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

　　林灯一时间感觉自己如虎添翼, 科研热情空前高涨。

　　眼看着马上又要到新的一年了，她都不想回家。

　　不过就算她不过年，人家也是要过年的。而且大家都是血肉之躯, 逼得紧了, 大脑得不到放松，有时候反而适得其反。

　　所以林灯最后还是决定, 给大家也给自己放半个月时间的年假。

　　民国十二年的正月初一是公历2月16日，林灯兄妹已经提早买好了2月13日回乡的火车票。

　　这年头还不流行过西方情人节，就算是留学归来的萧凯也没有这个习惯, 所以林灯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把2月14日当成了腊月二十九来过。

　　她本以为自己2月13号才会和萧凯分开, 结果没想到1月下旬时，萧凯突然告诉她说，他要去北京一趟, 当日就出发。

　　林灯吓了一跳。直觉告诉她，北京那边又出事了。

　　果然，萧凯告诉她说：“教育总长非法逮捕了北大教师, 蔡校长为表不愿与之同流合污，已愤然辞职。这件事情我也是刚刚知道，应该很快就会见报了。”

　　林灯不大明白：“那你去北京，是去……？”

　　萧凯解释道：“蔡校长德高望重，北大师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我的旧友告诉我说，明后日他们就会去众议院请愿，我担心会有流血事件再次发生！”

　　林灯一听，就知事情紧急，也不拦他：“那你快去吧，千万注意安全！”

　　其实作为萧凯的女朋友，林灯非常不放心他参与到类似的事件当中。

　　可她知道，萧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私情，就逼迫他从一个可以舍生取义的伟人变成一个庸庸碌碌的平凡人，甚至是胆小怕事的懦夫。

　　她只能默默地支持着他，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将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藏在肚子里。

　　如果他们能生在政治清明的和平年代就好了。

　　林灯这么一想，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曾经有很多抱怨，很多的不满足，可是生活在这个年代后她才明白，他们这一代人的安定和幸福，是用多少先人的泪水甚至是鲜血换来的。

　　或许，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她可以用知识的力量，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做出一点贡献，一点回报。

　　……

　　如同萧凯所料，北大校长宣布辞职后次日，北大师生立即便召开了全体大会，通过了“挽留蔡校长”、“驱逐彭氏”、“警告国会”等多项决议。

　　翌日，上千名北大学生联合多校学生共同请愿，抗议当局教育总长的非法行为，结果被军警包围殴打，致使三百多人受伤，场面一度极为混乱2。

　　林灯在报纸上看到相关报道时，整颗心都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在如今的民国，这样的流血事件每年不知要发生多少次。比其他人幸运的是，她知道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是一个尽头，可她真的不知道这余下二三十年的时间，他们是否都有命平安度过。

　　这年头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林灯能做的就只是等，等萧凯联系她，向她报平安。

　　好在林灯的实验室里安装了电话，萧凯要找她的话，比以前方便了许多。

　　萧凯想来是了解她的，并没有叫林灯担心太久。

　　他那边刚把受伤的学生安顿好，便直奔电话亭，给林灯打电话。

　　接到电话的时候，林灯的声音不自觉地变成了哭腔：“凯哥，你没事吧？”

　　萧凯一听她的声音变成了这样，立马心疼地说：“我没事，你别哭。”

　　其实在萧凯赶到众议院外时，场面已经基本失控。那些奉命驱赶学生的军警杀红了眼睛，根本没有认出萧凯是谁。

　　萧凯护着他几个学生的时候，背上被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棍，好在伤势并不算太严重。

　　萧老爷子虽然已经不在北京，不过他在当地留有众多亲信。每当萧凯参与这样的场合时，都会有护卫保护着他。

　　而在警方有人认出这位“多事的”萧公子下场之后，便叫人停止了对学生们的殴打，宣布撤离了。

　　萧凯怕林灯担心，这些细节都没有同她说，只是安慰她道：“你别担心，这一次虽然不少学生都受了伤，不过暂时没有人因此而丧命，这是叫我最欣慰的事情。但我要同你道歉，在你回杭县之前，我可能赶不回上海了。”

　　如今北京这边局势未明，除了与北大师生共同抗议，挽回蔡校长之外，萧凯还要以闻说的笔名写几篇文章批判当局暴行，声援蔡校长，同时让此事的影响力继续扩大，引起举国上下的注意。

　　林灯知道他人没事之后，就放心许多了。对于要暂时异地一段时间这件事，她倒不是非常介意。

　　他们曾经有两年多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见过面，不也都挺过来了吗？如今不过是一两个月见不到他而已，林灯虽然十分想念萧凯，但她完全等得起。

　　就这样，萧凯暂时留在了北京。林灯则继续泡在实验室里，做她的实验。

　　经过几个月的反复研究和测试，林灯已经基本解决了灯泡漏气、断丝等问题，已经可以不借用任何国外的技术手段，独立生产出国产灯泡了。

　　按说这已经是一项非常大的技术突破了，可林灯还是不满足。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他们制造的灯泡寿命还是不够长，且时不时还会出现裂缝、甚至爆炸等问题，林灯不放心将目前的成品投入生产。

　　她想将国产灯泡做好，做大，首先就必须要保证产品质量。

　　得知萧凯平安无事之后，林灯便放心了许多，专心投入于研究之中。

　　……

　　几日之后，林灯在全国最大的报纸之一的《晨报》上看到了闻说最新发表的文章，《不合作主义宣言》。

　　这篇文章首先解释了什么叫做“不合作主义”。“不合作主义”（non-oeration）是印度甘地用来抵抗英国政府殖民统治的一种方法，也叫做“非暴力不合作”3。通过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来表明人民群众对于当局的抗议。

　　在这之后，闻说又讲述了北大校长辞职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位被教育总长下令逮捕的罗老师，不仅是北大教师，还是内阁财政总长，蔡校长的至交好友之一。

　　他为人公正廉明，却因在军阀斗争中不肯同流合污，被诬陷贪污，蒙冤入狱。

　　然而在他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之后没多久，教育总长为了讨好军阀黑暗势力，保住自己的地位，提出重查此事，并且不顾法律的规定，致使罗老师直接再次含冤入狱。

　　眼看着自己清明政治的理想被军阀政权无情地践踏，眼看着好友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锒铛入狱，蔡校长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向总统府递交了他的辞呈。

　　闻说在文章中对蔡校长的评价很高，称他是以“自己的头颅勇敢地撞开了地狱之门”，是“卑污社会里最高尚的理想主义者之一”。4

　　最后，他号召全国进步人士，不畏强权，反对黑暗政治，还教育以清白。

　　闻说的这篇《不合作主义宣言》，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他的影响，不久之后，京汉铁路工人为了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成立了京汉铁路总工会。

　　结果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总工会一成立，就遭到了直系军阀的武力破坏和暴力阻挠。

　　总工会立即响应“不合作主义宣言”，于二月四日发动了震惊中外的全路工人大罢工。

　　全线二万多名工人的罢工，致使一千二百多公里的铁路瞬时瘫痪。

　　然而三天之后，罢工运动换来的不是当局的醒悟和让步，而是在帝国主义的怂恿和支持下，直系军阀的又一次无情的武力镇压。

　　四十多名工人被杀，三百余人受伤，六十多人被捕 ，一千多人被开除。数名京汉铁路总工会的分会委员长英勇就义，史称“二七惨案”。5

　　一时之间，整个湖北都笼罩在白色恐怖的阴影之中。

　　举国上下震惊之余，许多文人纷纷发表文章，或支持工人运动，抨击已经沦为帝国主义走狗的北洋政府；或反对学生参加运动，反对用文学参与政治，政治干预文学。

　　这些人逐渐形成了两派，萧凯显然是前者之首，而另一派的领袖，则是林灯的前夫，笔名为朱思危的姚启安。

　　在北大学生请愿、二七惨案接连发生之后，姚启安深感痛心，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篇三千余字的文章，大力反对青年学生参与政治运动，公开反对并且抨击闻说等人以文学参与政治的行为。

　　闻说亦不甘示弱，很快便发表文章还击，质问朱思危的“思危”究竟在于何处。

　　在国家已经满目疮痍、没有公平正义可言的时候，难道要他们这些文人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置之不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掉落10个红包~

　　、2、3、4、5：改编自资料。

　　关于灯灯的事业线，从第104章开始补充了一些细节，谢谢小天使提出的合理建议~=3=默默这个起名废，拖了好久才给灯灯的公司起名，真是不好意思嘿嘿嘿

　　山中岁月

第一百一十四章 山中岁月

　　因为最近北京和湖北接连发生的这些事情, 林灯都没有什么心思庆贺新年。

　　位于杭县的林家倒是一切如常, 似乎无论外头发生了什么，林家人都可以照旧过他们的小日子，颇有几分“山中不知岁月老”的意思。

　　林灯兄妹三人回到林家时, 发现林淑贤已经回来了，看起来心情还很好的样子。

　　林灼悄悄和林灯吐槽, 说这林淑贤期末考试好几门都不及格, 也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

　　林灯却是一点都不好奇林淑贤的私事——她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萧凯那边的情况，就是她自己的公司、工厂和实验室，根本无暇顾及林淑贤如何, 只要她别惹到自己头上来就是了。

　　却没想到回家后吃的第一顿团圆饭, 沈氏和林淑贤母女两个便开始找她的不痛快。

　　先是林淑贤主动敬她的酒说：“大姐姐现在可不得了了，听说在什么电子公司做经理, 能赚好多钱呢。”

　　再是沈氏捏着帕子，在林远山跟前嚼舌根：“哟，原来大小姐现在竟然这么能挣钱啊？可是怎么光知道自己挣大钱, 不见回报家里呢？”

　　林远山一听，立马好奇地说：“淑婉能赚钱了？怎么赚的？”

　　林灯见他这样, 简直想笑。

　　他这个做父亲的，连自己女儿已经中学毕业的事情都不知道，真的是非常“称职”的呢。

　　林灯微笑着, 简单解释了一下：“父亲，去年六月份，我已经中学毕业了, 现在在一家电子科技公司上班。”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二妹妹和沈姨娘说我赚了好多钱，想来是她们自己臆测的吧。父亲您想想，我才毕业多久，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赚到大钱呢？”

　　林远山觉得也是，林灯一个女流之辈，就算侥幸找到了工作，能在上海养活的起自己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赚什么大钱。

　　谁知林淑贤却是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林灯，好像林灯在做什么错事似的，痛心疾首地说：“大姐姐，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你是林家的女儿，发了财怎么能自己藏着掖着，不拿回家呢？”

　　林灼见她这副模样就烦：“林淑贤，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姐上班了怎么了，她上班了就要拿钱给你们花吗？！”

　　“三妹妹，你我心知肚明，大姐姐可不止是赚了一点钱那么简单。”林淑贤低下头，嘴角得意地一勾，抬眼看向林灯时，却是放柔了声音道：“大姐姐你应该还记得吧？听说你找到工作之后，我非常替你开心，就费了好大的力气，去了你上班的地方想要亲自为你道贺。结果你不肯见我就算了，你们公司的保安还凶巴巴地赶我走……这些伤心事我就不提了，总之我听到他们叫你林总，这你总不能抵赖吧？”

　　林灯注册成立了“星火电子科技公司”之后，并没有把公司开在市中心，而是放在了工厂不远处自己买的地皮上，规模并不是很大。

　　这主要是因为先前林灯把赚来的钱基本都用到扩大生产规模和建实验室上了。她现在那个实验室，不仅仅是可以研制和改良灯泡，将来林灯研究其他的东西也能直接用，所以造价很高。

　　不仅如此，她还高薪聘请了很多人才来为她工作，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有声电影设备是新兴科技，需求量很高，所以林灯先前都不需要做什么市场，订单量便爆满。

　　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缓冲之后，现在林灯手里又有了些现金，所以她已经打算好年后就在法租界租下一层写字楼，把公司搞的更加正规一些了。

　　至于林淑贤来公司找她的事情，林灯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她当时正忙着，就让人回了林淑贤，并没有见她。

　　一来林灯那里的东西都需要保密，二来她并不觉得林淑贤安的是什么好心。

　　没想到林淑贤那个时候就记上了仇，预备好了过年回家的时候整她呢。

　　不过林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并不怕她：“那家公司是我男朋友家里开的，我只是帮忙打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