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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41章


  文静并不是实际意义的小女孩, 她往旁边挪了挪,但床就这么多,再挪也挪不到多远, 反而因为多动让陆庆麟一把按住她:“不要动了。”


  之前二人都是以礼相待的, 文静叫陆庆麟陆先生最多喊一句庆麟, 陆庆麟也是自诩为大哥哥,一直喊李文静为“静妹妹”,颇有些正儿八经相处的味道,但他现在的模样,活像是暴怒的时候又努力压抑自己情绪的人。


  文静怯生生的道:“你还好吗?”


  李家的地是水泥地,打地铺很脏, 就像金娇儿说是打地铺但都是睡在郎氏的榻上, 文静的床小小的一个,又怎么会有榻,她担心陆庆麟今晚都睡不好了。


  “我能怎么办?”陆庆麟没好气道。


  他当然也不是讨厌李文静, 纯粹是因为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觉得丢人罢了。而且很想要的感情,控制不住, 但是他又不能唐突了李文静。


  他这么一说,文静笑了笑,还是这样的他更真实, “那你背过去, 别想了。”陆庆麟骨子里应该就是跟小孩似的吧, 还恼羞成怒了。


  她的笑声, 陆庆麟当然听到了,以为她幸灾乐祸,翻过身就捏了捏她的鼻子:“小没良心的,我是为了谁才忍着的,你还笑话我。”


  这般亲昵的说完,文静脸上似火烧,她想还好是在夜晚,若是在白天,那才真叫羞死个人了。她推了推他:“那你快睡吧,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想了。”


  都是成年人,亲密的事情就是没做过也听说过,陆庆麟转过头去,背着文静纾解,待他畅快后才发现李文静已经熟睡了,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李家因为店铺的关系,常常起的很早,文静和陆庆麟难得的睡到天大亮才起来。家中只有郎氏和顺婆在,文静先带着陆庆麟去问安,郎氏对陆庆麟态度好的出奇,这点文静不奇怪,毕竟郎氏这人就是这样,你读书再好再会赚钱的女孩子都不如嫁个好人家来的实际。


  “祖母,我带他出去吃早点吧。”


  郎氏摆了摆手,示意她随意,文静笑了笑,和陆庆麟一起出去店铺里。在路上她把包子铺的所有权转给她妈的事情说了,陆庆麟皱眉:“她们虽然在店里做事,但你又不是没开工钱,更何况方子是你的,怎么改良也是你做的,就这么给出去了,是不是太好了?”


  “可我也白拿了不少利润啊,这就够了,一家人我也不想计较那么多。”其实文静是觉得留一个赚钱的工具给她们也好,这样她也就不用担心了。家人终归是家人,也许会有某些算计,但也有为她好的时候。


  单独只看某一面不好的,而去否定全部,这样不太好。


  包子铺早上最是忙碌,金娇儿也在这里忙的不亦乐乎,看到文静和陆庆麟就掩嘴偷笑了一会儿,又一人端上一笼包子,复而又送上店里的小食和汤。文静用筷子夹了一个包子给陆庆麟:“你尝尝吧,很好吃的。”


  这里虽然条件简陋了点,但包子确实好吃,陆庆麟吃了一笼后,又吃了一个油饼烧麦,文静把自己的鳝丝包子也给他尝。一旁的利妈看到也只有高兴的,还偷偷和江氏道:“咱们二小姐真是有福气的很。”


  江氏笑道:“谁说不是。”


  吃完早餐,文静挽起袖子要帮忙,陆庆麟可能平时从来不做事,倒有些窘迫,同时别人吃过的碗,他也嫌脏,文静对他道:“你不是说要去书店替我买书的?现在去吧,要不然我们中午回去又没空了。”


  这是在给时间让他出去玩一会儿,陆庆麟自然心领神会,还假模假样的说了几本书,才开着车走了。


  他一走,大家也松快多了,趁着人不多的时候,金娇儿溜到文静身边:“怎么样?过的还好吧。”


  文静点头:“挺好的,你呢?这么快就——”


  金娇儿爽朗一笑:“这有什么的,男未婚女未嫁,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再说了,你哥对我那么好,我又何苦再彷徨。”


  她发现李文诤自从去大公司工作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只觉得他做事憨憨傻傻的,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了,她甚至都想好了,怎么利用自己去钓个凯子,可没想到金龟婿就在身边。


  文诤现在越发自信起来,做事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挣的也不少,李家更因为陆家未来会变得越来越好,她又何必舍本逐末。


  诚然,她很感激李文静当日让她回家住下,可女子于乱世本就如浮萍一般,若找不到什么靠山,其结局都是很惨的,正如同李文静一样,以前在李家哪里有什么地位,现在因为嫁给了陆庆麟,李家全家都拿她当宝贝,读那么多年的书又如何,比不得人家嫁个好人家。


  “这就好,我也是盼着你们好的。”她是没想过金娇儿会同意文诤,复又问她:“那你还上学吗?”


  李家可不像陆家,李家本来就不喜欢女子抛头露面,文静能够出去读书完全是因为她在赚钱,所以有权利支配自己,再者她到底是李家的女儿,她们不会真的对她如何。可金娇儿却不是,她的学费几乎都是文诤给的,再者李家也不会让她的学问比文诤强,端看她如何取舍了。


  金娇儿开心道:“不去上了,你知道我本来就不喜欢学习的,如果不是为了多挣点钱,我是压根就不想读什么大学的。”


  她本来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多挣钱,日后过上上流社会的生活,可是嫁给文诤后,只要文诤好好干,她就能达到这个目的了,那她又何必这么辛苦。


  对于昔日好友,金娇儿难得的和她道:“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家人管着,就是没有陆家,凭你这样的人才什么人找不到,我就难了。再说陆家是新派人家,很是开放,你读书,她们会高兴,你又喜欢读书,就应该读下去。”


  理解了金娇儿,文静点点头:“好,我就等着喊嫂子的那一天。”


  中午,李澹买了些熟菜回来,利妈和江氏又烧了不少拿手菜,文静和陆庆麟吃的心满意足了才要回去。


  “爸妈,你们不用送了,我们下次又不是不来了。”文静挥别父母。


  舍不得是有的,但看到他们现在虽然累了点,但过的好,她也欣慰。转身上车,陆庆麟和她一起回去,回去后,他就给了她一塌钱,“这是我的薪酬,我之前在某公司做过咨询,现在他们挣钱了,就分了我一点。你是我妻子,不能手里没钱,拿着啊……”


  他是不容文静推辞的,文静也只好收下,许诺日后一定要好好待他,至少不能让他像前世那样被算计。


  “我问你一件事情啊,大嫂没有想过再嫁吗?”现在新时代又不限制守寡之人再嫁,论年纪王君兰也不多三十多岁,又没孩子,守寡做什么?


  她是希望王君兰嫁出去后,李文凤就没了靠山,以后庆昭庆麟两兄弟最多就是平分家产,不可能会倾斜到某一方,也不会打压太过。


  陆庆麟看了李文静一眼,挑眉道:“她嫁了怎么会有现在这么好?再者,你上次提醒我那个香的事情,知道吗?那里是大嫂的卧房,可惜也不知道怎么地当时住进去的人是庞姨太,若那件事情真的发生了,反被拿住的人恐怕就是我们了。”


  这段话信息量极大,文静却听懂了,潘婆是陆夫人的人,也就是说陆夫人要杀王君兰的事情,王君兰早就知道,就等着他们上钩,那天要是死了人了,死的是庞姨太,凶手是陆夫人,只要陆夫人完了,陆庆麟即便不知道这件事情也会被看成是密谋,陆老爷也绝对不会再如今天这般公正,怕是心早就偏向陆庆昭那里去了。


  她站了起来:“说起来杀人不对,可用人作诱饵达到自己的目的也不对。”


  “是,所有我劝阻了母亲。”陆庆麟舔了舔枯干的唇。


  文静看了他一眼:“人应该以直道而行,再多魑魅魍魉的伎俩也挡不住自己的能力,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有成就的。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你说呢?”


  人家说该自己的就是自己的,陆庆麟总是这么认为,可现在听李文静这么一说,陡然又生出一股豪情,他忽然理解了李文静的底气。即便她把店给了家人,那又如何,那些方子都是她想出来的,日后她再想开包子店,那也是很容易的事情,你的本事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拿不走。


  外在的东西,如陆家的钱或者财,看似好大一笔,可你撑不起那个位置,迟早要被赶下来,你若是能撑起来,有那个能力,即便是赤手空拳也能打一笔家业下来。


  陆家祖上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如果不是陆老爷顺应新的时代,还不是落得和李家一样的下场。再大的家业,再高的门庭,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自己行不行。


  “是,你说的极好,我是想偏了。”陆庆麟看了李文静一眼,眼眸中露出的欣赏已经不需要遮掩了。


  他这样老实的态度,让文静脸上发红:“我就是话赶话说的。”


  42.第42章 小炒肉


  街上行人的衣衫单薄起来, 夏日也就悄然而至, 爱打扮的小姑娘们都开始穿起裙子来。文静带了一件印花连衣裙在学校, 爱美的她也不意外的穿上裙子了,因这件裙子掐腰, 更显得她的腰身盈盈一握。


  赵思和宋典都说好看, 赵思还打听了她在哪里买的之后, 嚷着要去买。


  “李文静, 我感觉你这衣服不便宜啊?是你丈夫跟你买的吗?”冯天意天生一双利眼,别人穿的什么料子的衣服, 她都能判断的一清二楚。


  上次在校门口看到她的丈夫, 她觉得不可置信, 又想想近来学校有一师姐被大户人家公子抛弃的例子,瞬间明白了,这李文静恐怕也是跟那位师姐一样,是别人养在外面的姨太太罢了,用前清的话说,就是外室。


  即便她不大喜欢李文静,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个长相还真的是娇艳欲滴,惹的男人垂涎。


  文静正在抚平衣裳上面的褶皱,听到她问,忙不迭点头:“是啊, 还是之前我们结婚后第二天做的, 正好拿了回来, 现在正好可以穿。”


  还装?冯天意故作不解:“你说说你啊, 找这么好的一丈夫,也不介绍我们认识,你怕我们抢啊?”


  这话就说的露骨了,文静虽然是一个平时不大爱和别人起冲突的人,但是绝对不是怕事的人,这个冯天意嘴臭也不是一两天了。她瞥了她一眼:“怎么?你连我丈夫都想结交啊,知道你人脉广,也不必这样吧。”


  冯天意笑的开心:“你这么小气啊……”


  她的样子好像在说文静不大度似的,文静也回她一笑:“是啊,没你那么大方呀。”


  说实话也不知道冯天意怎么整天心眼小的跟芝麻一样,看她穿一件漂亮点的衣服,都有闲话说。她说完,冯天意瞪了她一眼,就钻到床上看书去,胆子小点的如梁晴美和白庆娟都缩着不说话,赵思是左右两边各看了一下,好似在观望一样。


  看到宋典埋着头,文静还是有些失望,之前冯天意每次嘲讽宋典,她都会帮忙,甚至还会帮着她说话,没想到这一次她公开被冯天意针对,宋典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思才说话,“天儿太热了,下午上完课,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食堂的饭菜我都吃腻了。”


  宋典欢呼一声:“太好了,就去咱们学校附近的那个廖记吧,那里是真好吃。尤其是那个什么炒鳝丝,我们去吃那个吧……”


  赵思和她一唱一和的说了起来,也许宋典只是一时的别扭,觉得文静难得被奚落,心里有些痛快,便没有帮文静说话,她以为只要以后花点钱给点小恩小惠,李文静也不会记得什么。


  可有些事情做了便是做了,文静心里肯定不会再把宋典当作知心好友看待了,面子上不会表现出来罢了。有些朋友,只能是普通朋友,有些朋友却是一生的好朋友,前者如宋典,后者如夏梦。


  大家在廖记一起吃饭,桌上宋典又说起暑假的事情,宋典最是高兴,手足舞蹈说了要去哪里玩。白庆娟却咬咬唇,说了一番话:“跟大家说一声,我今年要去北平完婚,日后怕是不会回来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文静又看到一个因为结婚或者怀孕要退学的,岂料大家的反应很是平静,梁晴美就感叹:“我国中的同学本来成绩很好,却因为要结婚,所以早早就退学,还真是可惜了。”


  冯天意撇嘴:“我是不管怎么样,也不会如此的。”说完,又看了白庆娟一眼:“你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读完书再去吗?”


  白庆娟咬唇,“家里人的安排,我也无法。”


  大家都差不多十七八岁的年纪,民国婚姻法规定只要满十六岁就可以成婚,现在在读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少?


  回程的路上,宋典拐了拐文静:“你不会以后也退学吧?怀孕什么的?”


  文静连忙摇头:“不会啊,我还是会先把书读完的。”毕竟她和陆庆麟二人是假夫妻,虽在同一张床上躺着,但并未有夫妻之实,既无夫妻之实,又何必有孩子。


  “这就好,你的想法是对的。”宋典还怕文静退学,又道“白白的退了学,以后回去都靠着男人,哪里靠的住啊。”


  “是啊。”文静应了一句。


  快到暑期了,文静把被子褥子收好全部折好,带了些常常穿的衣衫回去。她一出来,就看到夏梦了,她烫着卷卷的头发,手指染着大红色的蔻丹,正倚在小轿车旁边。


  “夏梦……”


  夏梦挥了挥手:“文静,快来。”


  她看文静上了车,才笑道:“我明儿要去国外了,意大利想和咱们合拍剧,所以我可能一年半载的都回不来了。”


  文静看她神采奕奕的,羡慕道:“我真是佩服你的精力,这拍戏多累啊,你愣是这么精神。还出国去,出了国岂不是更不适应。”


  “瞧你说的,我这个年纪有机会出去就出去,若是不出去,以后就更难得出去了。我嫂子快临盆了,一家子都围在一起,我妈也管不了我了。”夏梦感叹。

  文静可是真心羡慕夏梦了,文静和她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是夏梦和赵南生一起演的。夏梦偷偷的和文静道:“赵南生这人也是不要脸不要皮的人,和我一起拍戏的时候,老是抢我的吃的。”


  想起赵南生也曾经抢过她的吃的,文静笑道:“还骗过咱们要路费呢,还真是体验派。”


  二人想起赵南生的做派都觉得好笑。


  看完电影出来,正是下午,又有游街的,夏梦冷哼一声:“每次都跟闹剧一样。”


  “嘘嘘嘘,小点声音吧,别被人听见了。”文静知道夏梦向来对这些事情都以形式主义而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她小心一些。


  和夏梦分开后,文静回了陆家,陆夫人正在跟陆夫人切水果,看到文静了,颔首表示致意。文静让佣人傅姨把行李拿上去之后,坐在沙发上陪长辈。


  陆老爷咳的厉害,吃了一片苹果,才好些了,复又和文静道:“庆麟这几天就要回来了,正好你们夫妻可以在一处,这刚新婚他就出了海,也是难为你了。”


  做公公的这样说,文静自然是要说的冠冕堂皇一些:“他也是为国家做事,就是再努力也是应该的。我又算得了什么,爸您的身体如何了?”


  陆老爷的身体已经看的出来是强弩之末了,他本人倒是豁达:“这高兴也是活着,不高兴也是活着,我现在这样已经是很满足了。”


  “您别多想,怎么就到如此地步了。”


  陆夫人也道:“是啊,向荣,你也太危言耸听了。我看你还可以活到八十岁不止,别胡思乱想啊。”


  陆老爷了然一笑,不再说话。


  暑假文静也没有荒废,她英文不算很好,于是每日晨起读英文,晚上做摘抄,也过的充实。不料夏家倒有坏消息传来,陆夫人都忍不住感叹:“可惜那么个人儿就这样去了,当时密斯吴可是上海的名媛之首啊。”


  “她是怎么去的?”


  陆夫人摇头:“难产去世的,本来已经去了最好的医院,还请了德国医生,还是没能逃过。这可真是……”


  说起来难免有些庆幸,当年她就准备选密斯吴成为她的儿媳妇,现在看来果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说完又感叹夏津:“他也可惜了,郎才女貌的婚事,恐怕夏家如今也是不好过哟。”


  文静想,夏梦刚刚出国,夏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等她回来,也不知道多难受。


  同为女人,文静很是同情,正心下悲凉,就看陆庆麟回来了。他风尘仆仆,胡子都长了出来,陆夫人倒是极为高兴,让厨房做饭。


  陆夫人看起来有话对陆庆麟说,文静识趣的回房了,谁知道过了一会儿,他就回来了。陆庆麟看到文静还真的觉得自个儿有点想她,看她微笑着看着她,不由笑道:“不认识我了?怎么不跟我说话?”


  “跟你说什么呀……”文静别过脸。


  陆庆麟笑嘻嘻的从衣柜拿衣服,“你说说什么?”


  “得啦,你先去洗澡吧。”文静催他去洗澡。


  二人几个月没见,好似还真有些久别重逢的感觉,她看他进去洗澡后,就下楼去厨房,列格依然是煎牛排,一股黑胡椒味。倒是做了米饭,上边全是咖喱鸡丁,全都是文静吃不习惯的。


  本来她以为这些都是陆庆麟爱吃的,没想到他直接撂筷子:“不好吃,我想吃小炒肉。”


  在海上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唯一加餐就是肉菜,本来一直吃的少,常年吃西餐的陆庆麟也开始需要中餐的味道了。


  陆夫人看了他一眼:“中餐的厨师没有,就吃这个吧,要不然你出去吃?”


  文静想了想,还是道:“要不然我去做吧,等一会儿就好了。”


  陆庆麟得意的看了他妈一眼:“静妹妹帮我做。”


  43.第43章 告发


  先把五花肉一整条放在锅里煮熟, 撇去血沫子, 再盛起来坊冷水里, 放置一会儿就拿出来切成薄片,锅里放油下去炒, 把之前准备好的蒜苗、小米辣、葱姜蒜一股脑儿的放在里边, 放点辣椒酱, 肉片薄薄的, 呈澄黄色,光看色泽就十分诱人了。


  文静装好之后, 盛了一碗米饭, 拿到餐桌上给陆庆麟。他眼睛一亮:“好妹妹, 快给我……”


  只听旁边王君兰“扑哧”一笑:“这是□□楼梦呢?好妹妹都喊上了,可见庆麟这次出去,是真的受苦了的。”


  陆庆麟咧嘴一笑:“可不是怎么地,在甲板上睡觉时,床就这么窄一点,睡觉睡的也不舒服,更别提吃饭了,我这嘴巴里都没别的味道了,全是咸味。”


  文静听他说话一直就很认真,一听说他说咸味, 立马就在客厅泡了一壶玫瑰花红糖茶给他, 陆庆麟就更觉得妻子贴心了。


  又听王君兰和陆老爷道:“以往我只觉得庆麟不大稳重, 但现在看起来长进不少, 我兄长在北平有个缺,不如让庆麟过去吧,是税务司的一个科长职位。”


  别说民国不兴任人唯亲,历代官场都是这样,陆庆麟却拒绝了:“多谢大嫂你的好意,只是我现在已经在上海的水军部了,北平就不去了。再者爸妈身体都不是很好,我也想留在他们身边照顾。”


  陆老爷倒是很欣慰:“庆麟,爸和你妈盼着你好就是。”说完也欣赏于大儿媳的宽厚,以后即便他去了,这个家有大儿媳撑着那也是没问题的。


  陆庆麟却和文静对视一眼,二人都不是傻子,知道王君兰的意思,她表面上宽宏大量挑些轻省的活计给他,实际上是在断他后路。任何官员升迁一般都要做出点成绩来,即便是权贵之子,也有专门去穷乡僻壤镀金之说,否则谁会信服你。


  更何况靠着王家得到一个职位,被撤也是迟早的事情,即便现在轻松,以后的日子肯定也是很难过的。


  在海军部和军方接触的多,吃苦未必不是晋升之良方,毕竟人身上有实绩。


  文静也是心知肚明,她本人也是在大家族长大的,李家虽然后来落败了,但她该懂的也都懂,某些算计,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


  见陆庆麟很快把一碗饭吃完了,还意犹未尽的,文静又给他盛了一碗过来。想着陆庆麟和夏津关系也不错,文静把夏家的事儿也说了,陆庆麟放下筷子:“那我吃了饭就过去吧,你去准备些奠仪。”


  “嗯,好。”文静应声。


  奠仪无非就是花圈、挽联还有供品,甚至还要设路祭。陆夫人对文静道:“也不必忙,这些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庆麟刚回来,先休息一下,等头七的时候再去吧,这样夏家也不至于忙乱。”


  想也知道那位歌女出身的夏夫人,可不太着调,否则也不会让女儿去做什么影星。就是她这样的新派人也不能接受女儿去做影星啊,那是下九流的行当。


  文静又应下,待陆庆麟吃完饭,喊来佣人收拾好碗筷,二人上楼去了。陆庆麟也为夏津惋惜:“他也是好不容易结了婚,放下心中执念,吴秀珠也是难得能够配的上他的,哪里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执念?文静试探的问陆庆麟:“你也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吗?”


  陆庆麟道:“傻子都能看出来,只是夏家是不会允许的,别看夏津的父亲自个儿娶歌女,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有夏津这个儿子了,所以不在乎。但夏津可是被寄予众望的,不可能不要名声去娶名义上的妹妹。”


  无论社会再怎么变化的超凡脱俗,凡上位者,大家对你的期盼一定是更高,但凡揪到黑点,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会影响前程。就像他本人还凭和定过亲的旧派未婚妻结婚,很拉了一波好感。


  **


  吴秀珠的葬礼办的极其盛大,那天下着雨,文静和陆庆麟着黑衣,撑着伞一道进去。夏津再也不是以前那样意气风发,人有些消沉,但头发仍旧是梳的一丝不苟,只是再也不若往日的样子。


  密斯吴的音容笑貌让人觉得难过,文静看了一眼她的照片,心中更是堵的慌。


  还好回到陆家才好了不少,不久娘家哥哥文诤结婚,文静看到大大的喜字,才仿佛心情平静了一些。并非是她多么喜欢吴秀珠,纯粹是惋惜罢了。


  金娇儿变得丰腴了不少,大红色的新娘装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华丽富贵,文诤的新房也是布置好了的。文静买了一对银镯子送给她,她直接戴上了,拉着手和她一起畅想道:“以后,我就和妈她们一起经营店铺,你哥哥呢,就继续上班,争取咱们能够衣锦还乡。”


  一只都是想着出人头地,金娇儿觉得自己走了捷径,毕竟一进门,铺子也有了,丈夫也有一份薪酬高的工作,她心里暗自觉得自己到底聪明了一次。


  文静笑道:“衣锦还乡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幸福。”


  外面还在喊拜堂,文静扶着金娇儿出去了,李澹和江氏都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文诤则是一直堆着笑,看的出来他对这桩婚事非常满意。

  陆家的长辈也来了,陆夫人更是舌灿如花的帮忙招待客人,喜宴热闹非凡,直到傍晚才褪去热闹。


  陆庆麟载着文静和陆夫人一道回去,刚一到家就听闻噩耗,陆老爷过身了。陆夫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就跑了上去,文静和陆庆麟也连忙跑上楼去,王君兰正跪在一旁哭。


  “怎么回事啊?我早上走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就过身了……”陆夫人眼睛如刀子般射向王君兰。


  家里除了陆老爷生病之外,只有王君兰在家,她的意思不言而喻。王君兰哭道:“是儿媳对不住您,爸说要吃桃子,我带着丫头出去买,哪知道一回来就得知这个消息。”


  一向闷不吭声的二姨太也出来说话:“夫人,大太太说的没错,老爷是突然去的,枣花,你伺候老爷的,你说是不是?”


  “去请医生吧,庆麟。”陆夫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盯了一眼陆老爷房里伺候的年轻女佣人。


  枣花略一瑟缩,王君兰皱眉:“枣花,到底怎么回事?”


  “大太太,老爷是被气死的……”枣花咬着牙说话。


  陆夫人和陆庆麟都看向她,文静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她立马道:“枣花,今天家里除了大嫂和二姨太就没旁人了,你可不能污蔑她们?”


  不知怎么陆庆麟也头皮发麻,立马道:“你先下去枣花,待会儿我好好的来问你。”


  陆家的律师已经来了,不知道是谁叫来的,枣花一看就哭道:“高律师,我们老爷是被三少爷气死的,说他把大太太的亲妹子强了,老爷一时气不过,这才过身了。您可要为我们老爷做主啊……”


  “枣花,东西可以乱吃,话也不能乱说啊。”陆夫人狠狠呵斥了这个枣花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一个局,比谁更心狠。


  陆夫人再狠也绝对不会杀枕边人,但王君兰却敢杀,陆老爷如果不过世,陆庆麟和陆夫人永远都有可能获得陆老爷的偏心,只有他死了,并且被陆庆麟气死的,外边的人还有陆家的支持者才会偏向陆庆昭。


  文静也瞪向枣花:“你怎么胡言乱语起来,受谁的指使说的这些话?”


  高律师看向陆夫人:“夫人,今天是受老爷之托过来的,没想到老爷竟然过世,您是他的遗孀,出了这样的事情,您看?”


  “我让庆麟留下来处理就行,我跟你去处理老爷的事情吧。”她是想趁机先看看具体遗嘱是什么,不能让儿子吃亏。


  人精高律师早就知道有鬼了,但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时二姨太闹了起来:“枣花,你说清楚再走,是不是因为庆麟的事情,把老爷气死了?我的老爷啊,你可真是命苦。”


  文静很迅速的过去拍了一下枣花:“王清芳早就死了,该气也是之前就气,更何况莫须有的事情,老爷怎么会因为这个就气死?再者你说老爷听了这番话,那是谁说的?谁让老爷这般生气?”


  陆庆麟从未有一天知道李文静的口才是这么好,平日里他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有些迂腐,为人正直,但安静,好似从来不曾动怒的人。她听到说他强了别人女人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指责他,而是无条件的相信他,坦白说他是真的很感动。


  “我不知道,我就在房门外听到老爷的喊声,骂的就是三少爷,一进去老爷就躺床上了。”枣花一边抱着头一边道。


  陆庆麟冷笑:“你还真是会胡搅蛮缠。”表现的好像疯了一样,其实句句戳心,就是想坐实陆庆麟气死陆老爷的事情。


  其心之歹毒,简直闻所未闻。


  王君兰却往后跌了几步,扶额:“庆麟,我真是没想到,清芳竟然是被你……”


  44.第44章


  陆庆麟上前道:“大嫂, 怎么可能是我呢, 王清芳之前对我多番示好, 我并未理会,若真的对她有意, 只需点头就成, 何苦用这种手段, 大嫂也太看轻我了。”


  “潘婆,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枣花带进去。”文静对潘婆说了一声。


  她现在觉得陆夫人其实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至少王君兰的这番操作可谓是彻底坏了陆庆麟的名声, 之前王清芳的事情被人捕风捉影到陆庆麟身上的时候就应该立马反制, 当时不彻查清楚,现在这个把柄都不需要查明,随口栽赃到陆庆麟身上不说,真相又不明朗,即便现在去查,又会耗费不必要的精力。


  这陆夫人也实在是有些沽名钓誉了,之前和她退婚的事情也是如此,又想要好名声,又想把事情做得完满,所以总是被人抓住小辫子。


  陆夫人扭头和潘婆私欲了一会儿, 她急忙和高律师走了, 王君兰晕了过去, 剩下个二姨太在这。


  文静看潘婆把枣花拖走, 复而和陆庆麟道:“你快去准备治丧,这里我来就好。”


  陆家不久也办过丧事,现成的例子在这儿,陆庆麟循例就成。他要做的就是四处通知得当,让人过来参加即可。


  可文静看人来的越多,王君兰会借着枣花的口说的更露骨,到时候陆庆麟的名声可就全部完了,必须要想个对策。


  令她意外的是平常懦弱不堪的二姨太今天闹起来也是字字诛心啊,文静对二姨太哭道:“您先上去歇着吧,庆麟一时半会儿打电话怕也要许久。”


  二姨太讷讷的答:“是,三太太,我这就上去了。”


  她这般的表现,好似方才哭闹的人不是她一样。文静想了想上了楼,去了王君兰那里守着,王君兰的丫头熟门熟路的用热帕子替她敷额头,见文静过来,忙道:“三太太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无事,我是来看看大嫂,她还好吧?”文静问道。


  丫头没好气道:“这被气晕了,哪里还有好的,老爷都被气死了,何况是我们大太太?”她是王君兰的陪嫁丫头,即便民国了嫁了人也在身边伺候,她丈夫是陆家的专职司机,两口子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她对气晕人的陆庆麟观感不好不说,对李文静态度也不明,但若不是文静和陆庆麟相处这么久,还有之前碰到那件事情,她还真的以为王君兰是无辜,毕竟她的丫头是真的真情实感。


  文静沉声道:“这话就奇怪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赖在我们庆麟身上,想当初王清芳死的时候,大太太不去查去。现在那挑事的下人随意鼓捣几句,就信了,不知道大嫂是真的准备把事情推到庆麟身上,还是信丫头,却不信亲小叔子呢?”


  王君兰脸上的画皮绝对不是现在就能够撕下来的,她的心机城府深不可测,文静只是故意在这里说几句话,让她知道他们也并非毫无算计的。


  再回到房间时,陆庆麟已经回来了,他本该悲痛伤心,却完全被其他事情算计的心乱失序了。


  “庆麟,没事吧?”


  陆庆麟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我这边坐吧,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若无李文静的信任,未免又是一出家庭混战,而且她性子这番果敢,也是他从未想到的。


  文静坐在他的旁边,真心的说:“你我虽然是假结婚,但是你对我尊重,是真心的帮助我从宗司令那里逃过一劫,你对我好,我当然也会对你好。”


  “我其实也有我自己的私心,我母亲之前准备下手时,是你提醒了我,我同你结婚一来是真的想帮你,二来也是为了我自己掩过那等捕风捉影的事情。”陆庆麟不好意思道。


  他有自己的私心,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的人,也不好意思让文静对他这般真心。


  他的坦诚让文静对他更有好感了,世间大多数人都是伪装的很好,或者说做三分表现十分,让旁人为之感动,但极少会有陆庆麟这样的人,即便帮了你,他也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他自己的私心。


  “可你终究还是帮了我,还帮我补课,会送我上学,不是吗?”


  陆庆麟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曾经他以为他们这对夫妻关系他应该是主动的那一方,没想到李文静竟然会说这些,她是在对他表示好感吗?陆庆麟有些窃喜。


  文静看了看他的眼神,又道:“爸爸刚过世,许多事情还有的忙,你也要保重身体。”


  “我会的。”


  陆庆麟还欲说什么,管家又来敲门,他只好出去,文静连忙嘱咐一句:“大嫂和二姨太都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注意着。还有一定要请法医亲自验,不能直接火化。”


  “好,你放心。”陆庆麟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他走出去,文静还是有些心神不灵,即便是睡在床上也不觉得安稳,于是坐了起来,拿了一本散文集开始看,这才觉得心安定了一下。


  外面忽然有了响动,文静换上衣服穿上拖鞋,就往外走,王君兰住所里灯火通明,原来是叫了家庭医生,说是得了心悸之症。文静眯了眯眼睛走了进去,王君兰脸色苍白,还真的不像是装的。


  “大嫂,你没事吧?”文静问道。


  王君兰依旧是一贯的好脾气:“是你啊,弟妹,这么晚还没睡,是被我吵醒了吗?”


  家庭医生是熟人了,她是一位女医生,姓蒋,显然跟王君兰很熟悉,她转身看了文静一眼,王君兰又介绍道:“你还不认识吧,这是我三弟妹。”


  蒋医生冷冷的点了点头。


  文静关心问她:“大夫,大嫂的病如何?要如何进补,我们家厨房主厨只会做西餐,饮食方便若有克制,您告诉我,我亲自给大嫂去煮。”


  “怎么就劳烦弟妹?”王君兰捂住胸前咳嗽了几声。


  蒋医生的脸却冷了:“三太太很不必操心,吃西药只需要戒生冷和辛辣即可。”


  “那便好了。”文静说完,又对王君兰道:“大嫂若需要帮忙,可一定要告诉弟妹才是。”


  王君兰虚弱的笑了笑。


  **


  回到房,文静才想,看来这王君兰还真是深藏不露之人,现在就用病把自己摘了出去。她躺下后不久,陆庆麟才回来,他褪下满是寒气的衣服,钻进被子里,显然已经累极了。


  文静却不能再等明天了,她推了推他:“庆麟,我有事情跟你说。”


  陆庆麟“唔”了一声,文静把今天的事情说了,末了又说了一句:“大嫂这病来的太凑巧了,你一定要防住。”


  这句话一说,陆庆麟就清醒了,他道:“我妈今天还没回来,估计是连夜在请律师团商量遗嘱的事情,大嫂现在是拼了命要让我被满天的流言蜚语给影响,可惜我却做不出来污蔑她的事情?”


  若真的做的出这等鬼魅手段,只需要给她安一个偷人的罪名就够她喝一壶的了,但想想陆家的声誉,还有他自己的心理,也不是那等做鬼魅伎俩的人。即便陆夫人杀人,他都看不过去。


  所以说陆庆麟为何失败?文静明白了,有些人即便想要这个东西,他也不会去做下作的事情,他害你他就明着来,做了也大大方方的承认,这样的人其实不太适合官场。官场讲究厚黑学,人人都是面上光,背地里阴暗手段不乏很多。


  “那被动挨打?你可否想到对策?”文静又问。


  陆庆麟冷笑:“潘婆已经把枣花送回老家,即便大嫂要去找她,不到一个月也找不到她的人。王清芳的事情现在查是很难了,法医的报告我明天去拿,等拿到报告,我再应付。大嫂既然装病,那就肯定有出头的人,你等着吧……无论我们怎么防,除非把她们都杀了,这事情她总有办法栽赃在我身上。”


  这是说的气话,文静把被子攥了攥,往上挪了挪,和他面对面道:“这真消息假消息多了,谁也分辨不出来?咱们必定是做不出那等下作手段的,但是可以朝另一个方面去说。”


  “你想说什么?”陆庆麟觉得脑子一团乱。


  其实他也是局中人罢了,所以看不清楚,文静笑道:“大哥前脚过世,爸就后脚追了过去,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可不是谁都受得了的。就说爸思念儿子过甚,这才过世的。从明儿开始你逢人就说,大嫂难不成要打自己丈夫的脸。”


  陆庆麟一下坐了起来,高兴的道:“还是你有办法。”


  他这么一想脑筋转的也快:“王清芳的事情总是要解决的,现在就先统一说辞,若大嫂拿王清芳污蔑我,我就说李文凤最后跟了大哥,也就是说按照大嫂的真实想法,应该是要把王清芳给二哥做小才对,为何她会死,说不准是不想做妾。”


  “一个不想做妾的贞洁女子。”陆庆麟摸了摸下巴,“这也算是褒奖她了。”想当初王清芳设计她不成,复而又出去,现在因为这件事情被大做文章,他这样做已经是很对得起王清芳了。


  45.第45章


  天大亮, 文静才起床, 枕边人何时走的,她都不知道, 昨儿睡的太晚了, 所以起来的也迟。佣人槐花敲门进来打扫, 文静一边套鞋, 一边问她:“你可知道三爷去哪儿了?我大嫂的病情又如何?”


  槐花想了想才道:“三爷很早就出门了, 说是有事,大太太那边我还没去。”


  “好,我知道,我现在先下去吃早点。”文静对她笑了一下。


  列格主厨很是贴心,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她不习惯吃西餐, 所以做的汤面给她, 文静尝了一口, 倒是觉得很好,不觉问他:“你怎么会做汤面的?我还以为你只会做西式餐点呢。”


  “我也是跟别人学的。”列格羞涩一笑。


  别看他现在已经是主厨了,但仍旧是个腼腆的小伙子, 文静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哎呀,你还真是厉害。”


  “一般一般。”列格挠了挠头。


  这时陆夫人回来了,她一进门头上就猛地流汗,文静吓了一跳:“妈, 我给您拿帕子擦擦汗吧, 您这是怎么了?”


  陆夫人捉住她的胳膊:“走, 我们楼上说话。”


  文静只好放下早餐, 随着婆婆一起上楼,陆夫人进来就把门关好了,她对他作了个手势:“你坐下,庆麟已经跟我说了你的办法,你很好。”


  这还是陆夫人头一次这么夸她,平素陆夫人对她都是漠不关心的,也不会主动抑或者真心跟她说什么,文静想可能是陆庆麟在她面前说了关于她的不少好话。


  “我也是一时情急想了这样的法子,大嫂虽然不动声色,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一环扣一环的,着实令人心惊。”文静很是平静道。


  王君兰背后的一切连她的丫头都瞒着鼓里,就知道这个人藏的有多么深,她此刻装病,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招。


  陆夫人把手上的文件给她看了一眼:“你放心,她再厉害这实惠还是我们得了。老爷生前有一份遗嘱是给长房的,其余的就得按规矩来,即便是不论嫡庶,我是正妻,二姨太是妾,我们的份子理应多一些。”


  “是,这样还真是皆大欢喜。”文静点头。


  不苛待遗孀,在长房无子时,专立一份给王君兰,不得不说陆老爷着实是个厚道人,至少对长房厚道。


  陆夫人道:“嗯,现在你爸过世了,我这心里难受的很。原本不应该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可我自己是无所谓,庆麟才和你刚结婚,他的事业又不稳定,所以我都是为了你们。至于长房,你大嫂本来就是所谓的妇女会的干事,不必再和以前那样和我们同住。”


  以前陆夫人深恨王君兰在陆老爷面前推荐陆庆昭抢陆庆麟的位置,现在又觉得王君兰跟一条毒蛇一样,还是离的远点好。她是陆老爷的遗孀,理应是陆老爷亲朋故旧来往的第一人选,王君兰可不是。


  “您说的是。”文静在陆夫人面前表现的还是很乖顺的。


  陆夫人目前还是很满意李文静的,跟她说完这件事后就道:“现在还早,同在上海住的人恐怕立时就要来。就是你爸爸他们财务司恐怕也是有专门的治丧委员会,你今儿就站在我旁边,看我如何和人应酬的。”


  “好。”


  文静只管答是,陆夫人心情才顺畅一些。


  潘婆拿了麻衣过来让二人穿上,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文静这一身穿着潘婆都满眼惊艳,她老人家心道,也难怪三爷之前多不愿意啊,还解除婚约,后来还不是巴巴的娶了人家,还对三太太这么好,说来说去还是长相作怪。


  文静扶着陆夫人下去,又冲了一杯热茶给她,陆夫人心道,自家的儿媳妇还是更贴心一点,王君兰和许蓓云对她就没这么体贴。


  复而,李澹带着妻子江氏还有金娇儿一起过来,江氏一来就开始哭:“亲家,这真是……”二人对着哭了一会儿,金娇儿自觉已经是文静的嫂子了,很是关心的问道:“怎么了?你公公这样突然……”


  文静摸着眼泪:“我也不大知道,我们一回来就过身了。”说完,又拉了拉她:“你们才新婚,何必过来?”


  金娇儿摆手:“什么新婚。这事哪有亲家重要,你哥哥赶过去请假了,请完假就过来。”


  陆陆续续有人上门吊唁,王君兰才撑着病体出来,陆夫人看到她,很是慈眉善目的样子道:“你下来做什么?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养着,老大这刚走没多久,你好不容易缓过来,可别又累着身子了。”


  王君兰虚弱的摆摆手:“妈,就就当全了我的孝心吧。”


  文静上来扶住她:“大嫂,妈是爱护你。爸爸本来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一直不得劲,大哥去了,你也该好好保重自己才对。不要再这样了,否则妈又该心疼你了。”


  这话说的极合情理,江氏不禁对陆夫人道:“亲家,你真是关爱小辈们。”她又劝王君兰:“亲家大嫂,你身子骨不好,就别出来见风了。”


  王君兰四处用眼神巡视了一番,并未看到二姨太了,她咳嗽几声,微弱一笑:“那我就先上去了。”又对江氏和金娇儿过来帮忙那是千恩万谢,就是江氏也对王君兰印象极好。


  陆夫人之前是被王君兰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反应过来,哪里能让王君兰和二姨太放肆,她们以为在高律师面前说几句攻击陆庆麟的话,就能够让陆庆麟完蛋了,到底暴露的太快了。


  过了一会儿陆庆麟也回来了,他和文静在灵前一起哭,他整个人看起来已然是不修边幅,伤心过度了。面对同僚,他一律说陆老爷生前多么看重他们,或者是多欣赏他们。面对长辈则是抹着眼泪说自己父亲思子心切,不幸去了,又说已经去信给在南京的二哥,人人都夸陆庆麟办事得当,以后陆家要靠他云云。


  这一天陆庆麟虽然身体上受了点苦,到底有些收获,待陆庆昭回来,又不一样了,二姨太被放了出来,她对着陆庆昭哭诉了一番,听的陆庆昭是青筋暴起。


  “妈,您说的是真的?其实爸是被庆麟的事情给气死了。”陆庆昭还好有些判断能力,气急之下,又觉得不大可能,这件事情又不是什么大事。王清芳也不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甭说是假的,就是真的强了她,那不更是王清芳想要的,又何必死?陆老爷那是什么人,怎么会因为这一点事情就死。


  二姨太沉声道:“庆昭,这种事情即便不是真的也要说成是真的,你明白吗?”


  “它必须是真的。”二姨太又强调了一遍。


  陆庆昭皱眉凝视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他这位平时懦弱的母亲,竟然是这般的心思,他摇头:“不,不该如此。要是这么说出去,庆麟这一生就毁了,更何况他未必让您这样说。”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最是毒辣,即便被人揭穿,陆庆麟也很难翻身,再小的伎俩,再不入流的伎俩,只要管用就成。可他想起昔年袁术袁绍兄弟,又觉得彼此倒是有那么点相像。


  他在陆家的地位,甚至在陆老爷眼中固然不输给陆庆麟,毕竟都是陆老爷的儿子,可在外人眼中,他是偏房所出,到底有所不同。


  二姨太恨铁不成钢:“庆昭,你知不知道我被关了一天,你才回来,我才被放出来。你想想,若是你不在此处击败他,日后别人只认他,不认你,你该如何?”


  “妈,我自信我比庆麟更好,所以不需要这些手段。”


  二姨太气道:“你不去,我去做。”


  **


  许蓓云大着肚子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颇觉得无语,等二姨太走了,她才进去道:“庆昭,我觉得你说的对,没必要这样去对付庆麟,更何况大嫂也不过是把妈当马前卒而已。你看妈,完全是魔障了,现在爸爸不在,即便咱们对付了庆麟,于咱们又有什么好处。好处不过是全让长房占尽了,若妈出什么事,大嫂出来助你,享福的可不就是大嫂。”


  她才不相信一向老实的二姨太怎么变得攻击性这般强了,若没有人暗示,那真是说不定。


  况且,王君兰送李文凤过去,已经是得罪她了。李文凤的手段非常多,还好她有手段设计了她一次,否则李文凤是绝对会把自己踩到脚底下的,她不怨李文凤这样,毕竟为妾肯定是想更进一步,新时代又不像以前妾不能扶正。


  她更恨的是大嫂王君兰,你若真心想和二房好,就不必送女人过去,摆明了是不顾她的面子,让别的女人跟她抢丈夫,她如何能忍?


  陆庆昭道:“也是,即便庆麟知道妈要污蔑他也仅仅只是关着她,等我回来就放出来了,对外更是没有说我的坏话,反倒说我要赶着回来。想来,他也不是要置我于死地的人。”若是真的想对付他,直接解决了二姨太就得了。


  46.第46章 王君兰的身世


  晚饭时候, 许蓓云扶着肚子下来, 陆庆昭在一旁搀扶着她,文静送完李澹一家,转身回来, 原本是想多留娘家人吃口饭,没想到李澹和江氏都生怕惊扰了他们,一定要回去。


  陆夫人拉着文静坐在旁边:“你今日也是够操劳的,快坐下吧。”又招呼陆庆昭夫妻:“你们快坐。”


  平时富丽堂皇的饭厅大部分用白幡裹着,颇有些伤感,陆庆麟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 文静知道他是开车送客了,一天下来, 也不知道多累。


  兄弟见面, 又是一阵唏嘘,陆夫人看了一圈, 复道:“庞姨太是客,怎么不见她的人,潘婆请她过来吃饭吧, 老大媳妇病弱起不来身,你让槐花送饭过去。”


  文静看庞姨太过来了, 这庞姨太也是个妙人, 陆老爷子的葬礼, 她是逢人就哭, 逢人就说陆老爷的好话,绝口不提王清芳的事情。原本还担心,她作为王君兰的亲人,会伙同王君兰报复的,没想到她竟然完全不提起这件事。


  “您吃便是,何必请我过来,倒是耽搁你们吃饭了。”


  这个人也很会说话,即便两边都撕破皮了,她还是不疾不徐的。陆夫人笑道:“您是客人,理所应当的。”


  文静看着眼前的菜也没有什么胃口,尤其是沙拉,冷冰冰的,吃不下去。勉强咬了一块炸鸡肉,也觉得油腻腻的。


  至饭毕,陆庆麟公布了从法医那里带回来的结果,他递给陆庆昭:“父亲的病早已拖了很久,法医说是自然死亡,若非早在治疗,恐怕这几年都活不了。”


  庆昭仔细看了看,放下纸张,悲痛万分:“都是我不孝,没早能替爸找一良医,否则也不会这样就去了。”


  听庆昭说完这句话,不仅是许蓓云,就是陆夫人也放下心来,看来陆庆昭并没有和王君兰沆瀣一气的想法。也对,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陆老爷子有话语权的时候,谁都要求得他的认可,长房是最有分量的。


  但现在陆老爷过世了,一切归零,大家各自靠自己,陆庆麟好歹是自家兄弟,总比王君兰这个守寡妇人要好上许多的。


  “明日请你康伯、袁主席过来做个见状,你父亲过世,各房都已经成家,我看着你父亲这么一走,也不知道我哪天就去了,与其到时候不清不楚的,还不如把家给分了。”陆夫人一面抹着眼泪一边道。


  陆家不是什么世家豪门,但是祖孙三代累积下来的财富也是很可观的,庞姨太一听就知道陆夫人叫她过来的来意了,是让她把这些话转告给王君兰。


  这分产是大事,穷人家尚且为了破锅破灶闹翻了天,更别提是陆家这样的人家。


  陆庆昭怔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陆夫人会要求分家的,道理上来说,不分家这钱都是陆夫人支配,她死了,再分,他作为庶房肯定是分不到多少的。但现在就分,拿到面上说,按照陆夫人要面子的个性,分的也绝对不会少,陆庆昭实在是有些怀疑。


  直到第二天,陆夫人请了律师、二位德高望重的佐证之人,再有三房的主事人都在,陆家的析产管家才开始一一划分。


  到底二姨太没能出来,其实陆庆麟没有限制,他早就想好了反制之法,但二姨太没有出来,那就肯定是陆庆昭用了办法,总而言之,这对于三房来说是一件好事情。


  王君兰的身体比之前看起来是好多了,陆夫人面上不免怜惜:“老大媳妇,老爷子到底总是想着你的,老大走了,你虽然没为我们陆家生个一男半女,但这些年也辛苦你了。这份财产给你,日后虽则分了家,但我们还是一家人。”


  “是,您说的是。”王君兰神情落寞。


  三房中唯有许蓓云是最高兴的,她庆幸丈夫摆脱了长房,还拿了这么大一笔钱,日后她们二房的日子可是好过多了。


  分家完毕,但具体执行还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弄好的,陆家名下有当铺有洋行,还有酒楼,这些就连庆昭庆麟兄弟都不太清楚。只可惜,身处乱世,若是没点地位,再多的财产也肯定保不住的,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


  陆庆昭的丧假只有三天,他又多请了两天的假,和陆庆麟一起把陆老爷子下葬了才返回南京,倒是把许蓓云留下,径直带了文凤回去。


  留声机正放着舒缓的音乐,文静品起了香茗,王君兰优雅的用小勺搅拌着咖啡,许蓓云搭了一条薄毯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妯娌们说话。


  之前文静和陆庆麟结婚,许蓓云没有回来,这次也是头一次以嫂子的身份和文静相处。她性子虽然高傲一些,但是为人倒是没什么坏心眼,在文静看来,比王君兰要好相处一些。有些人初时看着良善,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有些人看似不好接近,却没什么坏心。


  “二嫂,医生找好了吗?”文静问道。


  许蓓云笑道:“你二哥做事情最是细心不过了,他走的时候就替我联系好了医生。是妇产科的权威,医术很好。”


  “这就好,我这几日正在做小衣服,不敢用新料子,特意买了回来洗了两次才缝的,到时候做的不好,二嫂可别嫌弃。”文静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前世英杰身上穿的衣服,很多都是她亲手缝的。


  提起孩子,许蓓云脸上泛着异样的光芒:“不嫌弃,你有这份心我真是感激不尽,这是我头一个孩子,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诞下,日后能够长大就足够了。”


  “二嫂的愿望是肯定会成真的。”文静笑道。


  许蓓云看了李文静一眼,打趣道:“你也别光顾着我,你和庆麟这也结婚一段时候了,指不定你这肚子里就有了,你还是多做点给你吧。”


  文静只好装害羞了。


  她和陆庆麟还没做过夫妻亲密之事,再说她还要读书,怎么看都不是怀孕的最好时机,她只得害羞了。


  她们在这里说孩子的事情,王君兰却惆怅起来,若她有个孩子,哪怕是有个女儿,她都有一丝寄托。现在好了,许蓓云闹的庆昭和她离心,玉凤现在还不算很得庆昭的心,她这个大嫂当初出钱又出力,现在倒是被撇到一边去了。


  她一个女人家手握着这么多钱,若是投奔回娘家,娘家侄儿可不是她哥哥,会对她好。再者她之前和王家也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现在陆家老爷子倒下了,王家可用不上陆家了,渐渐的,她会在王家没有任何话语权,那她的母亲可怎么办?


  她父亲在还未发迹时娶了她母亲,结果在外面又停妻再娶,后面的夫人十分跋扈,母亲为了让她名正言顺的成为王家大小姐,自动委身为妾,尔后,那夫人虽然死了,可王母也早不受宠,又有夫人生的儿子在,如若不是她,她母亲在王家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庞姨太带着女儿投奔过来,也是得到了老爷的首肯,但她母亲要过来,王家却不放人。


  若是她不有一点和王家均衡对抗的资本,她母亲的生活也不知道会如何,偏偏这是王家的家丑,就是庞姨太也根本不知道林姨太是她的生母,当初林姨太为了她的嫡女身份,甚至全然不和自己接触,只敢偷摸对自己好。


  若王家真心疼他,又如何会让她嫁个病秧子,不过是当初看着陆家门庭变得显赫起来,才把她嫁过来的。再嫁又能嫁到什么好男人,她这个年纪,已经三十多岁了,谁会看上一个半老徐娘,无非是给人做填房,她明明有钱,又何苦去做后妈,受别人的气。


  还好,她眼睛一亮,看到了二姨太,这二姨太为了儿子可是什么豁的出去。许蓓云竟然这般坏事,不如让二姨太去对付她好了。


  **


  文静借了列格的厨房,做了几道家常菜,酸辣藕丁、南瓜糯米排骨饭、香葱煎蛋,还有一道红烧蹄髈。


  列格在旁边看的眼睛都不眨:“三太太,你的手艺也太厉害了。”


  “是吗?我只会做些家常小菜,我这手艺拿出去外面肯定还得遭别人笑话。”文静对这个主厨很有好感,虽然年轻,但是做事极为用心,原本是专业的西餐厨师,但也会试着学习中餐,不会鄙视中餐,且人也谦虚。


  “没有,没有,您的排骨饭做的跟艺术品一样。”列格夸道。


  这老南瓜切片摆盘,把中间挖出来的南瓜子扔掉,再放置用油炸锅的排骨和浸泡一个钟头的糯米搅拌,撒点香葱,蒸一会儿拿出来鲜甜好吃。文静对这道菜也是很自得的,现在听列格夸奖,很详细的跟他说明了方法。


  列格心满意足的用小本子记下来,文静笑着摇摇头,让槐花把菜端出去。


  这时楼上忽然传来惊呼声,“不好了,二太太要生了。”


  明明之前的邹医生说还有一个月才是预产期的,怎么提前这么久,文静拔腿跑上楼去先去看许蓓云。


  47.第47章 矛头指向


  许蓓云正躺在床上, 呼吸不大顺畅了,身下还有血水,文静对槐花道:“你让三爷准备车, 带二太太去医院吧,家庭医生怕是治不了的。”


  这明显就是有难产的倾向了,许蓓云紧紧的握住文静的手, 眼中沁满了泪水。这时陆夫人和陆庆麟都过来了, 让佣人们抬着许蓓云下楼坐车, 文静坐在陆庆麟旁边,许蓓云的贴身佣人阿娥在后座照顾她。


  “阿娥,你们二太太怎么明明就很平稳的, 养胎也养的很好,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阿娥哭诉道:“我们太太是养着胎的,多走一步都怕,偏偏今天太太平时爱吃的佛手柑没了, 我就出去买去,半路发现钱袋没带, 折返回来的时候太太就这样了。”


  若阿娥没回来,文静也难以想象许蓓云会如何,陆家的住宅很大,说不定一两个小时都没人发现。文静和陆庆麟对视一眼, 都觉得有蹊跷, 文静安慰阿娥:“你先不用自责, 现在还是照顾好你们家太太再说吧。”


  中德医院是陆家人很信赖的一家医院, 到了医院后,三人合力抬着许蓓云到了妇产科,许蓓云已经昏厥过去,医生正在抢救中,文静和陆庆麟在外面等着。


  “二嫂对孩子这么看重,怎么会出这样的意外?我觉得实在是不妥。”文静皱眉。


  陆庆麟冷笑:“还好分了家,过些日子陆家宅子也要被卖了,否则都在住在一起,也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来。”


  但凡做这种事情首尾做的都非常干净,就像陆老爷突然死亡,法医都检查出是自然死亡,但陆庆麟和陆夫人即便不相信,也只能接受。这次许蓓云也是一样,陆庆麟想许蓓云怕也是碍了谁的眼。


  许蓓云死里逃生生下一个儿子,但医生说在母体憋的时间太长,还要放医院里观察一段时间才能送回去,而许蓓云因为这次难产以后可能就很难生孩子了。


  文静坐在一旁守着她,阿娥对李文静是千恩万谢,她说:“若是没有三太太,不知道我们家太太会怎么样。”


  “说这话就言重了,都是一家人。”


  过了一会儿陆夫人和王君兰还有二姨太一起过来的,二姨太吵着先看孩子,陆夫人呵斥道:“你没听庆麟说孩子不大好,要在专门的房间养着,我们现在过去恐怕会吵到孩子。”


  王君兰问起阿娥今天的事情,不禁抹了抹眼泪:“弟妹真是不容易,若我在家倒能注意一些。偏偏今天我又有事出去了……”


  陆夫人是有些看不上二姨太的,只想等丈夫的五七做完再搬出去,现在只有暂且忍耐着。现在看她只顾着孩子,连许蓓云看也不看,陆夫人打从心里讨厌这种人。


  “君兰,这也不怪你。我和二姨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到底不能在这里守着,潘婆和阿娥在这里便是了,我去雇个奶妈子回来就成。你们小一辈的,该忙什么忙什么便是了。”陆夫人分派。


  “好。”王君兰依旧用慈悲为怀的眼神看着许蓓云,似乎是无限心疼。


  文静也答好,她过几日就要上学了,也不便留在这里。她和王君兰同乘一车,上车前,王君兰还替她挡了一下车门。


  “多谢大嫂。”文静笑道。


  王君兰摆手:“这算什么。”说罢她也上车来,还看了看文静一眼:“弟妹,你刚送二弟妹来的时候,她有什么异常吗?”


  “她躺在地上,血水混着羊水流的不止,我们送她一到医院就要生了,结果又因孩子憋了太久,难产了。说是异常,我也觉着奇怪,平时二嫂多小心的一个人,怎么就瘫在地上了。”李文静边说边看王君兰的眼神。


  王君兰叹了一口气:“都怪我跟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以为王君兰会推脱的,没想到来了这一句,文静故作惊讶:“哦,不知道大嫂说了什么了?”


  “文凤有了身孕,庞姨太也想过去照看,我便和她说了一嘴,也不知道是不是让她不高兴了?”王君兰看起来非常自责。


  只因为这事吗?文静觉得不太可能,许蓓云并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她既然能够默许文凤的存在,那就代表她早就想象到了文凤会怀孕生子,这个时候她应该保重好自己才是,怎么这样。


  坐在前方的二姨太感激不已,这事好歹被大太太揽过去了,是了,也只有大太太是真心为了二房好的。


  她儿子还年轻,多少女人愿意为其孩子,许蓓云霸占着庆昭多年都无一儿半女,已经是很委屈儿子了,现在文凤有孕,那孩子对她是极为恭敬的,总比许蓓云强,还让儿子放过了三房,简直是投敌。


  文静紧锁眉头:“我也不知道,要不等二嫂醒来再问她吧。”


  还好许蓓云福大命大,送来的及时,晕了三天终于醒了过来,文静很快就和庆麟夫妻赶过去,许蓓云抱着孩子,一幅劫后余生的样子。


  “二嫂,你还好吧?”


  许蓓云欲言又止,陆庆麟以为是女人家的什么尴尬话题,便主动找借口避了出去,文静看向许蓓云。


  “三弟妹,这次多亏你了。”她想若不是二房,恐怕她还真的是一尸两命了。


  文静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二嫂,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菜瘫倒在地上?”


  她不太相信许蓓云是为了王君兰的一句话,毕竟王君兰能够选择说出来,就代表她肯定认定了这件事情是无碍的。


  许蓓云摇头:“说来我也不知道,我让阿娥替我出去买东西,见她走了,我便靠在沙发上歇着,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我就整个人趴在地上,转过头去就看不到人,还好阿娥回来,我才得救。”


  “完全没看清楚吗?”文静问道。


  “是啊,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的错觉,房间里连脚印都没有。”许蓓云说起来还有些害怕。


  这又是一桩无头公案了,文静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嫂还说要跟你道歉,她还以为是她说了文凤的事情惹的你不高兴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文静救了她,许蓓云对她是放心多了,她也什么话都敢说:“实不相瞒,弟妹,我怀疑,这一次是大嫂做的手脚。要不然怎么文凤一怀孕,我就被人这样陷害,可惜她管家多年,我们纵是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那二嫂要如何?”文静担心的看了她一眼。


  许蓓云笑道:“我现在头一件事就是把我家的儿子养好,把自己身子养好,否则意志消沉,岂不是给空子给别人钻。”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文静也道:“您这么想就是对的,日后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去找我和庆麟便是。”


  “好。”许蓓云恋恋不舍的拉着文静的手。


  她许蓓云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和王君兰做了妯娌,等着瞧吧,她可不是任人宰割的人。


  五七做完,陆夫人便带着儿子和媳妇搬到南京东路的一项别墅去,这里虽则没有之前陆公馆那么大,但胜在里面更加精巧,设施也是更加的全备。


  文静也继续带着行李去上学,陆庆麟因为要出海,所以无法送她,文静自己让司机送去。到了学校,方觉得之前同学那点恩怨真的不算什么,连平时嘴特别贱的冯天意也分外可爱起来。


  头一天到校,个个都亲热的不得了,宋典带了不少当地特产过来,大手笔的一人分了一小箱。文静也是带了点心和糖果,一人分了一些。梁晴美带的水果过来,一人一个大苹果,据说是她父亲的下属送的,从烟台摘的苹果。


  赵思尴尬一笑:“看来只有我和天意没准备了。”


  冯天意看了赵思一眼:“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忘记带来了,明儿我有空,回去给你们带来。”


  大家都对冯天意无语了,就是平时特别好的赵思也无语了,她堆着笑脸对别的人说:“我虽然事先没准备,但是我妈做的葱油鸡可是一绝,下次我来学校带给你们吃。”


  宋典很是捧场的要去她家玩,赵思答应下来,还和同样家在外地的梁晴美道:“你也来玩吧,我们家平时都只有我跟我妈,我妈很喜欢小姑娘的,她特别爱做饭,每次做的菜都吃不完,你们要是都去了,她才高兴。”


  “好,我有空就去。”梁晴美性格沉默,但不代表她就不喜欢别人的热情。


  在这个宿舍里,她最爱和宋典凑近,因为宋典和一束光似的,谁和她一起玩都觉得自在。至于别人,冯天意太过于刻薄不适合做朋友,赵思也太圆滑不值得交付真心,李文静又太漂亮跟在她身边就会沦为一颗草一样。


  赵思又看向冯天意和文静,不禁调侃:“你俩一个是本地人,一个已经结婚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身为本地人是冯天意最大的骄傲,而在赵思看来李文静那么差的家境,能嫁个有钱人做丈夫,想必她是最得意的。


  48.

  文静对于她的话不置可否, 她当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嫁的人家光鲜就得意的人, 事实上陆家的日子也并非想象中那么好过, 否则陆夫人也不会那么快搬出去, 就是不想受到什么波及, 可这种事情,她也不会对外人说。


  外表的光鲜并不代表日子就真的好过, 陆庆麟还要出海勘察, 靠自己往上爬, 谁又能懈怠?


  晚上泡了脚, 大家睡下了, 文静有些睡不着。自从陆老爷过世, 家中就一直兵荒马乱的, 以至于文静和陆庆麟说句话的空隙都没有, 二人都是在忙。


  不知道这次放假回去能不能相见,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第二天摸黑和同学们起来, 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宋典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感叹:“在家我姆妈跟我擀面条吃,加上卤的鸡肉丝和猪肉丝, 上边用个煎鸡蛋盖住, 别提有多香了。现在只能对着米粥,我都没胃口了。”


  文静笑道:“快别比了,你是越比就越馋, 这米粥也不错啊, 稠稠的, 喝下去肚子里暖暖的。”


  她打开自己腌制的榨菜递给宋典,“你尝尝这个,是我亲手做的,里边还有虾米。”


  宋典用勺子扒了一点,尝了尝,眼睛眯起来:“还真是下饭。”


  别懒冯天意成日挑剔,事实上她每次都吃的最简单,一碗稀饭就成,有时候就早上吃,中午和晚上都蹭同学的或者不吃。


  现在也是如此,看到文静的腌菜,毫不犹豫的用勺子挖了一大勺。宋典都看不下去了:“冯天意,你这么省干嘛呀?我一个想要瘦点的人比你吃的都多。”


  “当然是为了买衣服,我新看上一件大衣,羊绒的,还带点貂毛,不便宜的。我当然要把钱存着,我爸妈是不会跟我买的。”冯天意不高兴,她爸妈虽然在亲戚中算是混的不错的,但放在上海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冯家还有老人要奉养,负担还是很重的。


  可人靠衣装,马靠鞍,她冯天意相貌虽然不是特别出众,但穿一件好看的衣服好歹能够撑起来啊。她可不想一辈子就过穷日子,女人啊,总是要往自己身上多多花钱,才能让男人看到你的美。


  她这个观点,文静不认同:“咱们在学校都要穿制服,即便有大衣也穿不了几回,你何苦这样,不会把身子弄坏啊。”


  赵思和梁晴美也跟着附和,她二人是烦冯天意蹭吃的,梁晴美条件算不错,但也不能经常给她蹭啊,而且她还那么挑剔。赵思就更甚了,她们母女在大上海生活,母亲常年没有工作,都是靠着租金吃喝,还要维持排场,赵思哪有闲钱让别人蹭饭。


  冯天意瞥了文静一眼:“好啦,知道你是少奶奶了,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艰辛。”


  “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文静对这种人也是没话说,盖住自己的瓶口,吃自己的饭,也不再把腌菜给她吃。


  当晚倒是发生了一件事情,宋典放枕头里的钱不翼而飞,她气道:“这是我妈给我三个月的伙食费,就这么不见了……”


  宋典家境虽然不错,但是家里隔的太远,不是一时半会家里人能够赶到的。


  她哭道:“我明明就放在这里的,怎么会不见了?”


  “别着急,你会不会记错地方?”文静也帮她找了起来。


  梁晴美也跟着找,可惜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宋典哭道:“我就是写信回家,也得一个多月才能拿到钱,这么多天,我怎么过啊?”


  学校食堂吃饭并不贵,一天下来也不过五毛钱,文静数了十个大洋给她:“诺,先给你用着吧,这些钱凑你的生活费肯定是够了的。”


  顿时宋典就感动了,她接过钱,藏在衣服里侧,“我妈跟我说外面小偷多,我还不相信,可不是,我的钱就被偷了。文静,若不是你,我可怎么办啊?”


  她羞愧于自己曾经因为嫉妒李文静,还对她有种仇视心理,现在才知道李文静这样的人多么难得。


  她虽然漂亮,可从不会恃靓行凶,有时候说的话也是为别人好的,不像赵思那样圆滑,也不像梁晴美明哲保身,她总是那样淡淡的,却是最好的一个人。


  “快别这么说,谁都有遇到一个难处的时候。你我皆是,以后我遇到难处你难道不帮我?”文静笑道。


  宋典也是破涕为笑,她为她曾经的举动羞愧,更为李文静的宽宏大量,雪中送炭敬佩不已,她握着文静的手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姐妹。”


  她冷静下来,又道:“我的钱到底是被谁拿了?”她用眼睛逡巡一圈,赵思立马出主意:“今儿谁是最早回来的?”


  宋典想了想:“我和文静一起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你们就都在了,我也不知道。”


  赵思连忙撇清自己:“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刚到。”


  “那谁先到?”宋典其实心中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但冯天意的床是空的。


  梁晴美也道:“是我最先到的,但是我一回来就开始洗澡,根本就没有。”她咬着唇,不想让宋典怀疑她。

  “你手头宽绰,我又怎么会怀疑你?”宋典别有他意的道。


  所以她说的是谁,大家心里有数,就是文静也有点怀疑冯天意。因为她也实在是太可疑了。大家面面相觑,唯有宋典酝酿着要怎么治冯天意了。


  一无所觉的冯天意哼着歌儿回来了,她笑道:“怎么着,还没睡呐?”


  “冯天意,我的钱不见了,你见过吗?”宋典站起来问道。


  冯天意眉头一皱:“你的钱我怎么会见过?”


  她还觉得莫名其妙呢?文静看了冯天意一眼,梁晴美最不爱冲突,把被子蒙着装熟睡了。赵思性子虽然圆滑,但更想把事情搞清楚,毕竟若是一个贼头放在身边,谁会睡的着啊。


  宋典站了起来:“我就问问你罢了。谁偷了我的钱,谁自己心里清楚,以后穿肠烂肚,不得好死。”


  “你看着我做什么?你这诅咒的话也不必说给我听。”冯天意早就仗着一张嘴打遍天下,平日里刻薄至极,觉得谁都不敢惹她,在宿舍里称王称霸。


  宋典用手指划拉了一下文静和赵思,“她们的行李都给我看了,你敢让我翻吗?”


  她心中认定是冯天意了,这宿舍除了她还有谁,李文静却觉得不妥当,大家心中怀疑是怀疑,但不能因为怀疑就直接翻人家的东西,再说了,只能说冯天意嫌疑最大,平日里占便宜多了,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可这也不能说明一定就是她,文静劝道:“这事找老师去才查吧,否则冤枉了谁都不好。”


  宋典冷哼一声:“对,明儿我就让老师查,老师要是查不出来,就去找巡捕房,我就不信,这钱还怕没了出处。”


  冯天意撇了撇嘴:“你找老师查就是了,我还怕了你不成。你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人,我也要告诉老师。”


  一向打圆场的赵思也不敢说话,文静随即道:“反正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若不然浸提是偷宋典的东西,日后咱们的东西说不定也会被偷,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宋典心中暖暖的,她想这就是李文静吧,平日看着和梁晴美好似一样都是安静的,但却比梁晴美有勇气多了。


  冯天意瞪了宋典一眼,也不洗澡,自顾自的上床休息。


  宿舍发生这样的事情,班上的人很快也知道了,人人都安慰宋典。宋典把文静借钱给她的义气之举告诉班上的人,班上的人倒是夸文静人美心善。


  若是平日里冯天意必定是会讽刺一番,可今天恨恨的看了李文静一眼,她想宋典那个人不分青红白皂白的说她偷钱也就算了,连李文静的臭脚都捧,实在是不要脸到了极致。


  下了课文静和赵思就陪着宋典去找老师,她们的老师是个很严厉又温柔的女老师,姓文。看到宋典她们过来,正纳闷儿,宋典委屈道:“老师,我的钱被偷了,那可是三十块钱,是我几个月的伙食费,全没了……”


  文老师道:“这么多钱?你放哪儿了?”


  宋典又说了一次,文老师是多年的老教师了,她想了想:“你们宿舍都有谁啊?”


  “我,文静、赵思还有梁晴美和冯天意。”宋典说道,她多了一句嘴:“老师,我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要不是李文静同学借钱给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过了。”


  文老师看了李文静一眼,她私心对她的印象不错,成绩虽然不是很拔尖,但态度特别好,学业稳步向上,足以见费了不少苦功夫,她笑道:“有李同学这样的好同学,老师真的很高兴,你们互帮互助这样很好。”


  “你的事情我会带着宿管老师去查,这事先不要说出去吧。”文老师又叮嘱了一声。


  宋典点了点头:“老师您放心。”


  “那这样吧,宋典你留下,让赵思和李文静先回去,老师这里也有话跟你说。”文老师打算单独问一下宋典。


  49.

  整间办公室只剩下宋典和文老师了, 文老师斟酌了一下语气, 才道:“宋典, 你能说说你们宿舍的同学的个性吗?你如实告诉我。”


  宋典到底还年轻, 文老师话音刚落, 她就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遍:“李文静人特别好,梁晴美和赵思也不错, 冯天意这些日子却天天缺钱, 老是蹭我的吃的。文老师, 我不是怀疑她, 但是我们宿舍里, 她最缺钱。”


  “宋典, 不能说谁最缺钱, 谁就是最有嫌疑。”文老师正色, “你知道学校为什么要让大家统一穿制服,就是因为怕因为衣服去分人, 先敬罗衣后敬人, 那是外边的风气,我们学校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的。”


  宋典一向是很机灵的, 否则也不会在同学中那么吃的开, 她点头:“我也知道,可是赵思和李文静都主动给我翻了她们的行李包括荷包啊什么的,冯天意却……”


  说起来她也有些委屈, 主要是冯天意占她的便宜比较多, 而且不清楚她有没有在梁晴美回来之前就来过宿舍, 所以她最怀疑冯天意。


  文老师点点头:“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这件事情在宋典的高度期待下,还是没能破案,她的钱去哪儿了,没人知道。但正因为没查出来,冯天意又穿着新大衣晃来晃去的,宋典就更怀疑冯天意了,她对冯天意的恶意是越来越深。


  就连文静也劝她:“既然没有证据,那就算了吧。你下次好好把钱保管好就成了。”


  宋典气呼呼道:“这事我绝对没完,文静你别劝我了。”


  她其实主要也是恼怒冯天意的态度,但冯天意却丝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和隔壁宿舍的一个女孩玩在一起。以前赵思和冯天意关系不错,现在也慢慢的淡了,随着半个月过去,文静也要回家去。


  这次是陆庆麟来接的她,“上车吧,你嫂子有了身孕,岳父和岳母让我们回家吃饭。”


  金娇儿有孕?文静高兴道:“那就走吧,可我穿这身成吗?”她问陆庆麟,同时也借着说话的机会观察他,陆庆麟的胡须剃的很干净,眸子神采奕奕的。


  “好看。”陆庆麟笑着开车。


  他很是细心,后座的车上放了不少补品,文静也很满意。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文静问他。


  陆庆麟道:“前几天回来的,正好接了二嫂回家,小侄儿身体养好了。你说大嫂还真的是沉的住气,我送二嫂回去的时候,她真是关怀备至。”


  他一向直率,不大喜欢王君兰这种蛇蝎妇人,但又确实找不出证据,她的手段大多十分隐蔽。既毒又下作,一般的人根本做不出来,陆庆麟想还是自家妻子性格纯净,干净的和一朵百合花似的,这才是他喜欢的。


  “她就是那样,我都有点怕她了。”文静摇头。


  二人说着话就到了柳叶巷,虎子早就在巷子口等着了,看到车就跑了过来等着,见文静出来就道:“二小姐,今天是太太亲自下厨做您爱吃的红棕肉,您快回去吃吧。”


  红棕肉是用粽叶抱着一片五花肉,用粗线系好,在锅里放红曲粉、八角、酱油等调料,再放浅浅的一层水,在砂锅里煨着。这样做出来的肉,色泽红润,肥而不腻,酥烂软糯。


  文静一听就喜道:“我还是好些会子都没吃了呢。”


  列格是陆家用惯了的厨师,这次陆夫人搬家也带了她过去,文静虽然会时不时下厨,但是更多的还是吃列格做的菜,这种传统的中式菜肴,在陆家是很少吃了。


  陆庆麟则道:“那我今儿也有口福了。”


  进了们,饭桌摆在客厅,李澹坐在正中央,江氏和金娇儿坐在右侧,李文诤则坐在左右,他们一进来,就让陆庆麟坐在左上方,文静则坐在档头。


  “嫂子,你几个月了?庆麟和我带了一些补品给你,正是你用的上的。”文静握着金娇儿的手道。


  金娇儿抚了抚肚子,凑近和她道:“两个多月了。”说完又看了文静一眼:“你也别着急,该来的总是来的。”


  她是好意,一结婚就怀孕了,但李文静结婚的时候比她长,到现在肚子还没有任何动静,金娇儿怕李文静心里有疙瘩。


  说实话,李家的生活当然没有她想象中的好,太婆婆古板,婆婆人虽然和蔼,但也是规矩大,她要一言一行符合李家的规矩,所以活的辛苦,还要常常受气。但是比起别人来是强多了,婆家每日有进项,丈夫的工作也很不错,她不用居无定所,担心自己成了天地之间的一介孤儿。


  每次文静听到这个问题都会哭笑不得,她现在也如是:“是的,孩子都是缘分。”


  江氏把红棕肉给她:“你在学校吃的那些都是清汤寡水的,看看脸都蜡黄了,得好好补补。”


  儿媳妇有了身孕,女儿也嫁了好人家,谁有她的福气好啊。江氏很是高兴,一想起女儿还没身子,又委婉道:“你这身子还是要养好点。”


  “妈,我知道。除了在学校吃的不大好,无论是在婆家还是娘家,我都会长胖,我还巴不得瘦一点儿呢!”文静用好话安慰家人。


  吃完饭,照例是男人跟男人说话,女人跟女人说话,江氏把她拉到房里,就道:“你有没有开方子吃?你这样单薄,也难怪不好怀孕的。”


  当着陆庆麟的面,江氏不会说女儿如何,私下里哪里能不着急啊!


  文静跺脚:“妈,我现在在读书,怀了孩子哪里能读书啊,您想想。反正我年纪也不算大,毕业了也才二十出头,您怕什么。”


  她就不同意那种结了婚就专为夫家生孩子,甚至都不是很赞同金娇儿放弃学业,就跟她刚重生来一样,她只能管自己,如何管的了别人?


  江氏看她这样子,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怎么说的如此轻巧?你不生孩子,多的是人愿意跟庆麟生,到时候,他要是在外边找一个,你得哭死去啊。”


  “妈,您真是杞人忧天,不会的。”文静和陆庆麟虽然现在不是实质的夫妻关系,但二人也互相有好感,陆庆麟绝对不是那种偷摸来的人。


  “你呀,吃亏了才知道什么叫做金玉良言。”江氏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文静抱住她娘的胳膊,“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有些事情不是和以前一样的。”


  有的男人要出去找女人或者是要姨太太,就如庆昭那样的,要就要了,即便许蓓云怀孕了,也拉不回。坦白说在外边拈花惹草,一般都是对感情和夫妻之情不太忠诚的人。


  上辈子做小妾她就已经够了,这辈子又岂能如此?为了男人一点点垂怜,放弃自己所有。


  孩子应该是水到渠成之后才要的,而不是为了生而生,或者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而生,这是不对的。


  江氏无奈一笑:“你呀,要是学学你嫂子该多好。”


  文静附和:“好,我以后一定跟嫂子多学着。”


  在娘家吃完饭,文静和陆庆麟一起回去,陆夫人已经出去参加舞会了,她长期如此,过的生活很西式。晚上不是派对就是舞会,很少会专门在家。


  夜空繁星点点,陆庆麟开了一瓶红酒,径直对着窗外喝着。文静嘱咐道:“你在我家就喝了不少酒,现在还是少喝点,以免晚上头晕不舒服。”


  陆庆麟转过头来:“我是心里难受,父亲的死不寻常,我却找不到确凿证据,还看着犯人逍遥法外。


  “不会的,她做了这么多恶事,总是会露出马脚的。现在不仅仅是我们,就是二嫂也要对付她,我们和她不一样,我们不会直接杀人,像她这样的人就要在众目睽睽下揭穿她,撕下她的面具。”文静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男人既真实又很善良,文静叹了一口气。


  陆庆麟就着月光看妻子,她劝慰他的话,他都听到心里去了。再抬头看看她,一双弯月眸清澈透亮,琼鼻秀气,嘴唇最是可爱,唇形似花瓣一样,外加晚上穿着裙子,风吹过飘飘欲仙,他觉得自己都看痴了。


  站起来后,他心头发热,脑子里面什么都顾不得了,上前噙住她的嘴唇。文静也吓了一跳,她想推开他,他却含的她全身酥软,即便是她平时不爱闻的酒气,都有一种很特别的醇香。


  越含越软,文静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


  她觉得自己怎么好像喝了酒一样,心脏也砰砰砰的跳的很快,陆庆麟轻轻搂住她,文静一把推开他。


  陆庆麟也好像一下清醒了:“对不起,是我太心急,唐突你了。”


  文静扭头想走,陆庆麟又抓住她,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文静的声音小的如蚊呐一般。


  但陆庆麟就是听到了,他止不住的开心,“真好,你真好。”他又上来拉文静的手,“不知怎么地,我就是喜欢你在我的身边。”


  50.

  一夜无眠, 文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想起昨天那个吻,觉得自己气息都不均匀了。她起来的稍晚一些,列格很细心的端了一碗饺子给她,文静惊喜:“你现在会做饺子了?”


  列格谦虚道:“就是跟人学的, 太太要是觉得不好吃,我就换个口味。”


  饺子皮薄薄的,里边看到菜叶,文静夹了一个放入嘴里, 尝了尝味道, 原来是用韭菜虾仁鸡蛋做的饺子, 调味也极是鲜美。她夸道:“很好吃嘛,你可别谦虚。”


  列格这才眼睛里带些喜意,正好陆庆麟回来, 文静正襟危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他吃饺子,列格却有些为难。


  “太太,我做的不多, 全部都煮给您了。”


  文静看了陆庆麟一眼,分明是想吃的样子, 她道:“要不你去拿个小碗来,我分给他吃, 我也是吃不完这么多的。平时我早上也最多只吃十颗水饺。”


  “我要双筷子就成。”


  他还真的去拿了一双筷子, 搞的人家列格都尴尬的退下去了, 陆庆麟和她同吃一碗,所以坐的特别近。文静却觉得别扭,吃了几颗就说饱了,他也丝毫不嫌弃,全部吃完了。


  两人吃完,文静去楼上写作业,陆庆麟也跟着上去,他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妈还没回来吗?”若是以前的陆庆麟还能管管,现在的他长期不在家,李文静也是如此,他也打听不了她的动态。


  “没有,不是说参加舞会去了吗?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的。”其实文静心里也隐隐有一种感觉,正好陆庆麟又这么问了,正好可以佐证陆夫人确实也有点问题。


  陆庆麟皱眉:“一晚上不回来,也不知道在外面玩什么。”


  说罢,又看了看文静,“把你作业拿过来,我帮你看看吧。”


  **


  陆夫人正云鬓拆乱,她还不到四十岁,平时保养得宜,正值风韵犹存的年纪。早年因为陆老爷还在,她不敢造次,现在陆老爷过世,她儿子大了也管不了她,便随心所欲了起来。


  “夫人,您把头发梳梳再回去。”潘婆提醒道。


  陆夫人不慌不忙的拿出包中的小镜子,对着把头发重新盘了一遍,“回去吧。”


  她一向野心很大,只可惜陆老爷死了财产给予最多的还是原配儿子的老婆,这要她如何甘心。庆麟现在在水军部也不过是做个小干事,能顶什么用。她在陆家生活多年,早就已经习惯挥金如土的生活,和高高在上的地位,现在这个社会女人要自己有本事是真,但更需要有权有势的人帮扶。


  **


  文静写完作业,则去之前的陆公馆探望许蓓云,她现在已经出了月子,人丰腴了不少。


  许蓓云一个人在这边,她倒是想的开:“妈要去南京,大嫂怕她一个人坐不好火车,所以送她去了。”


  原来王君兰和二姨太都去南京了,也难怪许蓓云看起来舒适这么多,毕竟有两条毒蛇在身边,谁不害怕。


  “那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再去南京吧。”文静劝她。


  许蓓云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二哥那里有文凤伺候,也不必我在那里。”那个文凤平日她还在的情况下,都能勾着陆庆昭,更何况这些日子她不在身边,这女人满身的心眼子,怎么不会勾人?


  这种关系文静看的也觉得累:“二嫂,侄儿还太小,您就在家吧,等他大点儿了,您再过去。文凤再怎么样也越不过您去的。”文静想前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蓓云生产过世,那李文凤才扶正的。现在只要许蓓云在,陆庆昭就是再喜欢李文凤,也不会抛弃糟糠,这是政治人物的大忌。


  就连夏家也不过是续娶了一个舞女,都被人诟病不已。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谁的情分能比得上我和庆昭的感情,我们是自由恋爱,也风风雨雨的走了这么多年,可现在……”许蓓云撇撇嘴,又看了看文静,“这些话我本是不该跟你说的,但咱们女人啊,还是多为自己想一点。”


  许蓓云说的话,文静又岂非没想过,她终是叹了一口气。


  秋季来临,学校和别的学校有联谊,文静想着陆庆麟要来接她吃饭,便跟老师请了假。宋典和赵思还有冯天意她们一起去了,这次去倒是发生了一件令大家都想不到的事情,此事暂且不提。


  夫妻二人在西餐厅吃饭,第一道菜是生蚝,用一种特制的盘子,上面放着八个生蚝,很是漂亮。之后又上了一种圆圆的中间有空隙的份,用一种酱汁拌的,很&文静的胃口。


  陆庆麟忽然抬头问文静:“你说我妈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正在享受美食的文静差点咳出来,陆庆麟给她端来水,文静摆手,吞咽完了才道:“你怎么说这种话?”


  “直觉吧。”女以悦己者为容,这是不变的道理,陆老爷还没死多久,如果是真心守寡的,绝对不会这样。陆夫人每天都喷不同的香水,最近吃的饭越来越少保持身材,甚至连衣服首饰也是成套的购买,简直是疯狂极了。


  文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我们该管这些事情吗?”就是陆夫人再嫁她们俩也管不着啊,陆夫人毕竟是长辈。


  陆庆麟笑道:“那就顺其自然。”


  “嗯,我也这么想的。”文静附和。


  待吃完饭,陆庆麟才把文静送回去,宿舍里只有梁晴美在床上学习,她就看了文静一眼,继续学习。文静也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不一会儿宋典和赵思就一起回来了,文静又开始分自己从西餐厅打包的泡芙给她们。


  宋典不接:“文静,我要减肥啊,你给赵思吧啊……”


  她减肥的话大家都听了无数遍了,文静知道她都是三分钟热度,便道:“那我多分给赵思和梁晴美吧。”


  这冯天意已经申请换宿舍了,她常常去隔壁宿舍借宿,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情。再者关系也闹的很僵了,冯天意常常在背后说她们坏话,说宋典长的胖没人要,说她是做姨太太的命,就是赵思也被吐槽破落户,她这样的人别人也着实亲近不起来。


  赵思多拿了一个泡芙,和文静挤眉弄眼的:“你知道吗?宋典今儿可是遇到了她的意中人呢,这才要减肥。”


  “意中人?”文静也打趣:“快说给我们听听,是什么样的人?”


  赵思推了宋典一把:“你说呀。”


  宋典是一点都不害臊,“他家啊都是军官出身,他读的那种学器械的,个子特别高,说话也铿锵有力……”她忘记说最后一点,这是对她很友好的男性了。


  她们学校的那些男的只会喜欢美女,李文静这种结了婚的人,背后都有不少男人喜欢。梁晴美跟个闷葫芦似的,就因为瘦了点,白了点,还有不少追求者。她明明是人缘最好的,男生却只把她当朋友看,真是气死人了。


  文静认真的和宋典道:“其实你不是胖的问题,是打扮的问题,真的。虽说咱们平时上学都是穿的制服,可下学了你的衣服也太宽大了一些,裤子太粗反而显腿胖,还不如穿裙子呢。”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按照宋典那种吃那么一点点的方法减肥,过不了一会儿就暴吃,反而长的更胖。


  “是啊,你就慢慢来吧,现在不也是吃的比以前少了,你是要打扮。”赵思很赞同文静的话。


  宋典嘟嘴:“那我怎么打扮啊?我可是不要化妆的啊?”


  “不说化妆,这描眉点唇都是要学的。”文静都有些不可思议了,宋典家也算是有钱了,怎么完全不教她打扮。


  赵思又坐在她旁边一点点细说,文静不由得笑了。


  很快这个男孩子就写信给宋典,陷入热恋中的宋典,仿若重生一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儿,为了这个人,可以晚上憋住不吃东西,甚至于开始买最好的香膏,口红和香粉使用。


  女同学对这些最是感兴趣,每次拿些什么时兴的口红回来,隔壁宿舍的女同学也会跑过来,大家叽叽喳喳的,冯天意当然不会过来。


  有那和宋典不错的会透露冯天意的情况:“冯天意最近也找了一个对象,听说是我们上次联谊的那个学校的,叫什么云锦的,说是军官家的公子?”


  “钟云锦……”宋典瞪着眼睛道。


  那女同学摇摇头:“姓什么我不知道,但云锦好像是这个名字。”


  赵思和文静对视一眼,宋典的意中人不就是叫钟云锦吗?云中谁寄锦书来,宋典还天天夸他名字好听呢。


  文静怕宋典爆发出来,和隔壁女同学道:“我们想休息了,明天再过来玩吧,好吗?”她在说的同时,赵思努力按住宋典。


  隔壁的同学一走,文静就道:“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我要找冯天意问清楚才行,要不然我算什么,你们谁都别拦着我啊?我不会冲动,如果真的脚踏两只船,这种人我不要也罢,但我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51.

  文静和赵思害怕尴尬就没跟着去, 只见宋典出去没一会儿, 就听到外边喊“打起来了”, 她二人又匆匆跑出去。只见宋典头发被抓下来, 正踹着粗气,冯天意衣服被扯开, 两边都有人拉住。


  冯天意冷笑:“真是奇怪, 你自己插足我和钟云锦,现在倒还来问我,烂女人一个。”


  “有你烂,你是全天下最烂的。”宋典也毫不犹豫的还口。


  为了一个男人, 实在是不值得,文静出来道:“这个男人脚踏两只船,本就是不值得之人,你们不一致向外, 还互相骂对方,我看最烂的人是那个叫钟云锦的。”


  赵思拉着宋典往回走,“行啦,回去吧,让宿管大姐上来看到吵吵闹闹的, 也没有你好果子吃。”


  几个人连拉带拽的,总算把宋典拉了回来, 文静让她坐下:“日后这个什么钟云锦, 你且不要往来了, 这样的人人品不好。”


  宋典哭倒是没哭, 只是郁闷,却依旧不说钟云锦的半个不字,只说冯天意的不好。赵思和文静都劝她:“你呀,想开点吧。”


  梁晴美也探头问了一句,文静说了事情始末,她也就感叹了一句。文静想梁晴美虽然平日里看着柔弱沉默,也十分平和,可是到底是没什么情谊。平日里会做些微末小事,可一出大事就躲了起来。


  这事过了几天,宋典才恢复以前的模样,只是再也不写信了,也没有听说过钟云锦这个人。


  一下就到了年末,考试也要开始了,文静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去,成日留在学校学习,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考试的时候一看题目她的心就稳了。


  考完心情才舒畅一些,和宋典一起出校门更是笑的欢畅,却没想看到陆庆麟过来接她。文静拉着宋典过去,宋典好奇的看了陆庆麟一眼,他非常年轻,很清俊,一身笔挺的西装穿在身上看着就像所说的官宦子弟。


  “庆麟,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槐花说自个儿回去的吗?”


  陆庆麟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她了,知道她学习紧张,也不大好打扰,现在看了,才觉得哪哪都不够。他很自然的接过文静手中的行李:“我在家还不来接你呀。”


  听了这话文静很是高兴,又跟他介绍:“这是我的同学宋典。”


  陆庆麟大方打了个招呼,宋典有些不自在,文静笑着对陆庆麟道:“不如先将宋典送到车站吧,咱们再回去。”


  宋典听了忙说不用,文静拉她上车:“你等黄包车要等到什么时候,今儿回家的人这么多,电车也坐不下,黄包车都快被抢完了,走吧。”


  这般说了,宋典才坐下。


  她实在是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之前一直看李文静那般不讳言说自己家里在卖包子,她还挺有优越感的,现在一看人家的丈夫开小汽车,还这般有派头,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像钟云锦那样腼腆的人竟然脚踏两条船,这位看似风流的官家子弟却对贫苦出身的李文静这样上心。


  送完宋典之后,文静就跑到前面坐,陆庆麟含笑看着她:“两个月不见,是不是生疏了?”


  “一点儿都不生疏。”文静俏皮一笑。


  陆庆麟从西装裤里拿了一条朱古力甩给她,“这是我买的,这条很甜的,你尝尝。”


  撕开包装纸,文静咬了一口,还真不错。她又问起家里的事:“妈怎么了?最近还好吧。”想起陆庆麟上次和她说的事情,她觉得陆夫人就是迟早再婚。


  “还不就那样呗,她的事情我管不了,我把钱存在花旗银行,她那一份我就管不了了。”不是陆庆麟这样,实在是他害怕亲人插刀i,尤其是父亲过世后,母亲也变了一些。大嫂和母亲都因为父亲的下台,一些虚职都被卸职了,母亲风光了一辈子,奈何二哥和他现在不过是初入仕途罢了,母亲又如何能够忍受。


  现在陆夫人为了她的风光再攀上别人,陆庆麟也一点不奇怪,他只和李文静说这些,毕竟只有她才是真心的好。


  就凭她那样甘心的把店留给亲人,就不是那等自私自利的人。


  文静看他这样,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这转眼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二哥她们回不回来?”她岔开话题问别的。


  陆庆麟笑道:“怎么不回来,二嫂还在家呢,总不能要个姨太太天天与人交往吧。”


  这说的就是文凤了,说起来她怀孕应该也有七八个月了,文静看了陆庆麟一眼:“我总是觉得她不是那么简单。”


  想想文凤上辈子陷害她和陆庆麟,恐怕是蓄谋已久,只是不知道怎么上辈子还住在一起,这一辈子却分了家。


  难道是因为自己?


  若真如陆庆麟所说,陆夫人所做之事败露,那么他们母子在陆家的地位肯定一落千丈。若不是陆老爷开始倚重陆庆麟,恐怕也不会刺激的王君兰提前动手,如果陆老爷还活一两年,陆庆麟又因生母杀人,心境也不会好受。


  再加上王清芳的事情扣帽子,根本就没人会相信他,陆庆昭就会在陆老爷的安排下一路平步青云。 她这么一想又全部想通了,文静不禁道:“二嫂的为人我是很信得过的,其实上次见了她,她虽性子倔强,却绝对不会做小人之举,也不是心思阴毒之人。对上这个文凤,怕是不一定斗得过。”


  现在是民国了,妻妾的关系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了。姨太太也可以扶正,李文凤前世不就是有机会做了二太太。


  “那又如何?”陆庆麟根本不把这个文凤放在眼里。


  他也相信陆庆昭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姨太太和他这个弟弟有了嫌隙,陆家的男人都是如此,无论里边多不和,都要表现的十分和气。


  文静看他不高兴,立刻转移话题:“好啦,不提他们了,今儿回去,我给你好好露一手。”


  “好。”陆庆麟高兴答应。


  二人下车后让佣人把行李搬上楼去,槐花泡了茶过来,茶点都是西式茶点。曲奇饼干、泡芙、牛角包都是好吃的,她刚刚吃了一口饼干,陆庆麟就过来就着她的手,把剩下来的全部吃了。


  文静打趣他:“你怎么跟我哥小时候一样,我小时候的一位乳母,特别会做点心。我哥哥每次看到,就抢我的吃。”


  “这不是俩人吃一份更有滋味。”陆庆麟耍无赖。


  “好,你要吃有滋味的,今儿给你做辣椒炒肉。”


  她又喝了一口茶,起身往厨房走去,陆庆麟觉得妻子好像变得更调皮了。


  列格看到她很是惊喜:“太太,你回来了,这是又要做新菜吗?我可以跟着您学吗?”


  他一幅好奇的样子,文静是无不可,“你就看看吧,你是大厨,这些菜你肯定一看就会,都是些家常菜。”


  家常菜是家常菜,却并不普通,文静打算做醉鸡,炸蘑菇、拔丝红薯,再一个丸子汤。这些准备起来也挺麻烦的,先是切肉馅,调味,捏成肉圆后放一旁,再把一整只鸡去头去尾,用生姜末和酱油还有些许调料调成汁儿,在鸡全身抹匀,尤其是肚子里把汁儿灌进去。


  把抹匀调料的鸡放在锅里,加绍兴酒下去,刚好没过鸡,才开始炖煮。


  开油锅炸蘑菇和肉丸,炸好的肉丸分成两拨一波和炸的蘑菇放在一起,准备配上甜面酱干吃,另一部分则煮汤。


  在做饭的过程中列格依旧记的很清楚,不一会儿陆庆麟也跑来厨房和文静说话,列格就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文静趁空档夹了一个炸好的肉丸给他,陆庆麟俯下身子张嘴吃了,二人对视一笑,槐花在门口不小心瞟到都觉得这对夫妻脸上的蜜都快沁出来了。


  饭菜做好后,佣人端了出来,正准备开吃,却见陆夫人回来了。她看到文静还有些惊讶:“你回来了?这是准备吃饭。”


  她往桌上一探,看到鸡和肉什么的,瞬间没了兴趣。她只吃西餐,烤牛排放一点黑椒粉就好,她就不爱吃调料多的,偏偏儿媳妇喜欢做中餐,儿子也那么捧场。


  “妈,您要不要吃点?我让列格去做。”文静是多么通透的人,一看陆夫人对她做的菜不大感兴趣。


  陆夫人摆手:“我吃点茶点就成了,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管我。”


  陆庆麟却冷着脸,可见是他虽然说不在乎陆夫人如何,可又哪里能真的放任陆夫人出嫁。文静一边吃,一边小心的和陆庆麟说话:“明儿你还有空吗?若有空,我想去扯布给你做一身衣服。”


  外边的衣服好买,里面的寝衣还是自个儿做的舒服,好在现在有一个多月的假期,文静想多做点衣服给陆庆麟,让他就寝时也舒服一些。


  “是真的吗?想必你的女红肯定是很好的。”说起来,还没有谁为他亲手做过什么。


  文静好笑:“我又何曾骗过你什么,方才不就做了菜给你吃。”


  52.

  吃罢饭两人又上楼去, 庆麟主要是不知道和陆夫人说什么,说多了, 母子难免会有隔阂。可陆夫人自己又难免觉得形单影只,她和潘婆道:“以前老爷在的时候,他虽生病, 我还有个说话的人,现在倒好, 儿子娶了媳妇, 他们小两口甜甜蜜蜜的, 我却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潘婆正要安慰她, 却见陆夫人又笑了:“所以说人还是要为自己考虑, 谁都会有自己的生活, 就是儿子也不一定靠的住。”


  “夫人, 少爷还是很孝顺的。”潘婆是从小看着陆庆麟长大的, 深知他的为人,绝对不是那种只听老婆话的人,再说少奶奶也是出自于旧派家庭,人也柔顺乖巧,更是和三房一条心, 夫人也不过是为自己再嫁找借口罢了。


  陆夫人嗤笑一声,再也不说其他。


  **


  金娇儿怀相已经稳了,陆庆麟接了江氏和金娇儿一起来家里玩, 这还是金娇儿自从陆夫人搬家后头一次来到这里, 她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槐花, 快些把西点拿出来。”文静一边迎接家人一边和佣人说道。


  江氏拉着女儿的手:“别忙,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你们都搬家几个月了,你又一直上学,难得现在有空,我带了不少菜脯过来给你。”


  因陆夫人不在家,江氏和金娇儿放松一些,陆庆麟知道她们有私房话说,识趣的上楼说有事了。文静招呼嫂嫂和母亲喝茶吃点心,还很贴心的给金娇儿一杯白水,怕她因为怀孕不能喝茶。


  “妈,女儿嫁过来这么久,也没请你们过来,真是不应该。”文静也过意不去,之前是因为在老宅,人太多了,不方便,现在搬了新居,又因为放假天数太少,也来不及准备,所以没请她们过来。


  江氏看女儿过的好就成了,她笑道:“这有什么。你妈我之前嫁去京城,和你外公外婆再见的时候,都是过了好几年呢。”


  陆家用的电话、留声机甚至是真皮沙发,还有大厅上的水晶灯,都让金娇儿看的心驰神往。


  “妈,祖母现在身体好吗?”


  江氏点头:“你祖母硬朗着呢,身体也很好。就是你大姐——”


  文鸾?文静忙问:“她怎么了?”


  金娇儿接口:“妹妹,大姐怕是过的不大好。说是吴姐夫写信闹着要离婚,她不离,让爸去劝吴姐夫,爸去了信,但吴姐夫说不想和大姐过,也知道她没有谋生的本事,愿意给她一笔钱,可大姐就是不愿意。”


  其实金娇儿以前也是见过文鸾的,毕竟是一个镇上的,那李文鸾的性子就是太老派了。看看同样是定亲结婚的文静,人家就敢自己开店,自己读书,现在陆庆麟对她多好,幸福还不是要自己争取的,仅仅凭正妻的名分就要男人打从心底里爱你,那是不可能了。


  新时代离婚的人也多了,女人的机会也多了,金娇儿也不明白文鸾难道想一辈子待在小地方不出去吗?天天陪着婆婆有什么好,明明有丈夫却过的跟寡妇一样。


  文静叹了口气:“或许可以接她过来住几天,以前大姐一直在老家,祖母对她又是管教极严的,她不知道现在外边的世界已经变了。说不准接了她来,她自己能想明白。”文鸾如果真的想和吴姐夫过下去,也该主动出击,就那么端着架子,明明之前还骗过人家,也不哄着些,如何过的好?


  作为继母,继女已经嫁出去后,她就不大想管了,再接回来挑三唆四的也不好。再说现在她自家女儿嫁的好,儿子也娶妻,来个被抛弃的女儿,不是被邻里笑话吗?


  她淡笑:“你祖母提起我再让人去接,再说也要看她自个儿愿不愿意来。”


  看母亲不情愿的样子,文静笑道:“好啦,不说这些了,给您看看我最近在做衣服。原本打算给庆麟做一件寝衣就算了,但想了想这冬日在家若是穿的软和些也好,索性先给他做一件软乎点的棉袄。”


  她把料子给江氏看,一匹靛蓝色的老料子,上边有云纹,不便宜,她做的也很精细。江氏满意道:“是该这么着,现在多少年前人都不做衣裳了,要我说我们那个时候结婚的嫁衣都得自个儿做,一针一线缝的,你对男人好,他才记得你的好,也对你好。”


  文静就一边做针线一边和她们说话,午饭时喊了陆庆麟下来吃饭,桌上的菜都是陆庆麟去外边订的,都是大菜,而且极为细心的把孕妇的忌口菜都剔除了,全都是金娇儿能吃的。


  此时,陆庆麟也知道表现,他极是体贴的帮女眷们盛汤,赢得江氏和金娇儿的一致好感。金娇儿就想小姑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命,怎么就嫁给了这样的人家,这么好的人。


  “妈,您多吃点,这道菜是我和庆麟上次出去吃过的,特别好吃的。”文静替江氏夹菜。


  江氏乐呵呵的吃了,文静看着母亲和嫂子吃的高兴,也极感动于陆庆麟的体贴。


  及至她们走后,文静凝望着他,真心实意的说着谢谢。陆庆麟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分什么你我,你妈妈也是我妈,都是一样的。”


  “那可不一样,你不知道我大姐嫁人后回门都没回来,我爸妈那些日子都没法出门。我们那里住的都是李家的族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爸妈都被诟病了。现在我能接她们过来,代表女儿也是可以依靠的,她们也有底气。”文静跟他解释。


  陆庆麟搂她入怀:“如果当初你被退婚了,肯定会受很多责难吧?”


  文静浅笑:“不会的,八字不合不算是丢人,我也是出来读书才知道现在的社会和以前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用手轻轻搂住他的腰:“你先放开我,我去做针线如何?我还想赶在年前替你把衣裳赶制出来。”


  陆庆麟越发抱紧她。


  **


  在鞭炮声中,开始吃年夜饭,陆夫人坐在上首,左上方坐着王君兰,挨着的是许蓓云和陆庆昭,右边坐着陆庆麟和李文静。


  满满当当二十八个菜,桌子都堆满了,陆庆麟举杯:“二哥,咱们哥俩喝一杯吧,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


  她这话一出,王君兰就笑:“三弟,你日后就可以见你二哥了。”


  陆庆麟疑惑的看着陆庆昭,陆庆昭道:“我现在被调到中央银行上海分行做襄理,日后就打算住家里了,之前一直以为没这个机会,没想到现在被调回来了。”


  原来如此,陆庆麟笑着看着杯子:“那这杯酒二哥就更应该喝了,升了官不说,还喜得麟儿,之前离的远也就算了,既然回来了,可要好好补办满月酒。”


  陆庆昭哈哈大笑,“正好让安淳和安华一起办。”


  安淳是许蓓云的儿子,安华则是李文凤的女儿,文静看了许蓓云一眼,不禁有些担心。陆庆昭这样说显然已经是很喜欢李文凤了,这还真是奇怪,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李文凤就俘虏了他。


  还是王君兰道:“我看还是先办安淳的,安华这才生下来没几天,在一起办,岂不是委屈了安淳。”


  许蓓云倒是淡定:“我看安淳就不必了,什么满月酒都是其次,我只希望他能平安顺遂足矣。”显然她对和李文凤的女儿一起办是非常排斥的,不是因为什么嫡庶关系,纯粹是觉得自己的宝贝还要沾别人的光,何必呢?


  她的话让陆庆昭很没面子,还好陆夫人这时倒有个大家长的样子:“这满月酒还是要办的,总不能别人有的,你没有,以后孩子长大了,父母如何交代啊。要办也不是难事,蓓云以前酒会不就准备的很好,你去富源楼这样的地方摆几桌就成。”


  陆庆昭夫妻这才应是。


  年夜饭倒是各有心思,陆庆麟想陆庆昭升任的这么快,倒还真是不枉父亲之前看重他,看来他也要努力了,不能让陆庆麟专美于前啊。


  大年夜,庞姨太却陪着李文凤。


  这时李文凤正在坐月子,她身体极好,刚生完孩子没多少时间,就能坐火车回来,庞姨太怕她劳累,是绝对不让她起身,虽说文凤只生了一个闺女,但先开花后结果的人也多的是,再说二爷喜欢她,多的是机会生孩子。


  “我听到炮竹声了,你去看看安华,可别让她被吓到了。”文凤对庞姨太道。


  庞姨太笑道:“你放心,我一切都看顾好了,咱们安华的房间很隔音的。”


  “这就好。”文凤看了看外面的烟花,不由得向往道:“还记得那年我妈病体刚好一点,李文静家放烟火好些人去看,我也带着我妈去了,那么五彩缤纷,我怎么也看不够,现在想来也过了不少年了。”


  提起姐姐庞姨太也伤心,但她天性豁达,“文凤,别过去的事情了。清芳的事情,你也不要记挂在心上了,答应姨妈好吗?”


  53.

  姨妈, 您怎么能说的这样轻易和简单,芳姐可是您的女儿呀?”文凤实在是不明白, 她做这个小妾纯粹是因为想要报仇,因为她知道,仅仅凭她一个弱女子能报什么仇, 只能依靠陆庆昭和王君兰才能成事。


  要不然她早就可以和李文静一样,靠着陆家嫁个好人家了, 不是她不愿意, 而是她不想, 她就想替她们报仇。


  可姨妈却让她放弃。


  庞姨太却道:“文凤, 你要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你芳姐现在已经不在了, 姨妈也是把你当女儿看待, 不希望你被仇恨蒙蔽了一切。”她不是傻子, 知道陆庆麟是没有做过的,只是她也有私心,若是侄女不嫁给陆庆昭,又怎么能过的上好日子。


  现在王君兰在家中很说的上话,不就是因为有李文凤作为纽带吗?她只是希望李文凤能安心享受自己的生活罢了。


  难不成失去一个女儿, 还要再失去一个侄女,那她怎么活下去?


  可在文凤心中报仇是第一的,当初她是想方设法的想让李文静失去陆家这个保障, 她这样老派人家的女儿, 没了这样的婚约, 上吊都有可能,即便勉强活下来,她没个靠山,也好对付的很。


  而中间又冒出个仇家陆庆麟,这二人还成了夫妻,蛇鼠一窝,这也是她使手段让陆庆昭爱上她的原因,她看的很清楚,表姐王君兰秉性柔弱需要她撑着,姨妈也没什么心机,唯有她振作起来她们才能依靠她。但以现在她的能力来说,是绝对不可能扳倒陆庆麟的,只有陆庆昭能对付陆庆麟,但现在的陆庆昭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只有让他们兄弟反目,她的复仇计划才能行,还不连累大嫂和姨妈。


  所以她对于庞姨太的话,只能摇头:“姨妈,我不能这样,原本我来陆家就不是为了享受的。不过您放心,我也不是乱来的人,会有分寸的。”


  庞姨太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文凤灿然一笑:“好啦,姨妈,今儿是年夜饭,你让厨房下点饺子来,咱们一起吃吧,就权当过年了。”


  在陆家的日子,比当初在绍兴好过很多,那个时候她靠着卖花赚钱,有生意的时候就有钱买点肉给妈吃,母女二人吃点肉都能高兴好几天,没生意的时候只能嚼菜根。可那个时候的日子她是真心觉得甜,现在在陆家什么鱼翅海鲜,什么名贵的菜她都吃过,却还是比不上当初的日子。


  **


  “看,漂亮吧。”


  璀璨的烟花呈放射状闪耀在空中,陆庆麟手里拿着一根香,刚刚点燃了烟花。文静不由自主的抬头望着天空,时空真的可以凝固吗?感谢它带自己回来十六岁的年纪,改变了这一切,她暗自祈祷,若有来世她也希望自己能够过的平安顺遂。


  陆庆麟笑看着她:“你方才闭着眼睛,是在许愿吗?你的愿望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我?”


  他的话让文静偏了偏脑袋,故意道:“我祝你早日升官发财。”


  “好啊,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他觉得二人现在关系升温了,但依旧是淡淡的,就是不会很强烈的想和对方一起的心情。尤其是李文静,她对他目前更多的是欣赏和感情,爱,似乎还算不上。


  也因为如此,他还是有些伤的。


  文静清浅一笑,在陆庆麟看来却比烟花还美。


  “你现在忙于事业,要出头,肯定是不容易的,要下很多苦功夫。我也同样如此,你看我现在才读一年,还有两年的功夫,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还有什么会比这种关系牢靠呢?你放心,你的心意我懂,可是现在实在不是你我二人应该关注的,你说呢?”


  陆庆麟不明白:“可我们在一起也可以更关心自己的学业和事业啊?”


  文静跺跺脚:“我不想上学的时候生孩子啊……”


  她说了这句话陆庆麟才恍然大悟:“你这个傻子,我只要我们俩承认彼此的关系罢了,那种事情也不是非要做的,你还不相信我?”


  他当然常常会忍不住啊,可是也明白李文静的忧虑,现在家中王君兰连许蓓云的孩子都敢害,更惶论是他的孩子,那就更会下手了。再者,以李文静的选择来看,也是对的,现在有了孩子就又要休学,等孩子生下来又有无穷无尽的事情。


  “你是说真的?”文静前世今生真正的男人也只有陆庆麟一个,在她心中宗司令喜欢她也不过是次次都要抢占她的身体,根本不算是她的男人,她和宗司令也不是婚姻关系。她还以为但凡男人,都是要那样的,没想到陆庆麟这么好。


  只见这时陆庆麟微微点头:“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如果男人真的只是那样,那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我现在问你,只是想确定我们的关系,虽然我们名义上是夫妻,可你知道当初不是这样说的,我有点儿慌。”


  他这么好,和文静平生所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她父亲温文儒雅,却总是以家庭兴旺去要求母亲一次次的妥协,哥哥对嫂子也好,但这种好,总是有种负担,陆老爷爱原配远胜陆夫人,所以陆夫人在他死后毫无留恋,再有陆庆昭更不必说,一妻一妾。


  陆庆麟最尊重她,也会理解她,不会像他哥哥对嫂子那样默默守护,导致被守护人心中愧疚。他会适时表达心意,对她好,也要她的回应,却会尊重她。


  文静眼睛瞟向别处,不由笑道:“我若是不喜欢你,我又何必费尽心思跟你做寝衣,那可是最私密的衣服。”


  原来如此,听到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陆庆麟顿时放下心来。


  他轻轻搂着她入怀:“我真的很高兴,你能答应我,新的一年,希望咱们感情能够长长久久的。”


  文静回搂住他。


  **


  大年节下,陆夫人去参加租界使领馆的活动了,留下文静和陆庆麟独自在家。二人便相约去逛庙会,一到年节下,逛庙会的人很是多。


  二人牵着手一起坐上黄包车,文静途径过某处都会指给陆庆麟看,他也会一一解释。


  庙会上又是极热闹的,南来北往的美食皆有,譬如北平的名产豆腐浆和杏仁茶。小贩挑着担子,一头是“浆”,一头是“茶”,下面都有火炉。一端锅盖上放着一大盘晶洁的白糖,铜元五大枚就能买一盘杏仁茶。再有豆腐浆也加糖,这豆腐浆就是极嫩的豆腐。


  文静和陆庆麟一人要了一杯,坐在矮矮的椅子上,暖暖的喝着。她喝的是豆腐浆,用白瓷勺挑上一口先放陆庆麟嘴边,他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关注,才吃了下去,又把自己的杏仁茶给文静喝。


  文静倒是觉得好笑:“你们家不都是新派人,你还怕什么羞啊?”


  以前觉得陆庆麟是高高在上,现在却这般平易近人,和别的人也没什么两样,陆庆麟小声道:“再新派,我也是中国人啊。”他看了看李文静一眼:“静妹妹,下个月我就要参加一个派对,你陪我去好吗?”


  李文静毫不犹豫的答应:“这是当然,是你们水军部的吗?”


  “嗯,是郝部长邀请我去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欢迎山东的钟家过来。”陆庆麟说道。


  文静免不了又细细问,正好二人已经吃完,也不想让别的客人没地方坐,遂站起来,边走边道:“钟家是山东巨富,子弟众多,专门跑南北行货,但是我听说他们私底下在买阿芙蓉,你可别和他们走的太近,知道这些就好。上海已经有一部分钟家子弟进了军方,现在来的怕是要做副部长。”


  一来就是这样的高官,看起来这钟家还真是有权有势的人家,“这我当然知道,山东人不是还有不少人闯关东吗?还有阿芙蓉这种东西还是要禁止,不能染上。”


  陆庆麟笑道:“这是当然,多少人抽这个抽的家破人亡。”


  二人又说了一些话,复而又看到有卖告化鸡的,文静道:“买几只回去给潘婆槐花她们吃吧,她们在家做事也辛苦。”


  “你有心了。”


  二人又零零总总买了不少小吃,回去分给佣人们,都很高兴。毕竟今天二人没去什么很高级的商店或者西餐厅那种地方,这样的庙会仿佛更有烟火气,文静很是高兴。


  陆庆麟对潘婆感情很深,比现在他的生活助理傅姨感情还好,告化鸡也亲手撕下来才给潘婆。潘婆看着陆庆麟,颇有些于心不忍,她又看了看文静一眼,还是做了决定。


  “三太太,我有事情要和三爷说,您先出去一下好不好?”潘婆看着文静道。


  文静看了一眼陆庆麟,微微点头:“好,我先出去。”她看陆庆麟也是不明所以,那么潘婆要跟陆庆麟说什么呢?难道是关于陆夫人的事情。


  她还真的没有猜错,潘婆说的就是关于陆夫人的事情。


  54.

  三爷, 原本这种事情我作为夫人的身边人,不敢跟你说。只是如今夫人的心已经不在陆家了,你还要早作打算才是。”潘婆语重心长的和陆庆麟说道。


  陆庆麟心里原本就是这样猜想的,没想到潘婆看不过去, 还证实了,他心下明了, 随即又和潘婆道:“我心里有数了。”


  潘婆看他神色自若, 暗想这陆庆麟原本就是个一点就透的人,倒也不在说别的,只道:“夫人也不是不疼你,只是她还年轻就这么守寡, 终究不太好。她这一辈子过的也苦, 你可千万别怪她。”


  身为陆夫人的贴身伺候的人,潘婆还是忍不住会为陆夫人辩解,陆夫人十六岁嫁到陆家,也算是十分用心伺候陆老爷了, 可还是不如原配和原配的孩子在陆老爷心中的地位, 这让她如何释怀。渐渐的不甘也成了怨恨, 现在陆老爷走了,她又如何会为他守一辈子。


  这个道理陆庆麟不是很明白, 他在陆家长大,早就知道什么亲人亲情都抵不过利益, 陆夫人如此他其实也不是很意外。


  “潘婆, 我知道的, 我妈现在已经是单身,她有权利决定她的人生。”陆庆麟道。


  潘婆强笑了一声。


  陆庆麟笑道:“好啦,潘婆,您还是好好的在我妈身边伺候,我知道怎么做的,您放心。”


  他回到房中立即和文静说了此事,文静道:“上次你说已经将钱存在花旗银行了,这就成了,妈的那份她自己处置吧,就是以后跟咱们离的远了,万一别人家欺负她,咱们怎么办?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我们的妈妈。”陆夫人对陆庆麟确实是很好的,现在陆夫人选择了自己的婚姻,却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和陆夫人恩断义绝。


  陆庆麟却冷冷的道:“这种事情母亲想的比我们清楚,她向来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面上光彩,看似为了我着想,事实上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地位。”他比李文静更清楚陆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才觉得文静是难得的良善人。


  他都说了这种话了,文静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的握住他的手表示支持。


  晚上陆夫人回来了,她依旧穿的光彩照人,看了陆庆麟一眼,似乎有所察觉儿子知道了,她抿嘴一笑:“庆麟,妈明天带你认识一个人。”


  陆庆麟却扭过头:“我明儿还有事。”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了。


  陆夫人笑笑不以为意,她想陆庆麟就是这样,长着一张玩世不恭的脸,却是最重情重义的,喜欢意气用事。陆老爷在世,又哪里对他很好了,她这次找的这位可是中华民国的外交官顾大使,原本她起初是看上那位美国人了,可惜美国佬很精明,只跟她玩玩,不打算正式结婚,她这个年纪怎么还会玩玩,现在找的这位比陆家还要显赫。


  虽然顾大使家中有孩子,可又有什么要紧,他前年死了夫人,她去年死了丈夫,鳏夫配寡妇,二人兴趣一致,在一起那也是理所当然。


  若陆庆麟能好好的和顾大使家来往,并非是坏事,对他的前程都有帮助。可陆夫人知道陆庆麟是真的在某些方面很坚持,他会劝她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虽然当初不知道是个圈套,可陆庆麟也是太过于妇人之仁了。


  文静却觉得陆庆麟这样很好,有些人明明就是利己主义者,却成日打着幌子都是为了旁人好。陆夫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当初退亲的时候也是一样,如果真的认为她和陆庆麟不合适直说就罢了,偏偏要让她自卑,自动提出毁约。


  平日里好似真的很看重陆庆麟这个儿子,可该抛还不是抛掉了。


  现在她还和文静道:“庆麟不愿意听我说,可我还是要说,人生在世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你们还年轻,不知道有一段感情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庆麟的父亲对我不过尔尔,我也想陪着庆麟,可看着你们夫妻和睦,我也就不便打扰你们了。”


  “妈,这是您自个儿的事情,庆麟和我都无法置喙的。”文静淡笑道。


  陆夫人放了一张房契在书桌上,“这房子是我的,就当送给你们了,日后妈妈也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看文静还在犹豫,陆夫人继续道:“收下吧,我手里也没什么太多的钱,以后去顾家也不知道过的好不好,就不能给钱给你们了。”


  这应该是文静见过陆夫人最后一面了,原以为她还要办婚礼什么的,没想到元宵节还未过完,她就跟着顾大使去了美国,除了带潘婆和习惯用的人之外,她的东西都从陆家消失殆尽了。


  陆庆麟表现的很冷静,手却紧紧抓住文静的手。


  他说:“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


  文静笑着点头:“好,我俩一辈子在一起。”


  他们的爱情没有什么惊心动魄,或者过于曲折的磨难,就这么细水长流,其实也挺好的。


  也因为陆夫人的离开,许蓓云原先准备的满月酒搁置了,她又拉不下面子去求陆庆昭,倒是文凤女儿的满月酒请了不少人过去,文凤也穿着粉蓝色的旗袍大方的招呼客人。


  王君兰也是满脸喜气的抱着文凤的女儿安华,她还是那般温和的样子,把安华递给文静抱:“弟妹,你要抱抱孩子,沾沾喜气,说不准回去就有了。”


  “大嫂说玩笑话,孩子的事情随缘就是了。”文静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眉毛淡淡的,倒是好看的很。


  说话的瞬间,文静往另一边瞧了瞧,许蓓云别的夫人说话,安淳应该没有抱到楼下,文静看着她,觉得有些可怜。王君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眼光,微不可闻的一笑,李文静到底年轻,不知道男人的真面目。这时间的男人,就没有不花心的,尤其是有钱人和穷人罢了。


  穷人都肖想好看的女子呢,就是条件有限,怕自己拈花惹草让老婆跑了,有钱人自不必提,她就没见过几个洁身自好的。


  陆庆麟和文静一起送的一盒金镶玉福娃娃,一个个惟妙惟肖的,便是庞姨太看了也夸:“还是三爷和三太太年轻些,送的礼物都这般童趣。”


  在酒席上,李文凤是大出风头了,她的长相虽然小巧,但是一直保持微笑,还十分谦和,以前的模样在现在的身上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了,很有王君兰的样子。她身为自家人都觉得文凤已经是得宠胜过许蓓云了,更何况是外边的人?


  “二嫂,你还好吧?”文静关心的问许蓓云。


  许蓓云一脸落寞的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男人变心,也不过数日的功夫,什么白头偕老都是废话。”说完又看了看文静:“可多少人不是这样,浑浑噩噩的就走完一生。你放心,有安淳在,我是怎么样都不会放弃的。”


  当一个女人说只为自己儿子的时候,基本上就对男人的心全部死了,文静看的极为难过。明明之前,她都察觉陆庆昭对文凤一般,现在却调了过来。


  她们在这里说悄悄话,文凤在一旁看的一清二楚,庞姨太随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什么呢?”


  文凤也抿了一口酒:“李文静还是这般虚伪。”


  明明知道了陆庆麟□□女人的事情,为了名利却还是嫁了过来,现在又在那儿和许蓓云也不知背后说些什么,自以为是大婆,就高人一等。像她这样为了钱和利,和她又有什么区别。有本事,别用陆家的钱啊。


  庞姨太吓了一跳:“你说她做什么,她若是没有心机手段怎么甘心让庆麟娶她。”想当初,她女儿清芳遭到陆庆麟那般嫌弃,她女儿论家世背景还有厨艺,样样都比李文静强上许多,可后来却让她捡了个便宜。


  **


  二房的满月酒吃了之后,文静又要去宿舍住了,这一次她和陆庆麟二人都是依依不舍的,她靠在他宽阔的怀里,听着心跳:“都不想去上学了,难怪人家说从此君王不早朝还是有道理的。”


  陆庆麟的笑声震动到她的头,“要不就回家住吧?”


  提到这,文静就摇头:“那还是去学校住吧,学校还是学习的让我更投入一点。”她还有两年的时间,要更加努力才行。


  “好,下次我去接你,晚上再去钟家的酒宴,如何?”陆庆麟问道。


  文静自然同意。


  过完年再见同学,又是一番叙旧,冯天意已经彻底的搬到隔壁去住,宿舍的六个人只剩下四个人。宋典依旧热情奔放,一见面就给了文静一个拥抱,“我妈让我一定要带她的拿手好菜给你吃,特意做的熏肉,你下次回家的时候带回家做的吃吧。”


  “那我就多谢你了。”文静接过一大块肉,立马跟宋典道谢。


  赵思母亲送她过来的,赵太太衣着非常适宜,一看就是一位十分会持家的女子,她温婉的笑着和大家说话,赵思就那么坐在她身边,靠在她的肩窝,这对母女一看就是感情十分好的。赵太太指着赵思道:“她在家里是我娇惯了的,怕是有什么惹的你们不高兴的,只管跟我说,我来说她。”


  宋典和文静都说赵思好,在文静心中,赵思绝对算得上是比较会处世的女孩子,一看就是家教不错的。


  “你们对她的印象这么好,我就放心了。”赵太太笑道。


  文静也道:“您真是不必为赵思担心,她在学校不仅仅成绩很好,和我们大家更是从未红过脸,老师也特别喜欢她。”


  长的这么漂亮一姑娘也夸她女儿,赵太太还是打心底里高兴,丈夫死了,她和女儿相依为命,日子并不是很好过,女儿几乎是她的全部,女儿受到同学们的肯定,比她受到肯定还要高兴。


  赵思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妈,你别听她们说的,夸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几人哈哈大笑,梁晴美暗自撇嘴,她觉得那三个人好像是有意孤立她,都不怎么和她说话。


  赵太太临走时又对赵思说:“妈待会儿去跟你们老师请假,你表姐好不容易结婚,你可一定要去啊。礼物什么的也要准备,不然你姑妈可要怪人的。”


  送走赵太太,赵思没事就和她们道:“你们知道我表姐和我表姐夫是怎么认识的?她去书店买书正好碰到我表姐夫也在挑书,因为争论一本书上的观点,竟然成了朋友,现在又成了夫妻,还真是缘分。”


  “真是羡慕……”宋典托腮若有所思。


  赵思从包里拿出请柬给她们看:“这是他们的请柬,也与众不同,是白色的扉页,仿照西洋人写的,很漂亮。”


  可当文静看到男人名字的时候惊了一下,男方叫吴伯仁,和她姐夫同名同姓。她想了想应该不会这么巧,遂笑道:“和我姐夫同名,他也叫吴伯仁,吓我一跳。”


  赵思也哈哈大笑:“看来叫吴伯仁的人倒是多。”


  此时二人都未意识到是同一个人,又去聊别的,宋典说:“赵思你妈妈好年轻,不像我妈,看起来比你妈妈大十岁都不止。”


  上海女人的年轻不是说涂脂抹粉,而是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浓淡适宜,皮肤普遍比较白皙,看着就面嫩。


  赵思高兴的挑挑眉。


  上完一周的课,文静正打算去图书馆学习,没想到江氏来了,她脸上很着急似的。文静拉了她去僻静的地方说话:“妈,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江氏叹道:“我们家的店怕是开不下去了,你嫂子怀孕原本就缺了人手,房东又涨了租金,现在我们的生意都被对方抢了,你说可怎么办唷?”她知道之前让女儿把店让给了她是不大地道,现在遇到问题了,也需要女儿帮帮她才行。


  可文静颇有些为难道:“您要不要去东兴楼或者别的铺面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时兴的,我现在天天上学,已经许久不做包子,外边时兴什么我都不大清楚。”


  她说的也是实话,搞新花样需要考察才行,还要结合当地口味不停改善。像鳝丝韭菜包,就是她根据上海本地人爱吃鳝糊搞出来的花样,也确实很受欢迎,她还在报纸上投过广告,利用不少方法招揽生意。


  但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她都是在学校,即使回家在陆家也大多都是吃西餐,她并不能一时想到办法。


  “那你什么时候放假,要不要回家一趟帮忙?”其实也不是说现在立马就没生意了,只是赚的比以前少了。


  家里的开支还是很大的,文诤虽然工资还不错,但养全家人也仅仅是勉强而已。外加上,李家素来也不是节俭之人,郎氏更是喜欢摆架子讲排场,这次送回老家的年礼就格外重,给文鸾的也是下了本钱,就是希望文鸾婆家能够看在李家的面子上对文鸾好一些。


  还有儿媳妇怀孕了,也是各种补药进补,家里需要这些钱,这也是江氏过来的理由。


  文静犹豫道:“可我这一次要跟庆麟去参加宴会,怕是回不去了。”一般来说参加这种累死人的宴会之后,白天还要写作业,现在二年级,功课越发重了,上次她得了一个丙等奖学金,虽然不多,但也证明她的辛勤没有白费。


  她和江氏道:“妈,包子店现在是你们的了,你们不能一直想着依靠我,还是要自己想办法,我已经许久都没在包子店做过了,顾客爱吃什么口味,怎么定价,你们需要重新去观察。”


  她这么一说,江氏就不高兴了:“文静,妈妈养了你这么大,你总不能自己过着好日子,看全家人吃苦受累吧。你总不能不管娘家人死活了吧,你祖母年岁已大,你爸那微薄的薪水什么不够,还要拿家里的钱去跑关系,我们作为你的娘家人,我们好了,你才好呀。”


  “妈……”文静自认也不算对不起家里了。


  她和陆庆麟结婚的时候,陆家给的彩礼是很多的,陆庆麟逢年过节也都是大手笔送钱送礼品,她哥哥的工作也是他安排的,如若不是她嫁到陆家,别人凭什么帮李家。


  “正如您说的,我现在过的好日子,也是庆麟给我的,我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好的。所以我在努力学习,以后即便不靠任何人,也能养的活我自己。所以您也要学会这一点,家中的事情您自个儿操心。”


  江氏不可置信:“文静,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自私自利,你哥哥嫂嫂对你多好,妈更是时时刻刻想着你。你不能只管你自己,而不顾我们了呀,我年纪大了,利妈和虎子见识短浅,这你也是知道的,我不来找你去找谁,再说这包子铺还不是当初你要开的?”


  这样的理所当然,文静才终于想到前世印象中的江氏,她的家人永远都是这样,平日无事时,个个都千好万好,可一出事就开始责怪于她,什么都是她不对。


  “这包子铺是我要开的,可什么样儿的馅儿或者怎么卖,全部是我做的,甚至本钱也是我出的。包子铺陷入低迷时,也是我天天去菜市场,苍蝇馆子里去转,才改良的。您就用点本钱把包子铺拿了回去,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可现在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忙,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我,可别忘记了,当初咱们家连租赁屋子的钱都出不起,每日清汤寡水的,还不是我开了店,才每日能吃肉。哥哥嫂嫂对我好,您心里很清楚,因为我结婚给哥哥带来多大的帮助,您也不是不知道。您现在什么都怪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文静已经有些烦闷了,什么都怪她。


  江氏还要说什么,就看文静跑了,她扯了扯嘴唇,带着一肚子气回去。


  郎氏看她这样,不禁笑了:“枉你还说什么文静不一样,现在瞧瞧,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又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还不是照样碰了钉子。”


  “妈,我也是为了咱们家才去找的文静,她原本就已经不是咱们家的人,又有什么帮衬我们的义务。”其实江氏也生气,但是对上郎氏,她就更看不上了,今年给文鸾送了那么重的礼,她如今还肉疼呢?那些钱可都是她起早贪黑赚的血汗钱。


  文鸾又给家里带来什么了,还不是看她江氏好欺负,江氏喝了口茶:“文鸾那里我看明年就不要送那么重的礼了,家里本来就过的不好,这立马儿又要添丁进口,好歹让她体谅些。”


  她这一句话让郎氏也不爽,郎氏手里有钱,但她的钱是她的棺材本,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她肯定是想着让李澹夫妻出钱给文鸾撑面子,反正到时候文鸾也肯定以为是她送的,好人可还是她。


  但现在江氏却想削减送给文鸾的礼,她要骂却也不能跟以往一样,现在她儿子都在江氏手里拿钱,现在的江氏和以前可不太一样。


  虽然在郎氏这儿为李文静辩护几句,但在儿子和媳妇面前却说了不少文静的不好,“她也实在是没良心的很,看着家中生意不好,也不帮忙想个法子,好像什么都和她无关一样。我又没有让她跟我做事,只需要出个主意就成,她倒是推三阻四的。”


  文诤劝道:“妈,妹妹也不是那样的人。她现在又要忙于学习,还要忙着陆家的事,哪有功夫管我们,我看就按照之前那样卖,也没什么不好的。再说我的工资也尽够了,您就放心吧。”


  这时金娇儿却道:“我看不如找姑爷帮忙,小姑要读书,不能一心二用,可姑爷是陆家的人,她们陆家从手指头缝里掉点沙子出来,也够我们吃一辈子了,更何况现在只是找他帮我们出个主意,您看呢?”


  去过陆家才知道陆家财力雄厚,陆夫人又再嫁了,整个陆家还不是属于陆庆麟的。何苦要做包子,随便给点商铺什么的,她们买点副食,都是妥妥的赚钱啊。


  江氏还未说话,文诤便道:“不妥,我们身为文静的娘家人,原本就仰仗陆家许多,现在什么事情都要找姑爷,岂不是让文静很难做人?”


  “哟,不过是小事罢了。”金娇儿笑道,似乎是真的开玩笑一般。


  文诤郑重的和江氏道:“咱们在这里也做了一年的生意了,您别怕,这包子换来换去还不都是一样,吃的味道算来算去也就那样,只要坚守下来就好了。”


  “你说的是,等我再想想法子吧。”江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赞同儿媳妇的话。


  明明陆家那么有钱,又不是说要把陆家的钱都给李家,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


  **


  又过了一周,因为想着要陪陆庆麟去酒会,文静早早的把衣服包袱收拾了一下,下课铃一响,她就跑了出去。


  果然陆庆麟在那儿等着她,文静笑道:“走吧,我要回去好好打扮一番再去。”盘头发她自个儿就会,礼服是原本就有的,打扮一番就好了。


  陆庆麟眼含笑意亲了她一口,“对了,忘记跟你说一件事情,你妈跑过来找我,说是包子店生意不好,让我想想办法。我们陆家倒是有一些铺面,只是都在做生意,也不好让出来。”


  也就是说江氏跑过去让陆庆麟给她一处上好的铺面做生意,这算盘倒是打的好,如果陆庆麟答应,必然会给她们,这一招空手套白狼,可真真是厉害。


  文静气极反笑:“你不必管她们,平日里逢年过节我们又何曾冒犯过他们,你哪一次给的钱不多,上次我妈来找我出主意,我就说没空,她就说了我半天,现在又打这么个主意,你别理她们。”


  所以说人的日子过的好不好,全然都是凭借自己,文静只是觉得气愤。


  陆庆麟也不是什么圣父,他和李文静感情不错,自认为该给李家的也给了,现在岳母上门开口,让他觉得不大爽快,明明妻子是这样一个人,从不主动要些什么,即便是在陆家也是勤俭的很,品行端庄自持,又很是明理。他不明白怎么李家其他人就不一样呢,之前看江氏还好,现在也露了原形。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陆庆麟笑了笑。


  文静则道:“你我是夫妻,你是解救我于危难之中的人,你已经做的够多了,何必再去事事关心。况且,现在她们只是生意比之前差了一些,总归日子还是能过的出去的。”


  看文静这么说,陆庆麟则彻底放心下来。


  一套黑色的丝绸长裙,配上同款手套,戴上纱帽,穿上高跟鞋,文静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这个满身风情的女人真的是她吗?


  文静打开门,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陆庆麟道:“你看看我这样穿可好……”


  她笑着看到陆庆麟眼睛都直了,才头一次觉得貌美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能让喜欢的人看着她目不转睛的。


  “好看,优雅的跟英国女王似的。”陆庆麟认为她实在是美的太让人无法置信了,甚至都要屏住呼吸了,他上前吻了吻她的手背。


  “可是高跟鞋我穿不太习惯。”文静看了看自己的脚。


  陆庆麟笑道:“我一直扶着你吧。”


  拿了一款珍珠小包,她挽着陆庆麟的手下楼来,却见列格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文静看了陆庆麟一眼,陆庆麟瞥了列格一眼,他才意识到不对,连忙走了。


  “我看着厨师是要换了。”陆庆麟不由道。


  他如若没有看错,列格望着李文静的眼神分明就是□□裸的爱慕痴恋的样子,男女之间感情颇为微妙,再者,以后若他不在家,有个男厨师在家,到底是不方便。以前是因为陆夫人长辈在,要好一些,现在他时常要出去,若是留李文静一个人在家就不太好了。


  文静也赞同:“我看换个中餐的厨子就好,我和你都爱吃中餐,不过,这要退了他,遣散费也要给够才是。”


  听闻妻子也没有反驳他,陆庆麟高兴:“定然不会的。”


  他也是高兴太早了,一进大厅,许多人的目光都盯在李文静身上,陆庆麟如同护花使者一般护着妻子。


  他带着妻子到郝部长这里问好,郝部长生的微胖,头发已经秃了,夹着一根雪茄,看到陆庆麟,跟他介绍着对面的人:“这是即将上任的钟部长,这是他的堂弟钟云锦。”


  钟云锦?这个人应该不是吴伯仁那种同名同姓的,他就是宋典上次热恋的对象。她看了看,发现钟云锦确实生的很高大,却又有少年的青涩模样,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细,还真的以为他是个很腼腆良善的小伙子。


  “钟部长好。”陆庆麟不急不忙的伸出手来。


  文静站在后边颔首,郝部长看了她一眼:“这是陆太太吧,庆麟,你还真是好福气啊。”


  陆庆麟笑道:“我们是打小定亲的,看来是我祖父定的好。”


  郝部长哈哈大笑。


  文静听的不明所以,她站在陆庆麟身边做一尊漂亮的花瓶就是了,即便这样,因为她的容貌,也着实是打眼。


  还好陆庆麟和郝部长等人说完话后就去拿香槟酒喝,正好看到文凤了,她正言笑晏晏的陪着一位中年妇人,陆庆麟小声:“那怕就是钟太太了,我待会儿带你过去认识。”


  现在不像旧社会时期男女分开,女客不能见男客,反而是在一处,彼此也都能交流几句。文静点头:“有你在,我是很放心的。”


  陆庆麟拿了一杯香槟酒,见了熟人就跟别人介绍,不少人对文静还不算太熟悉,但这么个美人儿,又是陆庆麟的妻子,大家对她还是很关注的。再到钟太太面前的时候,陆庆麟先和郝部长夫人道:“宋姨,内子就麻烦您照顾些了,她还在读书,性子腼腆,不善交际。”


  郝太太是这次酒会的组织者,又是上司的夫人,文静在她面前并不敢过分显露自己,这是她家教如此,。


  “好啦,人就交给我,你去和他们说话去吧。”郝太太对陆庆麟挥挥手,陆庆麟对文静安抚的笑了一下。


  这边钟太太是从山东过来的,个子很是高挑,又十分艳丽,她坐在郝太太身侧,好奇的看了李文静一眼。她们钟家在山东算得上是十分有钱的人家了,到了上海才知道什么叫做村,看面前这女子穿的这么一身,就比她的更精致。


  钟太太性子爽快,倒是很快问了出来:“陆太太,你这衣服是在哪儿做的?”


  文静轻言慢语道:“这是在兴华百货定做的,说是仿的法国宫廷装,就是裙摆用架子撑起来的。”


  “是吗?以后你带我买吧,我这才从山东来,上海兴什么,我都不大清楚。”钟太太倒是很喜欢这位气质如兰的陆太太。


  人不仅长的漂亮,声音也动听,不是方才那位陆太太能够比的,那位虽然也生的好看,但若放在一起,前者如出尘之仙女,后者不过是宫娥罢了。


  文静笑言:“甚好,只是我每隔半个月才放一次,恐怕要等到下个月才能找您了,若您等不及,又喜欢兴华百货的衣裳,可以找一位姓周的经理,他的眼光向来很好的。似您这般高挑身材,穿什么都好看,能撑的起来。”


  这话倒是把钟太太说的心花怒放的。


  郝太太在一旁笑道:“方才庆麟还说你不会说话,我看你还是挺会说的。”


  “您说笑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那边文凤刚和一熟人说完话,再回来看到李文静坐在郝太太身边,她撇嘴一笑,对钟太太道:“舞会要开始了,不如一起过去吧。”


  钟太太虽然从山东来,但为了怕人说,跳舞品酒这些新式花样也都是学过的。自然这文凤也是下了苦功夫的,她知道自己是妾,是姨太太,不如李文静和许蓓云,天生就是身份在那儿,她不仅要陆庆麟在床上离不开她,在床下也要离不开她。


  许多事情许蓓云和李文静不一定拉的下身份做事,可她能。


  郝太太也站起来,和周围的太太夫人们道:“走吧,一起去跳舞。”


  五光十色的等打在文静身上,她和陆庆麟一道随着音乐跳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学校学了的,现在的文静已经娴熟多了。陆庆麟在她耳畔道:“你今晚美的我都挪不开眼睛了,真不想让你出来。”


  文静害羞道:“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说这些。”


  跟以往不一样,周围许多都是认识的人,文静可怕别人听到。陆庆麟笑道:“不过是有感而发而已,方才和她们说话可好?”


  “都挺好的。”


  都是场面上的人,谁还会故意下谁的面子,那也太不懂做人了。文静随着陆庆麟的步伐跳动,二人一共跳了三支舞,他都不肯让她跟别人跳,直到舞曲结束,郝部长才上台讲话。


  无非是说钟副部长之前的履历,随即又让众人齐心办事如何,话说完,这酒会才散。庆昭却拉着庆麟道:“喝了一肚子酒,肚子还没吃饱,走,去别处吃点东西。”


  庆麟无不应允。


  兄弟俩的车一前一后到了东来顺,陆庆麟扶着文静下车,陆庆昭和文凤已经在前面等着了。文凤主动和文静走在一起,在后边说话:“我猜你今儿是在想许蓓云为何没来吧?”


  文静看了她一眼:“我可没这么想过,这酒会里也没人规定只带原配来,不多的是姨太太过来,不是吗?”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可为人妻妾的本分是什么,除开伺候丈夫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怎么让丈夫的前途走的长远。我们每日吃穿就不知要用多少钱,这些钱从哪儿来,不一样是丈夫给予的,所以即便我不要面子,也要让二爷交到更多的人。”文凤故意说的。


  她知道李文静这种人能够吸引陆庆麟,不过就是因为故作清高罢了,一旦下了凡尘,陆庆麟那等花心的人,又怎么会久驻在他身上。


  李文静却道:“你这话虽然不错,可结交人也应该不卑不亢的,若是不要面子,岂不是先看轻了自己。”


  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文凤给人的感觉就是功利心太强,做什么都不是凭真心。


  可文凤却嗤笑:“过的不好,又有什么脸面,这世上笑贫不笑娼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也不必自命清高,你是有福气,能够让陆庆麟看上你,若她不要你了,你的日子又会过的如何呢?这谁也不知道。说到底,都是靠男人的,又有谁比谁尊贵。”


  文静看了文凤一样:“那可不一样,我可不会上杆子做姨太太。”逼不得已的做人家的姨太太,她前世是体会过的,从没有一日是高兴的,寻死过好几回。可在文凤嘴里,竟然说的无比高尚,也不过是混淆视听罢了。


  自个儿对自个儿身份不满意,却要变着法儿的把所有人都拉下去。


  “我已经和我们太太说过了,她的位置我不想做,她是正妻,自然是看不上我这种。我在乎的从来都是二爷和我自己的孩子罢了,能够开开心心的过完一生,我就很高兴了。一旦我做了太太,也不过是和太太一眼。”文凤若有所思的道。


  她这话说的坦荡,文静只笑:“这种话你自己记在心中就成,又何必同我说。”越是无欲则刚的人,越是欲望大。


  “文静,快跟上来。”陆庆麟突然扭头喊了她一声。


  文静小跑着过去,陆庆麟拉着她的手:“春寒料峭的,我们吃点涮羊肉补身子如何?”


  “那就太好了。”


  东来顺的涮羊肉那是一绝,铜锅里煮沸的羊肉汤看着就让人眼馋,陆庆麟自己倒是不怎么吃,全跟文静挑着来吃,一边挑一边和庆昭说话。


  “你我兄弟何必分彼此,自然应该互相提携才对,钟家这样高调到,上海怕是又要掀起什么风雨了。”


  55.

  在陆庆昭看来, 他已经跟陆庆麟分家了,二人也没有什么别的起冲突的地方,还不如抱个团,这样在上海官场也好混一些。别说人家总是拉帮结派, 这拉帮结派也是有拉帮结派的好处,当独行侠才会被人很快孤立后赶下来。


  于是和陆庆麟一碰杯:“你说的我也正有此意。”


  两兄弟碰完杯, 又开始谈起如今局势, 文静便在一旁微眯养神,她是真的很困了,而且也有点冷,再者她认为陆庆麟的公事他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这两兄弟谈完, 才打算回去, 文静又起来,保持微笑的上车挥手道别,一上车就闭上眼睛,听到身旁有人轻笑, 她听出来是陆庆麟在笑她, 她道:“可是人家就是困嘛!”


  她感觉陆庆麟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觉得困的不行,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醒过来, 已经在床上来, 还是穿着昨日的晚礼服, 天已经大亮了,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还好枕畔的陆庆麟还在熟睡,文静复又侧身躺下,对着他看着他如刀刻般的容颜。


  用手轻轻抚在他的额头、鼻子、嘴唇上,心底里也起了涟漪,她笑了笑,起身拿着衣服换下,又重新换上一套简单大方些的衣服,这才蹑手蹑脚的下楼去。


  这时列格正从厨房出来,他又恢复了之前绅士的模样:“太太,已经准备了轻软的面包,烤肠和黄油我去帮您准备。”


  文静却道:“不必了,三爷还未醒,我们昨儿吃了不少荤腥,早上想吃点清淡的。我去熬点米粥,炒几个小菜即可,你去休息吧。”


  列格淡笑着颔首,文静不以为意。


  黄铜锅上米汩汩的冒上来,文静开始着手准备小菜,不过是些清炒莴笋、干烹鸡丝,再盛一碗水萝卜出来。打下手的槐花道:“太太是要端出去吗?”


  “不,端上去,你们三爷的起床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若是下楼,那必定是齐齐整整的,又要费半天功夫,到时候怕是热粥也成了冷粥,还不如我端上去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文静寻了托盘把粥和小菜都放上去。


  槐花笑道:“是,还是太太会疼人。”


  文静打趣道:“你也别闲着,替我和管家说一声,买些果子回来,我晚上就要去学校,若不把这些东西准备好,你们爷总是不记得。”


  槐花笑嘻嘻的过去找管家了,文静摇摇头,端着饭菜上楼,唯有列格目光恶狠狠的盯着文静的后背,随后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推门进来,陆庆麟还在熟睡,于是先把托盘放下,文静来到他身边,推了推他,陆庆麟“唔”了一声,好似撒娇一样,文静就笑:“都快九点了,你不饿呀,快起来吧,我已经做好吃的了,你尝点,保证爽口。”


  “都快九点了?”陆庆麟沙哑着嗓子问,他眼睛还迷离着,只看到一身白色棉裙的妻子,如同百合花一般,好似散发着清香。


  “是,来,你先吃点吧。”文静指了指桌上的粥和菜。


  陆庆麟却往床上一躺,“没胃口,有没有什么刺激点儿的。”


  文静好笑:“你这是要填饱肚子还是寻刺激呢?要我说早上该吃的清淡一些,昨儿吃了好些涮羊肉,嘴巴到现在还有腥膻味道。我熬的米粥是炒过了之后再煮的,特别香甜,还有小腌菜,里边还放了一点糖,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她说完去桌上端来托盘,陆庆麟才张口示意她喂,文静笑了一下,才照做。陆庆麟喝一口粥,复又吃几口菜,他实在是觉得满足。


  时不时的偷个香,惹的文静娇嗔连连。


  “我待会儿就起床,你不是说要去书店看书,我先送你过去,之后再接你出去吃饭,好不好?”陆庆麟可不会忘记昨日说过的话,换厨师是一定要的。


  文静笑道:“当然好,我有好几本书都想买,也不知道书局有没有。”


  **


  送文静到书店后,陆庆麟把列格找来,他很是客气道:“列格主厨,你是我母亲和父亲来上海后一直用的厨师,但是我和太太都喜欢吃中餐,所以就不耽误你了。你看呢?”


  列格表现的很惊慌:“陆先生,是我哪里表现的得罪你了吗?中餐我也会努力学的。”


  陆庆麟摆手:“当然不是,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而且现在家中人少,大多都是雇佣的上海本地人,我们想用自己的厨子,但你放心,我这里会跟你写推荐信,你以后去哪一家都是可以的。我也会多发半年薪水给你,好吗?”


  “那就多谢陆先生了。”此时的列格没有再惊慌,反而内心很平静。


  陆庆麟喊来管家处理后续,并以最快的速度聘了一个本地的厨娘,等午饭文静回来的时候已经没看到列格的人了。


  槐花倒是有些想念列格,还和文静说:“其实列格是个很好的主厨,很早就跟着清芳小姐偷偷学做中餐,后来也从您这儿偷师,他其实是很想学好的。”


  王清芳?文静想起这个人,不由得多问了一些:“槐花,我问你啊,之前列格和王清芳关系怎么样?”她问这个,槐花还以为是李文静吃醋了,暗恼自己不该多嘴,这主家要雇佣谁,要辞退谁,这是人家的自由,她一个佣人说这些做什么。


  所以一听李文静问起王清芳,她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王小姐和列格关系很好的,毕竟当初她要讨好我们三爷,所以常常借厨房,一来二去的常常有说有笑的。不过有一次,他们好像拌了几句嘴,后来她就出事了,我就从来没有听过列格提起过王小姐了。”


  都说陆庆麟对王清芳做了什么不轨的行为,可当初陆庆麟怀疑的人却是那位记者,可那位记者既然写下这篇稿子,如果是他做的,他又何必写这些。家中除了陆老爷和陆庆麟,就属列格在内室住,像司机和管家等人都不是住在同一个别墅群,除了他这位每日早早要煮菜的主厨,谁会更有机会呢?


  这又让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出门,就是去陆家吃饭,当初她喝的那杯红酒也是有问题的,而调酒师就是列格,他一直是陆家西餐的主厨,只有做饭的人才最有机会动手。


  “庆麟,庆麟……”


  文静跑了上去,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前世一部分的事情。


  陆庆麟眼睛顿时变的阴鸷起来,“是,我从来没往家里人身上想过,我去派人查去。”


  很多事情不能细想,陆庆麟安排好人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那天我宿醉起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列格,他身上一股香皂味道,很是刺鼻,仿佛是在掩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文静问道。


  陆庆麟清咳了一声,“男女□□必然会有气味。”


  文静捶了她一下,陆庆麟不欲让她想这么多的事,“好啦,我的大小姐,让司机送你去上学吧。”


  “可……”文静犹豫。


  陆庆麟哄她:“这点事情你还怕我办不好,怎么想那么多,小心变老了。”文静皱了皱鼻子,复而又抚了一下,她怎么跟陆庆麟学的这般的小孩子样了。


  **


  列格是孤儿,自从在陆家做主厨后,他早就利用薪水在上海买了一间小屋子,他的房间布置的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小小的红喜字。


  “列格……”


  他原本打算入睡,却听到幽灵般的声音,好像是王清芳的。他甩了甩脑袋,又听到那个声音继续道:“列格,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不想的,你为什么要强迫我……”


  他划拉了几下火柴,把油灯点燃,向上看了看,空无一人,左右两边看看还是没人,继而耳边又有女人喊着“我不要”“我不要”……


  油灯倏而灭了,列格心里一惊,他算得上是从不惧怕鬼神的人,人只有现世,哪里有来日,所以哪里会有什么现世报。


  可声音却越逼越近,列格有些慌,“清芳,要怪就怪你自己,我那么喜欢你,可你还是跟在陆庆麟屁股后面跑,你被人不要了,我要你那才是对你好。再说自杀也是你自己要自杀的,如果你承认和我的关系,我也娶你的……”


  灯突然亮了起来,陆庆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果然是你。”身后跟着穿探长制服的几个人,都拿着手电照着他。


  列格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瘫软如泥,“你怎么会猜到是我?”


  “你管我怎么猜到的,你现在被捕了。”陆庆麟对探长使了个眼神。


  陆宅当初那桩案子也终于破了,大公报报导了这一案件,全部采用化名,并宣告列格在拘提的路上已经自杀,也正式洗刷了陆庆麟的冤屈。


  王君兰和庞姨太显然是不愿意这样,姑娘家名节最重要,这么大肆宣传可怎么样,以前只是一个为情自杀,至少王清芳的对象一直是陆庆麟这样的名门公子,即便二人有什么事情,于王清芳来说,都是被同情的。现在报纸上虽然有化民,但明眼人就能看出完全是王清芳,被一个小厨师强/暴,不堪受辱自杀,以后别人提起王清芳,必定要和一个肮脏的厨子联系在一起,这能是什么好事?


  庞姨太哭道:“这不是让她死也不得安生吗?”


  王君兰安慰道:“庆麟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吧,毕竟好些人猜测是他,还有枣花的供词,现在找到了凶手,肯定会向世人宣告。”


  “可清芳既然死了,我们也从未因为此事找他麻烦,他又何必这样大张旗鼓的损害清芳名誉。”庞姨太真的是欲哭无泪。


  二人正在说话,只见门被推开,李文凤拿着报纸进来,不可置信道:“也就是说陆庆麟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列格,是吗?”


  庞姨太和王君兰都含泪点头。


  李文凤叫道:“不,我不相信,这肯定是陆庆麟故意的。官场上最忌讳被人抓住把柄了,他现在最大的把柄就是这个,之前就一直被怀疑,你们知道吗?陆庆麟最近升了官,他肯定是找的一个替死鬼。”


  “不会吧……”王君兰柔声道。


  李文凤指着报纸冷笑:“肯定是这样,肯定没错。”


  她步履不稳,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庞姨太担心的看着她的背影,跟王君兰道:“她怎么脑子转不过弯来?就是认准了陆庆麟呢。”


  王君兰冷声道:“若非如此她怎么能安心待在庆昭身边,这家中又哪里有你我二人的立锥之地。再说,她也是在说服自己,人生在世总要有那么几个假想敌,人才会进步。”


  庞姨太愣住。


  **


  新来的厨娘做的一手好吃的上海本地菜,正值春天,竹笋炖腌鲜、炒鳝糊、醋熘黄鱼、红烧甲鱼、生炒乌贼、蚕豆虾仁、面丈鱼炒蛋、韭菜拌蛋皮、醉蟹、海舌头许多菜都是轮番上。陆庆麟和文静对坐着,文静举起手里的汽水,“权当祝贺我们陆先生升官了。”


  “谢谢。”陆庆麟颔首。


  二人相视一笑,陆庆麟升任水军部军需局局长,专门管军队物质的,这几日若不是女主人不在家,恐怕陆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外人他们为了嫌疑不好相见,但家里人总是要来往的,陆庆昭带着许蓓云过来,还把孩子也带过来了。庆麟笑着对庆昭道:“你们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都开始吃饭了……”


  庆昭不介意道:“你们俩人越吃不完这些菜呀,正好我们带安淳出去玩,也过来看看你们。”


  男人们谈论公事,女人则在一起说些其他的,许蓓云很为陆庆麟高兴,当初若不是老三两口子她和她儿子又怎么能够活下来,因此对文静道:“这下真的好了,我看以后谁还拿这个影射三弟。”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呢。”文静笑道。


  现在看许蓓云神色很好,文静也跟着高兴,安淳也生的胖嘟嘟的,从许蓓云手中接过来,就安安静静的在文静怀中,文静很惊讶:“这可太听话了。”


  提起儿子许蓓云就滔滔不绝的说起来,还劝告文静:“你现在还年轻,趁机多玩玩,有了孩子可是一天都没有歇下的时候。你看我就一个孩子都不得空,更何况像别人生了几个的,都不知道怎么带过来的。”


  文静笑而不语。


  许蓓云又道:“李文凤又有孕了?”


  “不会吧?她不是刚出月子没几个月,这么快就怀上了。”文静难以置信。


  “是呀,不过她跟我保证,她只做姨太太,永远不做正妻,我姑且相信了她。”许蓓云要恨也是恨男人变心太快,至于文凤,到底出身不好,也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她相信只要再来个娇嫩的姨太太,恐怕李文凤也被忘记在脑后了,所以对于她反而没有那么大的恨意了。


  这就是二房的家事了,文静不便多言。


  许蓓云还夸起李文凤来:“她在我面前倒是恭谨的很,之前二姨太那般抬举她,她也跟二爷说要敬着我。我与她现在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带好我的安淳,别的我也不管了。”


  看来许蓓云还是相信了李文凤的话,文静也不知道她做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只是劝她:“还是要防着些。即便李文凤不想怎么样,可大嫂不是善茬。”


  “是,我会注意的。”


  看到许蓓云的样子,文静已经知道了,她是太没有警惕之心了,自以为给李文凤男人,她守着儿子和太太的虚名就能够过一生吗?她也实在是太天真了。


  很多高手并不是因为能力不好,被人攻击倒地,而是少了防备之心。也许许蓓云认为,王君兰害她是为了李文凤的地位,但李文凤已经很受宠了,那么大的场合都是带着她出去,现在的许蓓云可能只想降低存在感,平安的活下去吧。


  可所有的安全都不是建立在别人的施舍上,文静如是想道。


  原以为之前满月酒的事情会让许蓓云警醒一二,没想到,被李文凤三言两语就说动了,看来许蓓云生孩子之后再无斗志。


  因为下午约了钟太太去兴华百货,所以便和许蓓云说了一声,她去的时候,钟太太那里的女人们正在说话。


  有一位女士正抽着香烟,薄荷味的,闻着也不是那么刺鼻,看她进来,也递了一根烟,文静摇头:“对不起,我不抽烟。”


  钟太太看到这一幕,走过来笑道:“怎么你都不抽这个吗?”


  文静撒了个谎:“我先生不允许我抽,所以我就不抽。”


  钟太太暧昧一笑,又叫了一白皙的妇人过来介绍给文静:“这是我表弟妹,她丈夫是南开大学的教授,极有学问的一个人,你可以叫她范太太。”


  这位范太太妙语连珠,很是风趣。文静与这二位太太共同乘坐一辆车,钟太太上了车后,公开讨论男女之事,她说:“进来我们家那死鬼也不知道怎么地,整日缠着我,我说我一个老婆子了,你去找那些鲜嫩的就是了,她就……”


  文静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觉得她说的太豪迈,还是范太太努努嘴:“喂,你可别在人家年轻妇人前面说。”


  钟太太哈哈大笑:“我看陆太太这般纤细,哪里承受的住。”


  范太太无奈的和文静对视一眼。


  兴华百货的洋货都卖的极好,钟太太非常豪气的定了几十件衣服,挥金如土,让跟着介绍的周经理简直是眉笑颜开,还偷偷的谢过文静。


  买完后,钟太太去了一家鲁菜馆吃饭,范太太这才拿出一杆烟,抽了一口才松了气。钟太太笑她:“憋坏了吧,以后可别憋着了啊,我那里还有好多呢。”


  说完,又拿出一盒很是精致的烟给文静:“这是女士香烟,很好抽的,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简直任何疲劳全无,你试试?”


  文静不动声色的收下,还道谢了。


  钟太太极是满意,似乎碰到同样山东来的熟人,出去寒暄,范太太却突然对她道:“你可千万别抽,那里面有阿芙蓉,若是抽了,就跟我一样了,成日被人牵着鼻子走,被这东西赖上了。”


  没想到范太太这样好心,文静微不可闻的点头。


  又见钟太太回来了,文静又把话题转移到首饰上面,钟太太果然很感兴趣,吵着下次让文静带她去,文静也是面上答应的好好的。


  钟太太不由得夸道:“陆太太家中钱财无数,却这般的谦虚谨慎,若我说这才是兴旺之像呢。”


  “您说的不正是您自己,我们家又有什么钱财,不过是外边看着好看罢了。”


  钟太太又是哈哈大笑,文静只觉得把她耳膜都快吵的炸了,还好之后吃完饭可以回去了,回去后就把钟太太的那盒香烟给陆庆麟瞧,又怕他忍不住抽上了,忙道:“看完了,我就烧了,以后钟家给的烟你也别抽。”


  她还真怕她抽上,这大烟不论是城里还是乡村,无论多富的人,都有可能倾家荡产,人的身体也受罪。


  这个钟家做事还真是伤天害理,只要是身边的人都会给,已经是毫无人性了。


  “不,我还是要收下,似他们这样做害人买卖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被揭穿的。这不就是证据吗?”他看了文静一眼,又道:“好,我保证藏到一个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文静瞥了他一眼:“我可不相信你说的,你给我,我藏着还差不多。”


  陆庆麟失笑,到底还是还给文静了。


  夜凉如水,文静沐浴完出来,脸红红的,直喊冷,陆庆麟掀开被窝:“快来吧,别冻着了。”


  文静着冲了过来,陆庆麟一把搂住她,文静觉得暖烘烘的,她用手点了点他的胸膛,又把头紧贴在他的胸口。陆庆麟只觉得怀中人就如同精灵似的,他怎么抱也抱不够,只可惜现在还没办法真正的亲近。


  **


  包子铺的生意下滑了不少,江氏愁着脸,利妈坐下来一个个擦笼屉,金娇儿的肚子越发的显怀了,她不由叹口气:“这客人怎地就越发的少了。”


  孩子越来越大,在金娇儿看起来要花的钱就越来越多了,她现在大着肚子还要做饭,和小姑子一比那是天上地下。钱少了,江氏没文静那么大方,买的菜都是素菜居多,自家卖酱肉包出名的,可是自家人却连吃酱肉包的机会都没有。


  利妈放下笼屉,感叹:“这做生意,也不是谁都做的好的,我们这里的位置也不占太好,当初也是这么一笼笼的卖出来的。当初二小姐还在家的时候,会想法子,或者拿了去外边卖。现在我们这都是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又怎么会蒸蒸日上?”


  她是二小姐的乳母,二小姐每次回来看她,也会给她带补品,带布匹,很是和蔼。按照道理来说,她作为乳母一般都是可以陪着小姐出嫁的,可这个包子铺离不开她,李家的人也不会放她去享福。


  少奶奶自嫁过来,嘴巴是甜,人也大方,可这用钱也用的忒多了。平日里吃好喝好穿好就罢了,现在想着要买房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房产税也不知道要交多少,李家已经败落了,就是平凡的人家,不可能像陆家那样住别墅的。


  总结一句话,就是心太高,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先前太太被撺掇去陆家,就是她在背后捣鬼,若不是她走不开,她是一定要去告诉小姐的。


  明明小姐在陆家就是高嫁进去的,平日里不知道在人家家里如何,这少奶奶这样做的目的,最终还不是她得了好。小姐提给太太的补品,也都给了她,现在怀着孩子,更是什么都不做,烧了两天的饭,就开始叫苦叫累。


  所以呀,她凭什么那么卖力做事,还不都是便宜了金娇儿。


  给二小姐当牛做马她愿意,因为二小姐总会想法子贴补他们不说,跟着她干也有奔头。可跟金娇儿做事,她什么好都得不了。


  江氏摇头:“可惜那丫头也不会帮着娘家,所以说养女儿有什么用,迟早就是泼出去的水。”说完又看看金娇儿的肚子:“还好你这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怀的儿子。”


  金娇儿却有些怄气,生的是儿子又如何,还不都是穷命。


  娘家的事情文静无暇顾及,再者她妈妈做的事情也着实是有些过分,文静只管学习或者回家陪丈夫,其余一切并不放在心上。


  她在期中学测的时候,终于拿了第一名,赵思和宋典都起哄让她请客。文静忙不迭答应,“请你们一人吃一碗奎元馆的虾蟹面,那是从杭州过来的老板,每次去都要等许久,很好吃的。”


  宋典欢呼一声,文静又看了梁晴美一眼,“晴美,你也来吧。”


  “是啊,晴美,你不要成日看书,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宋典期待的看着梁晴美。


  她才缓缓点头。


  现在宿舍四个人,只有梁晴美一人一个世界,其余三个一个世界,并非是文静她们不带她,而是因为她只注重学习,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似学习会办一些演讲,或者参加敬老院等等,她几乎都是不怎么去,这样一来二去,大家也会偶尔忘记她。


  四人甫一出校门就遇到冯天意和一年轻男人,他也看到文静了,忙打招呼:“陆夫人,没曾想在这里见到您。”


  “我也没想过在这里见你。”文静说完,又道:“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钟云锦很是礼貌道:“您慢走。”


  冯天意眯了眯眼,指着文静道:“你们认识?”


  “这是陆局长的夫人,我们在酒会上有幸与陆局长伉俪见过面。”


  文静拉着宋典她们走了,赵思这才惊讶道:“文静,没想到你婆家那么显赫啊?以前冯天意还说你嫁的很差什么的。”


  “还好吧,没那么夸张,我丈夫就是家境殷实一些,算不上什么显赫。”


  宋典打趣道:“上次我还坐过你丈夫的小汽车呢,还只是殷实些,文静,你就是太谦虚了。”


  “可我们现在都是一样的学生,我丈夫即便有钱,也不代表我有钱啊。”文静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她不奢望自己一步登天,但是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力所能及的生活她就觉得很好了。


  尤其是希望靠自己赚的钱为陆庆麟尽点心意也是挺好的,陆夫人义无反顾的离开了,陆家其他人更是一言难尽,她要让陆庆麟觉得他永远不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很难想象一个之前被她们认为是卖包子的女儿,穷酸破古仿佛是李文静自带的光环,可他们包括梁晴美都没想到李文静竟然真的是正妻,还嫁的那样好,她们心里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虾蟹面吃的很爽,尤其是四个人围在一起吃,就更觉得香了。


  赵思刚坐下就开始说八卦:“我听说很红的那个叫赵南生的影星要休影了,他跑去北平了,这上海滩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他了,真是可惜。”


  赵南生?说起赵南生,倒是让文静想起夏梦了,这都快一年了,夏梦音信全无,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宋典是个从不存钱的人,所以常常把零花钱都拿去吃或者看电影了,她惋惜起来:“其实我最喜欢赵南生了。他演的舞台剧或者电影都是很百变的,不像别人每次都让我一眼就认出来。”


  文静笑道:“说起来,我还是真实见过他人的,就是我以前读国中的时候,他……”她把之前遇到赵南生骗钱的事情说了。


  “我怎么没这个运气呢?要是赵南生跟我借钱,我保管把所有的钱包都递出去。”宋典听的一幅意犹未尽的,一直催文静往下边讲。


  文静拍了拍她的头:“你呀,还是想想学业的事情吧,你这次都退步好几名了,可要好好加油。”


  之前宋典成绩是很不错的,现在喜欢看外国文学小说,常常不听讲,文静还真是希望她能好好做,可以把名次提高。


  宋典随口答应了。


  端午节至,粽子还来不及吃,金娇儿就发动了,生了一位大胖闺女,文诤的脸都乐的挤在一起了。郎氏和江氏虽然淡淡的,失望她没能生下儿子,却还是准备替孩子办满月酒。文静早就备好了礼,这也是上次和江氏吵架后,第一次回来。


  早上李澹就背着手在门口转,江氏喊住他:“你在这儿转什么?”


  “我不是看庆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李澹有一半的心思出自于对女儿女婿的喜爱,还有一半也是因为女婿升官了,他的职位不知道能不能变动一二。


  这自古姻亲之前本身就要互相提携,现在李家过的差一些,陆家过的好一些,如果有好的位置能够让他去的,何必便宜了旁人。


  但他比江氏要聪明一些,不会拿什么孝道压迫,笑话,即便陆庆麟不帮着安排,有个做官的女婿也唬的住不少人。只有女人才头发长见识短,为了些蝇头小利得罪大金主。


  江氏不满:“他们哪里会这么快过来,再说,文诤昨儿去的时候,只有仆人在,也不知道转告了没有。”


  她觉得自己是长辈,又是李文静的母亲,即便她做的事情,李文静不喜欢,但做小辈的本来就应该委屈一些,哪有和母亲对着干的道理,也因为这样,她是心里期待着和女儿和解,面子上还放不下来。


  李澹把她训斥了一顿:“你也不要事事都当别人欠你的,就看你这一张谁都欠你的脸,谁愿意和你来往。女婿家确实比我们家好,你让人家帮你,你就待人家好,你的诚心让人家看见,人家都不需要你说就会帮忙。不要摆一幅讨债的嘴脸。”


  也不管妻子听进去没有,他推开院子门,去巷口等着。


  文静来的也早,不过是她一个人来的,陆庆麟有应酬,推不掉,只好文静一个人过来。尽管如此,她带的东西也足够多。李澹见是她一个人来的,心里还有些失望,不过到底,他比江氏要城府深,一切都不会表现在脸上。


  主动接过女儿手中的礼品,陪她一起进去,利妈是最高兴文静回来的,文静也最乐意见到利妈。


  “二姑奶奶,少奶奶正在休息,我领你去堂屋说话吧。”


  文静表示同意,江氏坐正堂上,文静喊了一声妈,便坐了下来。江氏还是忍不住道:“你这个丫头,真是嫁了人之后脾气也越发的左性了,连妈都说不得你了。”


  母女俩又有什么隔夜仇,文静撒娇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处境,我现在在陆家什么都西都不是我的。您还要去陆家要这要那,我怎么不生气?这店给您,就是个生财的,该教的我也教给您了,日后您要改良或者怎么样,您自个儿想法子,这个我也没法帮您,您不知道这些日子为了学习,我整个背都差点瘫痪了。”


  她这么一说,江氏还哪里忍的住,立马帮她按了起来,又状似抱怨道:“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拼做什么?你想做拼命十三娘啊?”


  文静笑道:“现在我好歹还有精力拼一把,若是日后有孩子了,想这么认真的学,怕也是没那么多闲工夫。嫂子还在休息我就不打扰她了,您最近可舒心?”


  “有什么不舒心的,还不是得过且过。”


  “总比之前好,之前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文静淡淡道。


  人不能忘本,总是欲壑难填怎么得了?


  她从钱包里拿了五十块给江氏,“这钱给您用,买些雪花膏什么的打扮一二,您还是多想想自己。哥哥嫂子已经成家了,哥哥的薪水节约一点存起来也不少了,您又何必担心?”


  江氏接过钱,往裤兜里一塞,“话是这么说,可就像你嫂子说的,旁人的孩子出国留学,什么是好的,未必咱们自个儿穷,日后孩子也跟着受穷不成。现在趁我还能干,怎么不想多赚一些。”


  一听是金娇儿说的,文静就已经知道了,恐怕上次明里暗里要铺子也是她出的主意,毕竟江氏等人十分要脸面,若不是有人说服她,她又怎么会去?


  刚来上海的时候,她是很感谢金娇儿,感谢她让她知道读书能够赚钱,读书可以增长见识,那个时候的金娇儿活的坦坦荡荡的,即便是后来借钱读书的她,也让文静觉得有志气,现在却连这种便宜都要占,人也开始功利化了。


  她笑:“妈,嫂子是年轻人,又读了高中的,有什么不懂的。你让她和你一起把店做好不就成了,您年纪大了,不能推陈出新,但是嫂子未必就不能啊。”


  江氏犹豫:“可你嫂子不是要照看孩子吗?哪里能委屈孩子?”


  “那也是。”文静不置可否,“那您就多想想法子吧。”


  家里的生意她不想沾了,不是为别的,主要就是在江氏她们心中她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她们希望她是无私奉献,不是奉献自己,就是拿陆家的东西奉献给她们。


  说完,又去看了看小丫头,刚生下来还是个皱巴巴的小猴子,她和江氏道:“这先开花后结果,您可不要埋怨我嫂子啊?”


  江氏瞥了她一眼:“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看你呀,就是给我生个孙女我也高兴。”


  “您怎么什么都能扯到我的身上?”文静不满。


  “你以为我愿意说你呢?你想想你结婚的时间比你哥哥嫂嫂都还长,你嫂嫂现在孩子都生了,好歹有个指望,你说说你呢,还没个动静,也幸好你婆婆走了,若不然你在陆家怎么抬的起头来?”江氏对这个女儿还真是恨铁不成钢了。


  文静撇嘴:“我看陆家是没有说我的人,倒是您成日拿这个说事,您就放心吧,庆麟都没意见。难不成这世上所有的家庭关系靠生个孩子就能解决的啊?”


  56.

  江氏的唠叨让文静不堪烦扰, 吃了中饭就提前走了,让司机先回去后, 她一个人在街边走走逛逛。很少有时间这样一个人出来玩了, 文静仔细的看着街边小贩的场景, 更觉得有烟火气。正走着,就看到前些日子见过面的范太太了, 她牵着一个小男孩在买顶糕。


  这顶糕是用一个似田螺样式的模子里边装的, 通体雪白,甜而不腻, 以前文静也常常会买的吃。


  “范太太, 怎么在这里碰到你了?”文静下意识的打了个招呼。


  她一喊范太太,她手里牵着的孩子抬起头看了文静一眼,范太太笑道:“我带我儿子过来这边买点小吃, 他这孩子平日里不爱吃正餐,就爱吃这些小玩意。你也是过来买东西的吗?”


  文静摇头:“我就是过来这里走走。”


  范太太笑道:“不如跟我一起去喝咖啡吧, 也可以聊聊天。”


  文静答应了。


  紧接着范太太让司机把她儿子带了回去, 她则和文静一起走到街头一家咖啡厅, 二人都是要的一杯黑咖啡。咖啡的醇香,蔓延着整间咖啡厅,范太太感叹:“我已经许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染上了之后,再也没这么享受过了。”


  没想到范太太开门见山的说起这个问题, 文静心疼道:“难道没想过要戒吗?”


  也许是二人都被钟太太摆了一道的人, 所以说话敞亮了许多, 范太太之前能够提醒自己,说明她本心里是不愿意再抽的,而且也不让别人沾染上。能够想象,她在泥淖中却依然保持清醒,没有拉人共沉沦的心思。


  “我何曾没有想过,可是这东西一旦染上就戒不了了。我只能劝你千万别碰。”范太太听说陆庆麟和夫人是旧式婚姻,两人很是和睦,若似她这样沾染上了,一辈子怕是都难逃。她自己已经是这个鬼样子了,能劝一个是一个吧。


  文静却道:“您要不要找大夫看看?这什么东西都不一定的。我方才看您那个孩子,那样可爱,若是抽大烟难保寿数上有碍,您总得为他考虑一番。”


  提起孩子,范太太哽咽了,双手掩面。文静递上帕子,“您总得想个法子啊,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其实范太太也是无意间染上的,那段时间,她和丈夫的感情很差,丈夫跟一个女学生好上了,她哀莫大于心死,正好钟太太给了烟给她,她就抽上了。没多久才知道,一不抽就整个人不好了,会全身冒冷汗,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公婆也以这个理由把孩子接走了,丈夫也名正言顺的疏远她。


  “我试过许多次都失败了。”范太太也不是没试过,可一天都熬不过去,每次发病的时候就好像是整颗心都被虫子侵蚀了一样。


  为了这个她把嫁妆都快抽光了,时不时就有瘾,也不能出去做事,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文静拍了拍她的肩膀:“若是你自己戒不了,控制不住自己,就让别人绑不住你吧。你若是相信我,我这马上就要暑假了,我来帮你,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是真的想帮她。


  范太太则不可思议:“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何要帮我?”


  文静叹道:“人世间最惨的是什么?谁都向往美好。我也是,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正如她,前世过的那样凄惨,可老天爷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而范太太呢?现在看到被人拉入歧途的范太太,仿若看到了她自己,有些事情身不由己,若是在最危难的时候有一个人拉一把你,人生的境遇又会不同。


  范太太握住文静的手,久久不能言。


  走出来,阳光洒在范太太身上,她顿时觉得充满了力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会帮她,她还有什么难过的呢?


  一个人走回去,文静在沙发上,傅姨看她怔怔的,不由得过来道:“三太太,您没事吧?”


  “我没事。”


  陆庆麟回来后,发现文静在发呆,有些担心的看她:“怎么啦是不是回家被说了?”他听妻子抱怨过丈母娘逼她赶紧怀孩子的事情。


  文静拉他坐下:“你不知道我今天遇到范太太了,就是之前提醒我不要抽烟的范太太。我答应帮她戒掉大烟,你觉得真的可能会戒掉吗?她还有那么可爱的儿子,不应该被这个捆绑一辈子。”


  “你会答应吗?”文静拉着他的西装下摆。


  原来是这种事情,妻子到底还是小姑娘,没经历过什么事情,不知道这种事情染上就是一辈子,很难戒掉的。可看妻子眼巴巴的望着他,陆庆麟笑着答应:“好,你做的事儿我都支持。我认识一位名医,下次请范太太过来把脉,再收拾一间房出来即可。”


  文静站起来一把抱住他,“你太好了,庆麟。”


  她何其有幸能够遇到对她这样好的人,陆庆麟则搂着她笑:“傻瓜,我不是说过了,以后就我们俩人相依为命了,若我们不好,可怎么办呢?我现在是谁都没了,只有你在我身边。还有之前也是你替我洗刷罪名的,不是吗?”


  “没有,我只是告诉你列格有嫌弃罢了,他的罪行却是你想法子让他招的,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陆庆麟刮了刮她的鼻子:“可是多亏你观察仔细,时时刻刻为我着想,才能把这个人揪出来。”


  他抱起她,二人由于贴的太紧,陆庆麟要退离,文静却紧紧搂着他。


  陆庆麟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文静偏了偏头:“虽然现在怕有孩子不能亲近,但也有别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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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姨和槐花在楼下,看到陆庆麟也没下来,二人吃吃的笑。傅姨喜道:“若是这次能让太太怀个孩子就好了。”


  她也算是看着陆庆麟长大的,最大的希望就是陆庆麟能一辈子过的平安顺遂,现在他和太太感情也很好,仕途更不必说,唯一担心的就是子嗣问题。


  槐花幻想起来:“我们太太生的真漂亮,以后的小少爷或者小小姐肯定生的好看。”


  这两人的幻想,文静是不知道,她漱口后裹好自己的被子,陆庆麟看她小脸红扑扑的,用手摩挲在柔腻的如白玉般的脸上,文静忍不住一笑:“好痒啊,你别来了……”


  陆庆麟抱住她,“真舒坦啊,憋了好几年了。”


  “呸,你可别再跟我说这话了啊。”文静别过脸。


  陆庆麟撑着自己的脸,又把她的脸掰过来,很是认真道:“你值得我等待,知道吗?”


  文静眼含热泪,扑进他的怀里。


  **


  暑期将至,文静也放了假,她在门口遇到了范太太,二人相□□头。


  槐花接过了范太太的行李,范太太脸上洋溢着希望,她说:“我跟孩子说要出去办事一个月,他乖乖点头等我去接他。你们家先生跟我请的那位老大夫实在是厉害,说我一个月不抽,每日喝三次方子就好了,就是麻烦你了。”


  “这又有什么,你若好了,比什么都强。对了,没跟钟太太说吧?”


  范太太摇头,嘴边露出轻蔑的笑容:“我说出门去,找她买了一个月的量,她高兴的很。我若好了,就会跟她断绝来往,不会再受她控制。我只想日后好好的照看我的孩子。”


  这其实是一位伟大的母亲,范太太并非为了自己,她就怕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可儿子却要受苦,没妈的孩子,是很可怜的。


  槐花端了炖好的中药给范太太,她义无反顾的喝了下去,带了几本书进去房间。屋子里并无任何利器,除了床就是两把木椅子,范太太文学素养很是不错,坐下来就看书,文静也陪着她说话。


  二人说的好好的,范太太还吃完一顿饭,说要小憩一下,文静笑着要告辞。


  忽然间范太太的脸扭曲起来,要冲过来:“给我大烟,给我大烟……”


  文静朝外面喊了一声,傅姨和槐花按照之前说的把她绑了起来,范太太不停的挣扎,把傅姨看的于心不忍,方才范太太是多么的优雅,现在却狰狞的这样吓人。


  “我们分成三班照看她,千万不能让她答应她解开绳子,也不能让她做啥事,趁她精神好的时候让她喝药。”文静对傅姨和槐花道。


  这俩人也非常同情范太太,赶忙点头。


  先是文静一个人看着她,范太太偶尔眼睛冒着精光要水喝,等文静端过去的时候,她却要用头撞她,文静只好坐着不动,累了的范太太休息过去。


  文静又让人解开绳子把她搬到床上去,槐花换了文静,她出来也松了一口气。


  这时陆庆麟正在沙发上倚着看报纸,文静走了过去,轻声问他:“你方才听到她大喊大叫了吧?真吓人。这大烟害了我们多少中国老百姓啊……”


  “就是因为这样,即便是林则徐虎门销烟,但过了还是过了,只希望这些人自己能够觉醒,不受人左右。”陆庆麟以前只觉得升官发财就好了,至于别的人的死活,与他何干,天下间苦命人多了,谁能管的过来。可当他自己陷入流言蜚语,或者被人诬陷时,有人一直帮你,一直在背后支持你,这种感觉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文静点头:“是啊。”


  再等范太太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身在何处,槐花看她神色清明了一些,连忙过来:“范太太,你饿不饿?喝点粥,我喂您好吗?”


  原来是陆家的佣人,范太太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她想起自己来此处的目的了,笑着点头:“好。”


  槐花高兴的让傅姨端了药和粥上来,这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谁知道范太太看着正常,喝药的时候却把药罐子摔碎了,她张牙舞爪的要抽大烟,把槐花都吓的惊着了,傅姨骂了槐花一句:“还愣着干嘛,还不快些捆上。”


  “噢噢噢…好……”槐花拿起绳子和傅姨捆上。


  这二人忙活完了才出来,文静又端了药进来:“还是炖两副药好,若不然就全浪费了。你们撬开她的嘴,我把药灌进去吧。”


  “这不大好吧,我来做吧。”傅姨迟疑的看了看李文静一眼。


  文静平静的道:“我来吧。”


  她平和的对床上的人说:“范太太,你且一会儿不动,这是对你好的药。”范太太听了一会儿,文静狠下心,直接把整碗药灌了下去。


  又用帕子替她擦嘴。


  等她平静的时候又亲自挑了几口粥给她,范太太又开始挣扎起来,横竖把药喂进去了,文静才松了一口气。


  难怪别人要戒掉不容易,这样好几个人看着,还要时时刻刻的让她喝药喝粥,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文静给傅姨和槐花多发了几个月的薪水,这两人还推辞,文静笑道:“这个月着实辛苦你们了,这是你们应该得的。”


  好说歹说,这俩人才答应下来。


  槐花道:“范太太真可怜。”


  “是啊,抽这个,那就是金山银山也要抽败,最后人也瘦成骷髅一般。”文静叹了口气。


  这才第一天就筋疲力尽,可想而知,三十多多么难熬。


  文静她们只是照顾她麻烦一点,范太太则是身心俱疲,文静和陆庆麟为了她更是哪里也不去,访客也不大接待。


  熬着熬着半个月过去了,范太太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全家都很高兴。这时,钟太太这边送了帖子过来,说是参加茶话会,文静看了陆庆麟一眼:“她开什么茶话会?”并非文静瞧不起钟太太,之前跟她接触过,她最爱的是到处吃喝或者利用香烟控制别人。


  不像是这种很文艺的样子,她觉得奇怪。


  但去还是要去的,钟太太的丈夫是陆庆麟的上司,夫人们之间的交流也是很必要的,不是说要感情到什么样的地步,至少不得罪别人。


  去之间文静换了一身贴身的素白色的连衣裙,到钟公馆的时候,已经下午了。钟太太穿着一身夸张的黑红色的大裙摆法国宫廷装,文静看文凤坐在她身边,还有一些之前认识的人,她跟钟太太打了招呼就坐下来了。


  “今天除了陆家二夫人有身孕,咱们都可以品茶,是我家里从武夷山弄回来的,正宗的大红袍,很是好喝。”钟太太让佣人们上茶。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钟太太的不信任,文静不大敢喝,略微抿了几口,也装作不经意间吐在帕子上了。


  别的人都在夸这茶如何好喝或者怎么样,钟太太听的越发高兴,她果然不像是一般的茶话会聊,她开始谈生意经,北方什么货时兴,南方什么货好卖,她是聊的头头是道。文凤笑道:“钟太太不愧是女中豪杰,我们都不如您这般会想,若是您能教教我做生意就好了,现下我手里有一间空铺子,若是能让您指导一番,我这心里也有底。”


  钟太太略带着些得意:“哎哟,我的陆二太太,您家可是家财万贯的人家,还问我我们来了。我们哪里懂什么,不过是走的地儿多了,长了些许见识罢了。”


  她谈笑间就卖出了自己的货,文凤仿若得了至宝一般,钟太太也乐于再多说些,二人很快达成协议。文静想这也许就是文凤上次说的讨好人家的方法了,只可惜这位钟太太并不是个善茬,与她做生意,那是与虎谋皮。


  文静就安安静静的和大家闲谈,并不提别的,到走的时候钟太太才问了她一句:“你最近看到范太太了吗?”


  “范太太?”文静故作疑惑。


  钟太太笑了一下:“就是上次跟我们一起出去的那位,你忘记啦?”


  文静想了想,恍然大悟:“您说的是她啊,没看到,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钟太太又哈哈大笑起来。


  文静摇摇头,走了出去。


  她回到家,上楼去看了范太太一眼,她被捆着休息,文静把槐花叫出来,询问了情况,得知她一切安好,才放下心来。


  后面不知道是因为范太太的自制力起了效果,还是药效起了效果,范太太发疯的时间越来越短,到了最后一天,已经完全不需要了。


  文静抱了抱她:“恭喜你范太太,你真的战胜了你自己。”


  此时范太太已经很瘦削了,可却神采奕奕,她含泪抱紧文静:“若没有你,是绝对没有今天的我的。我知道你是知恩不图报的人,但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我一定会帮你的。真的谢谢你,陆太太。”


  二人既不是朋友,甚至彼此都不是很了解,但经过这次后,范太太深深觉得自己头一回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人还是有希望的。


  “那你要不要再住几天回去?”文静问她。


  虽然当初说好是住一个月,但是怕她忍不住,文静还是想多留她几日。范太太却道:“你放心,我已经不想那个了,我走的时候跟我儿子说好了要过一个月去接他的,若是去晚了,他会失望的。”


  “那,范太太,这段过往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回忆起来。以后就开开心心的过生活,我相信你的人生一定会更好的。”


  范太太重重的点头。


  后续文静没有再去打探范太太的生活,但据去看过范太太的槐花说,她现在跟先生离婚了,靠着出众画艺被一位大师级别的人看重成为关门弟子,又因为她丈夫新找的太太有了身孕,范太太带着儿子生活,追求者还不少。


  只是这些都跟文静无关了,她并非是那种烂好人,只是帮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就像老天爷也帮了她一把,这件事情之后除了槐花和傅姨会偶尔感叹几句,文静已经不在提起。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最后一年学习中,不仅仅是她,就连最爱玩的宋典也认真起来,赵思宋典和文静三人最空闲的时间就是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在宿舍还会继续看书。赵思和梁晴美是要考大学的,宋典则为了拿一个好成绩能够留下来在上海工作,而文静和宋典一样。


  考大学势必又要读好几年,文静能让陆庆麟等三年,却不能再让他等,婚姻中需要互相妥协才能成功。


  三人吃饭时,同班有一女生坐了过来,她过来小声道:“我跟你们说冯天意做了人家的外室呢?”


  “不会吧,她之前不是最看不起这种行为,怎么会自己也去做?”赵思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冯天意为人非常精明,要做也是做正室啊。


  那女同学不屑道:“我跟她多少年邻居了,我怎么不知道,她们家以前老穷的,一家大大小小都挤在一个小堂子里面,现在可好了,在四川路那边买了一个大宅子,宽敞的很,她妈妈成日里炫耀的。”


  文静皱眉:“还是那个钟云锦吗?”


  “是啊,就是那个。”


  很快文静就知道是真的了,因为陆庆麟也接到钟家的请柬,钟云锦要结婚的对象是上海船运公司老板的千金,显然不是冯天意。


  宋典庆幸道:“还好我没有真的跟他谈下去,否则遭殃的肯定是我。说起来,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当初谁都挑剔谁都看不上,现在倒好自己成了这种人。”


  “这种事情不少,我跟你们说啊,我不是之前说我表姐结婚了吗?还拿过喜糖给你们吃,你猜怎么着,我表姐夫在她们老家还有老婆呢?”赵思翻了个大白眼。


  之前她妈还天天说她表姐嫁的人有多好如何的,现在看来完全识人不清。


  文静摊手:“那怎么办?”


  赵思笑道:“好就好在,我表姐夫压根不喜欢家里那个,听说她是赖着上门的,我表姐夫早就想离婚,却离不了,乡下小脚女人,你们也是知道的,以夫为天。表姐夫没办法,只能每个月寄点钱回去,但那个女人也识趣,不会再过来。说来也是奇怪,都被男人嫌弃成这样了,还要拖着过,到底是为什么?”


  一向不大发言的梁晴美也从蚊帐里伸出头来:“我哥哥最近也是娶的一个乡下小脚女人,还是我表姐呢,可没这么贤惠,哭鸡撵狗,我真的是在家里多待一会儿就觉得烦。成日担心我哥哥出去外边找女人,把我哥哥的荷包搜刮的一干二净的,还真是……以后我结婚,我是绝对不会听从父母之命的。”


  文静认为她们实在是太有偏见了,“哎,其实我和我丈夫曾经也是定过亲的了,当初我也觉得配不上别人,还打算退亲呢。乡下女人又怎么了,主要还是看各个人,你看冯天意自诩上海本地人,还不是去做外室了。有一部分像你们说的,订娃娃亲或者旧派人家,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不一样,我给你们演示一下请安。”


  她特地站起来先压衣襟,再整个人上身不动,下半身蹲好,纹丝不动,还要保持微笑。


  赵思和宋典看的目瞪口呆,宋典家虽然是地主家庭,也常常和村民打交道,但她们家家长都十分开明,梁晴美也出身旧派家庭,但她爸爸在政府任职,因此现在基本很少会有这种礼节了。


  文静站了起来道:“我就是现在回娘家,还要这样请安,有时候长辈坐着,你还得站着。我还不是年轻的媳妇子,我妈到现在还要跟我祖母布菜。你们看,天天被人这样教导,如何知道外面是如何的?又怎么敢离婚?”


  “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还上了学?”梁晴美觉得很不可思议。


  文静笑道:“家里穷,却还要摆空架子,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不瞒你们,我当初想的就是读书能够挣钱,还能多认识一些人。家里人不同意我就自己开铺子挣钱,把我唯一一套首饰都卖了,真到了那个地步,我家人也就不再说我不对了。他们没钱交租子,也没钱吃饭,还欠别人的钱,我能开铺子让他们顿顿吃肉,住的安安生生的,她们也就管不了我了,后来我就借了书开始上国中,最后吊尾进来。”


  赵思不自觉的抚掌,“你实在是太让人敬佩了。”


  她站起来,“其实如若是你这样的人,谁会瞧不起?说瞧不起的人才羞也羞死了。我所说的乡下女子,并非是看不起任何人,而是不喜欢这种人连独自存活的勇气都没有。脑子里想的还是三从四德那一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所以总是一辈子都要依附别人,把婆婆看的比丈夫还重要,离开婆家或者娘家就没法活了。”


  “是的,这定过亲的,如果感情不和,为何不能分开?本身就不是自己选择的,难不成连反抗都不成了?”宋典也有所感。


  梁晴美听了不住的点头:“你们说的都没错。”她尤其用很尊敬的眼神看着文静:“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些旧事,说实话,我嫂嫂要是如你这般,我保证是没有二话的。”


  文静笑道:“说不定你嫂嫂也是害怕吧,有时候害怕男人在外面如何,其实还是对自己不够信任,所以害怕吧。”


  “也许是吧。”


  看的出来梁晴美很不喜欢她嫂子,赵思和宋典又缠着文静问她开店的经历,文静捡重点的说了一遍,这二人仿佛重新认识了她。


  文静也只是笑笑,以前的就过去了,她会永远向前看的。


  孜孜不倦的学了最后一年,文静终于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当她拿着墨绿色的证书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很难得的是宿舍里的四个姑娘不知道是不是要离别了,宋典不知道从哪儿偷摸弄了一瓶酒,“同学们,大家都要喝啊,谁不喝,谁就不是朋友了啊……”


  就是文静这种从来都不喝酒的人也喝了一杯,梁晴美则越喝越多,把宋典都吓到了,还问文静:“她怎么了?”


  “也许是学业太辛苦了,现在算是轻松了。”


  赵思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嘴里:“以后啊,咱们还是多聚聚,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比跟我的什么亲戚在一起的时候多多了。”


  “是啊……”梁晴美大着舌头,又拉着宋典道:“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其实冯天意拿你的钱的时候我是看到了的,但我怕扯到我身上,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这个结果说出来,大家都愣了愣,宋典原本就心大,再说事情也过去两年了,她早也忘记了,“没事,就是你说了,冯天意也不会承认的。”


  “可我心里难受,我说了谎话……”


  她是捶胸顿足,又一直咧咧,好一会儿,躺在地上。其余三人抬着她到宋典的床上,文静看她熟睡了,便对宋典道:“还真是冯天意做的啊?”


  这么多年冯天意都是一幅冤枉她了的样子,没想到还真的是她做的。


  宋典耸耸肩。


  “那梁晴美今天说的话,我们也都忘记了吧,就当没听过。”


  她们都不是那么计较的人,也知道梁晴美这个人看似只爱学习,沉默温柔,其实自尊心也是很强的,否则,不会今天说出来。


  所以都会守护这个秘密,文静笑了笑。


  第二天,梁晴美起床,她还喊着头晕,宋典笑道:“你呀,平日里看着斯文的很,怎么昨儿喝那么多酒,搞的那样豪迈的,我们都被你吓到了。”


  “是吗?”梁晴美揉了揉太阳穴。


  赵思道:“怎么不是,好啦,快起床吧,我们这就要回家了。别太晚回家了大家。”


  梁晴美是最后一个走的人,她重新打湿了抹布,把所有的桌椅和床擦了一遍,眼角不由得留了眼泪,从头到尾一直觉得她们在排挤她,可最后也是她们维护了她。


  最后走出校园,文静回头望了望校门,心道,别了,我的校园生涯。


  这文静毕业,最高兴的要属陆庆麟了,可惜他又正好有事,要给水军部的人送物资,一出去又是十天半月的,气恼的很。


  所以文静回到家,家中见不到陆庆麟的身影,还是有些难过的。傅姨还打趣:“你们到底是年轻夫妻,这隔几天不见面就想的跟什么似的,我跟我们家那个现在天天见了面都觉得看不下去。”


  “我和庆麟不会这样的。”文静很认真道。


  傅姨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文静回来歇了一两天,就开始去学校聘教师,要不是学校都满了,要不然就是没什么薪水,她还真的头一次感觉找工作这么难的。


  连续奔走十天也没找到心里很如意的职位,她在报纸上圈了最后一个,某报社做编辑,她完全没报希望的去应聘了,没想到还真的应聘上了,她还奇怪为何这里会要她一个刚毕业的人,没曾想,是因为打杂的事情多的出奇。


  说的是编辑,其实做饭、扫地、写稿子什么都要做,一个月才十个大洋,文静深感不适,做了一天就回来了。


  她灰败的回来了,槐花试探的问:“太太,今天怎么样?”


  文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摇头:“还是不成,我明儿再出去找吧。”


  没想到当晚陆庆麟就回来了,他知道文静的遭遇后,正想开口,文静却阻止了他:“你不许给我找,我想自己找,要不然我就不去。”


  “不去更好,就在家玩,天天学的那么累,也该好好歇歇。”陆庆麟擦了擦筷子,不大在意的道。


  现在做什么都要关系,除非是很有名气或者名校毕业的,似文静这样两边不沾的,其实是很难的。


  文静对他做了个鬼脸,“不听你的,明儿我再出去找。”


  她才不听他的鬼话,别以为她不知道陆庆麟怎么想的,现在这男人就想那档子事,肯定希望她天天在家。


  陆庆麟夹了一块烧鸭给她:“那你就快吃吧。”


  二人吃罢饭,陆庆麟就从自己的皮包里拿了一块首饰盒出来,“走,我给你带的,我们上楼去给你看。”


  “还给我带礼物了呀?”她一脸期盼的看着他。


  陆庆麟搂住她的腰:“看着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文静接了过来一打开,原来是一枚胸针,是兰花形状的,颜色很雅致。她把首饰盒关上:“还真漂亮。”


  “你欢喜就好。”陆庆麟说完,又看了文静一眼。


  她今日穿着白色的衬衣和西装裤,显得腿很是修长,让他心头一热。文静还拿着报纸写写画画的,她想自己到底是狭隘了,虽然她是师范毕业的,可也未必一定要做老师或者编辑这种,其实也可以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像这个外阜商场就很不错,明儿可以去试试,专门做各种账册记录,薪酬也还可以,就是工作的时长有些长,还不包住也不包吃。


  但她住在本地,这样正好符合她的需求,文静又重新把自己的自荐信,添添补补重新写了一遍。


  “还写呢?”


  忽然有个人从后面抱住她,还往她耳边吹起,文静故意逗她:“你要是累了就先睡吧,这些天是忙坏了吧?”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开始往上抚弄,又在她耳侧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说完霸道的把文静的头扭过来,亲了上去,二人好久都没有亲近了,文静都不知道自己手上的本子怎么掉下去的。


  不知不觉的就躺在床上了,看着衣服层层被脱去,她始终笑着,陆庆麟却忍不了了,他慢慢的开始品尝个中滋味,抱紧了她,最终冲破那层阻碍,看着还是挂着笑脸的妻子,他忍不住俯下身子吻她。


  灵肉契合是多么难得一件事情,也许对于别人来说可以,但对于文静来说这才是她想要的。


  她靠在陆庆麟怀里:“今天我们才算是真正的在一起了。”


  “嗯,我等这一天许久了,这滋味太美妙了。静儿,你说你真的就是我的缪斯,每次看到你我好像会重新焕发一样……”


  陆庆麟这甜言蜜语好像不要命的说,文静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又亲了亲他的嘴唇:“庆麟,我们休息吧。”


  “今天暂且饶了你一回。”陆庆麟轻笑。


  原本打算第二日起床去找工作,没想到早上刚刚起来沐浴一番,原准备换衣服,又被陆庆麟抱着了。他从背后抱着她,文静从后边推他,陆庆麟可怜巴巴道:“昨儿就没尽兴,今儿你还不让我快活一回。”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箍住,狠狠的从后边来。


  ……


  所以到大中午才起床,文静肚子还饿的咕咕叫,陆庆麟是十分殷勤的端了一份烧鸡,一份米饭上来,他倒是会讨巧:“你呀,看看我跟你端的什么,醉仙楼的烧鸡,早上专门去排队买的,快尝尝。”


  文静夺过筷子:“我先警告你,以后不准胡闹太过了。”


  “知道了,今儿是我不对,那还不是我太高兴了不是?想想以后我们能够每天这样相守在一起,我就情难自禁了一些。”陆庆麟亲手端着烧鸡给她。


  他这么一说吧,文静心也软了一些,复而又看他:“昨儿一看你就不是新手,以前的事情我管不着,以后你只准有我。”


  都说李文静娇柔、连高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可她猛然这个霸道样子,却让陆庆麟爱不释手,越发伏低做小,:“那是自然,我除了你怎么还会有别人,你且放心就是了。”旧事他不想重提,但会疼妻子,这是应该的。


  “我当然放心,你的人品我是很信得过的。”她是真的相信陆庆麟,即便之前王清芳的事件出来,她都是毫无理由的相信他,更何况现在。


  陆庆麟俯下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个吻不含任何杂质,纯粹是他想这样做的,人总是孤单的,但有这样的人能够陪你走一辈子,他也十分满足了。


  二人仿若新婚一般,下楼都是一起挽着手的,槐花还好奇的和傅姨道:“我怎么觉着太太和三爷今日特别的亲近呢?”


  傅姨笑道:“小丫头,你懂什么,这叫小别胜新婚。


  57.

  一直到第三天文静才能够出门去, 她穿的长袖长裤,领口还系了一条丝巾, 槐花还奇怪:“太太, 这么热你还系着丝巾啊?”


  文静一愣, 又笑道:“这是妇女杂志上最时兴的一种穿法,再说我一贯也不是很怕热。”


  “这样啊。”槐花歪歪头, 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出门后的文静简直怨死陆庆麟了, 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刚在一起,他缠的太紧了, 把她好些地方都亲破了。尤其是脖子上, 好几个红痕,若是不系上纱巾,她哪里敢出门呀。


  甫一到外阜商行, 招聘的老板眼睛就一亮,他说:“小姐, 我们商行现在就缺一位秘书, 工作内容也是很简单的, 就是跟着老板吃吃喝喝,有客人来的时候你出来一下,不过—”


  他打量了文静一下:“以后就不要穿这身裤子了,换成短裙才行,你看怎么样?”


  文静翻了个大白眼:“你们这不是招秘书, 是招妾, 我才不干。”


  她气呼呼的出来, 还打算去之前聘过的学校去,黄包车还未坐上去,就听到有人喊她,文静抬头望过去,范太太大力的挥着手,跑了过来。


  “陆夫人,您来这里是做什么呢?”


  这个时候的范太太穿着一件紫色褶皱裙,气质高雅,她面色红润,手上拿着一个大画板。文静见了她也很欣喜:“我是来这里应聘的,不过他们招的都不是真正的职位,所以准备回去,明儿再找。”


  范太太待她很亲近:“原来你是来找工作啊?”


  “是啊,可惜在上海想找一份好点的工作竟然这般难。”文静想若是在她的家乡绍兴,肯定比这边要好,可到上海的人谁还想回绍兴呢?


  “你学的是什么?”范太太打听道。


  文静说:“国文教育。”


  范太太笑道:“我倒是有一个去处,是丽莎女校,有不少大使的孩子在那儿读书。正好前几日我听说缺了一个名额,你可以试试看?”


  “可他们要的都是大学生吧?”文静这些日子已经被挑拣过几次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范太太又把地址,某时某日说的很详细。


  想想也是,文静笑道:“好,我去试试。”


  二人这般说了工作的事情,范太太一定要请文静吃饭,还把她儿子也喊了过来,还和文静道:“我告诉他我戒大烟的事情,我儿子很支持我,说我是他心里的英雄呢,原本是打算去你家的,又怕给你带来不便。”


  其实范太太也怕再出入陆家,被钟家知道了始终不好。


  再者,她现在混的也没到什么高位,又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李文静的,所以只能先按捺下,待来日她成名了,再去报答。


  文静握着她的手道:“快别这么说,钟家现在已经不是副部长了,又调去陆军部了,与我已然是没了什么关联。”文凤和钟太太的关系倒是越发的好了,就是许蓓云过来这边也时常提起说钟家如何和她们频繁来往的事情。


  这文凤肚子争气,这次又生了个儿子,虽然说不和许蓓云争正室的位置,可谁都知道她,却不知道许蓓云,她的气势就已经压倒许蓓云了。


  范太太听了,不好意思道:“我许久都没和她联系了,现在我又离了婚,只是个穷画家罢了,如果这样,我们就可以常常走动一二。”


  之前和钟太太搭上线,也是因为她原先夫家的原因,现在离了婚,以前常常来往的人初时还会关照一些,后来就直接疏远她了。


  “是啊,我若是工作了,就没有以往读书那样不得空了,您常常来就是。我还没问您,现在生活上还过的去吧?”文静忧心的看着她。


  范太太姓黄叫京香,是大同黄家的女儿,家族巨富,但对于她离婚,却不是很谅解,一下就断了往来,索性范太太跟着的老师是个非常怜惜贫弱的人,从中和黄家缓和,黄京香的母亲送了钱过来。


  所以她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差钱,她详细说了自己娘家的事情,又指着自己的画板:“我现在接了一些广告单,虽说这些进项不算多,但好歹能够养活自己了。”


  对于黄京香这样的人来说,出身于富贵之家,自己又好学,全身上下都是有本事的人。文静十分羡慕她,即便她从上海师范学校毕业了,和真正的人才比起来,仅仅只有点皮毛罢了。


  她乐于见黄京香这样,至少现在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富贵,但她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不会犯瘾,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也极好了。


  只是见完黄京香,回到家才想起自己今日的挫败,顿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外加陆庆麟又问她工作的事情,文静就更不想说了。


  陆庆麟倒是觉得奇怪:“就因为没找到工作,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何必闷闷不乐?”


  “可是都已经半个月了,我若是还未找到我理想的工作,那以后入了秋,到处都满员,我就更难找了。你当然不明白我心中的苦。”她若是跟陆庆麟一样,有一个非常好的履历,也不会郁闷至此。工作当然多,比如工厂、纺织厂都在招工,可这种工作若是还未读过书的文静肯定会去的,现在若是去做女工,也说不过去,毕竟现在她也是师范毕业的人。


  陆庆麟就不知道她在急什么,看看他妈一辈子没工作,只交际,最多在政府任用些虚职,可照样过的风生水起。


  但文静却知道自己和陆夫人她们是不一样的,她们表面上看着好像非常的新派,常常把男女平等挂在嘴边,但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嫁一个出色的好男人,以保自己荣华富贵。可文静即便现在和陆庆麟关系再好,她也总想着靠自己。


  说白了,不是故作清高,而是人的际遇是很难预料的,就看当初的范太太一样。大同豪富出身,嫁给同样学问样貌家世样样都好的范先生,还不是走到那一步,如若不是她本人有才能,怕也得饿死。


  而文静比黄京香差远了,若不是为了管账,她可能还目不识丁,娘家全然靠不住,她的人生如果全部寄托在陆庆麟身上,这对于她来说也是极没有安全感的事情。


  陆庆麟却理解不了李文静的感受,他是天之骄子,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教导,即便在家中地位不如大哥,但他也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就连出国留学都带了佣人出去,他回来也有父亲替他举荐,甚至人家看在陆家的面子上也不敢冒犯他。


  所以他压根就理解不了李文静内心的忧虑,且他正是要忙的时候,也没有许多时间去哄她,看妻子这样,以为她就是不痛快,也不过是小儿女情态罢了,随意安慰了几句,就去书房拍电报。


  文静越发的气闷了,难道这就是人家所说的到了手就不珍惜了,以前陆庆麟对她多好,什么都会听她说。


  她也是头一回为人妻子,不知道什么叫做只有一家人才会随便些的道理,平日江氏跟她说的最多的也是顺从,她越发有逆反心理了。


  傅姨见文静生闷气,倒觉得好笑,她就说:“太太,晚上天凉了,您快些上去歇着吧。”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更何况,这二人也没吵啊。


  “好,我这就上去吧。”她也很体恤下人的,如若她一直在这里坐着,傅姨她们就要在这里陪着,白白浪费别人的时间。


  上楼来,她先是沐浴,沐浴完了又找报纸看,大多是些广告,左上角倒是有一个新闻,说的是国内某军阀的事情,这让文静想起了宗司令,她才反应过来,上一辈子,她身在内宅,接触到的消息也是有限度的,只知道当初因为他闹的东北沦陷。


  可她又怎么能阻止这种灾难发生?她根本阻止不了。


  认知到这个事实,文静又有些挫败。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心绪迷茫,之前有那么大的冲劲,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毕业了,反而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国家大事她一介女子完全操不了什么心,家事也是如此,就连陆庆麟现在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可她呢?


  以前学习也确实是功利化的成分多,甚至得名次也是想让别人承认她虽然半路出家的,可不比别人差,可她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呢?


  她倒在床上,左思右想,还真的是为自己的前程发愁啊。


  想是这么想,她第二天还是早早的就去了黄京香介绍的那所学校,理所当然,头一个学历不够就被刷下来了。文静托腮,在花坛上坐着看过往的人来人往,如果她很早回去的话,家里的人又会问东问西,虽然她们也是关心她,但是这种关心到底压力很大。


  “在想什么呢?”


  忽然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她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才发现是赵南生。


  赵南生正笑眯眯的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还得意道:“怎么啦,过了几年就以为我不认识你啦,包子妹妹……”


  58.

  “是你, 你不是去北平了吗?”文静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下。


  这赵南生虽然和她没见过几次面,但他每次都自来熟的性格让人觉得没什么距离感, 文静和他说话也不由得放松了, 但还是注意男女之间的距离。


  赵南生笑着坐在她旁边:“我是去北平了, 难不成就不能回上海。我回来是要处理一间铺子,这是我前几年置办的, 只可惜租不出去, 卖了又舍不得,这不就回来一趟。”


  这种话文静不相信, 赵南生并不是缺钱的人, 他怎么会为了一间铺子来回奔波,可看破不说破是文静的原则,她也就笑笑。


  赵南生看她拿着履历表, 嗤笑了一下,又指着那间学校道:“就你还想进去, 你想的美, 那都是些有家庭背景的人才能进去的。我看你还不如回去卖包子呢?”


  “你—”文静还真的有些气, 这个赵南生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他见文静被气着了,又陪笑:“你不如帮我一个忙,我那家铺子放在那里真的是浪费,每个月只许我带朋友去白吃白喝几日,租金也不用出, 你要答应, 我立马给你?”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文静犹豫着,赵南生却立马掏了房契给她:“放心,我大大小小也是个名人,我是不会害你的。再说你不是之前帮过我,人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初夏梦可是说过让我照顾着你点的。”


  夏梦?文静看向他:“夏梦怎么样了?”


  自从她说去意大利拍戏,都已经好几年了,音信全无,没想到还能在赵南生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赵南生笑道:“夏梦拍完戏就去南洋了,你放心她过的很好。”


  过的好就成,但文静还是会想夏梦,她来上海的时候最亲近的朋友就是她,赵南生思忖她这样,便道:“那我这铺子你该收下吧,其实我们也是公平的,我走南闯北朋友特别多,有些朋友就不是那么有钱,我这个铺子放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你接受了,偶尔替我招待也是好的,你说呢?”


  文静觉得云里雾里的,但也知道,不能以常理去看赵南生,他原本就是个不羁的人。她犹豫道:“可是我还没想过要去卖包子啊?”


  虽然他说的便宜什么的,可无功不受禄,再者她的本意不是去卖包子啊。


  赵南生把房契往她手里一塞:“好吧,那等你想通了再说,我还有事就走了。”


  文静还没反映过来,就看到他好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件事情实在是透着奇怪,文静本想回家找陆庆麟问一下,却说陆庆麟有紧急公务,不在家。文静没个商量的人,只好自己带了槐花一起去赵南生所说的店里去看,槐花不明就里,以为少奶奶要做生意,所以不多话。


  这里疏朗开阔,人流量也多,怎么会没有人要租,这个赵南生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但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要去还给他,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文静只好和槐花道:“我们先回去吧。”


  “是,少奶奶。”


  一回去,又见许蓓云过来,她急道:“弟妹,我母亲过世还回家奔丧,安淳年纪小,怕是坐不了火车,我把安淳放在你这里,帮我照看好吗?”


  文静忙不迭答应下来,许蓓云感激不尽:“弟妹,真是太感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个。”


  许蓓云看起来也是突然接到她母亲过世的消息,她走的很匆忙,安淳的乳娘姓姚,是上海的一个穷人家的妇人,专门做乳母养活全家,是个极伶俐的妇人。


  文静先问了她不少安淳的喜好,才道:“二嫂来的太急,你先回去把安淳的衣服清理好送过来,我让人跟你们收拾房间出来。”


  姚乳母无不应承,在陆家,李文凤一儿一女那是备受宠爱,偏偏太太却淡淡的,以前刚生大少爷的时候还会和二爷亲近一番,现在竟然全然不顾,只管着自己的那一方天地,母亲不受宠,儿子也肯定备受冷落,在二爷那里安华一个女儿都比安淳受宠多了。


  她作为乳母的,也对安淳十分心疼。


  安淳是个乖乖的男孩子,坐在沙发上就不大动弹,看的文静喜欢到心里去了。


  “安淳,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三婶跟你去准备,好吗?”


  “三婶,我没有特别喜欢的,我妈在家会给我做鸡蛋羹。”


  才两岁半的孩子,说话已经很利落了,文静笑道:“那好,三婶今天也跟你做鸡蛋羹。那你要不要听故事,三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安淳奶声奶气的答应。


  中午饭虽然陆庆麟不在家,但有安淳在,文静还是吃的挺高兴的。就是不能出去找工作了,她也不能随意出去了,毕竟孩子交给她手上,要等许蓓云回来,安全教导她手上才行。


  吃完饭,姚乳母回来了,文静指着傅姨和她道:“这是傅姨,你们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让她带你去看看吧。我先跟安淳熟悉一下,去吧。”


  对李文静,她还是很放心的,毕竟太太和三太太关系不错,若不然也不会托付给她。再者三太太平时和人来往也十分温柔,就连她都喜欢三太太这样的人,更遑论是安淳。


  到底文静是学国文教育的,讲故事也是一把好手,她声情并茂的跟安淳讲着一些民间小故事。不一会儿,二人就熟悉起来,安淳还主动要文静抱着她,文静也亲了亲他。


  正好被刚从外面回来的陆庆麟看了个正着,他凑近一看,竟然是安淳,还不明所以道:“你还真是,我方才还在想,你怎么这么快就生下我儿子了,还一下子长这么大了……看来是我迷糊了。”


  文静听了哈哈大笑:“你连自己的侄子都认不出来了,还贫嘴。”说完,又和他说了许蓓云回家奔丧的事情,陆庆麟倒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也好,你正好当练手了。”


  她脸一红,她当然知道陆庆麟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们夫妻日日开荤,被里翻红浪,有孩子那是迟早的事情。


  陆庆麟从她手中接过安淳,举着他满屋子跑,文静和傅姨道:“我看三爷还是小孩子脾性。”


  这陆庆麟还真是这样,别看他平日里似乎把英国人那套绅士礼仪做的很好,可真正只有家里人才能感觉出,他率直不拘小节,所以初时文静觉得他很好,其实只是他平日的教养好,真正了解他的性格才知道他也并非是什么温和细心体贴之人。


  但人无完人,他这样的性子倒也很好相处,不会藏着掖着。


  晚上把安淳安置好,文静才把赵南生的事情对丈夫说了:“说来也奇怪,你说哪有人见面就送房契的。若是别的男人,我还会想到图谋不轨或者喜欢我,可他也不是那样的人,他就一直强调着让我招待他的几个朋友,你说是不是很奇怪呢?”


  陆庆麟原本就在军方活动,他和保密局还有什么军统的人都很熟悉,他接过房契,不动声色道:“这个铺面看着不错啊。”


  “是不错,我亲眼去瞧了,他还说租不出去呢,我看是一租就租出去了。”文静毫无心机的道。


  陆庆麟一笑:“我这么想的,你这个月肯定是没什么时间找工作或者开店的,我认识一朋友,他以前也是卖包子的,我雇他去开店,到时候给你分红就成,反正这么间店,放着也是浪费,你看呢?”


  没想到陆庆麟竟然要开店,她想了想:“可若是赵南生要这间店,还是要还给他的。”


  “当然会啊,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好啦,你不用烦恼了。这个月就安安心心的照看安淳,安淳这孩子也是受罪的很,在二哥家怕是久久不受重视。”陆庆麟转了话题。


  文静一听就感叹:“是啊,我也不知道二哥怎么想的。以前看着也不是那么喜欢李文凤,现在却好像离不开她了。”


  陆庆麟冷笑:“他们都是同一类人,也不一定是爱,就是二人互取所需吧。李文凤跟钟家走的很近,她胆子也大,能做的事情,你简直无法想象。二哥这人呢?也就看着好似谦谦君子,其实也是一样。我之前去南京出差,有人跟我说二哥升迁到上海使了手段,并不光明正大,他陷害别人很是成功。”


  “可像他们这样的人,别人也只会觉得有手段吧。”文静托腮。


  就像李文凤说的没错,这个社会都是笑贫不笑娼的,就像王君兰那样的人,平日里杀公公,陷害小叔子,甚至要杀二弟妹,可她表面上敦厚大方。每个月都固定去看孤寡老人,还会捐钱扶助孱弱妇女,平时对下人更是宽和无比,这样的人若不是作为她的对手,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手段这么龌龊的。


  可人世间最难坚持的是本心,也许这样很傻,她可能也永远不是大家眼中的成功人士,可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5 9.


  这也许就是陆庆麟爱她的原因, 她这种人就是别人永远羡慕不来的人,他想, 即便她掉入泥淖, 可她的心都是最干净的, 她的人也永远是最干净的,不会因为别人对她做错了事情, 她就去报复。


  “可我觉得你这样最好。”陆庆麟看着她说道。


  文静不自在的笑了一下, 讨厌,干嘛突然说甜言蜜语, 陆庆麟却很认真又重复了一遍。她装作很累的样子:“不听你说了, 我要睡了。”说完还立马把被子拉上,覆盖住全身。


  陆庆麟把她的被子扯下来,用手摩挲着她柔腻的皮肤:“好姑娘, 我听傅姨说那天你生闷气,是不是怪我呢?”傅姨是陆庆麟的生活管家, 也是盼望着她们好的人, 所以跟陆庆麟说也是希望他能多哄哄她。


  “生气?什么事情啊, 我都忘记了。”文静可不愿意说自己生气陆庆麟不哄她这种话,好像她是一个小孩子一样。


  陆庆麟吃吃的笑:“你呀,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管我家夫人如何,她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现在就是明珠蒙尘, 一时没有伯乐而已。”


  “你就是违心的。”还明珠蒙尘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文静可没那么厚脸皮。


  “我要是违心的, 天打五雷轰。”陆庆麟似模似样的举起手指发誓。


  文静一把抱住他:“好啦,我是真的不生气了,我说真的。你以后可千万不要这么说,老天爷是很灵的。”


  “是吗?”陆庆麟在她耳边呵气。


  她顿时酥软在他怀中,二人亲热了一回,都觉得身心舒畅许多。


  **


  夜朗星稀,王君兰看着窗外的月光,拿了一根烟出来抽,仿若这样才能把心中的烦闷呼出。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意识到无论对别人的孩子多好,别人喜欢的还是自己的母亲。


  她对安华也算是掏心掏肺了,哄的这么好,可李文凤都没带孩子多久,孩子见了她,一下就不要她了。


  终于,她想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要自己的孩子吧。血脉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就她自己也是一样,为了生母可以付出一切。


  她每每看到许蓓云的样子都觉得不舒坦,那是什么样子,有子万事足,所以什么都不屑一顾了,真是可笑。可笑着笑着她想,她比她更难过,至少许蓓云这一生有个寄托,可她却什么都没有。


  黑夜中,有人敲门进来,她轻轻抬眸看了一眼:“是你?”


  晚上还能名正言顺过来的人也只有蒋医生这位女大夫了,她没有开灯,闻到淡淡的烟味,竟然分外好闻。她坐在她身边:“有几天没来看你?你最近如何?”


  只有在蒋医生面前,王君兰才不会装,她嗤笑:“还能如何,机关算尽也不过是为了过点好日子罢了。”


  她的苦,也只有蒋医生明白,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几日我要去东北一趟,你有没有什么是要我带回去的?伯母其实也很想你的。”


  彼时年纪尚小,王君兰和蒋如兰因二人名字都有一个兰,又同病相怜,便走的很近。蒋如兰的继母对她很不好,她拿着母亲的嫁妆去东洋读了医生,至今未婚,一直在为陆家做家庭医生。


  她知道她的一切,也帮她做一切事情,蒋医生一脸期盼的看着王君兰。


  却见王君兰摇头:“不用了,以免有心人揣测。庆昭这边已经在银行立足,你回去告诉我哥哥,王家要的钱很快就批下来了。”


  这是交易,王家会扶持陆庆昭,陆庆昭也要有一二回报。


  蒋医生叹了一口气:“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我也不知道。”王君兰就更笑不出来了。


  她的人生永远不是自己的,蒋医生抱住她,“你最近还难受吗?我替你松散些。”


  “不必,你也不要待太久,以免别人怀疑。”王君兰关心的看了她一眼。


  蒋医生喜不自胜。


  **


  陆庆麟看文静睡的很熟,拿起那张房契,叫了助手过来,他抬头看了一下他:“你去安排人到那里卖包子去。”


  “什么?”助手表示疑惑。


  陆庆麟又重复了一遍,助手不敢拂逆他的意思,连忙下去照办。他则舒了一口气,这自古鸡蛋就不能投放在两颗篮子里,北伐失败共军遭到围剿,他虽然在国民政府任职,然而所见所闻只觉得无力回天。


  外敌入侵,还在内乱,如何能搞好。若他没有猜错,这赵南生应该就是共军的人,只是他身份特别,放在明面上大家不会想到那一层。这房契上的名字都不是赵南生的,可想而知他谨慎到了什么程度,却开玩笑似的给了文静。


  都是中国人,何必自相残杀,再者,在陆庆麟看来,两边都有可能,那就两边下注,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党国高层。


  把事情处理妥当,他才上楼脱掉外衣又睡下,待文静醒来的时候发现丈夫还在睡,她开玩笑的捏了捏他的鼻子,“小懒猪,你还不起来啊?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回娘家的。”


  郎氏高寿六十有五,虽然不是整寿,但也是好意头。文诤早就送信让她们回去的,还说文鸾的婆母和她都过来的,让她们早些回去。


  前世她记得家里过的并不好,江氏还跟她写信说郎氏过寿都没钱,这一世能够过寿显然是有意显摆,就是文鸾和她婆母这样远也过来,倒是奇怪。


  “好,我就要起来了。”


  二人都是穿着中式的衣裳,这李家是老派人家,男人都是穿着褂子,女人则袄裙。文静给陆庆麟早就准备好了灰色的长袍子,还绣了一些暗纹,她自己则穿的改良过的中袖旗袍。


  她还要嘱咐陆庆麟:“我可和你说啦,男女大防要注意,我姐姐是很旧派的人,你别蹿过去了,到时候倒是不好了。”


  陆庆麟捉住她在替她整理衣领的手:“我知道啦,今天你就看我的表现吧,我不会跟你丢脸的。就是在你姐夫面前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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