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墨斐接住那倒下来的娇小身躯,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

　　墨斐看着床上那躺着的女孩子，一身红嫁衣，眉眼柔和, 闭着眼睛看上去很恬淡, 与她那跳脱坚毅的性子完全不同。

　　看上去, 倒是和他现在这张脸，颇有几分夫妻相。

　　墨斐摸着陆吱吱的脸，用手指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回忆着与她相处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娘子说他脑子有病, 也许……他是真的有吧？

　　墨斐想着, 再次划开自己的手臂, 很熟练，这个动作, 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一般。以前，是被强迫放血, 怎么抗拒都无济于事。现在, 竟也心甘情愿自己来, 甚至还要被嫌弃……

　　墨斐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自己明明就很喜欢在娘子面前卖惨装可怜，但自己最惨最痛苦的一面，他却不敢给她看。有些事情自己已经习惯了，可他却无法确定, 娘子能不能受得了，会不会崩溃。

　　墨斐最喜欢陆吱吱鲜活的模样，很多时候，墨斐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活着或者死去, 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多大却别。可在陆吱吱身上，他看到了生命的力量，他会觉得，活着，其实也挺不错的。

　　最初见到这个少女的时候还是在几年前，那个时候，他才刚刚从苗疆回到中原，逃离了那个囚禁折磨了他很久的地方。

　　他杀了很多人，自己也伤得极重，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

　　对于可能会死这件事，墨斐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害怕，他每天都在见到死亡，也早已习惯了身边的人不停死亡，换做自己，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浑身是伤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一进中原，就遭到了追杀。他的好叔父，过了这么多年了，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至于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一眼认出，墨斐想，大概是因为，他那张像极了母亲的脸。

　　那个时候，墨斐觉得很累，他甚至放弃了抵抗，想着也许自己死了也好，就可以见到父母和妹妹，而不是独自一人背负那么多了。

　　最危险的时候，她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拉进了马车里，墨斐当时没有任何反抗，就像是个牵线木偶一般。隐约记得，那是一辆很豪华的马车，大约是出自管家。

　　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在看到少年墨斐的时候，眼中闪过的全是惊艳，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人。

　　十八岁的墨斐，还是个浑身充满戾气的少年，远不像现在这样懂得收敛，用温和作为表象。对于救了自己的小丫头，他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甚至于内心充满了厌恶，只觉得这小丫头真是多管闲事。

　　墨斐没有问过那小丫头的姓名，他也不在乎，他甚至没和那小丫头说过一句话。可走的时候，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一只灵蛊，在这丫头遇到危险的时候，灵蛊会对墨斐发出信号。

　　墨斐，从不欠人人情。

　　之后的五年里，墨斐与那小丫头未曾有过任何接触。直到几个月前，墨斐接受到了灵蛊的求救信号。

　　墨斐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他在悬崖边上捡到了一支女子用的步摇，又追踪着灵蛊的踪迹跳下悬崖后，看到的却是已经长大了的小丫头的尸体，很惨烈，摔了一地的残肢断骸，血肉模糊，一眼望去，满目全是血红色。没吐出来，是墨斐定力好。

　　墨斐小时候也听过不少故事，大多数都是跳下悬崖后不会死，遇到各种奇遇的。连他都没想到，真正摔下悬崖摔死的人，会这么惨……

　　墨斐是凭自己高深的功夫，一路拉着藤蔓跳下去的，和真正摔下去的少女完全不同。

　　死无全尸啊……

　　墨斐抚了抚额角，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跟到悬崖下，见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来都来了……

　　墨斐想着，毕竟算是欠少女一个人情，总得给她个全尸。

　　墨斐的医术很好，再加上他可控万蛊，拼接碎尸，给少女一个完整的身体，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当时，他只是想还个人情罢了。

　　墨斐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一块一块的……找回了少女的身体。一个人大晚上在悬崖下做这种事情，墨斐也不觉得害怕，只是他身体毕竟不太好，找了一晚上，他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他给少女的身体做了简单缝合之后，就割了自己手腕放血，召唤蛊虫去接着给少女缝合身体，而他自己则是在少女尸体身边，靠着一个木桩睡着了。

　　墨斐是被吵醒的，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睡觉也不会睡太熟，所以只是轻微的扯动衣袖，他还是醒了。

　　“救、救救我……”

　　“我还不想死……”

　　“救我……”

　　墨斐看着那张碎脸，听着那从嘴巴里发出的微弱声音，也不觉得恐怖，反而是凑近了一些，想要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救我！”

　　少女强烈的求生欲，似乎让她感觉到了墨斐的靠近，这一次，这两个字很清晰。

　　墨斐挑了挑眉……这算是诈尸了吗？拥有这么强烈的求生欲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物种呢。

　　“这么想要活下去吗？”

　　墨斐俯下`身，靠近那张碎脸，用温柔到了极致的声音发出疑问。他这样的行为，看起来比他身边那张碎脸还要诡异。

　　“想……”

　　“也不是……不可以……”

　　墨斐不想欠人情，但他原本也没打算太用力的，就想着，少女既然已经死了，他就给她收个全尸也算是还了人情了。却没想到，都摔成这样了，他只是粗略得拼凑缝合好了她的身体，连脸都没有缝合好，她竟然还诈尸了。

　　墨斐懒得去想这件事情到底有多诡异，他只是觉得，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若是墨斐不出手相助，就算是诈尸了，少女这样的身体，也很快救会死。

　　而墨斐，确实能救他。

　　身为蛊人，若他愿意把他自己的血给她，她就可以得到他一半的寿命……

　　这是身为蛊人的秘密，只有墨斐自己知道。

　　用自己一半的寿命救人，一般人恐怕不会舍得，但墨斐从来都不在乎自己寿命的长短。救不救，完全就看他的心情。

　　陆吱吱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她在墨斐拼合好陆小姐身体的第一时间灵魂附了上去，她强烈的求生欲，让墨斐动了救她的念头。

　　墨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给陆吱吱喂了多少自己的血，总算是把她的命给救了回来，可情况依旧不容乐观，这具身体，哪怕是拼合好了，也浑身是伤。掉落悬崖之前中的那一剑，更是凶险万分，墨斐又进行了第二波抢救。

　　确认陆吱吱不会死之后，墨斐才意识到，之前陆吱吱的身体拼合的太粗糙了，尤其是脸，现在看上去还像是碎裂的，看上去很恐怖。

　　墨斐对陆吱吱说，他见过她最丑的样子，这是实话，因为那张碎脸，是他一块一块给她拼合好的。

　　做完这一切，墨斐终于也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墨斐和陆吱吱，就这样在悬崖下昏迷了很久，还好他们都挺了过来。

　　墨斐在醒来后就发现陆吱吱的眼睛出了问题，这是可以医治好的，墨斐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少女会记得自己早就摔死了，记得自己是被人一块块拼合好的……

　　这种事情，墨斐能接受，可他不确定少女能不能接受。

　　“你这么想要活着，比起活着，记忆……应该也不算是很重要吧？”

　　墨斐很快就做了决定，只要这少女什么都不记得了，就不会有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所以他直接就给这少女喂了药，然后，在少女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她，死死的，忽略掉了自身对于和人亲密接触时的心理抵触。

　　他说：“终于找到你了！”

　　声音温柔好听，仿若一湾清泉。

　　然后，他听到虚弱的少女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你压到我胸口了”，又再次昏了过去。

　　真是脆弱的生命呢！可又……如此顽强。

　　和少女在悬崖下的这段时间，他是看着这少女忍受了多少痛苦的。换做一般人，肯定是撑不下去的，可这看似脆弱的少女，一一都挺过去了。

　　墨斐越看她，越觉得有意思。

　　难得的，他觉得，活着，也许是件不错的事情，否则怎么会有人这么努力想要活下去呢？

　　为了不让自己的花了这么多心思和时间，以及性命相救的人再次陷入危险，他编造了谎话，给了她一个自己娘子的身份，他不希望再有人找到她。至于她是谁……墨斐其实并不关心。

　　山脚下的那几日，日子是清苦了一些，但对于墨斐来说，却没有任何不适应。他是没做过多少粗活，但他的日子过得也并不轻松。那少女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即使瞎了，浑身上下仍是充满了活力。

　　只不过……她对自己，似乎不太信任。

　　有警惕心，是件好事。墨斐笑笑，他对这个聪明的少女又多了几分好感。

　　叫她娘子，原不过是一时兴起，墨斐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作为夫君的假身份。

　　他想要她一直待在他身边，为此，他可以不折手段。

　　墨斐收回思绪，看着陆吱吱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绝望。

　　血早已流了一地，整个屋子里都是蛊虫，那些虫子，爬满了墨斐全身，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怕。

　　曾经，墨斐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可现在……

　　“娘子，我不会放手的，也放不了手了……你恨我，也无所谓。”

　　墨斐当初连陆吱吱破碎的身体都可以拼接好，一条断腿，并不算什么大问题，只要他肯付出代价。

　　陆吱吱这条腿，墨斐之前用蛊虫保存着，一直都保存地很完好。

　　一次又一次地动用万蛊之力，墨斐承受得痛苦，也一次比一次强烈。

　　反噬得也越来越厉害了，墨斐紧咬牙关，一把抓住陆吱吱的手，此刻他全身都在痛苦地颤抖着，连喘息声都带上了痛苦的气息，有时候这样痛苦的活着，还真不如死了……墨斐的意志力一向很强大，可再强大的意志力，也有消磨殆尽的时候……

　　目光再次看向陆吱吱，渐渐的，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温柔，平和，坚定。

　　娘子，就是他生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章是从墨斐角度来看他和陆吱吱的相遇的

　　墨斐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好……

　　下章回答吱吱视角，应该会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