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世叔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内容简介


《世叔》

作者:长沟落月



文案:

崔季陵是个冷静自制的人,一辈子做出的疯狂事都是因为姜清婉。

譬如说当年为求娶姜清婉,大雨中跪了三日三夜。

再譬如说,在姜清婉大婚的当日领兵拦路抢亲。

一句话简介:世叔是我前夫。


ps:

女主上辈子被作为贡女送进宫不是男主做哒。

男主其实不渣,是有人在中间作梗,导致男女主之间彼此误会。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主角:姜清婉 ┃ 配角:崔季陵、薛明诚、何景明等




  ☆、第1章 前世今生


  姜清婉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活一次。

  她是云州富商之女,自小也是锦衣玉食的长大。及笄之年心悦上贫寒举子崔季陵,不顾父亲的反对毅然下嫁给他。

  婚后他们两人倒也恩爱,但奈何贫贱夫妻百事哀,又有一对很不好相处的婆婆和小姑子,两个人之间渐渐的就有了争吵。

  后来崔季陵一直没有考中进士,在好友的举荐下举家迁往甘州投效宁王。宁王倒也器重他,渐渐的做到了王府长史的位子。

  婆婆原就觉得她是个商户女,高攀了她儿子,现在崔季陵又做了个五品的官儿,越发的瞧不上她了,日常对她就没有过好颜色。小姑子也一直挑拨离间,姜清婉在崔家处境艰难。

  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她是真的心悦崔季陵,为了他,这些也是能忍的。但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和自己最好的闺中密友有了情意,两个人还暗中的有了孩子。甚至还将她当做物品一样的上贡给了荒淫无度的皇帝,只为了能得到更大的权势。

  进宫当日,老皇帝见她美貌,就要她立时侍寝。她不从,挣扎间抓伤了皇帝的手背,老皇帝大怒,让人打了她二十棍子,然后就将她发配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里的日子自然是难捱的。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她还要洗各位主子的衣裳,一双手冻的通红。还长了冻疮,每每发作起来都刺痒难当,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此后两年,她偶尔也曾听人说起,宁王反了。他手底下有个了不得的谋士,会统兵,运筹帷幄不说,也冲锋陷阵,从来没有打过败仗。连宁王都赞他文武全才,是世之奇士。

  而这个人,就唤做崔季陵。

  姜清婉冷冷一笑。

  崔季陵是不是世之奇士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肯定是够狠的。为了权势,连结发妻子都能拱手送给他人。这样的事,世间有几人能做得出来?

  又过了一年,大家都在说宁王一路攻城略地,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再这样下去,只怕很快的就要打到京城来了。

  宫里的人都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等到了这年的腊月二十九,叛军入宫。姜清婉在众人的推挤下,身不由己的往浣衣局外面跑。

  一出门就看到好些叛军在砍杀宫人。一个个眼睛都是赤红的,手中提着的刀上面都是猩红的血迹,一群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见人就杀。

  混乱中,姜清婉也不晓得听谁喊了一声,这才知道领叛军入宫的人正是崔季陵。

  她怔在了原地。然后心里就有些愤怒起来。

  这个时候就看到有一个士兵正举着手里的刀要向她砍过来,她心中竟然没有害怕,而是快跑几步,纵身望着前方的御湖就跳了下去。

  正是大冷的天,还飘着雪花,湖水冰冷刺骨,将她整个人都要给冻僵了。

  她也没有挣扎,只平静的任由自己往湖底沉了下去。

  她想,她宁愿自己寻死,也不要崔季陵带领的这些叛军来杀她。

  仿似这样,她就能和那个人再没有任何联系一般。

  *

  三月春寒料峭,白天明明还是日光和煦的,早晚却寒气逼人。

  太原府的一家客栈里面,丫鬟锦屏正在安慰主母姚氏。

  她们是新昌伯姜家的人,正跟随老太太去京城。前儿在郊外大家停车休息的时候,姑娘贪玩,到溪边摸鱼,一不小心就栽到了水里去。虽然立时就被跟随着的丫头拉了起来,但到底受了一番惊吓,全身的衣裳也湿透了,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老太太一声令下,大家就在太原府的这家客栈里面住了下来。这两天一直请医煎药,但姑娘依然昏迷着,压根就没有醒过。

  姚氏只存下了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贵重。这会儿看着女儿躺在床上烧的一张小脸红通通的,她止不住的又哭了起来。

  “前些年他哥哥也是这么掉到了水里,高热了几天,然后就没了。莫不成婉婉如今也要走她哥哥的老路子?天哪,这叫我要怎么活?我也跟着她一块儿去了算了。母女两个到地下也能有个伴。”

  一语未了,就听到门外有一道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胡诌些什么?红口白舌的,这是要咒婉姐儿?”

  姚氏听了,赶忙的起身从床沿上站起来立在一旁,低着头叫了一声:“母亲。”

  姜老太太六十多岁的人了,怕冷,这会儿身上穿了一件酱紫色八团喜相逢纹妆花缎的夹氅衣,由她的丫鬟桃叶扶着走进屋里,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床上小少女的额头。

  滚烫的。

  姜老太太皱了皱眉头,转过身问姚氏:“大夫开的药都煎给婉姐儿喝了?”

  姚氏忙回道:“都已经喝了。但还是一点用都没有,现在烧的反倒比先前更厉害了。”

  说着,忍不住的又开始落泪。怕老太太责怪,赶忙的拿手帕擦了。

  “晚上总会烧的比白天厉害一点的。”一眼看到姚氏在拿手帕擦眼泪,姜老太太就有些不高兴的说她,“不是我说你,你可真是经不得一点事。小孩子哪里有不生病的?病了,叫大夫过来看一看,吃几服药就行了,多大的事?你哭就能哭得好了?若果真是大夫说治不好的病,那也是她的命,你哭也没用。”

  这一番话说的是很在理,但偏偏少了几分感情。可见这个祖母对她的这个孙女儿感情也不厚。

  姚氏刚刚是心疼的流眼泪,这会儿是心酸的流眼泪。但她惯常不会反驳人的,更何况这还是她的婆婆。所以也只能忍着心酸,低眉顺眼的说道:“母亲教训的是。”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着锦屏,面色冷了下来:“你是怎么伺候姑娘的?叫你带姑娘去散心,怎么就让她掉到水里去了?”

  锦屏心里叫了一声苦,忙跪了下去,解释着:“老太太,您是知道的,咱们姑娘是个爱玩的。那日奴婢听您的话带姑娘去散心,她在前头跑的飞快,奴婢压根就追不上。等后来奴婢追上了,她就已经站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说要抓鱼。奴婢就要过去拉她回来,但石头上滑,姑娘又穿着绣花鞋,还没等奴婢跑过去,姑娘就已经一头栽到了水里......”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姜老太太就生气的喝止她:“你还敢顶嘴?”

  锦屏的声音立刻就低了下去,趴下去额头抵着地:“奴婢不敢。”

  老太太是个强势的人,从来不喜有人顶撞,她怎么刚刚一着急就忘了这件事呢。

  不过心里面还是觉得委屈。

  老爷和孟姨娘他们在京城过的是锦衣玉食,丫鬟仆妇成群的日子,这些年几次三番的叫老太太过去,但老太太说在甘州乡下待惯了,不愿意去京城。还要太太和姑娘也留在甘州乡下陪她,说是替老爷尽孝。若不是前两个月说前朝的一位皇子在甘州附近纠结了一帮乱臣贼子,老太太担心甘州不稳,会有动乱,也不会带着太太和姑娘一起上京。

  甘州自然不比京城,家里的丫鬟统共就只有两个。桃叶和她。桃叶只管伺候老太太,但她既要伺候姚氏,还要伺候姑娘。姑娘又是个调皮骄纵的性子,谁的话都不听,她也难做。

  不过想着等到了京城,身为老爷和太太唯一嫡出的女儿,姑娘身旁肯定会有丫鬟的,到时她的这门苦差事总算是可以卸下来了,锦屏心里就好受了些。

  姜老太太心里自然也清楚自家孙女儿是个什么德行。她喜欢温顺听话的孩子,不喜欢骄纵调皮的,婉姐儿心里想必也明白,所以和她这个祖母也不怎么亲近。

  不过和她娘也不亲近。嫌弃她娘没事就总哭,还老埋怨她爹,跟个怨妇一样。书不读,女红也不学,天天跟个野孩子一样在外面疯玩,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了?

  想到这里,姜老太太心里刚刚的那点子担忧立刻就全都没有了。

  她看了床上的小少女一眼,见她双目还紧闭着,就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一旁站着的桃叶见状,赶忙的过来扶她。

  “你好生的看着婉姐儿。要是她醒了,就叫人过来对我说一声。”姜老太太吩咐姚氏。

  姚氏应了下来:“儿媳省得。”

  和锦屏一起送姜老太太出门,眼见她进了旁边的上房,姚氏这才转过身回来。

  一眼就看到床上的小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双点漆似的黑眸正平静的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又有一篇新文跟大家见面了。前三章前六十六位留言的小天使有红包收哦~

  关于女主为什么自己跳湖的事解释一下,因为现在这种情况,她不自己寻死也肯定会被叛军杀死的,所以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要前夫手下的兵来杀她。

  ps:女主上辈子被作为贡女送进宫不是男主做哒。男主其实不渣,是有人在中间作梗,导致男女主之间彼此误会。


  ☆、第2章 同病相怜


  其实姜老太太用手摸她额头的时候姜清婉就醒了。

  年纪大的人手脚原就是冰凉的,现在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姜清婉就觉得忽然有个冷冰冰的东西贴了上来,她一个激灵,人就醒了。

  不过她也没有睁开眼,只听着这些人说话,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她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明明记得当时她跳了湖,冰冷刺骨的湖水不停的往她口鼻耳朵里面灌,她肯定是死了的。但是现在她竟然听到有人在说话,而且她一睁开双眼,就见有个妇人惊喜的扑过来叫她婉婉。她身边的那个丫鬟也一直在叫她姑娘。

  这个妇人是谁?刚刚的那个老太太又是谁?

  姜清婉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勉强弄清楚。

  那个时候她是死了不错,但是现在她又活了。名字还是姜清婉,不过她现在的身份是永昌伯姜天佑家十四岁大的嫡女,正跟着祖母和母亲从甘州乡下去京城。

  她还知道,现在离她跳湖的那会儿已经过去了六年。姜天佑是以前跟着宁王叛乱的部将,因为作战勇猛,又在战场上救过宁王的命,所以宁王即位的时候就封了他一个永昌伯的爵位。现在身上还领着京卫指挥使司指挥指挥佥事的职务,正四品的官儿。也算得上是朝中的大员了。

  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竟然就过去了六年,而且她还换了个新身份。

  姜清婉也不晓得自己现在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想着是不是老天爷见她上辈子过的可怜,所以这才让她重活了一次?

  看着铜镜里面小女孩的相貌。弯眉细目,就是肤色偏黑了些。不过五官都长的很精致,想必等大了相貌也不会差。

  姜清婉微微的笑了起来。

  这也算是投胎再世为人了。

  锦屏正用朱漆小圆盘端着一碗药进屋。见姜清婉手中拿了一面铜镜坐在椅中照着,赶忙的走过来说道:“姑娘,您的病还没有好透,怎么就起来了呢?”

  放下手里的圆盘,不由分说的就扶着姜清婉到床上去,让她半倚在床头,这才转过身去拿放在桌上的药。

  墨黑色的药汁,还没有喝,就先闻到苦味。

  姜清婉皱了皱眉。

  她是个怕苦的人。以往病了,要喝药,崔季陵都会想着法儿的哄她,还会买大兴斋的蜜饯回来给她吃。婆婆见到就会很不高兴,说她娇气。

  现在那个人可再不会那般的哄她了。他应该哄孙映萱去了吧?

  心里一阵刺痛。姜清婉伸手从锦屏的手里拿过药碗,也不用勺子,就着碗咕嘟咕嘟几口就喝光了。

  人就是这样,死过一回,就想要好好的活着。所以这药是肯定要喝的。

  锦屏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

  让姑娘喝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都已经做好了这半碗药要喂半个时辰的准备,但没有想到姑娘竟然拿起碗来就一口气喝光了。

  直至姜清婉伸手将空碗递过来,她才如梦初醒一般,赶忙的接过碗。又拿了一小罐蜜饯过来说道:“姑娘,这是太太刚刚吩咐人去买的蜜饯,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您刚喝完药,含一个在嘴里,就一点儿都不苦了。”

  姜清婉看了一眼,见是糖渍梅子,上面还沾着白糖粒。

  她是再不想吃什么蜜饯了。

  她就摆了摆手:“我不吃。”

  说着,就躺下去盖好被子,闭上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虽然她现在高热已经退了,但头还是晕的,手脚也是软的,整个人都没有精神,还是要多休息。

  锦屏见她睡了,就拿着空碗和托盘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一出门就碰见桃叶,问她:“老太太叫我过来问一声,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再好的客栈住着也没有家里舒适,姜老太太这是着急要继续赶路了。

  锦屏就说道:“姑娘高热是退了,不过人看着还没有什么精神。我看她连话都懒怠说的。你回去跟老太太说一声,若可以,还是在这里多住两天,等姑娘都好透了再赶路罢。”

  声音轻轻的,透过槅扇门传进来,姜清婉听的不是很真切,但也约莫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想起自己刚醒过来那天姜老太太对姚氏说的话,她心里就想着,看来这个老太太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这个孙女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喜欢。不过老太太是家里的长辈,往后想要在姜家过的好一点,肯定不能让她心生厌烦的。

  一面想着,一面模模糊糊的就睡着了。

  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听到姚氏轻声说话的声音:“......姑娘明日要穿的衣裳你都挑拣好了?她病还没有好透,拿一件斗篷出来给她披着罢。再有,大夫开的那些药都带上。药罐子也带着。路上还是要煎药给她喝的。”

  锦屏应了一声。看到姜清婉醒了,就高兴的对姚氏说道:“太太,姑娘醒了。”

  姚氏原是背对着姜清婉的,这会儿忙转过来身,几步走到床边坐下,惊喜的问道:“婉婉,你醒了?”

  姜清婉怔怔的看着她。

  姚氏穿着一件雪青色领口绣水仙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式样很简单的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很素淡柔和。

  姜清婉上辈子的母亲也是这样素淡柔和的一个人。她还记得母亲手掌心里的温度,温和的叫她婉婉时的样子。可是后来母亲死了,父亲很快的就再娶了。除了她,好像没有人再记得母亲。

  姚氏见姜清婉不说话,只呆呆的望着她,眼中还隐有泪光,她心中担心,忍不住就摸了摸姜清婉的脸颊:“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可是烧糊涂了?”

  姚氏的手掌心也很温暖。姜清婉张了张唇想要叫她,不过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叫出声来。

  她现在的这个身子是姚氏的女儿,理智上来说她是应该喊姚氏母亲的,但是情感上,她暂且还开不了这个口。

  锦屏见姚氏一脸担心的样子,忙宽慰着:“太太,姑娘好的很,怎么会烧糊涂了呢?下午奴婢端药进来给姑娘喝的时候,都不用奴婢喂,姑娘自己就拿起碗喝了个精光。看着都已经好了,就是不怎么说话。”

  “唉。”姚氏叹了一口气,轻声的说道,“婉婉以前是多活泼健康的孩子。这才病了几天,眼看着下巴都尖了。老太太也是,我刚刚去她房里求了她,让她在这里再多住两天,等婉婉身子骨都好透了再赶路,她偏要明天就启程。她这是要急着上京看她的孙子?再如何,婉婉可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她那个孙子以前她都没有看过一眼,就值得这样?”

  又伤心起来:“若是平哥儿还好好的活着,老太太又哪里会这样?”

  姚氏的长子名叫姜长平,很得姜老太太的喜爱。只可惜后来得病死了。这也一直是姚氏心里的痛。因着这个缘故,她很不待见孟姨娘,心里也怨着姜天佑。

  锦屏就轻声的劝她:“太太,老太太就住在隔壁。小心隔墙有耳。”

  姚氏忙住了嘴,拿手帕子擦脸上的泪。一抬头见姜清婉还在看她,忙笑道:“瞧我,又在你跟前说这些话。母亲知道你不喜欢听我抱怨这些事,往后我再不在你面前抱怨了。”

  看样子姚氏以前没少在女儿面前说这些话,往后只怕肯定也会说的。

  不过姜清婉忽然就觉得和姚氏有些同病相怜起来。

  她也是做过媳妇的人,知道若婆婆不喜欢你了,你做什么事在她眼里都是错的。特备是子嗣上面的事。

  崔母以前就经常怪她嫁给崔季陵三年了都没有生养,一直张罗着要给崔季陵纳妾,都被他给拒绝了。当时她还天真的以为崔季陵是真心的待她,心里很高兴,却没有想到人家早就和她最好的闺中密友搞上了。还秘密的有了个孩子。

  按照时间推算,他们两个人的孩子现在也该有九岁了吧?其实自己那个时候也是怀了孩子的,只不过发现的太迟了。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孩子就没能保下来......

  想到那些事,姜清婉觉得心里很难受,也越发的能体会姚氏的丧子之痛。

  她就伸手拉住了姚氏的手,也没有说话,只轻轻的握了一下。

  姚氏却觉得很受宠若惊。

  她这个女儿总是嫌弃她,很少有跟她这样亲近的时候。但这会儿竟然这样主动的来拉她的手。

  由不得的就有些喜极而泣起来,眼中泪花闪现:“婉婉,你这是,这是在安慰我?”

  姜清婉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姚氏可真是个性子软的,这样的喜欢哭。不过还是温声的说着:“明日还要赶路,您早些回去歇着罢。”

  刚刚她听到外面城楼上打三更鼓的声音。而且姚氏这几日一直费心的照顾她,虽然下午歇息了一会儿,但现在眼睛看着还是红的。

  姚氏点了点头,眼泪水流的更凶了。忙拿了手帕擦泪:“母亲知道。我这就回去歇着,你也早些睡。后面路还长着呢,你可要快些好起来。”

  又吩咐锦屏晚上好生的照看着姑娘,这才转身出门。

  姜清婉看着她出门,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躺着,默默的想着自己的心事。不过大病一场的人总是容易觉得疲累的,想着想着,很快的又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第3章 出行遇贼


  次日一大早锦屏就掀开青色的帐子,叫姜清婉起床。

  约莫是卯正时分,外面天还没有大亮。

  锦屏昨晚是在屋子里打地铺睡的,这会儿她的被褥枕头都已经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边,等着待会儿拿到马车里面去。

  姜清婉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怔怔的,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直至锦屏拿了衣裙过来服侍她穿上,又叫她坐在椅中给她梳发髻,她看着铜镜里面小少女的脸,才慢慢的回过神来。

  锦屏给她梳了个双平髻,打开首饰匣正要给她挑选今天要戴的首饰时,姚氏推门走了进来。

  锦屏对姚氏屈膝行了礼,说了一声太太早。姚氏对她点了点头,吩咐着:“你去将姑娘的被褥枕头都收拾好,待会儿就拿到马车里去。”

  姚氏虽然出身不高,但姜老太太以前可是大户人家出身,很多事都很讲究。这出远门是肯定要带着自己的被褥枕头的,不用客栈里的那些东西,嫌不干净。

  锦屏应了一声,走到床边去叠姜清婉的被褥枕头,然后双手抱到楼下去。马车早就套好了,在外面等候着。

  姜清婉正在看面前打开的首饰匣。

  是一只式样简单的朱漆长方盒子,里面放着几件银首饰和几朵绢花之类。

  对于一个伯府的嫡女来说,这些首饰实在是很寒酸了。上辈子她做姑娘的时候可是有七八只很大的首饰匣。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什么样的首饰没有?就是后来她嫁给崔季陵了,崔家贫穷,但崔季陵也给她买了好几件首饰,都比眼前的这些要好。

  姚氏这时走过来,伸手从首饰匣里面拿了一只蝴蝶发簪在她的发髻上比划了一下,觉得不是很好,就又放了回去,拿了一只珍珠簪子。

  这支珍珠簪子估计有些年头了,表面都有些发黄。姚氏就轻声的叹道:“说出去人家都要不信的。你父亲好歹是个伯爷,唯一的嫡女竟然连件好首饰都没有。这些年他也让人捎了钱回来家用,但都被你祖母拿去了,我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钱,也从来没有一个子儿到我手里。你祖母也是,都不肯给你......”

  房门是开着的,姜老太太就住在隔壁,若是被她或者桃叶给听到了,那肯定是一场大事。

  姜清婉就打断她的话:“母亲,我不计较这些。”

  话一说出口,自己就先有些楞住了。

  她刚刚下意识的就叫姚氏为母亲了......

  姚氏倒没有很惊讶的样子。也是,就算以前的姜清婉多不愿意同她亲近,但母亲也肯定是要叫的。

  “往常就是你太调皮了,书不肯念,女红也不肯学,镇日的跟着村里的那帮子小孩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淘气的哪里像个姑娘家?你祖母就是因着这些事才不喜欢你。现在我们要上京了,可不比以前。你往后要收敛自己的性子,好生的听你祖母的话,这样你祖母才会喜欢你。”

  姚氏虽然性子软弱,但心里也明白,这些年姜天佑才见过姜清婉几次,心里对这个女儿能有多深的感情?孟姨娘的那两个孩子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长大的。自己又是个没用的,若姜清婉再不得姜老太太的喜欢,到了京城日子肯定不好过。

  姜清婉也明白她的意思,就点了点头:“母亲,我明白。”

  第一声母亲叫出口,后面好像就不是那么难开口了。而且她也想着,以前的那个姜清婉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她是姚氏的女儿。

  这样就能对那个人的事再不关心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

  姚氏欣慰的点了点头,在首饰匣里面挑了两朵粉色的绢花给她戴在发髻上。

  两个人出门去隔壁姜老太太的屋里。桃叶刚服侍她梳了一个圆髻,现在正拿了一支镶宝石的蝙蝠簪子给她戴上。

  姚氏和姜清婉对她屈膝行礼,问了安。姜老太太转过身看着姜清婉,见她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血色,但精神看着比昨儿好,就问她:“今儿你觉得如何?可还难受?”

  姜清婉明白,姜老太太这是打定了主意今儿就要赶路的,不然也不会让她们起的这样的早。若这会儿再说自己不舒服,姜老太太也不会为了她再在这里多住两天,反倒还要嫌弃她没有眼力见儿。让她难做,落一个对自己孙女儿不好的名声。

  于是她就回道:“谢祖母挂念。我已经大好了。”

  以前可从来没有见过她有这样温顺乖巧说话的时候,姜老太太心里觉得奇怪,难免就多看了她一眼。

  病了好几天,整个人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不过眉眼还是一样的,右脸颊靠近耳朵那里有半颗芝麻粒大的小黑痣,不注意看不出来。

  相貌还是一样的,性子看着却沉静了不少。

  不过她喜欢沉静温顺的孩子。

  她就笑道:“以前你再没有这样跟我说话的时候,病了一场,看着倒是沉稳了许多。”

  虽然这几天姜清婉才见过姜老太太几面,也没有说上几句话,但她看得出来这位老太太是个强势的人。而大凡强势的人都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想必以前的姜清婉就是太淘气了,所以才不得老太太的喜欢。

  “孙女得这次大病,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里想通很多事。以往都是我不懂事,让祖母和母亲操心了。往后我必定洗心改过,凡事都听祖母的话。”

  她上辈子经过了那些事,无论如何是再做不出小清婉以前那些活泼的样子来,倒不如趁着这次生病的机会对姜老太太说一番这样的话,让老太太以为她转了性。还能讨了老太太的喜欢。

  姜老太太听了果然很高兴,点头笑道:“若你果真能这样想,那你这几天的罪就算没有白受。”

  顿了顿,又说道:“等到了京里,我让你父亲请人教你读书女红,你用心的学。往后祖母肯定会留心给你找个好婆家。”

  以前姜老太太哪里这样和颜悦色的跟姜清婉说过话?多是呵斥她不长进,没规矩。但现在竟然说往后要给她找个好婆家......

  姚氏心中大喜,忙叫姜清婉谢过祖母。自己随后也开口对姜老太太道谢,还走过去接了桃叶手中拿的一支碧玉簪子戴在老太太的发髻上,轻声细语的跟老太太说话。

  锦屏这时提了食盒上来。是仆妇准备的早饭。桃叶忙走过去帮忙。

  一时饭菜都摆好了,姚氏扶着姜老太太在桌旁椅中坐下,拿筷子亲自给老太太布菜。

  老太太叫姜清婉也坐。等她们几个人吃完早饭,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饭菜虽然是粗使仆妇借店家的锅灶烧的,但一应器具都是自家带过来的。锦屏和桃叶忙着收拾碗筷,拿到下面的厨房去给仆妇洗。又将姜老太太等人的东西都搬到下面的马车里面去,这才上楼来请姜老太太和姚氏等人下去。

  姚氏不放心姜清婉,就叫锦屏扶着她,自己则搀扶着姜老太太。

  等到了客栈外面,姜清婉就看到门前停了四辆大马车,后面还跟了十来个腰挎朴刀,一身劲装打扮的人。应该是新昌伯知道自己的老母亲要进京,沿途又不太平,这才特地的遣了侍卫过来一路护送。

  姜老太太坐了第一辆马车,姚氏和姜清婉坐了第二辆马车。第三辆马车坐的是下人,第四辆马车是用来拉行李的。看着倒也是浩浩荡荡的。

  姚氏虽然一片慈母之心,很想跟姜清婉多说几句话,但对姜清婉而言,这般两个人单独相处很长时间还是会觉得很尴尬,找不到什么话来跟姚氏说。好在她大病初愈,精神不好,很快的便倚着软和的大迎枕神思困倦起来。

  迷迷糊糊中,察觉到有人往她的身上盖了一件厚实的衣服,她便继续睡了过去。

  中间车队停了一次,众人下车休息。姜清婉听到一个侍卫在跟姜老太太说已经到了太原府郊外了。还说前面有一段路四面都是山林,林子里面有匪类出没,要趁着现在还是白天的时候赶紧过去,不等天黑就要投宿的。

  姜老太太听了,就叫大家都上车继续赶路。午饭都没有下车吃,而是各人在车里吃带的一些干粮。

  姜清婉原就觉得口中无味,又坐了这半日的车,没什么胃口。就只吃了半块茯苓糕,喝了几口茶,然后又倚在迎枕上恍恍惚惚的打着瞌睡。

  也不晓得是行了多少路,猛然的就听到一声长长的响声。跟着一阵马蹄声,地动山摇般,路面都在震动。

  姜清婉惊醒过来,一眼就看到姚氏面如土色,整个人都在发抖。望着她就颤声的说道:“不好了!我们遇到强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谁会来英雄救美呢?这好像是个送分题。


  ☆、第4章 遇到故人


  一共四辆大马车,看着也算华丽,难怪会被强盗盯上。只不过后面跟着十来个劲装打扮的侍卫,他们走的还是官道,那些强盗竟然不怕?确实够胆大包天的。

  姜清婉以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心里也害怕。但见姚氏都已经吓的面无人色了,还是想要强装镇定的安慰她。

  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姚氏拉扯到了她身后去。力道很大,姜清婉的手腕都有些发痛。

  就见姚氏虽然一脸惊恐,但还是坚定的对她说道:“待会儿你就一直躲在我身后不要出来。放心,母亲会一直护着你,不会让那些人伤你一下的。”

  竟是要用自己的身子来保护她。

  姜清婉心中感动,手腕上的痛都感觉不到了。轻声的说道:“母亲放心,咱们有侍卫的。那些强盗都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哪里敌得过咱们家的侍卫呢。”

  听到她这样安慰的话,姚氏心中略定。就伸手将旁边的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面看。姜清婉也看了一眼。

  就见那十几个侍卫腰间的朴刀都已经出鞘了,映着日光,刀刃雪亮。他们团团的围成一圈,将四辆马车护在中间。每一个人的脸上看着都很严肃,目光望着前面从山林里奔出来的强盗。

  黑压压的,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人。

  约莫是侍卫长的那个人这时候站了出来,大声的对前方的强盗喊道:“这是京城永昌伯府的马车,前方的魑魅魍魉休要放肆,快快退下。若不然,叫你们有来无去。”

  一听是京城永昌伯府的马车,好些强盗都怕了,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

  不过有个形容粗犷,将手里的大刀扛在肩背上的人闻言笑道:“京城永昌伯?京城离着咱们这里十万八千里远,就是老子抢了他家的马车,有本事叫他带人过来打老子啊。”

  说着,手里的大刀一挥,就叫众人:“放心大胆的过去抢!杀一个人老子赏他十两银子。”

  银子当前,这些人就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大喊着就继续往前面冲。

  姚氏看的心惊胆战的,捏着马车帘子的手都在发抖。转过头哭丧着一张脸跟姜清婉说话:“这,这么多的强盗?”

  这下子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姜清婉一颗心也沉了下去。不过她没有说话,依然看着外面的战况。

  好不容易死而复生一回,她不想立刻又死了。

  伯府里的侍卫虽然勇猛,但强盗毕竟太多,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有好几个侍卫已经受伤倒了下去。那些强盗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冲过来。

  姚氏忍不住,终于害怕的失声哭了起来。姜清婉来不及安慰她,看到她头上戴着一支银簪子,就抬手拔了下来紧紧的握在手掌心里面。

  若待会儿外面的那些侍卫真的抵挡不住,由着那些强盗过来掳走她们,到时能痛痛快快的死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也不晓得这一次她若死了,老天爷会不会再让她活一次?

  只怕是不会的了。

  姜清婉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目光依旧望着车窗外面。

  又有几个侍卫倒了下去。那些强盗越发的猖狂了。已经有几个人冲到第三辆马车跟前去掀开车帘子,然后回过头兴奋的对强盗头子喊道:“老大,有女人。”

  他们的老大一面挥舞着手里的大刀跟侍卫长对阵,一面喊道:“去看看其他的几辆马车里面有什么。”

  手下应了一声,望着第二辆马车就跑了过来。

  眼看他的手就要摸到马车帘子了,姚氏只吓的尖叫了起来。姜清婉也面色发白,将手里握着的银簪子抬高起来对着自己的脖颈。

  这时候就听到尖锐的破空之声。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一枝羽箭,一下子就贯穿了这个人的头。

  从左边的太阳穴进,右边太阳穴能看到突出来的三棱状箭头。上面沾染了好些红白之物。

  姚氏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姜清婉也吓的不轻,胸前里的一颗心都仿似不会跳动了一般,怔怔的看着那个人双目大睁着,直挺挺的往旁边倒了下去。

  随后破空之声不断,不停的有盗贼倒了下去。还有几个人策马奔来,翻身下马加入战局。一看就知道他们武艺很高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战况立时扭转。

  侍卫长精神一震,忙招呼自己的兄弟继续杀强盗。那些强盗见势不妙,唿哨一声,且战且退,呈鸟散装,很快的就躲到了重重的山林里面去。

  侍卫长也没有要趁胜追击的意思,而是见好就收,叫其他的侍卫都回来。

  然后他一面遣人过去跟姜老太太她们保平安,一面抱手对着那几个人真诚行礼:“多谢几位搭救。请问几位高姓大名?我回去一定告诉我们伯爷。伯爷一定会对几位心存感激的。”

  又说了马车里面坐的是京城永昌伯的家人。

  就见有个穿着青绢箭衣,右脸颊上有一道疤的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知道你们是永昌伯府的人。若你们不是永昌伯府的人,我家侯爷也不会让我们出手相助。”

  姜老太太这时正被桃叶扶着下马车,听这个人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还带着京城口音,就问道:“敢问恩公,你们是京城来的?”

  而且他口中还说他家侯爷。看来来头不小。

  一面目光打量着这个人。见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相貌周正。可惜就是右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看着就让人觉得他煞气很重。不过看他的样子,其实是个很爱笑的。

  那个人看到姜老太太,还抱拳对她行了礼,叫了一声老太太。姜老太太摸不清他的底细,而且这个人刚刚才救了他们,不敢受他的礼,忙侧身避过。还要对他行礼。

  这个人笑着侧身避过了:“老太太客气了。”

  姜老太太一面让桃叶叫姚氏和姜清婉下来谢过恩公,一面还在问这个人的姓名。

  是想要报答他的意思。

  这个人就笑了笑:“鄙姓周,名辉,伯爷是认得在下的。刚刚是我家侯爷看到有强盗在惊扰老太太,所以才要我过来相助。”

  姜老太太自然要问他家大人是谁。就听周辉笑道:“我家侯爷是靖宁候。您回去跟伯爷一说他就知道了。”

  姜老太太还要问话,就看到有个人策马跑了过来,翻身下马,对周辉很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说道:“侯爷叫您现在就回去。”

  姜清婉这时也扶着姚氏下了马车,听到姜老太太和周辉的对话,心中也在疑惑靖宁候是谁。

  周辉已经在跟姜老太太作辞了。看到姚氏和姜清婉,就对她们两个抱了抱拳,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望着来路就疾驰而去。跟随他一起来的那几个人也都纷纷的翻身上马疾驰。

  姜老太太她们都看着这几个人远去,然后惊讶的发现前路的尽头竟然还有好几个人。

  旁的人身下骑坐的马匹毛发都是杂色的,独有正中间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通体黑色毛发的马。日光斜射其上,缎子一样的闪着光。

  马上的人好像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身子微侧着,不过腰背还是挺的笔直,青竹一般。他左手边的人手里拿着弓箭,估计刚刚的那几箭也是他射的。

  姜老太太她们都在猜测这个人就是周辉口中说的靖宁候,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道谢。

  不过这个靖宁候既然本人都没有亲自过来,而是让周辉过来,看来也是不大想见她们的。或许也是不屑见她们。若这会儿她们过去反倒不好。

  最后崔老太太还是没有过去,只叫了侍卫长过来询问靖宁候是谁。

  她这些年一直住在甘州乡下,对京城里的事也不怎么关心,所以并不知道靖宁候是什么人。不过既然封了个侯爵,肯定是很厉害的。

  姚氏这时惊魂初定,感觉自己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心里对那个靖宁候很感激。就想着,等到了京城,可要去结交结交这位靖宁候家的女眷。

  一回头,却看到姜清婉面色发白,目光紧紧的盯着前面。上齿也紧紧的咬着下唇,唇上有猩红的血迹沁了出来。

  姚氏吓了一大跳,忙去拉她的手。

  手冷冰冰的,还在发抖。

  姚氏心中越发的惊慌起来,忙问道:“婉婉,你这是怎么了?可不要吓母亲啊。”

  叫了好几声婉婉,才见姜清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中有悲伤难过,有怨恨纠结,还有旁的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事。”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整个人都没有力气一样。

  刚刚那个人,坐在最中间马上的那个人,虽然隔的远,她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但是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仅凭着身形她就能一眼认出来那是谁。

  他是崔季陵。那个曾经大雨中在她家门前跪了三日三夜求娶她,承诺说会一辈子对她好,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人。可后来他却跟她最好的闺中密友有了孩子,还将她作为贡女进献给前朝的那个老皇帝。

  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第5章 靖宁侯爷


  侍卫长正垂着手在跟姜老太太禀告:“......靖宁候姓崔,名讳上季下陵。现在的皇上早年排行第三,还是个庶出,原本宁王的位子是轮不到他来坐的。后来老宁王仙去的时候,是崔大人一手扶持他坐上了宁王的位子。崔大人计谋又高,打仗的时候又有股子狠劲,宁王很器重他。所以登基之后就封他为靖宁候,还领着大都督的职位。”

  虽然只有这短短的几句话,但只要想一想,就知道其中蕴藏了无数的腥风血雨。

  姜清婉脚步一顿。

  崔季陵是个文人,为人也温和,她一直都以为他会做个文官,但没有想到到最后他竟然会做个武将。而且还成为了大都督......

  姜清婉没有转身,听到姜老太太在说道:“大都督可是掌管着天下兵马的,这位靖宁候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又问侍卫长:“身为大都督,他不是应该待在京城?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侍卫长恭敬回答:“小的离京的时候,听说鞑靼部扣留了咱们遣过去的使节,还出兵骚扰劫掠,杀了大同的都指挥。皇上震怒,说要出兵讨伐。就遣了大都督领兵三十万过来。想必大都督刚刚是有事外出,看到咱们遇到强盗,就出手相助了。”

  姜老太太知道京卫指挥使司直隶于大都督府,那想必崔季陵和自家儿子也是认得的。不过等到了京城,还是要买一份贵重的礼品亲自上门道谢才是。

  见侍卫长胳膊上受了伤,她就温和的说道:“今日多亏了你们舍命相救,等到了京城,我肯定会告诉你们伯爷这事的。让他奖赏你们。”

  侍卫长忙跪下说道:“老太太严重了,这是小的们的本分。让老太太,太太和姑娘受惊,是小的们失责。”

  姜老太太叫他起来,又让他去查看一下其他侍卫的伤势。

  好在都没有性命之忧。姜老太太就让他们先简单的包扎了下,等到了前面城镇,再找个医馆买伤药。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很多强盗的尸首,但他们现在也顾不上收拾。此地不宜久留的。请老太太等人上车,随即就叫车夫赶车,众人忙忙的离开这里。

  周辉一路策马跑到崔季陵跟前,崔季陵看他一眼,冷淡的问道:“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他穿的也是一件箭袖衣,玄色的,脖颈那里露出来一截里面衬着的白绸护领。日光透过头顶的树叶间隙落在他身上,就见他生的面容隽秀,身形清瘦。哪里像个武将,倒分明是个读书人。

  周辉跟随在崔季陵身边近十年,知道他的为人。就笑嘻嘻的说道:“姜天佑不是老仗着自己给皇上挡过一箭,还自以为统兵的本事比你强,当初封爵的时候爵位就该比你高,这个大都督的位子也该他来坐?平日见你的时候都鼻孔朝天,很不屑的样子。这次我非要他领你这个人情,看他往后在你面前还要怎么张狂。”

  姜天佑早年就是个武将,出入战场,而崔季陵一开始是谋士,是后来才开始统兵打仗。不过他战术总是出人意料,人又谨慎细致,从来没有打过败仗,所以后来在军营里的职位就高过了姜天佑,姜天佑就渐渐的心生不满起来。

  “姜天佑为人无魄力无主见,太计较眼前得失,这样的人成不了大气候。还不值得我将他放在眼里,更不用让他领我任何人情。”崔季陵面上神情漠然,语气冷淡。

  是真的看不上姜天佑这个人,觉得没有丝毫价值让他提防或是拉拢。

  不过这里的山林有匪类出没,总归是不大好的。崔季陵皱了皱眉,然后吩咐周辉:“明日你领五百人过来,将这附近山林里的匪类全都歼灭,一个不留。”

  外面对阵鞑靼部,后面总是要风平浪静的。不要关键的时候给他出什么岔子。

  周辉虽然平时嬉皮笑脸,但说起正经事的还是很严肃的。当下就双手抱拳,一脸正色的说道:“末将领命。”

  崔季陵点了点头,然后一拨马头,当先策马往旁边的一条岔路奔去,继续勘察周边地形。周辉和其他侍卫也忙跟随过去。

  *

  京城永昌伯府。

  姜清玉快步的走进宜春苑,也不用丫鬟打帘子,自己掀开葱绿色的撒花软帘就走了进去,连声的问道:“姨娘,刚刚我听丫鬟说那个老婆子她们再过几天就要到了,可是真的?”

  孟姨娘正在喂儿子喝牛奶。

  加了白糖酥油熬的牛奶,盛在翡翠玉碗里。一勺一勺的吹凉,然后喂给两岁大的姜长宁喝。

  姜清玉猛然冲进去,又大声开口说话,孟姨娘没有提防,手抖了下,有一滴牛奶洒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还是滚热的。

  孟姨娘就抬起头说姜清玉:“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大声吆喝,仔细吓到你弟弟。”

  将手里的玉碗递给一旁站着的奶娘,叫她过来继续喂少爷喝牛奶,孟姨娘站起身,走到明间的罗汉榻上坐了。叫姜清玉也坐,然后又说她:“什么老婆子?放尊重些。那可是你祖母。被下人听到像什么话?”

  姜清玉不屑的轻哼一声。

  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只怕指甲缝里都有泥巴的,还要让她放尊重些?

  都说知女莫若母,一见姜清玉面上的神情,孟姨娘就知道她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她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欢你这位祖母。只怕更多的是不喜欢太太和她的女儿。但再如何的不喜欢都要放在心里,这样直白的现在脸上,就显得你这个人很没有脑子。”

  姜清玉扭过头看旁边高几上放的茶花盆栽,面上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若来的只有姜老太太一个人倒罢了,反正大家都不住在一个院子里,也就早晚请个安的事。但姚氏和姜清婉就不一样了。

  父亲在一众儿女中最喜欢她,说她性子活泼耿直,最像他,待她若掌上明珠一般。母亲掌着伯府的中馈,日常去跟其他世家女眷应酬也是母亲带着她去。府里的姐妹都不敢惹她,旁人也都要恭维她,她都已经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庶女的事。但是现在,偏偏姚氏和姜清婉要来。

  姚氏再如何的上不得台面,可那也占着正室太太的位子。还有那个姜清婉,她是嫡女。往后旁人再看到她,是不是心里就要想她是个庶女,看不起她?

  想到这里姜清玉就觉得烦躁。垂在榻沿上的右脚狠狠的踢着前面放的一张绣墩,不高兴的说道:“她们待在乡下不好?每年父亲都让人捎钱回去的。为什么要到京城里面来。这里不是她们该来的地方。”

  心里总觉得姚氏和姜清婉一来就会占了她和姨娘的位子,旁人就会看不起她们。

  绣墩被她踹的往前移,摩擦着地面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姜长宁还小,才刚两岁,听到这声音就吓得哭了起来。

  孟姨娘赶忙呵斥姜清玉,然后吩咐奶娘:“你将少爷抱到外面去玩一会。”

  奶娘应了。将手中的玉碗放在桌上,然后双手将姜长宁抱在怀里,柔声的哄着她:“少爷不哭。二姑娘这是在跟姨奶奶说话呢,咱们不怕啊。”

  一面说,一面抱着姜长宁走到院子里面,哄他看陶缸里面养的金鱼和乌龟。

  见姜长宁没有再哭,而是拍着手看金鱼,孟姨娘才松了一口气,收回目光看着姜清玉,面色也沉了下来。

  “你说话可真是口没遮拦。不晓得祸从口出这四个字?你父亲是个孝顺的人,若让他知道你刚刚说的这些话,他心里会怎么看你?”

  姜清玉面上依然很不以为然的样子:“父亲最喜欢我了,他才不会舍得说我半句。而且我就不信姨娘你心里对这事一点想法都没有。旁的不说,她们过来了,你早晚都要过去给她们请安的。说不定那个无知妇人还要收回你掌中馈的权利。你心里甘愿?”

  她这个女儿从来都这样,跟谁说话都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她说了多少次都没有用。老爷倒很高兴,说就喜欢这样不矫揉造作的女儿,让她不要拘着玉姐儿的性子。

  这是她的长女,她自然也不想拘着她的性子。反倒觉得她什么都是好的,也很娇宠她。不然她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这样的说话。

  但肯定是不能在老太太面前这样说话的。还是要提前跟她敲个警钟的好。

  孟姨娘就抬手捏了捏眉心,很有些无奈的看着姜清玉说道:“我心里自然也不想她们过来。可是她们一定要过来,我能有什么法子?还得仔细妥善的叫人给她们打扫住的地方,添置东西。”

  见姜清玉张口要说话,她就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问我明明心里也不想她们过来,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但做人总是这样的,要有一点城府。不是你心里讨厌什么人就要摆在脸面上。若只是没有你厉害的人还罢了,奈何不得你,只能默默的受了。但若是比你厉害的人呢?肯定会出手对付你的。所以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你要学会忍耐。明不明白?”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渐的就有些严厉了起来。

  姜清玉很少看到孟姨娘在自己面前动怒,这会儿看到了,心中倒是有些惧怕起来。就不情愿的回答着:“我知道了。”

  孟姨娘点了点头,神色稍缓。然后她起身从榻沿上站起来:“那就好。现在你跟我去碧梧院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官职的事说明一下。大部分官职架空明朝中后期,但是大都督和丞相这个架空明朝最前期。所以没有五军都督府,没有左右都督,也没有内阁和首辅这些。


  ☆、第6章 恩怨纠葛


  碧梧院是孟姨娘给姜清婉准备的居所。

  两扇绿漆院门,黑底匾额上写着碧梧院三个金字。院门前一棵遮阴蔽日的绿杨柳。

  丫鬟惠香在前面推开两扇院门,就看到里面有粗使的丫鬟和婆子在打扫庭院房屋。

  孟姨娘带着姜清玉走进去,打扫的丫鬟和婆子都过来对她们两个人行礼。孟姨娘叫她们继续做事,然后问她的大丫鬟瑞香:“这里打扫的怎么样了?一应要用的东西可都添置好了?”

  这几天收拾打扫老太太她们三个人住的屋子,孟姨娘一直让瑞香在旁边看着。

  瑞香就回道:“老太太和太太住的地方昨儿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四姑娘这里里外也都打扫干净了,屋子里的帘幔这些也都挂了起来,窗纱也是新糊过的。不过要摆放的器具还没有定好。”

  孟姨娘点了点头。她要让姜老太太、姚氏她们过来挑不到她的半点错处,以免有机会在姜天佑跟前说她不好。

  转过头看姜清玉正站在抄手游廊上扯海棠树上的花苞,孟姨娘就叫她过来。

  姜清玉走过来问道:“姨娘,什么事?”

  孟姨娘看了看天色,然后对她说道:“这个时辰你父亲也该散值回来了,你去前面等着。若看到他,就将他拉到这里来。记住,不要说是我要你拉他过来的。”

  “为什么?”姜清玉不明白,就问道。

  孟姨娘没有说话,一旁的瑞香就很有眼色的笑着解释:“老爷一过来,看到咱们姨奶奶这么为三姑娘的事上心,都亲自看着丫鬟婆子打扫房屋,摆放器具,老爷心里肯定会觉得咱们姨奶奶很贤惠,是真心实意的欢迎老太太她们过来。但若是姑娘您跟老爷说是姨奶奶叫他过来的,若老爷是个多心的,怕就要以为咱们姨奶奶这是要故意做给他看的呢。”

  其实就是要故意做给姜天佑看的,好在他心里给自己博一个贤惠,真心对姜老太太和姚氏她们好的名声。

  姜清玉这才恍然大悟,带着自己的丫鬟转过身往外就走。

  孟姨娘却不放心,吩咐瑞香:“你是个做事沉稳细心的。跟着二姑娘,免得她待会儿在老爷面前说错话。”

  瑞香应了一声是,抬脚就去追赶。

  孟姨娘看着姜清玉的背影,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这个女儿总是让她操心,她说的话也总不听。若是以往倒还罢了,有老爷宠着,由得她在府里胡作非为,旁人也不敢说什么。就是到外面去应酬,旁人也只会赞她一句性子活泼直爽,有乃父之风。但现在老太太和太太都要过来了......

  姜老太太和姚氏她都见过的。当年她兄长为救姜天佑死了,姜天佑将她带回老家很住了一段日子。因为是恩人之妹,姜老太太和姚氏对她都很好。特别是姚氏,待她就如同亲妹妹一样。

  后来她怀上玉姐儿的时候,姜天佑也将她带回去过。是想要禀明姜老太太,给她一个平妻的名分。但没有想到挑的时机不好,姚氏的儿子偏偏得病了,还死了,姜老太太心里就很不高兴,不肯让她做平妻。再然后姜天佑带她回来,也只给了她一个贵妾的名分。

  不过好在姜老太太和姚氏一直都住在甘州乡下,她跟在姜天佑身边。后来到京城了,住在这伯府里面。大家彼此不见面,两头为大,到底是平妻还是贵妾的事她也不去计较了。但没有想到她们现在会过来。

  其实过来也没有什么不好。她心里总归还是想要做太太的。但以前姚氏一直在甘州,说是替老爷在老太太面前尽孝,这样她就没有法子让姜天佑休弃姚氏。不过现在姚氏过来了,她总会想到法子,让老爷厌恶姚氏,然后休了她。

  但老太太是个厉害的人,而且心里好像对她还很有意见......

  她是能忍的,不会叫老太太挑到她的一点错处,但玉姐儿肯定就不行。自己又要管府里的事,又要照看宁哥儿,难免就会顾及不到她。若到时叫老太太抓到了玉姐儿错处,坏了她的事可就不好了。

  看来应该遣个沉稳的人跟在玉姐儿身边,时常提点她不要说错话,做错事。瑞香是自己信得过的人,为人也沉稳细致,可以叫她过去伺候玉姐儿。

  孟姨娘心里做了这个决定,就叫惠香:“你去将我屋里那本登记公中物件的册子拿过来。”

  惠香也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做事虽然没有瑞香机灵,但好好的调、教一番也能用。

  惠香应了一声是,转过身出院门,两盏茶左右的功夫就将登记册子拿了过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给孟姨娘。

  孟姨娘接过来,翻开看上面记的东西,想着到底要拿些什么物件摆放在这碧梧院里面,好教老爷一看到就会说她温婉贤淑,会办事。

  *

  姜清玉到前院的时候姜天佑还没有散值回来。

  她看了看前面的仪门。外面只有两个小厮在守着,其他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觉得很无聊,就转过头很不高兴的对瑞香说道:“姨娘叫你跟着我做什么?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她还怕我不会说话?”

  她开春的时候刚满十五岁,论起年纪来都可以相看婆家了。不过瑞香觉得这位二姑娘的脑子是跟不上年纪的。

  但这样欺上的话她如何敢说出来?面上反倒要笑着说道:“二姑娘这样聪明的人,做什么事不妥帖?姨奶奶对您放心的很。姨奶奶是看奴婢不会说话做事,才叫奴婢跟在您身边多学一学。”

  这顶高帽子戴的姜清玉很高兴,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你这话说的很对,我也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瑞香面上带着笑意的附和她。眼角余光看到姜天佑带着几个护卫从仪门那里走进来,忙小声的告诉姜清玉:“二姑娘,老爷回来了。”

  姜清玉转过头一看,果然看到姜天佑。抬脚欢快的跑过去,站在他面前,笑着叫道:“父亲。”

  她眉眼生的英气,有几分像姜天佑。几个儿女中,也就她相貌生的有几分像自己,性子也像,都是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所以姜天佑很喜欢她。

  “你怎么在这里?”姜天佑叫身后的护卫退下,然后问姜清玉,“等我回来?”

  这点情商姜清玉还是有的,就笑着说道:“是啊。今儿一整天我都没有看到父亲,心里怪想的。估摸着您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我就特地的站在这里等您回来。”

  对着她喜欢的人,她还是很会说话的。不过对着她不喜欢的人,那说出来的可都是嘲讽不屑的话。

  姜天佑听了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女儿又娇俏又孝顺,脸上都是笑容:“好,好,平日我没有白疼你。”

  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但凡说出来,他没有不给的。

  姜清玉想了想,一时半刻儿的也想不出来现在该要什么。心里又记挂着姨娘刚刚吩咐她的话,就说道:“等我想到要什么了再跟您说吧,现在咱们先去找姨娘。”

  说着,拉了姜天佑的手往后就走。

  瑞香站在一旁暗中叹气。

  这个二姑娘,到底还是竹筒里跑老鼠—直来直去,把姨奶奶特地交代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而且眼见就要捅娄子了。

  她忙站出来笑道:“老爷,二姑娘,姨奶奶现在不在宜春苑。”

  姜清玉心想你这说的不是屁话么?姨娘不是在碧梧院里?

  正要张口说话,姜天佑已经先行一步问了出来:“姨奶奶在哪里?”

  等的就是姜天佑问这句话。

  瑞香心中一松,面上的笑容看着又深了两分:“回老爷,姨奶奶现在碧梧院里呢。碧梧院是给四姑娘住的院子,姨奶奶担心丫鬟婆子们收拾的不妥帖,上午在议事厅里打发掉回话的执事媳妇们,回去匆忙的吃了几口饭,也没有休息,立时就赶到碧梧院去,亲自看着丫鬟婆子们收拾。”

  实则孟姨娘刚刚才去碧梧院。不过做丫鬟的,总是要替自己主子说好话的。哄的主子高兴了,自己也能落到不少实惠。

  姜天佑一面在心里感叹孟姨娘是真心的对姜老太太她们好,一面又心疼孟姨娘这样的操劳。就拉姜清玉:“我们就去碧梧院里面看看你姨娘。”

  等他们到了碧梧院,就见孟姨娘正在叫丫鬟将一只紫檀底座,雕芙蓉花鸟的碧玉圆盘放到博古架上去。

  听外面的丫鬟说老爷和二姑娘来了,她忙转过身,就看到姜天佑已经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来。

  姜天佑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虽然是个武将,有的时候脾气不大好,但确实生的剑眉星目,气质硬朗。这会儿龙行虎步的走进来,很有几分气贯长虹的感觉。

  孟姨娘对他屈膝行了礼,面上笑的温婉:“老爷,您回来了?”

  姜天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目光关切:“刚刚听丫鬟说你午饭都没有好好吃,就过来忙这里的事?母亲她们还有两三天才到,你不用这样着急。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又问她累不累。

  明明是一个武将硬汉,但是竟然会说这样体贴人的话,孟姨娘只觉得心里暖和和的。

  当年她也是真心的心悦姜天佑,所以明明比她大了十多岁,还是她的义兄,她也是毫不犹豫的就躺到了他的床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标题什么的,真心觉得好难取。另外女主的年龄修改了下,改成十四岁啦。

  另外将女主的排行从四姑娘改为三姑娘了。


  ☆、第7章 父女相见


  孟姨娘和姜天佑在说话,姜清玉却是看着那只碧玉圆盘,还有桌上摆放的物件。

  玉石海棠花盆景,水晶荷叶式样的花插,三足掐丝珐琅香炉,都装在花梨木的盒子里,每一样都是好东西。

  这些是都要摆放在碧梧院里的。

  姜清玉住的锦云馆里虽然也有好东西,但是看到这些她还是觉得眼热。

  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听说野的跟个男孩子一样,她会懂得欣赏这些东西?给她这些东西真的就是暴殄天物了。

  眼珠子转了转,她就跑过去拉着姜天佑的衣袖子撒娇:“父亲,您看姨娘一点都不疼我。”

  姜天佑正在听孟姨娘说她叫裁缝给老太太,太太和四姑娘做了好些新衣裳,叫他待会看看的事,猛然听到姜清玉委屈的声音,他就笑问道:“你姨娘一向不是最疼你?你怎么会这样说?”

  姜清玉就指着桌上的东西说道:“您看,这些好东西姨娘可从来没有给过我,都要给四妹。姨娘就是疼四妹,不疼我。”

  孩子气的撒娇话语,听的姜天佑哈哈大笑起来。

  孟姨娘觉得自己女儿这次终于上道了一次,心中很欣慰,面上却嗔着她:“这孩子,乱说些什么。惹你父亲见笑。你四妹刚过来,我自然要替她将所有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的。”

  又教育她:“你是做姐姐的人,自然该事事让着你三妹,怎么倒吃起你四妹的醋来了?”

  说的姜清玉嘴巴扁了起来。

  姜天佑就摆摆手,对孟姨娘说道:“我就不高兴听到这样的话。想要的东西就该自己去争取,怎么就该别人让着了?而且玉儿也就比她大一岁,也没必要什么事都要对她谦让。”

  又看向姜清玉:“这些东西你喜欢哪个?”

  “这些我都喜欢。”姜清玉一听这话就高兴起来,“我屋里博古架上的那些东西都摆了好几年,天天看着都腻味死了。正好可以用这些东西替换。”

  “这些可是我特意挑选出来放在这里的,你都要,四姑娘这屋里放什么?”孟姨娘忙做好人,“挑一样便罢了。”

  姜清玉却不依,拉着姜天佑的衣袖子不住的晃荡,撒娇撒痴的叫着父亲。

  姜天佑是很宝贝这个女儿的,她这样软声一求,当下他就大手一挥:“既然玉儿喜欢这些东西就让她全都拿去。至于这里,随意在库房里再挑选几样东西过来摆着也就是了。”

  他都这样说了,孟姨娘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了下来。不过还是笑道:“老爷您可不能一直这样娇惯着玉姐儿。纵的她无法无天了,往后若遇到不娇惯着她的人,她要怎么办?只怕会受不住。”

  这就相当于提前给姜天佑上眼药了。毕竟也不晓得老太太到底会不会喜欢姜清玉这个孙女儿。

  不过姜天佑压根就不明白她这话里暗藏的意思,而是豪爽的说道:“我的女儿,我就愿意这样一直娇惯着。往后还要给她找个好婆家,好夫君。谁敢不娇惯着她,我就拎着马鞭子找上门去。”

  听起来实在是一个好父亲。

  孟姨娘微微一笑,转而同他说起了旁的事。

  “......我今儿听到侍卫长遣人来报,说老太太她们再过两天就会到京。我算了算日子,老爷那日正好休沐。老太太这是头一次上京,您也好几年没见到她,妾身的意思,到那日您就到城外亲自去迎接老太太,如何?妾身就领着家里的大小仆妇在前院影壁那里等着迎候老太太,太太和四姑娘。”

  说到这里,她忽然做了很不安的样子出来:“妾身知道,老太太心里一直在怪我,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再看到我。当年平哥儿的死,总归那个时候我不该跟老爷您回去的。教老太太和太太以为我觊觎平妻的名分。其实只要能跟老爷在一起,什么名分我都不计较。哪怕是个丫鬟,我都不会有半点怨言。”

  姜天佑原就是个武人,心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而且因为孟姨娘兄长为救自己而死的事,心里一直对她有愧疚,觉得亏欠了她许多。现在听她这样一说,他就握着她的手,温声的说道:“当年的事哪里能怪得了你?平哥儿的事,也只能说这就是他的命。你不用自责。”

  当年孟姨娘有了身孕,姜天佑想要给她一个名分,就带着她回老家向姜老太太禀告这件事。姜老太太早先是认了孟姨娘做义女的,算起来姜天佑就是她的义兄。

  所以两个人忽然在一起,孟姨娘还怀了孩子,这也算不、伦了。姜老太太当时很生气,大骂跪在她面前的姜天佑,还砸了一个盖碗。不提防吓醒了睡在隔壁屋里的姜长平。

  四岁的孩子,胆子又小,当时就哇哇的大哭起来,赤脚往外就跑。等找到了,就发现躺在屋后冰冷的河水里。虽然救了回来,但次日就发起高热来。虽然请了大夫过来看,但到底也没能救过来。

  姜老太太越发的生气。

  自己的长孙,又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忽然就这样的没了,怎么能不生气呢?当即就叫姜天佑和孟姨娘滚,不要再回来。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后来姜天佑回去赔罪过几次,老太太的气也消了。但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见孟姨娘的。

  孟姨娘也知道姜老太太心里肯定对她不喜。以往彼此不住在一起,山高皇帝远,也没有什么。但现在老太太要过来她阻止不了,只能在姜天佑面前表现出她的柔弱和自责来。

  至少要让姜天佑以为她心里一直对这件事很愧疚,往后老太太再在他面前说起这件事时,他会维护自己。

  *

  姜清婉一行人赶了近一个多月的路,终于明天就能进京了。

  服侍姜老太太吃完晚饭,又陪她说了会子闲话,姚氏这才回自己的屋。姜清婉也跟着回来。

  因着这客栈里面今儿就只剩了两间上房,所以姜老太太住了一间,姚氏和姜清婉两个人住了一间。

  屋里点着一支蜡烛,姚氏嫌不够亮,叫锦屏去找店家另要了好几支过来,都点亮。

  虽然才一更天,但白天赶了一天的路,谁不累?都想要早早儿的上床歇息。但看姚氏一点要歇息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叫锦屏打开装衣裳的箱子,将里面的衣裳一件件的拿出来在身上比划着,问锦屏她穿哪一件好看。

  姜清婉目光看着她。

  三十六七岁的人了,心里总装着很多事,面相看着也渐渐的凄苦起来。双眉下垂,眼角嘴角也有皱纹。

  姜清婉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些难受起来。

  这一路上姚氏没少对她说姜天佑是如何负她的话,心里对他也是有怨恨的。但明天要见那个男人了,姚氏还是很紧张的在这里挑选衣服。

  “你看看,这一件衣裳怎么样?”

  姚氏手里拿的是一件粉色绣梅竹海棠纹的褙子。看得出来这件褙子很有些年头了,而且也不是很好的那种绸子。

  一问,果然这件褙子还是姚氏和姜天佑新婚的时候做的。算来都已经有近二十年的时间了,竟然还能保存的这样好。可见姚氏心中很珍惜这件衣服。

  锦屏也知道这件褙子的来历,所以不住口的说好。还说等明儿老爷看到太太身上穿的这件褙子,立刻就能想起当年和太太成亲时恩爱的光景来。

  姚氏听了很高兴,虽然斥了一声锦屏胡说,但她的脸上满是笑容。还立时就将那件褙子穿到身上。

  不过到底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保养的也不是很好,再穿这样娇嫩的粉色总归不大合适。

  若是姜天佑现在跟姚氏关系亲密,那她穿这件褙子也没有什么,左右在姜天佑心里她无论穿什么都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但很显然现在姜天佑心中没有姚氏。

  夫妻分离好几年,平日的书信中都没有提到过她,对她能有几分感情?到时姚氏满心期盼的穿了这件褙子,反倒很可能会落得个很伤心的下场。

  你时时牢记在心里的事,以为对方也跟你一样,但其实对方早就忘却了。这实在是很伤人的一件事。

  姜清婉想了想,就伸手指着褙子的前襟说道:“母亲,这里有一块油渍。”

  确实是有一块油渍,其实不细看也不会很明显。但现在姜清婉不想姚氏穿这件褙子,所以就故意指了出来。

  姚氏一听果然很在意。低头看了看,然后就拿了手帕子要去擦,没想到一擦衣襟前面竟然皱了起来。

  姚氏蹙了眉,有些手足无措的喃喃说道:“这可要怎么办?不穿这件褙子,那我明儿要穿什么衣裳呢?”

  姜清婉已经在看衣箱里的衣裳了。然后伸手拿了一件品蓝色领口绣迎春花的褙子,一件月白色的细褶裙,说道:“我觉得这一套衣裙倒很好。”

  姚氏相貌生的清秀,肤色也还白净,是很适合穿这样柔和淡雅的颜色的。

  姚氏现在心里正是没底的时候,听姜清婉一说,就从善如流的换上了这一套衣裙。

  果真很适合她。

  她自己照了照镜子,也很满意。随后又试了几件,还是觉得这一套最好。

  于是次日一早她就起床穿上了这套衣裙。叫锦屏给她梳了个桃心髻,簪了姜清婉给她挑选的一支成色还算可以的红玛瑙银簪子,薄施脂粉,同姜清婉出门去姜老太太屋里。

  姜老太太刚刚梳洗好。一见姚氏,面上就现出了惊讶的神情。

  以前姚氏很少用脂粉,衣裳穿的也随意。今儿这般用心妆扮起来,看着倒确实很温柔娴静的样子。

  不过她从来没有夸过姚氏,当下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叫桃叶和锦屏去楼下拿早饭上来。

  几个人吃完早饭,喝了茶,然后就下楼去坐马车。

  等到了半上午的时候,离着京城约莫还有十里路,侍卫长就叫停车,过来恭敬的对姜老太太说道:“老太太,老爷亲自出城迎接您来了。”


  ☆、第8章 到达伯府


  姜天佑上一次回甘州还是三年前的事,所以姜老太太也有三年没见到他了。

  姜老太太就生了一儿一女,心里是挂念这唯一的儿子的。这会儿听侍卫长说姜天佑在外面,忙叫桃叶扶她下车。

  果然就看到姜天佑从旁边供路人休息的亭子里面快步走出来,双膝一软就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母亲,“姜天佑叫了一声,然后趴下去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儿子不孝,这些年一直没能在您跟前服侍您。

  姜天佑虽然是个粗人,但对姜老太太还是很孝顺的。

  姜老太太鼻子开始发酸,弯腰伸手扶着姜天佑起来,眼含泪光的说道:“好几年没看到你了,快让为娘好好的看看你。”

  目光仔细的看他,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说道:“好像比上次我见你的时候瘦了些。”

  姜清婉这时正被锦屏扶着下马车,目光看过来,就见姜天佑生的身材魁梧,壮实的跟头牛一样。就这样老太太还要说他瘦了?

  她很无语的转过身去扶姚氏。

  刚刚知道姜天佑就在外面的时候,姚氏瞬间就坐直了身子。一直不停的问姜清婉和锦屏,她的发髻有没有乱,脸上的脂粉有没有掉?还低头扯了好几回衣襟,就怕上面有褶皱。

  看得出来她心里很紧张。

  姜清婉和锦屏安抚了她好几次,她这才渐渐的没有那么紧张。不过到底还是叫锦屏先扶着姜清婉下马车。

  这会儿姜清婉握着姚氏的手,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姜清婉心里叹了一口气。

  也不晓得那个孟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既然能让姜天佑专宠她这么多年,一个妾室,还能掌中馈,手段只怕也是了得的。姚氏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只怕她们娘儿两个往后在永昌伯府的日子不会很好过。

  心里这般想着,但还是握着姚氏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姜老太太和姜天佑母子两个还拉着手在说话,彼此眼中好像都有泪光。

  姚氏看着几年没见的丈夫,就想要立时过去说话,却被姜清婉给拉住了。

  看现在他们母子两人的样子,旁人很难插话的。姜老太太又是个强势的人,肯定不喜欢有人打断他们现在这样母子重逢,彼此正激动的时刻。

  一直等到姜老太太和姜天佑将别后的离情都诉说的差不多了,姜清婉才和姚氏上前去见礼。

  刚刚在一旁听了一会,姜清婉也约莫知道姜天佑是个什么样的人。

  锦屏一直抱着蒲团站在一旁。这会儿见姜清婉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忙过去将蒲团放在地上。

  姜清婉就在蒲团上跪了下去,对着姜天佑磕了三个头,然后轻声细语的说道:“清婉见过父亲。父亲万安。”

  少女身子伏着,看不到她的样子,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头发和纤细的背。

  姜天佑很震惊。

  他记得他三年前回甘州请母亲来京城的时候,他坐在正堂和母亲说话,姜清婉手里拎着用柳树枝串起来的两条鱼。裤脚挽到了小腿上面,脚上没有穿鞋,都是泥巴。

  母亲当时让她叫父亲,小姑娘看他一眼,然后头扭到一边去,下巴扬着,很倔强的说道:“这个人不是我爹。我没有爹。”

  说着,转过身就飞快的跑走了,后来他在的那几天她也一直没有开口叫过他父亲。

  印象中还是那个倔强不懂礼貌的小姑娘,但现在她看着竟然这样的温婉知礼仪。

  简直就是个大家闺秀的教养。

  姜天佑就转过头问姜老太太:“母亲,这是 ,是婉姐儿?”

  面上很惊讶的样子。

  他不敢相信这会是姜清婉。

  姜老太太目光带笑的看了姜清婉一眼,然后对姜天佑说道:“是婉姐儿没有错。”

  又告诉他路上发生的事:“婉姐儿在路上落过一次水。醒来之后她告诉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通了很多事,往后再不淘气任性了。我先时还不信,只以为她在哄骗我。后来我一路上冷眼看着,见她性子倒确实是沉静了下来。还要我教她认字。现在你看看,言语行动间是不是很像个大家姑娘的做派了?”

  看得出来姜老太太现在对姜清婉很满意。自然也与姜清婉这一路上刻意与她亲近分不开。不然也不至于自己明明认字,还要姜老太太教她。就是要告诉姜老太太,她是真的要洗心改过,做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

  现在看来,她做的这些事都没有白费。姜老太太最近对她改观很大,明显比她刚醒过来的时候要亲密得多。

  姜天佑这才相信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他女儿。就叫姜清婉起来,仔细看她相貌。五官都很精致,肤色也白净。下巴尖尖俏俏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

  原来的姜清婉就是因为天天在外面疯跑的缘故,所以晒的肤色都黑了。前段时间一直赶路,都在马车厢里面,没有晒到太阳,肤色就渐渐的白皙了起来。

  姜天佑是个粗人,常年在外,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儿几次。仅有的几次,对她的印象也不大好,现在姜清婉站在他面前,他竟然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话。

  只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婉姐儿就罢了。

  目光又看到站在姜清婉身边的姚氏,一时就有些发怔起来。

  他最近一次见姚氏还是三年前。依然还是在他面前哭着抱怨平哥儿的死,还有孟姨娘的事,他很不耐烦,这几年但凡想起她来就觉得她是个怨妇,眉眼间都是哀怨。

  但现在一看,一身淡蓝色的衣裙,面上脂粉薄施,看起来很温婉的样子。

  不过她原本就是个温婉秀丽的人,若不然当初自己也不会一眼看中她,厚着脸皮一直去找她......

  想起以前两个人美好恩爱的时光,又想着这些年确实一直是姚氏代他在母亲跟前尽孝,于是心里原本对姚氏的那些不耐烦消了一些。姜天佑的神情温和起来,点了点头,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顿了顿,又叫了一声:“阿莲。”

  姚氏闺名一个莲字。以前刚成亲的时候姜天佑就一直叫她阿莲,后来因为孟姨娘的事两个人争吵了几次,姜天佑就渐渐的对她不耐烦起来,再也没有叫过她阿莲。

  姚氏鼻子忽然就发酸起来。只觉得有他这一句话,再多的辛苦也算不得什么了。

  怕旁人看到她眼圈红了,忙垂了头,还要做了笑的样子出来说道:“我不辛苦。侍奉婆母原就是我的本分,应该的。”

  彼此说了几句话,姜天佑就扶着姜老太太上马车,吩咐车夫赶车进京。

  姚氏以前没有来过京城,心中难免好奇,就将车窗帘子掀开小半边,看外面的行人和街景。

  她以前住在乡下,甘州城里都很少去,这会儿看京城,只觉街边店铺林立,路上的行人走路都比家乡的人要来的昂首挺胸一些。

  姚氏称奇,叫姜清婉也看。姜清婉没有看。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坐在马车里面来的京城。不过是以贡女的身份来的。外面有几个骑马的人紧紧的跟随着,就是怕她会逃跑。

  那会儿她被他们强迫着喝了堕胎药下去,身子骨还没有好透,心里面也很难过,一天到晚都恹恹的,都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同行的另外一名贡女掀开车窗帘子看外面,觉得很热闹,就叫她看,她也没有看一眼。

  没想到现在她又到京城来了。不过好在上辈子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她死后重生,现在是永昌伯府的嫡女。以往的那些事,那些人,就当是一场梦,跟她再没有什么关联了。

  姜天佑在前面领路。穿过青石板大街,拐进一条胡同里面。就看到三间朱漆兽环大门,门口两个大狮子。正门上面有一张蓝底金边大匾。上面四个大金字,永昌伯府。

  看着很堂皇庄重的样子。

  姜天佑叫车夫停车,翻身下马,过来亲自扶姜老太太下马车。姜清婉和姚氏等人也从马车上下来,走进了大门里面。

  早有人通报了进去,于是等过了仪门,就看到垂花门前站了一众女眷。

  是孟姨娘领着一众姨娘庶女,还有丫鬟婆子过来迎接她们。


  ☆、第9章 杀鸡儆猴


  姜清婉是头一次见孟姨娘,路上又听姚氏念叨过好几次,心中难免会有好奇,所以这会儿就目光细细的打量她。

  标标准准的鹅蛋脸,眉眼生的很好。特别是一双杏眸,隐着一层水雾般,看着就会让人心生怜惜。

  不过到底是三十岁的人了,想必也是个操心的,眼角也有几条细纹。

  看到姜老太太和姚氏,她忙走过来屈膝行礼,柔声的说道:“妾身见过老太太,太太。”

  姚氏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姜老太太倒是顾忌到底在人前,还是叫她起来。

  孟姨娘谢过了。又目光看着姜清婉,温和的说道:“这位就是三姑娘罢?一直听老爷提起您,今儿才头一次见您。生的当真跟个玉人儿一般。”

  就从瑞香手里拿过一只长方盒子递过来,微笑着说道:“这是姨娘的一点心意。”

  很精美的匣子,盒面上有用螺钿嵌的兰花蝴蝶图案。里面装的东西肯定也很贵重。

  姜清婉可不认为孟姨娘这是真的喜欢她才会给她这份礼。也许是要做给姜天佑看的,也试探一番姜老太太和姚氏的态度,同时也想要告诉府里其他的人。就算老太太和太太来了,我也照样是这府里的主子。

  不管她心里打着的到底是什么目的,但她也实在太将自己当一回事了。

  一个妾而已,哪怕是个贵妾,到底是有多大自信,竟然敢给嫡女见面礼?

  这若是以前的姜清婉,只怕就要立时打翻她手里的盒子,到时姜天佑肯定第一个不依,会跳出来骂她。但是现在,姜清婉只微笑着,不说话。自然也不会伸手来接。

  若姚氏是个强硬的,其实这会儿就是当着府里所有丫鬟婆子的面给自己立威的时候,但是很显然姚氏不是。

  姜清婉看得出来姚氏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面色都有些发白。也只能指望老太太了。

  好在老太太很给力。嘲讽的哼笑了一声,然后稳稳的说着:“婉姐儿的外祖母只生了她娘一个,她哪里来的姨娘?而且婉姐儿现在是回自己的家,她是正正经经的主子,只有她赏赐下人的份,哪里有下人赏赐她的份?”

  一句话说的孟姨娘的面色微变。

  如同姜清婉所猜测的那样,她之所以送这份礼,确实是存了那三个心思。但没有想到姜老太太竟然这样的不给她面子,当着一众丫鬟婆子的面就明晃晃的打她的脸,说她只是个下人。

  虽然妾室确实算不得是主子,但说是下人也确实有点过分了。更何况这些年她掌着中馈,这府里的人都将她当成太太一样来看待的。

  她就忙做了诚惶诚恐的样子出来,歉意的说道:“妾身没有这个意思。妾身就是看到三姑娘心里高兴,所以这才......,是妾身思虑不周,请老太太责罚。”

  说着,就跟受了惊吓和委屈一样,对老太太和姜清婉屈膝行礼。不过心里在冷冷的想着,这个老太太,果然还是跟以前那样的不待见她。

  不过没有关系,她有姜天佑可以依靠。而且,永昌伯府现在唯一的男丁也是她所出。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这个伯府迟早都会是她说了算。

  姜老太太鼻中冷笑一声。

  她以前是家里的庶女,上头有一个厉害的嫡母,什么都要自己去争。孟姨娘这样的把戏,只能说是她玩剩下的。

  不过儿子喜欢她,而且当年孟姨娘的兄长也确实是为救姜天佑死的,这份恩情老太太心里还是记得的。所以只要孟姨娘不是太过分,她都不会去管。

  但必要的敲打还是要的。不然还真的将自己当成这永昌伯府里的女主人了,连她都不放在眼里。

  姜老太太就深深的看她一眼,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人哪,不论什么时候,自己处在什么位子都要认清楚。这样才会守本分,明白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孟姨娘就觉得如同一个耳光重重的打在脸上一样,火辣辣的痛。

  虽然胸口气闷,但面上却还要温顺的说道:“老太太教训的是,妾身受教了。”

  说完,目光看了姜天佑一眼。很柔弱很无措的样子。

  看的姜天佑心里一软,就想要开口替她在老太太面前说几句好话。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姜清玉在气愤愤的说道:“我姨娘也是好心的要给她东西,她不要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搞的我姨娘好像要害她一样?就值得这样重的说我姨娘?真是不识好人心。”

  姜清婉刚刚就已经看到姜清玉了。

  这一路上她套了锦屏和姚氏的话,知道姜天佑现在一共有四女一子。其中姜清玉是孟姨娘所出,也是姜天佑最喜欢的女儿。

  石榴红色的褙子,领口的月季花竟然是用金线绣的。头上簪的也都是赤金镶各色宝石的簪子,看起来很华贵。

  好像恨不能将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穿戴在身上,告诉旁人她是个高贵的人一样。

  姜清婉移开眼。

  姜老太太那样好面子,又很看重尊卑的一个人,可现在被一个庶出的孙女儿这样当众顶撞......

  这个姜清玉今儿只怕讨不了什么好去。

  孟姨娘这时候就有些急了。没想到自己这个女儿竟然是这样沉不气的。这不是将刀柄递到了老太太手里去,等着她处置吗?

  这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忙转过身呵斥姜清玉:“你怎能这样跟你祖母说话?快跪下对你祖母请罪,求你祖母原谅你。”

  姜清玉心里瞧不上姜老太太,总觉得不过是乡下来的一个老妇人罢了。就不肯跪,头还别到了一边去,面上看着很不屑的样子。

  姜天佑也急了。心里也有点生气。

  他虽然很喜欢姜清玉,但这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好几年没见,今日才刚过来,姜清玉就当着一众下人的面这样的顶撞她......

  他知道母亲是个爱面子的人,肯定受不了被自己的孙女儿这样当众顶撞的事。

  带了怒气的看了一眼姜清玉,也开始为她担心起来。不知道母亲待会儿会怎么罚她。就想要开口替她说几句好话,求个情。

  不过还没有开口来得及说话,就见姜老太太做了个叫他不要说话的手势。

  然后她冷冷淡淡的看了姜清玉一眼,说道:“一大帮子人都杵在门口做什么?没的家丑都叫外人看了去,我可丢不起这张老脸。”

  姜天佑忙说道:“母亲,早先几日兰心就叫人将上房都打扫干净,也什么都准备妥当了。您连日奔波,儿子现在就扶您过去歇息。”

  兰心是孟姨娘的闺名。姜天佑这样说,也是想要在老太太面前替孟姨娘讨个好。但很显然老太太并不领这个情,看都没有看孟姨娘一眼。也不要姜天佑扶着她,反而叫姜清婉:“婉姐儿,你过来,扶着我。”

  这就相当于告诉旁人自己在她心里是很重要的,这样的机会姜清婉自然不会错过。应了一声,走上前两步扶着老太太。

  姜天佑一面走,一面对孟姨娘做了个手势,是要她叫姜清玉现在回去的意思。他不想待会儿姜清玉再气着老太太,也不想老太太罚她,所以现在就叫她离开才是最好的。等过个一两天老太太气消了,再叫她过来给老太太磕头赔罪。

  不提防姜老太太看到了,就冷声的说道:“我就算再是个乡下来的老婆子,有的人心里瞧不上我,可我做祖母的,今儿头一日上京,做孙女儿的难道不该过来给我磕个头?还要等我给她磕头去不成?”

  姜老太太说话从来不饶人的。更何况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姜清玉顶撞,这件事无论怎么样也糊弄不过去。

  姜天佑不敢违抗,面上还得陪着笑:“母亲这说的是什么话?她小孩子家,不懂事,气着您了。待会儿儿子叫她给您磕头认错。”

  姜老太太看他一眼,不说话,由姜清婉扶着继续往前面走。

  孟姨娘知道老太太在姜天佑心里的位置,所以给她住的地方自然是伯府里面最好的院落。

  是个叫松鹤堂的地方。有穿堂,有厅房,正房大院两边都是抄手游廊连着的厢房。正面是五间上房,左右各两间耳房。院子里有两棵银杏树。正是暮春的时候,满枝头都是绿色的银杏叶子。

  有丫鬟在前面带路,姜清婉扶着姜老太太走进明间,在罗汉榻上坐了,然后垂手站在她身边,看着很乖巧温顺的样子。

  姜天佑、姚氏、孟姨娘等人都走了进来,丫鬟仆妇都站在院子里。

  正好是个杀鸡儆猴,给自己立威的时候。不然被一个庶出的孙女当面顶撞都不说几句话,做点什么事,不都要欺她是乡下来的老婆子。往后她在这伯府里面还有什么威信?只怕连下人心里都会瞧不上她。

  于是姜老太太就沉下脸来看着姜清玉,冷声的说道:“跪下。”

  姜清玉自小被娇宠着长大,虽是庶女,但一应待遇都是比着嫡女来的,心里也将自己当做嫡女,反倒瞧不上同样是庶出的姜清萱和姜清云。现在姜老太太叫她跪,她如何肯跪?目光只看着姜天佑和孟姨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六一,各位小公举们六一快乐!

  另:看到有小公举说这文宅斗什么的,我撸了下后面的大纲,这文宅斗其实应该不会太多的吧?毕竟老太太是个很厉害的人,若是她成心想要收拾孟姨娘还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第10章 敲打众人


  孟姨娘心里明白,姜老太太这是要杀鸡儆猴,给自己在这伯府里面立威呢。

  她虽然心疼姜清玉,但也知道,若她这会儿出面说话,老太太只会罚姜清玉罚的更厉害。

  刚刚姜老太太当着众人也没给她脸。也只能指望姜天佑了。

  她就转过头去看姜天佑,就见姜天佑正在对姜老太太陪笑:“母亲,玉儿她还小,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计较。”

  又转过头喝斥姜清玉:“你没有听到你祖母说的话?还不跪下跟祖母赔罪认错?”

  他很少用这样重的语气跟姜清玉说话,姜清玉立刻就觉得心里委屈起来,眼中都有了泪花。也越发的倔强起来,下巴扬着,不肯跪。

  姜天佑见了,心里就不大高兴起来。

  旁的事他都可以依着姜清玉,但在孝道这件事上,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觉得做人就该以孝为本。

  于是他一张脸就沉了下来,怒道:“过来。跪下。”

  到底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这样沉着一张脸发起怒来,姜清玉心里也害怕。只得委委屈屈的跪了下去。却倔强的抿着双唇,不肯开口说一句服软的话。

  姜老太太冷冷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说话,只当压根就没有看到她。然后就让其他的人过来拜见。

  姜天佑虽然是个伯爷,但府里的姨娘也不多。除了孟姨娘,就是生了庶长女姜清萱的孙姨娘,和生了四姑娘姜清云的周姨娘。

  周姨娘应该是姜天佑进京之后才纳的姨娘,姚氏等人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个孙姨娘姚氏等人都是知道的。是当年姜天佑还在甘州时就纳的一房姨娘。

  还听说当年孙姨娘怀的原是一对龙凤胎,可是后来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不到七个月就早产了,两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脸色都是青紫的。那个男孩儿到底还是没有救过来,生下来不到三天就去了。姜清萱虽然活了下来,不过看着也柔弱的很。现年十五岁了,纤腰简直不堪一握。上前来轻声细语的给姜老太太请安。

  姜清婉还知道,这个孙姨娘原本是孟姨娘身边服侍的丫鬟。是有一次姜天佑喝醉酒了,见她生的秀丽,就将她拉上了床。只这一次,就珠胎暗结了。

  听说那个时候孟姨娘也才刚有了身孕,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恼。后来孙姨娘生了孩子下来,还主动的同姜天佑提起,要将孙姨娘抬为姨娘。可惜后来孙姨娘也不得宠。好在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从来没有闹腾过。

  姜清云七八岁的年纪,虽然看着要活泼些,不过周姨娘看起来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两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女儿上前来给姜老太太和姚氏磕头请安,叫老太太,太太。

  姜老太太对孙姨娘和周姨娘母女明显还是喜欢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要故意做给孟姨娘和姜清玉看。和善的同她们两个说话,还叫桃叶将她早就备好的礼物拿过来递给她们两个。

  “好孩子。”姜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看着很慈祥,“看着就是知礼仪懂进退的,怨不得祖母看到你们心里就觉得亲近。”

  姜清萱和姜清云屈膝行礼,都道过谢,然后双手接过匣子退到一旁。

  姜清婉看到姜清云退下去的时候目光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姜清萱倒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心的。

  姜清婉对这些都不怎么关心。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不想去招惹任何人,也不想要任何人来招惹她。

  孟姨娘带着姜长宁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姜长宁穿着一件朱红色的小褂子。眉眼生的像孟姨娘,皮肤白皙。怯生生的,不敢看姜老太太,双手搂着孟姨娘的脖子,直往她的怀里躲。孟姨娘让他叫祖母他也不叫。

  孟姨娘就歉意的笑了笑:“这孩子胆子小。往常他在家里是经常念叨您的,说想见祖母。今儿是头一次见,有些怕生。等往后跟您处长了,他一准儿会很黏您。”

  嘴上虽然说的谦逊,不过心里还是自豪的。

  姜家这第三代里面,姜长宁可是唯一的男丁。这就是她最大的依仗。

  姜老太太哪里会不知道她的这点小心思。目光冷淡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看着姜长宁。

  到底是自己的孙儿,还是目前为止唯一的孙儿,姜老太太心里也是喜欢姜长宁的。

  就叫桃叶将那只赤金錾刻莲花纹的长命锁拿过来,亲手给姜长宁挂在脖子上,摸摸他的头,真心实意的说道:“好孩子,一定要长命百岁。”

  原本姚氏看到孟姨娘抱着姜长宁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了,这会儿又听到姜老太太说的话,她就想起自己的儿子来,心里不由的就一阵刺痛。

  若是她的平哥儿还活着,这会儿也快十六岁了。又是嫡长子,哪里轮得到这样的一个庶子出头?

  心中越发的对孟姨娘不满起来。

  目光幽怨的了她一眼,却看到孟姨娘抱着姜长宁正在笑盈盈的跟老太太说话,柔声的哄着那孩子叫祖母。那孩子竟也真的叫了,虽然看起来不情不愿的样子,但老太太还是很高兴,伸手就抱到自己的怀里来,还连声的叫着乖孙儿。

  姚氏痛苦的别过了头。就看到姜清婉正在看她。

  姜清婉也知道孟姨娘的依仗是什么。她也明白姚氏最好要有个自己的儿子,这样不但姚氏,就是她,在这永昌伯府腰杆子都要挺的直一点。

  姚氏也不是不能生,只不过以前一直和姜天佑分隔两地,没有机会罢了。现在机会倒是很多。只不过姚氏的年纪毕竟在那里,三十五六岁的人了,这件事上风险总还是很大的。

  姜清婉皱起了眉头。

  或许可以记个庶子在姚氏的名下。不过现在府里就只有姜长宁这一个庶子......

  其实若说年纪,姜长宁现在才两岁,若真记在姚氏名下由她抚养长大,往后肯定会跟孟姨娘和姜清玉不亲。这是很好的。只是姜长宁是孟姨娘最大的指靠,若姚氏提出这件事,孟姨娘肯定会闹。看着姜天佑又很维护她的样子,到时反倒对姚氏不利。

  只怕姜老太太也不会提这件事。她虽然心里不大喜欢孟姨娘,但到底还记着孟姨娘的兄长救过姜天佑的事,做不出来夺了她的儿子记到姚氏名下的事来。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姜清婉心里想着,若姚氏当真生不出自己的嫡子来,可以叫旁人去生。孙姨娘年纪也大了,周姨娘看着也不是很得宠的样子,但府里有的是年轻貌美的丫鬟。还可以让姜天佑再纳两房妾室。

  总归会有法子的,绝不会让孟姨娘凭着儿子真的凌驾到姚氏和她的头上来。

  姜老太太又和众人说了一会子话,就叫桃叶拿了一只匣子过去给姜清玉。

  是和给姜清萱,姜清云一样的匣子。里面装的是老太太给孙女儿的见面礼。

  姜清玉还跪在地上。刚刚姜老太太一直在和旁人说话,好像已经忘记了姜清玉还跪着的事一样,姜清玉自然也不好起来。

  屋子里的人都知道老太太就是要故意这样做,所以没有谁敢开口求情。

  大家心里都明白,老太太正找不到立威的好机会,可可儿的这个姜清玉就撞了上去。也只能怪她自己蠢笨。

  二姑娘在府里多骄纵跋扈的一个人,今儿老太太头一天来就罚她跪了这许多时候,老爷都不敢说话,还要附和着骂二姑娘,那往后府里的人谁还敢因为老太太是乡下来的,心里小觑她?

  这一招杀鸡儆猴用的实在是很高明了。

  还有更高明的。打了一棒子,等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也要给颗甜枣。

  就听到姜老太太在说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有的规矩都该懂得。今日你当着众人的面顶撞我,我若不罚你,往后你出去了也这样,旁人就要说你目无尊长,没有规矩。试问哪个世家大族敢娶这样的儿媳妇回去?我不罚你,那就是害你。”

  叫桃叶将匣子递给她,又温声的说道:“哪一个做祖母的心里没有自己的孙儿孙女?你生下来我没有见过你,也没有抱过你,但你每一岁生辰的时候我都给你备了礼。都在这只匣子里面。这也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对你的一片心。”

  姜清玉不想接。她什么好东西没有?看不上姜老太太给的东西。

  姜天佑听了心里却很感动。

  因为当年的事,他原本以为母亲会不喜欢姜清玉。但没想到姜清玉每一年的生辰母亲都还记得,还给她准备了礼物......

  他就忙转过头说姜清玉:“看你祖母心里多有你。还不快谢谢你祖母?”

  他刚刚才那样发怒的说过姜清玉,姜清玉现在不敢不听他的话,只能伸手接过桃叶递过来的匣子,对姜老太太磕了个头,说道:“谢谢祖母。”

  不过声音还是有些不情不愿的。

  姜老太太如何会不知道?拿了手边炕桌上的盖碗抿了一口上好的茶水,头也没抬,淡淡的吩咐着:“今儿的事还是要长长记性的。回去用心的抄二十篇女诫,两日后交给我。”

  这就相当于一天要抄十篇女诫。对于娇生惯养的姜清玉来说,这个工作量还是很大的。

  但是也只得不情不愿的答应了下来。想着回去让丫鬟代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午要带娃去幼儿园报名。我的小公举终于要上幼儿园啦,开心。庆祝下,今天随机发六十六个红包,小天使们要踊跃留言哈。


  ☆、第11章 敬畏之心


  姜老太太的年纪毕竟在这里,又连日奔波,确实累了。现在该立的威信已经立了,一众孙儿孙女也都见过了,就想要歇息。

  孟姨娘是个很有眼色的人,见老太太面上神色淡淡的,就抱着姜长宁开口作辞,请老太太歇息。还说已经办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席,等老太太歇息好了,就可以同自己的孙儿孙女共享天伦之乐。

  不得不说,孟姨娘做事确实很精细,姜清婉觉得在这一点上姚氏只怕是比不上的。

  等出了松鹤堂的院门,姜天佑同姚氏说了两句话,叫她好好歇息着,然后抬脚就走了。

  虽然是夫妻,但好几年没见,姜天佑觉得对着她的时候就很不自在,压根不知道要说什么话。还是到外面同门客闲聊的好。

  姚氏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觉得很难过。

  原本以为夫妻几年不见,肯定有很多别后的话要说。但没有想到他抬脚就走了,留着自己面对这些人。

  虽然都是妾室和庶出的子女,面上看着也都很恭敬的叫她太太,但谁知道她们心里怎么看她?说不定就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呢。而且她以前也从来没有和妾室相处过,都不晓得该怎么做,怎么说。

  不由的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姜清婉在旁边瞧见,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只怕这些人现在都在心里忖度姚氏是个什么样的人,看往后到底要不要对她存了敬畏之心,该怎么同她相处。

  人总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往后试探对方的底线,然后就会渐渐的肆无忌惮起来。

  但自己现在和姚氏是一体的,若她们几个心里轻视姚氏,如何还能对她敬畏?

  于是姜清婉想了想,就开口叫孟姨娘:“孟姨娘。”

  孟姨娘心里正在想着,这些年没见姚氏,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长进。性子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的软弱。就特意的不说话,只抱了姜长宁在怀里,做了低头哄他的样子。眼角余光却一直在注意姚氏,看她会怎么应付这些人。

  看到她涨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孟姨娘心里立时就有几分轻视起来。

  空占了一个太太的位子,但看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只怕连个丫鬟都管教不住,不足为患。以后想要摆布她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时猛然的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她心中微怔,抬头循声望过去,就见是姜清婉在叫她。

  十四岁大的少女,梳着分肖髻。已经是暮春的时候了,还穿着一件粉色绣玉兰花的夹衣。看起来好像很怕冷的样子。

  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面上看着却沉稳的很。望着她的目光也是沉静的。

  孟姨娘心中微凛,就笑问道:“三姑娘,您有什么事?”

  母亲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女儿能有多少见识?而且这位三姑娘是在甘州乡下长大的,听说就跟个野孩子一样。书不读,女红也不学,什么都不会,实在不用太重视。

  这般想着,就将心里刚刚的那点子惊讶都放下了。目不转睛的望着姜清婉,倒要看她会说些什么话。

  旁边的人也都在看着姜清婉。

  刚刚在姜老太太那里,这位三姑娘可是基本没有开口说话的。只安静的坐着,就好像屋里的一件摆设一般。但是现在她竟然主动开口叫孟姨娘,而且声音听起来还很沉稳。

  也不知道她叫孟姨娘做什么。

  众人心里不由的都好奇起来。就连姚氏也看了过来。

  就见姜清婉对孟姨娘点了点头,声音不紧不慢的:“刚刚听父亲说,祖母和我们居住的院子都是孟姨娘叫人收拾的?现在我和母亲乏了,要歇息一会儿,孟姨娘这就带我们过去罢。”

  言辞淡淡的,面上竟然一点怯意都没有。

  众人心中暗自诧异。孟姨娘心中也忍不住的心惊。

  这看着哪里像是一个才刚刚从乡下过来,什么都不懂的野孩子?通身的做派分明就跟个大家闺秀一样,落落大方,不惊不惧的。

  孟姨娘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姜清玉却先不高兴起来。

  其实自打知道姜老太太要来她就没有高兴过。刚刚又被姜老太太当众罚跪了好一会儿,她心里就越发的不高兴起来。觉得很丢面子。

  现在她急于要扳回面子,而且心里对姜清婉也确实的很轻视的。就扬着下巴,面色很不好的说道:“你累了,要去你自己的院子歇息,不会随便叫个丫鬟给你带路?竟然叫我姨娘给你带路?她很忙的,还要去议事厅见执事媳妇,听她们回事,没有空。”

  姜清婉看着她,只觉好笑。

  她一个嫡女,叫一个妾室给自己带路,听起来还好像她多不懂规矩一样。不懂规矩的是这位二姑娘。

  看来她和姚氏没有过来之前,这个孟姨娘和姜清玉都将自己当成这府里的太太和嫡出的姑娘了。难怪刚刚孙姨娘和周姨娘面对孟姨娘的时候态度都很恭敬,姜清玉对着姜清萱和姜清云的时候态度都不屑的很。

  姚氏不想头一天过来就同人争吵,怕招人闲话。就拉住姜清婉的手,轻声的叫她:“婉姐儿。”

  姜清婉却是不怕的。

  在宫里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不得宠的妃嫔被宫女內监欺凌,活的比狗都不如。她心里很清楚,姜天佑对她们母女两个的感情原就一般,她和姚氏若是再表现的软弱些,那就算她们占着正室太太和府里唯一嫡出姑娘的名头,往后不定过的就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既然老天爷给她机会再活一次,她就想要好好的活着。而且这一路上姚氏对她很好,她也是真心的想要维护姚氏。

  所以她不介意好好的跟姜清玉说一说嫡庶之间的差别。

  孟姨娘以前没有教会姜清玉这些东西,没有关系,现在她可以代替孟姨娘来教。

  不过孟姨娘是个聪明的,看见势头不好,连忙就笑道:“是妾身的疏忽。看见宁哥儿哭了就忙着哄他,忘了请太太和四姑娘去歇息的事。”

  现在她们还在松鹤堂院门口,若被姜老太太知道姜清玉说的这番话,少不得的又要责罚她。

  老爷心里是很看重孝道的,她不能让姜清玉再惹得姜天佑不高兴。

  就将怀里的姜长宁递给旁边的奶娘抱了。又叫瑞香将姜清玉拉回去,自己则是面上带着笑,轻声细语的请姚氏和姜清婉往前走。

  表面上看着再恭顺不过,不过心里也暗自的心惊。

  姚氏是个不足为虑的,但这个三姑娘,倒是人小鬼大。只怕往后还要多留心。

  姚氏毕竟是正室太太,她没有发话,孙姨娘姜清萱等人也不敢立刻就回去,便大家簇拥着姚氏和姜清婉先一起往留香园来。

  永昌伯府原是前朝一个官员的住宅,后来被当今的皇帝赐给姜天佑居住。地方虽然不是很大,难得里面佳木葱茏,风景很不错。当真是每一步行来都有花有树可看。

  一路到了留香园,是个两进的院落。里面自然早就收拾的妥妥帖帖的了。

  姚氏进了明间,目光四处看着。

  她和姜老太太住在甘州乡下的时候,虽然住了五六间屋子,村子里的人都很羡慕,但是如何能跟现在这样的华屋比?只觉得眼花缭乱,越发的手足无措起来。都不晓得该站还是该坐的好。

  姜清婉见了,就扶着她在正面的罗汉床上坐下来。

  是一张花梨木雕万字纹的罗汉床。上面铺了青缎坐垫,中间放着一张花梨木炕桌。

  姚氏也不知道要不要叫孟姨娘等人坐,目光竟然去看姜清婉。

  好像心里很依赖她一样。

  姜清婉见状也是无话可说了。不过想着姚氏以往毕竟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是可以理解的。看来待会儿还是要跟她说一说如何拿捏妾室的那些事。

  就同孟姨娘等人说了一会子闲话,然后就说乏了,要歇息,叫她们先回去。

  孟姨娘等人就都告退了。等她们走了,姜清婉就让锦屏将这留香园里的丫鬟婆子都叫进来。

  锦屏应了一声是,出去叫了众人进来。都跪在明间的地上,磕头说见过太太,三姑娘。

  有两个大丫鬟,分别叫彩霞,彩云。另外还有好几个次一等的丫鬟和粗使的洒扫婆子。

  姚氏现在手上没有钱,想要打赏这些人也是不能的。倒是从甘州带了好些诸如红枣之类的特产过来,但若给这些丫鬟婆子,反倒极有可能让她们在背地里说太太小气,所以索性暂且什么东西都不给。

  姜清婉就勉励这些人要对太太忠心,用心仔细的做事,太太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敲打了一番之后,就叫她们起来,出去做事。

  见她们都出去了,又叫锦屏去门口守着,姜清婉这才坐在罗汉床上跟姚氏说话。

  “婉婉,”姚氏叫她,声音轻轻的,面上还有苦笑,“你是不是觉得母亲很没用?”

  她虽然性子柔弱,但人不傻。可看着孟姨娘她们身上穿的都是绸缎衣裳,头上戴的都是珠翠首饰,她自己今儿早上原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但跟她们一对比,还没有她们身边的大丫鬟穿戴的好。

  由不得的就觉得心里自卑起来。

  姜清婉笑着安慰她:“没有。母亲,您已经做的很好了。往后您会做的更好。”


  ☆、第12章 改头换面


  姜清婉和姚氏一面在屋子里面四处观看,一面说话。

  “母亲,您是太太。这样说罢,在这个永昌伯府里面,除却祖母和父亲,便算您最大。您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其他所有的人,包括孟姨娘,几位姐姐她们,见到您都要对您行礼,跟您说话的时候也要恭恭敬敬的。若她们对您的态度不好,那就是以下犯上,您大可以请家法处罚她们。没有人敢说您一句话。”

  这留香园同松鹤堂一样,也是五间上房,两边厢房。不过地方没有松鹤堂大。但也尽够住的了。里面收拾的也很整洁干净。

  姜清婉将临窗梳妆桌上放着的几只首饰匣子打开,就见里面很有些金银首饰。也有诸如玛瑙,珍珠这些做成的首饰。头面也有两三套。

  想必这些东西做好之后孟姨娘都特地的送去给姜天佑看过,姜天佑肯定也夸赞过她是个大度,做事稳妥的人。说不定心里还要越发的对她愧疚起来。

  姜清婉唇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将手里的首饰匣合了起来。

  姚氏以前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贵重的首饰,当下只觉得双眼都被这些首饰发出来的光给晃花了。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这些首饰,都是我的?”

  姜清婉转头看她,面带微笑的说道:“自然。非但是这些首饰,这留香园里的所有东西,甚至这永昌伯府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是您的。您就是这永昌伯府里的女主人,想要如何处置这府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的。”

  姚氏以前都生活在甘州乡下,所见所听毕竟有限。说个不好听的,只怕这府里的二等丫鬟见识都要比她广。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建立起她对自己的信心来。若不然,可真是要人善被人欺了。

  姚氏听了她说的话,面上是很震惊的神情。顿了顿,她从手边的首饰匣子里面拿了一支凤钗。

  赤金累丝的凤钗,有五根细细薄薄的凤尾蜿蜒向上。凤口那里衔了一串三股珍珠流苏。看得出来都是很好的珍珠,每一颗都很圆润,有光泽。底下坠的是水滴形状的大红色珍珠。

  有日光从打开的槅扇窗里斜进来,落在她手里的赤金凤钗上,五彩辉煌。

  姚氏心里忽然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以前最好的首饰也只是银的,还统共没有几样。但是现在,这样一支精美的赤金珍珠凤钗,还有面前这好几大匣子的各样首饰,竟然都是她的?

  姜清婉这时从她的手上拿过凤钗,抬手簪在了她的鬓边,笑着拿了一面铜镜过来让她照着看。

  姚氏怔怔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就是村里最有钱的员外家,他夫人都没有戴过这样好的凤钗。

  姜清婉又拉着她走到朱漆描金的衣柜前面,拉开衣柜的门,让她看里面各种颜色的绸缎衣裙。

  姚氏伸手摸着一件水绿色的夏衫,转过头迟疑的问姜清婉:“这些也都是我的?”

  姜清婉笑着点头:“是的。母亲,这一切都是您的。且往后您若想要什么了,只管叫了孟姨娘过来,让她给您将东西办来。”

  永昌伯府上下也有近一百号的人,事情既繁杂又琐碎,现在就叫姚氏来掌中馈肯定是不可能的事。只能暂且先让孟姨娘代管着,等往后时机成熟了,再慢慢的将这掌中馈的权利要回来。

  心里就很替姚氏惋惜,也很不平。

  姚氏好歹也是秀才家的女儿,孟姨娘却只是个手艺人家里的女儿。后来爹娘都死了,兄长被宁王拉壮丁去带兵,她大字都不认识一个。但她后来一直跟在姜天佑身边,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现在竟然会掌中馈了,待人接物也很大方,一点儿都不怯场。

  若姚氏不是一直在甘州乡下替姜天佑尽孝,她认得字,身为一个伯府夫人,现在肯定早就学会掌中馈,也学会如何大方得体的同其他世家大族的女眷交际了,又怎么会如同今儿一般,在几个妾室和庶女面前竟然都会露怯?

  姚氏面上还是不真实的表情,被姜清婉扶着走到南窗下的木炕上坐了。然后隔窗叫丫鬟奉茶,拿点心。

  是彩霞用茶盘奉了两碗茶过来,彩云用朱漆方盘拿了一碟子芸豆卷,一碟子绿豆糕过来。

  点心都放在描着青花纹的白瓷碟子里,看着很精致的样子。

  姜清婉目光看着她们两个。相貌生的都还算清秀,看着也都很机灵。不过到底是孟姨娘指派过来的人,还是贴身伺候的大丫鬟,还是要先观察一阵子看看能不能用。

  就语气淡淡的叫她们两个下去,转而叫了锦屏过来伺候。

  锦屏可能没有彩云彩霞机灵,但到底是家里带过来的人,知根知底的,用着也放心。

  今儿中午在路上都没有好好的吃饭,这会儿姚氏和姜清婉也是真饿了。

  当下姜清婉吃了一只芸豆卷,两块绿豆糕,总算觉得饱了。然后一边喝茶,一边和姚氏说话。

  姚氏还在跟她说:“我们现在去你住的院子里看一看。”

  做母亲的,总要亲眼看一看自己女儿的住处,才会觉得心安。

  姜清婉却不着急的样子,只笑着摆了摆手:“不着急看。再说罢。”

  姚氏总有一种错觉,她这个女儿自从那次生病醒过来之后性子就变得沉静了起来。人也有主见,再不像以往那样的淘气任性。

  她也没有多想,还觉得这样很好。毕竟姜清婉以前实在是不讨人喜欢,但是现在,看得出来老太太也是很喜欢她的。这一路上有时候还会主动的叫姜清婉坐到她的马车上去,同她说话解闷。还会亲自教她念书识字。

  既然现在姜清婉这样说了,姚氏便没有再问。母女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然后两个人都歪在炕上歇息。也是累极了,不一会儿的功夫竟然都睡着了。

  等锦屏过来叫醒她们已经是申正时分了。

  看得出来锦屏已经梳洗过,一路的风尘仆仆都没有了,换了一件青缎掐牙背心,面上带着笑,看起来很精神的样子。

  “太太,姑娘,洗澡水奴婢已经叫人烧好了,都提到了隔间里。等沐浴好,咱们就可以去老太太那里用晚膳了。”

  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总是要好好的沐浴一番才会觉得舒服的。而且也是去旧迎新的意思。

  姚氏和姜清婉就都从炕上起来,各自去沐浴。旁边有小丫鬟伺候着,姚氏好像很不习惯,隔着一道屏风都能听得出来她说话的时候很不好意思。

  等沐浴好了,锦屏已经拿了衣裙过来。

  以前甘州的衣裙虽然也带了一些过来,但料子都很一般,甚至都比不上这府里大丫鬟穿的。自然都要换过。

  待两个人梳妆好,也已经快到酉时了。就带着丫鬟往松鹤堂那里走。

  姜清萱和孙姨娘已经过来了,正在陪姜老太太说话。

  姚氏和姜清婉一进来,屋子里的人都转头看过来。瞬间只觉得眼前一亮。

  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句话是再不错的。今儿初见姚氏的时候,看得出来虽然用心的妆扮过,但到底身上的衣裙不好,头上也没有戴什么贵重的首饰,看着就很有些小家子气。

  但这会儿姚氏穿着一件豆绿色领口绣竹叶兰花纹的杭绸褙子,月白色的白绫细褶裙,发髻上簪的五尾凤钗在夕阳余晖中看着珠光宝气,熠熠生辉,豁然便是个高贵的太太模样。

  姜清萱和孙姨娘心中震惊了一会儿,然后姜清萱起身站起来,同孙姨娘一起对姚氏行礼,叫她太太。

  姚氏心中还是不大习惯旁人对她这样行礼,不过想起下午姜清婉说的话,还是受了,对她们两个和善的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姜清婉对姜老太太行礼。

  姜老太太看到姚氏这个样子心里也有些吃惊。就好比以往觉得她只是颗死鱼眼睛,这会儿换上了一身华服,脸上薄施脂粉,竟然就成为了一颗珍珠。还是颗光泽度很好的珍珠。

  不过老太太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过惊讶了一瞬,立时就面色如常的叫姚氏和姜清婉坐。然后问她们住的地方如何,可还习惯之类的话。

  姚氏恭顺的回答了,轮到姜清婉的时候,她说的是:“祖母,我不想住在碧梧院。”

  姜老太太就问她:“为什么不要住在碧梧院?可是那里不好?”

  眉头就有些皱了起来。觉得孟姨娘是个不会做事的。肯定是碧梧院那里没有收拾好,所以姜清婉才不愿意住。

  却听到姜清婉回答:“那里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还是想跟祖母住在一起。祖母您说过,要教我念书认字的,可不能不算数。”

  她先前已经问过丫鬟,知道碧梧院离着松鹤堂很有一段路。想想往后肯定早晚要过来跟姜老太太请安,一日三餐肯定也都会在她这里吃,她不想这样麻烦,索性不如直接住在松鹤堂里面的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仔细的想过了,她和姚氏刚到这永昌伯府,还没有站稳脚跟。姜清玉看着就是个骄纵跋扈的,孟姨娘也是个城府深沉的,偏偏孟天佑又站在她们那一边,她和姚氏肯定指靠不上他。也就唯有指靠姜老太太这棵大树了。

  到底在一起生活过很多年,她再用心的讨老太太的喜欢,不信她和姚氏在这永昌伯府里的日子会不好过。


  ☆、第13章 如此宠溺


  姜老太太没想到姜清婉竟然会主动的提出要跟她一起住。以前在甘州的时候,她可是从来都躲着她的。

  做祖母的总是喜欢自己孙女的。姜老太太以前也想要好好的教导姜清婉,但这个孩子太淘气任性了,野的跟个脱缰的马儿一样,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但是现在,她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看着很乖巧温顺的样子,还撒着娇说要跟她一起住,要她教她念书认字。

  如何教人不喜欢她?而且年纪大的人也喜欢热闹,肯定想要身边天天有孙儿孙女陪伴着。

  姜老太太立时就高兴的说道:“祖母怎么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就怕你住在祖母这里,到时又厌烦祖母这里规矩多,天天拘着你。”

  “我巴不得祖母天天拘着我才好。”姜清婉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我以前也实在是太淘气了些,不懂得祖母拘着我其实是我为好,心里还不高兴,觉得祖母不疼我。现在我倒要求着祖母多拘着我,多疼我些才好。”

  说的姜老太太一张脸上满是笑容,就叫姜清婉到她身边来坐。

  姜清婉谢过了,起身走过去坐到罗汉床上。

  姚氏看到她这样得老太太喜欢,心里也高兴,觉得自己的腰杆子都要挺的直一点。屋里的其他人听到这些话,自然也明白这位三姑娘是很得老太太看重的。而且也听说了今儿下午在松鹤堂院门口发生的事,心里不由的就收起了对这位三姑娘的轻视,转而恭敬起来。

  姜清婉能感觉得屋子里的下人看她目光的变化,也能感觉到她那位庶出的长姐目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她就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姜清萱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然后对她微微一笑,表达了自己的善意。

  姜清萱先是一怔,过后也对她微微一笑,还点了点头。

  夕阳落山,余晖散尽,外面的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

  丫鬟拿了火折子,将屋里桌上放着的灯烛都点亮了。顶槅上的宫灯和廊檐下的灯笼也都点亮了,看起来到处都烛火煌煌的样子,很明亮。

  孙姨娘同姜清云也过来了,正在同老太太和姚氏说话。

  这时就听到外面有丫鬟进来通报,说是老爷,孟姨奶奶,二姑娘和五少爷他们过来了。

  明间的槅扇门开着,院子里也点着灯笼,姜清婉就看到孟姨娘怀里抱着姜长宁,正同姜天佑一起缓步走过来。姜清玉站在姜天佑身边,好像正在跟他说什么话,姜天佑脸上一脸温和的笑意。

  姜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很明白自己的儿子其实是个很暴躁的脾气,难得面上还会有这样温和的时候。可见在他心里确实是很喜欢孟姨娘和她这一对儿女的。

  做母亲的,看到自己的儿子高兴,自然也会高兴。所以对于孟姨娘......

  罢了,就当是一个物件。既然讨自己的儿子喜欢,只要她不要太过分,便也由得她了。毕竟当年若没有她的兄长,姜天佑早就死了。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哪里还会有今天这样儿孙满堂,得享天伦的时候?

  心里原本对孟姨娘的厌恶不由的就消散了一些。

  姜清婉也看到了姜天佑孟姨娘他们一起言笑晏晏走过来的样子。只觉得他们四个是一家人,而她们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外人。

  有姜天佑这样的宠爱,难怪孟姨娘和姜清玉会觉得自己是这府里的太太和嫡女。

  转过头去看孙姨娘周姨娘,姜清萱和姜清云她们,见她们面上的神情都淡淡的,想必这些年她们都已经习惯了姜天佑和孟姨娘恩爱的样子。不过姚氏肯定是不高兴的,面色发白,捏着手帕的手也紧紧的攥了起来。

  她才是姜天佑的发妻,是该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但是现在,她的位子却被孟姨娘给占了。

  而且若没有孟姨娘,她的平哥儿也不会死。那她现在也是有哥儿傍身的人,还是嫡长子......

  姚氏的手越发的攥紧了,上齿也咬着下唇,看的姜清婉心里很难过。

  也不知道怎么,她忽然就想到了崔季陵。

  想必他现在也是和孙映萱这样言笑晏晏的站在一起说话。是不是旁边还站着他们的孩子?而她这个发妻都已经死了六年,骨头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还有她那个没有来得及到这世上走一遭的孩子......

  心中一阵钝痛。姜清婉拿了炕桌上的盖碗,低头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先前听丫鬟说,这是上好的瓜片茶。不过现在喝在口中是尝不出一丝甘甜的,满满的都是苦涩味。

  姜天佑和孟姨娘他们已经走进了屋里来,正在对姜老太太行礼。

  姜老太太对孟姨娘的态度比先前好了一些,慈爱的叫他们起来。然后就叫丫鬟放桌摆饭。

  是接风洗尘的宴席,也是一大家的人头一次这样团团圆圆的坐在一起吃饭,菜式肯定是很丰盛的。

  姜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儿子,还有一众孙儿孙女,到底是年纪大的人,所求的也不过是这样的天伦之乐。所以面上一贯的威严看着也淡化了许多,反倒满是笑容的样子。还抱了姜长宁坐在她腿上,叫丫鬟夹燕窝碗里的肉圆子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面来,亲自夹碎了喂给他吃。

  孟姨娘在旁边看着,眼神中都是压制不住的自豪和骄傲。就看了姚氏一眼。

  姜老太太是个重规矩的人,妾室是不能坐着跟主子一起吃饭的,所以她和孙姨娘,周姨娘都站在一旁伺候。姚氏倒坐在姜天佑身边。不过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所以也没有法子和姜天佑攀话。就拿筷子夹了一块松子鸡,还是只鸡腿,放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面。不过姜天佑没有吃,甚至连碰都没有碰。姚氏的脸上就有了落寞的神色。

  孟姨娘见了,眼中的笑意越发的深了两分。

  姜天佑这两年正嫌自己体型宽大,不复年轻时候的英姿,所以晚膳的时候就不食荤腥,只吃素菜,这些姚氏如何会知道?到底也只是占着一个太太的名分罢了,但实际上姜天佑的心可都是在她这里的。

  而且她相信,这个太太的位子也迟早会是她的。

  心中不由的就信心满满起来。

  等姜老太太等人用完了晚膳,丫鬟过来收拾了碗筷下去,孟姨娘等人这才下去自行吃饭。

  姜老太太坐着和姜天佑,姚氏,还有孙儿孙女说话,看着倒也和乐融融。

  不过姜清玉不耐烦跟这些人一起说话。她心里瞧不上姜老太太等人,也瞧不上姜清萱和姜清云,平常也不跟她们一起玩。看着坐在姜老太太身边的姜清婉,她心里就更加的不高兴了。

  她是嫡女也罢了,而且现在很显然姜老太太在一众孙女中对她也是最好的。这可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姜清玉是个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的人,喜怒都摆在脸面上,旁人如何会不知?姜老太太冷眼瞧见了,便问她:“女诫你可抄了?不但要抄,还要会背。两天后我要考你。”

  姜清玉瞪大了双眼。

  她不喜欢念书认字,只好玩乐,所以虽然父亲给她们请了女先生教她们姐妹几个念书认字,但她也很少去,到现在认得的字也不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更何况女诫了?原本是想着回去叫丫鬟代她抄写的,但没有想到老太太竟然说还要考她会不会背的事......

  由不得的就不高兴起来,一张脸也垮了下来,使性子说道:“我不会抄,也不会背。”

  姜老太太面上有些变了颜色,问她:“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是很不喜欢有人顶撞她的。所以她不喜欢以前的姜清婉,而很喜欢现在的姜清婉。就是因为现在的姜清婉乖巧温顺,听她的话。正是她心里最想要的那种孙女。

  自然姜清婉也是摸准了她的心思,故意在她面前做了这样的样子出来。其实她原本是个活泼娇气,性子也犟的人。不过后来经过了那些事,性子多多少少的都会改变一些。

  姜天佑见老太太生气,赶忙的打圆场:“母亲,这件事都怪儿子。都是儿子平日公务繁忙,没有时间管教她,才任由她逃学。她到现在识得的字也不多,母亲叫她抄写女诫,还要背,只怕她暂且确实是做不到的。”

  姜老太太听了,气极反笑了起来。

  姜天佑明知道姜清玉认得的字不多,抄写女诫是不可能的事,那今儿白天她说要罚姜清玉抄写二十遍女诫的时候他不说话,可见就是默认了同意姜清玉叫丫鬟代抄的事。

  竟然宠溺姜清玉到了这个地步!而且这个姜清玉在她面前态度还是这样的任性。若再不管教,往后不定的就会是个什么样子。


  ☆、第14章 辛秘过往


  姜老太太一张脸全都沉了下来。看着姜天佑,冷声的说道:“就算你想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那也不是这样一个揽法。你在外面做事,天天吃辛受苦的,养着这样一大家子,原就够劳心劳力的了,难道家里的事情也要你来管?那还要女眷做什么?”

  这一番话就将孟姨娘骂了进去。

  姜天佑忙说好话:“母亲您是知道兰心的,她其实是个做事很仔细妥帖的人。您看您现在住的这松鹤堂,就是她看着丫鬟婆子收拾出来的。里面所有的陈设,甚至帐幔的颜色,每一样也都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早先还叫人给您做了一柜子的衣裳,打了许多首饰,足见她做事的精细了。不过她既要掌中馈,还要管着玉姐儿宁哥儿,确实是很辛苦的,难免就会有管教不到的时候。而且玉姐儿这孩子,也确实任性不听教,兰心说了她很多次,她总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姜老太太看了姚氏一眼。

  若姚氏是个能干的,她这会儿肯定会趁机要孟姨娘将掌中馈的权利交出来,让姚氏管家。但只可惜姚氏是个不中用的,账本不会看,性子也好糊弄,让她管这样大的一个伯府是肯定不行的。

  自己也肯定不会去管。管家是个很累人的活,她都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也想图个清静安稳。只想每天吃吃喝喝,闲时和一众孙儿孙女说笑玩乐,不想每天去处理那些琐碎烦人的事。

  只好还让孟姨娘来管家了。反正她也管了这么多年了,而且这松鹤堂里面都收拾的很好,足见她做事也是个细心的,也有能力。

  心中虽然打定了这样的主意,面上却不显,也没有半句对孟姨娘的夸奖,反而依然沉着脸说道:“不管怎么说,她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孩子,那就是她没有做好。玉姐儿现在都已经十五岁了,马上就要说人家,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性子还倔强,不听话,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这样当着姜清婉,姜清萱等人的面直接说自己这样那样不好,姜清玉只觉得心里又是气,又是羞,想要发脾气,就见姜天佑瞪了她一眼,她就呐呐的不敢说话了。

  心里是委屈的。父亲以前从来都很宠她,可是祖母来了,他就容不得自己在祖母面前放肆。

  不过姜天佑心里还是体贴姜清玉的,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受委屈,就对姜清萱等人说道:“天色也晚了,你们都先回去歇息。”

  又看了姜清玉一眼:“你也回去。”

  姜清玉早就想回去了,闻言立刻就起身站起来要走。却被姜天佑叫住,语气也有点不大高兴起来:“怎么不跟你祖母行礼作辞?没有规矩。”

  姜清玉只好转过身来,不情不愿的对姜老太太屈膝行礼,说道:“祖母,孙女告退。”

  姜老太太冷眼看她,嘴巴翘着,很不高兴的样子。行礼的姿势也不对。

  不过她也没有说话,只对她点了点头,就算是她知道了的意思。

  随后姜清萱和姜清云也都对姜老太太行礼作辞,姜老太太也都对她们点了点头,看着她们带着丫鬟走了。

  姜天佑看到姜清婉没有走,就问她:“你怎么还不走?”

  他好几年没有见到姜老太太,也想和她单独说说话。但没有想到姜清婉竟然是个这样没有眼色的,还没有走。

  姜清婉还没有说话,姜老太太就先道:“婉姐儿往后就跟我住在这松鹤堂里。碧梧院那里,先给她留着,等她大些再去住。”

  姜天佑听了,心里就觉得很震惊。

  这可足见母亲心里有多喜欢姜清婉了。但他明明记得以前几次回去,母亲都很不喜欢姜清婉,跟他提起她的时候语气也都是不耐烦的样子,但是现在......

  姜天佑看着姜清婉。

  烛光下的姜清婉看着面色温润白皙,泛着柔光,就如同是一件上好的白瓷器。面上的神情看着也很沉静平和,说是个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儿都是有人信的。

  她对着姜老太太和姜天佑屈膝行礼,轻声细语的说要回房。

  姜老太太允了,叫了两个丫头送她回西厢房。姚氏也拜辞离开,剩下姜老太太和姜天佑坐在明间说话。

  姜老太太和姜天佑说了府里姑娘教养的事。

  “......我以前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过来的,但今儿我冷眼瞧着,玉姐儿固然是倔强任性,该有的教养一点都没有,就是萱姐儿和云姐儿,看着也小家子气,上不得大台面。要知道女孩儿可都是家里的娇客。往后给她们寻个有权势的好亲家,对你的仕途也有助力。你现在毕竟是个伯爷,比不得以前在甘州乡下的时候。府里也要有个规矩,这样才能世代传家。”

  姜天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节。主要是他太娇惯着姜清玉了,什么事都由着她的性子来。哪怕她逃学不读书,他听了也只是呵呵一笑,从来不去管教她。还觉得她这样的性子好。至于姜清萱和姜清云,他是很少在意的。

  这些年他被孟姨娘笼络的心里也确实只有他们母子女三个人,旁的人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不过现在听姜老太太这样一说,他就觉得深以为然。

  他也明白母亲以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后来也是因为祖父丢了官职的缘故,这才一家人回到了甘州老家。但他知道母亲在调养女孩儿的事上很有经验。他的亲妹妹,姜老太太的亲生女儿,现在就是宫里的惠妃,生了两位公主。

  于是他就说道:“总归是儿子以前不懂得这些事,所以才耽误了她们。不过好在现在母亲来了,有您调、教她们,她们肯定都会有出息的。”

  姜老太太喜欢听这样的话,面上带了笑容。问了姜天佑府里有没有教念书认字的女先生,教女工的绣娘,知道有女先生,不过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众人都不怎么用心学,且还没有教女红的绣娘,她就皱着眉头说道:“这如何使得?虽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大户人家的女眷都要掌中馈的,不认得字怎么成?这念书的事情一定要立个规矩。再有,要请个绣娘回来教她们女红。这妇工可是顶顶要紧的。”

  姜天佑应承了下来,说明儿就叫人去请。

  姜老太太想了想,又说道:“明儿你让人往宫里递个牌子罢。我也好些年没看到秀儿了,心里很想念她。这次过来我还给她带了红枣和牛肉干,她以前最喜欢吃了。”

  秀儿就是姜惠妃。她闺名姜蕴秀。

  姜天佑也应了。又听到姜老太太在说着:“等见了秀儿,我同她说一说,看能不能请个宫里的教养嬷嬷来教一教咱们家的这几位姑娘礼仪上的事。”

  若由宫里的教养嬷嬷来教姜家的女孩儿那可是再好也没有的了。传了出去,旁人不但要艳羡,肯定也想聘娶这样的一个儿媳妇回去。而且肯定都是高门大户的人家。

  姜天佑满心欢喜,心里越发的信服起姜老太太来。

  母子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姜老太太就提到了来的时候在太原府郊外遇到强盗的事:“......那个时候若不是得那位大都督出手相助,只怕母亲那个时候已经死了,如何还能见到你?明日你叫人备一份厚礼,过两日我亲自登门,去见见那位大都督家里的女眷,重重的谢一谢她们。”

  姜老太太心里打的主意其实很好。

  崔季陵救了她们,于情于理她确实都该亲自登门去谢一谢的。不过最重要的,她还是想借着这件事和崔家攀攀关系。

  那可是大都督,管着天下的兵马,手中是很有实权的。还是靖宁候。而且姜天佑现在所在的京卫指挥使司是直接归大都督府辖制的。崔季陵可以说是姜天佑的顶头上司了,肯定要同他搞好关系,对往后姜天佑的官职升迁都有帮助。

  姜天佑却不明白姜老太太的这份苦心。反倒听到是崔季陵出手救了她们之后,脸上先是震惊的神情,后来就是愁苦的神情。

  他心里既感激崔季陵救了姜老太太等人,但是欠了崔季陵一份这样大的人情,他还是很不乐意的。

  往后再见了崔季陵,该怎么样对待他?还要对他说感谢的话。

  只要想一想那个场景他就觉得受不了。

  他就同姜老太太说道:“母亲,不瞒你说,这个崔季陵,其实我是很看不惯他的。想必你已经见过他了吧?长的白白净净的,又清瘦,哪里有武将的样子。他先前只是宁王府里的长史。也就只能算是个宁王府里的管家,替宁王处理一些和朝廷有关的琐碎事,日日拿笔杆子的一个清瘦文人罢了。他的妹妹是宁王第三个儿子的妾室。”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低了一些:“您也知道,现在的这位爷原是庶出,还不得王爷的喜欢。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崔季陵竟然投笔从戎,统兵打仗的时候次次身先士卒,就跟不要命了一般。倒是很打了好几次大胜仗。后来王爷仙去了,他竟然用了手段杀了世子,扶持现在的这位爷做了宁王。后来的事想必您都知道了,这位爷攻下京城,做了皇上,发妻也死了,就扶了崔季陵的妹妹做皇后。崔季陵竟然就做了大都督,还封了靖宁候的爵位。但其实我们这些武将心里都不大瞧得上他的,觉得他只是个小白脸。也就是皇上偏信他,才会让他做了大都督。若不然,他算得什么?都未必打得过我们的。”


  ☆、第15章 夜半闲话


  姜清婉和姚氏正坐在西厢房的临窗木炕上说话。

  先前姜清婉和姚氏拜辞姜老太太,出门之后姚氏原是要回留香园的,但被姜清婉拉到了西厢房来坐。还叫个小丫鬟在门口看着,等老爷出来的时候就叫她们。

  小丫鬟应了一声,尽职尽守的站在门口看着。

  姚氏就问姜清婉:“婉婉,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不然为什么不让她走,一定要拉她过来?

  姜清婉只笑,不说话,拉着姚氏看西厢房里面各处。

  先前姜清婉跟姜老太太说想跟她住在一起,早晚陪伴她,姜老太太很高兴,立刻就叫了几个丫鬟婆子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又叫了丫鬟婆子去碧梧院里面将孟姨娘给姜清婉备好的衣裳首饰,锦褥床帐都搬过来。

  这些丫鬟婆子手脚倒是很快,都已经收拾好了。

  一明两暗三间屋子,也没有用槅扇门隔开。中间是个小小巧巧的明间,左手边做了书房,用一架透雕葡萄纹的花罩隔开,上面挂了米黄色的帘幔纱帐。右手边有一架紫檀木座绣折枝玉兰鸟雀的屏风,绕过屏风,就能看到一张小小的填漆床。上面悬了粉色的绸帐。

  地方虽然不大,远比不上她上辈子的闺房,可好歹比她在浣衣局时的屋子要好。

  在浣衣局的时候她都没有单独的屋子。一间逼仄的屋子,一条大通铺,好几个人睡在一起。夏天的时候,屋子里还会有一股子酸臭味。

  所以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

  小丫鬟用填漆茶盘捧了茶上来,姜清婉就和姚氏坐着喝茶聊天,偶尔转过头看一眼窗外。

  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玉兰花初春的时候就会开,洁白如雪的花朵绽放在枝头,幽香阵阵。等到花落了,叶子才会生出来。倒是跟传说中的彼岸花一样,花叶永不相见。

  现在已经是暮春时分,玉兰花早就开过,枝头都是碧绿的叶片。微凉的夜风吹过的时候,可以看到叶子在枝干上轻轻的摇摆着。

  上房的槅扇门还是关着的。不过透过糊在槅扇上的高丽纸,能看到里面灯烛荧煌,十分明亮。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话,都过了这么些时候还没有说完。

  姜老太太还是在和姜天佑说崔季陵的事:“我在甘州的时候也听人说起过,宁王军中有个人,既是谋士,又是元帅,从来没有打过败仗。说的就是这位崔侯爷吧?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没有这位崔侯爷,皇帝的位子未必能轮到现在的这位皇上来坐。从古到今,你听说过有王爷打到京城,做了皇帝的吗?这可是头一份。照我看,这位崔侯爷本事是尽有的,你心中不可这样的轻视他。要知道现在他的爵位比你高,还是大都督,你只是他的下属,若真惹恼了他,往后会有你的好果子吃?往后再不可如此了。”

  语气很严肃,姜天佑只得应了下来。

  母子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眼见已经到二更天气了,姜天佑就起身拜辞。

  姜老太太知道他明天还要到京卫指挥使司去应卯当值,就没有留他,叫桃叶去开门送她。

  桃叶应了一声,走过去开了槅扇门,正要转过身去请姜天佑,就看到姜清婉和姚氏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父亲。”姜清婉对姜天佑屈膝行礼,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您要回去了?”

  就叫小丫鬟去点一盏灯笼过来,送姜天佑回去:“今夜没有月色,路上黑。女儿让人提着灯笼给您在前面照路。”

  今儿是初三,上弦月,这个时候早就下山了。虽然有星子,但星光也不足以照亮路。

  姜天佑见姜清婉竟然这样体贴的叫丫鬟提着灯笼给他照路,想想自己以前是很少想起过这个女儿的,看着她的目光不由的就有几分愧疚起来。

  正要说话,这时桃叶扶着姜老太太过来,看到姚氏还在,就问她:“你还没有回去?”

  姚氏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姜清婉就笑着回道:“刚刚是我拉了母亲过来跟我说话,没想到一说就说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小丫鬟过来跟我说老爷要回去了,我一看外面,才知道已经是二更的时候了。见天色黑,就叫小丫鬟点一盏灯笼过来送父亲回去。”

  三言两句就把事情给交代过去了。

  小丫鬟这时已经点了一盏灯笼过来提过来。姜清婉一见,就说她:“太太也要回去,怎么不多点一盏拿给太太呢?”

  叫小丫鬟再去点一盏灯笼过来。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正要去,就听姜老太太在开口说道:“不用去。”

  又转过头跟姜天佑说话:“这些年你和婉姐儿她娘一直分隔两地,彼此肯定也有很多话要说。今夜你就去留香园。你们两个一起过去,一盏灯笼就够了。”

  毕竟是自己的丈夫,还常年分隔两地,姚氏心里其实也是想要姜天佑去她那里的。但她脸皮薄,总是不好意思开口罢了。但没有想到现在老太太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立时满心欢喜。心中竟然还有些害羞,低下了头去。

  姜天佑却是微怔。

  在他的心里,姚氏虽然是他的妻子,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到她那里去歇宿。

  都已经三十五六岁的人了,如何比得上年轻的姑娘呢?就是孟姨娘,在床第之间他有时候都会有些厌烦了,觉得没有新鲜感。不过孟姨娘手段多,惯会小意温存,他心里对她也有愧疚,所以纵然偶尔会和两个年轻的通房丫鬟开开荤,但他心里到底还是最看重她的。

  但现在既然母亲都开口这样说了,姜天佑也只得答应了下来。

  看着他们两个人走出了松鹤堂,小丫鬟关上了院门,姜老太太这才转头看了姜清婉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你特地的拉着你母亲和你说话,其实就是想要你父亲今夜去留香园罢?”

  竟然被她看出来了。

  姜清婉知道姜老太太是个精明的人,既然如此,索性不用隐瞒。便说道:“母亲以前虽然有时会在我面前埋怨父亲,可我知道她心中其实是很想念父亲的。但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说,我就想帮她一把。”

  说到这里,笑着对姜老太太行礼:“今夜的事,还要多谢祖母成全,不然肯定成不了的。”

  被姜老太太一指头轻弹在了脑门上,笑骂道:“我就知道。你的这些小手段哪里能瞒得过我去?”

  语气却是温和的,并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她喜欢聪明的孩子,可以接受姜清婉在她面前耍一些小心眼。但要愿意对她坦白,不能将她当傻子一样的哄骗。

  姜清婉笑着恭维了她两句,随后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屋歇息。

  虽然是第一天进京,心中也明白她和姚氏往后在这永昌伯府的日子只怕并不会太好过,但心里倒是平静的。听着外面夜风吹着树叶的沙沙声渐渐的就睡着了。

  不过有人却是睡不着的。

  孟姨娘坐在罗汉床上,问站在她面前的丫鬟:“你说老爷去了留香园?”

  这个丫鬟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了一件天青色的掐牙背心,一张容长脸,相貌生的倒也俏丽。

  她名叫芙蓉,是孟姨娘特地派遣在松鹤堂里的一个大丫鬟。自然是为她所用,老太太屋里若有任何动静,就要来告诉她的。

  芙蓉点了点头,说了姜天佑和姜老太太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出来的时候太太和三姑娘正好从旁边的西厢房里出来,老太太就叫老爷今夜去留香园的话。

  孟姨娘听了冷笑。

  姜清婉哪里是拉着姚氏要跟她说话,分明就是特意的留姚氏下来等老爷,好最后让老爷到姚氏那里去歇宿。

  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竟然有这样的心智和手段。往后可真不能小觑了这位三姑娘。

  姜清玉却是个藏不住话的,当下就叫了起来:“这个姜清婉竟然这样的不要脸。她这样做,跟那些皮条客有什么两样?她......”

  “住口。”一语未了,却被孟姨娘给严厉的开口打断了,“这些混账话你是在哪里学来的?这是你一个伯府的姑娘该说的话?”

  姜清玉从来没有看到孟姨娘脸上有这样凌厉的神情,心中害怕。不过还是辩解着:“那个姜清婉确实是不要脸。她......”

  “你还要说?”孟姨娘恨铁不成钢的望着她。又呵斥她,“看来往后你确实是要好好的读一读女诫了。若不然,教外面的人知道你一个伯府的姑娘竟然说这些混账话,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身上还担着姜老太太吩咐下来的二十篇女诫没有抄写完呢,姜清玉实在害怕孟姨娘也叫她抄写女诫,当下便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孟姨娘重重的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问芙蓉:“老太太和老爷在屋子里都说了些什么话?”


  ☆、第16章 绵里藏针


  芙蓉听问,面上的神情有些惶恐:“奴婢不知。”

  在孟姨娘不悦的目光中,她急忙解释着:“老太太和老爷在屋里说话的时候将所有的丫鬟都遣了出来,还关了门,身边只留了桃叶一个人伺候。奴婢本来想贴在门上听一听的,但三姑娘门口一直有个小丫鬟站在那里,奴婢担心她看到会说给三姑娘和老太太知道,所以就不敢离门太近。”

  声音渐渐的小了下去。

  孟姨娘知道桃叶是姜老太太从甘州乡下带过来的丫鬟。而老太太此举,显然是不信任松鹤堂里的丫鬟。

  倒是只老狐狸。

  孟姨娘冷哼一声。然后叫瑞香给了芙蓉几百钱,吩咐她:“往后老太太那里再有什么事,一定要立刻过来告诉我。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你家人。”

  芙蓉的老子前两年就死了,剩下一个老娘,一个哥子。老娘原本是这伯府里面做粗活的婆子,哥子在马厩里干活,孟姨娘给松鹤堂里面挑丫鬟的时候看中了芙蓉,想要她帮自己留意姜老太太的一举一动,就让她娘去看守伯府后门,她哥子管着厨房里面采买的事。都是肥缺,还不累,芙蓉自然愿意为她所用。

  当下芙蓉接了钱,跪下去对孟姨娘磕了个头,然后转过身走了。

  奶娘早就抱着姜长宁到院子里的西厢房里面哄他睡觉了。可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听到了姜长宁的哭声。很尖锐,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就显得很刺耳。

  孟姨娘心中烦躁,就叫惠香:“你去骂奶娘几句。叫她哄哥儿睡觉,怎么哥儿这么久还没有睡?问她是怎么做事的?还想不想在这里做了?”

  惠香知道她现在不高兴,忙轻声细语的应了,转过身轻手轻脚的往西厢房走。待见到奶娘,就将孟姨娘刚刚说的话对她说了。

  奶娘听了也不高兴。

  这个宁哥儿惯常就睡得这样晚,也不是头一天这样了,孟姨娘又不是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哄他入睡都要哄一两个时辰,当她不累的么?不体谅她就算了,反倒还要骂她。

  心中就愤愤不平的想着,大不了就不在这里做。哪里不能做奶娘?还省得受这样的气。

  面上却恭顺的应了下来。不过待惠香转过身出去了,她就伸手在姜长宁细嫩的大腿上重重的拧了一把,口中还低声的骂骂咧咧的:“这大半夜的不睡,还嚎。嚎你娘的丧?还不赶紧睡觉?”

  姜长宁吃痛,哭的较刚刚更加大声了起来。

  孟姨娘在正屋里面听见,心中就越发的烦躁起来。好在姜长宁的哭声渐渐的小了下去,最后没有了。想必是哭累了,终于睡着了,孟姨娘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屋子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孟姨娘现在心情很不好,不敢触怒她,都屏息静气的,大气都不敢出。

  姜清玉心里也觉得害怕,担心孟姨娘责罚她。就想要回自己的锦云馆去。但她才刚从罗汉床上站起来,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孟姨娘在冷声的叫她:“你站住。”

  姜清玉只好站在那里,胆战心惊的。

  就见孟姨娘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出来。好像很无奈的样子。

  然后她就叫瑞香:“瑞香。”

  瑞香忙走上前两步,垂着头,恭声的问道:“姨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孟姨娘不高兴。

  要知道这位可是狠起来会让人三伏天在大毒的日头下,双手高举石块跪一个时辰的人。记得当时那个丫头跪完之后,整个人就跟从水里面捞起来的一样,浑身都被汗给湿透了。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爬得起来。

  就听到孟姨娘在说着:“往后你就跟在二姑娘身边近身伺候。若她说了不恰当的话,做了不符合规矩的事,你就过来告诉我。”

  是该好好的管教管教姜清玉了,不然迟早要给她捅娄子。

  姜清玉吃了一惊。

  这就是要放个人在她身边监视她。

  她立刻就表达了自己的不愿意:“我不要瑞香跟在我身边。”

  说的一点都不婉转,只听的孟姨娘心中越发的生起气来,看着她就冷冷的说道:“轮不到你跟我说要不要。往后我再不会像以往那样的纵着你了。若你再说了刚刚那样混账的话,做了什么浑事出来,叫我知道,我肯定饶不了你。”

  瑞香心里也很吃惊。而且她也不愿意到姜清玉的身边去伺候。

  孟姨娘现在掌着伯府的中馈,作为她身边的首席大丫鬟,地位可想而知。平常府里的下人哪一个跟她说话不要恭恭敬敬的?但是现在竟然叫她去姜清玉身边伺候......

  这个二姑娘就是个没脑子的,脾气又不好。而且摆明了就是替姨奶奶监视二姑娘,二姑娘心里能高兴?日常能对她好?夹在她们母女两个中间,这分明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

  不过做下人的,哪里能质疑违抗主子的决定?而且想想这些日子孟姨娘经常叫她跟在姜清玉身边,显然是早就存了这个心思的。

  瑞香心里不停的叫苦。不说话,只盼着姜清玉哭闹不依,好教孟姨娘收回这个决定。

  但是姜清玉在孟姨娘冰冷的目光中早就怂了,哪里还敢哭闹?只得呐呐的应了下来。随后开口说要回锦云馆。孟姨娘也没有留她,挥手让她走。不过叫瑞香现在就跟过去,她的东西等明儿再过来收拾。

  瑞香只得听从了,跟着姜清玉往外面走。刚走到屋外,就见姜清玉回过头来很不客气的瞪了她一眼。心中不由的开始苦笑起来。

  孟姨娘这一夜辗转反侧的。只要想到姜天佑今晚歇在姚氏那里,她就觉得心里憋闷的慌,一夜都没有睡好。

  次早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就很不好,眼底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惠香过来服侍她洗漱梳妆,告诉她瑞香已经过来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正等在外面要给她磕头。

  孟姨娘叫她进来,吩咐她往后要好好的伺候二姑娘。又赏了她一支赤金蝴蝶簪子。瑞香磕头谢了,跟她拜辞,然后拿着自己的东西去锦云馆。

  孟姨娘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树发了一会儿怔,然后叫惠香给她梳了个倾髻,戴了几样精心挑选的珠翠首饰。

  小丫鬟捧了两碟子糕点和红枣银耳汤过来,她也没有什么心情吃。想了想,就叫惠香去衣柜里面将她前几日做的那领青锻披风拿出来。又让小丫鬟叫奶娘将哥儿抱过来,然后就起身去留香园。

  身为妾室,是该每天早上都去给太太请安的。

  不过还没有走到留香园,路上就碰到姜清婉。

  就见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绣辛夷花的褙子,鬓边簪了一支玳瑁云纹簪子。长长的珠串垂到耳旁,面如莲萼。

  看到孟姨娘,姜清婉就停下脚步,唇角带着微笑的叫了一声姨娘。

  孟姨娘也只得停下脚步,含笑叫了一声三姑娘。

  就见姜清婉目光打量了她一打量,然后笑道:“姨娘昨晚没有睡好?怎么看着面色不大好的样子?”

  她出门的时候用心的搽过脂粉,自信将眼底下的一圈青黑都遮盖住了。但没有想到这个姜清婉一双眼睛竟然这样的尖,还是教她看了出来。

  原本只是一句再常见不过的客套话,但因着孟姨娘知道昨夜姜天佑留宿在留香园的事是姜清婉在一旁推波助澜的,就觉得她这是在嘲讽她。

  银牙暗咬,面上却还得带着微笑说道:“昨夜宁哥儿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哭闹。我忙着哄他睡觉,所以就没有睡好。”

  目光中带了些许炫耀的意思。

  谁让姚氏膝下没有嫡子呢?宁哥儿现在就是老爷唯一的儿子。

  姜清婉目光看着姜长宁。

  倒是巧的很,他身上穿的小褂子也是藕荷色的。不过袖口上面绣的莲花纹是用金线镶边的,褂子的料子也是很贵重的杭绢。看得出来孟姨娘是很娇养着这位小少爷的。

  不过若姚氏膝下一直没有嫡子,往后姜长宁作为庶长子,就会袭了永昌伯的爵位。身份何等的尊贵。自然现在要如何的教养都不会过。

  姜清婉就转过头,看着孟姨娘笑道:“五弟年幼,姨娘照看他肯定很辛苦。就这样还要管着府里的事,我都要替姨娘觉得辛苦了。不如我待会儿跟祖母说一说,或将五弟让旁人照顾,或是不用姨娘管府里的事,这样姨娘不就能轻松些?姨娘觉得我这提议怎么样?”

  孟姨娘心中猛然一跳,面上微微变色。

  姜清婉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要将宁哥儿抱到姚氏那里养育?那是不是就要将宁哥儿记在姚氏的名下?又或是要她交出掌家的权利,还给姚氏?

  姚氏毕竟是太太,若是她心里果真存了这样的两个想法,于情于理来说都是应该的,谁也都反驳不了。

  但是她是绝对不愿意将宁哥儿记到姚氏名下,由姚氏来养育的。这样以后宁哥儿肯定会跟她不亲,而且还会成为姚氏的依仗。

  自己生的儿子,却成为别人的依仗,而不是自己的依仗,想一想就会觉得心里很憋屈。

  至于交出掌家的权利,她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虽然她现在只是个妾室,但只要她还管着家,府里的那些下人就都要尊敬她,不敢小觑她。若她交出这掌家的权利给姚氏,往后谁还会对一个妾室心存敬畏呢。


  ☆、第17章 嫉妒之心


  没想到这个三姑娘年纪不大,却是这样的牙尖嘴利。

  孟姨娘暗咬银牙,面上却依然还得带着温和的笑意:“多谢三姑娘关心。不过暂且这两件事妾身还是应付得过来的,无需劳动他人。”

  姜清婉微笑。

  她自然不会真的建议将姜长宁记到姚氏的名下,暂且也不会让孟姨娘交出掌家的权利。不过就是看不得刚刚孟姨娘提到姜长宁时面上的炫耀和自豪之意。

  “能者多劳,姨娘是个能干的。不过往后若是姨娘觉得累了,就对祖母和我母亲说一声。跟我说也一样,我会去转告祖母和母亲。想必祖母和母亲知道姨娘这样的辛苦肯定也会觉得心疼,自然就会替姨娘分劳。”

  打蛇就要打七寸。她知道这两件事都是孟姨娘最在意的事,就要用这两件事来敲打她。这样往后也可杜绝她在姜天佑和其他人面前说自己都是在替姚氏的劳,如何辛苦之类的话。倒要教姜天佑和旁人心中以为姚氏无能。

  宫里女人之间的斗争,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浣衣局,都要比这残酷很多倍。想要活的好一些,再单纯的人都会慢慢的变的有城府起来。

  不过姜清婉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上辈子她就是太相信崔季陵和孙映萱了,所以才会落得那样一个悲惨凄凉的下场。

  被自己最亲近最看重的人伤心,这才是最难过的。

  孟姨娘受了这一口软气,只觉得胸口胀痛。但姜清婉毕竟是这永昌伯府里唯一的嫡出姑娘,她身为一个妾室,就算这会儿她心里觉得再如何的不舒服,面上却还要轻声细语的说多谢三姑娘的关心。

  简直就是,明知道旁人说的这些话都是在掐自己,却还有苦说不出,反而还要道谢。实在是太憋屈了。

  姜清婉见好就收,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留香园走。

  路上要经过芍药圃。正是暮春的时候,一大片的芍药花开的正好。

  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重瓣的,单瓣的,各式各样的都有。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芍药花纤细的花茎轻轻的左右摇摆着,幽幽清香扑鼻。

  在所有花中姜清婉最喜欢的就是芍药,觉得它婀娜娇美。这会儿看到芍药花开的好,忍不住的就停足观看了一会儿。还亲自去摘了几朵芍药花,交给旁边的小丫鬟拿着。

  等到她和孟姨娘到了留香园的时候,就见姜天佑双臂伸着,正由姚氏伺候他穿官服。

  绯色的官服,胸前后背的补子上面锈的是百兽之王老虎。看起来威风凛凛的。

  丫鬟在收拾旁边桌上的碗筷。可以看到有十香瓜茄,酱鸭这些酱菜。还有乳饼,梗米粥这些。

  想必他们刚刚吃完早饭。

  姜清婉就对姜天佑和姚氏屈膝行礼,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官服已经穿好了,姚氏正在给姜天佑系腰带。听到姜清婉的声音,就转过头来看她。

  姜清婉看到她面上有笑意,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想必昨夜她和姜天佑相处的也是融洽的。心中不由的也为她高兴起来。

  不过孟姨娘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以前姜天佑多歇在她的宜春苑,早上起来都是她伺候他用早膳,给他穿官服,但是没想到现在竟然要她眼睁睁的看着另外一个女人服侍姜天佑。而她还不能说什么。

  因为这个人,是姜天佑名正言顺的妻子。

  昨夜她翻来覆去没有睡好的时候还在想,姚氏心里对姜天佑肯定是有怨恨的,自己以往也没少在姜天佑面前吹枕边风,只教姜天佑心中认定姚氏是个怨妇。虽然昨夜是老太太发的话,姜天佑才不得不留宿留香园,但两个人肯定会相处的很不愉快。姜天佑脾气又不好,说不定就会立刻离开留香园,到她的宜春苑来。

  但是她等了一夜,姜天佑都没有来。而且现在,看他们两个人的样子,昨晚分明相处的很融洽。

  孟姨娘交握在小腹前的双手紧紧的攥了起来,仿似都能听到手指节被捏的轻微作响的声音。但是她竟然都没有察觉到疼痛。

  姜清婉在一旁冷眼瞧见孟姨娘面上的神情很不好。看着姜天佑的目光里带了悲伤,看着姚氏的目光中却带了幽怨,心中忽然就明白一件事。

  孟姨娘是真的心悦姜天佑的。只有真的心悦一个人,看到他和旁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心中才会有嫉妒。

  嫉妒可以使一个人面目全非。所以即便孟姨娘城府再深,这会儿面上依然做不出淡然的样子来。

  这是一个很大的弱点。

  姜清婉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从小丫鬟的手里拿过两枝芍药来,对姚氏和姜天佑说道:”刚刚经过芍药圃的时候,看到里面的芍药花开的正好。我就摘了几朵,想着给祖母和母亲插瓶。”

  姚氏听了很高兴,就叫锦屏去寻一只花瓶过来。

  锦屏应了一声,去寻了一只梅子青色的玉壶春瓶。又灌了半瓶水。

  姜清婉就拿着芍药去插瓶。一面修剪着芍药花枝上多余的叶片,一面留心听孟姨娘他们说话。

  孟姨娘已经将刚刚面上的失态都给敛了下去,从奶娘的手里抱了姜长宁过来,柔声细语的对姚氏和姜天佑请安。看起来真是再柔顺不过。

  姜天佑着急去指挥使司应卯,同孟姨娘说了两句话就要走。却被孟姨娘给叫住了:“老爷,您的腰带有些歪。”

  说着,就将怀里的姜长宁交给一旁的奶娘抱着,走到姜天佑面前,伸手扶了扶他的腰带。又从惠香的手里接过那领青锻披风,展开披在姜天佑的肩头,声音柔和:“这件披风是妾身前几日特地给老爷您做的。现在虽然快要入夏了,但早上凉意还是很重,老爷您披着这件披风,妾身心里也安心些。”

  姜天佑听了,心里就柔和下来。明明刚刚是很着急要走的,这会儿却停下来,握着孟姨娘的手,皱眉说道:“你只顾着叮嘱我,也不好好的照顾自己。早上凉意重,你出来就该也披件披风才是。手这样的凉。”

  孟姨娘柔情蜜意的望着他:“老爷您好好的,妾身才能好好的。”

  又叮嘱姜天佑路上小心。然后目送他一路远去。

  一回头,就看到姚氏面上的神情很不好。

  瞬间就觉得神清气爽起来。对姚氏点头微笑:“老爷虽然看着身材凛凛,但前些年统兵打仗的时候身上很受了些伤。大夫说要好生保养,受不得凉的。”

  仿似在说姚氏压根就不会照顾姜天佑一般。

  姚氏听了,心里当然很生气。

  她才是姜天佑的结发妻子,而她孟姨娘只不过是一个妾室。

  不过她原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哪怕这会儿明明气的双手都在发抖,但还是说不出半句话来。只目光望着孟姨娘。

  孟姨娘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一点也不畏惧的回望着她。

  姜清婉在旁边看见,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孟姨娘虽然是个妾室,但她是个很得姜天佑喜欢的贵妾。现在姜天佑膝下唯一的儿子还是她生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兄长当年确实是用自己的命救了姜天佑,姜天佑和姜老太太心里都很明白这一点,是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对她如何的。

  若姚氏和孟姨娘这会儿起了冲突,对姚氏实在没有什么好处。

  姜清婉就放下手里的小剪子,捧着这一瓶芍药花走到姚氏的面前,笑着问道:“母亲,您看我这两枝芍药花插的可好?”

  是一朵粉色的芍药和一朵白色的芍药。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看起来很娇美。

  即便姚氏心里现在对孟姨娘再如何的生气,可也知道姜清婉这是孝顺她。就点了点头,说道:“嗯,插的很好看。”

  姜清婉将花瓶递给旁边的小丫鬟,吩咐她放到卧房的条案上去。然后转过头对姚氏说道:“母亲喜欢就好。”

  这时孙姨娘和姜清萱,周姨娘和姜清云也相继过来给姚氏请安了。彼此说了几句话,就要去松鹤堂给将老太太请安。

  妾室是没有资格是跟老太太请安的,所以孙姨娘和周姨娘跟姚氏请安过后,便很自觉的告退,转身要走。

  但姜清婉这时叫住她们:“两位姨娘请留步。”

  看得出来孙姨娘和周姨娘都是很老实本分的人,也威胁不到姚氏,所以姜清婉对她们两个还是很客气的。

  孙姨娘和周姨娘听了,忙停下脚步,问道:“请问三姑娘有什么话?”

  永昌伯府统共就这么大,发生点什么事大家不知道呢?都知道昨夜老爷留宿在了太太这里。心里就不敢对姚氏小觑,今儿一早就赶着过来请安了。自然对姜清婉也不敢小觑。

  而且昨儿在松鹤堂院门口的时候,她们两个可是亲眼看到这位三姑娘是如何对待孟姨娘的。如何再敢轻视她呢?

  就见姜清婉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在说道:“宜春苑同两位姨娘住的地方也顺路,两位姨娘何不等一等孟姨娘,同她一起回去?彼此说说话,路上也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第18章 请安之事


  孟姨娘面上微微的变了脸色。

  姜清婉这句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在提醒她,你也只是个妾室而已,也是没有资格去跟老太太请安的。

  孟姨娘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自然也知道妾室是没有资格去跟老太太请安的事,但以前姜老太太和姚氏还没有过来的时候,从来都是孙姨娘和周姨娘每天过来给她请安,她也用不着给任何人请安。但是现在,她竟然要来给姚氏请安,甚至还没有资格去对老太太请安。

  但偏偏就算她心里再不舒服,也没有法子反驳姜清婉说的这句话。

  姚氏便罢了,仗着姜天佑的宠爱她是不怵的,但是老太太......

  孟姨娘只得吩咐奶娘,好生的抱着少爷跟着太太去对老太太请安。到底不放心,还另外叫了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跟着奶娘一起过去,叫她好好的看顾着少爷。然后才跟姚氏拜辞,转身同孙姨娘和周姨娘一起出门。

  但心里总归是很不高兴的,所以出了门也没有理会孙姨娘和周姨娘,一径往前面走。

  孙姨娘和周姨娘自然不敢说什么。她们两个虽然各自生育了一个女儿,但两个人现在的年纪都渐渐的上来了,不得姜天佑的宠爱,如何能比得上孟姨娘呢?只能老老实实的过日子罢了。

  不过孟姨娘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想起姜清玉还没有过来,担心她起晚了会受到老太太的责罚,忙叫惠香去锦云馆催促姜清玉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

  姜清玉今儿确实是起晚了。

  虽然瑞香一早就过来催促她起床,说要去给太太和老太太请安,但姜清玉见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大亮,而且她以前从来没有早起给任何人请过安,所以压根就不理睬瑞香的催促。若她催的急了,还要很不高兴的捞了枕头砸过去,大声的骂她。

  瑞香没有法子,只能不说话,站在外面心里干着急。

  就看到惠香急匆匆的走过来。见她们都站在屋外,就问道:“二姑娘还没有起来?太太已经带着大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她们都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了。姨奶奶见二姑娘一直没有去,叫我过来催一催呢。”

  瑞香就说了刚刚的事,愁眉苦脸的:“我是不敢再去叫二姑娘起来了。不然你进去叫?”

  心里还很委屈的想着,这样一个压根不讲理的小祖宗,怎么姨奶奶偏生就要她过来伺候着呢?她真的是一点都不想在这里伺候。

  惠香看她一眼,只得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去,轻声的叫道:“二姑娘?”

  葱绿色锈四季花卉的绸帐里面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做声。

  惠香只得壮了胆子,声音大了一点:“姨奶奶说太太带着大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她们都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了,叫奴婢过来叫您立刻也过去呢。若不然大家都去了,就您一个人没有去,只怕老太太又要责罚您,到时......”

  一语未了,就见一只粉色撒花缎面的枕头从绸帐里面被忽然扔了出来。

  惠香吓了一跳,忙侧身躲开了。再看时,就见姜清玉已经掀开帐子坐在床沿上,一脸不耐烦的神情:“催什么催?这大清早的,我想要好好的睡一会儿都不成?”

  惠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都已经要辰时了。想想她们这些做丫鬟的,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若遇到值班的时候,一夜不睡的时候都是有的。

  不过还是轻舒了一口气出来。总算将这位小祖宗叫起来了。

  忙转过头叫外面的小丫鬟提水进来给二姑娘洗漱,又和瑞香两个人忙着给她梳妆。最后看着姜清玉终于带着瑞香出门去松鹤堂了,她这才回去对孟姨娘回话。

  姜清玉虽然起来了,但肚子里还是一肚子的气。一路上借故说了瑞香好几句,瑞香也只能陪着小心。

  等到了松鹤堂,就见两扇院门开着,有丫鬟正在喂廊下挂着的画眉和鹦鹉。还有丫鬟拿着水壶在浇院子里的花儿。

  看到姜清玉,这些丫鬟纷纷的放下手里的活计,对她屈膝行礼,叫二姑娘。

  姜清玉正眼都不瞧她们一眼,沿着青石甬道一路往正房走。守在门口的丫鬟打起帘子请她进屋。

  一进屋,就看到姜老太太怀里抱着姜长宁坐在正面的罗汉床上,身边坐着姜清婉。炕桌上放了一只白釉梅瓶,里面插了好几支粉色的芍药花,旖旎动人。

  旁边的玫瑰椅中还坐了姚氏,姜清萱和姜清云。她们好像都在说这瓶芍药花。

  听丫鬟通报说二姑娘来了,姜老太太就撩起眼皮,冷冷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姜清玉心中还是有些怵姜老太太的。

  明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头发都白了,可是看人的时候眼光却精明的很。仿似就要看到人的心里面去一样。

  姜清玉心中的浮躁和火气被这一眼给消了一大半,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给祖母请安。”

  姜老太太看着槅子门外面。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日光照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叶片是半透明一样的黄绿色。

  她收回目光,看着姜清玉,问她:“你这是给我请早安,还是晚安?若是晚安,那还早了点,你再回去接着睡一睡。若是早安,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姜清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说过。但偏偏这个人是姜老太太。昨儿她对姜老太太语气态度不大好,父亲可是当场就沉下了脸来的。还有姨娘,回去也狠狠的说了她一顿。

  所以就算她现在心里再如何的生气,也不敢说话。就低着头站着,很不服气的样子。

  瑞香在旁见了,忙陪着小心的说道:“回老太太,二姑娘是因为昨儿晚上一直在抄写老太太您吩咐下来的女诫,睡的晚,所以今儿才起来的迟了。”

  姜老太太看她一眼,问她:“你是贴身伺候二姑娘的丫鬟?”

  “奴婢是。”瑞香昨儿也是见过姜老太太的威风的,忙小心应对。

  就见姜老太太面色沉了下去:“你既是贴身伺候二姑娘的丫鬟,就该提醒她早睡早起。她昨儿睡的晚,今儿起的迟,可见就是你这个做丫鬟的没有做好。”

  就叫瑞香到外面的院子里面去跪着。

  瑞香心里叫了一声苦,但也不敢辩驳,只得老老实实的到外头的院子里面跪着去了。

  姜清萱姜清云见了,对着姜老太太的态度就越发的恭敬起来。不过目光看着姜清玉的时候还是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以前她眼里是从来没有她们这两个姐妹,觉得她们两个是庶出,身份低贱。不过现在老太太过来了,姜清玉可就嚣张不起来了。

  昨儿让她跪了好一会,还罚她抄写女诫。今儿虽然没有明着再罚她,但罚她身边的丫鬟跪,这也相当于是当众让她没脸了。

  姜清玉现在心里就气的很。

  旁人的丫鬟都好好的,她的丫鬟就要去院子里面跪着。只是她待要开口辩驳,抬起头看到姜老太太面上冷淡的神情,到底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耳听到姜老太太在说话,声音威严:“你们几个要记得,你们是伯府的姑娘,是大家闺秀。就该有大家闺秀该有的规矩。以前我不在京里,没有人管束你们,由得你们这样的没规矩就罢了。但现在既然我过来了,往后就该立个规矩起来。不然教外面的人知道,就要笑话我们伯府里的姑娘们都没有教养。”

  姜清萱,姜清婉等人忙都站了起来,恭声的应是。姜清玉也只得应了一声。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看了姜清玉一眼,然后就吩咐丫鬟放桌摆饭。

  等吃完了早饭,众人又坐下来陪姜老太太说了会闲话,就各自回去。

  姜清婉也回了自己的西厢房,拿着在路上买的几本书翻看起来。吃完午饭觉得有些乏,就歪在临床的木炕上睡了一会儿,然后去正房跟姜老太太说话。

  等到了申时,姜天佑回来了。还带了很多礼盒回来,叫了几个丫鬟拿到松鹤堂来给姜老太太看。

  姜清婉在旁边瞧着,见有雕着松树灵芝的白玉如意,雕山水人物的青玉镇纸,好几匹各种颜色的湖绸杭绢。还有一大块紫檀香,放在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里面。

  每一样都是很贵重的东西。看得出来姜老太太很满意,夸了姜天佑几句。

  姜天佑就问道:“母亲,您打算什么时候过去拜访?儿子吩咐人备车。再叫几个侍卫护送您。”

  姜老太太想了想,就说道:“就明儿罢。”

  看到一旁的姜清婉,又说道:“婉姐儿明儿也跟我一起过去。”

  姜清婉只以为她这是要去拜访哪家的故交女眷,便恭声的应了下来。

  她已经摸透了姜老太太的脾性。但凡只要不违逆她,听她的话,做一个乖巧温顺的孙女儿,她其实还是会表现的很疼爱你的。

  而姜清婉心里也明白,现在在这永昌伯府里面,她是需要姜老太太对她的疼爱的。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又叫她明日穿戴的衣裳首饰要华贵一些。姜清婉都一一的应承了下来。


  ☆、第19章 靖宁侯府


  姜清婉知道姜老太太是个爱面子的人,昨儿还特地的叫她穿戴的衣裳首饰要华贵一些。于是今儿早起的时候她就亲自挑选了衣裙和要戴的首饰。

  等到站到姜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看着她身上穿的粉色绣芍药花的亮缎上衣,鬓边簪的赤金点翠三尾凤头步摇,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虽然五官都生的精致,但以前皮肤黑,也看不出来相貌生的有多好。现在皮肤白了,就现出你相貌的好来了。”

  又伸手指着条案上的那瓶粉色芍药花笑道:“很像这粉色的芍药花,看着就很娇美。”

  这瓶粉色芍药还是昨儿姜清婉特地摘来孝敬她插瓶的。

  姜清婉忙道了谢,口中又谦虚了两句,哄得姜老太太很高兴。

  不过姜老太太见她只有右手腕上笼了一只绞丝金镯子,想了想,就叫桃叶去开她最里面的那只首饰匣:“将那副玉手镯拿过来。”

  姜老太太的一应首饰都是桃叶在管着的。当下她应了一声是,转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出来了,双手捧着一只四四方方的小朱漆盒子。

  姜老太太示意她将盒子打开给姜清婉看:“祖母以前也从来没有给你置办过什么好东西,这副手镯往后就给你戴罢。”

  是一副淡绿色的翡翠手镯。水色很好,很清澈。一池子碧水倒影着澄澈的天空一般,看起来就觉得很恬淡。

  姜清婉明白姜老太太的意思,就没有推辞。开口谢了,然后由桃叶服侍着,将这副玉镯子带到了左手腕上。

  祖孙两个吃完早膳,坐在罗汉床上说了几句话,就见有个穿着豆绿色暗纹绸比甲,容长脸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芙蓉。笑着说道;“老太太,四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大门口呢。奴婢扶您过去。”

  说着,就要过来扶姜老太太。却被姜老太太给拒绝了:“你留在家里看家。”

  就叫桃叶过来扶她。另外叫了个二等丫鬟跟她一起出门。

  芙蓉面上神情微僵。

  当初分派到这松鹤堂来的时候,她就是一等丫鬟。是要贴身伺候老太太的。但是这几天老太太并没有让她贴身伺候,只让她端茶倒水。

  这都是小丫鬟该做的事儿。不过老太太的话,谁敢忤逆呢?她对着二姑娘的时候都是说罚就罚的。

  芙蓉只得应了声是。然后送老太太出门。

  姜清婉心里明白姜老太太这是不信任芙蓉。也难怪,这些年伯府里都是孟姨娘在当家,这些丫鬟里面想必就有她的人,没准儿就会将老太太平日做的事,说的话都告诉她知道,老太太防着些也是应该的。

  姜清婉就微微的侧过头看了跟着自己的大丫鬟。

  昨儿她问过了,知道这丫鬟名叫绿罗,现年十五岁。看着倒是个稳重本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孟姨娘的人。还是再观察几日。

  马车就停在大门口,看着很气派。后面还跟了好几个侍卫。

  等姜老太太和姜清婉坐到了马车厢里面,坐在外面车辕上的车夫立刻就开始赶车。

  车厢里面很大,铺了厚实的锦褥。姜老太太歪在一只秋香色的引枕上,跟姜清婉说话:“今儿我们要去拜访的可是一户很有权势的人家。待会儿到了那里,你要机灵一点。不要乱说话。”

  在她的眼中,姜清婉以前是很淘气,不知礼仪的,这样的孙女儿她都不想要带出去。但现在不同了,明明还是个不大的姑娘,看着却很沉静。也知进退,懂礼仪。自打皮肤白皙了一些,看着相貌也好了很多,比她的其他几个孙女儿都好了很多,带出去也有面子。

  而且这毕竟是他们永昌伯府唯一嫡出的姑娘,将来肯定是要许配个好人家的。以往她都住在乡下,没有见识过什么场面,现在可要经常带她出去见见人了。也让人知道他们永昌伯府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嫡出姑娘。

  姜清婉昨儿晚上是看到了那些贵重的礼物的,心中就已经好奇姜老太太今儿要去拜访的人是谁。这会儿又见老太太这样郑重其事的嘱咐她,难免就要问上一句:“祖母,不知道我们现在要去拜访的人是谁呢?”

  老太太前两天才刚来京城,能有几个认识的人?难道是她以前认得的人?但听说老太太以前只是个小京官家的庶女,能认得什么大人物呢。而且经过了六年前的那场宁王之乱,原先的好些权贵之家都已经败落了......

  就见姜老太太身子坐直了一些,面上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是靖宁侯,也就是大都督崔家的女眷。”

  姜清婉心中猛的一跳,面色都有些变了。

  老太太要去拜访的人家竟然是崔季陵家?

  姜老太太还坐在那里说话:“可笑你父亲竟然是个傻的。总以为崔侯爷是文人出身,心里就瞧不上他,从来不去拜访他。要知道文人出身,最后还能做到大都督,这可比那些武将要厉害多少。听说当今的皇后就是崔侯爷的亲妹子。崔皇后还生了位皇子。虽然暂且储君是先前傅皇后生的那位大皇子的,但是照着崔侯爷现在手里的权势,谁知道往后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局势呢?这靖宁侯家咱们是肯定要去拜访的。正好崔侯爷在路上出手救过咱们,倒是给了咱们一个现成的由头。”

  姜老太太是比姜天佑要聪明。若姜老太太一早就来京了,想必永昌伯府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们今儿要去拜访的竟然是崔家的女眷。

  姜清婉心里乱糟糟的,手心里都是潮湿的汗珠。

  老天爷好不容易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重活一世,这辈子她只想以这个身份安稳平淡的过一辈子。对于上辈子的那些人那些事,特别是崔季陵,她是想要逃避的。不想再知道他的任何事,更不想见到他。

  但是现在,她竟然要跟着姜老太太去拜访崔家的女眷。

  是不是就要看到崔老太太?还有,孙映萱?

  想到孙映萱跪在她面前,说她和崔季陵是两情相悦的,请她成全。还告诉她,她腹中有了崔季陵的孩子......

  姜清婉的一双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胸前里的一颗心也砰砰的乱跳着。

  她不想见这些人,她想要立刻就回去。

  只是还没有等她想好不去崔家的托词,马车就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隔着蓝绸车帘子恭敬的传了进来:“老太太,四姑娘,靖宁侯府到了。”

  桃叶过来掀开车帘子,扶着姜老太太下马车。随后绿罗也走了过来,要扶姜清婉下马车。

  就见姜清婉面色发白,迟迟没有将手递过来。

  绿罗心中疑惑,就叫道:“姑娘?”

  姜老太太这个时候也转头看了过来。一见姜清婉面上的神情,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怎么了?”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莫不成是一听说要来靖宁侯府就吓到了?竟然这样的带不出手?

  心里不由的就有些不高兴起来。

  姜清婉见微知著,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往后她总是要在永昌伯府过日子的,万不能让姜老太太心中不喜她。

  上辈子在浣衣局的那三年她过够了那样辛苦贫窘的日子,这辈子是再不想过了。

  她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扶住了绿罗的手,走下了马车。

  怕什么呢?她现在的相貌和上辈子迥异,谁会知道她是上辈子的那个姜清婉呢?都会以为她是永昌伯府嫡出的姑娘。

  而且,她其实也很想知道上辈子的那些人现在过的怎么样了。若是她们过的不好,那她心里也会高兴的。若是她们过的很好......

  姜清婉垂头浅笑。她始终还是相信那句话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早先就有永昌伯府的侍卫过来递了拜帖,这会儿姜老太太和姜清婉下了马车,侍卫过去敲门,通报了来历,看门的小厮忙打开了东边的角门,请姜老太太和姜清婉进去。

  门房里面有两个仆妇正坐在条凳上面说话。看到姜老太太和姜清婉进来,两个人忙走出来,躬着身,面上堆笑的问道:“是永昌伯府的老太太和姑娘?”

  桃叶回了话。穿墨绿色比甲的那个仆妇就笑道:“我们两个是老太太特意遣过来在这里等候您两位的。两位请随我们来。”

  说着,就在前面带路。

  靖宁侯府自然比永昌伯府要大,这一路走来,姜清婉就听到前面的那两个仆妇说这一整条街都是他们靖宁侯府的,语气里的自豪是任何人都能听得出来的。

  姜清婉只垂头沉默不语,压根就没有看旁边的任何景色。

  只要一想到这些景色都是崔季陵看过的,甚至她现在走的这条路崔季陵也走过,她就觉得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只能竭力的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一路走过了几个曲曲折折的长廊,便到了崔老太太住的地方。

  是个五进的院子。中间第三进是正房大院。

  两个仆妇通报了进去,就有丫鬟请姜老太太和姜清婉到明间的椅中坐。有个戴着银顶桃花簪的丫鬟笑着说道:“我家老太太每日上午是必要在佛堂里面礼一个时辰佛的。两位请稍坐,奴婢这就去请我家老太太过来。”

  说着,屈膝行了个礼,转过身出屋。

  姜清婉心里就冷淡淡的想着,她以前不是在自己面前说过,再不信神佛的。若有神佛,如何会让她儿子娶了她这样的一个妻子?还曾经骂过她就是狐狸精,灌了她儿子好大一碗**汤。不然如何会迷惑的她儿子心中只有她一个人,即便三年无所出,也不肯纳妾?


  ☆、第20章 前世婆母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也死过了一次,但是想起以前的那些伤心事,姜清婉心里多多少少的还是有些难受。就安慰自己,现在她是永昌伯府的姑娘,再不是以前那个雨夜相奔,为爱不顾一切的傻姑娘了。

  心里正胡乱的想着这些事,就见先前那个头上簪了银顶桃花簪的姑娘扶着一位老太太走了进来。

  真的是老太太。鬓发如银。脸上干瘦的颧骨都高高的往上翘,两侧唇角却往下弯。脸上都是细细的皱纹。

  姜清婉微怔。

  她记得崔母年纪其实是比姜老太太要小的,现年应该还不到六十岁。但是看她现在的这个样子,说是七十岁都是有人信的。

  姜清婉不知道这几年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崔母竟然会变成现在这副干枯如老姜的样子。

  她的儿子做了靖宁侯,大都督,她的女儿做了皇后。而且她以前不是很喜欢孙映萱的么?在崔季陵的面前就提过要他纳孙映萱为妾的事。现在孙映萱和崔季陵的孩子该有九岁大了罢?她还有什么不称心的,竟然老成这个样子。

  不过随后就觉得心里有些畅快起来。

  看到当年曾经嘲讽,也为难过自己的人过的不好,心里多多少少总是会觉得有些畅快的。

  姜老太太这时面上的神情也是一怔。但她怔的原因是,眼前的这位崔老太太,仿似是她的故人。

  她就语气带了几分迟疑的问道:“您,您娘家是不是姓杨?”

  崔老太太这时也认出了姜老太太来。姜老太太这些年虽然在甘州乡下,但保养的还算不错。虽然老了,不过从相貌上还是能看得出几分年轻时候的样子来的。

  “您,您是姜经历姜大人令郎的妻子?”

  姜清婉知道姜天佑的祖父以前是大都督府里的一个官儿。好像就是从五品的经历。现在崔母竟然能一口就说得出来......

  她心中正疑惑,就见姜老太太和崔老太太两个人已经激动的朝彼此走了过去。手还紧紧的拉在了一起。

  从她们两个人随后的谈话中,姜清婉就得知,当年姜家的祖父和崔家的祖父不但同朝为官,而且彼此都是生命可堪托付的至交好友。后来两个人也是同时获罪,丢了官职,这才各自回了老家。奈何一南一北,两位老人家又相继去世,两家的联系这才渐渐的少了下来。

  不过姜老太太和崔老太太年轻的时候都是见过的。两家以前就如通家之好一般,女眷也经常走动。

  就听崔老太太在说着:“我一向总不出门的,竟然不知道永昌伯就是佑哥儿。若知道,早就要将他请到家里来了。”

  一双手紧紧的拉着姜老太太的手,很激动的样子。

  姜老太太也很激动。

  当年两家人还在京城的时候,她心中未必瞧得上崔老太太。觉得只是个穷酸翰林家的女儿,还清高的要命,目下无尘的样子。但是谁能料想到她现在竟然会有了这样有一个有出息的儿子。还有一个做了皇后的女儿。

  “我也不知道鼎鼎大名的靖宁侯竟然是你的孩子。若早知道,我就该早些进京来见你才是。总以为前些年兵荒马乱的,我们两姐妹再无相见的时候。没想到现在竟然能见到。”

  当年姜崔两家离京的时候,姜天佑才刚满三个月,崔老太太还不曾生养。是到了云州,又过了好几年才生养了崔季陵的,所以姜老太太并没有见过崔季陵。

  姜清婉在旁边看着这激动的两个人,不由的暗中苦笑。

  这辈子她不想和上辈子的任何人有牵扯,但是她万万也没有想到,姜崔两家算起来竟然是世交。且若按照辈分算起来,她是要叫崔季陵一声世叔的。

  上辈子的夫妻,这辈子竟然成了世叔和世侄女的关系。也不知道若崔季陵知道,面上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他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永远都不要知道。依照他现在的心狠手辣,若知道她是谁,只怕她就不能活命。

  将自己的结发妻子作为贡女献给前朝的老皇帝来换取自己的权势富贵,这件事是他这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污点。若张扬出去,旁人会怎么看他?是肯定容不得她继续活在这世上的。

  姜老太太和崔老太太在一起很诉了些别后离情。

  当年离别之时两个人都还是各自嫁入姜崔两家不久的新媳妇,即便年轻的时候彼此心中都未必瞧得上彼此,但现在暮年相遇,各自两鬓如冰雪,心中自然有很大的一番感慨。感情倒深刻起来。

  对泣了一会儿之后,在丫鬟的解劝之下,两个人才渐渐的平静下来。

  崔老太太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姜清婉,目光打量了她一打量,问崔老太太:“这位姑娘是?”

  “这是我的孙女儿。”姜老太太面上有了笑容,“在家里排行第三的”

  一面又叫姜清婉:“清婉,快过来拜见老太君。”

  崔老太太听清她的名字,面上顿时变了脸色。看着她的目光也有了变化。

  “清婉?姜清婉?”她一面盯着姜清婉,一面口中喃喃的低声说着。

  这个名字,自九年前起,崔季陵便不许任何人再提起,她也从来没有再听到过。但是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位姑娘竟然也叫姜清婉。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名字。

  姜老太太见她面上失色,看着姜清婉的目光仿似都带了害怕紧张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我这个孙女儿可是有什么不妥?”

  崔老太太目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姜清婉。玉白的肌肤,纤细的远山眉,江南水月一般的秀美。

  长的很标致的一个少女,和那个人是没有半点相同的。

  一直乱跳的那颗心这才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心里自嘲的笑了一笑。她这可真是杯弓蛇影,风声鹤唳了。那个人现在应该正和她的青梅竹马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眼前的这个少女只是恰巧跟那个人有一样的名字罢了,又怎么会是她呢?

  就转过头对姜老太太笑道:“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我看着你的这个孙女儿面善,所以一时看住了。”

  面上的笑容还带着几分勉强,看得姜老太太心里很狐疑。不过也没有说什么,而是说起在太原府郊外时崔季陵救她们的事。

  “......若不是得侯爷相救,我们这婆媳,祖孙三个人肯定就命丧在那里了,我现在哪里还能跟你相见呢。我心中是很感念侯爷的这份恩情的,所以到家当日就吩咐佑哥儿去备礼品。这不,今儿就过来拜访你来了。若我今日不来,我们两个也不能相见。可见这就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

  叫跟来的丫鬟仆妇将带来的礼品都拿过来。

  崔老太太看着这些贵重的礼品,说道:“你我两家是世交,陵哥儿救你是应该的,你又何必要这样的破费?”

  一定要姜老太太将这些礼品都带回去:“若你不带回去,那可就是跟我生疏了。”

  最后两个人推辞来推辞去的,崔老太太只受了那块紫檀香和那几匹绸缎,其他的都要姜老太太拿回去。

  姜老太太也只得罢了。吩咐丫鬟将东西收了起来。

  四壁望了望,又问道:“怎么不见令媳和令孙?想是他们不在家?”

  她知道崔季陵现在还在山西出征鞑靼部,是不可能这样快的就回来。不过今儿来原就是先来拜会靖宁侯府女眷的。那崔夫人是肯定要见一见的。

  也想要见一见崔老太太的孙儿孙女。两个人毕竟是旧相识,是该见一见彼此的孙辈的。

  姜清婉心中一紧。

  崔季陵的夫人和儿子......

  也不晓得会不会是孙映萱。毕竟孙映萱的出身很低微,崔老太太未必看得上她做崔季陵的正妻。也就是做个妾室罢了。

  不过崔老太太的大孙子肯定会是孙映萱生养的罢?那个时候,她可是亲耳听到那个大夫说孙映萱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的。

  可笑她当时还很关心孙映萱,以为她被哪个男人给骗了。都怀了他的孩子,也不见他过来提亲。义愤填膺的说要去找那个男人。然后才得知那竟然是崔季陵的孩子。

  自己那个时候可真的是太蠢了。

  姜清婉自嘲的笑了笑,转过头去看墙壁上挂的一幅金碧山水画。

  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崔老太太的回答。心中正疑惑,就听到崔老太太声音有些干涩的在对姜老太太说道:“我是很羡慕你现在儿孙绕膝,得享天伦之乐的。至于我,唉,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我的这个儿子,实在是不肖的很。他现在并没有妻子,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我又哪里来的儿媳和孙儿孙女呢?”


  ☆、第21章 前夫隐疾


  姜清婉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就转过头去看崔老太太。

  就见她面上有几分尴尬。

  算一算崔季陵现在已到了而立之年。这个年纪还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说起来确实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只怕旁人都要以为他是有什么隐疾了。至少现在姜老太太面上就是一副很震惊的样子。

  不过姜清婉是知道崔季陵没有隐疾的。非但没有,在床笫上的时候反倒是很霸道强势的,一点都没有在人前内敛温和的样子。

  但他现在竟然还没有妻子?孙映萱那个时候不是怀了他的孩子,又怎么会没有孩子?难道那个孩子没有生下来?还是生下来之后死了?

  由不得的就想知道。但立刻又自嘲的轻笑了起来。

  她上辈子被崔季陵背叛,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崔季陵的事情跟她还有什么关系?若非在浣衣局的时候孙姑姑一直开导她,让她心中不再有仇恨,要活的轻松自得一些,她才渐渐的将那些事看淡。若不然这会儿看到崔老太太她都想要过去扇她的耳光了,又哪里只是这样静静的坐在这里听她和姜老太太说话?

  不过姜清婉也知道,她现在的这个身份虽然不低,但想要扇崔老太太的耳光是肯定不行的。首先就过不了姜老太太那一关。她又想这辈子安稳平淡的过日子,所以暂且也只能这般的坐在这里了。

  但看到崔老太太现在虽然住着华屋美舍,穿着绫罗绸缎,可还是一点都过得不好,姜清婉心里还是觉得很畅快。

  她始终还是做不到将上辈子的那些事那些人全然忘却。

  姜老太太震惊过后,难掩心中好奇,就问道:“侯爷这是,还没有成过亲?”

  声音较刚刚压低了不少。

  名震天下的靖宁侯,大都督,怎么还没有成亲?就算以前出身微末,但现在功成名就,京里该有多少权贵想将女儿嫁给他?真的是可以随着他的心意任意挑选了。而且即便没有成亲,房里人总该有的吧?怎么会三十岁的人了,膝下还没有一儿半女呢?

  姜老太太心中满满的都是疑问和好奇,恨不能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就目光炯炯的望着崔老太太。

  但很显然崔老太太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只含含糊糊的说着:“他以前是成过亲的,不过后来妻子不见了。再后来我跟他提起成亲的事,他就很不高兴,抬脚就走。我只能不提。”

  姜老太太就知道,崔老太太这是不想多说这件事。

  心里还是有好奇的。不知道以前的那位崔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哪家的女儿。而且崔老太太说她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死了?崔季陵对她情深难忘,所以才一直没有再娶?但听崔老太太的意思,那位崔夫人也不像是死了。

  姜老太太很想再继续问下去。但一见崔老太太现在的面色,她还是很明智的岔开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旁的事情。

  姜清婉全程只漠然的看着墙上挂的那幅金碧山水画,一句话都没有说。

  崔老太太看到,许是觉得她们两个老太太说话,冷落了她。就叫丫鬟拿糕点和蜜饯过来给她吃。见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就对姜老太太说道:“我叫人领你的这位孙女儿去园子里面逛一逛罢。不然教她一直坐在一旁听我们两个说话,她也没有什么趣。”

  姜老太太倒觉得姜清婉这样很好。长辈说话,做小辈的原就不该插嘴。而且她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椅中,看着实在是很温顺,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不过她还有很多话要跟崔老太太说,让姜清婉一直坐在旁边听她们两个人说话也确实太枯燥了。就笑着对崔老太太说道:“你家的花园子肯定是很好的。我这孙女儿有福,今儿竟然能去开开眼。”

  崔老太太也笑道:“你若想看,待会儿我们两个也可以过去逛一逛。”

  她在家的时候是很少出院门的。不是在小佛堂里面诵经礼佛,就是看经书。也没有跟她说话的人。现在姜老太太来了,还是旧相识,彼此之间倒是有很多话可以说。

  就叫了刚刚那个头上戴银顶桃花簪的姑娘过来:“碧玉,你带着姜姑娘去花园子里逛一逛。要用心伺候。”

  碧玉应了一声是。姜清婉就起身对崔老太太和姜老太太作辞,跟在碧玉的身后往屋外走。

  她也确实不想坐在这里听着崔老太太说话。总会想起上辈子她语带嘲讽的说她的样子。

  靖宁侯府前院房屋恢弘大气,华丽精美,这后花园子里面的景色却是幽静雅致,秀美怡然。

  不过姜清婉也没有什么心情看,只木然的跟在碧玉的身后往前走。便是碧玉介绍园里景色的话她也没有听进去多少。

  绕过了一道竹径,穿过一处月洞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竟是一泓清水。岸边有一处水阁,四周的槅扇窗子开着。上面挂着的匾额上面行书写着听香两个字。

  碧玉笑着请姜清婉到这听香阁里面去:“姑娘走了这一路也累了,便请先到这听香阁里面歇一歇。”

  姜清婉无可无不可,便抬脚走了过去。

  水阁前置了平台,安放了一张桌子和几只绣墩。周边也有美人靠,都可以坐的。

  姜清婉便在美人靠上坐了,看面前的小湖泊。

  还是暮春,水面上有些荷叶。小小的,还没有舒展开。不过等到了夏日,坐在这水阁里面,就能看到碧绿的荷叶,粉色的荷花。微风拂过,清幽荷香。确实不辜负听香二字。

  姜清婉看了一会儿荷叶,抬头看着周边。便见对岸有一带白玉栏杆,假山玲珑。而栏杆旁,假山下,分明是一大片正开的簇簇拥拥的芍药花。什么颜色都有。当真是让人震撼。

  姜清婉吃了一惊,便手指着那边问碧玉:“河对岸那里是什么地方?”

  碧玉也看到了。只以为她这是想要去那里看一看,面上做了为难的样子出来,说道:“那里是芍药圃。只是那里侯爷是从来不许人踏足的。便是我们老太太都没有去过那里呢。”

  侯爷?那就是崔季陵了。他竟然栽种了这样一大片的芍药,还不让旁人踏足。

  姜清婉先是一怔,过后心中冷笑。

  她记得以前曾在崔季陵的面前说过,她想要一座很大的芍药圃。里面要栽种各种名贵的芍药。等花开的时候,她就整日的待在里面。即便是晚上也不离开。当时崔季陵宠爱她,自然是她说什么他都答应。还说到时要点了烛火,同她一起夜赏芍药。

  现在他倒果然种了这样一大园子的芍药。

  只是姜清婉可不觉得崔季陵这是对她深情的缘故。若对她深情,会背着她跟孙映萱有了孩子?会将她上贡给前朝的老皇帝来环球自己的权势富贵?不过是心里对她有几分愧疚罢了。可能还会有几分怜悯。

  不过她是不需要这些的。上辈子的事都过去了,这辈子她只想安稳平淡的过日子,再不与他相见。

  姜清婉不想再看到这片芍药,起身离开水阁往回走。

  半路上遇到来寻她们的丫鬟。说午膳已经好了,老太太请姜姑娘过去用膳。

  等回去,姜老太太问她都看了些什么好景致,姜清婉眉眼温顺的说了,看的崔老太太在旁边笑道:“你的这个孙女儿看着真是好,温婉娇美。”

  又问有没有定亲事。姜老太太便笑道:“还没有呢。一来她现在才十四岁,二则以前一直跟着我在甘州乡下,前两日才上京,只怕旁人都不晓得我家里有这样一个嫡亲的孙女儿。我也不知道这京里有哪些青年才俊,慢慢寻访着罢。总是要给她寻摸一个好人家我才放心。”

  又叫崔老太太帮她留意人家。崔老太太应了一声,面上是所有所思的神情。

  姜清婉觉得这实在是很荒谬。不过也只以为这是场面话而已,便没有放在心上。待丫鬟摆了饭,她便坐下吃饭。

  好在崔老太太精神看着不大好,饭后姜老太太坐了一会儿,同她说了一会子话就起身作辞了。

  崔老太太很不舍的样子,拉着姜老太太的手,叫她要常来跟她说话。姜老太太笑着应了下来。还叫她若有空闲了,就到她那里逛逛去:“我家虽然比不得你家,但也有几处地方景致还算可以。你就当过去散散心。”

  崔老太太也应了下来。叫碧玉和另外一个名叫宝珠的大丫鬟送她们祖孙两个出门。

  一路到了大门后的影壁旁,却见看门的小厮正开了西边的角门,躬身请一个人进来。

  姜清婉一看清那个人的相貌,立时就僵在了原地。


  ☆、第22章 前世密友


  即便直到现在,姜清婉都不明白,孙映萱为什么会那样对她。她有什么脸那样对她?

  孙映萱的母亲是裁缝家的女儿,父亲是云州的百户。只是他家中是有太太的。太太为人性子彪悍,即便孙映萱母亲生下她来,依然不许她们母女两个进门。孙百户没有法子,只得在外面赁了两间房安置她们母女。偶尔趁着太太不注意的时候去望一望。不过俸禄都让太太拿去了,所以孙映萱母女的日子过的很窘迫。

  姜清婉和孙映萱结识之后,见她可怜,就经常的救济她们母女,还教她读书认字。即便她后来跟父亲断绝关系,嫁给崔季陵,手头没有以前宽裕了,也时常会去看望她,力所能及的帮她。

  她是一直将孙映萱引为闺中密友的。即便后来她跟随崔季陵到了甘州,不久孙映萱也跟过来,她也留她住了下来。

  不想却是引狼入室。

  所以这会儿看到孙映萱,哪怕姜清婉觉得上辈子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再去想了,可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就别过头,看着旁侧影壁上浮雕的牡丹和海棠花。

  孙映萱这时却看到了她们祖孙二人。目光上下打量了一打量,见她们两个衣着华贵,姜清婉又生的娇柔动人,便问碧玉:“这两位是?”

  碧玉对她屈膝行了礼,叫了一声孙姑娘。然后说道:“这两位是永昌伯府的老太太和姑娘。”

  又给姜老太太和姜清婉引见:“这位是京卫指挥使司孙镇抚的女儿。”

  孙映萱知道永昌伯是姜天佑。而姜天佑同时也是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同知,官职远高于她父亲。她父亲是要受姜天佑管辖的。

  眼前的这两位既是永昌伯姜同知的母亲和女儿,孙映萱只得对她们二人屈膝行礼,恭恭敬敬的说道:“小女孙映萱,见过老太太,姜姑娘。”

  姜清婉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礼。

  刚刚她看到孙映萱头上挽的还是姑娘的发髻,碧玉也只称呼她为孙姑娘,便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嫁人。

  当年她不是都有了崔季陵的孩子,还说她和崔季陵两情相悦?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他们两个的孩子没有了,而崔季陵也没有娶了她或纳了她。

  不是没有好奇的。但心里又总觉得崔季陵和孙映萱的事跟她再没有关系了,她并不想多去探听一句。所以便总不问,也不想,努力的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姜老太太这时正在看着孙映萱,也注意到了她头上挽的发髻是未嫁女的发髻。

  见她穿着一件水绿色领口绣迎春花的褙子,相貌生的倒也娇柔可人。不过看着也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了,竟然还没有嫁人。

  心中有一些疑惑。但听说孙映萱的父亲只是个镇抚,便没有兴致去管她的事。只对她点了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话都没有说一句,抬脚就继续往门外走。

  姜清婉自然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一脸淡漠的跟在姜老太太身后往前走。

  孙映萱看着她们两个人的背影,暗中咬牙不语。

  这祖孙两个人对她的态度确实是很冷淡。不过谁叫她们是永昌伯的家人呢?而她父亲到现在也只是个镇抚。她们两个是有条件对她这样冷淡的。

  碧玉和宝珠送了姜老太太和姜清婉出门,走回来叫孙映萱:“孙姑娘。”

  孙映萱一张脸刚刚还是沉着的,这会儿却立刻浮上了温柔的笑容。还从旁边的丫鬟手里接过了一条锦帕来。打开看时,就见里面是两只绿松石戒指。

  “前几日我陪母亲去首饰铺子里面挑首饰,看到了这两只绿松石戒指,想着你们两个人戴着肯定好,就买了下来送你们两个。”

  碧玉和宝珠都是崔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老太太又很信任她们两个,是肯定要和她们两个拉拢关系的。

  孙映萱这也不是第一次送她们两个东西了,碧玉和宝珠推辞了两句,也就将戒指接了下来。然后请孙映萱往前走。

  孙映萱就问崔老太太这几日身子如何了,咳嗽可好些了之类的话。随后就问到了刚刚的姜老太太和姜清婉身上:“这位永昌伯府的老太太带着自己的孙女儿过来拜访老太太,可是有什么事?”

  崔季陵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再成亲,京里有多少权贵想要将自己的女儿或姊妹嫁给他?而这位永昌伯府的姑娘,看着相貌生的也十分的好,门第也登对......

  由不得她不多想。心里也恐慌起来。

  若论门第,她肯定是比不上刚刚的那位姜姑娘的。而且现在她都已经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如何比得上刚刚那位娇滴滴的少女呢?

  碧玉和宝珠才刚收了孙映萱的绿松石戒指,自然是知无不言。

  “姜老太太她们进京的途中被强盗打劫,是咱们侯爷出手救了她们。姜老太太心中感激,今儿就带着厚礼过来感谢。不想一见面,姑娘您猜怎么着?原来姜老太太和咱们老太太竟然是旧相识,两家算起来还是世交。老太太心中高兴,就留着姜老太太和姜姑娘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留她们一起用了晚膳。姜老太太临走的时候咱们老太太还很舍不得呢,邀了她和姜姑娘再来。还说有空要去永昌伯府拜访。咱们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这么长时间,可是头一次见老太太这样高兴。”

  既是世交,那论起来刚刚那位姜姑娘是要叫崔季陵一声世叔的。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孙映萱刚刚提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跟着碧玉和宝珠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崔老太太住的衍庆堂,就见崔老太太正歪在南窗木炕上,双目闭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事。

  碧玉和宝珠进去通报:“老太太,孙姑娘看您来了。”

  崔老太太这才睁开双眼,叫孙映萱坐。又叫丫鬟上茶。

  孙映萱在炕桌的另一边坐了,叫跟着自己的丫鬟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拿过来放在炕桌上。然后她打开盒盖,从里面拿了一盅汤出来。打开来看时,是冰糖银耳百合燕窝羹,炖的很烂。

  “前两日我过来看您的时候,听您咳嗽了几声,这几日心里就一直挂念着这事。今儿早起的时候我就炖了这盅冰糖银耳百合燕窝羹。都是对肺好的,您可一定都要喝掉。”

  又从食盒底下拿了两碟子糕点出来。一碟子山药枣泥糕,一碟子豌豆黄。笑道:“这两样糕点也是我刚做的。想着您爱吃,就给您拿了过来。”

  碧玉和宝珠很有眼色,早就去拿了两副描金白瓷餐具来。又拿了两双小牙筷,分别放在崔老太太和孙映萱面前。孙映萱就分别夹了一块山药枣泥糕和豌豆黄放到崔老太太面前的描金小碟子里,笑道:“您尝一尝。”

  崔老太太刚刚吃完午饭没有多久,这会儿其实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但想着到底是孙映萱用心做给她的糕点和汤羹,还是一样吃了些。

  心中也是高兴的。放下手里的勺子后就对孙映萱笑了笑:“你有心了。我前儿不过是咳嗽了两声,你就记住了。还记得我喜欢吃着两样糕点,特意的做给我吃。”

  “您客气了。”孙映萱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柔声细语的说着,“我可是一直记得我在甘州时您对我的照顾,怎么能不回报呢?若非住的远,我是想要每日都给您炖汤羹,做您爱吃的糕点的。”

  靖宁侯府和孙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离着很有些路。坐马车也要小半个时辰。

  崔老太太一直都很喜欢孙映萱,觉得她温婉柔顺。早先在甘州的时候就起了心,想崔季陵纳她为妾。这会儿看到她头上梳的还是未嫁女的发髻,心中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陵儿,也是为了他才一直没有嫁人。”崔老太太声音里带了心疼,“我也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姑娘,心里很喜欢你,也想要你做我的儿媳妇,但是陵儿他......”

  说到这里,崔老太太声音里就带了点无奈:“你是知道的,明明那个女人当时留了那样的一封书信,说是受不了这样清贫的日子,要去找她的成哥哥。竟然还写了封休夫书。这可真是大逆不道了。当时我何尝没有劝过陵儿,让他忘了她?但他只一双眼红着,全然不理睬我说的话。后来竟然投笔从戎,去统兵打仗。我明白他的心思,文官升迁慢,哪里有武将升迁来的快?那个女人为了权势富贵离开他,他便要去挣一片权势富贵。也不晓得到底是存了使气的心思,还是想要那个女人看到他有权势富贵了,会再回到他身边的心思。”

  孙映萱听到这里,一双手就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袖角。用力之大,手指节都有些泛白了。

  心中明明是嫉妒的要命,却不得不柔声的宽慰着崔老太太:“侯爷是个深情的人。而且若非当时他做了这样一个英明的决断,投笔从戎,现在也不会被皇上封了靖宁侯的爵位。还做了大都督。这是何等风光荣耀的事。您该高兴才是。”

  崔老太太也是许久没有跟人说起以前的事了。许是今儿听到了姜清婉这个名字,一下子就勾起了以前的那些事来。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崔老太太面上神情淡淡的,“武将粗鄙,如何能同清贵的文人相比?”

  她祖上做过翰林院的编修,也算得上是书香世第,一向看不上武将的。这会儿没有多想,如何想便如何说了。

  孙映萱脸上就有了一丝尴尬的表情。她父亲就是武将,她就是武将的女儿。不过很快的便敛去了面上的尴尬,继续听崔老太太说话。

  “而且这些军功,他可都是用性命去挣的。有一回中了支毒箭,虽然当时性命是救了回来,但到底余毒未清,每每发作起来五脏六腑都跟油煎火燎一般,生不如死。我叫他不要再去统兵打仗,他非不听,依然要去。”

  说到这里,崔老太太眼中含泪,面上满是心疼。心里就有些愤恨起来:“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给他灌了什么**汤。明明都做了那些恬不知耻的事情出来,陵儿心里还要一直念着她。他虽然不说,甚至不许旁人再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女人的名字和任何事,但知子莫如母,我是他的母亲,如何会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到底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的。”

  一激动,手上拿着的念珠不小心磕到了炕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佛珠,恍然一怔。然后摇头苦笑。

  这些年她一直潜心礼佛,只以为以前的事都已经淡化了。也不去计较这些年崔季陵对她这个母亲的冷淡。但只要一提起那个女人,心里总还是气的。

  若没有那个女人,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冷如冰雪。

  闭着双眼念了两句佛号,崔老太太才觉得心里平静了下来。就看着孙映萱说道:“好孩子,我不瞒你。这些年我也在他面前提了好几次让他娶了你,或是纳了你的话,但我看他那意思。罢了,你还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的过你的日子。实在没必要为了那个混账这样搭上自己的一辈子。我看着心里都为你不值。”

  孙映萱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是个细致的人,自然也知道崔季陵的心思。

  由不得的就觉得嫉恨起来。

  姜清婉到底有什么好?都已经不见了九年,崔季陵还要这样的念着她?甚至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事都不在意。

  不过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是无论如何不会对崔季陵放手的。即便不能做他的妻妾,只伴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于是她就抬起头,看着崔老太太,目光中有坚定,还有隐隐的疯狂。

  “老太太,您是知道我这份心思的。这些年我的这份心思也一直没有变过。”她的声音轻轻的,杨花落地一般,“搭上一辈子算什么呢?您也不必再劝我。我是心甘情愿这样做的。”


  ☆、第23章 夜半相遇


  姜老太太回家之后很高兴。

  原本就是打着攀附靖宁侯府的目的去的,没有想到两家竟然是旧相识。论起来还是世交。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于是等姜天佑从指挥使司散值回来后,她就对他说了这件事。

  “......若真论起来,崔家和咱们姜家渊源是很深的。你祖父在朝中为官的时候,崔大人就是他唯一的至交好友。说是过命的交情都不为过。不然后来崔大人得罪了工部尚书的时候你祖父也不会挺身而出了。也就是因着这个缘故,两个人才都被罢了官。”

  姜天佑听了也很震惊。

  他以前也听已经过世的父亲和姜老太太提起过,知道祖父有一位至交好友,姓崔,是工部郎中。但没有想到崔季陵竟然就是崔家的孩子。

  姜老太太这时又开始怪姜天佑:“总是你这些年和崔侯爷一点都不亲近。但凡早亲近些,两个人叙起家世来,不就早知道你们两个是亲切的世兄弟了?你又怎么会现在还只是个指挥佥事?说不定就要做个指挥使。”

  又重重的数落了姜天佑几句。

  姜天佑是个孝顺的,任由她说,一句话都没有回嘴。等她数落好了,他才陪着笑脸说道:“前儿母亲说让我寻摸个教女工刺绣的师傅,儿子已经办妥了。”

  姜老太太便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听到姜天佑回道:“这位嬷嬷年轻的时候是个绣娘,听说绣的东西连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后来年纪大了,就教大户人家的姑娘学刺绣。现在五十多岁。家里有儿子媳妇,一双孙儿孙女。”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叫姜天佑一定要查明对方家世是否清白。又说道:“我也没有想要她们姐妹几个女工做的有多好。咱们伯府的姑娘,往后嫁的人家肯定差不了,家里肯定都有专门做针线的人。但女子四德,妇功总要会的。”

  姜天佑应了一声。又听到姜老太太在问往宫里递牌子见姜惠妃的事,姜天佑就说道:“暂且还没有消息。想是还要过两日。”

  姜老太太虽然很想立刻就见到自己的女儿,但也知道宫里规矩大。身为皇帝的嫔妃,即便是娘家人想要进宫探视,也得要皇上,太后和皇后点头同意才行,自然没有这样快。

  忽然又想到当今的皇后就是崔老太太的女儿,心中又高兴起来。想着这一层关系可是要好好的利用起来。

  同姜天佑又说了几句话,见天色也晚了,便让他回留香园早点歇息。明日还要到指挥使司应卯当值的。

  姜老太太也想要个嫡出的孙子。而且心里也觉得这些年要姚氏在她面前尽孝,耽搁了他们夫妻两个,所以这几日都特地的嘱咐姜天佑要到留香园去留宿。

  姜天佑应了一声。就起身作辞,转身出门。站在廊檐下的芙蓉见了,赶忙叫了个名□□燕的小丫鬟提着灯笼送老爷回去。一面对她使了个眼色。春燕会意的点了点头。

  今儿晚上月色迷蒙,旁边的树木花草都笼了一层轻纱般。偶尔能听到几声夏虫唧唧的声音。

  姜天佑信步走着。经过一道长廊的时候,就听到前面的忍冬花架旁有人在说话。

  仿似是孟姨娘的声音。

  他就走过去,就听到孟姨娘在说话:“......这里的忍冬花开的好,我要再摘一些。”

  姜天佑探头一望,就见孟姨娘正在花架上摘忍冬花。站在她旁边的惠香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里面已经有一小堆的忍冬花了。

  姜天佑心中生了几分好奇,就走过去问道:“你摘这忍冬花要用来做什么?”

  孟姨娘做了被吓一大跳的样子出来。抬头见是姜天佑,面上看起来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叫了一声老爷。屈膝对他行了个礼,问他怎么在这里。得知他刚从松鹤堂出来,就问了几句老太太的情况。然后才柔声的说道:“妾身今儿听伺候您的小厮说,您早起的时候觉得喉咙发痛,很咳嗽了几声。妾身今儿担心了一整日,想着用忍冬花煎了水喝最是治喉咙痛的。还能清热解毒。所以这会儿就趁着月色过来摘一些忍冬花,明儿晒一晒,然后加了白糖煎水给老爷喝。”

  姜天佑早起的时候确实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发痛,咳嗽了两声,自己也没有当一回事,但是没想到孟姨娘竟然将这当成了一件大事。还深夜亲自过来摘忍冬花,要煎水给他喝。

  心中感动,他就走过去握住孟姨娘的双手。就察觉到她双手是冰凉的。

  见她穿着一件月白色领口绣海棠花纹的杭罗褙子,就皱着眉头说她:“你出来怎么也不多披一件衣服?”

  就将自己身上披的青锻披风解下来披到了她的身上。

  这正是前几日孟姨娘在留香园当着姚氏的面给姜天佑披上的那领披风。孟姨娘看到了,就目光看着姜天佑说道:“老爷还披着这件披风?妾身以为您早就将它丢到一边了呢。”

  姜天佑是个粗人,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就问道:“好好儿的披风,我怎么会丢到一边?”

  “妾身以为太太定然给您做了更好的披风,老爷如何还看得上妾身做的呢?”孟姨娘脖颈低垂,声音也轻了下去。

  月光下但见她身姿纤瘦。这会儿又垂着头颈,幽幽的说着这些话,看起来真当是楚楚可怜。百炼钢也要化为绕指柔了。

  姜天佑原就喜欢温婉柔顺的女子,见她一片心为他着想,晚上亲自的过来摘忍冬花给他煎水喝。现在又听她说这些话,只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很重要,她也压根不能没有他,心里立刻就被打动了。也软了下来。

  他就握着她的手笑道:“我知道我这几夜都没有去你那里,你心里肯定怪我。但是她刚上京,母亲也一直叫我去她那里,我只得听从。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独一份的,谁都比不上。”

  孟姨娘听了,心里就觉得甜滋滋的。

  她固然是想要给自己争宠,但也确实是心悦姜天佑。因为心悦,就见不得旁的女人同她要一起分享。所以这几日见姜天佑一直歇在留香园,她心里就跟成千上万只蚂蚁一直在噬咬着她一般。

  心里想要姜天佑去她那里,不过现在听姜天佑这样说,面上还是做了乖巧温顺的样子出来:“妾身明白。老爷和太太这些年没见,老爷是该多陪她一些日子的。”

  看了看头顶的月色,就对姜天佑说道:“时辰也不早了,老爷还是快去太太那里罢。若去晚了,太太肯定是要倚门翘首望着的。可别让太太久等了。这样时时刻刻盼着老爷过来的滋味可是很不好受的。”

  说到后来,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哀伤。不过还是催促着姜天佑快去留香园。

  姜天佑没有走,反倒是问她:“你这几日是不是也天天倚门翘首望着我有没有过来?”

  不然怎么会说出时时刻刻盼着老爷过来的滋味很不好受这样的话?分明是她自己切身的体会过才知道。

  孟姨娘不回答,只依然催促姜天佑快去太太那里。还说明儿等她煎好了忍冬花水,会让小厮给他送过去。关切的叮嘱他一定要喝。

  她这样用柔情万丈织成了这样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姜天佑这只蚊子还如何能逃脱得掉?

  看着她这样心里明明很难过,面上却还大度忍让的叫他去姚氏那里,姜天佑就只觉得心里满是怜惜和不舍。当下就握紧孟姨娘的手,说道:“今夜我不去留香园了,我要去你那里。”

  孟姨娘吃了一惊,忙说道:“这可使不得。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下来的事,妾身如何敢让老爷到妾身那里去呢?老爷还是快去太太那里。”

  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用的很好。姜天佑非但没有察觉出来,还觉得孟姨娘真是个善解人意,又顾全大局的人。

  他就满不在乎的说道:“我都已经陪了她好几日了,也够了。我今夜要陪你,母亲肯定也不会说什么话。”

  孟姨娘这才柔柔一笑,不再说什么,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往宜春苑走。

  姜清婉昨晚睡的不大好。

  昨日猛然的见到了崔老太太和孙映萱,晚上她就开始做梦。

  梦里却没有崔老太太和孙映萱,都是崔季陵。

  两个人在芍药花圃旁相遇。十九岁的青年青衫磊落,暗雅如兰。后来成了亲,床榻间痴迷的亲吻她的身子,说她如同芍药花一般的娇美动人,诱人心魄。还说往后要为她种一大园子的芍药花,握着她的手漫步在芍药花丛中。

  梦里仿似都能闻到幽幽芍药香味,醒过来的时候人还是怔着的。

  绿罗这时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好几枝粉色的芍药花。

  见姜清婉醒了,她就将手里的芍药花放到桌上,走过来挂起绸帐,笑问道:“姑娘,您醒了?”

  姜清婉嗯了一声,目光看着桌上的芍药花。

  这些芍药花显然是刚摘下来的,花瓣上面还有露水。

  绿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说道:“前儿我看姑娘摘了芍药花给老太太和太太插瓶,想着姑娘肯定是喜欢芍药花的,所以刚刚就特意的去摘了这几枝回来。若再晚几日,这花就要谢了,想要插瓶也不能够的。”

  又问姜清婉,要用个什么花瓶来供养这这几枝芍药。

  芍药是一种很娇嫩的花,花期很短。算算日子,确实是快要谢了。

  若是以往,看到这几枝芍药,姜清婉肯定会很高兴,会亲自去找花瓶来将它们插瓶。还会仔细的修建枝叶。但是想起昨晚的那个梦,还有昨日在靖宁侯府看到的那一大片芍药花......

  姜清婉面容微沉:“我不喜欢芍药。这些芍药你还是拿回去放到自己屋里吧。”

  绿罗面上神情一愣。

  前儿她跟着姜清婉去留香园给太太请安,经过那片芍药花圃的时候,见姜清婉看着那些芍药花的目光很柔和,面上还带着笑。她看得出来四姑娘肯定很喜欢芍药花的,但是现在她竟然说不喜欢......

  不过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身为一个下人,就算心里再如何的不解,那也只能顺从。

  她就应了一声是。然后服侍姜清婉穿衣起床,梳洗打扮。

  等这一切都做好了,就跟着姜清婉出门去正房给老太太请安。


  ☆、第24章 势均力敌


  姜老太太已经起来梳洗好了,正坐在南窗木炕上喝杏仁甜茶。

  加了花生、芝麻,枸杞子等十余种佐料,同杏仁一块儿捣碎煮熟。喝的时候再加上白糖和糖桂花汁,隔着好远就能闻到纯正的香味。是滋补益寿的好东西。

  姜清婉屈膝给姜老太太请安。姜老太太叫她在炕上坐,又叫桃叶给她上一盏杏仁甜茶来。

  看到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就关切的问道:“你昨晚没有睡好?”

  姜清婉昨晚确实没有睡好。一整晚都梦见了崔季陵,几乎都要梦魇了。

  不过这些话是肯定不能对姜老太太说的。就笑着说道:“昨晚我听祖母和父亲说请了嬷嬷过来教我们女工的事,担心我学不好,所以晚上就没有睡好。叫祖母挂念了。”

  上辈子她的女工一开始确实做的不大好,这也是崔老太太日常用来嘲讽她的一件事。不过后来在浣衣局的那三年,她结识了孙姑姑。

  孙姑姑一开始在宫里的针线房里当差,会的一手好苏绣。原本只是犯了点小错,却被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太监借故给发放到这浣衣局来了。

  她是个很温和良善的人。还信佛,对各样佛经的典故都是知道的。姜清婉一开始心中难过,人很沉默。旁人见她软弱就会欺负她,孙姑姑很护了她几次。知道了她的事之后便各种解劝她,叫她放下,也不要怨恨任何人,好修个来世凡事顺畅。闲时还会教她女工。所以现在她虽然不说做的一手好女工,但总归也还算拿得出手。

  姜老太太听了,就放下心来。又笑道:“你是个聪明的,只要你真的沉下心来做一件事,祖母相信你肯定能学会。不要妄自菲薄。”

  这几日她冷眼看自己的这几个孙女儿,姜清萱虽然性子温顺,但言谈举止太小家子气。姜清玉自是不必说,个性娇蛮跋扈,是肯定要好好管教的。姜清云是个活泼的,不过未必沉得下心来,年纪也还小。这般看来,姜清婉就是这一众姐妹里面最出挑的了。

  姜清婉谢了姜老太太,又问起那个教女工的嬷嬷什么时候过来的事。姜老太太就说只这一两日就要过来,已经叫人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给她住了。

  祖孙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姚氏就带着姜清萱姐妹几个过来给姜老太太请安。

  姜清婉原本是想每日早间都去给姚氏请安,但姚氏心疼她早起,只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就说她左右每天都要到老太太这里来请安,就不必姜清婉每日早起特地的去她那里请安。姜清婉听了便也罢了。

  而姜清玉经过姜老太太前几日的敲打,这会儿对着姜老太太的时候表面上就规矩了不少,再也不敢起晚了。

  一时众人对姜老太太请了安,姜老太太就叫丫鬟放桌摆饭。饭后说起请了嬷嬷过来教府里姑娘女工和读书认字的事。

  “我已经同你们的父亲说好了。往后每日上午你们姐妹几个跟着女先生读书认字,下午就跟着嬷嬷学女工。可都要用心勤勉起来,不得懈怠。”

  叫桃叶拿了一只玉佩过来。是平安扣的样式,羊脂白玉做的,看起来很温润细腻。

  “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今儿就先把这规矩定好。若你们学的不好,是肯定要罚的。跪祖宗牌位,抄写女诫之类。但若你们学的好,祖母也会赏。”

  就指着那块白玉平安扣说道:“你们当中这个月学的最好的人,我就将这只平安扣赏给她。”

  姜清萱和姜清婉看了那只平安扣一眼,面上都是淡淡的神情。姜清云眼中倒有几分兴趣,但都不及姜清玉来的浓烈。

  其实姜天佑宠爱姜清玉,她什么好东西没有?这只白玉平安扣虽然贵重,但对她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

  不过她这几日一直被姜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责罚,心里很是不服气,觉得很丢面子。就想着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一次,好叫众人心里不敢小瞧她。也是要扳回自己面子的意思。

  不由的就摩拳擦掌起来。回去还叫瑞香叫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块犄角旮旯的书册全都找出来。还准备了一只精致的针线笸箩,叫人去买各色丝线。

  看起来好像要从此洗心改过,发愤图强一般。孟姨娘知道后很高兴,叮嘱瑞香要好生的伺候她。

  一时姜清萱等人各自回去,姚氏留下来陪姜老太太说话。

  就说起了昨儿晚上姜天佑没有去留香园的事:“......后来我叫个丫鬟去问,听说老爷过来的路上看到孟姨娘在摘忍冬花,说要煎了水给老爷喝。老爷很高兴的样子,就跟着她去了宜春苑。今儿早上也是在宜春苑用膳的。”

  语气有些幽怨。

  老爷在她那里才歇宿了几夜?这就去了孟姨娘那里。

  姜清婉听了,唇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虽然来永昌伯府才几天,但她也知道,去留香园的路上是不会经过忍冬花架的。而且摘忍冬花最好是在清晨,那个时候花苞还没有开放,气味浓,颜色也好。再不济也是在下午太阳落山之前采摘。可没有听说过晚上摘忍冬花来煎水喝的。

  可见这孟姨娘就是特地做了这个样子,说了那些话给姜天佑听的。姜天佑还真听进去了,乐颠颠的就跟着她走了。

  不过男人总是喜欢温顺,如菟丝花一般依赖着自己的女子吧?这样便会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孙映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着人的时候目光总是柔柔的,给人的感觉很柔顺,就想要保护她......

  姜清婉垂下眼,目光看着自己裙摆上锈的兰花纹。

  姜老太太也是个聪明通透的,听了姚氏的话立刻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面色不由的就有点沉了下来。

  她的这松鹤堂里果然是有孟姨娘安排下的人。

  不过面上还在说姚氏:“不是我说你。怎么孟姨娘知道老爷咳嗽了两声,就忙着要摘忍冬花煎水给他喝?这几天老爷天天歇在你那里,听着他咳嗽了,你就没想过要做点什么事?可见你就不够关心他。若我是老爷,看到孟姨娘这样的关心自己,心里肯定会感动。去她的宜春苑算什么?往后还会更加的把她放在心上呢。”

  哪怕孟姨娘的这出月下摘忍冬花的事有很大一部分是特意做给姜天佑看的,但男人谁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关心自己?

  姚氏面上讪讪的。

  这件事确实是她不够细心,教孟姨娘抢了先,在老爷心里讨了好去。

  又开始担心起姜天佑心中会厌烦她,更喜欢孟姨娘的事来。不由的就愁眉不展。

  姜清婉见了,就在心中哀叹。

  孟姨娘确实是很聪明,只怕姚氏不是她的对手。但是夫妻之间的这些事,她也实在不能总是插手,事事都给姚氏谋划。毕竟谁知道会临时出现什么事?她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守在姚氏身边。

  也许可以另外找个和孟姨娘势均力敌的人过来?最重要的是要保证姚氏正室太太的位子。很显然孟姨娘是想要这个位子的。

  姜老太太又说了姚氏几句,无非是叫她要细心,要以夫为天,时时刻刻的关心姜天佑。姚氏温顺的应承了下来。见姜老太太没有再要和她说话的意思,就起身作辞。

  等她走了,姜老太太的面色就沉了下来,叫桃叶:“你去给我查一查,昨儿晚上是哪个丫鬟打灯笼送老爷回去的?查到了也不要声张,悄悄的过来告诉我。”

  若不是那个丫鬟引着,昨儿晚上姜天佑能经过那处忍冬花架,看到孟姨娘月下摘忍冬花的事?可见这个丫鬟就是孟姨娘的人。

  桃叶应了一声是,转过身去了。

  姜清婉就知道,老太太这是要开始整顿松鹤堂里的丫鬟了。不过这是好事,毕竟谁也不喜欢自己的身边被人安插了人。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知道。

  特别还是姜老太太这样强势的人。

  次日教女工的那个周嬷嬷就过来了。姜老太太叫人请了她到松鹤堂来说话,还叫姜清婉姐妹几个都先过来拜见。

  姜清婉见这位周嬷嬷不到六十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蟹壳青色的比甲,头上簪了一根菊花银簪子,看起来很严厉的样子。

  她旁边站着的那个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夏衫。一双圆圆的眼滴溜溜的转着,看着倒是很活泼。

  这是周嬷嬷的孙女儿,名叫红药。

  姜清婉等人对周嬷嬷屈膝行礼,周嬷嬷还了礼。

  姜老太太叫周嬷嬷坐,周嬷嬷不坐,要站着听老太太说话。

  姜老太太也没有勉强,叫桃叶拿了一根手指粗细的藤条过来给周嬷嬷,笑着说道:“我们家祖上也是为官的,这尊师重道一向是看的极重的。你过来教导她们女工,不要顾忌什么,该骂骂,该罚罚。若有谁不听你的话,你只管叫人来告诉我,我必不饶她。”

  周嬷嬷应承了下来,伸手接了藤条。姜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话,就叫丫鬟领着周嬷嬷祖孙两人去她们的屋子,让她们今儿先歇息着。

  然后又叮嘱了姜清婉姐妹几个几句话,便叫她们散了。

  次日便要早起去进学。学堂设在离松鹤堂不远的一处院子里,很幽静。女夫子三十来岁的年纪,为人也是和气的。

  姜老太太也没有想让自己的这几个孙女儿成为诗人大文豪,认得些字,知道女诫、女论语,列女传这些,不至于让外人嘲笑他们伯府的姑娘竟然文墨不通便足够。

  不过女工是要认真学的。在姜老太太的心里,女工可是女子立身的根本了。

  看得出来姜清萱和姜清云都各自跟自己的母亲学过女工刺绣,已经有一定的基础。姜清玉以前肯定很少拿针线剪刀这些,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手里拿着的绣花针就有五次戳到了自己的手指。只痛的她眉头都皱了起来,劈手就将手里的绣绷扔到了面前的案上去。

  正好就扔到了案上放着的小剪刀上面去。

  这把小剪刀是张开着的,雪亮的刀刃露在外面。而这绣绷上的白绢原就绷的极紧,这会儿一碰到刀刃,只听到嗤啦一声响,那块白绢立时就从中间被撕开来一道很长的口子。

  姜清玉面上是很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一块白绢而已,值得什么?叫丫鬟再拿块白绢来绷好就是了。

  正这样想着,就见面前有一片阴影兜头罩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就见是周嬷嬷站在她案前。手里还拿着那根藤条。


  ☆、第25章 事态升级


  周嬷嬷用藤条指着案上破了的那只绣绷,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严肃:“二姑娘,刺绣最忌心浮气躁。”

  叫旁边伺候的小丫鬟拿一块干净的白绢来,然后重又转过头看着姜清玉:“二姑娘,麻烦你自己将这块白绢绷好。”

  姜清玉以前在这永昌伯府里可以说是人人都要忌惮的,几时有人这样严肃的跟她说过话?而且还只是个教刺绣的嬷嬷。在她心里跟下人也是一样的。

  一转头,又看到姜清云放下手里的绣绷,正望着她这里,完全就是一幅看好戏的架势。再看姜清萱和姜清婉,两个人倒是没有看她这里,只各自低头刺绣。

  不过姜清玉心里还是很不高兴,觉得她们两个这压根就是看不起她。都不屑于看她的。

  感觉自姜清婉来了,她就没有一刻顺心的时候。由不得的就狠狠的瞪了一眼姜清萱三人。

  姜清萱和姜清婉自然是没有看到她的瞪视,姜清云则是心中一凛,连忙拿起绣绷,低下头做了认真刺绣的样子出来。不过还是偷眼觑着她这边,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就见姜清玉昂着头,一脸鄙视的看着周嬷嬷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又是谁?”

  周嬷嬷看她一眼,平静的回答着:“这个老婆子自然知道。你是这府里的二姑娘,而老婆子是过来教导你女工刺绣的人。”

  语气不卑不亢的,腰背也挺的直直的。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姜清玉冷笑一声,“既然你知道就最好。那你就要明白,你不过是我家花银子请过来教我们女工刺绣的嬷嬷罢了,就是我家里的下人都要比你尊贵体面些。而我是姑娘,是主子,你怎敢用藤条这样指着我,还叫我自己将这块白绢绷好?这明明就是下人该做的活。”

  就伸手将那块白绢和那只破了的绣绷递过去,下巴扬起:“你现在就给我将这块白绢绷好。”

  趾高气扬的样子,完全的就是将周嬷嬷当成下人来看待了。

  这一番动静闹的就有点大了,不说姜清萱和姜清云,就是姜清婉也抬头看了过来。

  周嬷嬷面上依然是很平静的表情:“请二姑娘自己将这块白绢绷好。”

  姜清玉这个时候也知道姜清婉她们都在看她和周嬷嬷,连站在屋外伺候的丫鬟们也都在看她们。而这个周嬷嬷竟然还敢这样跟她说话。

  若她表现的稍微软弱一些,往后府里的下人心里会怎么看她?肯定会觉得姜清婉她们才是正主儿,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庶女罢了。

  不行,一定不能让旁人这样看她。姜清婉只是从乡下来的野丫头,她是一定要比姜清婉强的。

  下巴抬的更高了。还伸手很用力的将面前的藤条给打到了一边去。

  周嬷嬷年纪毕竟大了,早年一直刺绣,现在就落下个双手经常发软,使不上力气的毛病。姜清玉又是忽然发难,所以她就没有拿稳手里的藤条,落到了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姜清云面上看好戏的神情越来越浓了。姜清萱也皱起了眉头。

  姜清婉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了一眼,依旧低下头去练刺绣。一针一针的,看起来很慢,手法也不是很娴熟的样子。

  她知道以前的姜清婉在刺绣的事上压根就没有下过多少功夫,万不能现在就让人看出她其实会刺绣的事来。所以就要让旁人觉得她在这件事上练习的很刻苦,这样才不会教人起疑。

  目光看到站在一旁的周红药。

  少女的一双眼睁的大大的,正在看着周嬷嬷和姜清玉。

  身为周嬷嬷的孙女儿,这个周红药的刺绣肯定差不了。而且经过了昨儿姚氏的事,她也想自己身边有能信得过的人。

  也许可以跟周嬷嬷说一说,看能不能让周红药跟在她身边伺候。

  心里正琢磨着这件事的时候,眼角余光就看到有个小丫鬟转过身往前面的正房跑过去。

  她认出来那是在姜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一个小丫鬟。

  教她们刺绣的地方就设在松鹤堂后罩房的一间屋子里。现在这个小丫鬟肯定是见事情要闹大了,要去告诉姜老太太。

  也许是想要在老太太面前邀功。不过不管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总之姜清玉是肯定又要倒霉了。

  不过姜清婉对姜清玉原本就没有什么好感。这个人,看到她的时候从来不掩饰对她的鄙视和厌恶,话里话外还总说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自己的尊贵的伯府姑娘。

  姜清婉上辈子也是个娇气倔强的人,虽然后来经受了很多苦难性子慢慢的平和了下来,可被人这样说心里也是会不大舒服的。

  就不去提醒任何人那个小丫鬟去找姜老太太的事,只继续慢慢的绣绣绷上描的花叶。

  等到姜老太太被桃叶扶着走过来的时候,就见到姜清玉正站着,伸手指着周嬷嬷的鼻子大声的叫骂着:“祖母给了你一根藤条,原不过是给你脸,做做样子罢了,你倒还当了真。拿着鸡毛当令箭,竟然敢拿它指着我。你莫不成还要用它来打我?”

  越说越气恼起来,竟然叫了一个进来看热闹的丫鬟捡了那根藤条给她,两手拿着,一用力,想要折断。

  但藤条柔软,哪里能折得断?姜清玉就觉得尴尬起来,仿似屋子里的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一般。气恼上来,就将藤条扔到了地上。还嫌不够,用力的踩了好几脚。

  一面踩,一面还骂周嬷嬷:“我倒要看看往后你还要拿什么东西指着我。”

  不提防一抬头,就看到姜老太太正站在门口。面色如罩寒霜一样的冷。

  兜头一桶冰水浇下来一般,姜清玉心中的火气和狂妄气立刻就没有了,呐呐的叫了一声祖母。

  姜清婉等人也知道姜老太太过来了,都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来,叫祖母。旁边的丫鬟也都开口叫老太太。

  周嬷嬷刚刚一直任由姜清玉闹,面上的神情一直都是很平静的。这会儿知道姜老太太过来了,她就转过身,对姜老太太屈膝行了个礼,叫她:“老太太。”

  声音也是平静的,听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刚刚姜清玉是如何的辱骂折辱她一样。不过接下来说出来的话还是让人知道她其实也是在意的。

  “老婆子惶恐。但是令孙女只怕我是教不了的,老太太还是另请贤明吧。”

  就是泥人儿也有三分土性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姜清玉指着鼻子那样的叫骂,周嬷嬷又怎么会真的不生气呢?不过就是涵养好,不想和姜清玉对骂罢了。这会儿见姜老太太来了,就要立刻辞行。

  姜老太太刚刚歪在炕上闭目养神,忽然就见有个小丫鬟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说着:“老太太,大事不好了。”

  姜老太太还睁开眼严厉的训斥她:“什么叫大事不好了?你会不会说话?”

  又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喜欢讨口彩的,最不喜欢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

  小丫鬟一怔。

  她原本是想要跑过来邀功的,但没有想到竟然会被老太太骂。但这会儿听老太太问起,她还是连忙将二姑娘在如何顶撞叫骂周嬷嬷的事说了。

  姜老太太一听,这还了得?赶忙的就叫桃叶扶自己到后罩房去。而芙蓉眼见事情要糟,连忙叫、春燕快去将这件事告诉孟姨娘知道。

  春燕应了一声,转过身飞跑出门。

  姜老太太已经到了后罩房里了,亲耳听到姜清玉说的那些嚣张的话,也亲眼见到她是怎么样想要折断那根藤条。还将藤条扔在地上用力的踩。

  这根藤条可是她给周嬷嬷的,但是现在姜清玉竟然要折断它,还用力的踩在脚下。这还有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根本就是在挑战她的威信。踩的也是她的脸面。

  心里原就已经很生气了,又听到周嬷嬷在说请辞的话。赶忙叫桃叶扶周嬷嬷起来,安抚她:“都是我这个孙女儿不好,惹你生气,我叫她对你赔礼道歉。可不要再说什么让我另请贤明的话了。这京里哪里还有比你更好的贤明呢?”

  周嬷嬷的女工刺绣是不差,但姜老太太更担心她会将今儿的事说给外人知道。那整个永昌伯府的名声都要被姜清玉给败坏了。往后还有哪一家的权贵会来求娶他们家的姑娘。

  于是看着姜清玉的时候面色就全都沉了下来。还开口喝道:“孽障!还不快过来对周嬷嬷赔礼道歉?”

  姜清玉虽然心中惧怕姜老太太,但又怎么会甘愿对一个嬷嬷赔礼道歉?所以就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还觉得很委屈。

  姜老太太竟然为了一个低贱的嬷嬷这样的当着训斥她?可见姜老太太心里压根就不喜欢她这个孙女儿。

  她就只喜欢姜清婉。

  由不得的就转过头瞪了姜清婉一眼。见她这会儿面上的神情淡淡的,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心里就越发的气起来。

  周嬷嬷这时也在开口说道:“老太太,您不用动气。也不用为了老婆子责骂二姑娘。总是老婆子学艺不精的缘故,二姑娘瞧不上我也是应该的。老婆子还是在这里给您请辞罢,请您一定要应允。”

  说着,又屈膝对姜老太太行礼。

  这次姜老太太亲自扶她起来,语气里也满是歉意和尴尬:“叫嬷嬷您看笑话了。”

  不过怎么都不同意她请辞的话。还叫桃叶送周嬷嬷回屋歇息,等稍后她肯定会让姜清玉过去对她赔礼道歉的话。

  桃叶应了声是,过来请周嬷嬷出屋。周红药虽然很想留下来将这场热闹看完,但周嬷嬷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目光看了她一眼,她也只得乖乖的跟在周嬷嬷身后往外面走。

  周嬷嬷心里明白,姜老太太觉得这是家丑,是不想让她们这些外人知道的,所以这才叫丫鬟送她们回去。


  ☆、第26章 以退为进


  姜老太太坐在正房明间的罗汉床上,很显然气的不轻,面色都有些变了。

  姜清玉不但当着众人的面用力的踩她给周嬷嬷的藤条,而且她叫姜清玉给周嬷嬷赔礼道歉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听。还转过头,面上一脸倔强不屑的样子。

  这简直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看到桃叶走进来,她就问道:“周嬷嬷有没有再说要请辞的事?”

  “没有。”桃叶连忙回禀,“奴婢回来的时候周嬷嬷还叫奴婢劝您不要生气。说二姑娘年纪还小,不懂事,等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事理。您身子金贵,可千万不能气到自己。”

  姜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的姜清玉冷笑:“你这样的当面折辱人家,人家还反过来为你求情。你羞是不羞?”

  姜清玉是觉得羞。但不是因为周嬷嬷替她求情的事,而是因为现在姜清萱,姜清婉等人都站着,只有她一个人跪着。屋里屋外的还有很多丫鬟,很快的,府里的人都会知道她又被姜老太太罚跪责罚的事。

  由不得的就一扬头,倔强的说道:“她会真心的替我求情?我是不信的。肯定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其实刚刚她都恨不得用藤条打我,我心里都清楚。”

  姜老太太几时被人这样的顶撞过?而且刚刚姜清玉做出来的事也确实让人很生气。

  才刚第一天跟周嬷嬷学刺绣,竟然就敢这样的对待周嬷嬷。说她她还要顶嘴。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永昌伯府?

  心中气极,伸手拿了炕桌上放着的盖碗,对着姜清玉就劈手掼了过去。

  就听到外面有人的尖叫声,随后就听到一阵哗啷啷的响声。定睛看时,就见地上满是碎瓷片,茶水也滚了一地。

  姜老太太也不会真的砸姜清玉,这只盖碗只砸在了她身前。饶是如此,姜清玉也吓的愣住了,面色煞白。

  屋里屋外的丫鬟也吓的全都跪了下去,姜清婉等人也都站了起来。

  这时就听到有人在连声的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姜清婉转过头一看,就见姜天佑正走进屋里来。身旁跟着孟姨娘。面色也苍白着,还一脸担心的样子。

  想必刚刚的那声尖叫就是孟姨娘发出来的。

  姜老太太也看到了姜天佑和孟姨娘。目光在孟姨娘脸上转了一圈,语带深意的说道:“你们来的倒快。”

  姜天佑今日休沐,正在宜春苑同孟姨娘坐,看奶娘喂姜长宁吃肉末鸡蛋羹。忽然就见有个小丫鬟跑进屋,一脸着急的样子。

  一问之下,她就说老太太生了大气,正在说二姑娘。老爷和姨奶奶快些过去,若再迟些,不定老太太就会怎么罚二姑娘呢。

  姜天佑和孟姨娘一听,赶忙的就一直赶了过来。一进院门,还在院子里,就看到姜老太太在用盖碗砸姜清玉。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孟姨娘心里哪能不心疼呢?忙赶过来看视。一见女儿全身都被茶水给溅湿了,连脸上都有茶水。摸上去还是滚热的,心中就越发的心疼起来。

  姜清玉也实在是吓的狠了。刚刚她可是亲眼看到那只盖碗朝自己砸过来的,胸腔里的一颗心都要不会跳了一般。这会儿被孟姨娘握着手,叫她玉姐儿,关切的问她有没有事,她就觉得心中的委屈一下子都冒了出来,扑到孟姨娘的怀里就大声的哭了起来。

  姜天佑在旁边见了,心里也很担心。就问姜老太太:“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您生气成这个样子?”

  就觉得姜老太太实在是有点过了。

  再如何的发生了什么事,就值得拿盖碗砸姜清玉?若真当砸到脸上,被碎瓷片划到,姜清玉很可能就会破相。

  被破了相的姑娘,往后还能找到什么好婆家?这可真是要害了她的一辈子了。

  姜老太太怎么会不知道姜天佑心里在想什么?又见孟姨娘和姜清玉抱头痛哭的样子,就仿似她对她们母女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来欺负她们一样。

  就冷笑起来:“去告诉你们这话的丫头没有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倒反过来问我?她做出来的那些事我可是没脸说的。”

  站在屋外的春燕和芙蓉听了这话,两个人心中都打了个突。抬起头彼此对望一眼,然后两个人齐又低下了头去。

  孟姨娘也心中一惊,哭声一顿。但随后她就拿了锦帕捂着嘴继续低声的哭了起来。

  姜老太太这里是轮不到她出头的。不过现在有姜天佑在这里,只要她们表现出受了委屈的样子就可以了。

  至于姜老太太说的春燕通风报信的事,她只做不知。即便老太太真的问起,她也只说春燕这是担心事情闹大,把老太太给气着了,所以才请了老爷过来劝解。量老太太也无话可说。

  主意一打定,便继续抱着姜清玉哭了起来。

  姜老太太听着她们两个人的哭声就有点不耐烦起来。吩咐桃叶:“告诉老爷,刚刚他的这个宝贝女儿都做了什么事。”

  桃叶应了一声是,转过身面对姜天佑,将刚刚的事都细细的说了一遍。姜天佑听了,面上就有点不大好看起来。

  他们家虽然是武将出身,但对尊师重道也是很看重的。他还记得他小的时候在村里的私塾读书,有一天逃学出去玩,被父亲得知,用棍子打了个半死。后来再不敢逃学出去玩了。即便在读书这件事上没有天分,完全听不懂先生在说什么,也老老实实的一直坐着。

  但是现在姜清玉竟然公然对周嬷嬷这样,而且还折断了母亲给周嬷嬷的竹鞭子。

  姜天佑就转过头看着姜清玉说道:“这件事你确实做错了。”

  孟姨娘这个时候心里也很吃惊。

  没有想到姜清玉做的竟然是这样的错事。

  她心里很明白。对周嬷嬷无礼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姜清玉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用力将姜老太太给周嬷嬷的藤条扔在地上踩。

  这就相当于公然忤逆姜老太太了。若老太太不罚姜清玉,往后让她在这伯府里怎么有威信?

  心里也很埋怨姜清玉,这样没有脑子的事也能做得出来?也明白今儿就是想要姜天佑袒护姜清玉也是不能够的了。

  就对着姜老太太跪了下去,哀哀的哭着请罪:“都是妾身没有管教好玉姐儿,才让她今儿做出这样的事来。还请老太太一定要重重的责罚玉姐儿。也请老太太一定要重重的责罚妾身。”

  姜清婉看她一眼。

  越发的觉得孟姨娘聪明了。

  老太太原本是肯定要罚姜清玉的,现在倒教她抢先将这句话给说了出来。老太太暂且不说,但肯定是能在姜天佑的心里落个明白事理的好样子的。

  而且她都已经说了这样的话,老太太如何能重罚姜清玉?若再重罚,可就要显得老太太不近人情了。

  姜老太太如何会不明白?当下只冷笑。看到自己儿子看着孟姨娘的目光中满是欣慰和怜惜,唇角的冷笑越发的深了起来。

  姜清玉却不知道孟姨娘的这一番苦心。她只听到姜天佑在说她,而孟姨娘主动的叫姜老太太要重重的责罚她。由不得的就觉得心中极度的委屈起来,多日来的不满和怨气也一下子都爆发了出来。

  “为什么要重重的责罚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她看着姜老太太,大声的说道,“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就是你心里不欢喜我,厌烦我罢了。”

  又伸手指着姜清婉,恨恨的说道:“你心里就只喜欢她。对着她的时候就和颜悦色,对着我的时候就冷着一张脸。她是你的孙女,我就不是你孙女了?而且她只是个乡下的野丫头,粗鄙不堪。但我可是这伯府里面金尊玉贵的......”

  一语未了,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是孟姨娘劈手扇了她一个耳光。

  这个耳光扇的有点重,姜清玉白皙的脸颊上立刻就浮起五个清晰的手指印来。

  姜清玉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姨娘,你,你竟然打我?”

  姚氏这时得到下人的通报,知道这松鹤堂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也赶忙的带着锦屏过来。一进来就看到孟姨娘在扇姜清玉耳光,就愣在了原地,一时都忘了要走上前来。

  孟姨娘对姜清玉真的是要气死了。

  就蠢成了这个样子!看不出来她刚刚这句话是以退为进,反倒还要来火上浇油。而且若非她这一个巴掌扇了下去,谁知道姜清玉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姜清玉一直将自己当成嫡女不错,她也一直都将自己当成正室太太的。这会儿若漏了这个口风出来,姜老太太肯定饶不了她们母女两个人。

  眼角余光看到姚氏也过来了,正在问桃叶发生了什么事。桃叶对她的态度很恭敬,轻声的跟她说话。

  心中不由的也有几分不忿起来。

  若姜老太太和姚氏她们一直待在甘州乡下没有过来,又哪里会有现在的这许多事?她和玉姐儿是可以继续过以前的那种尊贵日子。但是现在,她要对姜老太太行礼,也要对姚氏行礼。就是看到姜清婉,因为她是嫡出姑娘的缘故,在她面前自己的态度也要恭敬。

  若她们一直没有过来就好了。或者自己是正室太太也行。至于姜老太太......

  孟姨娘抬头看了姜老太太一眼,见她两鬓雪白,脸上还有几块褐色的老年斑,心里就冷漠的想着,都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活头?只要她做了正室太太,一等老太太死了,这个永昌伯府里面还不是她说了算?


  ☆、第27章 前尘往事


  山西大同府的主帅营帐里,崔季陵猛然睁开了双眼。

  刚刚他觉得有些困倦,就想要小憩一会。但才睡着,就开始做梦。

  梦里是那个人。站在一大片芍药花丛中间,巧笑倩兮的看着他,脆生生的叫着他崔季陵。

  他看着头顶的羊毛毡,一张隽秀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不过双唇轻抿成了一条直线,目光也乌沉沉的。

  关于她的事,他都刻意的去遗忘,也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有关她的事。甚至连她的名字他都不允许任何人提起。这几年他确实是很少再想起她。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前些日子开始,他一旦入睡,就总是会梦到她。

  更可耻的是,梦里他看到她的时候全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愤怒和不甘,反而很激动,很高兴。想要跑到她的身边去,抛却一切颜面,恳求她留在他身边。甚至还告诉她,他现在有权势有富贵了,可以给她她想要过的任何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她总是笑,不说话。后来还当着他的面,转过身跟卞玉成走了。从头到尾都没有回过头看过他一眼。

  周辉掀开帘帐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崔季陵正坐在榻上,闭着双目,面上神情错杂。既有愤怒,但更多的却是悲伤。

  周辉脚步一顿。

  他从甘州的时候就开始跟随在崔季陵身边,知道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有时候甚至冷静的有点可怕。能让他如现在这样脸上有表情的,想必也就只有那个人了。

  但是这几年他不是从来没有这样过?周辉几乎都认为他已经忘却那个人了。但是没想到最近又开始这样了......

  装作没有看到他面上的神情,周辉走上前,拱手为礼,叫道:“大都督。”

  崔季陵一向就是个很机警的人,不夸张的说,外面有人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他都会知道。但是刚刚他竟然都没有察觉到周辉走了进来。

  他刚刚想起了姜清婉离家出走时留给他的两封书信。一封说的是这些年她跟他在一起过的很不开心,也过够了这样清贫的日子,想要过回以前那样锦衣玉食的日子。还说她心里一直忘不了卞玉成,现在要去找他,跟他在一起。

  而另外一封,是休夫书。

  以前两个人玩笑的时候,她曾笑着说起过,若有一日你惹恼了我,我就扔给你一封休夫书,转身就走,天涯海角,让你再也找不到我。他还记得,当时他将她压到了榻上去,咬着她的脖颈说道:“你敢!”

  但没有想到她真的敢。

  她就这样的将他休弃掉,找她的成哥哥去了。

  他闭上双眼,放在榻上的双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因为太用力,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这时就听到了周辉叫他的声音。

  深吸了一口气,他睁开了双眼。面上的愤怒和悲伤已经不见了,又是那个平常看起来很冷静,甚至都能称得上是冷漠的大都督。

  “什么事?”

  周辉暗中的轻舒一口气。若是大都督一直是刚刚那个样子,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就说道:“刚刚接到斥候来报,说在鄂嫩河附近看到鞑靼部的踪迹。不过人数不多,只有几百人马。您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崔季陵眸光微沉。

  年前鞑靼首领扣留朝中使节,杀山西守将,皇上震怒,这才有了他这次北征。不过大军未至,鞑靼首领竟然率部闻风远遁。他们驻扎在此数月,竟未与鞑靼部有一场战事。

  但总这样的驻扎在山西也是不行的。虽然日日都会有他的眼线将朝中京中发生的大小事都快马奔来告知他,又如何比得上他本人就在京城里?而且薛明诚守制三年的日子也快要到了。他是卫国公,也是太后的娘家侄子,太子的舅舅,也不知道皇上会给他个什么官职......

  心念电转间,他已经下了决定。就沉声的吩咐着:“让斥候再探。若再有发现,速来汇报。同时晓谕三军,枕戈待旦,严阵以待。”

  这场战事是要速战速决,再不能这样拖下去。既然鞑靼部一直退缩,不肯正面对阵,他便亲率骑兵追袭,直捣他们的老窝。

  待战事一毕,便要立刻班师回朝。不然在外逗留时间过长,难保朝中会有不利他的事或人出现。

  *

  孟姨娘虽然心中对姜老太太和姚氏等人恨极,但也知道她现在只是个妾室,是没有资格跟姜老太太和姚氏对峙的。

  便也只得咽下心中所有怨恨,转而对姜老太太磕头认罪,泣道:“妾身教女无方,请老太太重重责罚。便是妾身的这个逆女,出言无状,尊卑不分,请老太太下令打死吧。妾身只当没有这个女儿。”

  她心中明白,将话说的越重,姜老太太才会越不好真的重罚姜清玉。这其实还是在以退为进。

  不过很显然姜清玉不明白她的这番苦心,反倒手捂着脸颊,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她刚刚已经被那一个巴掌给打的心底发凉了,这会儿听了孟姨娘这一番话,更是如同塞了一大把冰块到她的心里一般,整个人都开始发冷。

  姨娘竟然叫那个老太婆打死她?她真的是她生的?

  姜天佑虽然心里也很生气,觉得姜清玉太不懂事了,但到底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而且看孟姨娘现在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又说着这样的话,心里也很舍不得。

  就也跪了下去,对姜老太太说道:“母亲,玉姐儿是该罚,不过儿子也该罚。都是我以前太娇宠着她的缘故,才让她这样的无法无天。都是儿子的错,您罚我吧。”

  姜老太太看着他们两个人,唇角冷笑不止。

  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该罚,把责任都拉到了自己身上,可不就是在维护姜清玉?就是怕她会真的重罚姜清玉。

  不过即便她们再如何说,这姜清玉也肯定是要罚的。

  她就冷笑一声:“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是在逼我?难不成我这个做祖母的,不盼着自己的孙女儿好,还真的存心要跟她过不去不成?”

  看着姜天佑,一张脸都沉了下来:“都说由小及大,你也不想想,她现在都敢折断我给周嬷嬷的藤条了,若再纵着她,往后欺师灭祖的事她是不是都做的出来?到时就算你这个做父亲的想替她扛着,能扛得下来?”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孟姨娘一眼,也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很显然,姜老太太心里也是瞧不上孟姨娘的。只怕也觉得,一个妾室,有什么资格跟她说话?

  孟姨娘心中明白,暗中咬紧了牙。

  姜天佑这会儿面上则都是羞愧的神色。

  他知道姜老太太这话说的很对,看了姜清玉一眼,眼中都是不赞同和责备的神情。

  以前只觉得这个女儿性子娇俏,为人活泼。即便偶尔娇蛮了一些,但想着她是他的女儿,金尊玉贵的长大,性子娇蛮些也是应该的。所以不但没有阻止过,反倒还觉得很好。现在想来,自己不是在助纣为虐?

  就面带愧意的对姜老太太说道:“儿子错了。请母亲责罚。”

  这句话可就是真心实意的了。

  姜老太太面上的神色这才稍缓了一些。

  姜清婉知道,老太太越被人逼着,性子反而会越上来,责罚的也会越狠。而只要主动的服了软,顺着她的性子来了,她一高兴了,责罚反而还会轻一些。

  很显然,老太太现在心里松动了,至少没有刚刚那么生气。

  她就轻轻的走过来,伸手捧起炕桌上的盖碗,双手递过来,轻声细语的说道:“祖母不要生气。先喝口茶,润润喉。”

  一面还叫旁边的小丫鬟将手里的扇子递过来,轻轻的给老太太打风。

  想必是要下大雨了。外面的天空阴沉,空气也是闷热的。老太太刚刚又生了那么大的气,心中烦躁,自然会更加的觉得热。

  随着扇子轻挥,凉风徐来,姜老太太觉得舒服了不少。就转过头赞赏的看了姜清婉一眼,又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茶水。

  是上好的毛峰茶,味道很淡,最适合现在这样的夏季喝了。

  心里对这个孙女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了,觉得她做什么事都稳重妥帖。还很体贴,细致入微的关心她。

  怒气消散了不少,这才转过头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个人。

  先说姜天佑。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自然舍不得真的责罚他。说了他两句,让他往后再不可一味骄纵子女,然后就让他起来。

  姜天佑谢过了,起来站在一旁。

  姜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孟姨娘,目光微沉。


  ☆、第28章 准备进宫


  姜老太太是不喜孟姨娘的,但这毕竟是她姜家的恩人之妹。若没有孟姨娘的兄长,姜天佑现在也不会有永昌伯的爵位,她也不能做这个高高在上的老夫人。

  若只论这一层关系,让孟姨娘做个正室太太也没有什么。说起来他们姜家都欠她的。但姜天佑到底娶姚氏在先,姚氏这些年对她也是孝顺的。而且,当初她也是认了孟姨娘做义女的,待她很好。也想过等她大了,一定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但是没有想到,她偏偏就要跟姜天佑在一起......

  虽然是义兄妹,没有血缘关系,但说出去到底也是很丢人的。

  姜老太太就转过头,不再看孟姨娘,只冷淡的说道:“你刚刚那句话说的很对,你确实是教女无方。一个伯府的姑娘,竟然被你教成了个尊卑不分,只会撒泼哭闹如泼妇一般的人。若让你再继续教养她,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传出去真是要讲将我们伯府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就叫桃叶:“叫两个丫鬟将松鹤堂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二姑娘住。”

  这就是她要亲自教养姜清玉的意思了。

  孟姨娘心中一惊,抬头看姜老太太。就见她面上神情威严,目光中满是不容置喙的意思。

  孟姨娘又偏过头看了姜天佑一眼,见他面上也是赞同的意思。

  她就慢慢的低下了头去。不过心中到底还是不甘愿的,垂在身侧的手就慢慢的攥了起来。

  姜清婉心里也惊讶,不由的就看向姜清玉。

  姜清玉面上是很愤恨的样子。因着左脸颊上五根鲜红的手指印的关系,她的一张脸看起来甚至都有点狰狞了。

  姜清婉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由姜老太太亲自来教养姜清玉的这件事,姜清玉肯定是受益者。一个养在妾室身边的庶女和一个养在老太太身边的庶女肯定是不一样的,往后嫁的人家门第都会高一些。但很显然姜清玉和孟姨娘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们两个心里肯定觉得姜老太太是个恶人,让她们母女两个分离。而且由姜老太太亲自来教养,姜清玉哪里会有以前的自由呢?肯定要受诸多约束。

  不过要和姜清玉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姜清婉觉得自己以后肯定是会清净不了的。

  不由的又暗中轻叹了一口气。

  *

  孟姨娘回了宜春苑之后果然哭的很伤心。

  姜天佑知道孟姨娘虽然经常说姜清玉,但心中对她其实很疼爱。这会儿母亲开口让玉姐儿住在松鹤堂的西厢房,孟姨娘心中肯定会很难过。所以一等出了松鹤堂,他也没有看姚氏期盼的目光,而是同孟姨娘回了宜春苑。

  这会儿见孟姨娘哭的很伤心,他就柔着声音安慰她:“虽然玉姐儿往后住在母亲那里,但伯府统共有多大?你想见她不还是能随便见她?何必要哭成这样,就好像你们母女两个人硬生生的要分离了一般。”

  姜天佑对着旁人其实算不上是个温柔的人,但是在孟姨娘面前,他真的算是个很温柔,也很有耐心的丈夫了。这若是姚氏在哭,只怕就是一句很不耐烦的别哭了,然后转过身往外就走。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而且母亲说的对,玉儿今日做的事也实在是不成体统。现在若不管束她,谁知道往后她会做出些什么事来?由母亲来管教她,那肯定错不了。”

  他和姜惠妃少年失父,就是母亲将他们兄妹两个拉扯大的。自觉他们兄妹两个人也都算成才了。

  孟姨娘的哭声一顿。

  拿手里的锦帕擦了擦泪,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姜天佑,轻轻柔柔的说道:“妾身哭不是因为老太太要将玉姐儿放在松鹤堂教养的事。妾身心里明白,老太太要亲自教养玉姐儿,这是她的福分,妾身是真心的为玉姐儿高兴。心里也很感激老太太。”

  姜天佑自然就不明白了:“那你怎么还哭的这样伤心?”

  “妾身哭是因为痛恨自己教女无方,竟然让玉姐儿成了这个样子。这下子老太太心里肯定对我很不满,便是老爷心里,现在肯定也对妾身很不满的吧?妾身真的是,真的是,觉得自己罪恶深重。”

  她生了一双好看的杏眼。这会儿眼中还带着眼泪水,梨花带雨一般的看着人,便是个铁石人都要心生怜惜的,更何况姜天佑?

  自小见惯了母亲的强势,他就很喜欢柔弱的女子。孟姨娘给他的感觉,就仿似她是菟丝花,而他是参天大树,她就是依存着他而活的。若没有他,她便活不下去。

  姜天佑很喜欢这种感觉。

  就伸手将孟姨娘揽入怀中,笑道:“怎么会?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会不知道?你是很明事理的一个人。刚刚你在母亲面前不是一直让母亲要重重的责罚玉姐儿?就是以前,我太惯着玉姐儿了,也是你在劝我。你放心,等找着机会了,我肯定会对母亲说的。”

  “多谢老爷。”

  孟姨娘放下心来,很柔顺的依在他的怀中没有说话。

  不过目光却是沉着的。

  住在松鹤堂,整日的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玉儿怎么会过的好?而且刚刚老太太罚玉儿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给周嬷嬷当面赔礼道歉不说,还要连着三天,每天都要在祖宗牌位面前跪足两个时辰。另外每天都要抄写一卷佛经。她好好的一个女儿,就要让老太太这样的折腾?

  简直都可以想象往后玉儿每天都要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想到这里,孟姨娘心中就觉得恨极。但又害怕。

  今儿是玉姐儿,往后会不会将宁哥儿也从她的身边夺走。宁哥儿可是她全部的依靠了。可是老爷......

  刚刚在松鹤堂的时候,老太太说要玉儿往后住在松鹤堂的西厢房的时候,老爷面上可是很赞同的神情。

  看来也不能完全的依仗老爷了。还是要依仗自己的。

  过了两日,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允许姜惠妃家人明日入宫觐见。

  姜老太太听了,便忙着叫人收拾起来。

  她一生只生养了一双儿女,但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女儿了,心中是很挂念的。这次从甘州过来,就带了很多甘州的特产来。

  既然要入宫,也肯定要去拜见太后和皇后的。怎能空手去拜见?肯定是要准备礼品的。

  想了想,又叫姜清婉过来,吩咐她:“你姑母还没有见过你,你明日跟我一同进宫去见见她。”

  姜清婉不想去。

  上辈子她就是在皇宫里面死的,实在不想再故地重游。就找了各种理由,委婉的说不去。但可惜姜老太太是个强势的人,而且很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带姜清婉一起进宫,姜清婉最后没有法子,只得应了下来。

  她太知道不得姜老太太喜欢会怎么样了。姜清玉现在还在祖宗牌位面前跪着呢。而且以前姜老太太对小清婉也很不好,是自己揣摩透了她的心思,做了她心目中最想要的那种孙女,她才对自己好起来。

  万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前功尽弃了。

  虽然即便再不甘愿,次日也是早早的起来,由绿罗服侍自己梳妆打扮了,然后去正房给老太太请安。

  等到了正房明间,就见姜清玉已经在那里了。身边站着她的丫鬟瑞香。

  看到姜清婉过来,姜清玉就怨恨的瞪了她一眼。

  姜清婉只当没有看到,走过去对姜老太太行礼问安。待姜老太太叫她起来,她就走到姜清玉面前,对她点头微笑:“二姐姐,早。”

  姜清玉瞪着她,没有说话。

  她是一直看姜清婉不顺眼的,觉得她的嫡女位置原本该是她的。也觉得姜老太太心里就只有姜清婉一个孙女,对她一点儿都不好。昨儿晚上又得知姜老太太进宫见姜惠妃只带着姜清婉一个人去,心里就越发的不平起来。

  皇宫是什么地方?天子居所,谁不想要去看一看。她自然也很想去,但姜老太太提都没有对她提过这件事。她还是听丫鬟说起来才知道。

  姜清婉对她的瞪视很不在意的样子,面上一直带着微笑。

  姜老太太在旁边看到,就沉下脸来说姜清玉:“虽然你是姐姐,但你三妹跟你问安,你怎么连话都不说一句?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姜清玉心中实在是恨极,但又不敢忤逆姜老太太,只得说道:“三妹早。”

  姜老太太这才面色稍缓,叫姜清玉回去。又叫姜清婉到她身边去坐,看她今儿身上的服饰穿戴。

  领口绣玉兰花纹的粉色湖绸褙子,米黄色折枝花卉刺绣马面裙。鬓边簪了一支点翠凤头步摇,蝴蝶发簪。既不会让人觉得她打扮得太隆重,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

  华贵的恰到好处。这才是他们永昌伯府嫡出姑娘该有的样子。

  姜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姜清婉几句宫中的规矩,叫她进宫之后万不能随便说话,不能随意走动。

  姜清婉毕竟是在宫里待过的,对宫里的规矩可以说比姜老太太还要熟悉。不过她依然恭顺的应了下来,然后跟在姜老太太身后往外面走。

  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就见姜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事来一样,让人去叫了芙蓉过来。

  芙蓉正在姜清玉的房里跟她说话,听说老太太叫她,连忙赶了过来,垂首问:“老太太,您有什么吩咐?”

  心里很有些忐忑。

  毕竟是孟姨娘的眼线,心中有鬼。这会儿又是从姜清玉屋里出来的,就怕姜老太太会多心。

  不过姜老太太仿似压根就不知道她刚刚是从姜清玉屋里出来一般,只叫桃叶:“将首饰盒子的钥匙给她。”

  姜老太太很有几个首饰盒,里面有不少名贵的首饰。平时所有的首饰盒都放在一只朱漆描金的小箱子里面,外面上了锁。要用的时候才会开锁,将首饰盒子拿出来。

  不过平常这钥匙都是桃叶在掌管,现在竟然会给她......

  芙蓉手里拿着这只黄铜钥匙,心里有点发怔。

  就见姜老太太看她一眼,然后同她说道:“你是这松鹤堂的大丫鬟,肯定是要多管点事的。往后我的那些首饰,就都由你来掌管。”

  又叮嘱她:“我那些首饰每一样都很贵重,这钥匙你可得收好了。”

  芙蓉听了,心中大喜。

  她虽然是这松鹤堂的大丫鬟,但这段日子从来不见老太太重用她。行动只重用桃叶一个人,待她反倒如同二三等的丫鬟一样。就是她想要探听什么消息都是探听不到的,孟姨娘暗地里也没少埋怨过她没用。但是现在,没想到老太太竟然要她掌管着首饰盒子的钥匙。

  老太太这是要重用她了?

  就一脸笑容的对老太太说道:“老太太,您但请放心。奴婢一定好好的收着这钥匙,绝对不会叫旁人碰一下。”

  “那就好。”

  姜老太太别有深意的看她一眼,然后扶着姜清婉的手往外走。

  姜清婉这时也回过头看了芙蓉一眼。见她一团高兴的样子,神情漠然的转回头。

  她心中明白,老太太这是要开始清理松鹤堂里的眼线了。不过这是好事。她也不想她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知道。


  ☆、第29章 母女密谋


  姜清婉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再进皇宫的一天。

  她刚成为姚氏女儿的时候就想过,她再不是以前的姜清婉了,上辈子让她或伤心或愤恨的那些人她再也不想见到,更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瓜葛。

  但是没想到事与愿违。谁能料想到姜家和崔家竟然是世交?回京短短的时间内,她见过了崔老太太,见过了孙映萱,现在她竟然还要进宫。

  昨晚她也是思绪难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但忽然想起以前孙姑姑说的一句《金刚经》上的话,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忽然就有些顿悟了。

  以前的姜清婉已经死了,谁会知道她又借着另外一个人的身体活过来了呢?只要她不再对上辈子的那些人执着,心不动,自然不伤。便能心中平静。

  如此,上辈子的那些人于她又有什么关联?她已经是永昌伯府的嫡女了,再不是以前的那个姜清婉了。

  这般一想,整个人好像确实轻松了不少,也就渐渐的睡着了。

  于是这会儿走在朱红色的宫墙夹道里面,姜清婉觉得心里也是平静的。

  上辈子虽然进过宫,但刚进宫那日就触怒了皇帝,被发放到浣衣局为奴,并没有在皇宫里面走动过,所以对宫里的地形也是不熟悉的。不过姜惠妃早就遣了内监过来迎接她和将老太太。有内监带路,自然不会迷路。

  姜惠妃住在景阳宫里面,在东西六宫里面也算是偏僻的地方了。不过进了宫门,发现里面还是装饰的很富丽堂皇。

  正殿门前很站了几个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穿了件湖色绣梅蝶球纹的褙子,生的相貌秀丽绝俗。眉眼间有几分像姜老太太。

  姜清婉就知道,这位就是姜惠妃了。

  还来不及行礼,就见姜惠妃已经快步的对姜老太太走了过来。至面前两三步远的时候又停住,只双目含泪的望着。

  姜老太太眼中也含了泪。但皇宫内院里面怎能随意啼哭?也只得忍了眼泪,彼此紧紧的拉着手。

  旁边早有心腹的宫女上前轻声的劝慰住。又请姜老太太和姜清婉到正殿里面。

  至正殿里面,姜老太太就要屈身对姜惠妃行礼。

  姜惠妃一把扶住,叫母亲,但被姜老太太正色的劝阻住:“娘娘,君臣礼仪不可废。”

  和姜清婉一起对姜惠妃行跪拜礼。

  姜惠妃含泪受了,然后亲手扶起,叫宫女赐坐。

  姜清婉在旁边冷眼看着这姜惠妃,性子倒是个柔顺的。也是,姜老太太这样的强势,子女肯定是要柔顺些的。

  姜惠妃和姜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就转过头目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姜清婉,然后转过头对姜老太太说道:“这就是婉姐儿?是个沉稳大气的。”

  她知道姜清婉这些年一直随姜老太太住在甘州乡下,新近才进京。但刚刚见她落落大方,礼仪规矩也一些儿不差,倒像是很熟悉宫里的事一般。又见她生的娇美动人,心中很喜爱。叫一旁站着的宫女拿糕点蜜饯来给她吃。

  姜清婉站起来,屈膝行礼,谢过她的夸奖和赏赐。

  姜老太太也觉得面上有光彩。就对姜惠妃说道:“这孩子以前也是个淘气的,很叫我头痛。后来来京的途中病了一场,醒过来性子倒是沉静了。我见她像是个有出息的,所以去哪里都要带着她。也是想要让她多见见世面。”

  姜惠妃明白她的意思。嫡女自然尊贵,往后亲事上肯定要仔细的挑选一番。挑个门第高的,对永昌伯府也会有助力。

  只可惜姜惠妃只生了两位公主,没有皇子,若不然,永昌伯府肯定要比现在更加显赫。

  姜老太太说起这件事就觉得很惋惜。

  她肯定是想要姜惠妃再生下一位皇子来的,就委婉的问起了皇上最近来景阳宫的次数多不多的事。

  姜惠妃唇角微扯,面上是一丝淡淡的苦笑。

  她都已经过了三十岁了,再如何保养的好又如何能比得上十几岁的少女水灵?而且她的相貌在这宫里原也算不上是最好的。便是她生的两位公主,也不是很得皇上喜欢。

  便委婉的将这些话说了。姜老太太听了,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心中肯定是盼着姜惠妃得宠的。但也知道姜惠妃毕竟是近三十岁的人了,只怕往后想要生个皇子都难。

  想了想,姜老太太不再提此事,转而问着:“我来京时日不长,也没有来得及问你哥哥。先前那位薛皇后生的太子现年多大年纪了?现在这位崔皇后生的皇子呢?还有宫里其他的皇子,年纪十五岁以上的有几位?”

  姜惠妃不明白她为何会问起这件事,但还是老实作答:“太子殿下现年已经十八岁了,听说皇上和太后正在想着要为他挑选太子妃,不过还没有定下到底是哪一家的女儿。崔皇后的皇子年纪不算大,今年刚六岁。至于其他年纪十五岁以上的皇子,也就只有二皇子了。现年十七岁。”

  姜老太太心中默默的想了一会儿,忽然倾身过来,声音也压低了些,似是怕人听见:“咱们家现在有四位姑娘,两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说起来,都是可以相看亲事的了。”

  虽然姜老太太的声音压的很低,但姜清婉坐的离她们很近。而且她也一直在侧耳关注她们之间的谈话,自然就将姜老太太说的这句话一个字不漏的都听到了。

  心中一惊。就抬头望了过去。

  就见姜惠妃面上也是很惊讶的样子。不过她很快的就反应过来,叫殿中的宫女内监退下,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然后才轻声的问道:“母亲这句话的意思是......”

  虽然她后面的话没有问出来,但姜老太太是明白她意思的,就点了点头。

  姜惠妃默然不语。

  姜老太太就继续轻声的说道:“你哥哥现在虽然有个永昌伯的爵位,也在京卫指挥使司有个指挥同知的职位,但我问过他,其实他手中也没有什么实权。而且早年他在战场上的时候受过很严重的伤,往后只怕也难再上战场建功立业了。不然这次北征鞑靼部他为何没有去?若你生了个皇子还好些,咱们永昌伯府也有个倚靠。自然,你是咱们永昌伯府的倚靠,若你哥哥有出息,手中有实权,他也是你的倚靠,你在宫里的日子就会好过些。崔皇后的事我也听闻过,若非她兄长手中权势很大,先皇后仙去的时候,皇上会立她为皇后?”

  姜老太太说的这些道理姜惠妃自然都明白,所以就默不作声。

  姜老太太见状,就继续说道:“刚刚你也说了,现在皇上也不常到你宫里来,你想要生个皇子只怕也难了。既如此,就要为你自己,也为咱们永昌伯府打算打算。咱们家的这几位姑娘都是好的,若能入了哪一位皇子的眼,你后半辈子有靠,咱们永昌伯府也有靠。”

  姜惠妃目光望着姜清婉。

  好在姜清婉一直垂着头在听她们两个人说话,所以她也看不到姜清婉这会儿眉头都紧紧的皱了起来。

  昨儿晚上她还在想,姜老太太要进宫见姜惠妃,为什么一定要带她过来?现在她可算是明白了。

  原来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主意。

  姜惠妃很显然被姜老太太的这一番话给说动了。只是想了想,还是迟疑着:“这样的事,我总不好直接去跟皇上提。若是被皇上拒绝了,那可就......。而且现在太后和皇上只提到了太子殿下大婚的事,母亲是想......”

  “没有让你直接去跟皇上提这件事。”姜老太太轻叹了一口气。觉得以自己女儿的这个智商和性子在宫中还能做到惠妃这个位子,也实在是太为难她了。不过也是当年姜天佑替皇上挡了一箭,皇上才晋升了姜惠妃的位份,不然她到现在只怕最多也只是个嫔位,“你不是生养了两位公主?公主入学都要陪侍。有比娘家人更放心的?你不如先想个法子说现在两位公主身边的陪读不好,然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在太后和皇后面前进言,想要从咱们家挑选两位姑娘进宫给你的两位公主陪读。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姜惠妃还是惊讶的:“从咱们家挑选两位姑娘进宫?”

  她不明白姜老太太的意思,姜清婉却是明白的。心中由不得的冷笑了一声,但却也是佩服姜老太太的。

  就见姜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姜惠妃:“咱们要做两手准备。能得太子青睐固然最好,若能得二皇子看中,那也是一件大喜事。二皇子也到了该大婚的年纪,等太子的婚事定下来,二皇子的婚事是肯定要提上日程的。咱们先送两位姑娘进宫,和太子和二皇子先接触,若得他们看中,主动去跟皇上讨要,岂不是好?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太子殿下和二皇子都看不中咱们家的姑娘,能进宫给两位公主陪读,往后她们的亲事上肯定也会好一些。”

  不得不说,姜老太太的这一手算盘打的可是真的好。若非自己现在是她的孙女,姜清婉都要为她叫一声好。

  只可惜她是个不想进宫的。但她偏生又是姜老太太四个孙女里的其中一个。

  往后的日子只怕注定会顺心不了,也太平不了。


  ☆、第30章 前世小姑


  姜老太太和姜惠妃又说了一会儿话,就相当于把这件事给定下来了。

  姜清婉自然是没有插嘴的权利。不过好在她现在很有一种随遇而安,一切随缘的觉悟,所以心中倒也平静。

  想想毕竟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要怕什么呢?现在这些日子都是赚来的。

  就听着姜老太太和姜惠妃说话。

  虽然恩准妃嫔家人入宫探望,但肯定也不能在宫中待太长时间。还要去对太后和皇后跪拜谢恩。

  去太后寝宫的路上姜老太太已经告知了姜家和崔家是世交的关系。姜惠妃听到了也很吃惊。

  若跟崔皇后之间有一层这样的关系,那往后姜惠妃在宫里的日子肯定也会好过点的。姜老太太就打算待会儿去拜见崔皇后的时候委婉的跟她提起这件事。

  不过姜清婉可不这样想。翠华兰这个人她还是很了解的。心胸狭隘,连亲情上都看得淡薄,又怎么会因为一层世交的关系就对姜惠妃特别关照?想必若没有崔季陵在朝中的地位,她是肯定做不了皇后的。只怕想在后宫中生存下来都难。

  不过姜惠妃现在不是很得圣宠,而且生的也是两位公主,对崔华兰没有威胁,再加上世交这一层的关系,想必往后也不会特意的为难她。

  这就已经很好了。

  薛太后住在慈宁宫,离着景阳宫很有些路。不过对于姜老太太和姜惠妃母女来说,能在一起多待一会儿都是好的。倒巴不得路更长一些。

  慈宁宫自然不比东西六宫。面阔七间,左右两侧廊庑,屋顶上一应黄琉璃瓦。日光照射其上,端的是金碧辉煌。院子里摆放了很多盆花草,都长势很好。看得出来这位太后应该是个爱养花的人。

  有内监通报了进去,约莫两盏茶的功夫之后才出来,请姜惠妃,姜老太太和姜清婉等人进入。

  天家最重规矩,姜老太太也不敢抬头,恭敬的对上首行跪拜礼,口中说着太后万安。

  薛太后叫她们几人起来,又叫宫女赐坐。一面打量着姜老太太,一面跟她说话:“这位就是永昌伯府的老夫人?”

  姜老太太才刚刚坐下,忙又站了起来,应了一声是。也不敢抬头。

  就听到薛太后在笑道:“老夫人不必多礼。当年若不是永昌伯挡了那一箭,皇上也不会安然无恙。说起来哀家是要谢谢你的。你生了个好儿子。”

  姜老太太如何敢受她的谢?赶忙的说道:“皇上乃天子,有神人护体,洪福齐天。便是没有小儿挡那一箭,也自能长命万岁。”

  在太后面前是万万不敢居功的。

  听的薛太后笑了起来,叫姜老太太坐。又看着姜清婉。

  刚刚她就注意到姜清婉了。

  连姜老太太那样的人刚刚进来的时候也是很紧张的,对她行礼的时候双手都在发颤。但这位姑娘却是举止落落大方,面上再没有一丝惊慌紧张。

  看起来实在是很沉稳镇定的一个人。

  就同姜清婉说话:“你是永昌伯的女儿?”

  姜清婉站起来屈膝行了一礼,垂首作答:“起动太后垂询。臣女正是。”

  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面色也如常,不卑不亢的。看的薛太后心中一喜,笑道:“是个沉稳的好孩子。”

  说过了两句话之后,就叫姜清婉坐。然后又跟姜老太太和姜惠妃说话。

  知道姜老太太是过来谢恩的,她就笑道:“这母女天伦,是该要经常见一见的。以前老夫人你在甘州便罢了,往后无事就可以进宫来见一见惠妃。也可以过来同哀家说说话。”

  薛太后现年也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当年是宁王的一个妾室,后来宁王死了,儿子做了宁王,又做了皇帝,宫里也没有太妃之类的,竟是想找个年纪差不多的人说话都难。未免会觉得寂寞孤单。这会儿看到姜老太太,见她说话知趣,年纪也和她相仿,便和善的说了这话。

  姜老太太自然要站起来恭敬谢恩。又恭维了几句,薛太后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得知她们待会儿还要去跟皇后谢恩,薛太后就笑道:“现在已经入了夏,老夫人也六十多岁的人了,怎能顶着这样的大日头奔波个不停呢?若中暑了可不是好玩的。”

  就叫了个内监过来,吩咐他:“你去永寿宫将皇后娘娘请过来。叫她将四皇子也带过来,哀家也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弘业了,心中也着实想他。”

  内监恭敬的应了一声是,转过身出殿。

  姜清婉的右手慢慢的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袖口也绣着花纹。是藕荷色镶银边的玉兰花纹。银线没有其他丝线顺滑,摸在指尖就要粗糙一些。

  对于自己上辈子的这个小姑子,若要姜清婉说,那便是心比天高。但人又不够聪明,还心胸狭隘,自私自利。

  她还记得上辈子她刚嫁给崔季陵的时候,崔季陵怜惜她,觉得她本来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偏偏为了他过着这样贫寒的日子,总是想要给她好东西。

  那次他背着她接了寺庙里的经书回来抄。原本就要准备会试的人,日夜攻书,还要抄写经书,简直没有休息的时候,眼中经常有红血丝。后来得了这抄经书的钱,他就去首饰铺子里细心的挑选了一支红珊瑚簪子送她,作为她十六岁的生辰礼物。她很喜爱,却被崔华兰得知,就来质问崔季陵为什么也没有给她买一件首饰?还闹着一定要那支红珊瑚簪子。

  崔季陵自然是不允的,还严厉的呵斥了她几句。她便哭着闹到了崔老太太的面前去,添油加醋的说了许多话。

  崔老太太又是个护短的人,不问缘由,便说是姜清婉的错。若非最后崔季陵下跪求情,只怕崔老太太肯定是要责罚她的。

  但到最后,那支红珊瑚簪子却是好好儿的就断成了两截。姜清婉知道,肯定是崔华兰背着她弄坏的。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不能得到,这便是崔华兰的性子。不过那个时候自己总想着孝道,也不想惹事,让崔季陵分心为难,就从来没有对崔季陵提过此事。也没有找过崔华兰的麻烦。

  现在想来,还是有一丝遗憾的。至于那支红珊瑚簪子,谁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呢。肯定是被扔掉了。

  心中正想着这些事,就见有个宫女进来通报,说是皇后娘娘和四皇子过来了。

  姜清婉转头望过去。就见崔华兰穿了一件大红色纱绣百蝶穿花的夏衫,满头珠翠。看起来实在是很华丽。手中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想必就是四皇子了。

  姜清婉看到四皇子的时候怔了一下。

  这孩子生了一双长眉,双眼明亮。有完美流畅的下颌线,不笑的时候面相清冷,看起来不好接近。

  都说外甥像舅,这位四皇子跟崔季陵的相貌确实很有几分相像。

  看到崔华兰过来,薛太后的双眉几不可查的蹙了一下,不过很快的就恢复面色如常,伸手叫四皇子:“弘业,到祖母这里来。”

  又叫崔华兰起来,同她引见姜老太太等人:“这位是姜惠妃的母亲和侄女儿。”

  姜老太太赶忙的起身对崔华兰行礼谢恩。姜清婉虽然心中不愿,但也只得跟随姜老太太的动作。

  崔华兰以前就是个傲慢的人。总觉得自己祖父做过京官,她就是官宦之后。这会儿做了中宫皇后,自然是越发的目中无人起来。看也不看姜老太太和姜清婉,只漫不经心的叫她:“起来罢。”

  姜老太太原本还想着,待会儿去给崔皇后谢恩的时候委婉的提起崔姜两家是世交的事,但现在薛太后也在这里,自然是不好提的了。便只得罢了。

  薛太后这时正在摩挲着四皇子的脖颈,面上慈爱的跟他说话:“我听宫人说,前儿你中暑了,可是真的?现在可无碍了?”

  四皇子是个不安分的,坐在薛太后身边身子扭动个不停。说出来的话也是没有过脑子的:“还不是都怪杨将军。这样热的天,还叫我扎马步,练武,我能不中暑吗?皇祖母,你快下道懿旨,杀了杨师傅,抄了他的家,看他往后还怎么叫我扎马步,练武。”

  姜清婉听了,就看了四皇子一眼。

  相貌是有几分像崔季陵,但这性子可是一点儿都不像。崔季陵是个冷静内敛的人,而且在读书习武上面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再如何的累也都默默的受了,从来不会对人说一个字。

  薛太后很不高兴,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抬头看着崔华兰。

  崔华兰也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反而还附和着四皇子说道:“这个杨将军确实太严厉了,不晓得变通。皇上虽然让他教皇子们习武,但弘业才多大?就要对他这样严厉。臣妾见了很舍不得。所以前儿弘业中暑了,这几日臣妾就没有让弘业再去练武场。”

  薛太后听了,眉头就皱的越发的紧了。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只问道:“这件事,你可对皇上说过了?”

  一听这话,崔华兰就笑了起来:“自然说过了。皇上也同意臣妾说的话。还说现在才初夏就已经这样的热了,往后怕不是会更热?弘业尊贵,如何能在大毒日头底下练武?便恩准弘业这个夏天都不用再去练武场。”

  眉眼间的得意之色是掩都掩不住的。肯定是心里觉得皇帝宠爱她儿子,待她儿子不比其他皇子。

  姜清婉唇角微弯。

  可知捧杀这两个字?可笑这崔华兰不但不知,反而还洋洋得意。

  看来皇帝心中也是忌惮崔季陵的。不然也不会如此放任四皇子和崔华兰如此这般。

  薛太后心中也自然深知这一点。而且在得知皇帝说过这番话之后,皱着的眉头立时就松开了。

  四皇子虽然也是她的孙儿,但她也并非只有他一个孙儿。最重要的是,仙去的那位薛皇后是她娘家的侄女儿。现在的太子就是薛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她心中肯定还是希望太子殿下更有出息,将来登上帝位,他们卫国公府才能一直显赫下去。

  就没有再说这件事,反而是和姜老太太说起了闲话。

  姜清婉自然不好插嘴,便乖巧的坐在椅中,微微的垂着头。

  崔华兰这时候却注意到她了。

  虽然相貌不同,但这个人坐在这里,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总是会让她想起那个人来。心中不由的就有些发慌。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那个时候孙映萱说过,已经将那个人顶替她作为贡女送入宫中了。这些年也一直没有那个人的踪影,想必已经死了。

  也不知道是进宫之后不久就死了,还是宫破的那日死的,还是其他的时候死的。

  若教大哥得知这件事......

  崔华兰心中猛的一跳,双手紧紧的握住了两侧的圈椅扶手。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那个画面的。

  看着姜清婉的目光不由的就带了点恐惧起来。也是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形似那个人的少女坐在这里,就想要叫她们立刻就离开。

  正要开口说话,这时就见有个内监进来通报:“太后,卫国公在外面求见。”


  ☆、第31章 卫国公爷


  姜清婉原本以为卫国公年纪肯定不小,但见进来的却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生的身量颀长,相貌隽逸,气度闲雅。

  姜清婉只知道这卫国公府是薛太后的娘家,却不知道这位卫国公竟然会这样的年轻。

  薛明诚进得殿来,对薛太后,崔皇后等人行了礼。

  薛太后一看到他进来,面上的神情立刻就柔和了不少。笑着问他:“年前你跟我说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如何,都到了哪些地方?见了些什么?”

  薛明诚回道:“回太后,臣回了一趟肃州,将祖宅祖坟修葺了。后来辗转经水路,从峡江、荆州过,至江浙之地。再经由大运河回京。眼中所见万里江山秀丽,百姓生活富足。皆是皇上圣明之故。”

  声音疏朗,若清泉水缓缓流经水底圆石。

  算一算,这大半年的功夫他竟然走过了这么多地方。

  姜清婉看了他一眼,只觉他可以如同徐霞客一般,写出一本游记来。

  肃州是薛明诚的老家,也是薛太后的老家。薛太后很问了几句祖宅和祖坟的事,然后才忽然想起姜老太太和姜清婉来,就给他引见:“这两位是永昌伯府的老夫人和小姐。”

  姜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可是卫国公。还是薛太后的娘家侄子,如何敢托大?忙对薛明诚行礼:“老身见过国公爷。”

  姜清婉也随之行礼。

  薛明诚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叫她们不用多礼。

  姜老太太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卫国公一来,薛太后便问了他好多事,没有再同她们说话,当下便对姜惠妃使了个眼色。姜惠妃会意,两个人就起身跟薛太后和崔华兰作辞。

  薛太后也没有多留她们,只客套的叫姜老太太往后有空就进宫来跟她说说话。姜老太太毕恭毕敬的应了下来。

  自然也不会经常来的,都是面上的客套而已。

  崔华兰是早就不想看到姜清婉了。

  刚刚她细看的时候,就看到这位少女右脸颊靠近耳朵那里也有半颗芝麻粒大的小黑痣。那个人也有......

  心中不由的就越发的惊慌起来,倒是巴不得她们早些走。所以这会儿一见姜老太太和姜惠妃恭敬的跟她作辞,她鼻中轻哼一声,就算是应下来了。

  薛太后在旁边瞧见,只觉得她实在是没有半点皇后该有的母仪天下的风范。虽然相貌生的明艳,但腹内其实草包。若非有一个手腕很厉害的兄长,他们母子不得不忌惮,这样的人在宫里至多也只能做个贵人。只怕还不得善终。

  薛太后心中对这位皇后实在是不喜,不过碍于崔季陵手中掌着天下兵马,暂且还要和颜悦色的跟崔华兰说话:“皇后,弘业中暑症才好,不宜过度劳累。哀家瞧着他也有些乏了,你带他回你的永寿宫,叫宫人好生的照看他罢。”

  其实就是想叫崔华兰和四皇子走。不过并没有直接这样说,反而打着为四皇子好的旗号。

  说完,还叫自己的贴身宫女去拿了好些珍贵补品过来:“弘业身子虚。这些都是各地上贡来的,你拿回去好好的给他补一补。”

  又殷殷的叮嘱了四皇子许多要注意身体,好生保养之类的话,看起来实在是个很慈爱的祖母。

  薛明诚在一旁面上含笑的看着,没有说话。不过眼中的笑意实在是浅淡。

  崔华兰则是心中得意,觉得薛太后这样的看重她儿子。就领着四皇子谢过了薛太后,然后叫宫人拿着那些珍贵补品,转过身出殿。

  等她一出殿,薛太后面上慈爱的笑意立刻就没有了,看着他们母子两个人背影的目光反倒有些发沉。

  薛明诚面上的笑容倒是还在,看起来很平和的样子。

  薛太后发了一会儿怔,转头见薛明诚还站着,就叫他坐:“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跟我这样生分,坐罢。”

  薛明诚这几年相继丧母又丧父,薛太后心中怜惜他。娘家又只剩了这么一个侄儿,所以经常叫他进宫里来跟太子一起住着。是很关心他的。

  薛明诚笑着应了一声是,然后在椅中落座。

  有宫女用填漆茶盘奉了两碗茶上来。薛太后叫薛明诚喝茶:“这是杭州府那边上贡来的,说是今年头一茬采摘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然后姑侄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说了些闲话。多是薛太后在问薛明诚路上的见闻,薛明诚都一一的回答了。

  待宫女过来换过两遍茶水,薛太后就问薛明诚:“你为你父亲守制也有三年了,待守制期满,你有什么打算?”

  薛明诚拿着盖碗的手一顿。随后他将盖碗放到手边紫檀木几案上,抬头看着薛太后,含笑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姑母您是知道我的,志不在官场,只想寄情山水之间,做个逍遥闲散的人。”

  薛太后眉头微皱。

  卫国公府虽然也有几个旁支,在朝中也不乏当官的人,但一来那些人跟她到底隔着几层,薛明诚可是她嫡亲的侄儿,二来,她知道薛明诚是个绝顶聪明的,绝非那些人可比。若他愿意进入仕途,将来的成就肯定会比那些人大。所以是很想扶持薛明诚为官的。

  但可惜薛明诚虽然学富五车,却对仕途不感兴趣。这几年他母亲父亲相继离世,为父母守制六年,期间自然是不能入朝为官。不过现在既然他为父守制期满,倒是由不得他了。

  薛太后将手中的盖碗放到了手边的桌上,抬眼看他。

  就见薛明诚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身,腰间挂了一枚白玉坠儿。头上没有戴发冠,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儿。

  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一身打扮,但那枚白玉坠儿和那根白玉簪儿看着通体温润通透,再无一丝杂色。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价值不菲。

  便是他身上穿的那件直身的衣料也非常人所能见,是贡品,极名贵的。还是她赏赐给他的。

  薛太后就问道:“这蜀州上贡的春罗,你穿了觉得如何?”

  薛明诚微怔。不知道她好好儿的为何忽然会问到这件事上来。但还是老实作答:“多谢姑母赏赐和挂念。这春罗轻薄柔软,侄儿穿着很舒适。”

  薛太后点了点头。又没有立刻跟他说话,而是叫宫女去拿两碗荔枝过来。

  薛太后喜食荔枝,尤其喜欢冰镇过的荔枝。这会儿朱红色的荔枝被放在水晶碗里,边上洒了一圈凿的细细的碎冰,看着就让人暑气顿消。

  薛太后让宫女拿了一碗荔枝放到薛明诚手边的几案上,叫他吃。

  旁边自有宫女将剥好的荔枝放在水晶盘里面递了过来。

  半透明的荔枝果肉,凝脂一般。放在水晶盘里,便如上好的夜明珠。吃一颗下去,甘露洒心一般,暑气顿消。

  薛太后吃了两颗荔枝,拿锦帕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说道:“你学识广,走过的地方也多,自然知道这荔枝是粤闽两地才有,京城这里不容易吃到。天热,不等运过来也坏了。这是皇上知道我喜欢吃荔枝,八百里飞骑让人运送过来的。若是普通的老百姓,不说吃,好些人是见都没有见过。”

  薛明诚已经知道她说这番话的意思了。就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的这个姑母是个睿智聪慧的,心机也缜密。面上看起来虽然和善慈祥,但若有必要,也是很能狠得下心的。

  像刚刚四皇子的事,这若是发生在太子殿下身上,她肯定是会严厉斥责,告诫他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若连这点苦累都经受不住,还有何用?可是对于四皇子,却是纵容。

  因为太子殿下则是跟她利益最相关的人。而四皇子,虽然是她的孙儿,但他的身后却是崔季陵。所以宁愿将这个孙儿养废。必要的时候,只怕也能痛下杀手。

  可见也是个冷酷的。

  不过薛明诚也明白,她这是为大局着想。

  耳听到薛太后还在声音淡淡的说着:“你身上穿的这春罗,想必你也知道,是贡品。每一匹都精美绝伦,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不说寻常的百姓,便是一般有权有势的人都得不到。但这些,你都很轻易的得到了。因为你是卫国公。”

  见薛明诚依然微垂着眼没有说话,她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个闲散的人,不喜欢官场勾结。但你身为卫国公,享受了卫国公这个身份的便利好处,那你肩上自然就有你身为卫国公该担的责任。要知道,咱们薛家的这国公爵位也是得来不易的。你的父亲,祖父,也都是在战场上拼过命,洒过血的。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怎能到了你的手里就停滞不前,甚至毁坏了?若果真如此,你百年之后,到地底下有何颜面去见薛家的列祖列宗?”

  薛明诚的双眼依然垂着。

  他在看衣摆上的暗纹。不是很复杂的花纹,只是简简单单的竹叶暗纹。还有他腰间挂的白玉坠儿。确实是寻常人想都不想的东西,但于他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

  片刻之后,他轻叹了一声,终于抬起眼来看着薛太后,轻声却坚定的说道:“我明白。一切但凭姑母安排。”

  姑母说的对,他既然享受了他卫国公身份所带来的便利好处,那也总该担起自己该担的责任的。

  薛太后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心中松了一口气。就点头笑道:“待会儿我会去见皇上,商议给你定个什么官职。”

  皇上最近也在苦恼。

  明知崔季陵手中掌着兵权,可任意调动天下兵马。想要收回,但无奈一来边境未稳,鞑靼部和瓦剌部经常有异动。二来前朝皇帝余孽未尽消。听说就有几个前朝的大臣拥戴了一个前朝的皇子,正在招兵买马。三则崔季陵如今朝中势力已大,尾大不掉。更何况昨儿才刚传来消息,崔季陵领兵大破鞑靼部,正是朝中众人交口称赞钦佩他的时候,暂且想要动他肯定是不可能的事。只好暂且待崔华兰及四皇子无限纵容。

  但这样太子殿下的地位就岌岌可危。皇上和她都容不得崔季陵继续做大的,所以肯定就要找个人出来制衡他。

  薛明诚就是最好的人选了。毕竟他是卫国公,她的娘家侄儿,太子是他的嫡亲外甥,彼此休戚与共的。所以即便他再不愿出仕,但就算强逼也要逼着他妥协。

  好在他到底是个明事理的人,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32章 心酸往事


  姜老太太出了宫门之后就大大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下来。

  转过头看姜清婉,见她面上神情平静。再想想她刚刚在薛太后和崔皇后面前也都是这样平静的神情,心中不由的就对这个孙女儿真的刮目相看起来。

  不过心中却有些起疑。

  姜清婉以前一直跟她住在甘州乡下,所见世面有限。便是后来来京途中病了一场,性子渐渐沉静了下来,但如何今儿头一次进宫她竟然表现的这样的沉稳老道?面对着薛太后,崔皇后等人的时候也有不见丝毫紧张。倒仿似以前在宫里生活过一样。

  实在是同她以前的那个孙女儿不相符。

  脑中忽然就想起了民间传说的鬼魂附身这种事。

  大凡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相信神佛的,所以姜老太太对鬼魂附身这样的事也是信的。不过以往只听到过这种事,却并没有亲眼看到过。但这会儿看着姜清婉,想着她刚刚在宫里的表现,再想起这些日子她的变化,心跳不由的就快了起来。

  莫不是......

  面上神情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伸手自旁边摸了一把扇子拿在手里。然后她一面给自己扇风,一面说道:“你倒是个胆大的,也沉稳。像刚刚在宫里,见着那些贵人的时候我心里都在发慌,总担心弄错了规矩。你倒是一些儿都不紧张,规矩也一点没有错。”

  只是口中虽然说着这样夸赞的话,目光却一直紧盯着姜清婉。仿似想看到她的内心去,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她的孙女儿,还是真的被鬼魂附体了。

  姜清婉微笑。

  她上辈子毕竟在宫里待了三年。虽然只是浣衣局,但也是很重规矩的一个地方。有的时候还要将浆洗干净的衣裙送去给各位妃嫔,所以宫里的那些规矩自然是烂熟于心,又怎么会做错。不过很显然,看姜老太太现在的样子,只怕是心中对她起了疑心。

  毕竟以前的那个姜清婉从来没有进过宫,头一次进宫见到这些贵人,肯定也会慌乱的,绝对不可能表现的这样的镇定。

  她想要倚靠着永昌伯府嫡女的身份好好的活下去,就万不能叫姜老太太对她起疑心。

  于是就做了一副现在才反应过来的紧张样子,声音听起来都在发颤:“祖母,咱们已经出宫了,我是不是可以说话了?”

  姜老太太看她一眼,就见她眼中的紧张神情不似有假,而是很真实的。又见她放在膝上的双手也紧握了起来。想必很用力,十根修剪的圆润手指甲上都有些泛白了。

  又听到姜清婉舒了一口气,在喃喃的说着:“刚刚在宫里的时候我可真是吓坏了,连话都不敢说。脑子里也是晕乎乎的,只跟在祖母您的身后跟着您行礼。也不知道有没有做错。我心里一直担心自己做错了,要是太后或者皇后怪罪我要怎么办呢?那不是要连累祖母了?”

  姜老太太回想了下,刚刚在宫里的时候姜清婉确实是很少说话的。大部分的时候只垂头坐着,旁人也看不清她面上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不过见她那样乖巧的坐着,没有做错礼节,心里肯定就会觉得她是个沉稳的人。也觉得她不紧张。

  但也有可能她确实是很紧张,很害怕,所以就一直垂着头不说话。而且现在她说起刚刚在宫里的事确实是一副后怕的样子,连双手都紧攥了起来。

  姜老太太便信了。毕竟鬼魂附体这样的事只存在于旁人的口中,还有志怪小说里面,没有谁亲眼看到过。而且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自己嫡亲的孙女儿。

  这个时候就见姜清婉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面上还是一副后怕的样子:“祖母,我心里怕的很。往后我是再不要进宫了。”

  这句话半是害怕半是撒娇的说出来,其实也确实是她的心声。

  刚刚姜老太太和姜惠妃商议的事她还是记得很清楚的。不过她心里也明白,只怕这件事由不得她来做主。

  果然就见姜老太太的面色微沉。但过后又和善起来,温和的对她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刚刚我和你姑母说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心里也明白的。”

  果真如此。

  姜清婉微垂着头,声音轻轻的:“祖母,我明白。不过我还是不想进宫。姑母是好的,让人见了就生亲近之心。但太后和皇后,祖母,我害怕。”

  姜老太太也理解她的心思。看她这样乖巧温顺的样子,心中也觉得怜惜。就抬手轻摸她的头顶,说道:“祖母明白。但你是我永昌伯府的嫡女,与伯府是休戚与共的。你嫁了一个好人家,才能给咱们永昌伯府带来助力。同样,若咱们永昌伯府显赫,你在婆家的地位也要高一些,没人敢轻视你。”

  刚刚在宫里的时候跟姜惠妃说的话也是这个意思,没想到这会儿转过头来对她说了。

  姜老太太还在继续劝说姜清婉:“若论门第高的好婆家,这世上有哪一家能跟皇家比?你若是能做了皇家的媳妇,往后荣华富贵肯定都是取之不尽的,世上的人见到你也都要对你行礼。有多少权贵人家想要将自家的女儿送入宫中都不能,若非有你姑母这层关系,我们也不会有这个便利。所以你可要好好的把握这个机会,明不明白?”

  担心她依然会说不愿意的话,就又说道:“祖母做这些事也都是为了你好。至于薛太后和崔皇后,你进宫之后是给你姑母生的两位公主伴读,日常也不会经常见到她们,又何须惧怕她们?”

  她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姜清婉知道自己再拒绝也是没有用的。心中不由的就觉得悲凉起来。

  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生而为人,哪怕她现在是个公主,只怕也不能事事都如自己的意。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让自己过的畅快一些,好一些。

  也明白姜老太太这已经是定了她是要入宫的人选之一,就不知道另外一个也要入宫的人是谁。毕竟永昌伯里面还有三位姑娘,姜清萱和姜清玉都到了适婚的年龄。

  姜老太太刚刚在宫里的时候心里确实很紧张,这会儿一放松下来,上了年纪的人,容易觉得疲倦,马车又走的晃晃悠悠的,就倚着大迎枕打起了瞌睡。

  姜清婉却是睡不着的,目光无意识的望着旁侧的车厢壁。

  因着天气渐热的缘故,车窗子上蒙的帘子都换成了轻纱。是青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车窗帘子就飘了起来。

  可以看到街旁栽种了一株石榴树,朱红色的石榴花开的正好。

  树荫底下有一对夫妇正在摆摊卖菜。地上摆了空心菜,茄子,豆角这些。应该是郊外的农家,清晨进城卖菜,日暮的时候再回去。

  卖菜的这对夫妇两个人身上穿的都是粗布衣裳,妻子的头上也没有什么首饰,只有一根木簪子。丈夫这个时候看着石榴树,忽然起身站起来摘了一朵石榴花。然后抬手簪到了妻子的头上。

  妻子的年纪不小了,面上也都是岁月的风霜留下来的痕迹。可是这会儿戴着石榴花,抬眼和丈夫相视而笑的时候,眼中依然满是甜蜜和幸福。

  仿似有了眼前的这个人,即便经历再多的风霜困苦她都是愿意的。只要这个人能一直这样用心用意的待她。

  姜清婉忽然就觉得眼中发酸,心中钝痛。不敢再看这对夫妇,收回目光,垂头专注的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玉兰花刺绣。

  河北真定府郊外的一处偏僻农家,崔季陵正躺在床上,隔窗望着外面的一株石榴花树。

  以前还在云州的时候,他家院子里也有这样的一株石榴花树。

  原本他对花草都不感兴趣,在母亲的耳提面命下,只日日攻书,期待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再续家族辉煌。所以眼中除了书,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不过那个人是很喜欢花草的一个人。也是很活泼娇美的一个人。一朵粉色的芍药花般,突兀的闯入他的心中,教他知道这世间原来除了书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东西。

  也甘愿为了她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所有事,只想让她高兴。但是后来她留书出走的时候,却说那三年跟他在一起她过的一点都不开心。也受够了跟他在一起的日子,一定要离开,去找她的成哥哥。

  他这样放在心间上的一朵芍药花,用心血呵护着,最后却离他远去,开在了别人的掌间。

  也不知道这些年她过的好不好。想必肯定是很好的。

  卞玉成和她原本就自小相识,又待她痴情一片。她同家中决裂,嫁给他之后,卞玉成也来找过她,关切的问她的近况,还说随时都可以去找他。

  说那句话的时候,卞玉成的眉眼间依然满是柔情和不舍。所以她去找他,他肯定会待她若珍宝。

  她那样娇气的一个人,肯定谁得到她都会待她若珍宝,舍不得责罚她半句。可是只要想一想她和卞玉成在一起的亲密画面,就觉得如同万箭入心,痛的不能自已。

  崔季陵右手紧紧的握着身下的床板,手背上青筋梗起。若非竭力控制,几乎就要将这张简易的床板捏碎。


  ☆、第33章 贡女之一


  这时门帘一掀,就见周辉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来,手里捧了一碗药。

  崔季陵以前在战场上的时候曾中过敌军的一支冷箭,箭头上有毒。虽然彼时被救了过来,但体内余毒未全清,每每心情郁结起伏之时便会发作。

  周辉一面将手里捧的药双手递给崔季陵,一面心里就想着,大都督这些年余毒从来没有发作过,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虽然面上依然是一贯的冷然,但作为他的心腹,如何会不知道他心情的变化?余毒发作不说,更是感染上了风寒,来势汹汹。这才迫不得已让大军先行,他叫了十来个侍卫,带着军医,暗暗的将大都督暂且安置在这户农家养伤。只说是过往的客商。

  眼角余光见崔季陵将碗沿凑至唇边,一气就将碗里墨黑的药汁全都喝光了。面不改色,仿似这药压根一点都不苦一样。

  但刚刚他可是看到军医放了好些儿黄连进去。煎药的时候他闻着那味儿都觉得苦的胃里翻江倒海起来。但侯爷竟然一气就将这些药都喝完了,就跟喝一碗水没有两样。

  周辉表示,他对他家侯爷这种特别能吃苦的精神还是很钦佩的。

  将空碗递给周辉后,崔季陵问了他几句军中的事。却见周辉今日很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的就往窗外偷溜一眼。

  他便也循着周辉的目光转过头往窗外看。

  就见有个妇人正背对着他们在院子里面劈柴火。背影纤细苗条。

  那日崔季陵身体里面余毒发作,又加上前两日大雨中行军,感染了风寒,一并发作起来,浑身滚烫似火烧,面色煞白如初雪。被周辉苦劝,暗中离开大军。因为不想让人知道主帅离开大军,便找到这处偏僻的农家修养。

  农家的主人是位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生的相貌秀丽脱俗。虽然头上梳了妇人发髻,但家中只有她一人。问起,就说丈夫已死,她又没有生育一儿半女,所以便孑然一身。

  周辉许诺重谢,那妇人将信将疑。想必也是个心善的,见崔季陵一副病重呕血的模样,思虑再三,还是将他们让至屋内,打扫了一间房出来供崔季陵养病。

  崔季陵在女色上一向淡薄,虽然这位妇人生的相貌绝俗,但他也未动任何心思。不过看现在的这个情形,周辉是肯定对这位妇人动了心思的。

  周辉在二十岁的时候曾经娶过一房妻室,夫妻之间倒也和睦。不幸前几年他妻子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他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此后就再不曾娶亲,也不见他对任何女子动心。难得现在倒是有他动心的人。

  周辉是自己心腹之人,陪伴自己多年,崔季陵自然也希望他能再寻得一房妻室。最好还是他心悦之人。

  明知周辉的心思,但还是故意问道:“这位妇人来历有问题?为何你一直看着她?”

  周辉惊然回头。面上也没有被他看穿心思的窘迫,反倒是若有所思的问道:“侯爷,您有没有觉得这位女子很面熟?”

  崔季陵心中暗惊。

  自己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难道这位女子的来历果真还有什么问题不成?心中就警觉起来:“她果真有问题?”

  他很少正眼看女子。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那个人能让他目光一直停留。眉眼一直镌刻于心间,经久不忘。但实在太心痛,便总是刻意的想忘记。

  周辉见崔季陵目光凌厉起来,生怕他会出手对那女子不利。这位大都督虽然相貌生的清隽,但动起手来的时候还是很狠厉的。前几年攻入京城的时候,他可是提枪立马,一枪直中敌军将领心窝而面色不改。军中将士都暗中称呼他为冷面阎罗。

  于是周辉忙解释着:“她没有任何问题。”

  顿了顿,他斟酌了一会儿措辞,问道:“侯爷,您还记不记得,九年前你我从京城回甘州的路上,路途中曾遇到一辆华丽的大马车。旁边护送的是咱们宁王府的人?当时我们问起,护送的侍卫说是咱们宁王上贡给那个狗皇帝的贡女?”

  崔季陵是记得这件事的。

  九年前,老宁王还健在,现今的建昌帝还只是甘州宁王府排行第三的一个庶子。

  那个时候崔季陵是宁王府的长史。先时宁王大寿,皇帝赏赐,宁王受了赏,命崔季陵写了感恩的奏疏,代他入京陈谢。

  甘州离京城很远。即便来回皆是快马加鞭,但加上在京中逗留打点官员的日子,前后也有两个多月。在他们回程的路上,就遇见宁王府的侍卫押送着好几辆马车上京。说是下个月乃是皇帝大寿,这些都是进献给皇帝的寿礼。

  领头的侍卫长就是孙映萱的父亲。先前他在云州做百户的时候因过错被罢职,随后带着孙映萱一起来甘州投效宁王。因着孙映萱是姜清婉手帕交的缘故,崔季陵在宁王面前美言,便让孙映萱的父亲做了王府的一名侍卫长。

  不过周辉问这些侍卫话的时候,孙映萱的父亲并不在。侍卫说侍卫长吃坏了肚子,正寻合适的地方方便去了。

  在周辉的询问下,侍卫还告知他们,车上的东西,除却古玩字画,宝石明珠,珍贵药材之外,还有美人。

  且一共有两位美人。皆是生的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出门的时候宁王一再叮嘱他们,务必要好好的将这两位美人送进宫。

  天下人都知道,当今皇帝爱美人。送他什么样的珍宝都不如送他美人。宁王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崔季陵听了却不以为意,只觉天下间再无一个女子的相貌能及得上自己家中的娇妻。

  想起自己的妻子,心中顿时柔软下来。又想起临出门的时候她正同他置气,无论他如何哄劝皆不理他,教他这些日子心中一直悬挂。

  归心似箭。恨不能腋下生双翼,须臾便到家。所以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那辆马车。

  只可惜阔别两个多月,心中一团欢喜的回到家,却只看到一封冷冰冰的诀别书信和一封休夫书。

  心中钝痛不已。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道:“我记得。这件事又与这位妇人有什么关系?”

  声音有些沙哑。半是因着先前的那碗药实在太苦,半是刚刚心中太痛。

  不过他原就是个极聪明的人,听周辉忽然提起这件事,再想到这样偏僻的一处所在竟然有一位相貌如此不俗的妇人,电光火石间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位妇人是当年的贡女?”

  周辉点了点头。一向沉稳的人,难得面上竟然有了点红晕:“侯爷您当时没有细看那辆马车,但我跟那个侍卫说话的时候,却注意到马车的车窗帘子被人掀开了。里面其实还有一位女子,但她仿似睡着了,背对着我侧躺着。另外一名女子的相貌就露了出来。车窗帘子应该也是她掀开的。”

  崔季陵记得这件事。倒不是他看到那位女子掀开车窗帘子了,而是其后周辉数次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能被选中做贡女的女子,相貌肯定是极美的。周辉当时也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即便只看了一眼,想必心中难免还是会动心的,所以其后几年才会一直念念不忘。

  不想隔了九年,还能叫他再遇到那位女子。这可真是缘分了。

  崔季陵也为周辉高兴。就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周辉看着外面没有说话。

  那位妇人还在劈柴火。不过手上力气有限,劈一会儿柴火就要将手中沉重的斧头放下来歇息一会儿。

  她一个人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居住,就连劈柴火这样的事都要自己亲自来做。只怕一个人也不安全。若遇到宵小之辈,她又生的这样美貌......

  周辉双唇轻抿。

  耳听到崔季陵淡淡的声音响起:“我已决定,今晚就离开此处。若我们离开,你和这位妇人终生恐怕都不复再相见。你要想好。”

  话音刚落,就见周辉目光坚定,转过身往外就走。

  崔季陵隔窗看过去,就见周辉接过了那位妇人手中的斧头,正在跟她说话。妇人双目圆睁,一脸震惊的模样。

  崔季陵忍不住的微笑。不过很快的,微笑又渐渐的消散。

  他抬手搁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双眼。

  终生不复相见。不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会不会也是终生不复相见?不过想必她是不想见他的。

  这几年他努力的做到了靖宁侯,大都督的位子,想必天下人也都知道崔季陵这个名字。他就不信她会没有听闻过。若她愿意,怎么会不来找他?肯定是跟卞玉成在一起生活的很好,所以早就将他忘却了。

  思及此,刚刚竭力压下去的钝痛又浮了上来。且比刚刚更痛。

  至傍晚的时候,周辉同那位妇人来见他。

  周辉一脸喜气洋洋的神情。那妇人却是脖颈低垂,看起来满面红晕的样子。

  崔季陵注意到周辉握着那妇人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然后才放开,对他拱手行礼:“谢侯爷提点之恩。我已同她说好,回京之后我们两个就成婚。还请侯爷到时来喝一杯喜酒。”

  又叫那妇人上前来见过崔季陵。


  ☆、第34章 苦尽甘来


  妇人姓李,名燕如。知道崔季陵已经知晓她曾是贡女的事,便将身世据实已报。

  “妾身自幼生长于贤奉村,父亲是个秀才。当年有差人入村,说是奉宁王之命遍寻美人。妾身不幸被他们看中,与父母家人分离,进入宁王府学了三个月的礼仪。其后与另一名女子一起被送入京城。在宫中三年,苟且偷生。后来宫破,趁乱逃出宫中。原想回乡,但山高水遥难行,又思及自身已残花败柳,回去恐连累父母家人遭人嘲讽,便途中嫁与一人。不幸丈夫去年亡故了,便孑然一身独居在此。今得周将军厚爱不弃,妾身愿以蒲柳之姿,托以乔木。”

  崔季陵听她这一番言语,便知这妇人确实是知书达理的。又见她自伤身世的时候,周辉眼中尽是不舍,便知他确实对这妇人深情一片。

  心中也明白这位妇人现在对周辉只怕并无多少深情。毕竟两个人在一起不过两日,想必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不过一介妇人在此穷乡僻壤讨生活也确实艰难,周辉虽然右脸颊上有一道刀疤,但相貌其实还是生的很端正。又有从前的那一段渊源,同他离开此地,与他成亲就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不过崔季陵心中也很明白这位女子的不易。

  本可以嫁一夫郎,平安和顺度日,但却遭飞来横祸,作为贡女被送入宫中,后来又飘零至此。好在现在有周辉真心待她,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就点了点头,看着周辉说道:“你和李姑娘的这杯喜酒,到时我肯定会去喝。”

  李燕如心中很有些怕这位靖宁侯爷。见他虽然生的相貌清隽,但看着清冷的很。即便同他隔着这么十几步路的距离,还能清晰的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这还是他在面对周辉的时候算得上是比较温和的状态下。不敢想象他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

  所以都不敢抬头看他,只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穿的鸦青色布鞋。一颗心也一直高高的提着。

  总觉得这位靖宁侯爷看人的目光很厉害,看出了她的内心所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周辉跟他走的原因。

  好在这会儿终于听到崔季陵的这句话,不由的就暗自的松了一口气。

  她和周辉两个人都对崔季陵行礼谢过。随后两个人退出,李燕如自去收拾行装,周辉则是告知一直隐藏在暗中的侍卫准备启程。

  *

  姜清婉和姜老太太回到永昌伯府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的时候。斜阳洒在门后的照壁上,满目都是橙金色的光辉。

  老太太在马车上已经睡了一小会儿,这会儿人就有了精神,气色也很好。但姜清婉因着回来的路上想到了上辈子的一些事,心中难受,人看着就有些消沉。

  姜老太太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这个孙女儿的,就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

  姜清婉抬起头,对她勉强一笑:“祖母,我没有事。就是,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后怕。”

  姜老太太也理解,就和善的对她说道:“我明白。待会回去用完晚膳,你就早点回屋歇息。”

  姜清婉点了点头。

  祖孙两个一路回到松鹤堂。姜天佑,姚氏和姜清萱等人已经早在那里侯着了。

  进宫这可是一件大事,这一整天永昌府里的众人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从宫里头传出来什么不好的消息。这会儿见姜老太太和姜清婉都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赶忙的都迎了过来。

  请姜老太太到明间的罗汉床上坐下。小丫鬟拿了茶上来,众人问过安,坐下,便问起了这次宫中之行。

  得知姜老太太见过薛太后和崔皇后,甚至薛太后还叫姜老太太空闲的时候就进宫同她闲话,众人听了,都很高兴。

  若能得太后青眼,那对永昌伯府往后的前程肯定是好的。

  又说起了姜惠妃的事,也隐约含糊的提到了想在府里挑两位姑娘入宫给两位公主陪读的事。还严令众人不能将这话对外人提起一个字。若不然,便要家法伺候。

  众人听了,就越发的高兴起来。

  能入宫给公主陪读,这可是能和太子和二皇子亲近的大好机会。若能侥幸被选为太子妃或皇子妃,这肯定是好的。就算不能被太子和皇子看中,往后在挑选亲事上肯定也比现在要好。而且也不是所有的世家女都能进宫给公主陪读的,这原就是很有荣耀的一件事。

  不过姜老太太也暗示了,姜清婉是肯定要进宫陪读的,至于剩下的一个人,她还没有决定好到底要挑选谁。

  姜清玉就觉得肯定会是她。

  她原就觉得自己是这永昌伯府里面地位最尊贵的姑娘。就算她是个庶出,而姜清婉是个嫡出,但心里总还是觉得姜清婉只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罢了,如何能及得上她?现在姜清婉都能入宫给公主陪读了,她怎么不能去?是肯定要挑选她的。

  心中不由的就洋洋得意起来,想着待会儿就要去将这件事告诉孟姨娘知道。

  姜老太太和众人说了一会儿话,丫鬟就过来说饭菜好了,问什么时候摆饭。

  姜老太太在宫里待了一天,也没有好好吃什么东西,这会儿也饿了,一听说晚饭已经得了,就叫丫鬟放桌摆饭。

  芙蓉今儿早上得了姜老太太说的那几句话,一整天人都是飘着的。这会儿正吩咐小丫鬟放桌子摆饭,看起来很有些颐指气使的样子。

  姜清婉看了一眼她腰上挂着的那把黄澄澄的钥匙,转过头没有说话。

  饭后,大家陪着姜老太太又坐了一会儿,见她有些乏了,便各自作辞回去,请老太太早些歇息。

  还是那个叫、春燕的小丫鬟,提着灯笼送姜天佑去了宜春苑。姚氏看着他在夜色中渐渐消失的身影,眼中难掩失落。

  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反而是走到东厢房,关切的询问姜清婉是否还好。

  姜清婉确实是有些乏了,坐在临床木炕上的时候身子都歪在靠背上。不过也是在姚氏面前她比较放松的缘故。

  姜老太太虽然现在对她好,但她心中明白,那是因着自己投其所好,刻意的做了她心中想要的那种乖巧温顺的孙女儿。姜老太太对以前的那个姜清婉可是不怎么好的。而姜天佑自是不必说,对她这个女儿也就那样罢了。他眼中就只有孟姨娘生的那一双儿女。也就只有姚氏才是真心的待她。

  姜清婉就回道:“母亲放心,我一切都好。”

  姚氏放下心来。但又想起姜老太太指名要姜清婉进宫给公主做陪读的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这进宫做陪读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虽然能进宫给公主做陪读是无上的荣耀,但姚氏心中总想着,进了宫,整日面对那些贵人,如何有在家里自在?就想要听一听姜清婉的意思。

  姜清婉唯有暗中叹气。

  她是不想入宫的,但只怕这件事却由不得她。毕竟一则是姜老太太特地要求的,二则,永昌伯府现在也只有她一个嫡女。

  原就不得姜天佑喜欢,若再明面上违逆了老太太,只怕往后她在这永昌伯府里的日子肯定会很不好过。还要连累姚氏的日子也不好过。

  听说这些日子姜天佑去宜春苑去的很勤快,甚少去留香园。今儿吃饭的时候,她在一旁瞧见姜天佑对姚氏的态度也不算很热络,饭后也去了宜春苑。

  不想姚氏为她担心,她就温声的说道:“这件事,顺其自然罢。若能进宫给公主做陪读,好歹也能见识一番。总不是坏事。”

  据她所知,现在姜惠妃的两位公主身边都是有陪读的。虽然不是特别显赫的世家女出身,但也都是朝中大臣家的女儿,想要寻她们的错处也不是急切之间就能寻得出来的。此事或者会有转圜的余地。只能说一切静待事变。

  姚氏这才放下心来。又同她说了几句话,见她一脸倦色,就叫她早些歇息。然后就要回留香园。

  姜清婉送她出屋。然后叫绿罗打水过来给她洗漱。待洗漱过后就上床歇息。

  这一天也实在是累的狠了,上床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着了。竟是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过来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晨光,人还是怔怔的。

  有些睡迷糊了。

  正要叫绿罗伺候她起床,忽然就听到上房那里传来一阵喧闹。细听了一会儿,分明听到姜老太太在很生气的说话的声音。还有人的哭声和辩解声。

  姜清婉就知道,这约莫是姜老太太在收网了。

  慢吞吞的起床穿衣,刚坐在梳妆台的绣墩上,就见帘子一掀,外面的晨光倾斜入屋。

  是绿罗回来了。

  姜清婉手里拿了一把桃木梳,一面慢慢的梳着自己的头发,一面问道:“上房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闹成了这个样子?”

  绿罗目光很钦佩的望着她。

  上房那里现在确实闹的厉害,就连他们这东厢房都能听到声音。刚刚二姑娘就已经按捺不住,头发都没有梳,脸也没有洗,就跑过去看。被老太太重重的呵斥了好几句。但三姑娘听着这样的吵闹,还能一脸镇定的坐在这里问她话。

  就恭敬的回道:“回姑娘的话。是刚刚老太太早起梳头,梳好发髻要戴首饰的时候,叫芙蓉拿钥匙过来开首饰盒,她好挑首饰戴。但挑着挑着,就发现少了一对赤金点翠镶红宝石珍珠的双喜蝙蝠纹簪子和一对赤金灯笼耳坠子。老太太说这对簪子和坠子昨儿明明还在,如何现在就不见了?又说昨儿将首饰盒子的钥匙交给芙蓉掌管,定然是她弄丢的。芙蓉跪下,说钥匙她一直好好儿的收着,没有给任何人碰一下。只说这簪子和耳坠子定然还在屋里。老太太就叫桃叶领着丫鬟在屋里各处都找寻了一遍,都没有。老太太就生起气来,说芙蓉定然是监守自盗。叫桃叶领着丫鬟婆子去搜寻芙蓉住的屋子去了。还说只怕芙蓉有帮手,叫桃叶将院子里其他丫鬟的箱子都要仔细的搜一搜。现在芙蓉还跪在上房里呢。”

  果然如自己所料想的一般。

  不过既然老太太要做戏,若自己一直待在这东厢房里面不出去也不好。姜清婉想了想,就叫绿罗快去提水过来给她洗漱。待梳洗好,换了出门的衣裙,她就带着绿罗往上房走。


  ☆、第35章 开始收网


  等进了上房,一眼就看到芙蓉正跪在地上。姜清玉却不在,想必是回西厢房洗漱去了。

  姜老太太正坐在罗汉床上,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生了一张鹅蛋脸的丫鬟正用朱漆茶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过来。

  姜清婉知道这个丫鬟名叫桃枝。还是老太太赏赐的名字。平时留神看她做事,是个稳重话少的,老太太也较为看重她。

  不过现在还是个二等丫鬟。

  老太太伸手拿了杏仁茶,用勺子在碗里慢慢的搅动着,想等凉了再喝。

  看到姜清婉,她就叫姜清婉过来坐,问桃枝厨房里还有没有什么喝的东西。

  也没有要告诉姜清婉上房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芙蓉为什么要跪着的意思,姜清婉便也不问。

  桃枝赶紧回道:“还有加酥油和白糖熬的牛奶。二姑娘和五少爷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的。听说很滋补身子。”

  “二姑娘和五少爷每天都有,三姑娘怎么能没有?”姜老太太吩咐着,“以后每天早上也给三姑娘送一盏这样的牛奶。”

  顿了顿,又皱着眉头加了一句:“往后每天给大姑娘和四姑娘也都送一份去。都是这府里的小姐少爷,谁又比谁高贵些?”

  姜老太太的这松鹤堂是个三进的院子,她又不喜闻油烟味,所以便没有设小厨房。好在厨房离着这里也不是很远。想要吃什么,遣个人去对厨房里的人说一声,也是能立刻就得的。

  桃枝忙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出屋,亲自去厨房将姜老太太说的这话交代了下去。又端了一盏牛奶来给姜清婉。

  牛奶原本有些腥膻,但加了酥油和白糖一起熬制,自然再无腥膻味。喝在口中还觉得甜丝丝的。

  牛奶虽然贵重,但上辈子姜清婉在家中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喝过。且后来到了甘州,有一段时间她身子不好,崔季陵也日日都要她喝一碗这个。自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被崔老太太知道,又连着好几日含沙射影的说她身子金贵娇气之类的嘲讽话。

  姜清婉刚喝了几口牛奶,就见外面有几个丫鬟婆子走进来。领头的就是桃叶。

  桃叶进来就对姜老太太和姜清婉行礼。姜老太太将手里的碗递给站在一旁伺候的桃枝,抬眼问桃叶:“如何?可搜查到什么了?”

  桃叶回头,叫后面的两个婆子将搜查到的东西都送给老太太过目。

  就见有两大托盘的东西。那一对赤金点翠镶红宝石珍珠的双喜蝙蝠纹簪子和赤金灯笼耳坠子就放在最前面,尤为的显目。还有旁的一大包的蜡烛,干果之类的东西。

  “回老太太,这对赤金点翠镶红宝石珍珠的双喜蝙蝠纹簪子是在芙蓉屋里的枕头底下搜到的,这对赤金灯笼耳坠子则是在春燕的屋里找到的。用手帕子包着,放在衣柜的两件衣服中间。至于这些蜡烛和干果,是在......”

  姜清婉听桃叶很说了几个丫鬟婆子的名字。有一个小丫鬟还是在她的东厢房里面伺候的。

  难怪前两日她看到那个小丫鬟头上戴了一支荷花莲蓬银簪子,造型很新奇。想必应该是孟姨娘打赏的。

  她知道姜老太太肯定是一早就知道这松鹤堂里有孟姨娘的眼线,却一直隐忍不发。等到现在都查清楚到底有哪些人,这才设了个套,开始收网。

  诬陷她们偷盗东西,自然是能将她们都赶离松鹤堂。就算现在是孟姨娘在当家,但想必她也是没有话说。

  桃叶话一说完,姜老太太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就吩咐桃枝去将孟姨娘叫过来。又看着跪在地上的芙蓉,沉声的问道:“难怪你说这钥匙你带的好好的,绝对没有其他人碰到过。我先前心里还在想,那我的簪子和耳坠子怎么不见了?原来是你监守自盗了。”

  自己没有做过的事,芙蓉如何肯认?而且她心中也知道,若真的被落实偷盗的罪名,那她的下场肯定是会很悲惨的。就哭着分辨道:“老太太明鉴。奴婢真的没有偷您的簪子。”

  “你说你没偷,那我的这对簪子是自己长腿跑到了你的枕头底下去不曾?人赃俱获,你还要抵赖?”

  姜老太太的声音严厉起来。

  这话芙蓉确实是答不上来的。天知道那对簪子怎么就跑到了她的枕头底下去。她自己都不知道。

  心中就慌了起来。想了想,就说道:“肯定是有人故意拿了这对簪子放到我枕头底下,就是想要害我。老太太您可一定要查一查,还奴婢一个清白啊。”

  “这松鹤堂里谁要害你?而且这对簪子前儿我明明才戴过,昨儿早上我还在首饰盒子里面看到过,如何一将钥匙交给你,立刻就不见了,跑到了你的枕头底下去?连你自己刚刚也说了,从昨儿早上开始,这首饰盒子的钥匙就一直是你贴身收着,再没有任何人碰过一下。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拿的?现在还要在我面前抵赖,跟我顶嘴?”

  姜老太太越说,口气就越发的冷厉起来。一张脸也全都沉了下来。

  这一番话说的严丝合缝,芙蓉压根就答不出来。只会一直哭,说自己没偷,请老太太明鉴,要还她一个清白之类的话。

  姜清婉在旁边看见,虽然明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觉得心惊。

  姜老太太实在是很厉害的一个人。而且偏偏还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只怕不听她的话肯定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原本还想着这段日子想个什么法子不用进宫去给公主陪读,但现在看来,反抗老太太做出的决定肯定不会是一件很明智的事。

  她总是要顾忌着姚氏的。姚氏待她是真的好,她心中也将姚氏当做母亲一样来看待。

  人但凡一有了软肋,做起事的时候自然就会束手束脚。

  孟姨娘来的很快。

  一件水绿色的夏衫,头上戴了一支碧玉簪子。看得出来玉的成色很好,一汪绿水般。不过就算面上敷了脂粉,还是能看得出来她眼底下的一圈淡青色。估计是昨儿没有睡好。

  孟姨娘昨晚确实没有睡好。

  昨晚姜天佑虽然歇在她这里,不过好像对她也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

  孟姨娘心里也明白,她毕竟是三十岁出头的人了,哪里有十几岁姑娘的水灵劲儿?而且她和姜天佑在一起已经十几年了,姜天佑对她肯定没有什么新鲜感了。

  哪怕就是昨儿晚上她特地的穿了新做的一套薄纱寝衣,但姜天佑也不过是瞥了一眼,一点想法都没有。

  心里自然是觉得很挫败的。不过好在姜天佑随后带给她一则好消息。

  老太太说要从家里挑选两位姑娘到宫里给公主做陪读!

  孟姨娘立刻就想到皇上和太后正在给太子殿下挑选太子妃的事。

  姜清玉的相貌生的还是很明艳的,一朵初开的玫瑰花儿一般。若她进了宫,总会有机会和太子殿下碰面的。若被太子殿下看中......

  就算做不成太子妃,能做个太子侧妃也是好的。他日太子殿下一旦登基,姜清玉就会是后宫的嫔妃。而且就算太子没有看中她,宫里还有其他适龄的皇子。能做个皇子妃也是好的。

  孟姨娘原本就对姜清玉的相貌很自信,也确实是想要给她挑选一门好亲事。试问这世上还哪里会有比嫁进皇家更好的亲事?

  孟姨娘当时就激动起来,委婉的跟姜天佑提了想要姜清玉入宫给公主做陪读的事。

  姜天佑就说了姜清婉是肯定会入宫的话,至于另外的一个人选,母亲还没有决定好。

  这可是件大事,所以孟姨娘又缠着姜天佑说了很多话,务必要他答应送姜清玉入宫做陪读。姜天佑最后确实也应承了下来。

  孟姨娘激动的一晚都没有睡。脑子里都在想着往后姜清玉做了太子或是皇子的妃子,那她这个生母的地位肯定会高上去。就算是姜老太太,那也再不能对她随意甩脸子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发现眼圈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过人还是振奋的,伺候姜天佑起床穿衣,洗漱用早膳,然后打发他去京卫指挥使司应卯。

  见他走了,这才觉得困倦袭来。正想要上床睡个回笼觉,就见小丫鬟进来通报,说是老太太身边的桃枝过来了。

  忙请了进来,一问,桃枝却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只说老太太叫姨奶奶现在就去松鹤堂。

  孟姨娘没有法子,只得带着丫鬟赶了过来。一进明间,就看到芙蓉正跪在地上哭,旁边还跪着几个丫鬟婆子。里面就有春燕。

  她认得这些人都是她提早安排在松鹤堂的眼线。又见姜老太太一张脸沉着,心中不由的就打了一个突。


  ☆、第36章 恫吓威吓


  不过面上还是陪着笑,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太太,请问您叫妾身过来,有什么吩咐?”

  姜老太太过来也有些日子了,但松鹤堂这里孟姨娘是很少进的。一来老太太心里确实不大喜欢孟姨娘,二来在老太太心里,等级观念鲜明。妾室就是妾室,哪怕是个贵妾,也上不得大厅堂,不算她的儿媳妇,不够资格天天来给她请安。

  不过孟姨娘觉得这样也好。她也不是很想每天都看到姜老太太。知道姜老太太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少见面才能少犯错。就是姜老太太一直照看着姚氏,不然她早就是正室太太了。再不济也是个平妻。又怎么会只是个妾室?

  这会儿姜老太太面上的神情就很不好。望着孟姨娘冷笑一声:“叫你当家,你当的好啊。”

  听了这句话,孟姨娘身上的冷汗都出来了。

  虽然现在是她掌管着这永昌伯服务的中馈不错,但她到底只是个妾室,名不正言不顺的。若姜老太太真的有心想要收回她掌中馈的权利,那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就连姜天佑都不好说什么。

  不过姜清婉却知道姜老太太肯定没有这个心思。

  姚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和老太太心里都很清楚。永昌伯府上下有一百来口人,姚氏是肯定没有这个能力当好这个家的。老太太虽然有这个能力,但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想要享享清福,绝对不会整天为这些琐碎的事烦心。要不然也不会前面那些年宁愿待在甘州乡下,不愿意进京了。就是想要活个清净。

  所以暂且肯定只能让孟姨娘继续掌中馈。而这个话,不过是拿来恫吓一下孟姨娘。果然孟姨娘就上当了,面色看起来都较刚刚白了不少。

  姜清婉知道这件事也是孟姨娘的软肋之一。老太太打蛇是很会打七寸的。

  就拿了牛奶用勺子继续喝着。不过牛奶有些冷了,喝下去凉凉的。便放到手边的小几上没有再喝,而是专心看戏。

  孟姨娘这会儿心跳如擂鼓,面上却还是依然带着得体的笑容,陪着小心问道:“老太太的这句话,妾身承受不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您这样生气?”

  姜老太太看她一眼。

  如姜清婉所猜测的那样,姜老太太开口就说了这样严厉的话,故意的叫人想到那方面去,确实是想要将孟姨娘恫吓住。

  先恫吓住了她,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就叫人将那两大托盘的东西拿出给孟姨娘看,让桃叶告诉孟姨娘发生了什么事。

  桃叶应了一声是,转过身面对着孟姨娘,说了今儿早上发生的事。

  “......这托盘里的东西,簪子和耳坠子都是老太太的首饰。那几大包的蜡烛和干果之类的东西也都是公中的东西。都是她们趁着当值的时候偷盗去的。”

  姜老太太很生气,就伸手拍了一下炕桌。用的力道虽然不大,但还是足够让地上跪的这些人,还有孟姨娘心里一颤的了。

  又指着孟姨娘说道:“叫你当家,倒好了,仅我这院子里面就出了这么多的贼。你平常都做什么去了?也不管一管。再这样下去,这整个家是不是就要叫这些下人们搬空了?”

  孟姨娘心里是说不出来的苦。

  她就不信偏生就这样的巧,别人不偷盗,她安排在松鹤堂里的这些个眼线就一起偷盗了?摆明了就是老太太知道这些人是她的眼线,今儿就想要来个一网打尽。至于偷盗这个罪名,只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偏偏她还辩驳不出一句话来。而且她刚刚过来老太太劈头盖脸的就质问她当家没有当好。

  她很明白,姜天佑虽然心里对她有情分,也顾念当年她兄长救了他的恩情,但若是这会儿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他肯定不会对她像以往那样的宠爱。

  要是到时老太太再在他面前说点她什么不好,姜天佑可是个很孝顺的人......

  孟姨娘肯定是想要继续握着这个掌中馈的权利的,所以即便心里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赔笑说道:“都是妾身不够细致的缘故,才让这些下人这样的为非作歹。”

  不过总还是想要为自己辩护下的。若不然老太太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的头上来,她也扛不住。就又说道:“前些日子春夏交替,老爷身上早年的旧伤发作,所以身子骨就不大好。妾身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照顾老爷,所以其他的事情上面难免就疏忽了些。出了这样的事,都是妾身的过错。只请老太太莫要生气,责罚妾身就是。”

  三十岁的人了,身子骨还是纤细的。这会儿低眉顺眼,声音轻柔的说着这些话,瞧着也很楚楚可怜。

  而且她都这样主动的认错了,姜老太太还真能拿这件事如何的责罚她?

  鼻中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一直做壁上观的姜清婉这时站起来,拿了炕桌上的盖碗,双手捧到了姜老太太的面前去,十分乖巧的说道:“祖母,您说了这么些时候的话,肯定也渴了。您喝口茶。”

  原本就已经是夏季了,容易觉得口渴。而且姜老太太刚刚确实也说了很多话,口中确实是渴了。

  就接过姜清婉递过来的盖碗,揭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孟姨娘这时就抬头看着姜清婉。

  也不晓得为什么,明明这位三姑娘看着是个平和沉静的人,平日话也不多,但她心里总是莫名的就觉得她是个不好惹的人。就好像她们上京的头一日,这位三姑娘在松鹤堂门口就叫她带路。好像再自然不过。次日在留香园的时候,这位三姑娘也不轻不重的给了她几句话。意思很明显,让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是个妾室罢了,要对姚氏和她尊重。

  刚刚这位三姑娘一直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这会儿忽然就拿了茶给老太太喝。也不晓得她是不是要说什么话。

  孟姨娘心里就紧张起来,目光一直看着姜清婉。

  姜清婉察觉到了,甚至还转过头对她笑了一笑。

  她人原就生的清丽柔美,这会儿浅淡一笑,晨光中的一朵粉色芍药花徐徐开放一般,让人的心神都要为之震撼。

  不过笑完之后,就见姜清婉转过头去对姜老太太柔声的说道:“前些日子我见到父亲的时候确实见他咳嗽了好几日。多亏姨娘亲自摘了忍冬花煎水给父亲喝,父亲的咳嗽才会好起来。祖母您可千万不要责怪姨娘。她又要管着家里的事,还要照顾父亲和五弟,确实是很辛苦的。好在五弟身边有奶娘和丫鬟,日常还能让姨娘轻松一些。父亲身边却没有什么人。若是能多两个人在父亲身边照顾他,姨娘肯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的辛苦了。也就能好好的管着家里的下人,不会再出现这样偷盗的事了。”

  姜老太太听了,面上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孟姨娘却是心中一跳,捏着锦帕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

  姜清婉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莫不成是想要撺掇老太太给姜天佑......

  姜老太太却没有就这件事上继续说什么,而是问孟姨娘要怎么处置芙蓉她们。

  姜老太太都已经做了这样大的一出戏出来,孟姨娘自然也不会随便的罚一罚芙蓉她们就算了。是肯定要从重处罚的。

  就恭敬的回道:“像这样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是肯定不能再留在府里的。妾身待会就让人叫了人牙子过来将她们都领出去发卖了。另外再挑了好丫鬟来给老太太使。”

  “我一个老婆子,要那么多人在身边伺候做什么?”姜老太太摆了摆手,“罢了,就院子里的这些丫鬟仆妇也足够我使的了。不必再添人。”

  当初孟姨娘为在姜天佑面前表明她很重视姜老太太,特地的在这松鹤堂里放了很多丫鬟,现在虽然姜老太太将她安置下的那些眼线都给清除了,但松鹤堂里还是有很多丫鬟的,足够使的了。姜老太太也担心新挑进来的丫鬟里面会再有孟姨娘安插下的眼线,索性一个都不要。

  孟姨娘没有法子,也只得应了下来。

  芙蓉心里肯定是很不甘心的。不想被领出去发卖。而且她母亲和哥哥肯定也要受牵连,只怕会一并被发卖了。一家人往后甚至可能都不在一起。就想要对姜老太太坦诚一切的事情,只求老太太开恩,不要将他们一家人发卖出去就好。

  但孟姨娘防备着她说这些话,姜老太太也不想听到这些话。她现在还想要孟姨娘当家,不想出手对付她。所以在芙蓉还没有说出话之前,两个人就很有默契的叫个婆子拿了东西来塞住她的嘴。又叫婆子将芙蓉她们都带下去。

  随后孟姨娘就恭敬告退。姜老太太挥挥手,让她离开。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前面的院门处,姜老太太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姜清婉,问她:“刚刚你说的,若是能多两个人在你父亲身边照顾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第37章 各自心思


  姜清婉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的时候,对着一个太聪明的人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做事说话是一点儿都不能大意的。

  明明刚刚她是用了女儿关心父亲的口吻说出来的那句话。虽然确实是那个意思没有错,但也要看姜老太太怎么听了。但没有想到,姜老太太竟然直接拿了这句话来问她。

  姜清婉面上笑容不变,仿似压根就没有听懂姜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只说道:“我是心疼父亲。天天都要去指挥使司当值,早年在战场上还受过伤,经常会发作。父亲身边平常跟随的都是小厮和侍卫,哪里晓得该如何照顾他?父亲回来之后也多是在孟姨娘那里。但五弟现在年幼,要孟姨娘照顾,家里的事孟姨娘也要管。一天不说多,大大小小的事加起来一二十件也是有的,又哪里有多余的精力来照顾父亲呢?所以我便想着,若是父亲身边能多两个照顾他的人,父亲的身体肯定会比现在要好一些。”

  做母亲的哪里有不心疼自己儿子的,而且姜老太太最近也确实觉得自己只有一个孙儿是不够的。

  虽然也想姚氏能给她生一个嫡出的孙子来,但毕竟已经是三十七八岁的人了,想想也难。至于那个孙姨娘和周姨娘,年纪也都不小了,也不得姜天佑的宠爱,指望她们两个再给她生个孙子只怕希望也不大。至于孟姨娘......

  姜老太太冷笑。现在她只生了一个儿子就已经这样的得意了,若让她再生一个,那还得了?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是该给自己的儿子再纳个妾了。开枝散叶可是件很重要的事。

  姜老太太便没有再说什么。祖孙两个说了一会儿闲话,姜清婉趁势提起了想要周红药在她身边伺候,好有闲暇的时候让红药指导她学刺绣的事。

  姜老太太见她这样的好学,心里很高兴,就说她会跟周嬷嬷提这件事。

  自然是要周嬷嬷和周红药都答应才行的。

  又说了几句闲话,姚氏就带着姜清萱和姜清云过来请安。姜清玉也洗漱好过来了。

  刚刚看到孟姨娘过来,姜清玉原本是想要立刻就来正堂的,但瑞香怕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便死活劝住了。见孟姨娘走了,主仆两个人才过来对老太太请安。

  早膳过后,姑娘们照例先去女先生那儿读书习字,下午在松鹤堂跟着周嬷嬷学女工刺绣。

  因为知道要挑选两个人进宫去给公主做陪读的事,姜清玉今儿一天都想要好好的学这些东西,好让姜老太太觉得她表现好,会选她进宫陪读。但只可惜她天赋有限,而且也是个坐不住的人,到后面难免还是会走神。不过也不敢作怪了。知道若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惹得姜老太太不高兴,她肯定是不要想进宫的事了。

  在姜老太太这里用完晚膳,又坐了一会儿,各位姑娘们才跟姜老太太作辞,各自回去。

  姜清萱和姜清云都没有自己独立的院子,和自己的姨娘住在一起。

  等姜清萱回去的时候,就看到孙姨娘正坐在临窗木炕上做刺绣。旁边的炕桌上放了青瓷烛台,上面的蜡烛亮着。烛台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上面用一只白瓷碗合着,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听小丫鬟说姑娘回来了,孙姨娘忙放下了手里的绣绷,转头望过来,笑着温声的问道:“你回来了?”

  孙姨娘相貌生的其实很清秀,不过这些年过的总是不如意,所以现在眼角嘴角下垂,看着就有些苦相的意思。

  姜清萱点了点头,走到炕沿旁坐下。

  目光看到炕桌上合着的白瓷碗,心中好奇,就伸手将那只倒扣着的白瓷碗拿了起来。

  就见下面原来也是一只白瓷碗。不过要小一些,里面装的是一碗牛奶。

  姜清萱面上笑容微僵。顿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孙姨娘说道:“姨娘,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让你将这个喝了,怎么现在还留在这里?”

  早上姜老太太吩咐下来,厨房里立时就遣人送了一碗牛奶过来,说是老太太吩咐下来给大小姐的。但姜清萱想着孙姨娘身子不好,就要将这碗牛奶给孙姨娘喝。临出门去姚氏那里请安的时候她还特地的说了好几遍,但是没有想到孙姨娘还是没有舍得喝,竟然一直留到了现在。

  “姨娘不喝,还是你喝罢。”孙姨娘目光看着她,一脸慈爱的样子,“你原是早产,自打生下来身子就不好。我听说这加了酥油和白糖熬制的牛奶可是大补的东西,对身子好。你看二姑娘和五少爷,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这个,身子养的多好。”

  姜清萱抿着双唇没有说话。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都是这永昌伯府里的姑娘,也同样都是庶出,但是就因为孟姨娘得宠的缘故,父亲就让她掌中馈。

  这些年孟姨娘对她们实在算不上好,有时竟然会克扣她们的日常用度。她和姨娘过的也很艰难。

  姜清玉眼里更是没有她这个长姐,直呼她的姓名不说,对着她的时候永远下巴扬起,恨不能鼻孔对着天。话里话外的总是说她姨娘以前是她姨娘的丫鬟,她们母女两个给她们提鞋都不配。

  孙姨娘以前确实是孟姨娘身边伺候的丫鬟不错,但现在同为姨娘,她们两个也同为这永昌伯府里的姑娘,谁又比谁高贵些?

  姜清萱握紧了手里的白瓷碗。

  耳中听到孙姨娘的轻叹声:“若当初你的哥哥没有死,咱们娘儿两个也有个依靠,你也不会过的像现在这样的差。”

  她当年怀的是龙凤胎。但可惜早产了,长子生下来的时候就面色发紫,没存活三天就死了。要不然就会是庶长子,她们母女两个人的日子总要比现在好过一些。

  “有什么用?”姜清萱鼻中冷哼一声,“即便那个时候没有死,那也活不到现在。”

  虽然在姜天佑眼里,孟姨娘是个柔弱的人,看到地上有一只蚂蚁爬过都要吓的脸色发白,但姜清萱却觉得孟姨娘其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当年她姨娘好好儿的怎么会早产?还有周姨娘。其实前几年周姨娘也是生下过一个哥儿的,但也没能存活下来,被一只忽然发狂的狗扑过去撕咬。刚刚才学会走路的人儿,被咬断了喉管,立时就没气了。

  于是就造成了现在永昌伯府里面只有孟姨娘所出的宁哥儿这样的一个局面。

  姜清萱总觉得这些都不是巧合,肯定是孟姨娘在背后动了手脚。但只可惜永昌伯府后院的事都被孟姨娘牢牢的掌控着,她压根就没有说话的权利。

  而且父亲眼中只有孟姨娘生养的那一对儿女,何曾有她半点影子?她要是跟父亲说这些事,父亲肯定是不会信的,反而会觉得她是在诋毁孟姨娘。孟姨娘也肯定饶不了她和孙姨娘。所以罢了,唯有忍气吞声,安安分分的活着。

  不过现在老太太和太太她们都过来了。太太罢了,瞧着就是个没脚蟹,是个没主见的懦弱人,但老太太可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进府才多少日子,就将姜清玉制服的服服帖帖的,孟姨娘也不敢在她面前高声。就是姜清婉,面上看着是个温和的人,但肯定也是个不好惹的。只不过不同于老太太是可以直接用身份来压人,她就是用软鞭子打人。孟姨娘和姜清玉在她那里也碰过好几次壁。

  姜清萱由不得心里就觉得幸灾乐祸起来,唇角也微微的弯了起来。

  孙姨娘正被她刚刚说的那句话给砸的不知所措。心里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就迟疑的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即便那个时候没有死,那也活不到现在?

  姜清萱知道她听不明白,只怕也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过。可能还因为当年是孟姨娘提议姜天佑给她一个名分的事,心里还要感激孟姨娘呢。

  姜清萱也不想让她知道。有的时候人活的糊涂些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能快乐一点。若让姨娘知道她当年生的那个儿子死因可能另有隐情,只怕肯定会难过。若没有控制住自己去找孟姨娘的麻烦,她们母女两个都要遭殃。

  就说道:“没有什么。我只是随口说一说罢了。”

  叫了一个小丫鬟过来,将这碗牛奶拿出去倒掉。

  孙姨娘就没有再关心她说的那句话,反而是震惊的问道:“为什么要将牛奶倒掉?这可是很滋补的东西。你快喝。倒掉多浪费。”

  姜清萱轻叹了一口气:“姨娘,现在天热,这牛奶放了一天,肯定已经坏掉了,再喝下去会闹肚子的。”

  一定要小丫鬟现在就将牛奶拿出去倒掉。孙姨娘也没有法子。

  看着小丫鬟捧着牛奶出去,孙姨娘一脸懊恼的说道:“都是我不好。早起的时候我应该立逼着你将这碗牛奶喝下去的,若不然也不会这样白白的倒掉。实在是太浪费了。”

  一碗牛奶罢了,姜清玉和姜长宁是天天喝的。只怕现在他们两个都已经喝腻了,赏赐给身边亲近的丫鬟也是有的。可是对于她们母女而言,却是两个人都舍不得喝,总想让给对方。最后竟然就这样白白的倒掉。

  不过姜清萱心里倒没有多少惋惜的意思,而是宽慰孙姨娘:“没有关系。老太太不是已经说过了,往后每天都要给我们送一碗来,这一碗又算什么?”

  孙姨娘想了想,也就罢了。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她就叫小丫鬟打水来给姜清萱洗漱,叫她早些上床歇息。

  现在不比以往,上午要念书习字,下午要学刺绣,她知道姜清萱面上虽然看着柔弱,但骨子里其实是很要强的一个人,每天肯定都很辛苦。在这上面自己帮不上她什么忙,只能好好的照顾她。

  姜清萱躺在床上的时候却不大睡的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的都是姜老太太说要从府里挑选两位姑娘到宫里给公主做陪读的事。

  她是个七巧玲珑心的人,自然知道这只是面上的说辞,但实际上老太太肯定是想她们有人能嫁进皇家。最好能被太子看中,那永昌伯府往后的地位才会更加的稳固。

  而她若能嫁进皇家,那往后她就再不用活的像现在这样的仰人鼻息了,姨娘也不会过的这样的辛苦......

  所以她是肯定要进宫的。


  ☆、第38章 老谋深算


  松鹤堂的上房明间里,姜天佑也正在同姜老太太说挑选两位姑娘进宫给公主陪读的事。

  “......不知道这两个人选母亲心里有没有定下来?”

  这几日孟姨娘一直在他面前提这句话,姜清玉也经常在他面前说,他不得不来姜老太太这里探探口风。

  最好能说动老太太,让姜清玉进宫陪读就最好了。

  姜老太太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说起来她生的这一双儿女,女儿是个性子懦弱的,很怕事。能平平安安的做到现在这个惠妃的位置已经算得是祖上烧高香了,她不敢再奢求其他。儿子倒是用条命挣了个永昌伯的爵位,但是个没有城府的,心里有什么事都明晃晃的显在脸面上。在官场上,他这个性子行?

  她就叹了一口气,也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问道:“这是孟姨娘和玉姐儿闹着让你过来跟我探听口风的?是不是她们两个想要让玉姐儿进宫?”

  姜天佑微怔。

  他可没想到姜老太太竟然直接就将这话给挑明了说。不过他也知道姜老太太一向不喜欢孟姨娘,忙找补:“没有的事。这件事她们两个压根就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一个字。是我心中好奇,所以才问母亲的。”

  这样的话也要有说服力才行。

  “我虽然老了,但眼还不瞎,心也不盲。”姜老太太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姜天佑,“不是我说你,你的心也不能太偏了。就孟姨娘生的那一双儿女是你的孩子,婉姐儿,萱姐儿和云姐儿她们就不是你的孩子?怎么就不见你为她们说什么话?”

  虽然她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姜清萱和姜清云这两个孙女儿,但也觉得姜天佑这个做父亲的确实有点过分了。只怕连这孩子的两个生辰都不知道。

  最重要的是,她也不想孟姨娘一人独大。最好儿子能雨露均沾,为姜家多多的开枝散叶才行。不然就孟姨娘天天把持着姜天佑,那姜家不是要子孙后代凋零?

  虽然府里还有四个姑娘,但姑娘加总是要嫁出去的,往后是别人家的人。只盼着她们都嫁的好,能为永昌伯府带来助力。这也就不枉生养她们一场了。

  姜天佑被她这样一说,面上就有些讪讪的。

  摸了摸鼻子,他就说道:“云姐儿不是还小,才八、九岁,进宫肯定没她什么事。萱姐儿看着也就比木头多一口气罢了,木呆呆的,让她进宫,只怕看到宫里的贵人都要吓的不敢说话了。至于婉姐儿,您以前不是很不喜欢她么?嫌她太淘气,性子太野了。”

  “你这说来说去的,旁人都不行,也就只有玉姐儿才能进宫了?”姜老太太鼻中轻哼一声,“既然你都已经决定了,还来问我做什么?你才是伯爷,这府里不还是你说了算?”

  顿了顿,又气道:“你的脑子都长在孟姨娘身上,这府里哪里是你说了算,分明就是她说了算。”

  想到自己的儿子事事都要听另外一个女人的话,心里不由的就很生气起来。恨不能现在再回甘州乡下去,眼不见为净。

  姜天佑知道老太太生气了,忙赔笑说道:“母亲说的这叫什么话?她怎么能跟您比?儿子自然什么都听您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老太太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不过还是很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

  其实她心里早就定好了要谁进宫陪读,但想了想,决定暂且还是不要告诉姜天佑的好。

  别看现在姜天佑在她面前话说的好听,但若是她告诉他,玉姐儿为人骄横,做事莽撞,进宫只会惹祸,绝对不能让她进宫的话,只怕姜天佑转头就会去告诉孟姨娘。孟姨娘会甘休?肯定要唆使姜天佑再在她面前来说这件事的。姜清玉只怕也会跟着闹腾。

  她可是知道姜清玉这几日表现的都很不错。没有在课堂上打瞌睡,刺绣女工也学的还算认真,不就是想要做给她看?

  所以罢了,暂且还是过几天清清静静的日子。

  姜老太太便没有再说这件事,转而问姜天佑:“我前几天听说大都督大败鞑靼部,鞑靼部要遣使臣进京来求和。还听说大都督已经班师回朝了,是不是都是真的?”

  深宅的妇人比不得男子,不经常出门,所以这些消息知道的自然比经常外出的男子要慢。

  “是真的。”姜天佑的脸上有几分不高兴的样子,“捷报是早就传到了兵部,皇上也看过了。龙心大悦,说等崔季陵领着大军回到京城的那天,会遣太子殿下出城二十里迎接。算算日子,只怕再过几日大军就该回来了。”

  语气酸溜溜的。

  要是他这次也随军去北征靼部,肯定也会立有军功。到时得太子殿下出城二十里迎接,是多荣耀的一件事?但是当初皇上将挑选北征将领的事全权交由崔季陵负责,他竟然提都没有提到过他。

  姜老太太知道他心里的不甘,就说他:“你不要总是对大都督存有偏见。能做到大都督这个位子的人,肯定是有过人之处。更何况他原本还是个文人,半路才投笔从戎,竟然就能做到大都督这个位置,还被封了靖宁侯的爵位,必然是很厉害的。你若当真惹恼了他,他要出手惩治你,肯定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老太太眼光确实是很毒辣的,看问题看的很清楚。不过姜天佑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上次您不是说他们崔家和我们姜家是世交?既然是世交,他还能出手惩治我?他还要叫我一声世兄呢。”

  想想崔季陵要叫自己世兄的样子,姜天佑就觉得扬眉吐气起来。

  姜老太太瞥他一眼。

  明明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但竟然还这样的幼稚。和崔家是世交这一层关系,自然是为了往后能攀附上崔季陵。难道还真要崔季陵叫姜天佑世兄?肯定是还要毕恭毕敬的称呼他为侯爷,或者大都督。

  不过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所以姜老太太也没有将心里想的这些话说出来。想了想,就说道:“我也很有些日子没有去靖宁侯府看望崔老太太了。明儿你去准备些礼品。不用太贵重,就一些时新的瓜果和糕点罢。后天我过去一趟。”

  还是刚上京的时候去过靖宁侯府一次。虽然已经是世交,但若是去的太频繁,只怕也要叫崔老太太以为她是想要攀附他们,心里反而会瞧不上他们,慢待他们。这带过去的礼品也是一个道理,太贵重了,总怕崔老太太多心。

  姜天佑应了下来。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抬头看到东厢房的屋里还亮着灯,雕花窗子开了一半,能看到姜清婉正坐在临窗的木炕上,手里拿着一只绣绷,低着头在做刺绣。旁边站着红药,应该是在指导她。

  前儿姜老太太特地的让人叫了周嬷嬷过来,说了想要让周红药在姜清婉身边服侍的事,周嬷嬷听了很乐意。

  一来,在姜清婉身边服侍,每个月都有月例银子可以拿,可以接济家里。二来,姜清婉毕竟是伯府里的姑娘,而且看着也是个温和好相与的人。若红药在她身边服侍的好,往后等大了,到可以出嫁的时候,姜清婉能给她指一门好亲事就是再好也没有了。不比他们自己找的好?一个教刺绣的人家,能找到什么样的好亲事?

  于是周嬷嬷当即就应了下来。回去跟周红药一说,周红药也愿意。简单的收拾了下自己的行礼,就搬到了松鹤堂的后罩房里面住。

  那里是给松鹤堂里的丫鬟住的地方。住的近,若主子叫你了,能立刻就赶过来。

  姜老太太现在看到姜清婉这样的用心学刺绣,心里觉得很欣慰。

  这个孙女儿真是越来越让她喜欢,也越来越让她满意了。若是进宫能得太子殿下看中,即便做不了太子妃,只做个太子侧妃,但依着她现在沉稳的性子,往后的出息也肯定要比自己的女儿大。

  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姜清婉前几日说过的话,就看着姜天佑。

  “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说。”

  姜天佑见她面上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只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心里不由的也紧张起来。忙问道:“母亲有什么事?”

  姜老太太也没有想过要在他面前委婉,就直接说道:“我想给你纳个妾室。”

  姜天佑:......

  见他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姜老太太就有些生起气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怪我插手你的事?当初婉姐儿的娘可不是我逼你娶的,是你死乞白赖的来求我。后来孟姨娘的事,不也是你死乞白赖的来求我?我有为难过你什么?就是孟姨娘的事,还好没有多少人知道我认了她做义女的事,不然义兄妹两个搞在了一起,旁人若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要淹死我了。”

  说起这件事来,姜老太太还觉得心里气愤愤的。所以虽然明知道孟姨娘是比姚氏能干,但也是绝对不会让她做正室。

  另外一点就是,孟姨娘是个不好掌控的。但姚氏不一样,性子柔弱温顺,好掌控。也是个和善的人。

  姜天佑听她提起这件事,就说道:“这话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您还提这些事做什么?而且这纳妾的事,您也要容我想一想,和兰心商议商议。”

  男人嘛,总是有点喜新厌旧的。这几年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要纳妾的事,但每次一露了这个口风出来,孟姨娘立刻就会哭的梨花带雨一般,看着再委屈可怜不过。他顾念着两个人的情分,所以也就只得罢了。虽然背地里也偷偷的睡过两个相貌生的秀丽的丫鬟,但过不了多久,这两个丫鬟都因为做错了事被孟姨娘领出去叫人发卖了。

  他也去质问过孟姨娘,但是听着孟姨娘楚楚可怜的哭着说妾身离不开老爷,看到老爷跟其他的女子在一起妾身心里就跟刀子在割一样的痛,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里还觉得有一种满足感。

  他是很喜欢有人如菟丝花一样的依赖着他。这样他就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不过姜老太太可不这样认为。一听他这样说话,姜老太太就越发的不高兴了,一张脸整个儿的都沉了下来:“她孟姨娘也只是一个妾室罢了,老爷纳妾,还要跟她商议?这简直就是笑话。就是婉姐儿的娘,若你要纳妾,也不用跟她商议,直接知会她一身就是。难道孟姨娘还要比正室太太厉害?”

  声音听起来很严厉。

  姜天佑知道她这是动了气,生怕她因为这件事背地里给孟姨娘穿小鞋。而且他确实是想要纳个妾的。就算跟孟姨娘再有情义,但日日吃燕窝也是会腻的,想换个口味。而且周姨娘也有二十五六岁了,是该纳个更年轻的妾室了。

  就赔笑说道:“儿子一切都听母亲的安排。”

  姜老太太这才面色稍缓:“既如此,明儿我就让人叫两个媒婆过来。虽然只是个妾室,但你毕竟是永昌伯,是肯定要仔细的挑选一位好姑娘的。不但性子相貌要好,最好还是官宦人家的女儿。”

  姜天佑自然听从。心里竟然隐隐的有几分期待起来,想着那会是怎样的一位美貌佳人。


  ☆、第39章 识人不清


  第二天一早用完早膳,姜老太太就吩咐桃枝去对孟姨娘说一声,叫她在附近请个好一点的媒婆过来。

  现在毕竟是孟姨娘在当着家,而且姜老太太来京城毕竟也没有多长时间,哪里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媒婆?但孟姨娘是肯定知道的。平常永昌伯府要买卖丫鬟,自然都要接触接触人。

  孟姨娘正在屋里问奶娘,昨儿晚上少爷睡的好不好,半夜有没有醒,忽然就见小丫鬟进来通报,说是太太身边的桃枝来了。

  自芙蓉被撵出伯府之后,姜老太太就已经跟孟姨娘说过,将桃枝提为她身边的大丫鬟,跟桃叶一样,每个月一两银子的月例。桃枝心中感激,越发的对姜老太太死心塌地起来。

  孟姨娘也不敢在桃枝面前托大,忙叫请了进来,笑着问老太太这是有什么吩咐。桃枝就说了叫请个好媒婆进府,领去见老太太之类的话。

  孟姨娘心中很吃了一惊。

  老太太好端端的要见媒婆做什么?难道是想要给谁说亲事?府里适龄的姑娘虽然是有三个,但不是说要挑选两个进宫给公主做陪读?难道这会儿老太太看中了哪家的公子哥儿不成?还是......

  心中一沉。但老太太说的话她肯定是不敢违抗的。想了想,就遣了个婆子去叫了个相熟的媒婆进来。

  一面留桃枝吃茶,想要套套话。但桃枝谨慎的很,并不留下来吃茶,且无论她问什么都守口如瓶。最后说自己还有事,就作辞回去了。

  孟姨娘只气的暗中咬牙,但也没有法子。

  经过上次芙蓉那一出,现在松鹤堂里面一个她的人都没有。若老太太不想要她知道的事,她肯定没法子知道。不过好在玉姐儿住在西厢房,瑞香就在她身边伺候,可以叫她平常机灵点,若打听到了什么事就立刻过来告诉她。

  就叫个小丫鬟去松鹤堂旁边守着,若看到瑞香,就叫她立刻过来宜春苑见她。

  小丫鬟答应着去了。约莫一顿饭左右的功夫瑞香就过来了。

  孟姨娘心中实在是不安,所以等瑞香一过来,立刻就问她知不知道老太太叫媒婆过去做什么?是要给哪位姑娘说亲事不成?但昨儿晚上只有桃叶和桃枝在屋子里面伺候,她们两个都是口紧的人,所以瑞香也不知道姜老太太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细问起,就知道昨儿晚上姜老太太叫了姜天佑过去说话。

  这两天孟姨娘因着月事来了的缘故,所以姜天佑都歇在周姨娘那里。倒是不知道昨儿晚上他去了松鹤堂的事。

  孟姨娘心中就越发的不安起来。叫瑞香回去,不要让人发现她来过这里。想了想,又叫先前的那个小丫鬟去垂花门旁边等着。等媒婆过来了,让丫鬟先领着来她这里一趟。

  过来也无非是跟那个媒婆交代一声,等待会儿老太太对她说了是什么事之后就过来告诉她一声。然后就叫个丫鬟将媒婆领到松鹤堂那里去。

  一直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丫鬟领着这媒婆回转来。一细问,就知道是老太太想给伯爷纳一房妾室,叫媒婆过去就是叫她仔细寻摸个好人家的姑娘。而且最好是官宦之后。除了相貌要好,性情也一定要温婉和顺。年纪不能超过十八岁,还要好生养的。

  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孟姨娘的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叫丫鬟将媒婆送走之后,孟姨娘还是坐在炕沿上一直没说话。

  惠香见了,就轻声的说道:“姨奶奶,不然让奴婢去跟这个媒婆说一声,叫她阳奉阴违罢。只说找不到老太太说的那样的好姑娘,这样老爷便可以一直不用纳妾了。”

  “这样有什么用?”孟姨娘冷笑一声,“若老太太真的存了心要替老爷纳一房妾室,即便你叫这个媒婆阳奉阴违,她不会再找其他的媒婆?府里也有的是年轻貌美会生养的年轻丫鬟。而且,若老太太问起,媒婆供出来是我们叫她这样做,老太太会怎么待我?还嫌前些时候她给我甩的脸子不够多?”

  “那就真的让老爷纳妾不成?”惠香目光看着孟姨娘,迟迟疑疑的说着,“听老太太的那意思,还要是个官宦之后呢,那......”

  孟姨娘明白她的意思。

  官宦之后,还要相貌好,性情好,肯定也是知书达理的。年纪又轻。若姜天佑得了这样的佳人儿,眼里心里还能有她?若新姨娘再生养了个哥儿......

  孟姨娘就觉得如同喝下了一大碗掺杂了芥末的陈年老醋一般,心里面又是苦辣又是酸涩。

  大抵心悦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要他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以往她就不喜欢姜天佑同其他女子亲近,也只是偶尔为了表现自己贤惠,才会让姜天佑去周姨娘那里歇两夜。但她那也是知道周姨娘在姜天佑心里压根没有什么分量的前提下。但要是现在来了一个件件都好的新姨娘,姜天佑心里能没有这个新姨娘?

  不得不说,老太太这一招也实在是太厉害了。立刻就让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温婉柔顺的孟姨娘面上变了色,眼中也有了恨意。

  “自然不会就这样由着那个老婆子给老爷纳妾。”孟姨娘的声音冷冰冰的,十根手指也紧紧的攥了起来,“不过这件事不能由我来说来闹。总有比我更不想让老爷纳妾的人。”

  惠香也是个聪明的丫鬟,一点就通,立刻就知道孟姨娘口中说的那个人是谁。就恭维着说道:“姨奶奶您聪慧。这样由着太太去说去闹,若成了便最好,老太太不会再提给老爷纳妾的事。即便不成,老太太要怪的也是太太,怪不到您身上来。老爷心里也会不待见她。岂不是一箭双雕的事?”

  孟姨娘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昨儿不是听说太太手痛?我记得我有一罐子活血舒筋,消肿止痛的药膏,就放在耳房里面。你去寻出来。”

  惠香应了一声是。待寻了药膏出来,双手捧着拿给孟姨娘看。

  孟姨娘就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叫她拿好了。然后重新梳了发髻,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带着惠香往留香园的方向走。

  等到了留香园,就见姚氏正坐在南窗的木炕上。对面还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藕荷色领口绣粉色玉兰花的褙子。听到丫鬟通报,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娇柔清丽,难描难画。

  是姜清婉。

  孟姨娘面上的笑容微僵,人站了碧纱橱门口。

  怎么姜清婉现在会在这里?姚氏是个好挑拨的,她有信心能说得动她,但是这个三姑娘......

  孟姨娘心里对姜清婉还是有点忌惮的。

  不过也就是须臾的功夫,随后她就面上又浮上了温婉的笑容,走过去对姚氏行礼:“妾身见过太太。”

  姚氏靠在大迎枕上,一双手放在腿上。十根手指都有些肿了,有些发痛。

  她虽然心中不喜孟姨娘,但到底是个心软脸皮薄的人,就没有故意的为难她,叫她不用多礼。甚至还叫锦屏搬了绣墩来给孟姨娘坐。

  孟姨娘却没有坐,反而是站在一旁,说道:“妾身惶恐。在太太面前,如何有妾身坐的地方呢?妾身站着伺候太太就行。”

  看着实在是个贤惠识大体的妾室,对姚氏也很恭敬。不过当初姚氏待她若亲妹,她却瞒着姚氏爬上了姜天佑的床。连姚氏刚来京城的那几日,姜天佑歇在留香园这里,她都要使计让姜天佑去她那里。

  姜清婉忽然就想到了孙映萱。当初自己也是待她若亲妹。还记得孙映萱羡慕她写的一手好簪花小楷,想要学,她就费了好几日的功夫,仔仔细细的抄写了一本佛经,让她临摹。

  只能说她和姚氏一样的识人不清。

  好在上苍怜惜她,给她机会,让她又活了一次。这一次她可要好好的擦亮双眼了。

  见姚氏要说话,姜清婉就先笑着说道:“母亲,既然这是姨娘的一片心,您何不成全了她?也省得姨娘即便坐着,心里反倒还会不安稳。到时反倒是您的不是了。”

  姚氏原本确实是再想叫孟姨娘坐,但是现在听姜清婉这样一说,便也罢了。至于孟姨娘,也只得站在一旁。

  关切的问了几句姚氏手痛的事之后,她就从惠香手里接过那罐药膏子递过来,语气诚恳的说道:“这药膏子还是老爷以前在四川带回来的。里面放了麝香、川乌、当归这些,最是极活血舒筋,消肿止痛。您先用着。若觉得好,我再叫人寻去。”

  姚氏的这手痛,原是年轻的时候做的事情太多的缘故。那个时候姜天佑进城投效宁王,家里贫寒,请不起丫鬟帮佣,她一个人,在家里要伺候老太太,做家务,田里地里的活儿也要做。生下儿子,刚出月子就要赶着去田里插秧,一刻都不得停歇。现在年纪大了,这些年轻时候的伤痛就都慢慢的出来了。若遇到回南天的时候,一双手都握不起拳头,只能虚虚的拢着。

  姜清婉这些时候也听说了姚氏年轻时候的那些事,心里就越发的怜惜起她来。自然,对姜天佑也就越发的瞧不上。

  妻子在家里操持家务,为你奉养老母,让你在外面能够安心的建功立业,可等到你功业渐成,身边却另外有其他年轻貌美的女子。若妻子说了几句话,闹一闹,反倒还要说她不贤惠,是个怨妇。

  可见这天底下的话都是由着男人来说的。


  ☆、第40章 陈年旧事


  姚氏就叫锦屏接了孟姨娘递过来的药膏子,一时倒也没有说什么话。

  她原就是个嘴笨的人,而且觉得对着孟姨娘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来了永昌伯府这些日子,也听下人说起过,老爷是如何的宠爱孟姨娘。听到自己的丈夫这样的宠爱另外一个女子,心里总归会觉得不舒服。

  姜清婉也没有说话。

  她不相信孟姨娘会无缘无故的来留香园。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肯定有事。这样晾着她,倒要看看她到底会如何开口。

  就轻声细语的跟姚氏说话。

  孟姨娘站在一旁,觉得很尴尬。

  她虽然是个妾室,但是以前在府里旁人对她也都是很尊敬的。就是对着姜天佑,也没有他坐着,叫她站在一旁的时候。但是现在......

  而且那件事总是要说的。刚刚那个媒婆可说了,老太太特地的嘱咐过,这件事越快越好。若她在姚氏面前再拖着不说,只怕媒婆都已经挑好了人选,到时可是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于是就趁着姚氏和姜清婉说话的间隙,一脸关切的问着:“太太,妾身瞧着您这手肿的实在厉害。到底是个什么缘故?不然请个医术好的大夫来家里给您看看,如何?总不能老这样下去。那也不是个事。”

  “这都是老毛病了。”姚氏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面上神情淡淡的,“过几天自然就会好。我心里有数,不用请大夫过来看。”

  还是以前节俭的习惯,一时没有改过来,觉得请大夫要花钱,心里就很舍不得。

  孟姨娘还要再说话,就听到姜清婉不徐不疾的声音响起:“母亲的这个毛病,说起来父亲应该也是知道的。还是前些年父亲在宁王府里当差,母亲一个人在家里操持家务,侍奉祖母,常年没有个闲下来的时候。所以就落下了这一身的伤痛。以前家里贫寒,母亲痛起来的时候也舍不得花钱请大夫。”

  又转过头去看着姚氏说道:“不过母亲,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父亲现在是伯爷,您就是堂堂正正的伯府夫人,这请大夫的钱怎么还会出不起呢?您以往受了那么多的苦,从现在起可要开始好好的享福了。可要好好的保重身子才是。还是请个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刚刚孟姨娘没有过来之前,姜清婉就正在劝说姚氏这件事。现在又劝说了一次,姚氏看着女儿关心的目光,想了想,就点了点头:“那就请个大夫过来看看吧。”

  姜清婉唇角微弯。然后看着孟姨娘说道:“那就劳烦姨娘让人现在就去请个大夫过来给我母亲看看。”

  孟姨娘正听的暗中咬牙,手里的锦帕都紧攥了起来。

  姜清婉在她面前这样说姚氏以前的辛苦是什么意思?还说什么堂堂正正的伯府夫人,从现在起可要开始好好的享福了......

  但面上也只得做了温婉的样子出来,叫惠香现在就出去叫个小厮请大夫来。

  惠香答应着出去了。孟姨娘这边却忽然双膝一软,对着坐在炕上的姚氏就跪了下去。

  姚氏吓了一跳。

  她总是不习惯旁人动不动就对她下跪的。而且还是孟姨娘......

  就叫她起来。但孟姨娘依然跪着,眼中还迅速的起了一层水雾,落了两滴眼泪水下来。

  “妾身知道太太以前待我极好。您的这些好妾身心里都是记得的,也一直深深的感念着您的恩情。我和老爷的事,妾身知道太太心里面肯定怨我。妾身自己也是恨自己的,觉得很对不住您。只是当年,当年老爷喝醉了,他硬要拉着我......。妾身只是个弱质女流,如何有他的力气大呢?事后妾身也想过就当这件事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但是没想到妾身竟然有了身孕。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妾身只得.....。但是妾身绝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平妻,跟您平起平坐。在妾身的心里,您永远都是太太,妾身是要一辈子伺候您的。”

  声音哽咽,面容凄切。给人的感觉,她其实才是那个受害者一样,而这些年她也是委曲求全的。

  姜清婉忽然就想起上辈子的事来。

  孙映萱来找她,说身子不舒服。那个时候她因为崔老太太在她面前提起,说很喜欢孙映萱,想要崔季陵纳她为妾的事,心里自然很不舒服,就借故和崔季陵闹了一场,还说了很多赌气伤人的话。虽然崔季陵一直哄着她,指天立誓的说和孙映萱之间一点事情都没有,但她还是觉得很不高兴,就一直没有同他说话。

  哪怕明知道他次日就要入京,代宁王送奏疏入宫,她也一直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过事后想起来,她觉得自己真的是错怪崔季陵了。当时他那样的赌咒发誓,她怎么就能不相信呢?心里就很愧疚起来,想着等崔季陵从京城回来就一定要给他道歉。

  一直盼了两个月,崔季陵都没有回来。但这个时候孙映萱过来找她了。

  因为崔老太太说的那番话,她见到孙映萱的时候多少还是会有些不高兴。不过看她面色苍白,看起来确实是很不舒服的样子,最后还是心软下来,陪她去外面的医馆看大夫。

  大夫一切脉,竟然说孙映萱已经怀了三个多月的身孕。还说现在觉得不舒服是正常的,吃两贴安胎药就好了。

  她当时听到了,觉得很震惊。孙映萱明明还是未嫁女,怎么会有孩子?这到底是谁干的?

  那个时候她实在是关心孙映萱,就拉着她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面,问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什么时候成亲?

  孙映萱双手掩面,只哭着不说话。后来被她逼问不过,忽然双膝一软对她跪了下来。

  她当时还吓了一跳,正要拉她起来,就见孙映萱满面泪痕的抬眼看她,哭着说道:“姐姐,若你实在要逼问我这腹中的孩子是谁,妹妹也只能说了。只盼着您千万不要生我的气才好。”

  她当时还很不解,为什么她要生气?她只会怜惜孙映萱。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个男人竟然这样的没有担当,还不同她成亲。恨不能就拉着孙映萱去找那个男人,让他立时就娶了她才好。

  但没有想到,孙映萱接下来说的是:“我这腹中的孩子,就是,就是姐夫的。”

  可笑自己当时还一直没有反应过来,只茫然的看着孙映萱:“我记得你上头是两个哥哥,你是你父亲的长女,你哪里来的姐夫?他又是谁?”

  孙映萱又哭了两声。然后双手掩面,声音也低了下去:“姐姐,我就只有您一个姐姐啊。姐夫,姐夫就是崔长史啊。”

  如同一个巨雷猛然在耳旁炸响,只将她炸的目瞪口呆,心神皆震,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心里该想点什么,只茫然的看着孙映萱。

  孙映萱还跪在她面前哭。一面哭,一面诉说她和崔季陵是如何的两情相悦。也是情不自禁才做下了那样的事来,没想到就有了孩子。还说崔季陵是想要纳她为妾的,但是担心姐姐不同意,所以总是不敢在姐姐面前提这件事。

  又哀求她,说只要能让她待在崔季陵身边,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的伺候姐姐。还说绝对不会跟她争抢什么。

  不过自己那个时候脑子里只想着崔季陵离开的前夜跟她赌咒发誓,说他同孙映萱之间绝无半点私情的话。

  誓言犹在耳边,但是现在孙映萱竟然怀了他的孩子。而且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他当时竟然还同她说他和孙映萱之间绝无半点私情?!

  她当时就气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水也落了下来。

  气自己的痴傻。一个是自己的丈夫,一个是自己的闺中密友,竟然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搞在了一起。

  由不得的就气愤愤的说道:“你休想。我是绝对不会让他纳了你为妾室的。但凡有我在一天,你想都不要想待在他身边的事。”

  犹记得当时孙映萱震惊的抬头看她的眼神。但她没有再理会她,转过身就走了。

  自此整日以泪洗面。崔老太太反而骂她,说她一天到晚的哭,要将这个家给哭的霉气起来。崔华兰也在一旁对她冷嘲热讽。

  其后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某一日忽然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人就不在家里,而是在一辆马车上。马车晃晃悠悠的在走着,她掀开车帘子,看到外面有侍卫。

  她想要说话,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跳下车想要逃跑,就被那几个侍卫给抓了回来,还用绳子将她困了起来。

  这个时候她就见到了孙映萱的父亲孙兴平。

  孙兴平告诉她,是崔季陵知道宁王想要送两名女子进京给皇帝,但挑选不到相貌很好的美女,就特地来信,要将她作为贡女送上京。这样宁王就会很高兴,会重用他。还说崔季陵说过,等从京城回来就跟孙映萱成亲。他不想让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成为庶出。

  有了崔季陵赌咒发誓说自己和孙映萱之间没有半点私情,但现在孙映萱腹中却怀了他孩子的事在先,她对孙映萱父亲的这番话自然是深信不疑。

  只觉痛彻心扉。也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后来孙兴平见她不闹腾了,就给她换了辆马车。较先前她坐的那辆马车要宽敞很多,也要华丽很大。里面还坐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

  那个时候她已经能开始慢慢的开口说话了。不过精神总不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昏睡。只偶尔交谈之下,知道那位姑娘名叫李燕如,也是被挑选上的贡女,要同她一起进京,被进宫给老皇帝。

  看得出来李燕如是个很善良的姑娘,在她被孙兴平强喂了落胎药之后一直细心的照顾她,还用言语宽慰她。后来在浣衣局遇到了孙姑姑,百般开导她,叫她跟她一起读佛经,礼佛,她满腔的怨恨之气这才慢慢的平和下来。

  但是现在,看着孟姨娘现在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跪在姚氏面前说着这些话,她心里忍不住的还是觉得不忿起来。


  ☆、第41章 再去侯府


  姚氏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对任何人都一样。现在看孟姨娘跪在她面前,哭的很伤心。听起来她也是身不由己,心里不由的软了下来。以往对孟姨娘的那些怨恨也消了一些。

  正要开口叫孟姨娘起来,但忽然听到姜清婉冷声的在说着:“我不明白姨娘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当年的事,若果真是我父亲强迫了你,你就该跟我祖母和我母亲说才是。我祖母既认了你为义女,我母亲也视你若亲妹,怎么会不管这件事?自然会给你一个好归宿,怎会忍心让你这样的委曲求全?而且平妻,平起平坐这样的事,你既然心中不想,现在又在我目前面前说这些做什么?也没有谁真的想过让你跟我母亲平起平坐的事。我母亲是太太,你是个妾室,这辈子自然该一辈子伺候我母亲。何须多言?”

  孟姨娘一愣。

  虽然她知道姜清婉是个不可小觑的人,但以往看着也都是平和的。同人说话的时候面上也带着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倒叫她下面的话不好说下去了。

  姚氏心中也很震惊。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姜清婉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但转念想着婉姐儿这也是在为她鸣不平,心中感动起来,就低低的叫了她一声婉婉,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姜清婉这时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刚刚确实是太激动了。不过没有法子,想到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总归还是意难平的。

  姚氏这时轻轻的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抬头看着孟姨娘,面上的神情也平静下来。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再提也没有什么意思。罢了,过去的就都过去了,我也不会去怪任何人。至于往后,我也不会为难你,大家彼此都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过日子罢。”

  姚氏实在是一个好主母。自上京之后,对孙姨娘和周姨娘都是和颜悦色的,从来没有为难过她们。至于孟姨娘,也是因着当年自己待她若亲妹,名义上又是自己丈夫的义妹,过不了心里那道人伦的坎。而且自己长子的事,多少跟孟姨娘还是有点关系的,这才心中一直觉得很不舒服。

  但现在看姜清婉为了她的事这样的生气,她忽然就觉得很内疚起来。觉得很对不起她的婉姐儿,让她为了她的事这样的操心。

  孟姨娘有些发懵。

  这完全偏离了她原本的打算。

  她知道姚氏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就想要说这一番话先让姚氏心软,对她放下戒心来,然后就好说出姜老太太要给姜天佑纳妾的事,挑拨姚氏去跟姜老太太和姜天佑闹。

  但没有想到姜清婉会忽然出来插一杠子。

  由不得的心里就有些怪姜清婉。目光不悦的看了她一眼。

  姜清婉已经从刚刚的愤懑中渐渐的平静下来,紧攥着的双手也慢慢的放松下来。正好对上孟姨娘在看她的目光。

  面上就浮上一个浅淡的微笑来。看起来还是平日那个无懈可击的永昌伯府嫡出的三姑娘。

  孟姨娘微怔。立刻就转过头,收回目光。然后又跪在地上表了几句决心,也就站了起来。

  只是关于姜天佑要纳妾的话是如何都不好现在跟姚氏提起的了。心里面也明白,现在姜清婉在这里,即便她提了这件事,有姜清婉在中间阻拦着,也不能如她的愿。还是等姜清婉不在的时候再过来伺机同姚氏提这件事的好。

  于是略待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也就作辞回去了。

  隔着半开的雕花窗子看孟姨娘走出了院门,姚氏这才回过头来,眉头微皱着,跟姜清婉说话:“总觉得她今儿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一样。”

  姜清婉微笑。

  姚氏手痛已经有几天了,孟姨娘若是真的关心她,要拿活血舒筋,消肿止痛的药膏子给她,怎么会今儿才拿过来?肯定是过来有话要对姚氏说。

  只怕要说的就是昨儿晚上姜老太太对姜天佑提的事。

  她看得出来孟姨娘对姜天佑确实有情,肯定是不想要姜天佑纳一房年轻貌美的妾室。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反对,更没有资格闹。姜老太太肯定不会允许她这样做。所以就想要来挑拨姚氏出面去反对,去闹,让姜老太太和姜天佑心中厌烦姚氏,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倒确实是好谋算。

  姜清婉心中冷笑一声。她是绝对不会让孟姨娘达到这个目的的。

  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姚氏迟早还是会知道。与其等到时孟姨娘来告诉她,从中挑拨,倒不如现在自己就告诉她。

  于是姜清婉斟酌了一下措辞,就委婉的说了姜老太太想要给姜天佑纳一房妾室的事。而且她刚来留香园的时候,姜老太太正在跟媒婆说话。想必是要媒婆出去物色合适的人选。

  姚氏听了,先是一怔,过后眼圈就渐渐的红了起来。

  哪怕明知道姜天佑现在心中对她的情意少的可怜,可是这会儿听到说自己的婆母要给自己的丈夫纳一房妾室的事,心里还是会难过。

  而且还是在她压根就不知道的情况下。可见姜老太太和姜天佑其实心里压根就没有将她当一回事。

  姜清婉目光怜惜的看着她。

  从感情上来说,她很理解姚氏这会儿的心情。也不想姜天佑纳妾,来伤害姚氏。不过从理智的角度来说,她倒很赞成姜天佑纳一房妾室。

  这样可避免现在永昌伯府里孟姨娘一人独大的局面。而且让这些个妾室之间彼此斗法,姚氏就是坐收渔翁之利的那个。

  还有什么能比保住正室太太这个位子更重要的呢?若是姚氏膝下能再有个嫡子防身,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姜清婉就拿了这些话慢慢的劝说姚氏。好在姚氏这些日子原本也慢慢的想通了。

  知道自己是肯定斗不过老太太的。而且姜天佑的心不在她身上,这确实是没有法子的一件事。

  她就握着姜清婉的手叹道:“说起来我这辈子也失败的很。婆母强势,丈夫花心,生了个儿子,偏偏早死了。好在还有你,若不然我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苦笑了一声。她又接着说了下去:“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都快要四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要讲什么情啊爱啊的不成?能守得住我这个太太的位子,看着你寻个好婆家,过的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孟姨娘要如何的蹦跶,我也不去管,那都是她的事。”

  姜清婉听了,就放下心来。

  她总觉得和姚氏是同病相怜的人。若上辈子她被迫同意崔季陵纳孙映萱为妾,只怕后来她过的也会是姚氏这样的日子。可能还没有姚氏过的好。而且姚氏也确实待她很好,她也是想要真心的待姚氏的。

  母女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等随后请的大夫过来了,给姚氏看过,说是手指痹症。开了乌头、防风、白芷、牛膝这些药。又叮嘱姚氏双手要少碰触冷水。

  总归还是年轻的时候做的事情太多了,这会儿全身的病痛就都慢慢的显了出来。还是调养为主。

  姜清婉眼看着姚氏喝了锦屏煎来的药,又说了会儿话,这才回松鹤堂。

  等到姜天佑申正时分散值回来,就过来见过姜老太太。拿了他买来,让姜老太太明儿去靖宁侯府的礼品。

  有闽地的鲜荔枝,浙江奉化的水蜜桃,海南的大西瓜。还有几匣子京城最有名糕点铺子里做的糕点。

  姜老太太看了很满意。又告诉他今儿叫了媒婆过来物色人选的事。

  母子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姜天佑还陪着老太太用了晚膳。待晚膳过后,姜天佑就走出松鹤堂的院门,往宜春苑走。

  他是想要纳一房年轻貌美的妾室没错,但心里也有些怕孟姨娘闹。总觉得有几分心虚。

  不过等去了宜春苑,见到了孟姨娘,却发现孟姨娘一点要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提都没有提这件事,待他依然如以往一样的柔婉。

  姜天佑心里就放下心来。是夜两个人很是缠绵了许久。

  姜老太太原本是打算明儿去靖宁侯府同崔老太太说话,现在该买的礼品都买好了,就叫桃叶和桃枝挑选她明儿要穿戴的衣裙首饰。待挑选好了,才上床睡觉。

  只是等到次早醒过来的时候,却觉得头晕眼花。更是浑身酸痛,爬都爬不起来。

  这下子是肯定去不成靖宁侯府了。

  众人忙着请大夫。大夫过来一看,说是风寒。不过上了年纪的人,就算只是个小小的风寒也是要好生的调养。就忙着抓药,煎药,每日的饮食也很清淡。

  等到姜老太太的这病完全的好起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后花园子池塘里的荷叶都绿了一片,荷花花苞的颜色也渐渐的粉了起来。估计等再过几日,这荷花就要开了。

  姜老太太又叫姜天佑买了时新的瓜果和糕点,然后就带了姜清婉和姜清萱一起去靖宁侯府。

  在姜老太太生病的这些日子,姜清萱一直衣不解带的在旁边照顾着。她又是个说话做事都很温顺,是姜老太太最喜欢的那种人,所以姜老太太现在心里对这个孙女儿也很满意,于是这次去靖宁侯府就也带上了她。

  姜清婉原本是不想去的。见过了一次崔老太太便够了。而且她还听说崔季陵前两日已经班师回京了。听说太子亲自到城外二十里迎接,极荣耀。皇上还赏赐了他很多东西。

  不过姜老太太坚持。而且面上还渐渐的有了不悦的神情。

  姜清婉知道她不喜欢有人反对她说的话,做的决定。想了想,明儿是当值的日子,崔季陵肯定不会在家。再去见一见崔老太太,也没有什么不好。

  如孙姑姑所说,以往的那些恩怨便让它随风消散。若老困在那些仇恨里,只会让自己不自在。

  而且,崔老太太现在过的好像也很不好的样子。看到她过的不好,自己心里多多少少都会觉得畅快一些。

  就温顺的应了下来。同姜老太太和姜清萱一起坐上马车,往靖宁侯府去。

  上次已经来过一次,看门的小厮已经知道姜老太太了,态度恭敬了不少。连忙叫人通报了进去。不一会儿就见两个婆子过来迎接她们。

  等进了衍庆堂的上房,就见崔老太太正坐在明间的罗汉床上同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她们,看不清相貌。不过能看到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背影纤细苗条。

  待她回过头来,就见她生了一张鸭蛋脸,眉眼秀气的很。

  是孙映萱。


  ☆、第42章 事出意外


  自从上次孙映萱在崔老太太面前表明自己对崔季陵的心迹之后,崔老太太很是怜惜她。自然,她也想要崔季陵能早日娶亲,给她生个孙儿。便时不时的会留孙映萱住在衍庆堂里。一来是自己能有个说话的人,不至于孤单寂寞,二来,也是想要给她和崔季陵制造经常相见的机会。

  总还是希望孙映萱的一片真心能够打动崔季陵。这样崔季陵也不至于真的一辈子不娶亲,他们崔家自此绝后。

  近来气温渐渐的高了起来,不过好在今天风还是挺大的,所以衍庆堂正房的槅扇门都打开了,帘子也撤了下来。

  姜老太太她们一行人走进院子里来的时候,崔老太太就看到了。等她们走进屋,她就站起来,对姜老太太说道:“上次分别的时候你说过两日会再来望我,如何过了这些时候才来?”

  语气里很有些埋怨的意思,不过面上还是带了笑意的。

  一面就叫姜老太太和姜清婉等人坐。又叫丫鬟上茶,拿糕点。

  姜老太太在椅中坐下,也笑道:“早先半个月我就想要来看你了。知道你喜欢吃水蜜桃,我还特地让天佑买了奉化的水蜜桃。谁想临要来的前一晚我着了风寒,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半个月,昨儿才刚好些儿。这不,立时就过来看你了。”

  叫桃叶和桃枝将带过来的瓜果和糕点都拿过来:“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一些时新的瓜果和糕点,尝个鲜罢了。”

  崔老太太嗔着她多礼,太客气。不过还是叫碧玉和宝珠接了,吩咐将瓜果拿下去洗一洗,然后送过来。

  碧玉和宝珠应了一声是,拿着瓜果下去亲自洗了。放在荷叶式的翡翠盘子里面端了上来。

  崔老太太因没有见过姜清萱,便问了一句。知道这是姜老太太的大孙女儿,就说道:“你是个福气好的,孙儿孙女都有。每日闲着的时候都可以跟孙儿孙女取乐,不像我,这屋子里一天到晚都冷清清的。”

  语气听着很伤感的样子,面上的神情看着也很寂寥。

  姜清婉冷眼看她,只不做声。

  姜老太□□慰了她几句。崔老太太渐渐的缓过来,就叫孙映萱过来,给她引见姜老太太等人。

  她不知道孙映萱同姜老太太已经见过的事,只以为她们还没有见过。

  孙映萱望着崔老太太,笑的温婉:“上次我已经有幸见过老太太和这位姜姑娘了。”

  就屈膝对姜老太太,姜清萱和姜清婉屈膝行礼:“小女见过老太太,大姑娘,三姑娘。”

  毕竟是永昌伯府的女眷,身份是远高过她的,所以即便姜清萱和姜清婉年岁较她要小十来岁,但依然要对她们行礼。

  有姜老太太在面前,迫于无奈,姜清婉只得同姜清萱一起对孙映萱屈膝还礼。

  然后众人坐下来说话。

  姜清婉冷眼看着,就见孙映萱对崔老太太真可谓是照顾的体贴入微。就连崔老太太想要吃桃子的时候,她都将桃子皮都撕掉了,然后用锦帕托着递给崔老太太。更不消说将鲜荔枝都剥好放在小碟子里面递过去这样的事了。

  而且见崔老太太吃了三颗鲜荔枝之后,她还轻声细语的劝说着:“这鲜荔枝虽好吃,但容易上火。您今儿早上才刚咳嗽了两声,想是有些上火。就只吃这三颗罢。”

  姜清婉敢肯定,孙映萱就是对着她自己母亲的时候都未必会有这样的细致。

  姜老太太这时看了孙映萱一眼,心里在猜测着她和崔老太太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然怎么会对崔老太太这样的关心?

  就笑着说道:“这位孙姑娘对您可真是照顾有加,看着也是个温婉的可人儿。是您的亲戚?”

  崔老太太面上带着笑,看孙映萱的目光满是慈爱:“不是亲戚。不过也胜似亲戚了。她也是云州人,早先我们就见过。这些年兰姐儿在宫里,陵哥儿经常领兵打仗,倒是她一有时间就过来陪我。不然我这个老婆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心里其实都将她当成我女儿一般来看待。”

  姜清婉低头浅笑。

  在云州的时候,她和崔季陵成亲之后,同他说起了自己这个闺中密友的事。确实经常邀请她来家中坐一坐。因着同自己关系好的缘故,崔老太太一开始还很不待见孙映萱。不过后来却渐渐的对她好了起来。等到了甘州的时候,崔老太太待她都已经如女儿一般。

  是自己引狼入室了。不过孙映萱确实是很会做人。自己那个时候不也是觉得她很好?想要竭力的帮她?

  心中有些燥乱了起来。就摇了摇手里的团扇。

  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忍住,抬头望着崔老太太,浅笑着:“我刚看到孙姑娘照看您,就跟女儿在照顾自己的母亲一样。既然您说心里也将孙姑娘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来看待,何不就认了孙姑娘做义女?这样往后孙姑娘就可以天天伴在您身旁同您说话了。”

  还转过头看着孙映萱,笑道:“孙姑娘,您说我这个主意好是不好?”

  她心里是知道孙映萱所图的。虽然不清楚她和崔季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到现在还是未嫁身,但若是崔老太太认了孙映萱做义女,以崔老太太对人、伦方面的看重,孙映萱这辈子都别指望能嫁给崔季陵了。

  虽然劝说过自己无数次,但总归还是没有法子看到伤害过自己的人过的很好。

  孙映萱面上的笑容僵住了。抬眼望着姜清婉。

  十四岁的姑娘,生的相貌娇柔出众。目光望着她,面上虽然带着笑,但眼中却并无半分笑意。若细看,还能看到丝丝的凉意。

  孙映萱心中微怔。

  这位姜姑娘,好像对她有敌意啊。

  不过旁人是看不到姜清婉眼中的凉意的,只看到她面上浅淡得体的微笑。即便她说的这番话,听起来也是很有道理的。在关心崔老太太和孙映萱一样。

  “清婉说的不错。”姜老太太这时笑着接道,“既然您和这位孙姑娘投缘。算起来认得也有十多年了,何不就认了她做义女?这样往后您身边有人陪着,这位孙姑娘说亲事的时候有了您这个义女的身份,肯定也会好很多。”

  姜老太太并不知道孙映萱现在还没有出嫁的原因。但想着她父亲只不过是京卫指挥使司的一个镇抚,能嫁到什么好人家?但若有了崔老太太的义女这个身份,那可绝对不一样了。嫁一般的世家大族都是没有问题的。

  崔老太太面上就有几分尴尬的神情。

  她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提起过要认孙映萱为义女的事,但孙映萱存了一定要和崔季陵在一起的心思,又怎么会做她的义女?就委婉的拒绝了。但是现在没想到姜清婉和姜老太太都提起了这个话。

  崔老太太就含含糊糊的说道:“我倒是想认她做义女,不过她心里有她的打算,便罢了。像现在这样也很好。”

  孙映萱却是心中大震,手里拿着的一枚鲜荔枝都失手落到了地上去。在宝蓝色缠枝花卉纹的漳绒地毯上滚了两滚。

  “你,你叫什么?”

  她目光瞪着姜清婉,面上如同见了鬼一样。有震惊,有心虚,也有害怕。端的是五味杂陈了。

  姜清婉对她微微一笑,慢慢的说道:“我姓姜,名清婉。姜清婉。”

  顿了顿,又特地又说了一句:“孙姑娘以前莫不是见过我?怎么面上看着这样震惊的样子?”

  心里嘲讽的笑了一声。不过看到孙映萱这样的震惊害怕,她心里还是觉得很畅快的。

  姜清婉?!

  孙映萱差点失声叫了起来。她叫姜清婉?!怎么会同那个人叫一模一样的名字?

  这个人已经是她的噩梦了,所以刻意不去想有关她的任何事。但是现在,面前的这位姑娘竟然也叫姜清婉。

  毕竟是永昌伯府的女眷,但是孙映萱竟然这样的跟姜清婉说话。而且还当着姜老太太和崔老太太的面,其实都已经算是很失礼了。

  姜老太太的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看起来。崔老太太也急忙说孙映萱:“怎么能这样跟姜姑娘说话?快跟姜姑娘道个歉。”

  孙映萱目光还在望着姜清婉。仿似想要看到她的内心深处去,看看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明明相貌是不一样的,但是看着她的目光却带着冷意。说话时嘲讽的语气也是一样的。

  忽然看到她右脸颊靠近耳朵那里有半颗芝麻粒大的黑痣,立刻惊吓的整个人都站了起来。面色也煞白了,目光也紧紧的盯着姜清婉看。

  崔老太太见状,连忙叫她:“映萱,快跟姜姑娘道歉。”

  她心里是很明白孙映萱此刻的惊讶的。因为这位姑娘的姓名竟然跟那个人一模一样。但那个时候她听到了也只是惊讶了一会儿就罢了,可没有像孙映萱现在这样的震惊。都已经在姜老太太面前失礼了。

  不由的就皱起了眉头。

  姜清婉这时转过头看着崔老太太,面上依然带着微笑:“您不要说孙姑娘。想必是孙姑娘以前曾经见过我,所以这会儿看到我才会这样的震惊。”

  随后就转过头来看着孙映萱,面上微笑不变:“不知孙姑娘以前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我呢?怎生这会儿会这样的震惊?你说出来,也让我心里明白明白。”

  孙映萱自然是说不出半句话来。不过姜清婉这时眼角余光看到前面的院门那里有个人走了进来。

  她就微微的偏头望了过去。

  就见那个人穿了一身墨蓝色的直身,腰间挂了一枚白玉佩。日光细碎如金,透过他头顶的银杏树叶间隙落在他脸上,身上。隽秀清雅的仿似画中人。

  姜清婉却是心中大震,面上一直都在的微笑都挂不住了。

  竟然是崔季陵!但他今日不该去大都督府应卯当值,如何现在会在这里?

  若知道他今日会在家,说什么她都不会跟着姜老太太来这靖宁侯府。

  右手紧紧的攥住了手掌心里握着的乌木扇柄,目光看着崔季陵一步步的慢慢走来。

  一下一下的,脚步声沉稳。就如他的为人一般。




  ☆、第43章 夫妻相见


  姜清婉忽然就想到上辈子还在甘州的时候,崔季陵在宁王府中当差,经常会晚归。明明叫她不要等他,早点歇息,但她总是忍不住的会坐在临窗的木炕上等他回来。

  待隔窗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便会推开身侧的槅扇,趴在窗子上,对着他微笑招手。而每每此刻,崔季陵的面上也会立刻浮上微笑,脚步加快的往她走过来。

  那些事明明都是铭记于心的。以前都只觉得甜蜜无比,但现在想起来,却是苦涩难当。

  姜清婉就移开目光,垂下眼眸。面上的神情也冷淡下来。心中在默默的告诫自己,以前的那个姜清婉早就死了,现在她是永昌伯府的嫡出姑娘,跟崔季陵是再没有半点关系了。

  也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看到崔季陵过来,已经有丫鬟赶着进来通报了。

  崔老太太一抬头看到崔季陵,面上也有了欢喜的神色。而孙映萱忙敛去了面上的震惊,转过头目光温柔的望过来。

  姜老太太上次虽然得崔季陵出手相救,但到底隔的远,也没有看清他的相貌。这会儿转头望过来,就见他个子很高,相貌隽雅。如姜天佑所说,确实像是个读书人,不像个武将。

  姜清萱以前也是听过崔季陵赫赫大名的,这会儿自然也要看一看。

  一屋子的人都望了过来,只有姜清婉,垂首望着自己手上的绫绢扇。

  扇面上绣的是折枝梨花。还有一只蝴蝶,双翅收着,正停在一朵盛开的梨花上面。

  崔季陵一进院子就看到明间里坐了很多人,而且都是女眷,眉头就有些皱了起来。

  就想要转身就走。不过见丫鬟已经通报了进去,还是抬脚走了进来。

  不过目不斜视,目光看都没有看在座的人一眼,只看着崔老太太。轻轻的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母亲。”

  声音低沉。姜清婉握着扇柄的手又是一紧。

  崔老太太面上是很欢喜的样子。目光望着他,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说道:“去了山西两三个月,看着瘦了不少。面色也不好。昨儿我听你身边的侍卫说,你回来的途中以前的旧伤又复发了,现在可大好了?”

  姜清婉虽然一直没有抬头看崔季陵,但就坐在屋子里,他们母子两个人的对话她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听崔老太太的意思,仿似自崔季陵北征之后回京,她这也是才刚见到他。但是崔季陵不是已经回来有两三天了?难道他回来之后没有立刻来拜见崔老太太?

  这可不像崔季陵的行事作风。她记得崔季陵是个很孝顺的人,以前但凡出远门,回来是必定先要去跟崔老太太问一声安的。

  她没有抬头,所以就没有看到崔季陵听到这句话之后目光中的寒意一闪而过。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只冷淡简洁的回道:“还好。”

  这回答其实算是很敷衍了。崔老太太听了,面上的神情就有些落寞。

  顿了顿,她就看着姜老太太等人给崔季陵引见:“这三位是永昌伯府的老夫人和两位姑娘。姜老太太说来京途中遇到强盗,是你出手救了她们。她心中感激,早先就拿了许多贵重的礼品过来看望我。一见面,才知道我们两家竟然是世交。以前我跟你说起过的,同你祖父是生死之交的那位姜经历,就是姜老夫人丈夫的父亲。”

  崔季陵眉头微皱。

  他回京已经有三天了,这几日他留在府中的侍卫已经告知他这些日子府里发生的大小事,所以他是知道姜老太太过来拜见过崔老太太的事。但是没想到崔老太太竟然会是那位姜经历的儿媳妇。两家竟然是世交。

  当时出手救姜老太太等人,也是周辉在旁边一力撺掇的,不然他很可能压根就不会出手去管。

  不过到底还是对姜老太太行了个礼,说道:“小侄见过世伯母。”

  两家既然是世交,那姜老太太论起来就是她的长辈。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不过姜老太太可不大敢受他的礼。

  虽然看着很文雅不错,但给人的压迫感还是很重的。而且还是掌管着天下兵马的大都督,自己的儿子算起来也是他的下属。

  就侧身避过了。原还想要对他行礼,但想着自己毕竟是长辈,若给他行礼,只怕旁人就会觉得她谄媚攀附太过,便只点了点头,没有行礼。转而回头叫姜清萱和姜清婉:“清萱,清婉,过来见过你们世叔。”

  姜清婉只得起身从椅中站了起来。右手紧攥着手里的扇柄。力道之大,差些儿都要将那根监视的乌木扇柄给硬生生的折断了。

  但也只得对崔季陵屈膝行礼,低低的说着:“见过世叔。”

  心里就觉得有些好笑。

  上辈子她惯常叫他崔季陵。在夫妻缠绵的时候,被他逼迫不过,也柔声软语的叫过夫君,好哥哥。且多是讨饶。没想到现在竟然要叫他世叔。

  又有些促狭的想着,若崔季陵知道她到底是谁,听着她叫他的这声世叔,他心中会是个什么感想呢?

  崔季陵心中这会儿其实是很震惊的。因着震惊,一向冷漠的脸上仿似都出现了裂缝一般,目光紧紧的盯着姜清婉。

  “清婉?姜清婉?”他低低的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似是从齿缝间慢慢的蹦出来的,都能听得出来他是如何的咬牙切齿。

  就好像心中是深恨这个名叫姜清婉的人一般,仅仅只是说一说这个人的名字,便是滔天的怒火。

  姜清婉没有抬头看他。心中既觉愤怒,又觉好笑。

  崔季陵这是在做什么?他对她做了那些事出来,难道心中有怨恨的人不该是她?如何他反倒对她还有这样深的恨意?这可真是不要脸之极了。

  不想看他。只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水蓝色褙子。

  崔季陵这时却注意到了她右脸颊靠近耳边旁的那半颗芝麻粒大小的黑痣,心中大震。过后又激动起来。

  一模一样的黑痣,连位置都不差分毫。而且她也叫姜清婉......

  不由的就说道:“你抬起头来。”

  因着激动,声音都在发颤。也较刚刚越发的低沉了。

  姜老太太和姜清萱都觉得很奇怪,不明白刚刚还一脸冷淡的崔季陵为何现在忽然会这个样子。

  就仿似他早就认得姜清婉一般。而且心里是怨恨这个人的。

  但若只是怨恨,他现在看着又怎么会这样的紧张?垂在身侧的双手都紧紧的攥成了拳头。目光也一直紧紧的看着姜清婉。若细看,其实能看到这里面的期待。

  崔老太太和孙映萱却是知道这其中的缘由的,也明白姜清婉对崔季陵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没有想到仅仅只是听到这个相同的名字,他就会这个样子。

  这简直就是要魔怔了。

  崔老太太忙叫他:“陵儿。”声音有些严厉。

  孙映萱也在他身后焦急的叫他:“侯爷。”

  但是崔季陵仿似压根就没有听到她们两个人的声音,反而语气加重的对着姜清婉又说了一次:“抬头。”

  声音都已经严厉焦躁了起来。仿似她若再不抬头,他便会出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一样。

  一屋子的人目光全都落在姜清婉身上。这会儿她真是不抬头都不行了。

  姜清婉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抬起头来。

  精致的眉眼,平和沉静的气质。虽然相貌生的很出众,但到底不是那个人。

  崔季陵心中是说不出来的失望。仿似刚刚还提在半空中的一颗心,忽然就咻的一下直坠崖底。

  不是那个人!不是她!

  心中忽然又愤怒起来。想着那个人现在肯定正和卞玉成在一起生活的很好,又哪里还会记得他?但他这些年竟然一直妄想她会主动来找他。

  便不由的发出呵的一声冷笑。然后再没有说一个字,转过身大步的就往屋外走。身影很快的就消失在了院门那里。

  发生了这样的事,崔老太太也觉得很尴尬。面对着姜老太太不解的目光,想了想,也只得说道:“他以前的妻子,跟你的这个孙女儿同名。”

  原来是这样。姜老太太面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那个时候崔老太太见到婉姐儿的时候是那样的神情。刚刚这位孙姑娘也是很震惊的样子。就便崔季陵也是。

  不过随后又想着,那个时候崔老太太不是说崔夫人不见了?她到底是死了,还是不见了?怎么看着崔老太太对那位崔夫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而刚刚崔季陵又那样的失态......

  不过也知道这是他们崔家的家事。而且看他们母子两个的态度,只怕这位崔夫人身上肯定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故事。

  姜老太太便很有眼色的没有再提起这件事,转而同崔老太太说起了其他的闲话。

  姜清婉这时眼角余光看着前面大开的两扇院门,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现在是个什么感想。

  很复杂。不过总归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转过头来的时候,却看到姜清萱目光也在看着院门那里,面上是怅然若失的神情。

  姜清婉心中由不得的冷笑了一声。

  他们两个人之间果然是有私情的。虽然不晓得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还没有成亲,但孙映萱现在这个样子......

  可真是叫人恶心。

  崔老太太这时也看到了孙映萱心不在焉的样子。有心想要成全她和崔季陵,就说道:“我刚刚看陵儿的面色很不好,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你过去看看他罢。”

  孙映萱巴不得这一声,就应了一声是,转过身往外就走。竟然都没有同姜老太太等人作辞。

  崔老太太心中有些埋怨她失了礼节,但也只得替她圆回来:“她跟陵儿关系密切,数月未见,自然是着急去见一见他的。”

  姜老太太心中了然。就笑道:“应该的。这位孙姑娘看着也是位妙人,难怪您这样的欢喜她。”

  不过心中还是有些不解。

  既然这位孙映萱孙姑娘同崔季陵关系如此密切,现在崔季陵已经到了而立之年,这位孙姑娘也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了,为何他们两个没有在一起?孙姑娘还梳着未嫁女的发髻。

  忽然想到他们几个听到姜清婉这个名字时,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心中就在思忖着。看来这里面肯定有一处了不得的大戏。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戏了。不过肯定是很错综复杂,跌宕起伏的。想一想,倒是很想要知道的呢。

  而姜清婉这时望着孙映萱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只不住的冷笑。握着扇柄的手却不自觉的越发紧了起来,指甲盖上都涨红了。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