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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抢收
等秦大山和秦小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兄弟俩个满身都是大汗,看着脸色也不大好,看见家里人齐齐全全的,饭菜也都准备好了,这才露出一丝放松的笑容。
郑氏也没问他们外头怎么样了,只说:“先坐下吃饭,有什么话待会儿再慢慢说。”
秦家兄弟向来很听寡母的话,外头也没有齐全的桌子,一家人就在天井里头席地而坐吃完了这顿饭,大约是吃饱了,一个个脸色看起来也比方才好了一些。
等吃饱喝足了,郑氏才问了一句:“现在说说吧,外头怎么样了?”
其实不用秦家兄弟说,他们也能知道大约是不太好的,不然的话不会有陆陆续续的哭声传来,甚至隐约能听见村尾的地方有人在骂老天爷。
果然,秦大山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说道:“不大好,隔壁的林婶子没了,听说是半夜睡得太沉,被塌下来的屋顶给压着了,人挖出来就没气了。”
秦小山也在旁边补充:“我跟大哥在村子里头看了看,有好几户人家怕是要办白事儿了,房子也塌了不少,幸亏咱们村的人还算警醒,不然的话......”
郑氏也能想到外面的情况,听见这话也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秦春沛的手,连声说道:“幸亏咱家阿沛惊醒过来喊人,还把我这把老骨头背了出来,不然,哼,等你俩个兄弟想到我,怕是要从屋子底下把老娘挖出来喽。”
“娘......”说到这话,大山小山兄弟也有些愧疚,当时听见秦春沛的喊声,他们的第一反应确实是先把老婆孩子带出去,后头到了外面,秦春沛已经背着老郑氏出来了,自然也没有人想到这个,这会儿说起来,倒是显得他们没有那么孝顺了。
郑氏也就是敲打了一句,没打算揪着这个问题深究,她慈爱的看了看身边的大孙子,觉得自己的偏心也是有道理的,谁让这种紧要关头,第一个想到她的只有大孙子呢?
蓦地,郑氏猛地站起身喊道:“哎呀,咱家的母鸡还在鸡窝里头呢,你们快去瞧瞧!”
郑家养着十多只鸡,这些鸡可是家里头珍贵的财产,一听这话钱氏和王氏忙不迭的过去看,一看鸡窝早就塌了,幸亏那鸡窝就是用竹子搭起来的,并不算很重。
两个人手脚麻利的把鸡窝扒开,仔细一看除了一只母鸡倒霉,被砸下来的竹子戳穿了脖子,其余的母鸡虽然都蜷缩在一起,但确实是没事儿。
钱氏有些心疼的说道:“娘,死了一只,其余的倒是没事儿,这还有两颗鸡蛋呢。”
那头郑氏听了,倒是松了口气,说道:“这已经是运道了,死了那只就杀了,煮一锅鸡汤给大家伙儿压压惊。”
一想到能吃鸡,不管大人如何,几个孩子倒是高兴起来,尤其是年纪还小的来娣和春云,两个人忍不住露出笑容来,兴致勃勃的要过去帮忙拔鸡毛。
扫了一眼不知愁的孩子们,郑氏转身问道:“可去田里头看过了?”
一提到田地,秦大山的脸色更愁了,叹了口气说道:“不大好,如今稻穗已经很沉了,偏偏还没熟,这么一震,田里头都塌了一片一片的。”
秦小山也说道:“待会儿我跟大哥一块儿过去,看能抢回来多少就抢回来多少。”
把家里头稍微收拾了一番,秦家兄弟俩就打算去地里头忙活了,对于乡下人而言,没有什么比种着一家子口粮的田地更重要了。
秦春沛也一块儿跟了上去,虽然他只有八岁,但乡下八岁的孩子早就能下地了,以前是家里头照顾他不愿意让他干,但这种时候他却不能躲起来偷懒。
地里头的情况果然不大好,红薯是种在地里头的,受到的影响不大,但玉米却倒成了一片,杆子都折断了,幸亏也快熟了,至少是能吃。
相比起来,水稻田里头更糟糕,稻子原本还有小半个月才能熟,这还是他们这块稻子熟的早,如今稻杆子倒下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看着就让人心惊。
在秦家人忙活起来的时候,村里人陆陆续续也有人过来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但凡是地里头还没有人的,都是家里头有了白事儿,不得不先处理的。
过了一会儿,钱氏和王氏也急匆匆的赶过来了,看见田里头的情况差点没直接掉眼泪,但两个女人很快擦了擦眼睛,低头就开始干起来。
一群人沉默的从早忙到晚,也不知道能抢回来多少,一直到夜幕降临,地里头实在是看不清了,村人们才依依不舍的从地里头上来。
“大山,你家地里头情况怎么样?”有人皱着眉头问道。
秦大山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你刚才不也看到了,大家伙儿地里头都差不多,只希望后头能够安安稳稳的,加上家里头的存粮,咱们也能熬到明年。”
那人跟着叹了口气,路走着走着就哭了起来,自己趁着夜色抹了抹眼睛,骂了一句:“该死的老天爷,怎么说地动就地动了,就不能等我们把粮食收收好吗?”
即使再埋怨老天爷也于事无补,秦春沛平时没干惯农活儿,这会儿只觉得腰酸背痛的,最主要是心里头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一种不详的预兆。
他从来不敢忽略自己的第六感,在末世的时候,他就是靠着这种第六感逃出生天好几次。据说科研院那边研究过最普及的五感进化,他们这类人虽然在末世没有什么特别能力,但第六感却比一般的异能者还要准确。
回到家中,在发现地动不再出现之后,家里头郑氏已经带着几个小孩儿把屋子粗略的收拾了一遍,但因为担心地动不知道还会不会来,她们也都不敢进屋子待着。
不仅如此,她们还把饭桌和桌椅板凳搬了出来,这下子她们晚饭也不用蹲在地上吃了。
因为担心地里头的情况,一顿饭也吃的没滋没味儿的,倒是秦春沛摸了摸妹妹和堂弟的脑袋,笑着说了一句:“今天在家帮奶奶干活儿了吗,做的很好。”
来娣和春云得到了表扬,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才让家里头的气氛好了一些,郑氏见状,也说道:“好啦,别一个个沉着脸,这不是吓着孩子了吗?”
秦大山叹了口气,也伸手摸了摸来娣的脑袋,说道:“也是,都这样了,咱家人都好好的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钱氏也跟着点头说道:“可不是吗,村里头好几家挂起白灯笼了,怕是这两天光豆腐饭都不知道要吃几顿,也不知道县城里头怎么样了。”
一提起这话,秦春沛也有些担心张秀才,虽说县城里头一般都是砖瓦房,建筑肯定比他们这边稳定,但那边房子也密集,很少有秦家这种大院子,地动起来反倒是容易砸到人。
秦小山倒是很乐观的说道:“县城里头肯定比咱们村里头好啊,再不济,县太爷还在衙门里头呢,总不能不管事儿,那么多衙役在呢。”
这话倒是也是,他们这边吏治还算不错,县太爷又是个实干的,县城如果情况不好的话,他总会组织人营救的,反倒是乡下离得远,县城想要管恐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春沛也考虑到这些种种,犹豫了一下说道:“奶奶,不如明天让爹和二叔陪我去一趟县城吧,一来是看看那边的情况如何,二来趁着粮价还没涨,咱买点粮食存着也是好的。”
“这,有必要买粮食吗?”秦小山皱着眉头问道,农村人习惯存粮,他们家现在粮食是不算多了,但加上地里头能抢收回来的,吃到明年应该还是可以的。
在秦小山看来,家里头粮食吃还是不愁的,但卖恐怕就没有那么多了,他担心的是到时候银子不凑手,等到明年大侄子考秀才的时候不方便。
连秦小山都能想到的问题,郑氏和秦大山显然也想到了,秦大山忧心忡忡的说道:“咱家统共就那么点银子,要是买了粮食,那之后用着怕是不趁手了?”
郑氏也说道:“粮食要是够吃到明年春收,怕也够了吧?”
秦春沛却坚持说道:“地里头的粮食能不能收起来还是未知数,咱家这么多人,总不能饿肚子过冬,再说了,趁着粮食价格还没起来,咱家多买一些,要是入了冬真的闹饥荒,咱们就赚了,要是不闹,隔年留着自家吃,新粮再卖出去,也不会亏很多。”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说实话,如果不是秦春沛早早的考中了童生,即使他是秦家长孙,会读书,在家里头也不会有多少话语权。
但自从他考中了,家里头多少还是会在意他的话,最后郑氏咬牙说道:“你们把银钱带上,借一辆车推着去镇上,若镇上情况好,就早点回来,若是镇上也受害严重,咱就买点粮。”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想到大孙子明年就得考乡试,郑氏到底是没把家底都拿出来,只取出一半给了两个儿子。
秦家统共的家底也不到五十两,当然这是没有算家里头的房子和良田的,对于一半的农家而言,这已经是十分富足了,但对于有需要读书的人家而言,又实在是少。
第二天一大清早,秦春沛就跟着父亲和二叔出门了,他们早早的推着一辆人力车往镇上走,从青山村去镇上,半路上还是有村庄的,只是放眼望去情况都不太好。
看着道路两旁的水稻田,就是秦大山也忍不住说道:“都这样了,这个冬天怕是真的不好过,咱进了县城先去粮铺看看吧。”
第五章买粮
到了城门口,秦家三口脸色更加不好看起来,只因为原本县城的围墙居然也坍塌了一小半,虽然不是最靠近城门的地方,但看着也让人心惊。
县衙的反应倒是也不慢,这会儿已经有民夫在那边修缮了,这一点让秦春沛略微安心了一些,一般情况而言,不管灾害多严重,只要政府负责给力,日子总还能过下去的。
进入县城里头,果然陆陆续续能看到道路两旁的房子都有损伤,但因为这边的都是青砖房子,相比起来比乡下倒是略好一些。
不过同样的,不少人家门口都挂上了白灯笼,可想而知也有不少人因为意外而死,这些天生意最好的估计就是棺材铺,方才路过的时候,那家的老板脸上都憋不住笑意了。
三个人没直接去粮铺,而是去了秦春沛的私塾,地震过后,私塾自然也是停课了,这会儿门口冷冷清清的,原本挂着的匾额也砸裂了,这会儿被随便的放到了门侧。
秦大山和秦小山向来惧怕那位一板一眼的张秀才,到巷口就说道:“阿沛,你自己进去看看吧,爹和二叔在这边等你。”
秦春沛点了点头,过去敲了门,门内的老者见是自家老爷最喜欢的学生,连忙把他迎了进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哎,还是秦少爷有良心,地震都两三日了,也没见几个人过来看看老爷,可见老爷平时没白疼你。”
秦春沛没跟着非议其他同窗,只是问道:“家里头如何,老师可安好?”
看门的老头也停止了絮絮叨叨,回答道:“都好都好,老爷夫人都没事儿,就是少爷摔了一跤,这会儿有些跛脚,不过大夫来看过说养上一个月就能好了。”
秦春沛这才放心了一些,等他走进客厅,张秀才已经在那边等着了,看见他之后难得露出几分担忧的神态来,见他安然无恙才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说道:“好好好,没事就好。”
秦春沛也有些感怀他的关心,笑着说道:“先生,您也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好了。”
张秀才扶住他,叹了口气说道:“你来了正好,为师还有些话要交代你。”
秦春沛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来,张秀才带着他进了书房,见左右无人才说道:“你想必也听说过,为师有一位兄长早年考中了举人,在芜湖城谋了个小吏当。”
“芜湖居住不易,所以家母一直留在青石县没有离开,前几日地震之后,我那兄长派人快马加鞭传来了消息,说是此次地震波及的范围极为广泛,几乎从南至北,鲜少有地方平安的。我们这边地震看似可怕,相比起来反倒显得不那么严重。”
正因为弟弟和亲娘都还在青石县,那位小官吏才会急匆匆的派人送信过来,事实上,也就是秦春沛进门前不久,张秀才才收到这封信的。
虽然只是秀才,张秀才却也是见过市面的,知道这封信背后代表的意义,如今心爱的弟子大老远的过来探望他,他自然也不吝啬,将这消息告知了他。
秦春沛的心沉到了海底,皱眉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咱们青石县受灾不算严重,恐怕朝廷也不会多么重视吗?”
张秀才点了点头,有些欲言又止,但看了看秦春沛还有些稚嫩的脸庞,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兄长让我立刻带着母亲家人赶往芜湖城,那边有军队驻守,怎么样都出不了大乱子。”
从张家出来的时候,秦春沛的脸色不大好看,秦家兄弟连忙围了上来,担心的问道:“阿沛,你这是怎么了,张秀才家出什么事了吗?”
秦春沛摇了摇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爹,二叔,怎么找个人少的地方再说。”
这里是巷口人来人往的,秦春沛不敢把自己听见的说出来,带着两人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才把张秀才的话说了出来。
古代人对读书人的重视,是现代人无法比拟的,原本对秦春沛的推断将信将疑的两人,一听说张秀才的话脸色都变了,纷纷点头说道:“秀才爷都这么说了,这消息怕是假不了。”
秦春沛倒是希望这消息是假的,但张秀才总不会用这样子危言耸听的事情来吓唬他们,怕只怕张家知道的也是冰山一角。
去年这个时候,北方发生了大规模的干旱,那边的稻子成熟时间比这边晚,可想而知百姓们遭受的灭顶之灾,即使朝廷还得力,但紧接着又发生了地震,情况只可能恶化。
“爹,二叔,咱们带来的银子都换成粮食吧,一旦情况变坏,怕是想买也买不到了。”秦春沛心里头说不出的担心,总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秦大山秦小山对视了一眼,最后一咬牙说道:“行,咱们把银子都花了,大不了这些粮食就留着自家吃,粮食总不会浪费的。”
结果等他们行色匆匆的赶到粮铺的时候,惊讶的发现粮价已经上涨了,虽然每一样都只上涨了一文钱,但大批量买的话,这价格可不低了。
可见做生意的人都会趋吉避凶,大约都知道以后粮食的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秦大山顿时有些犹豫起来,要知道一斤多一文钱的话,他们这得少买多少斤啊,一想到那花出去的银子就心疼的不行。
秦春沛却反而坚定起来,拉了拉亲爹的衣角,低声说道:“爹,都买了吧,以后再想要买的话,还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呢。”
秦大山被儿子说服了,咬了咬牙到底是都买了下来,以前一两银子就能买上十袋大米,但现在只能买八袋。
秦大山秦小山商量了一下,最后买的是稻谷,稻谷更便宜,碾出来的稻糠也能喂猪喂鸡,最重要的是稻谷放的住,不像米面容易长米虫。
二十五粮银子最后都花了出去,买下来的粮食自然不可能用一辆小推车就能运回去,兄弟俩个一商量,就在粮铺里头借了两辆推车,分了两趟才把粮食运回家。
秦大山还留了个心眼儿,虽说如今村子里头大家都忙着抢收和翻修房屋,但保不准有人留意这边的动静,他们特意等到天黑了,才偷偷的把粮食运回家。
也幸亏秦家的屋子够大,这才能容纳下这么多的粮食,眼看着一趟一趟粮食运回来,不说心疼不心疼银子,左右几个女人都有些安心。
对于老百姓而言,只要是能有一口吃的,日子就没有什么过不下去的。
郑氏亲自检查了一番买回来的稻谷,解开了拿出几颗放进嘴巴嚼吧了一下,这才说道:“都是新稻子,店家倒是没糊弄你们。”
秦大山擦了擦身上的脏汗,也说道:“店家还算实在,不过听那掌柜的说,这些天来买粮食的大户人家不少,他们卖完这一批,粮库里头也要空了,得等着其他地方运过来了。”
郑氏一听,也顾不得心疼了,说道:“还是阿沛说得对,咱早点买早点安心,谁知道后头粮食会不会涨价呢?”
秦春沛笑了笑,等大人们忙着收拾粮食的时候,他偷偷的走进屋子,将在县城里头买到的两根头绳递给姐姐招娣和妹妹来娣。
秦家的重男轻女是明目张胆的,其实村里头都这样,这是大环境的原因,虽然秦家姐妹的名字听着俗气,但比较起来,秦家已经算是疼女儿的人家了。
秦春沛小时候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姐姐招娣带着的,姐弟俩感情极好,等到后来有了妹妹来娣,三人的关系也是不差,这次去县城,不知怎么秦春沛就想到了买头绳。
这两根头绳很简单,是用红色粉红和紫色三股丝线编制而成,看着万字的花纹,因为只是丝线并没有精贵的装饰,两根长长的头绳才卖六文钱,完全可以截断了当两份用。
看见头绳,两个女孩儿都露出惊喜的笑容,只是招娣惊喜过后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外头说道:“阿沛,怎么还花这个钱,如今家里头正艰难呢。”
听见这话,来娣虽然看着眼馋,却不敢伸手去拿头绳了,有些可怜巴巴的咬着自己的手指。秦春沛无奈的把她的手指抽了出来,解释道:“早就答应给你们带新头绳的,一直都忘了,这次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县城,索性就带回来了。”
秦招娣还是有些犹豫,作为家里头的长女,她向来是个顾大局的性子,以至于有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秦春沛有些心疼,连忙说道:“这用的是我平时攒下来的钱,一共才六文钱,就一个鸡蛋的价格,阿姐,你就用着吧,你头上那根头绳都发白了。”
秦招娣到底是接了过去,秦来娣连忙也接过去,姐妹俩相互换上了新头绳,两个人对着巴掌大的铜镜照了照,都有些美滋滋的。
秦春沛见状也没有多留,走出去帮着大人们收拾粮食。没一会儿,秦招娣就带着妹妹出来了,秦春沛仔细一看,又换上原来的旧头绳了,小姑娘看了一眼二婶那边,意味不言而喻。
秦春沛心中暗笑,觉得自家大姐也不是老好人,其实心里头有主意着呢。
不是他不想给二房的三丫买,而是三丫周岁刚过,头发还没有巴掌长,就算是有头绳也用不了啊,不过真让二婶知道他只给自己亲姐妹买了东西,怕也是要生气。
第六章赶时间
秦家买好了粮食之后第二天,秦大山就去了一趟村长家,他并未提出什么买粮食的建议,只是把从张秀才那边得来的消息告知了一遍。
秦大山熟知村人的性格,就说他们自家,如果不是儿子坚持,老娘赞同,再有张秀才的话,他跟弟弟也是不舍得花钱买粮食吃的,毕竟自家存着的还能吃一段时间呢。
他没有直接提出来卖粮食,而是传达了张秀才的话,果然,比其他的话来,张秀才的话更能得到村长的重视。
秦大山看了眼隔房的五叔,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五叔,张秀才家里头有人在芜湖城当官,消息肯定比咱们灵通,他们都说情况不太好,那肯定是不大好了。”
青山村的村长是秦大山的隔房五叔,真的论起来还是同一个爷爷,两家的关系向来是不错的,秦村长一下子就相信了秦大山的话。
老人家抽着自家种的烟袋,苦着脸说道:“哎,这可怎么办呢,到处都受灾的话,朝廷能忙得过来吗,咱们这边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秦大山顺势说道:“五叔,别的不说,你也得先提醒提醒村里头的人,原本的粮食千万别卖,能买一些买一些,谁知道后头是什么日子呢?”
秦村长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是说道:“我再想想,大山啊,辛苦你了,没有你的话,咱们在村里头连这些消息都不知道。”
秦大山把消息带到了,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他还得去钱氏的娘家通知一声,就是秦小山也得去跟王氏娘家说一声。
钱氏王氏都不是本村人,不过他们的娘家都离得不远,一个就在隔壁的牛头山,一个是更往里头一点的牛背山,走过去最多也就一个时辰的路。
秦村长人老成精,没等秦大山走到家里头呢,他已经把村子里头的几个族老叫到了一起商量,张秀才传来的消息一说,大家都有些惊惶。
几个老人家一商量,觉得这事儿不对劲,要是全国上下都受灾的话,他们就得早早的做好准备,当下几个人分头行动,上门去把消息一一告诉村里人,劝说他们别卖粮多存粮。
村里人将信将疑,但大部分人对秦村长还是信服的,别说卖粮食,至少暂时不考虑卖粮了。别说,这段时间粮食的价格涨的飞快,那一日秦家去买粮食的时候,才刚涨了一文钱,但如今却已经涨了一倍不止。
这是不正常的事情,毕竟地震之后并没有余震,村里头的房子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虽然田地里头的稻子遭了秧,但看起来并不算特别严重。
按理来说,他们这边灾难不算厉害,那么即使粮价要上涨,也不该这么厉害才是,偏偏粮价就是飞涨,县衙一开始还能管管,后面却没了声音。
粮价飞涨的消息自然瞒不住人,秦大山知道之后也吓了一跳,一边庆幸自家买粮食买的早,一边也担心情况越来越坏。
如今下乡采购粮食的店家也越来越多,开出来的价格也越来越高,村里头不是没有人心动的,秦村长见势头不对,直接召开全村的会议,揪着几个出头的狠狠骂了一顿。
不管是碍于秦村长的威严,还是真的被骂醒了,反正明面上不再有人说卖粮食了,至于暗地里,秦村长也只能叹一口气不管了,他总不能去人家门口看着吧?
秦家见状也松了口气,毕竟一个村子的乡里乡亲,如果只有他们家粮食充足,到时候万一闹了饥荒这是借还是不借?如今好了,大家家里头至少都有存粮,省着点还能过冬!
私塾停了课,秦春沛索性半天陪着家里人一块儿下地,半天才用来温习功课。
一开始郑氏是不答应的,觉得读书人不该下地,但秦春沛坚持,每天就跟着秦家兄弟进进出出,郑氏也拿他没办法,只是每天偷偷给他塞好吃的。
随着时间过去,明明夏季已经过了一大半,天气反倒是越来越热了,日头晒得不行,正当午的时候不干活儿,就在屋檐下待着都得满身是汗。
这样子的天气,即使是秦春沛也沉不下心来读书,总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心浮气躁,他拿着一把大扇子一边扇风,一边往外头看。
这会儿看着是万里无云的,事实上在地震之后,他们这边就再也没有下过雨,但秦春沛却觉得天气闷热的很,有一种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秦春沛忽然放下扇子走了出去,他爹和二叔正在隔壁屋檐下编竹篮,郑氏和两个媳妇也在做手工活,如果不是人人都热的满头大汗,倒是一副闲适风景。
看见他走出来,郑氏先站起来说道:“是不是热坏了,哎,这贼老天,最近都热的人吃不下饭了,招娣啊,你把井里头的绿豆汤打一碗上来,给你弟弟去去暑气。”
王氏听了撇了撇嘴,正要说一句酸话呢,就听见郑氏接着说道:“算啦,都拿上来吧,大家都喝一点,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一听这话,王氏立刻起身说道:“哎,娘,我去帮招娣一把。”
郑氏哪里不知道小媳妇的心思,不过这种程度的小心思她也懒得管,只是说道:“行,大人一人一碗,小孩儿就给半碗,三丫年纪还小,沾沾嘴就可以了,不然得闹肚子。”
不得不说,在炎炎夏日吃着冰镇绿豆汤,那滋味别提多好了,就是秦春沛满腹心思,喝了一口也觉得浮躁的心思沉静了许多。
他慢慢喝着,在看见来娣和春云急急忙忙的喝完自己的那一碗之后可怜巴巴的看着大人们,笑着给他们一人添了一点,没有太多,怕他们闹肚子。
两孩子笑嘻嘻的继续喝起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急吼吼了,反倒是慢慢的品尝,绿豆汤加了一点点糖,那味道美妙的俩孩子都眯起了眼睛。
郑氏笑看着这一幕,倒是没阻止大孙子的大方,在她看来,大孙子是童生,以后说不定还能考中秀才,举人,进士,但这个时间是漫长的,在考中之前,大孙子还得全家供养着,这时候二房的态度就很重要了,大孙子对小孙子好一些,二房那边怨气也少一些。
郑氏的想法是明智的,看见秦春沛的举动,就是王氏的眼神也柔和一些,她虽然头发长见识短,却也知道一旦秦春沛考中了秀才,他们家都能享福。
如今春沛春云兄弟俩感情好,以后春沛但凡是出息了,难道还能不拉扯弟弟一把吗?
秦春沛不知道一瞬间家里头几个人闪过那么多心思,他分完了绿豆汤,自己三俩口把剩下的喝光了,才开口问道:“爹,咱家的稻子可以收了吗?”
秦大山一边喝,一边回答:“还有些嫩,现在收有些早了,再养两天最好。”
这话的意思就是收也是能收了,但水稻还没有熟透,虽然收割的时候也不容易掉稻穗,但同样后面晒起来也辛苦。
他们这边习惯稻子熟透了收割,是因为一来是村子里头晒谷场面积不大,二来他们这边的日头也不算太辣,不够熟的时候割下来,后面晒谷的时候太麻烦,遇到雨天就糟糕。
秦春沛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还是开口说道:“爹,今年咱家要不要早点收,都说地震之后容易下大雨,但你看现在一滴雨都没有,我总觉得心里头慌。”
“之前地震的时候,稻子大片大片伏地了,后头咱虽然扶起来了,但终归不如之前的好,这要是来一次大雨的话怕是撑不住,到时候直接粘在地里头了。”
秦大山看了看外头的天,犹豫的说道:“这,天气这么好,能下雨吗?”
秦春沛也不敢断言,只是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头发慌。”
倒是秦小山说了一句:“要不咱先收了吧,趁着这时候收稻子的人家少,还能好好晒干,也能请几个人帮忙,毕竟咱家快二十亩地呢。”
秦家在村里头算是大户,田地也多,每年秋收的时候也是要情人帮忙的,如今提前一些,请人反倒是容易一些,就是最近天气太热了。
见弟弟支持,秦大山的主意也有些松动了,最后郑氏一锤定音:“收了吧,早点收心里头安耽,这些天热的不正常,往年哪有这么热的时候。”
秦家兄弟应了,喝完绿豆汤就出去找人帮忙收稻子,村里人听说秦家这么早收稻子有些奇怪,过来一问,知道他们是担心下雨还笑话了几句。
有人笑话,自然也有人上了心,越看这天气越是不正常,索性也开始收稻子,反正如今也长成了,再长也不会多一颗稻穗,收起来放进粮库也安心。
秦家的举动带动了村里人,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一开始还有人笑话秦家,眼看越来越多的村人开始收割,就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会下雨了。
没有人愿意拼这个可能,索性也打算早早收了,要是没下雨,就当累一点,要是下雨了,这可是救命的粮食,他们去年的存粮可吃的差不多了!
第七章大雨
青山村干的热火朝天,一个个都下地抢收去了,隔壁村的人看见了,心里头忍不住嘲笑:“这么早就开始收粮食,这都还没长好呢,今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到时候晒不干看他们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也有人跟青山村的人有沾亲带故的,就偷摸着问了:“你们为啥这么早就开始收稻子,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青山村的人也是跟风啊,不过对着自家亲戚,他总不能自己脑袋一热就跟着一块儿收了,只说道:“你不知道,我们村长从城里头讨来的消息,据说是芜湖那边的官吏传出来的,都说后头要下大雨,现在不收的话,之后怕是收不起来了。”
这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从青山村这边散播出去,一开始当真的人不多,都看这边的笑话呢,但眼看着青山村热火朝天的,其他村子也一个个坐不住了。
如果只是青山村一个老村长的话,他们是不一定能往心里头去的,但慢慢的,传言就有些变味了。一开始还是张秀才说,后来变成芜湖城那边的官大人说,后来就变成了芜湖城的知府老爷传出来的话,知府老爷的话,他们泥腿子谁敢不听?
慢慢的,周围的村子也跟着青山村开始收割稻子,青山村这边有些村人正有些后悔呢,这会儿收割下来的稻子不够熟,不管是脱粒和晒干都麻烦。
但他们一看周围的村子也开始抢收了,心里头倒是安心了一些,再一打听,原来知府老爷都担心后头下大雨呢,青山村的村人们顿时沾沾自喜起来,暗道幸亏跟着秦家一起收割了。
这些都是后话,开始收稻子之后,秦家人更加忙的脚不沾地,家里头除了郑氏和年纪还小的来娣,春云和三丫之外,统统都下了地。
别看秋收的时候一派好风景,但真的开始弯腰干活儿才知道到底有多累,尤其是稻子上头的刺毛沾到身上,汗水一冲,那味道简直酸爽。
即使如此,秦春沛也没听父母的话回去读书,反倒是坚持了下来,他虽然没有干习惯这些活儿,但胜在年纪小身体好,适应了一阵子倒是也能赶上招娣的速度了。
钱氏看着脸颊晒得红彤彤的儿子心疼的不行,连声说道:“田里头哪里就差你一个人了,你是读书人,晒得乌漆嘛黑的能是事儿吗?”
秦春沛咧嘴笑了笑,实在是最近心里头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他待在家里头也觉得心浮气躁,还不如出门干活儿比较痛快。
钱氏见劝不住他,过了一会儿就喊他去喝口水歇一歇,时不时就回来搭把手,不只是她如此,旁边的秦大山和秦招娣也是一样,恨不得帮他的活儿都干完了。
全家上阵紧赶慢赶的,外加上请了几个村人,他们那二十亩地也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收割完毕,这时候村里头不少人也开始抢收了。
也幸亏他们开始的早,不然这时候再想要请人的话可不容易,后面脱粒都只能靠自己了。
这时候来娣和春云也派上用场了,两个孩子别的干不了,在晒谷场那边看看稻子还是可以的,主要也是为了防天上的鸟和地上的鸡,这些家伙吃起来可没有个饱。
比起待在家里头让郑氏管着,来娣和春云显然更喜欢这样的活动,他们两个人都差了小半年,春云比来娣略大一些,一个五岁一个四岁半,正好是能跑能跳的年纪。
水稻不是收割了就可以的,后续的处理更加琐碎,幸亏秦家人也是做习惯了,他们这边还好,地势还算平坦,虽说晒谷场不大但也够用了,像是再往里头一些的山里面,秋收的季节就更折腾了,通常都要忙活一个半月才能结束。
因为心急,大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秦家人也没休息,反倒是轮流脱粒,秦春沛负责的部分是把脱粒好的谷子搬运到晒谷场晒干。
因为有推车在,秦春沛的工作其实还算轻松,就是一向清凉的青山村热的像蒸笼一般,弄的人浑身上下都汗湿透了,一低头就能看到原本青色现在变成深绿色的前襟。
又推着一车子稻谷过来,在这边接应的钱氏王氏手脚麻利的把稻子平摊到晒谷场上,秦春沛也跟着帮忙,很快一车的粮食都收拾好了。
钱氏翻完了谷子,看着满头大汗的儿子心疼的很,抬手就想帮他擦一擦汗,秦春沛忍不住倒退了一步,有些害臊的说道:“娘,我自己来就行了。”
旁边的王氏看着有趣,忍不住说道:“行啦行啦,屁大点的孩子还穷讲究,你小时候还光着屁股到处乱跑呢。”
秦春沛一脸囧囧,他可是胎穿的好不好,怎么可能会光着屁股到处乱跑,可惜没有人在意他的憋屈,周围的女人们笑成了一片,连春云和来娣也捂着嘴哈哈大笑,也不知道他们听懂没有,反正笑得最大声的就是他俩了。
秦春沛又来回运了两趟,其实这一次的稻子看着多,比往年还是减产了大约有三成,这是地震带来的影响,即使村民们干死干活的,也没办法挽救所有损失。
减产的事实将秋收的喜悦吹散了大半,大伙儿都知道,一旦稻子晒干了,肯定连现在的分量都没有,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等中午最热的时候,秦春沛又运了一趟,这会儿不但胸前背后,就是双腿上的衣服都湿哒哒的,完全诠释了整个人如同从汗水里头捞出来一般这句话。
郑氏正巧过来给他们送水,看见大孙子的模样顿时心疼的不得了,当着众人的面没有多说什么,却偷偷将秦春沛拉到一边,塞了一颗冰糖给他。
这颗冰糖大约是放在怀里头太久了,以至于被体温和炎热的天气捂的有些融化,郑氏偷偷摸摸塞进他嘴巴的时候,带来的也不是冰凉而是温热的感觉。
说实话,秦春沛并不是喜欢吃糖的人,尤其是古代的冰糖杂质多,吃起来还有一丝丝苦味,但此时此刻被偷偷塞了一颗冰糖,那股子甜味却沁到了心田里。
看见大孙子吃了自己珍藏的冰糖,郑氏才高兴的笑了笑,拿着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说了一句:“这么热的天,光是出汗都得把人弄虚了,待会儿奶给你们炖只母鸡补一补。”
秦春沛有些珍惜的含着那颗冰糖,笑着说道:“谢谢奶,奶,你送了水就赶紧回去吧,这会儿日头太大,待会儿晒得难受。”
郑氏的年纪放到现代不算大,这五十岁还不到呢,但在古代却不算小了,虽说这些年身体还可以,但秦春沛总不乐意让她太累。
听到大孙子关心的话,郑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连带着大夏天也不觉得热了,走路都特别有劲头,她可不能拖了家里头的后腿。
金色的稻田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看的稻茬,偶尔有孩子们穿行其中,捡到稻穗就高兴的蹦跶起来。
当然,今年他们注定是捡不到太多的,因为稻子收割的早,稻穗也结实,以至于不太容易从稻杆上掉落,即使是脱粒的时候也得花费两倍的力气,这也是为什么村民不爱早割稻。
因为收割的最早,秦家的稻子也是最早晒好的,也是今年的太阳大,才三天的时间那些稻子就干的差不多了,看着一袋袋的粮食进了仓库,秦家人才露出笑容来。
秦家的稻田放水进去的时候,其他人家才刚刚收完稻子,早一些的,已经晒得差不多了,晚一些的,还有几分田没有收割完。
大约是这段时间的天气太好了,以至于原本听了传言有些惊惶的村民们也放松下来。一开始抢收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怕自己动作慢了。
一段时间过去,勤快的人家都收割完毕了,剩下那些有些懒散的,动作也慢慢吞吞起来,甚至话里话外觉得村长没事儿找事,这天看着是能下雨的吗?
这一天白天依旧那么炎热,太阳晒得几乎让人头晕,秦家的稻子晒干之后,郑氏说什么都不准秦春沛出去忙活了,没瞧见原本白嫩的大孙子都成黑炭头了吗?
看着满仓的粮食,秦春沛倒是也没有坚持,这会儿地里头事情不多,秦大山秦小山兄弟俩还各自去老婆娘家帮了两天忙,他自然不会跟去。
秦春沛耐着性子在屋子里头念书,郑氏跟招娣在廊下做绣活儿,她们面前摆着一条席子,上面摆着三个孩子,来娣和春云三丫就在上头玩成了一团。
即使廊下还有一丝丝风,几个孩子都热的不行,忽然,来娣放下手中的拨浪鼓,抬头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奶奶,阿姐,你们看,天上有好大好大的云啊。”
说话的功夫,郑氏只觉得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一抬头就瞧见西边的天空密密麻麻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这边飘过来。
郑氏蓦地放下手中的绣活儿,连声喊道:“招娣,你带着弟弟妹妹进去,阿沛啊,跟我出门喊人,这是要下雨啦!”
秦春沛已经从屋里头走出来,看见那成片成片的乌云也惊了一下,跟着郑氏一边往外走一边喊:“要下雨啦,大家快收稻子!”
等他们一边喊一边出去的时候,稻谷场那边已经忙活起来,有人去拉油布遮挡,也有人忙不迭的将晒干的稻子往家里头运。
第八章倾盆
倾盆大雨说下就下,秦春沛抬头朝着乌云飘过来的方向看去,几乎能看见那些雨滴随着大风而来,凡是经过的地方都把世间万物捶打的不成样子。
晒谷场上已经乱成了一片,郑氏和秦春沛一起帮忙,帮的自然也是秦家人,只是人的动作怎么可能有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快。
晒谷场的稻子才收了一半,眼看着乌云已经到了,秦春沛索性喊着人先把油布拉起来,至少还能多挡一档,晒谷场这边的位置比较高,只要压得紧,里头的稻子至少还是干的。
油布刚刚压好,豆大的雨滴就滴落下来,很快就密集成了筛子,稻谷场上的人立马就湿透了,秦春沛看了看压好的油布,拉着郑氏喊道:“奶,雨太大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另一头,有人家没来得及收起全部的稻子,这会儿家里头女主人坐在地上就痛苦起来,哭声尖利无比,穿透水幕传到人的耳中却变得隐隐约约起来。
郑氏微微叹了口气,跟秦家人打了个招呼就往回走,秦春沛怕雨天路滑,老人家看不清路摔着,索性弯腰说道:“奶奶,上来我背着你走。”
郑氏却不肯,还说道:“你才多大,怎么能背着我走路,别到时候把你的身子骨弄坏了。”
虽说如此,她脸上却因为大孙子的孝顺而露出笑容来,秦春沛见她坚持,也没在雨中争,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家里头走,因为担心摔着,好一会儿才到家。
大雨来的突然,家里头几个孩子都有些兴奋,来娣和春云都在门口看雨,看见他们回来都叫起来:“奶奶,大哥,你们可回来了,雨下的好大啊。”
听见外头的声音,秦招娣背着三丫走了出来,看见两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连忙说道:“奶奶,阿沛,我烧了热水,你们赶紧进来洗一洗,换身干净的衣裳吧。”
郑氏也连忙说道:“对,阿沛,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这可不能生病了。”
等秦春沛洗了澡换了干衣服出来,郑氏已经在外头喝姜汤了,看见他出来,秦招娣连忙也递了一碗过来,笑着说道:“别嫌弃难喝,虽说是秋天,但这时候着凉才麻烦呢。”
秦春沛也不是小孩了,自然不会耍赖不喝姜汤,倒是春云有些调皮,还以为他们在喝什么好东西,硬拉着也要尝一口,结果喝了一口之后连连吐舌头。
秦春沛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口气把姜汤喝完了,赢得了堂弟尊敬的眼神。
郑氏见他喝光了姜汤,这才说道:“咱家就招娣做事情做妥帖,就是春云他娘在,估计还想不到烧热水煮姜汤的。”
秦招娣笑了笑,伸手过来把碗收拾了,脸颊红扑扑的,显然这样子的夸奖对于秦招娣而言也是极好的认同,以至于她干活儿更来劲了。
这大雨一下起来似乎就没有停止的意思,从晌午时分一直下到了夜幕降临,天色一直阴沉沉的,也不知道这些云有多厚实,就好像永远不会落完似的。
雨越下越大,秦家人简单多吃了晚饭,看着外头一点儿小的趋势都没有的大雨,心情都有些沉重。他们这边山多河也多,发洪水的时候少,但这事儿谁也说不准。
郑氏在大厅里头坐着,看着外头的大雨有些发愁:“也不知道你爹娘和你二叔二婶怎么样了,哎,早知道今天不该让他们回去的。”
这几天秦家兄弟带着媳妇回娘家帮忙,那边收的也差不多了,出门之前两兄弟还说了,干完今天就不用过去了,谁知道偏偏就是今天下了雨。
秦春沛心里头也担心,想了想还是安慰道:“开始下雨的时候才晌午,那时候爹娘二叔二婶肯定还在那边呢,雨下的这么大,他们留在那边避避雨反倒是安全。”
郑氏也这么想,只能点头说道:“希望吧,哎,这么大的雨,地里头那些还没收起来的稻子,怕是要泡水喽,到时候也不知道还能收起来多少。”
秦春沛看了看外头的大雨,觉得那些还在地里头的稻子怕是毁了,这么大的雨滴下,快熟透的稻子一卧倒,肯定是会泡在水里头的,如今天都黑了,雨还下的这么大,怕是一夜起来,那些熟透的稻子都要发芽了。
家里头郑氏和秦春沛秦招娣都有些忧愁,只有三个小的不知道厉害,这会儿还在廊下接着雨滴玩,郑氏时不时喊一句,免得他们淋湿了衣服,倒是也不大管着。
过了一会儿,年纪最小的三丫哇哇大哭起来,原来是一滴雨滴溅到了她眼睛里头,招娣过去一把抱起来哄着,很快三丫就咬着手指头不哭了。
正在这时候,秦家的大门被了开来,两个穿着蓑衣的人快步跑了进来。乡下人家,一般都是不太锁门的,秦家的大门也是虚虚的掩着。
“爹,娘,你们怎么这时候回来了?”秦春沛惊讶的看着脱下斗笠的两人,秦大山钱氏夫妻两个全身上下也湿透了,看起来狼狈的很。
“哎,别提了。”秦大山呼噜了一下脸上的雨水,一边脱蓑衣一边说道,“我们看着下雨了,就想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家,谁知道越走雨下的雨大,这蓑衣斗笠都白带了。”
钱氏也跟着说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那边住一晚上呢,招娣,你帮娘烧点热水。”
秦招娣连忙说道:“热水还有呢,姜汤也有在。”
郑氏就赶着夫妻两个进去收拾,一边担心的说道:“老二夫妻俩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傻呵呵的,这么大的雨也赶着回来。”
里头的秦大山似乎听见了,朝着外头喊了一句:“娘,我估摸着不太会,弟妹家里头离得远,这么大的雨哪能淋着回来。”
钱氏家里头还算近,就在隔壁村,走的快的话差不多就一刻钟的脚程,但王氏家里头可得快一个时辰呢,秦小山多机灵的人,怎么可能冒雨回来。
果然,一直等到天彻底黑了,秦小山夫妻俩也没看见人影,郑氏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失望,只得说道:“行啦,大家伙儿都早点睡吧,今天让三丫跟招娣姐妹睡,让春云睡我屋里头吧。”
一家人就这么歇了。这场大雨虽然来得急来得快,带来的坏处一箩筐,但也有一个好处,直接将前段时间的炎热打散了,这会儿窗户一开,带着水汽的清风都凉丝丝的。
秦春沛躺在床上,想到自家已经完全收好的粮食倒是松了口气,不管雨下的多大,都影响不到他们家的收成了。
雨滴敲打着瓦片的声音一直没停,也幸亏秦家的屋顶早就修好了,秦大山秦小山都是做事情仔细的人,修理屋顶的死后还翻新了一下,这会儿雨水被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外头。
秦春沛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庆幸这雨水来的稍晚了一些,这要是地震之后就下雨的话,不但地里头的收成有问题,他们家的房子也是问题,现在但凡是勤快些的人家都修缮的差不多了,也就不怕淋雨。
到了第二天早上,秦春沛却庆幸不了了,下了一整个晚上,外头的雨居然也没有小多少,他打开门朝外头看了一眼,远远的都能看见田里头满满的都是水。
不只是外头都是水,他们院子里头也是如此,这会儿水都几乎要漫到台阶上了。
秦春沛仔细一看,原来是落叶树枝这些东西,把家里头院子的出水孔都给堵住了,他找了件蓑衣船上,带上斗笠挽起裤脚,索性光着脚跑到墙角下,把那些出水孔一个个都用竹竿子通了一下,果然,通过之后院子里头的水位就开始下降了。
钱氏正巧睡饱了出来做早饭,看见他一身雨的回来,连忙递过去一条干毛巾:“快擦擦,哎,你这孩子,这事儿叫一声你爹不就成了。”
秦春沛笑着说道:“昨天看爹娘那么累,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钱氏享受着儿子的关心,笑着说道:“哪儿那么多觉,睡多了还觉得头疼,倒是你一大早就起来了,是不是雨声吵的人睡不好?”
秦春沛摇了摇头,看着外头的大雨只是说道:“有些担心外头的情况,也不知道那些没收上来的稻子怎么样了。”
钱氏一边进了厨房做早餐,她也心疼女儿,没把昨天被三丫闹了大半夜的秦招娣叫起来,一边搭话说:“之前看着,大部分人家还是收好了的,剩下的那几个不是不听劝,就是骨头懒,这会儿也怪不得别人。”
秦春沛也没进厨房,这年头除了厨子,少人男人进厨房的,一开始他还想要帮忙,但被郑氏和钱氏严令禁止了,在她们看来,除非是家里头没女人了,这才需要男人进去。
即使不出去看,秦春沛也能想到那些留在地里头的稻子怕是好不了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只希望这雨赶紧停,这也下的太大了。”
钱氏一边干活,一边说道:“是啊,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可真是有些愁人,这雨不停的话,衣服都干不了。”
大雨不停,不但衣服干不了,秦小山夫妻都回不来,路上都是水,这会儿要回来的话反倒是比刚下雨的时候还要危险了。
第九章天降横鱼
“嗯啊.....”隔壁隐隐约约传来三丫的哭声,秦春沛揉了揉眉心,就听见郑氏哄孩子的声音,三丫抽抽噎噎的嚷嚷着:“娘,我要娘。”
秦家二房夫妻俩依旧没回来,这三天雨下的越来越大,外头河里面的水都漫出来的,王氏的娘家又离得远,这时候走山路回来显然不是明智的事情。
看了看外头依旧阴沉沉的天色,秦春沛也没有继续睡,敲了敲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果然,郑氏正抱着三丫在屋子里头来回走,看见他就问道:“怎么啦,丫头的声音吵到你了?”
秦春沛摇了摇头,看见三丫哭的脸颊通红的模样也有些心疼,王氏平时小心思挺多,却是个疼孩子的,不管是儿子女儿都是,又因为三丫还小,一直都是跟着他们夫妻俩睡的。
秦春沛见郑氏累的厉害,索性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带着她在屋子里头边走边哄。
郑氏微微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说了一句:“年纪大了,真是不认老不行喽,这才抱着三丫一会会手臂就酸的不行,以前你阿姐小的时候,可都是我带着的。”
那时候钱氏头胎生了女儿,郑氏心里头其实是有些不高兴的,但还是把带孩子的事情接了过来,就是为了能让儿子媳妇赶紧着再生一胎。
秦春沛不知道这些内情,听了就笑着说道:“放心吧奶奶,您还年轻着呢,我看啊是这几天雨下的太大,大家伙儿身体都不太好了。”
可不是吗,虽说南方一直都是多雨的情况,但是这么一下就是好多天,还都是倾盆大雨的情况实在是少见,不少人都觉得腰酸腿疼,老寒腿都发作了。
听了这话郑氏就笑了起来,原本因为担心二儿子夫妇俩而紧紧皱着的眉头都松开了一些,等秦春沛抱了一会儿,郑氏有心疼的想要接过三丫。
秦春沛却笑着说道:“奶,不用了,三丫快睡着了,等她睡着就好了。”
郑氏探出头看了看,可不是吗,刚才她怎么哄都不睡的小丫头,如今在秦春沛的怀里头砸吧着嘴巴昏昏欲睡,大眼睛都已经眯起来了。
郑氏看着觉得好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头大大小小的孩子,从招娣来娣到春云三丫都喜欢大孙子,在郑氏看来,自家孙子自然是千好万好的,也觉得这些孩子有眼光。
如果秦春沛知道郑氏的心思的话,或许会笑一下,这些孩子都喜欢他,大约是因为他是家里头唯一一个有私房钱的孩子,时不时能从县城带一些零嘴回来吧。
闹腾了大半夜的三丫估计也是真的累了,在秦春沛的怀中沉沉睡去,等孩子睡熟了他才把三丫轻轻放到床上。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下够了,这一天天亮之后,大雨居然慢慢的变小,等钱氏带着秦招娣把早饭做好,外头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了。
秦大山葫芦的吃了一顿早点,就迫不及待的出门打探去了,他们家的稻子是都收了,但红薯还有几块地没来得及,钱氏也走到菜园子那边打探。
一直到中午时分,秦大山才脸色不大好的回来了,一进门就说道:“稻子没收的人家都在哭,我去看了眼,那些稻穗都发芽了,就算是捡起来晒干了也吃不得了。”
钱氏不关心其他人家,追问道:“咱家的红薯地怎么样了?”
秦大山这才说道:“看着还好,那地方地势高,淹倒是没淹,至于地里头的红薯怎么样就得等雨停了,咱去挖出来看看了。”
一般而言,红薯这东西还是能放的,但是这东西耐旱不耐涝,一个不好就得烂在地里头。
秦春沛也不知道身处的世界到底是平行世界还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反正按照经济发展而言,他们的时代与宋明差不多,但类似红薯,玉米这些高产的品种,又是原生的。
一开始吃到红薯的时候,秦春沛还以为自己进了一个比较靠后,大航海发达的平行世界,但是随着他慢慢长大,开始读书识字,却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这个世界的红薯、玉米并不是舶来品,而在大周朝的历史上,也并没有他熟悉的那些帝王的存在,他甚至看到了棉花的存在,虽说是从北方传来的,但确实是棉花。
听见秦大山的话,秦家人都微微松了口气,郑氏又说了一句:“咱家已经算很好了,就算是那些红薯烂了,存着的粮食也够吃了。”
钱氏却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后院的菜根都泡烂了,怕是好不了,招娣,待会儿你跟我一块儿去把能收的收了,做成酸菜酱菜也是好的。”
这会儿地里头还湿漉漉的,红薯自然是没办法起的,不过后院的菜倒是能先摘下来洗赶紧,做成了酸菜也能放的住。
农家人做事情仔细,也舍不得浪费,钱氏和招娣甚至把有些烂掉的菜叶子都放到了一起,打算到时候切一切喂猪,也好省一点割猪草的功夫。
等到下午的时候,这场雨总算是彻底停了,虽说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到底是没有再往地上掉雨滴。
秦春沛跟着亲爹去了一趟地里头,沿路看见的情景不容人松气,那些没收割的稻子早就泡烂了,稻田主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收割,指望还能捡起一些来。
这时候田里头还都是水,雨虽然停了,但这边的水位一时半会儿却下不去,远远的依稀能够看见河岸边都淹没了,有些地势比较低的地方都淹没了。
青山村的房子都造的比较高,这会儿还没有听说谁家的屋子被淹了,但其余的地方都能淌水,秦春沛两人不得不挽起裤腿来走路。
秦春沛有记忆以来,青山村就没有发过这么大的水,田坎都被淹没了,抬头看稻田那块的话就像是一片湖面,不看里头哭着抢收的农人,倒是一片大好风光。
秦家的红薯地在稻田的最里头,靠近青山的那一块,也是因为那地方最远,所以在下雨之前才没能收起来,他们这会儿要过去就得淌过整一片水田。
秦大山生怕儿子磕着碰着,伸手拽着他两人搀扶着往前走,因为是稻田淹了水,这边的水流倒是不急,只是水浑浊的很,有时候看不太清路。
“啊!”秦春沛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秦大山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踩到石头了?”
秦春沛脸上闪过一丝古怪,抬头说道:“不是,爹,这水里头好像有鱼!”
“有鱼?”秦大山脸上却闪过一丝兴奋,笑着说道,“阿沛,你在旁边等着,看爹抓鱼给你熬汤喝!”
说完这话,秦大山直接脱下背后的竹篓,一动不动的低头站在那儿,似乎在观察着水里头的动静,竟是完全忘记他们原本要去对面的山上挖红薯看看状态的。
青山村有河,平时村民们也会去捕鱼吃,不过这边的河流不算大,里头的鱼也不算大,捕捉的人多了,鱼也变得机灵起来,有时候不一定能抓到。
秦大山是捕鱼的老手,平时下河总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这时候就靠着一个竹篓子,没往下一套就是一条鱼,再一看那鱼的个头居然还不小,最大的能有三四斤的样子,最小的也得有成人巴掌大,肥嘟嘟的一副很好炖汤的样子。
秦大山抓鱼来了兴头,抓一条就丢给儿子一条,来回在田里头转悠,还开始往稻田里头找,旁边有村民看见了也有样学样,毕竟鱼肉也是好东西。
结果等他们回家的时候,红薯没挖到,倒是抓了一背篓的河鱼,不管是秦大山还是秦春沛都有些乐滋滋的,这几天下雨,家里头也没有肉,他们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
郑氏钱氏见他们浑身湿透的回来也奇怪,一问顿时哭笑不得,郑氏更是拍着秦大山的手臂说道:“抓鱼就抓鱼,怎么弄得身上都湿透了,冻坏了我的大孙子看我能不能饶了你!”
秦大山傻呵呵的一笑,摸了摸头发,说道:“哎,这不是给忘了,招娣,待会儿多炖点鱼,也让你弟弟妹妹吃一个痛快。”
钱氏也看了眼那些大鱼,有些奇怪的问道:“什么时候咱这边河里头的鱼这么大了?”
秦招娣已经兴致勃勃的在杀鱼了,听了这话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的说道:“不会是上头那边的鱼塘里头跑出来的吧?”
他们上边的一个庄子有人开鱼塘养鱼,据说还是城里头老爷们交代的,具体的他们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个大户人家姓宋,那个看庄子的管家看着他们的时候都是鼻子朝天的样子。
钱氏原本喜滋滋的样子一顿,看了看已经被宰了两条的鱼,就问道:“那,那咱还吃吗?”
郑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吃,怎么不吃!谁说一定是他家的,就算是他家的,鱼都跑出来了,咱不吃也都游走了,难道大家抓了还都得给他们送回去不成。”
这事儿就这么听了,包括秦春沛在内都没提送回去的话,秦春沛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在末世待过的人,是不可能将到手的食物送回去的。
第十章治丧
可惜的是,这一天秦家的这一顿鱼汤注定是吃不安稳了,秦招娣刚杀了鱼,就听见外头一连串的叫声,却是二婶王氏的声音:“娘,大哥大嫂,你们快来人啊。”
“这好像是弟媳妇的声音?”钱氏惊讶的说道,急急忙忙的打开门,却见王氏推着一辆木板车踉踉跄跄的往前走,车上头躺着一个男人,可不就是秦小山!
钱氏惊叫道:“这是怎么了!”
秦小山的脸色阴沉的很,秦大山扯了媳妇一下让她别急着问,走过去弯腰把弟弟背到了屋子里头,也幸亏他是干习惯农活的,不然还真的背不动一个大男人。
等秦小山躺在了床上,秦大山卷起他的裤腿看了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只看见秦小山的膝盖处肿的老大,看起来腿都能有以前的两倍粗。
王氏低着头讷讷不语,钱氏是大嫂在外头避嫌,反倒是郑氏比较镇定,忙不迭的叫道:“老大家的,你先去村里头把老大夫请来。”
外头的钱氏应了一声去了,郑氏才冷下脸来问道:“说吧,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你伤的这么重,怎么亲家还让你自己个儿回来了。”
至于推车送着秦小山回来的王氏,已经被郑氏忽略了个彻底,王氏也不敢说话,在她的心中婆婆虽然不会苛待儿媳妇,可也是家里头的一言堂!
秦小山这几天可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再加上身体受了伤不舒服,丝毫不给王氏面子的说道:“娘,我这次可算是看清楚那些王家人了,平时说的多亲热啊,我们这可是回去帮忙的,他们倒是好,下了大雨回不来,这才住了两天就阴阳怪气的。”
“还不是嫌弃我们吃白食了,这还是亲戚吗?”秦小山似乎有些迁怒,瞪了一眼王氏说道,“后头我看雨小了,想着不受这个闲气赶紧回来,谁知道偏偏还摔了一跤。”
郑氏眉头皱在了一起,看着小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恼怒,骂道:“你都摔断了腿,他们老王家就让王氏一个人推着你回来?”
说完这话,郑氏冷冷的朝着王氏看去,王氏哆嗦了一下,差点没直接哭出来,也是抹着眼泪说道:“娘,这事儿都是我娘家做的不好,但,但他们也是有苦衷的。”
郑氏冷笑道:“有什么苦衷,我倒是想要看看什么人家火急火燎的要把摔断腿的姑爷赶出家门,这么大老远的路,你那几个哥哥就没人能搭把手?”
王氏抽抽搭搭的继续说道:“娘,不是他们不想管,是我们村都被淹了,那儿地势低,这会儿到处都是水,我家也进水了。”
郑氏忽然冷喝道:“你家进水了,你睁开眼瞧瞧,咱家可是都好好的,你要是认那边才是你家,就赶紧给我滚回去。”
王氏下意识的张大嘴想要大哭,郑氏却冷冷说了一句:“敢哭出来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骂完了媳妇,郑氏有转头骂儿子:“瞧瞧你当年都是什么眼光,要不是你看中了她,当年我就不会同意跟王家人做亲,媳妇是你自己娶的,现在再难受也得受着。”
秦小山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听了这话也只能闷不吭声,其实他也是知道王氏娘家一堆的毛病,但以前不过是喜欢贪小便宜,两家距离不算近,再加上郑氏性格厉害,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也没啥感觉,只是这次的事情可把他恶心的够呛。
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又问了一句:“就因为家里头进水了,王家就让你媳妇一个人推着你回来了?这路多难走他们能不知道?”
秦小山看了脸颊涨得通红的媳妇,到底是多年的夫妻了,他还是有些舍不得,勉强说了一句:“不只是这个,他们村死了好多人,这会儿村里头都在忙着办丧事。”
“什么,怎么就这么严重?”这下子秦家人都惊到了,王家村那边的情况他们还是知道的,在往山里头的一个山坳里头,虽说地势确实是略低一些,但这些年也没发生过水淹的问题,去过那里的秦大山和郑氏更是大吃一惊。
王氏更是哭丧着脸说道:“谁能想到这次的雨这么大呢,天上的水往下掉,山上的水也往下淌,池塘里头的水都漫上来了。”
“靠近山边的地方还塌了,有两户住得近的人家全家都给埋了,我们那边会游水的不多,有些人来不及爬到高处,有些人舍不得家里头的东西,这不就......”
淹死的人其实不算多,但因为各种意外死去的王家村人实在是不少,尤其是山体塌方那个地方的两户人家,彻底的成了绝户。
听了这话,郑氏的气愤倒是少了一些,倒不是她原谅了王家人,而是懒得计较了:“罢了,回来都回来了,咱们总不能现在找上门去说理。”
说话的功夫,钱氏也把村里头大夫请过来了,那老大夫其实也就是乡下的赤脚医生,平时能治疗一个头疼脑热,经验还是有的,技术怎么样就不一定了。
他上手一摸,倒是解释道:“还好,骨头应该是没事,但还是得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年前都没办法下地了,这要是养不好的话以后可得当瘸子喽。”
秦小山听了倒是松了口气,原本他还以为自己的腿断了呢,如今知道只是伤筋倒是放松了一些,只要以后能走能干活就行了。
大夫一边开药,一边说道:“咱这边还算好,水不算大,听说再往南边那块都淹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哎,老天爷不留人。”
药方还没开完呢,外头急急忙忙的冲进来一个人,拉着老大夫喊道:“张大夫,你可得救救我娘啊!”
郑氏一看来人,心惊肉跳的问道:“老三,你娘怎么啦?”
来人也是秦家人,算起来还是跟他们关系比较近的一房,当年秦家五个兄弟,最后活下来的有三个,如今当着村长的是当年的小弟,秦家是老二,这个跑进来的却是三房的侄子。
秦家侄子擦了把眼泪,痛哭道:“婶儿,我娘快不行了,我让她好好待在家里头她偏偏不听,说要出门帮忙,谁知道在田里头摔了一跤呛水啦!”
郑氏也没有多问,赶紧让秦大山背着那老大夫过去看看,要知道这位秦家弟妹,跟她也算是许多年的妯娌了,当年虽然有过矛盾,但这些年来感情却是越来越好了。
钱氏王氏也是心慌的不行,郑氏无奈说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过了许久,秦大山黑着脸回来了,看见郑氏就摇了摇头,无奈说道:“大夫赶过去的时候,三婶子已经断气了。”
郑氏哀叹了一声,只能打发钱氏和王氏把家里头的白布收拾出来:“他们家怕是也没有准备,如今去县城的路都被淹了,这些你们先送过去应应急。”
秦小山如今腿不好不能出门,秦大山带着郑氏和钱氏,王氏就留下来照顾秦小山和孩子们,后头跟着秦春沛一块儿出门了,他们手里头堆着东西,都是准备借给秦三爷爷家的。
走到秦三爷爷家门口,里头就传出嚎哭的声音来,看见他们一家上门,秦三爷爷抹着眼泪说道:“二嫂子,是我没拦着她啊。”
郑氏心里头也觉得难受,却也只能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三弟妹以前都干干净净的,现在就算是死了,也得给她一点体面,我把家里头的布都带过来了,你们看看能不能用。”
三爷爷家的两个媳妇赶紧接了过去,苦着脸说道:“幸亏二婶想的周到,咱娘身前节俭,也没想到去的这么突然,竟是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秦三奶奶还不到五十,自然也就没准备好寿衣,也幸亏棺材是早早准备下来了,不然的话这会儿到处都是水,想打棺材可不容易。
相比起来,青山村还算是幸运了,除了秦三奶奶因为意外去了,其余人家受伤的人,直接去世的倒是没有,相比起隔壁的村子来已经好太多了。
青山村这边的习俗,人去世之后是要在家停灵七天,七天之后再送葬,秦家人一直担心这几天再下雨,若是雨下的太大的话,怕是不好出门。
老天爷这一次总算是照顾了一些,秦三奶奶去世之后,天气眼看着反倒是一天天晴朗了起来,只是温度也一下子降低了许多。
明明这场大雨之前,天气还炎热万分,收割稻子的时候人人汗流浃背,这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天气似乎一下子从夏季穿越到了初冬,送葬的那天他们不得不穿上小棉袄来抵挡寒风,路边的野草上头居然还积了霜。
等从山上回来,秦春沛看了看外头的霜,提醒道:“奶,咱家的棉衣棉被够吗?”
郑氏有些发愁,这天气太不对劲了,以至于她都没办法以经验来应对:“若是跟去年一样冷,倒是够了,哎,这算算还不到十月份吧。”
这些天水位倒是下去了一些,至少田地都露了出来,大家伙儿一看那千疮百孔的样子,觉得还不如被水淹着呢,至少看着不揪心。
秦春沛拉着郑氏说道:“咱家再买一些棉花回来吧,虽然贵了些,但说不定能用上,就算是用不上,到时候做成被子给阿姐当嫁妆也是可以的。”
秦招娣听见话题落到自己身上,唾了弟弟一口红着脸出去了。
郑氏数了数家里头的银子,不放心的说道:“咱家统共就这么点钱,花了可就没有了。”
倒是秦小山比较坚定的说道:“娘,再买点吧,我躺着都觉得冻死,往年过年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冷呢,这么冻下去可是要出人命的。”
秦小山伤了腿,这些天只能卧床休养,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冷,这些天眼看着脸色都有些发青了,听见大侄子的话就立刻表示支持。
郑氏到底也有些心疼儿子,想了想还是拿出一部分银子来,毕竟之前谁能想到先是地震,后面还下大雨呢,之后也没有人能说天气到底会不会冷。
第十一章大雪
大周朝一百零三年,似乎是一切悲剧的开端,这一年北方大旱,一场横穿南北的大地震让无数人颠沛流离,随后北方大旱继续,南方却浸泡在了大雨之中。
陆续不停的灾难,让这个原本有几分中兴之象的朝廷一下子跌入泥潭,赈灾的事宜已经让朝廷分身乏术,而官场的乱象却才刚刚开始。
这时候的秦春沛并不知道这一场大灾难即将间接的毁掉大周,他所希望的,只有与家人一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生活,但随着灾难的蔓延,这个平凡的目标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并不受欢迎的大雪一夜之间落了下来,就像是那一次大雨似的突然,鹅毛般大的雪花悄无声息的飘落,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将绿色的青山村变成了白色。
“啊,下雪啦!”首先发现的是依旧早早起来做早饭的秦招娣,她的眼中带着几分新奇,对于位于南方的青山村而言,这么大的雪实在是少见。
不得不说,青砖红瓦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白雪之后,看着确实是有一种静止的美好。
相比起秦招娣还有几分少女的浪漫,钱氏却没有欣赏的心情,没好气的说道:“下雪有啥好看的,哎,这么大的雪,待会儿还不得你爹爬到屋顶上去铲雪。”
秦招娣顿时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讷讷的进屋子做饭去了,秦春沛出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话,忍不住说道:“娘,你别老是说阿姐。”
钱氏没好气的喷了儿子一句:“是是是,知道你们是亲姐弟感情好,我这就是个后娘。”
秦春沛无奈的摸了摸鼻子,有过去敲了敲郑氏的房门,问道:“奶,你起来了吗?”
虽说这几天感觉太冷,每个屋子都加了被子,但郑氏一个人睡,年纪也大了,秦春沛还是有些担心她扛不住这种突然的降温。
幸好,里头很快传来郑氏的声音:“起来了,放心吧,奶奶没事。”
等从屋子里头出来看见外头的大雪,郑氏也忍不住说道:“得亏家里头多买了棉花,这雪怎么这么大,咱这还是南方呢。”
想到前几天去镇上听说到的消息,秦春沛叹了口气说道:“幸亏不是在北方,据说那边一直在干旱,这都快两年绝收了,一开始朝廷还能救灾,但灾民多了,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他会知道这些,还是因为青石县里头来了一户逃难的人家,据说以前也是大户人家,这才能赶在其他人之前早早的逃走,只是带来的消息却让人心惊。
即使是在屋子里头,呵出一口气也成了雾状,秦招娣做好的稀粥端出来,就从厨房过来短短的几步路,摸着竟然已经不烫手了。
一家人趁着热乎吃了早饭,身体总算是热乎了一些,秦大山就让秦春沛扶着梯子,自己上去把屋顶的雪扫落下来,省的到时候积累的太高不好弄。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秦大山的脸颊手指头都冻得红彤彤的,自己个儿在雪地里头搓热了再进屋,跺了跺脚说道:“这雪也太大了,不知道村里头的屋子能不能顶住。”
能有钱建砖瓦房的,村子里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半,这还是因为靠近县城,他们村是说得上富裕的村子,其余的基本都是茅草屋,泥瓦房子。
之前初夏地震的时候,这些屋子已经经受过一次打击了,不少屋子都是在那之后重建的,平时住着倒是还好,这会儿怕是不好过。
不过他们也顾不得别人家了,这么大的雪,秦大山带着斗笠到村长家走了一圈回来就冻得够呛,哪里还敢往外走,家里人也舍不得。
光冻着肯定是不行的,就算是大人受得了,家里头还有孩子呢,春云和来娣才五岁,三丫更是不到两岁,总不能一直在被窝里窝着,躺的久了,也就不那么暖和了。
郑氏找出一个破烂的铁锅,下面用泥巴结结实实的堆了,里头就放着柴火慢慢烧着,用的还是前不久搬回家的树干,这些树不太干燥,烧的就比较慢。
烧的满是优点,但正因为树干比较潮湿,一开始的时候烟气也会比较大,秦家大堂里头烟熏火燎的,不得不开了一片窗户透透气。
一家人都窝在一块儿烤火,也没有其他的娱乐自然无聊的很,秦春沛就往火堆下面塞了几颗不大不小的红薯,又把来娣和春云拉到身边,教他们读书认字。
红薯的香味一点点传出来,来娣向来对读书没啥兴趣,一边漫不经心的跟着念,一边时不时的往火堆里头瞄。
相比起来,一直被王氏宠着哄着长大的春云性格反倒是沉稳些,或者说是老实的有些木讷,秦春沛让他跟着读,他就乖乖跟着读,丝毫没有开小差的意思。
钱氏王氏正带着秦招娣做手工,她们能做的也不是多么精细的刺绣,而是简单的缝缝补补,要么就是打个络子什么的,卖出去的价格都不高。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秦春沛总能看到乡下女人做秀活儿卖钱,但到了古代才知道,刺绣其实是一门手艺,除非是祖传,或者是进了秀坊,不然普通人朕没有那个手艺。
看见兄弟姐妹三人读书的样子,王氏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对这个侄子也是喜欢的,谁让大侄子有出息,才八岁就考中了童生,说不准明年就能考中秀才。
当然,最重要的是王氏觉得,这个大侄子虽然会读书,但不像是一般读书人那样眼高于顶,对下头的弟弟妹妹也好,看着是个有良心的。
这会儿见儿子跟着念了三字经,王氏心里头也美滋滋的,觉得家里头不只是大侄子,自家儿子说不定也是读书的料,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钱氏,笑着说道:“大嫂,你瞧阿沛多会教人,这一会儿功夫,咱家阿云就会读三字经了。”
王氏自己没读过书,自然不会知道读书一句一句跟着念没有什么难的,难的在于念完之后能完全记下来,她只听儿子念得顺利就觉得高兴。
幸好也没有人在意这点,钱氏瞄了一眼儿子,也笑了起来:“阿云也乖,不像来娣坐都坐不住,可见女孩儿都没啥读书的天分。”
王氏不在意的说道:“女人吗,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已经很不错了,以后嫁了人还能算个账,对了大嫂,开了春咱家阿沛是不是就得去考秀才了。”
没等钱氏回答,王氏紧接着说道:“阿沛这么会读书,肯定能一次就考中,到时候咱家的二十亩地都不用交税了呢。”
说起这话茬,钱氏倒是有些担心的说道:“是啊,按理来说明年就得去考了,但是这一年来日子不太平,也不知道是不是照旧。”
王氏就说了:“朝廷的大事儿,总不能因为下了雨下了雪就停了吧,哎,就是咱南方读书人多,只得二十亩免税田,听说北方那边最多的能有一百亩呢。”
旁边的郑氏有些听不下去了,撩起眼皮子看了一眼二媳妇,淡淡说道:“没影儿的事情,你自己心里头想想就是了,别到处嚼舌根子,要让我听见外头有风声风语的,看我能饶了你。”
王氏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自从发生了王家村的事情,她在家里头就有些没底气没地位了,最主要是秦小山也有些迁怒,这一点让王氏收敛了不少。
“娘,我怎么会呢,这不是在自家吗?”王氏闷闷说道,“这么大的雪,我就算是想要出门,也得出的去啊。”
郑氏冷哼了一声,又说道:“朝廷的事情谁知道,左右看县衙安排就是了,不过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别到时候开春还有。”
王氏连忙讨好的说了一句:“可不是吗,也不知道朝廷怎么想的,考试就安排在二月初,那时候多冷啊,就不能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吗?”
郑氏也没理会她,只跟秦春沛说道:“到时候要是真的冷,我看还是别入场算了,别到时候为了一个秀才,把身体都弄坏了。”
就是秦大山也十分赞同:“是啊,阿沛年纪小,也不急着这一年。”
秦小山最近养伤养的憋屈,也跟着说道:“可不是吗,身体那是一辈子的事情。”
倒是秦春沛笑着说道:“到时候再看就是,如果真的冻得很,我也不会拿着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不过这还是两个月后的事情呢,说不定那时候雪停了,也化了,花儿都开了。”
秦春沛的这个愿望注定是没办法实现了,雪不但没有停的意思,反倒是越下越大,青山村已经开始有房子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发出的声音震惊了整个村子。
也幸亏这事情发生在白天,这要是在夜晚的话,怕是要出人命,只是房子塌了,雪还在下,这些人家怎么办又是个大问题。
整个村子都是沾亲带故的,有比较近的亲戚的,还能过去借住一下,毕竟房子是塌了,但他们的东西都还在,总不至于吃喝都是用别人家的。
但总有几户人家无人收留的,这一日,秦老村长满脸愁闷的找上门来。
第十二章贼人
因为是同一个姓氏的老亲,秦老村长也没有兜圈子,坐下来喝了口茶,就把心里头的事情倒了出来:“二嫂,我来这趟也不是为了其他事儿,村里头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房子够大能住人的,统共就这么几家,乡里乡亲的,有几户人家实在是没地儿去,我就琢磨着,是不是让房子还有剩余的人家,帮忙给过了这段时间。”
这话一出,秦家几个人面面相觑,秦大山秦小山都是不乐意的,他们家的房子是够大,将来就算是孩子娶妻生子了说不定也能住得下,但这也不代表他们乐意让别人住啊。
只是直接开口拒绝,秦家人又没有这么狠心,毕竟乡里乡亲的,平时交情也还有的,总不能看着那些人家去死吧。
郑氏扫了一眼家里头儿子媳妇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叹了口气开口道:“他五叔,这事儿按理来说,我们家也不该说一个不字,但虽说都是乡亲,也都是远香近臭,真要是住在一起了,到时候整日里还不得争争吵吵的?”
秦老村长也有些为难,其实不只是秦家不乐意,村里头有名有姓的几个大户人家都不乐意,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谁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他又抽了口烟,还是说道:“这不是想着过渡过渡,别的不说,总得让人好好过个年吧。”
秦老村长话里头未尽的意思,也是怕后头再下雪,毕竟这还没到年关呢,雪就这么大,谁知道后头到底会怎么样呢,要是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那些人怕是熬不住。
秦春沛也皱起了眉头,村长的话确实是在理,他们总是不可能看村人真的冻死在外头的,真要是那样的话,怕来年他们这几户人家就得让人戳着脊梁骨骂。
只是让人住进来,秦春沛也是不乐意的,毕竟他们家藏起来的粮食多,人一旦住进来,天长地久的总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要是明天太平了还好,要是不太平的话,只怕反倒是惹出乱子来。蓦地,秦春沛眼神微微一动,开口问道:“五爷爷,是不是除了咱家,其他人家也不大乐意呢?”
秦老村长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到了最后,总得乐意的。”
正因为是自家人,秦老村长才打算先说服他们答应下来,一旦有人开了口子,后头就好办许多了,为此他也得顶着家里头女人的意见,收留几乎人家才行。
秦春沛大约是明白了,大家都不乐意,但谁也不愿意当坏人,指望着能拖过去,但这事儿显然是不行的:“五爷爷,说实话住到各家确实是有些不妥当,不说别的,光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到时候您就得一个头两个大,掰扯不清楚,好好的乡亲都要变仇家。”
因为秦春沛会读书,在秦家还是有些地位的,不然八岁的孩子大人说话的时候插嘴,老村长能一句骂回去。
这会儿他沉吟了一会儿,无奈说道:“除了这个法子,还有啥办法能安顿乡亲们?”
秦春沛就问道:“五爷爷,咱村里不是有个大房子空着吗,平时用来当祠堂,但其实放着祖宗牌位的就一个屋子,其余的屋子平时都是空着,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用上一用。”
秦家村的祠堂绝对是村里头最好的房子,比秦家的更大更宽敞不说,每年也是要抽出人手来修整的,不管是前头的地震还是后面的雪灾都屹立不倒。
只是在古代人的心中,祠堂这地方却是有些神圣之地,这也是为什么秦老村长一开始就没打祠堂的主意,反倒是用更加费时费力的办法。
一听这话,他脸色果然微微一变,皱眉说道:“这个不大好,那可是摆祖宗牌位的地方,哪能随便住人呢?”
秦春沛却笑了,反问道:“五爷爷,祠堂里头供养着的,难道不是咱们秦家村的列祖列宗,现在子孙有难,他们就是泉下有知,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您想啊,若是有朝一日我大堂哥屋子到了,您老人家难道还不准他住到自家一段时间?要是我的话,肯定舍不得子子孙孙在外头吃苦的。”
秦老村长听着,似乎也有些意动起来,觉得这话说的实在是有道理,只是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秦春沛笑了笑,又说道:“五爷爷,您可以再走几家,把这主意与大伙儿说说看,也看看大家伙儿的意思,若是那几乎人家住祠堂的话,咱家也愿意先拿出点粮食帮扶一把。”
没等秦老村长说话,秦春沛看了眼郑氏,郑氏立刻跟着说道:“是啊,他五叔,就算是粮食压不坏,但一时半会儿也挖不出来吧,年前这段时间这些人总得吃饭穿衣的,这要是住进来,咱家出了房子,自然不肯再出力气了,这要是不住进来,其他好说。”
秦老村长也知道是这个道理,抽了口烟说道:“行,那我再去问问其他人,若都是这个想法的话,就把咱村的祠堂收拾出来吧。”
等老村长一走,王氏先忍不住说了一句:“好事不想着自己人,坏事儿就得咱们先上。”
郑氏瞥了她一眼,王氏连忙闭了嘴,但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郑氏叹了口气,说道:“都是乡里乡亲的,难道还真的能见死不救,这人住进来了更加麻烦,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情来,如今只出一点粮食反倒是省心省力。”
郑氏一开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另一头秦老村长走了一圈儿,果然大部分人家还是愿意拿一点粮食出来,却不乐意让旁人住进家里头。
毕竟谁家没点秘密呢,到了最后,只有一户人家说没粮食,愿意收留一户人家,其余的都拿了粮食出来,送着那些屋子倒塌的人家住进了祠堂空屋。
这场大雪过后,天气就越发的冷了,一开始那些房屋倒塌的人家还能挖掘一下,到了后头都冻成了一团,挖一天也挖不出多少东西来,隔天早上起来又冻得更加结实了。
到了最后,那些人家不得不放弃了挖掘的打算,老老实实的窝在祠堂里头等开春。
即使大雪封山,青山村有房屋倒塌,甚至还有人去世,但相比起周围的村子来,他们的日子并不算难过。
一来是去年粮食收成时间早,青山村家家户户几乎不缺吃的,二来也是秦老村长还算有作为,早早的通知各家做好抗灾的准备,村名们心里头有成算。
如今大雪封路,青山村几乎与世隔绝,秦春沛自然也不会知道有些去年秋天受了灾,粮食几乎绝收的村子,如今已经开始断粮,有些人不得不冒着大雪进山寻一口吃的。
这倒也罢了,原本有些混混儿吃不得苦,就把心思打到了其他人的身上,竟然趁着黑夜下手,专门就挑那种家里头人丁不旺的。
秦春沛被外头的动静从梦中吵醒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抓起了放在床边的木棍,自从下了雪,外头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他就从柴房里头找了根大小适宜的木棍放在床头。
这是他上辈子养成的习惯,但凡是睡觉床头就得放一把砍刀,如今砍刀太吓人,他怕吓着郑氏钱氏,索性就换成了木棍。
他提着木棍走到家门口,侧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依稀辨别那动静是从村西边传来的。
这时候秦大山秦小山兄弟也起来了,看见秦春沛的模样还笑了起来:“阿沛,你弄啥呢,大半夜的还提着个棍子。”
秦春沛的脸色却不轻松,低声说道:“爹,小叔,咱村里头好像遭贼了。”
“什么!”秦家兄弟都有些震惊,对视了一眼皱眉说道,“怎么可能,这路上都是雪,走人都不容易,谁人还会来偷东西?”
虽说往常过年的时候容易有小偷小摸,因为这时候家家都藏着余钱,又为了过年通常会置办许多年货,正是偷鸡摸狗的好时候,但今年不同,这么大的雪,去县城里头的路都堵住了,谁这么想不开来偷东西?
“我隐约听着是。”以他的听力,几乎能断定确实是遭贼了,只是那地方距离他们家比较远,所以听起来声音闹哄哄但不太清晰。
秦大山知道儿子从来不会无的放矢,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们在家待着,我出去看看。”
后头出来的钱氏却不放心,伸手拉住秦大山说道:“阿沛他爹,这黑灯瞎火的,你出去能干什么,不如还是在家待着吧,也安全。”
秦大山却说道;“都是一个村的,别人家出事儿咱家不搭理,以后咱家有事儿能指望谁?”
秦春沛听了,忙说道:“爹,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我眼睛好,夜里头也看得清。”
秦大山刚要拒绝,秦春沛却提着棍子打开门出去了,他只得赶紧跟上,后头的钱氏看着更加担心了,恨不得自己也跟上去看看。
秦小山也想跟上去,但一想到他要走了,家里头就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到底是按捏住自己的心思守着门。
外头的动静这么大,屋子里头的女人孩子也睡不住了,纷纷走了出来,脸上都带着几分惶恐,而村西边的动静声音也越来越大。
第十三章偷儿
秦大山让秦春沛紧紧的跟在自己身后,他手里头也拎着一把锄头,那是出门的时候特意找的,一边走一边嘱咐:“阿沛,待会儿真有事儿的话,你记得赶紧藏起来。”
说着说着,他自己个儿先有些慌乱,又有些后悔的说道:“不该带你出门冒险的。”
相比起来,倒是秦春沛比较镇定,虽说时隔多年,但当年在末世的时候说不上杀人如麻,也是见过血的,被丧尸追着跑的时候也多了去了,不至于看见这么点事儿就慌乱。
秦春沛还安慰道:“爹,你放心吧,这是在咱村子里呢,我们东边都听见声音出来了,西边的人家肯定早就出来了,就算是有贼也跑不了。”
秦大山一想这话倒也是,果然镇定了一些,等他们父子俩走到青山村西边,果然看见那边灯火通明,周围的人家都起来了,男人们拎着锄头木棍气势汹汹,女人们也在围墙里头张望,可见青山村的人还是比较团结的。
秦春沛扫视了一眼,发现大家虽然怒气冲冲的围着一户人家,却没有人闯进去,就知道那贼人怕是被围在里头了。
秦大山也没贸贸然进去,抓着一个人问道:“叔,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那人估摸也是憋了许久,拍着大腿说道:“哎,是大山啊,你们那边也听到动静了?哎,这叫什么事儿啊,今年年成还不算太坏,这些人就忍不住了。”
周围的人也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可不是,就盯着人家孤儿寡母的,忒不是东西!”
秦春沛一路听着,东拼西凑的倒是拼接出事情的大致过程来,原来这家遭贼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村出了名的李寡妇家,按照辈分,他是要叫一声李奶奶的。
要说这个李寡妇也是可怜人,从小就是李家买来的童养媳,李家对她倒是尚可,至少不会打骂,谁知道李家老俩口和她那丈夫都是短命的。
这些年李寡妇带着唯一的儿子艰苦生活,要不是青山村的风气还可以,大家对他们也还算照顾,说不定都养不大孩子。
李寡妇的儿子比秦小叔还小一岁,刚成亲一年,媳妇刚怀了七个月的身孕,日子虽然艰难,但李家三口人踏实勤劳,这些年眼看着倒是蒸蒸日上了。
偏偏这时候,那该死的贼人居然盯上了他家,估摸着是看他们家人口少,屋子又是前两年李家小子成亲的时候刚造好的,所以才打起了主意。
“作孽啊,李嫂子被推了一把,如今生死不知,她那儿媳妇据说动了胎气,怕也不太好了。”一个妇人擦了擦眼角的泪光,对那贼人恨之入骨。
秦大山挤了进去,就看见秦老村长一脸愁苦的站在院子里头,而在他身前五花大绑着两个男人,嘴巴里头塞了布片呜呜咽咽的。
而在他的身边,一个年轻男人目眦尽裂的瞪着那两个男人,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显然愤怒到无法自制,如果不是秦老村长拦着,他怕是要冲过去打死这两人。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头走出来一个大夫,就是当初给秦小叔治腿的那位,他皱着眉头说道:“李家媳妇问题不大,就是受到了惊吓,动了点胎气,好好养着就是了。”
一听这话,秦老村长心中咯噔了一下,忙问道:“那拴柱他娘呢?”
老大夫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怕是不大好,虽然只摔了一下,但撞的不是地方,后脑勺那儿一摊子的血,能不能熬过去就得看命了。”
这话音未落,李拴柱哀嚎了一声,朝着地上的两人就冲过去厮打起来,秦老村长拦了两下没拦住,只得说道:“罢了罢了,让他打一顿出出气也好。”
最后到底是先让里拴柱泄了愤,秦老村长才带着一群人商量要怎么办,若是平时,这肯定是要送到衙门里头去的,偷东西倒也罢了,竟然还伤了人。
但现在大雪封路,能不能走到衙门还两说,就算是送去了衙门,人被关起来了,李家这边一重伤一动胎气的,花费的银钱从哪里出?
这种事情,别说是秦春沛,就是秦大山也没有插嘴的余地,都是秦老村长和几个族老来说话,最后几个人一商量,还是决定带上人把这两个贼子送回去。
说送回去,当然不是他们村大发慈悲,而是得带着大部分青壮年闹上门去,一来是让对方赔钱,二来也得让其他村子知道,他们青山村不是好惹的。
秦春沛作为半大的小子,有幸参加了这一次村子与村子之间的较量,那两混混在他们村子也不受待见,但这时候就是这样,一家有难,家家户户都得帮忙。
只是这次他们理亏,虽说日子难过,但也只能拿出银钱来,不然青山村可是发了话了,等雪化了之后告到衙门,也得让他们倒霉。
李家的事情暂时算了了,李寡妇病病殃殃的躺在床上,只能靠着米汤养着,李家媳妇也一时半会儿起不了床,李栓柱只得自己照顾老娘和媳妇。
这事儿一出,青山村家家户户都警惕起来,尤其是那些门户人口少的人家,这时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睡觉,以免被人摸到了家里头来。
秦家的屋子在青山村中心地带,但家里头虽然有两个大男人,其余的却都是老弱妇孺,以至于家里头几个女人也警惕起来。
秦大山和秦小山更是商量着,是不是两个人排个班,一人守一晚上,这样也好以防万一。
秦春沛虽觉得事情不至于坏到这种成都,毕竟他们住的地方房子密集,又都是姓秦的人家,一点动静周围都会有人出来探看,就是小偷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看着家里人担心的模样,白天索性也不读书了,就在院子里头折腾。
先是找出一批碎瓷片碎瓦片来,在磨刀石上磨得尖锐了,再一点点嵌到围墙上头,这要是不知道猛地一扎上去,怕是手心都得扎穿了。
再就是在院子里头靠近围墙的地方挖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他的陷阱很简单,并不是那种深坑,毕竟他们的院子还有用,不可能绕着围墙挖一圈儿深坑。
但就是这些看似简单的陷阱,若有人从围墙外头跳进来,没被上头的瓷片扎到,也会踩到陷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说不定还会被那些竹篾子划破小腿。
一开始秦家人没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中,结果一段时间过去,再一看,秦春沛看似随意的陷阱居然一环套一环,虽然不至于让他们小偷小摸有来无回,但也别想悄无声息。
秦小山如今的腿已经好多了,下地走路不成问题,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笑着说道:“哎,别说,我家大侄子就是脑子灵光,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么好的主意呢?”
秦春沛笑了笑,又把小黑牵了出来,让它暂时住在临时搭好的狗屋里头:“有小黑看家,这下子就万无一失了,爹,小叔,你们也能睡一个安稳觉。”
秦大山听了,也忍不住笑道:“我家阿沛就是孝顺。”
秦春沛笑了笑,暗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呢,他一身的本事,这会儿却都盼着用不上,就让这个大周朝安安稳稳的才好。
家里人女人们也看的惊奇,王氏还笑着问道:“阿沛,莫非县里头的私塾还教这些打猎的活儿?”
秦春沛只是解释:“私塾里头自然不会教,不过老师屋子里头有许多书,有些书里头会写到,我看的时候都记了下来,也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郑氏笑着说道:“看过就能记下来,我孙子就是聪明,记性好。”
王氏也连忙拍马屁:“可不是吗,阿沛可是十里八乡最年轻的童生了,明年保准能拿个秀才回来,到时候咱家可算是改换门第了。”
一说这话,郑氏又有些忧愁:“哎,也不知道县里头怎么样了,这会儿大雪都没过大腿了,也没人敢出去看看。”
主要是去县里头的路两旁都是山,山上的雪往下堆,直接就把路都给封死了,以至于现在家家户户都盼着雪赶紧化了,不然连年货都没办法采购。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多人发自内心的许愿,逼近年关的时候,天气反倒是一日日的暖和起来,连带着原本冻着的雪都开始化了。
雪水潺潺流淌,倒是露出雪花底下的一丝丝绿意,钱氏和王氏还特意去了一趟菜园子,总算是让当天的饭桌上多了一分绿色。
南方的雪不扎实,看起来冻的厉害,等天气一暖和化得也快,从太阳出山开始不到五天,路上的雪就化得差不多了,虽然一眼望去处处还有白色,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村里头似乎也变得热闹起来,女人们凑在一起商量着是不是一块儿上县里头一趟,可得把过年节的东西整顿好,男人们也乐意聚在一块儿插科打诨了。
这段时间的天气太异常了,秦老村长担心县里头有什么变化,就与几位族老一商量,打算一个村子一块儿去办年货,分两趟走,一趟去的时候,另一半的人就留下来看家。
秦春沛看着倒是心生佩服,觉得自家五爷爷很能居安思危,把好的坏的事情都考虑周全了,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第十四章惨状
腊月初八这一天,青山村的太半村民喝过了热腾腾的腊八粥,有牛车的赶着牛车,有驴车的牵着驴车,由青壮男子和妇人们组成的队伍出发了。
秦大山钱氏也带着秦春沛出门了,而秦家二叔夫妻则负责在家看家,村里头大部分都是这么安排的,以免村里头有事儿没有人支应。
一开始秦大山和钱氏是不想带上大儿子的,毕竟大雪封山这么久,谁也不知道县城里头什么情况,他们也怕唯一的儿子吃苦受累,一路上冻着。
但秦春沛也迫切的想要知道外头的情况,缠着两人就是不放,最后他们到底是拗不过唯一的儿子,把他也带了出来,想着这次出发人这么多,也不至于遇到什么事情。
秦春沛手里头还拿着那根趁手的棍子,一边走一边就当拐杖了。
一开始还有人笑话他:“阿沛啊,你拎着个棍子做什么,难道还打算上山打老虎啊?”
“阿沛,你可是读书人,这看家护院的活儿,让你爹干就得了,拎着棍子重不重?”
秦春沛只是笑而不语,随着一步步的走路,周围的人倒是发现棍棒的好处来了。
虽说雪大部分已经化了,但他们去县城里头的路可没有铺上青石,这会儿雪水一浸就成了烂泥巴,走起来费力气的很,有个棍子支撑一下确实是轻松许多。
秦春沛把早就准备好的两个棍子拿出来递给爹娘,秦大山这会儿也不说他事儿多了,还笑道:“还是咱阿沛鬼主意多,这么走确实是方便多了。”
钱氏也忍不住笑道:“可不是吗,要不怎么都说读书好呢,旁人都想不到这办法。”
周围的人见了,也纷纷找起树枝来,因为这边是道路两旁,树木倒是真的不少,很快就有人找到了合适的“拐杖”来使唤。
下手快的人找得快,下手慢的就难了,树枝统共就那么多,太细太短的也不能用,他们只能不死心的到处撇,指望能看到一两根合适的。
“哎,那边有一根。”忽然,村里一男人喊道,没等身边的人反应就朝着路边走过去,一脚踩进雪堆,伸手去够那根一半都掩埋在雪里头的粗树枝。
原本青山村一行人也没在意,毕竟一路上不少人这么去翻找,这条路两旁都比较平缓,也没啥危险的地方,他们从小到大来回走都熟悉了。
但是这一次却不同,那男人伸手抓住那粗树枝,用力往上一拔,谁知道第一下居然没拔起来,男人心中觉得奇怪,暗道这树枝怎么看也不像是还长在地里头的啊。
他不舍得放手,索性用力抓住费劲全身力气一拔,这一次那粗树枝终于被拔了出来,但没等男人高兴,就看见连着树枝被他一块儿□□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有死人!”那村人以往也是个胆儿大的,这一刻却吓得连滚带爬的往回走,甚至自己一个不慎掉了的鞋子都不管了。
原本已经走出去一段路的村人们也吓了一跳,有人骂道:“二愣子,你瞎喊什么呢!”
那男人被叫了二愣子也不生气,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喊道:“叔,真的有死人,那脸色青白青白的,也不知道死了多久了。”
青山村人面面相觑,妇人们都有些害怕起来,最后还是几个胆儿大的男人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说道:“雪地里真有个死人,年纪看着大约有五六十岁,身上可怜的连个布片都没有,瘦的皮包骨头的,也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这,这可怎么办?”钱氏也有些心慌,她紧紧的拽着儿子,生怕秦春沛好奇过去看,低声说道,“阿沛,别去看,多晦气。”
村里人也都觉得晦气,这都要过年了,他们往县城走了一趟谁知道能遇到个死人,往年就算是再冷的时候,他们这边也没见有人死在荒郊野外啊!
“总不能这么放着不管吧,如今雪化了,天气一热,这人怕是要臭了。”秦春沛低声提醒道,心中却有些沉甸甸的,在靠近青山村的地方发现死人,这可不是好兆头。
村人们也都这么想,虽说觉得晦气,他们还是合力把人先给埋了,倒是免了那个人曝尸荒野,埋完了,有人就开始打退堂鼓:“咱们还去县里头吗?”
青山村人看着周围的白雪,因为道路两旁积攒的厚,也没有人去走动,这会儿依旧是白皑皑的一片,看着干净无比。但此时此刻,他们总觉得道路两旁的白雪底下埋着死人,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手欠的去抽里面的树枝了,生怕再抽一个死人出来。
“去,怎么不去?”这一次出门,秦老村长的大儿子秦峰也来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村人,提醒道,“咱们总得知道县里头怎么样了,这会儿咱们村人多,去一趟不一定会有危险,这次不去的话,下次不还是得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青山村人虽然心里头没底,却也知道秦峰的话有道理,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这一次他们脚步飞快,恨不得下一刻就从雪地飞过。
秦大山和钱氏一左一右的护着儿子,钱氏一个劲的念叨:“就不该让你跟着来的,县里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哎,这可千万别有事儿啊!”
大家都闷不吭声的走路,即使雪地走起来艰难,很快也远远的看见县城的大门了,但没等他们靠近,秦峰就开口喊道:“不对劲,城门口怎么会有那么多草棚搭子?”
他们青石县虽然算不上顶顶富裕,但毕竟处于江南鱼米之乡,县令老爷又是个清廉爱民的,百姓虽不说衣食无忧吧,但至少也能吃饱穿暖,村里头都是如此,更别说县城附近了。
这样一看就知道临时搭建起来,连个遮风挡雨都做不到的草棚,秦峰都已经多年没见了,他们村最最差的人家,都知道弄一个泥砖茅草的屋子。
而现在,县城门口挤满了一堆一堆的草棚,有些人甚至连草棚都没有,就这么躺在雪地上,身上衣衫单薄,胸口的起伏微乎其微,也不知道人是死了还是活着。
不用秦峰说,青山村人都知道不对劲了,一个个警惕的看着城门口,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走过去。一群人拿不定主意,就纷纷去看秦峰,在他们眼中秦峰将来也会是青山村村长。
秦峰只觉得头皮发麻,再想到下雪之前得到的消息,怕是北方遭难的事儿是真的,他咬了咬牙说道:“我过去打听打听消息,你们在这边等着。”
秦春沛有些不放心,连忙叫住他:“叔,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不如喊几个叔伯一块儿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我倒还不如阿沛想的周全。”秦峰笑了一下,果然叫了几个壮实的男人一块儿过去,一路走一路心惊,远看还不觉得,近看才发现那些难民凄惨无比。
秦峰按住自己的同情心,带着人到了城门口,却发现城门紧闭,他敲了门也毫无反应,秦峰无奈,只得躲到门缝处往里头塞了一把铜钱。
“差爷,小民是附近的村民,并不是逃难来的,只想问问今日是否还能进城?”
大约是他的铜板起了作用,里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很快,一个男人靠近城门,从门缝往外头看了看,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
“你们哪边的村子,还进什么城,县太爷下令封闭了城门,现在县城里头不许进也不许出,得等着上头官老爷下令,到时候才能看怎么办。”
秦峰虽然心疼,但还是往里头继续塞了一把铜钱,低声问道:“差老爷,您看我们大老远的过来,就是想办点年货,只是不知......”
“还办什么年货,城里头都快没吃的了,哪里管得了别人,快走快走。”那差爷却像是耗尽了耐心,骂骂咧咧的就走远了。
秦峰无法,只得带着几个壮汉转身回去,大约是他们这五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周围的难民虽然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却并未动手。
秦峰只觉得心里头瘆得慌,那些难民看着他们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着什么猎物,有几个甚至眼睛里头冒着绿光。
正在这个时候,青山村那边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秦峰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带着人跑了过去,却见一群难民冲进村人之中,有的伸手就去扒拉他们的衣裳,也有的抓着人就开始撕扯,甚至还有几个小孩儿抓着妇人的手臂撕咬。
这事儿起源也简单,村里头来赶集,按照往常的规矩都是带着一餐饼子的,以免赶集的时候肚子饿了,还得花钱在镇里头买吃的。
一开始村人们不敢靠近难民,那些难民也不敢过来,但很快的,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踉跄的走过来,二话不说跪倒在地喊:“各位老爷夫人,行行好吧,给口吃的,不然我们就要饿死了,求求你们行个好吧,我们只要一口吃的。”
那几个孩子瘦得很,眼睛显得格外的大,身上的衣裳也单薄,真不知道之前的大雪是怎么活下来的。
青山村的人到底是没见过这般凄惨的,有几个人便有些心软,拿出自己的饼子递给他们,想着不过是一顿饭的事情罢了。
谁知道就是这个饼子惹出了祸,周围的难民们一看他们果然带着吃的,还是香喷喷的番薯面饼子,顿时不管不顾的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秦春沛想要提醒已经来不及,只能拉着钱氏和秦大山往后退,这会儿已经不只是孩子,难民们蜂拥而至,他们身体不强壮,但胜在人多,又有一股子拼死的命,竟是让身强力壮的村名狼狈起来!
第十五章见血
“他们有吃的,他们身上有吃的!”
“还有棉衣,有了棉衣我们就不用挨冻了!”
“穿的这么好,身上肯定有银子!”
一开始,那几个孩子或许真的只是在家人的诱导下,找几个面善的女人要一口吃的,但在一群饥饿的人面前拿出食物来,显然是危险的事情。
当第一个人开始冲击抢夺,周围的难民们的情绪都被鼓动起来,左右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抢到了吃的还能活,不然就是死!
一个个难民变得可怕,一双双眼睛变得赤红,他们抢夺着村民身上所有的东西,一开始是女人和老人,最后连青壮年的男人也不放过。
这样的麻木和残忍,一时间让秦春沛想到了末世的那些人,似乎眼中除了生存再无其他,他一边护着钱氏往后退,一边大喊:“大家聚在一起,把他们都”
“啊!”钱氏发出一声尖叫,却是一个精瘦精瘦的男人瞄准了他们三人,见他们只有一个青壮汉子,还带着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就把他们当成了软柿子。
那男人与周围的难民不同,他虽然也瘦,但看起来并不弱,冲过来就朝着钱氏怀中抓去,显然是认为她怀里头肯定藏着吃的和银钱。
钱氏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大周朝虽然男女大防不算厉害,但平时村里头都是规规矩矩的,她一边尖叫一边后退,秦大山连忙来拦,却被那男人一把推开。
“娘!”秦春沛冷了脸,手中棍子飞快闪过,狠狠的朝着那男人的双腿抡去,这是他上辈子打架出来的经验,先让人丧失战斗力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狠狠一棍子下去,那男人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再想要爬起来的时候,秦大山却也已经回过神来,拿着棍子对他劈头盖脸的一顿乱打。
秦春沛看了眼惊魂未定的钱氏,转身又抽了两棍子,他那两棍子看似简单,其实都打在人的关节之处,重力之下,那人只怕不瘸了,也得坡脚一段时间。
另一头,青山村民也纷纷动了手,也幸亏他们一路上捡了不少木棍,不然这会儿就得赤手空拳,只是成年人他们能打,其中却还有一些孩子和老人,实在是让人下不得手。
若是村民略缓一缓,后头就会有几个人冲过来抢东西,闹到最后谁也顾不得心软了,先把自家的东西保住了才是,不然待会儿棉衣都给剥了!
等秦峰带着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一片闹哄哄的,大家打成了一团,他到底是见过的世面多,连声喊道:“别打了,赶紧走,往回走。”
但这时候两帮人打的热血上头,哪里还听得见他的话,秦峰扯着嗓子喊着也没有人去听,记得秦峰着急上火,最后还被拖进了战局。
秦春沛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抄着棍子左右挥舞,他打的动作十分刁钻,每一下都能让那些难民倒下一个,倒是也不至于直接出人命。
这么下来,倒是真让他打出一条路来,秦春沛拉了一把秦大山和钱氏,让他们赶紧冲出去,他们三人一走,后头自然村人就跟了上去。
那些难民一开始还不罢休,但青山村人也打出了火气来,下手越来越狠,他们手里头有木棍,又是吃饱喝足身强体壮的,真打起来那些饿了很久身体孱弱的难民自然不是对手。
在有人见血之后,那些难民便有些畏缩起来,毕竟以前都是平民老百姓,之前动手抢吃的还说的过去,真的打家劫舍的话,也没有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青山村人却不敢停留,一直跑出了五里地才停了下来,一个个喘息不已,左右环顾都形容狼狈的很,许多妇人衣衫凌乱发髻都散了,这会儿缓过神来才忙不迭的整理起来。
钱氏也受了惊吓,一只手紧紧搂着秦春沛喊道:“阿沛,你怎么这么大胆子,小小的人儿,万一打不过人家反倒是被打了怎么办?”
秦春沛握着棍子的手还没松开,方才一顿棍棒,倒是让他的身体想起了以前的感觉,不但没有害怕反倒是更加冷静了。
这会儿其他半大的小子都在啜泣,有几个被亲娘搂着痛哭,他倒是好,不但不哭还反过来安慰钱氏:“娘,我没事,我长大了还能保护你了。”
钱氏捂着嘴差点也没哭出来,只是忍了下来,一口一个好儿子,搂着他就不放开了。
等众人收拾了一番,才有人问道:“秦峰,这县城里头到底是出了啥事儿,刚才那群难民听着口音似乎是北方人,怎么就成这样了?”
若说之前发现了冻死骨,他们还心存侥幸,那现在心都已经沉到了海底,一般的难民或讨要一口吃的,或者卖儿卖女,哪里就敢哄抢村人呢?
秦峰方才也被抓了两下,脸上还带着两道血痕,他没好气的说道:“城里头压根不让进人,说县太爷下的命令,不许进也不许出,那些难民都不知道饿了多久了,看见咱们能不动手吗,快走,先回去再说,别在外头耽搁。”
一群人听了,哪里再敢停留,生怕后头的难民又追上来,纷纷加快脚步往回走,等他们回到村里的时候,时间还比去的时候少了一半。
这时候日头正好,留守的村人们正在村口的大柳树下插科打诨呢,比起出去那些人的惊心动魄,留下来的这些但是安逸的很。
但等他们看来回来的这群人各个狼狈,不少人身上还带了伤,有些为了赶集特意找出来的新衣服都破了,甚至还有一个人棉衣都不知道去了哪儿,顿时惊叫起来。
秦老村长首先察觉不对,连声问道:“阿峰,这是怎么了?你们遇到了什么事情?”
秦峰无奈,只得将方才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看别说置办年货了,城里头都进不去,只能盼着那些难民早些离开。”
秦老村长却叹了口气,忧愁的说道:“只怕县城门不开,咱们去县里头的路又通了,那些难民迟早都得找到这边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这话一说,周围的村民都沉默下来,是啊,他们青山村距离青石县不算远,来回的路都是大路,青山村外头也没有围墙,只有一棵大柳树作为地标。
平时这都是优势,就因为离县城近,买卖东西都方便,他们村的日子比其他远的村子都富裕,但现在却成了致命的点。
秦春沛想的更深远,开口说道:“五爷爷,之前我们在路上看到有死人,会不会这些人就是下雪之前想要来青山村的,只是运气不好,正巧遇到了大雪,结果冻死在了路上。”
秦老村长一想,觉得确实是有可能,一开始难民过来的时候,县城不可能不管,只有在难民越来越多,对县城造成冲击的情况下才会封城。
怕是县城封锁之后,有些难民走投无路,打算去周围的村庄,只是因为那时候雪太大太厚,以至于路不好走,才会死在路上。
这个想法让在场的村民都忍不住心寒,有妇人更是痛哭起来:“这可怎么办,那些北方人凶得很,这要是过来了,看咱们还有粮食,那还不得红了眼喊打喊杀的!”
大雪化了,道路一通,青山村就会毫无屏障的显露在难民面前,就是秦春沛也有些皱眉。
秦老村长更是眉头皱成了川字,看了看还有些狼狈的村人们,只得说道:“大家都回去收拾一下,待会儿未时来祠堂碰面。”
众人一听这话就散了,秦春沛一家三口也回到秦家,老郑氏他们并不在村口,尚且不知道这事儿,见到他们三人又是吓了一跳。
秦春沛不得不解释了一遍,听完他的话,家里头个个脸色难看,就是老郑氏也忍不住喊道:“何至于这样,咱们这边虽然减产,也不至于背井离乡的逃难去啊。”
秦大山叹了口气,只说道:“怕之前张秀才的话不假,北方那边去年就开始干旱了,今年年景又不好,这才这么多难民过来。”
秦家人都沉默下来,秦小山摸了摸自己的病腿,因为修养的还算好,如今他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只是跑得快的话还是不行,这么一想他更加担心。
秦春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还是一双孩子的手,虽然也算修长,但是跟上辈子那双有力的手没法比,真的爆发大面积冲突的话,他也能保证以一个孩子的身体护住一家人。
若是这天够冷的话,他们倒是能堆出一片雪墙来,这样好歹能挡一挡外头的难民,但这边是南方,雪一停就开始化了,哪里还堆得起来。
至于围墙就更难了,就算是用土包堆一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堆起来的,秦春沛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村口的那颗大柳树,再看到那条从村口蜿蜒而过的小河,脑袋里头倒是蹦出了一个主意来,虽然麻烦,但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