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四章

　　这场战斗中最令人头疼的是, 对付眼前不可名状的敌人，唐肖不能用武力, 也不能主动攻击。这种憋屈的设定，倒是和上一个副本世界中遇到的“地下城”有几分相似。

　　一切攻击带来的战意、杀意，都会被对方瞬间捕捉，同化, 进而顺着这段情绪入侵自己的精神力。最可怕的是，这段入侵的过程无声无息, 几乎令人难以察觉, 却又不可逆转。

　　至少唐肖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做判断，无法正面将其绞杀湮灭。这还是在敌人的主体被困在主控室中, 仅泄露出一点的情况下。

　　如果主控室被打开, 它的主体得以释放，哪怕要付出再多代价, 唐肖也会毫不犹豫地强制脱离这个副本世界。

　　——但若仅仅就当下而言，这并不是一个死局, 破局的方法甚至很简单。

　　唐肖撤回了灵力，也撤回了保卫在识海外面的精神屏障。

　　她看着“林苑”，啧了一声，“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载体？不觉得太弱了吗？”

　　“林苑”歪着脑袋, 漆黑的眼球好奇地看着唐肖, 诡异的笑容中说不清蕴含了什么。

　　唐肖却浑然不在意, 她挑起眉：“飞船上这么多旅客, 每个人的精神力都比林苑更强大, 养分更多，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林苑？”

　　“恐怕是因为，你们靠侵蚀人类的精神力来传播壮大，但人类的精神力也是唯一能抗拒你们的东西。现在的你只有原本实力的百分之一不到，只能通过侵蚀一个精神力非常弱小的人，来达到传染的目的。如果把林苑换做奥古，又或者是道特夫妇，恐怕就算你入侵了他们的精神力，短时间内能达到的影响也微乎其微吧？”

　　世上没有“只许贼吃肉，不许贼挨打”的道理。

　　当它入侵人的精神力，人的精神力也同时会触碰到它——哪怕在其他任何时间空间里，人类的攻击对其都不起作用，但至少此刻，两方的接触是相互的。

　　唐肖一步步向林苑走去，她身上没有任何的攻击气息，也没有澎湃的灵力，甚至连精神力场都没外放。

　　“林苑”的形状变得更加狰狞恐怖，血盆大口中的腥气甚至仿佛能喷在空气中，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它现在还没完全掌控林苑的身体，而这片空间里可供传染的物体更是少得可怜。

　　它最想要的是人类的大脑，但是除了二人外的所有旅客，都被隔绝在两个舱门外的客舱里。自从唐肖把林苑带到储藏室的那一刻，它就被限制在了这覆满冰霜的空旷房间内，实力被削弱了大半！

　　眨眼间，唐肖已经与“林苑”近在咫尺，她伸出一只手，直接压在了对方头顶。

　　林苑立即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一双哀婉的眼睛无助地看着唐肖：“唐小姐，你要对我动手吗？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能体谅我一次吗……”

　　然而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充斥着恶意。看起来说着解释的话，语气却是在挑衅与煽动，表面上是求饶，实际上却在鼓舞唐肖动手。

　　只要唐肖表现出攻击的意念，它就可以趁机而入！

　　唐肖眸光微闪，果然释放出澎湃的灵力——只是这些灵力并没有攻击对方，而是温和地，不可抗拒地把“林苑”包裹住，同时打开了自己的精神力。

　　“林苑”：？？？

　　年轻的少女扬起一个笑容，声音却透出专属于人类的狡猾：“找弱者做载体有什么意思，不如让我来做你的载体，进入我的精神领域，让我们共同降临，如何？”

　　磅礴的灵力形成一个漩涡，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浮现，目标对准了扎根在林苑意识海里的异物质，要将其引入自己的识海里！

　　“林苑”的面孔在这股强大的吸力面前变得痛苦扭曲，发出凄厉的嚎叫。

　　入侵和传染，是它的本质，所谓的共生，只不过是一步步吞噬宿体的过程而已。它想要吞噬掉唐肖，只能通过潜移默化的影响，一步步动摇，摧毁对方的精神屏障，然后才能无声无息的传染。

　　现在主体不在，以它目前生长的程度，根本不能和唐肖的精神力正面刚——但它的优势是永远不会被消灭，只要吞噬掉林苑最后的意识，它就能顺利生长蔓延，只要时间足够，不超过几个小时，它会变成唐肖无力抵抗的庞然大物。

　　但唐肖根本没给它时间，精准凌厉地釜底抽薪，一旦囫囵进入她的识海，就相当于之前在林苑身上的影响全部付之一炬，重新生长的时间又会被延长。

　　时间对它来说本并不重要，因为事实已经证明，它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天敌的——最后胜利的一定会是它。可不知为何，面对唐肖这个极品“载体”的邀请，“林苑”却表现出了抗拒，甚至企图向后退。

　　然而“林苑”已经没有后退的空间，唐肖将自身强大的精神领域毫无保留展现在它面前，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力，它就会如同受重力牵引的水流一般，缓缓涌过来。

　　传染物质的种子本身并不存在思想，也不懂得利弊，当占据了林苑的大脑，它才会模仿思考。但这种模仿拙劣不堪，在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有更完美，更加容易入侵的载体出现在面前，便种下去，这就是本能。

　　“林苑”眼珠缓慢地转了转，逐渐向唐肖靠近。

　　入侵是一定要入侵的，但若将两个人类同时感染同化，岂不是更好？

　　察觉到对方只想探出一半触角，同时保留一半在林苑体内的态度，唐肖勾起唇角，“想两者兼得？哪有这么好的事！”

　　“林苑”刚刚脱离这具身体一部分，就被唐肖的灵力捕捉，不受控制地尽数拔出，一股脑进入了唐肖的识海。

　　林苑的身体摇了摇，倒在地上。

　　而后，唐肖闭上双眼，席地而坐，浑厚的灵力环绕在她身周，竟是将自己封锁了起来。

　　……

　　客舱的环境实在不算舒适，旅客们几乎都只昏睡了两三个小时，便相继醒来。

　　醒来后环顾四周，几人才发现唐肖和林苑都不见了。这令一向十分关心林苑的简森有点担心，他跟个老妈子似的不停向舱门处瞧去，被玛曼莉嘲讽道：“好奇就自己去找啊，不知道还以为有人把你屁股黏座位上了呢。”

　　简森反驳：“你不懂，女士之间的谈话，绅士不该插入打断。”

　　还有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他没说，就是他有点怵唐肖，不过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飞船上的人谁不怵唐肖？就连奥古先生，对她都非常尊重。

　　简森理直气壮地想。

　　还好没过多久，沉重的舱门发出金属摩擦声，唐肖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熟悉的微笑。

　　在她身后，林苑神情复杂地跟进来，游魂一般回到座位上，疲惫地倒在毛毯上，顷刻间就睡着了。

　　简森：“林小姐她……”

　　唐肖：“她这些天有些累而已。我刚刚开导了她一番。”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怡然自得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我们大概还有多久能到达地球？”

　　巴福多一直数着时间，此刻也飞快地回答：“大约十八个小时，唐小姐。”

　　“十八个小时啊……”

　　唐肖看了眼小屏幕，屏幕合成的图景中，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正在旋转。那里曾诞生一个璀璨的文明和无数生命。当末日来临之时，文明制造出宇宙飞船逃离了这座星球，可末日却并未消失。

　　它如影随形，潜藏在人类文明的阴影里，亟待着一千年之后的再次爆发，吞噬星空。

　　而这时，无垠宇宙中只有一处旧址，可以给走投无路的人类第二次机会。

　　那就是地球。

　　***

　　将那股外来入侵的能量引入识海后，唐肖封锁了识海与外界的连接。

　　一种全新的，从未接触过的概念呈现在她精神领域中，随着这份“存在”尽数汇入，像是病毒的源代码被主机捕获，在一次次的拆解中，逐渐露出隐藏在其中的信息，自然而然浮现在唐肖的脑海里。

　　它的名字，叫做“种子”。

　　而在这个副本世界，星际人类更愿意称之为：恶魔之种。

　　之所以以此命名，是因为它的存在与地球远古文明曾讲述过的恶魔一样，会引诱人族走向堕落。它无声无形，无处不在，一旦植入人的大脑，就再也无法被拔出。而所有被它占据意识，引至堕落的人类，都会出现“恶魔化”，轻则互相攻击至死，重则变成各种无法用概念形容的怪物。

　　有些人认为，恶魔之种是一种武器，它的目的，就是在人间挑选恶魔降临的载体，让人类文明化为地狱。

　　也有人坚信，恶魔之种是一种惩罚。

　　因为在千年之前，有一个种族在母星遭遇灾难的时候，逃离了家乡，也躲避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末日。

　　于是在千年之后，恶魔之种出现，携带一场更加恐怖的浩劫，降落在这个种族的头上。

　　从“种子”的视角，唐肖看到了一切。

　　她看到了一片被侵蚀成黑色的星域。

　　她看到了几个渺小的人类，是如何狼狈不堪逃上这座被废弃了多年的飞船上。企图冲出这片星域，去往遥远的宇宙空间。

　　她看到了就在即将成功之时，潜藏在林苑智脑中的“种子”爆发，控制了所有人，只剩下一片血海，和一个身负重伤，苟延残喘的女孩。

　　她看到就在这个女孩绝望的时候，飞船空间忽然以奇异的频率抖动起来，过去与现在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众人依旧活着的虚影与死去的尸体交错而过，这令人震惊的一幕忽然发生，又忽然消失，唯有奇异的波动依旧存在。

　　时空漩涡。

　　一个在千年之后的星际文明里，依旧只是假设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