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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楚子苓猛然坐直了身体:“楚齐联盟, 何人出使?!”

  她等的,就是这个消息!若是楚国和齐国真的联盟, 屈巫会不会和历史中一样, 在出使的半路逃往郑国,迎娶夏姬?那时,屈巫就是楚国叛臣, 亦未投晋, 岂不是复仇的最好时机?!

  林止却是一愣:“楚王新丧,就算伐鲁也要过些时日,何况出使?真要谈妥, 怕也要数月后方能派人出使, 缔结盟约吧?”

  楚子苓身形顿时一滞,是了,以这个时代的通讯效率,两国交战确实不可能这么快展开。那她该怎么办?提前散布消息, 让屈巫无法使齐出奔?然而楚强宋弱,身在宋国, 她如何能对付千里之外的楚国县尹?不行,她必须等下去!

  林止却不知楚子苓心中所想, 只道:“不管两国什么时候结盟, 大巫都可以开始制药了啊。如今以大巫在国人心中的地位, 新药一出, 怕是要引人争购。而齐鲁之间, 看来是必有一战的, 不过是时间问题。”

  楚子苓这才想起,原先让林止探听消息的借口可不正是“卖药”?只是,当初林止提出暂缓制造伤药的事,是因为她名气不够。但是现在成了“灵鹊”,哪还有顾虑?

  然而思索片刻,楚子苓却摇了摇头:“此事怕是要从长计议。”

  她当初不过是客居宋国,私底下卖药也无伤大雅。但是现在,成了宫中巫官,不论是名望还是财富,都攀至常人难以企及的高位,哪还需要卖药赚钱?况且关乎阵仗的伤药,是可以作为战略物资的,若是宋公问起来,为何不献上此药,该如何作答?而这种药一旦献上,就跟自己没甚关系了。

  林止听她这么说,似乎也有些明悟,叹了口气道:“那诸国战事,还要再探吗?”

  楚子苓却点了点头:“还要再探,特别是楚国局势,关注一二才好。还有郑国……”她迟疑片刻,“……也可以探探。”

  郑宋乃是紧邻,林止讶然挑眉:“郑国之事,倒是不难探察,只是大巫想查什么?”

  楚子苓看着面前男子,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道:“就是好奇郑国宫中之事,若有什么奇闻,可知会我一声。”

  这答案也太宽泛了一些,然而林止并未露出讶色,更未追问,只是躬身称是。

  看着对方面上神情,楚子苓也松了口气。林止这人虽然圆滑,但办起事来滴水不漏,况且还有求与自己,算是个可靠之人。只是此事关乎大局,还是小心一些为妙。

  林止离开后不一会儿,田恒快步走进了房间:“林止前来何事?又是为他那妹妹吗?”

  这些日田恒跟林止打得交道也不少了,但是观感依旧不佳。没想到今天竟然趁他在后院忙碌时登门求见,少不得要赶回来问上一句。

  楚子苓点了点头:“药快找到了,不过还有一事,林郎打听到了楚国有意联合齐国,欲攻打鲁国。”

  “什么?”田恒吃了一惊,“他从何得来的消息?!”

  田恒长期混迹市井,消息算得上灵通,却也没听说楚齐准备结盟之事。这可不大妙啊,鲁国本在晋楚之间摇摆不定,如今强楚联齐,对付的是谁还不明白?可是身为齐人,田恒自知齐国如今的局面,国君当年嘲笑晋国来使,惹得一场大战,送了公子入质方才平息。现在又跟楚国勾结,攻打鲁国,岂不又要惹来晋侯一怒兴兵?

  思绪岔开一瞬,田恒突然回过神来:“等等,你还想卖伤药?今时不比往日,不需打探这些了。”

  子苓现在当上巫官,仅凭宋公、卿士送来的金银珍宝,就足够一生无忧,况且还有国人供奉。卖药非但不是个好选择,还有可能招来祸患,他不能不提。

  楚子苓却缓缓摇了摇头:“不是为了卖药。我打探这些,只为一事,出使齐国的,很可能是屈巫,他跟夏姬有私,想趁此机会出奔。”

  田恒眉头猛地蹙在一起,沉声道:“你从何处得来这些消息?”

  这样的机密,小小巫医岂能探知的?况且屈巫若真的跟夏姬有私,还让她知晓了此事,怎会只私下使些手段,不斩草除根?

  “当初夏姬和屈巫都曾在巫舍求医,恰好相遇,生出了私奔的心思。此事,被屈巫身边侍女探知,偷偷告诉了我。”楚子苓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了,伯弥当然没有告诉她这么多,她也不清楚这些载于史册的“历史”究竟会不会发生,但是这点希望,她不能放弃。

  “那侍婢可信?”田恒追问道。

  “可信!”楚子苓想起了那日伯弥的神情,不由郑重颔首。若非她一句提醒,自己怕是早就死在楚宫了。

  “屈巫不知此事?”田恒又问。

  “应是不知。”楚子苓答道。若是屈巫知道此事,以他的性格,怕是要不死不休,她如何能逃到宋国?

  看着眼前女子,田恒在心底轻叹一声,他从没问过子苓,屈巫为何要杀她,然而没想到,事情竟然比想象的还要复杂。只是堂堂申公,会为了一个女子抛弃家业,出奔他国?田恒是万万不肯信的。即便屈巫真打算出奔,怕也跟个女人关系不大。

  只是如此一来,子苓抱的是什么何等打算,他也算弄明白了。

  “所以你才想在宋国攀上高位,趁屈巫出奔时,派人劫杀?”田恒轻声问道。

  “此事能成吗?”楚子苓捏紧了双拳,这是她思索了无数个日夜,才想出的法子。宋国就在出使齐国的路上,同时距离郑国也极近。虽然不知屈巫何时会改道逃往郑国,但在宋国出兵拦截,是最便捷的法子。如今她已经与华元达成同盟,若是华元肯派人劫杀出逃的屈巫,哪怕只把他送回楚国,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田恒轻叹一声:“此事,或可办成。”

  楚子苓闭了闭双眼,又“唰”的一下睁开:“能成即可!”

  独自一人,身处深宫,她曾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想到蒹葭,想到巫瞳,想到只留下一句耳语的伯弥。血似乎还沾在手上,冰冷刺骨,让她肺腑都生出痛来。当初田恒问她,为了复仇,她能付出什么?如今,她想明白了。哪怕要她付出现在的一切,都要杀了那人!

  看着那因仇恨变得深暗的双眸,田恒一时无语,半晌后,突然问道:“杀了他之后呢?你要做些什么?”

  楚子苓明显怔了一下,那握紧的拳头,微微一松。杀了屈巫之后呢?她入宋国,有大半是为了报仇,若是这愿望实现了,她留这里还有意义吗?然而片刻后,楚子苓就道:“如今我已担任司疫,就算待在宋宫,亦能有所为。”

  也许是传播医术,也许是控制疫病,就算身在深宫,她应当也能做些什么。毕竟这个时代的巫官,和真正的“太医”不太相同。在一个巫祝可以杖杀卿士的国家,身为驱除瘟疫的大巫,又有宫内宫外两方的助力,也许她真的能做出些什么。

  田恒目中却闪过一丝忧色,宋国的大巫,又岂是寻常人能做的。子苓怕是还不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在那深深宫廷中,是容不下丝毫美好,不论是仁善还是慈悲,抑或救治世人的大愿,终归会被血色浸染。

  只是现在,她怕是听不进这些。

  沉默良久,田恒点了点头:“此事我会留心操办,你万万不能跟旁人提起,哪怕是林止也不行!如今你跟华元绑在一起,针对华元之人,定会寻你下手。若是让他们知晓,你是自楚宫出逃,且曾被楚王妃缉拿的巫苓,定要惹出祸事!”

  她如今可是右师请来的“灵鹊”,若只是个逃犯,华元颜面何在,地位怎保?

  楚子苓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我没有提那两人的名字,也不会透露半点消息。”

  田恒松了口气:“至于华元那边,也暂且不说此事,你当专心宫中事物,初任巫官,怕是有不少关节需要打理。须得小心。”

  楚子苓颔首:“我省的。”

  注视着那张绘满巫纹的面孔,田恒在心底轻叹一声,罢了,若能杀了屈巫,让子苓打消心结,也是件好事。只是这等大事,还需从长计议……

  当夜,楚子苓并未在私宅停留,早早就回到宫中。如今她有了独自的殿宇,也多了数名奴仆、乃至教导她殷语和礼仪的巫侍。这些人可不像是华元安排的眼线,生死荣辱,都只凭她一言以决,因而个个恭谦,极是尽心。

  在这群人悉心的侍奉下,楚子苓躺在了榻上,不多时便陷入了梦乡。她原以为今天会有个好梦,然而半夜猛然睁开眼时,那片血色仍未散去。好在,那不是蒹葭的血了……楚子苓把手盖在了眼上,长长久久,不曾动弹。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有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打乱了黎明的寂静。只见一个侍候的宫人急急跑了进来:“大巫,不好了,有人求诊!”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有人求诊?这个时候?楚子苓猛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此刻怕是宫门都没开,竟然有人上门,必然是急诊!

  伸手捞起外袍,连脸上巫纹都没描绘, 她快步向外走去,边走边道:“是何人?什么病症?”

  那宫人看似伶俐, 这时却语无伦次,哆嗦着道:“是乐氏。奴, 奴也不知, 只是……”

  她话没说完,楚子苓便迈步进了大殿, 当看清楚殿中情形, 她眼仁猛地一缩。

  那宫人后半句才跟了上来:“……有好几人……”

  是了, 殿中竟然躺着足有六七人, 有老有少, 个个躺在地上翻滚□□。

  楚子苓立刻加快了脚步,飞奔至年龄最长的老者身前, 快速翻看口舌, 压按腹部, 只片刻就沉声问那在旁伺候的从人:“何时犯病的?之前他们都吃了什么?!”

  “就, 就一个时辰前, 本来都睡下了, 谁料突然发病, 又是呕吐又是腹痛……”那从人浑身发抖, 但话好歹还能说清楚,“之前也没吃什么,就是寻常摆宴……”

  “摆宴是何时的事情?”楚子苓劈头又问。

  “人定方歇。”那仆从赶忙道。

  人定,也就是晚上十一二点的事情,现在天还未亮,估计发作时间在凌晨三四点之间,潜伏期达到三小时以上,肯定是中毒,而且看症状,极有可能是误食了什么毒蕈。可惜时间太长,估计已经入了小肠,催吐也不顶用了。

  “速去牵只羊来,再寻个大釜烧水!”楚子苓立刻下令道。

  这一声,倒是唤回了不少人的心智,宫人婢子纷纷忙碌起来。很快,羊就牵了过来,楚子苓也不迟疑,命人当堂宰杀,取鲜羊血。

  四蹄捆紧的山羊被按倒殿上,雪亮的刀刃没入颈项,割开喉管,鲜血立时咕嘟嘟涌了出来。楚子苓亲手持碗,接了热气腾腾的羊血,给几人都灌了。随后又转身到内室取药,放在釜中熬煮。待药好后,再灌一遭。

  羊血本就解毒,又有下泄的药物,不多时,那几人就失禁腹泻。殿中又是血腥又是恶臭,气味着实可憎,然而病人的动静却小了些,不再□□呼痛,显然是剧烈的腹痛得到了缓解。

  楚子苓再去诊脉,片刻后,也松了口气。毒蕈是分种类的,好在他们吃的不算剧毒,一番救治下来,祛除毒素,再养两天,就能恢复。

  “打扫殿宇,把人送去休息。”楚子苓的声音和缓下来,整个大殿似都响起一阵吁气声。

  众人绷紧的心神这才放松下来,乐氏可也是戴族出身,要是一口气死这么些个,怕是谁也担待不起。

  然而此刻,一个巫侍悄悄凑了上来,低声道:“司疫,这可是七人啊……”

  楚子苓心头一凛,突然暗道不妙,刚从情况紧急,她竟忘了每日只诊三人的说法,一口气治好了七个,总得有个说法。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要如何回答,又有宫人急急奔来:“大巫,公子期重病,已经被内侍送了过来……”

  公子期可是宋公之子,哪怕只是庶子,也不能轻慢。只是,怎会如此巧?楚子苓豁然起身:“快迎进来!”

  公子期也是被抬进来,浑身冷汗,脸色胀红,身体蜷起似乎虾子,一直喊痛。

  又是腹痛?有巫侍诧异道:“大巫,可要再牵一羊?”

  楚子苓却不管旁人所言,立刻触诊,谁料一按腹部,她的面色就变了:“发作多久了?!”

  “足有大半日了……”回答的是公子期的长子,满头是汗,“家中巫医不能治,求大巫救命!”

  他一进门,就发现殿中有不少病患,还有隐隐血腥和粪臭,难道之前就看过诊了?大巫每日只诊三人,若不给父亲诊治,可如何是好?!这可是家中巫医说“不治”的重病啊!

  谁料他念头一起,就见那大巫高声道:“抬入房中,吾要施法!”

  这是有救啊!几人顿时精神一振,抬起人就朝屋中走去。楚子苓也要跟上,后面巫侍却急急道:“大巫不可勉强……”

  公子期可是宋公极为宠爱的庶子,竟然送到大巫这里,怕是难治的病症。若是治不好,可是要出大问题的。而她今日,已诊了七人了!

  “去禀君上,今日不再接诊!”楚子苓脚下没停,快步向内殿走去。之后可以不再接诊,但是这一例,却必须要看。公子期得的可是急性肠痈发作,迟些会送命的!

  长袖束起,楚子苓再次为病人触诊,一边按穴,一边观测病人反应。可千万别是粪石、穿孔!若只化脓,还有针药的可能,真变成最坏的情况,怕只能开刀治疗,哪是这个时代能操作的?

  一分钟后,楚子苓长长呼出口气,还好!阑尾穴触之剧痛,这肠痈并未坏疽化脓,只要针灸即可。

  “扶好人!”楚子苓立刻下令道。

  几个巫侍不敢怠慢,连忙制住病人的四肢,让大巫能施法救人。待所有人闭上了眼睛,楚子苓方才取出金针,在阑尾、合谷、中脘等穴下针。治疗肠痈,需要长时间留针,时时捻转,而且每日还要针两到三次,也正因此,今天才不能接其他病人。

  须臾,楚子苓便全心投入,那时断时续的背诵声,再次在殿内响起。

  一个小时过去,公子期剧烈的抽搐已经缓了下来,楚子苓只觉冷汗浸透脊背,连手都有些发软了。早上这两小时,就送来了七八个病患,还都是急症,饶是她也有些心惊。又查了查病人体征,她才松了口气,起身备药。

  外面家属等的都急了,那个不知叫什么的公孙上前问道:“大巫,施法可还顺利?吾父如何了?”

  “今日还要再施法一次,其后五日都在留在巫舍。”楚子苓答简练,对于这时的病人家属,解释医学原理是没用的,还不如陈述事实,告诉他们有救。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一直等在一旁的内侍却开口道:“既然公子期无碍,还请司疫前去面君……”

  楚子苓眉峰微皱,宋公岂会不知她这边病人不少?这时找她,怕是有话要问。

  “吾要更衣,还请少待。”一早上都在看病,她这身衣服确实是不能面君的,楚子苓也不耽搁,入内洗漱更衣,又画好了巫纹,这才随着内侍向寝宫走去。

  此刻天已大亮,走在长长的曲廊中,她这一身装束,就足以震慑宫人,哪个敢在她面前站立?而这叩拜顶礼的谦卑,也渐渐让楚子苓从急救的状态回过神来,重新变回那个高深莫测,可以驱瘟鬼的大巫。

  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她跪在了宋公面前。

  宋公似等了她许久,一见到人便问道:“子会如何了?”

  公子期字子会,看来对于宋公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亲生儿子。

  楚子苓平静道:“吾已施法,镇住了病气。不过还要几日时间,方能从保住性命。”

  宋公伸手抹去额上冷汗:“幸亏如此!今早乐氏来人求诊,我便应了,谁料碰上子会病危,亏得大巫还能施法……”

  他连“寡人”都忘说了,显是心神大乱,然而很快,似忆起了什么,宋公突然问道:“大巫一日不是只诊三人吗?光乐氏来人,就有七个啊……”

  宋公那好看的眉峰,已经皱了起来。自从这楚巫进宫,就一直遵循着每日只诊三人的习惯,谁也不敢置喙。没想到今早竟一下诊治了八人,还都治好了。难道她施法并无限制,只是卖弄术法吗?

  这可就是欺君罔上了,饶是宋公脾气再好,也忍不了如此欺瞒!

  宋公意有所指,楚子苓神色却未改变:“之前乐氏几人,皆为误食毒蕈,实乃一症,故施法一次即可。就如当日吾在城中,救治痄腮一般。”

  当初她在城中救治痄腮,是每天只看三人吗?其实不然,诊病的人数必定超过限制,有心人看在眼里,怎会不知。只是当时没人提起,如今突然出现这么个撞了车的急诊,让宋公想起了此事。现在想想,这两例送诊怎会靠的如此之近?若是有人知晓毒蕈的效用,又晓得公子期有碍,故意而为呢?毕竟那毒蕈,并不致命啊……

  不过这话,她不会跟宋公提及。

  听到大巫如此坦言,宋公面色一松,又奇道:“吾儿似乎也是呕吐腹痛,跟乐氏他们不同吗?”

  “不同。公子期乃邪毒内壅于肠,若是来晚些,便是吾亦不能治。”楚子苓肃然道。

  “幸亏……”宋公又是一阵后怕,想了想,突然又道,“那若是超出三人呢?大巫可还能治?”

  这就问到关键了,楚子苓双拳微微攥紧,声音却平静无波:“三人之限,乃是天定,若继续诊治,怕鬼神不肯庇佑。”

  这是她必须做出的回答,让自己的言行如一,找不出破绽。也唯有如此,才能让身上的光环不灭。只是此话一出,以后即便有病人送到眼前,她也不能随意施诊了。

  宋公恍然,难怪大巫不肯多治,上天不佑,她还施法,治死几个岂非坏了名望?只是今日之事,仍旧让人心悸。

  长叹一声,宋公道:“那遇上突发的恶症,岂不麻烦?”

  谁能保证自己生病时,正好在每日三个诊治名额之内呢?就如子会,若是拖到明日,说不定就魂归黄泉了,哪还有救治的可能?

  楚子苓却道:“国中还有其他巫者,吾只是习巫山之术,并不一定强过旁人。”

  宋公一怔,唇边忍不住就有了笑意:“大巫过谦了。不过此言甚是,宫中还有巫医嘛。”

  之前这楚女未来时,不照样如此过了那么多年,如今多了个神巫,还每日诊三人之多,他难道还要得寸进尺吗?

  想到这里,那笑意就更真挚了些,宋公又好好叮嘱一番,让大巫好生为公子期诊病,这才放人离去。走出寝宫,楚子苓只觉背上冷汗,此刻才止。看来这次的难关,是过去了。

  只是这两例病症,真的没有关系吗?怕是还要叫人查查才行……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只是凑在一起的两桩急症, 能有何关系?华元是接到了阿杏自宫中传来的消息, 却不以为然, 反正解决的不差, 以后应当也不会再出纰漏, 何必放在心上。然而当那整日跟在楚女身后的武士来到面前,只用了一句,就让他悬起了心神。

  “右师不惧暗子乎?”

  当听到那不紧不慢的话语时, 华元猛然坐直了身体:“乐氏乃我戴族同枝,怎会是旁人暗子?!”

  乐氏和华氏, 同为宋戴公之后, 关系向来不差,怎么可能用好几人性命,来阴害大巫?继而害他?

  田恒面色神色淡淡:“公子期昨日食时发作, 日昳痛不可遏, 送去家巫诊治。右师以为, 这消息几时能传出?而乐氏送入宫中的, 足有七人。”

  华元皱起眉头, 心中已是惊涛一片。是啊, 难道乐氏就没家巫?怎地一发作起来, 就要送到宫中让楚女诊治?那可是七人啊!大巫早已有言, 每日只治三人,他们怎敢如此冒险?!

  然而有些事, 他犹自不信:“若大巫不治呢?难道乐氏敢用几人性命试探?那可都是乐氏嫡枝!”

  乐氏这样的大族, 就算为了阴谋陷害, 也不至于拿祖孙三代的性命去赌!

  田恒却道:“大巫有言,那毒蕈看似凶险,但不至于要人性命。此事乐氏不知,他家巫医、庖人半点不知吗?七个人同时发病,症状与公子期无异,其中凶险,右师当有计较。”

  华元顿时色变,若真如对方所言,这计谋简直狠到了极处!先打听到公子期的病情可能不治,随后立刻对乐氏下毒,两边同时发病,却是乐氏先入宫,公子期后入宫。若大巫不治乐氏,说不定也会受到这些人影响,误判了公子期的病因。就算不中计,不救乐氏,会得罪一支大族;救了乐氏,罔顾公子期,则会得罪宋公;而全都救了,每日三人,岂不成了笑柄?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看似毫无关联的两拨人马,竟然隐藏着如此杀机。也亏那楚女机敏,若是一个不慎,怕已被人扼住了软肋!

  然而神色变化数息,他又皱起了眉:“可是此事,如何办成?”

  事发突然,谁能这么快定计?况且乐氏乃自家同盟,而公子期也跟他无甚利益纷争,如何暗中使力?这猜测,会不会言过其实,只是个意外巧合呢?

  “那就要右师查查,这两家巫者,可与大巫有怨?”

  看着那双如冰刃般的眼眸,华元是彻底说不出话了。这两家与他无仇无怨,但是他们养着的巫者,就跟那楚女毫无恩怨吗?当初城中驱瘟鬼那场,不知得罪了多少巫者,若有人着意挑拨,让他们针对新任司疫,真说不好会有多少人动心。而动了楚女,自也会伤到他的根基,轻轻松松便是一举两得。可笑,他竟然觉得这两起急诊只是凑巧!

  “我这就派人去查!”华元的面色终于郑重了起来,又看了面前昂然男子,突然道,“小小一隅,焉能施展手脚?不知田郎可有意入吾府中?”

  他是真对这人生出了兴趣,以往还以为只是跟在楚女身边的护卫,此刻方知他肚中谋略不少。楚女整日都在宫中,那小院又能有多少事?这心机体魄,岂不没了用武之地?

  田恒却淡淡一笑:“右师过誉,某疏懒惯了,为大巫效命,只为报救命之恩,并无高攀打算。”

  他表情坦然,并无意动。华元讶然打量他一眼,倒也没有强求。毕竟这些游侠儿,重的就是个“忠”字,若把忠诚给了旁人,请来也没甚用处。只是想不出,楚女究竟是怎么笼络这样一位能人的。

  说过了要紧事,田恒便告辞离去。出了华府深宅,他轻轻叹了口气,若猜得不错,宋国政局恐怕要乱了,想让华元腾出手对付屈巫,怕是不易。还是要寻些人手,有备无患……

  果不其然,公子期还没从宫中出来,他家中巫者便意外身故。紧接着,华氏和向氏的暗斗开始浮于表面,其他公族亦蠢蠢欲动。

  不过这些,并没传入宫中。花了五天时间,公子期的病情终于缓和,可以归家。在接受了宋公赏赐之后,有些时日不见的巫祝,竟然派人来请。

  难道是为了肠痈的疗法?这病若是急性发作,在这个时代应该是没救的,不怪巫祝好奇。只是楚子苓心中还有疑虑,这可就涉及针法根本,并不能外泄他人,若巫祝真要探问,该如何婉拒才好?

  然而考量再多,当楚子苓真见到人时,对方却没问这个,上来便道:“楚女可知,近来宫外死了几个巫医?”

  楚子苓一愣,死了几个巫医,跟她有什么关系?

  巫祝却像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勾了勾唇角:“其中便有乐氏家巫。”

  乐氏!楚子苓心头一凛,看来之前她让田恒去查的东西,有了结果。只是华元为何不针对乐氏,反而杀了巫医?难道是内外勾结?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面前巫祝的神色却沉了下来:“楚女以为那乐氏巫医,为何害你?”

  这还是巫祝第一次把话说的这么明白,楚子苓不敢怠慢,思索片刻道:“应是为了驱除瘟鬼之事。”

  当初宫外的阻力,可不是一点两点,有人记恨,再正常不过。

  这回答,却没让巫祝的面色缓和多少,带着几分森然,她道:“宫中大巫无数,为何旁人忌惮你这个楚巫?驱除瘟鬼又算得了什么,然来人便治,一治便愈,你可还是个巫者?!”

  楚子苓绷紧了脊背,一时答不出话来。她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诘问。

  来到宋国,她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许多。会在面上绘出巫纹,会背诵《素问》装作施咒,会祭祀神明施法驱鬼,然而她的心,是巫者吗?巫者最重要的又是什么?

  治病救人?不,巫者的本质其实是“生杀予夺”!他们能勾连鬼神,掌控生死,占卜未来,是独立与王权的至高存在。这样的人,在乎的从不是救人,而是“权力”本身!

  就算宋公指派,该不救的人,她就不应该救;就算身份高贵,说治不好的,就是治不好。这不是取决于她的“术法”是否灵验,而是要看治病之人是否谦恭,是否崇信,要看她自身的利益取舍。能一言以决生死的,这才是真正的巫者!

  而她的行为过界了。不是因为她治好了太多的人,而是她放弃了巫者神圣的权力。“灵鹊”又如何?真正的大巫,会是这种平易近人的鸟儿吗?

  当初她是下定了决心,做一个真正的巫者。然而一转脸,就碰上了阴谋陷害,若是当时反应慢些,她还有命在?而就算华元施展手段,只要她不改变心底想法,依旧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别说那些宫外的巫者,就是巫祝,怕也容不了她!

  一股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楚子苓僵在了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可不是低头就行的,她要舍弃的,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医者之心”。

  巫和医,始终是不能共存的。

  她该舍弃吗?林止的话,骤然跃上心头。楚国就要和齐国结盟,最迟几月,便会派出使臣。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丢掉大巫的位置,不能复仇之日近在咫尺的时候,失去巫祝这个强援。她,可以……忍耐。

  眼帘垂了下来,楚子苓答道:“是吾愚钝,被‘灵鹊’之名冲昏了头脑,以后再也不敢妄自行事。”

  巫祝看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半晌过后,方道:“汝可能治好卒中,肠痈这等恶疾?”

  “须看上天安排,鬼神定夺。”楚子苓交叠的手,死死攥在了一处。

  “那驱瘟鬼呢?”巫祝又问。

  “需君上仁德,大夫虔诚方可。”上一次,楚子苓没法回答的问题,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巫祝看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吾送去的几个巫侍,汝好好看着,若是有堪用的,十载之后,或可传术。”

  她没有要她传授术法,反而告诉她,这些东西不能轻传。要花上五年,甚至十年,经历重重考验,百般磨砺之后,才从指头缝里施舍一点,给那些尽心侍奉自己的弟子,从而保持自己无上的权威。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谆谆诰诫,是为她谋算。一片“好心”,怎能不领?

  看着那谦卑拜服的年轻女子,巫祝眼底终于闪过一抹赞许,然而很快,她又开口道:“快要立夏,又是瘟鬼频出之时。汝当准备大祭,奉上血牲,吾会请君上观礼。”

  楚子苓心头咯噔一声,咬牙道:“瘟鬼喜夺人命,若用人牲,怕会引来不吉。”

  头顶那道目光,骤然又锋锐起来,楚子苓咬紧了牙关,也闭住了呼吸,顶住了那道视线。人牲这一步,如论如何,都不能退让!

  良久,上首才传来声响:“汝是司疫,自当由汝安排典仪,莫要轻忽。”

  她答应了。楚子苓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些,嘴中泛出了淡淡血腥味儿。她把这些,全都吞入了腹中。

  “多谢祝史提点。”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任何祭祀, 都必须兼顾神圣性和功能性, 从而让参加祭祀的人相信,主祭之人真的能上达天听, 沟通鬼神。巫祝把这任务交给楚子苓,就是要让她学会如何祭祀, 并成为真正的“司疫”。

  那么,这场新型祭祀,要如何设计?几乎是一瞬, 楚子苓就想到了那个玉面青袍, 犹如鸾鸟的身影。闭了闭眼, 楚子苓硬把这些压了下来,她要筹备的是一个驱除瘟疫的仪式,而其中关键,正是“瘟鬼”。

  瘟鬼之说, 源自颛顼, 也就是三皇五帝中的“帝高阳”。相传颛顼有三子, 生而亡为鬼,其中一位居住在江水中,是为“瘟鬼”。然而殷人视帝喾,也就是“帝高辛”为先祖, 并不祭拜颛顼。想要扯到瘟鬼,就必须利用“巫山楚女”的身份。颛顼乃楚人之祖, 想祭祀瘟鬼, 驱除瘟疫, 自然需要楚地的大巫。

  她并不会跳祭祀上专用的舞蹈,也不懂那些繁复的仪式,精美的礼器,但是有些东西,确实可以尝试。

  很快,又到了出宫的日子,不过楚子苓并未乘坐那辆华美马车,而是坐上专门迎她出宫的安车。驾车的不是旁个,正是田恒。

  见到来人,楚子苓很是吃了一惊,上车后立刻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田恒一抖缰绳,待马车驰动,避开旁人耳目,才道:“最近政局纷乱,出入宫室,最好有人护送。”

  纷乱?如何一个乱法?楚子苓只觉心绪不宁,刚想问什么,前面又传来田恒的声音:“莫慌,有我在。”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楚子苓看着前方驾车的高大身影,心缓缓平静了下来,坐回车中。

  她放下了心,出言安抚的那个却目光锐利,不敢片刻分神。这些日,华元和向氏的争斗进一步激化,双方都派出了刺客,已经掀起了几场血腥厮杀。这把火,不知会不会烧到子苓身上,他哪敢怠慢?连之前安排的游侠儿,也都唤入府中,充作护卫。

  其实华元能否解决政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子苓的地位不可动摇。之前不过是在国人中立威,若能在卿士中也如是一遭就好了。

  田恒驾车当然又快又稳,不多时就回到了家中。待下了车,楚子苓先道:“近日我要在宫中举行一场祭祀,驱除瘟鬼。”

  田恒眼睛一亮:“由你主祭?”

  楚子苓点了点头,田恒舒了口气:“如此甚好。如今你只是被封巫官,还未在卿士面前施展神通。若在大祭中立威,方能真正站定脚步!”

  楚子苓一愕,若是没有田恒提醒,她真想不到这方面的用意。当日巫祝那严厉的注视,又出现在脑海之中。郑重点了点头,楚子苓道:“我会认真对待,只是有些东西,需要提前筹备,最好寻来林郎……”

  田恒立刻打断:“不行!既然是祭祀所需,焉能外泄?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看着对方那副极是认真的神情,楚子苓怔了片刻,露出了笑容:“那便麻烦无咎了。”

  筹备道具,确定流程,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搞定的,楚子苓再次忙碌了起来。好在宋国的上巳节跟别国不同,立夏却是恒定的,还有时间准备。

  须臾,大半个月过去,祭祀终于定了日子,成了立夏祭祀后的第一场大祭,非但宋公,朝中卿士也多有参与。

  虽是全新的祭祀,巫祝却一句也未曾过问,只把担子全都扔在了楚子苓肩上。想明白这场大祭的意义,楚子苓哪敢怠慢?费尽心力,又在家中试验了无数次,才定下了主祭的流程。

  当那祭祀用的殿宇点燃了火烛,摆上了礼器,身穿崭新巫袍的楚子苓站在幕后,深深的吸了口气。再次睁眼时,那双黑眸中已经摒除了所有情绪,她冷冷对身边巫侍道:“奏乐吧。”

  宋公端坐在大殿之中,也略显忐忑。他听闻大巫祭祀瘟鬼,避疫除灾,竟不用人牲?这等祭祀,若不献人牲,引来瘟鬼不满,为祸乡里,谁能担得起责任?如此年轻的巫者,真的主持过祭祀大典吗?

  正在此时,乐声响起了。那不是平日的巫乐,而是一声长长的号角嗡鸣,压抑,沉闷,犹如从地底钻出的恶鬼呜咽,殿中火烛随之摇曳,让人脊背发寒,屏气凝神。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都拉了回来,不由自主正襟危坐,这时,一道身影踏出了帷幕。那是司疫大巫,不同以往黑袍,今日她穿了一身红衣,脸上巫纹也全都改作赭朱。然而那红,并不艳丽,也不张扬,反倒似污血染就,诡异险恶,就如被瘟鬼夺去了性命的亡魂。

  只看那道身影,宋公便觉背上寒毛都立了起来,就见那女子一步一步走到了坛前,拜服在地。没有巫舞,没有咒唱,每次叩拜,都会有铜鼓响起,一声沉过一声,宛若敲在心底。

  九叩之后,号角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换了牛角,昂扬悠长。在号声中,六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抬着沉重的木俎步上祭坛。那俎上,捆着头公牛,牛角长长,四蹄紧缚,连嘴都牢牢绑住。

  木俎“咚”的一声,置在了台上。这是要血祭吗?不少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谁料又有四名身穿巫袍的女子,抬着铜俎走上了祭坛。那稍小一号的铜俎上,摆着密密麻麻的人偶,全是木雕,形如跪拜。

  这是要用偶像替代活人吗?不少卿士,心中都泛起了嘀咕,如此敷衍,会不会不敬鬼神?

  低矮的铜俎,放在了木俎旁边,就像那些偶人跪在了牛头旁。台上女子,缓缓起身,取过苍术捆扎的枝条,在牛身上轻轻拂动,一圈,又一圈,似要扫净牲畜上的污秽。鼓声不知何时密集了起来,那女子的脚步也渐渐变快,直到一声尖锐的锣响骤然出现,她停住了脚步,取过一旁放着的尖刀,刺入了公牛的颈项。

  那一刀,实在是太快,太出乎意料。然而白刃一闪,那牛抽动两下,便已死去。刀刃抽出,鲜血顺着刀口流淌而下,浸入其下的铜俎之中,白色的木偶,顷刻染成血红。

  一股刺鼻的血腥,充斥殿宇,可是没人惊呼,亦没人闭目,从诸侯到卿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睁大了双眼。这一刀,让他们认清了面前之人。那不是个需要旁人呵护的女子,而是执掌生死的大巫!

  鲜血顺着衣袖流淌,让那件巫袍,显得愈发通红。那女子并未等牛血流干,当铜俎之中的人偶尽数沾血后,她捧起了礼器,走到祭坛正中的火盆前。那盆火,自祭祀开始便燃着,不大也不小,就如寻常篝火。只见大巫手腕一倾,把木偶尽数抛入了盆中,随后迅速后退两步,拜倒在地。

  当她的额头叩在地上时,就见火盆中的烟火“轰”的一下腾了起来,爆出璀璨焰光。

  这一变故,惊得所有人都伏下了身躯。明明是沾血木偶,为何会出现这等异状?是了,是瘟鬼接受了这些祭品!大巫通神!

  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却没有人敢抬起头颅了。大巫在叩拜之后,取过刚刚拂拭牛身的苍术绿枝,投入了火盆。顿时,一阵草木香气萦绕,火盆中冒出了蒸腾白烟,洗涤着殿中众人。诡谲难辨的咒祝声,终于响起。

  整个祭祀,持续了一个时辰。没有巫舞,亦不见复杂仪式,然而直至结束,众人仍旧难以回神。不止木偶投入火盆时出现异状,在咒祝唱到高昂处,那翻腾的火焰,竟有片刻变成了绿色!这可是不是寻常祭祀里能看到的。

  出了大殿,宋公长叹一声:“不愧是楚地神巫,这巫法迥异殷礼,端是神异!”

  “有此术法,今岁何惧疫病?”华元也在一旁感慨。他都没想到,楚女竟有此能耐。这可不是区区“灵鹊”了,又有谁敢得罪一位通鬼神的大巫呢?向氏那些人,怕也要收手了吧?

  这话才是宋公最想听的,一旁又有巫侍禀道:“司疫有言,待天热时,民间也可悬挂苍术,焚豕趾绿枝,驱除瘟鬼。”

  “好!”宋公高声道,“速把这些传下去,切不可怠慢大巫所言!”

  何止宋公,所有在场的卿士,心中也有了计较。这豕趾苍术也不费什么钱财,既然大巫有言,还是照做为好。

  没人知道,大殿之后,众人敬畏的大巫正瘫坐在地,一动不动,只费力喘息。尖刀刺入牛颈的感觉,还凝固在手中,就如那染血后变得沉重的衣袖,让楚子苓连双手都难以抬起。那血腥,那异变,起到应有的作用了吗?在人偶腹中混入硝石硫磺,自然能使火苗暴涨,而烧光了木偶,其中添加的铜粉,则会让焰火变色。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把戏”。

  这场专为公卿准备的“大秀”,是否能让他们满意呢?

  也许这可以安排的祭祀中,唯有燃烧的苍术有些用处。现在宋国并无“恶月”的说法,自然也无“端午”,那她便传下些东西吧,点燃苍术猪趾,驱除瘟鬼,这个节俗,会不会从今日开始流传,就如那“灵鹊”之名……

  楚子苓低低的笑了起来,那双鲜红的,沾满血污的手,始终没能抬起。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大祭之后, 宫中气氛生出了些变化,围绕在身边的奴仆巫侍, 恭谦之余, 更多几分畏惧。通神才是大巫最让人敬畏的能力,甚至超过了治病本身。

  不过这些潜移默化,都没有宋公和巫祝认同的来得重要, 一个可以倚重和信赖的“大巫”,可远胜“灵鹊”。

  楚子苓只是让自己的神情变得更冷漠了些, 以适应这新的身份。也是此刻,她才真正理解, 为何巫祝脸上从来分辨不出喜怒。天威无常,岂容窥探?

  而这僵硬的冷意,直到田恒驱车来迎, 方才褪去少许。

  目光只在她面上一扫, 田恒便松了口气,策马出了宫门。这次, 他倒没有警戒四周,只问道:“此次祭祀, 可还灵验?”

  楚子苓低低“嗯”了一声, 她筹备的东西,都是田恒找来的,恐怕也只有他, 会怀疑自己的用了什么非同一般的手段。

  “果真。”田恒的声音中有些了然, “这几日, 城中争斗稍止,看来大祭有用啊。”

  他不晓得子苓是如何举行的仪式,但是购入硫磺硝石的是他,教人如何杀牛的也是他,那些木偶更是他偷偷让人打造。经手这些,怎能不对所谓的“通神”生出疑虑?然而一场大祭,令华元的政敌全都安分下来,足见其可怖。田恒有时都会想,若子苓真要在宋宫立足,也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只是当她真正成为和旁人一样的大巫时,自己又当如何呢?

  一时间,他竟找不出答案。

  片刻后,田恒突然道:“林止寻你,似乎有事。”

  “可是娇娘的药寻到了?”楚子苓的声音里有了些波动,不再冰冷。

  田恒唇边浮出了些笑容:“怕是如此。”

  他并不喜欢林止,但是看到子苓为那个小小女童忧心,还是会生出些安慰。不论面上如何改变,只要心底尚存有一份善念,她便跟旁的“巫者”不同。

  蹄声得得,小小安车载着两人向家中驶去。

  回到私宅,林止果真已经等在那里,见楚子苓下车,就急急上前:“大巫,那药已经自上党发出了,再有月余便能送回!”

  那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真切的惹人动容,楚子苓不由松了口气:“如此甚好,还请林郎进门详谈。”

  许是知道两人要探讨病情,田恒并没有跟上,转而到后院停车,楚子苓则带着林止到了屋中。

  刚刚坐定,林止便道:“那药采的说,之前过了季节,并不好寻野参,最近才凑到了堪用的,足有六七根,不知可够?”

  党参是岁末采摘最好,入夏后还能凑来这种数量,着实不易了。楚子苓颔首:“够用一段时间了,可先取回配药。”

  林止这才松了口气,又道:“大巫之前提及郑国,吾也派人探察了一番。郑宫无甚变故,只是郑侯之姑母夏姬,几月前自楚国回返……”

  楚子苓手猛地一紧:“可是归宁?”

  “并非归宁,而是为了迎回夫婿的尸首。”林止解释道,“当年连尹襄老在邲之战身故,尸身被晋人夺去。这此夏姬归郑,就是为了说服郑侯,让其向晋侯索要尸体。”

  竟然是这个借口。楚子苓只知道夏姬返回了郑国,屈巫才能出奔迎娶,未曾想竟是找了这么个毫无瑕疵的理由。迎接夫婿尸身?难怪她能顺顺利利回到郑国。只是已经回去几个月了,屈巫何时会动身呢?

  见楚子苓面上神色不对,林止有些担心的问道:“大巫可是忧心诸国战事?”

  楚子苓摇了摇头,反问道:“楚国呢?何时派人使齐?”

  林止不由愧道:“这个还打探不清。若大巫在意,吾再派人去探。”

  “不必了。”突然想起之前田恒的告诫,楚子苓摇了摇头,“伤药我已经不打算做了,此事无需再费心了。”

  林止面上似显出了些失望神色,却未多言,只道:“那等党参到手,吾再送娇娘前来。”

  “嗯,之前配的药可再吃几副,下次出宫,带她来见我。”楚子苓吩咐道。

  林止一一记下,再次拜倒行礼,这才退了出去。出了屋门,田恒正守在外面,见到他也未搭腔,只是颔首示意,就走进了屋中。林止并不见怪,缓缓出了小院,一直走到自家马车前,才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那不大的院落,如今已经被夜色笼罩,要到明日,才会聚集起哭号膜拜的求诊之人。没了那种让人窒息的狂热和崇拜,小院就如一盏孤灯,寂静无声,暖光闪烁,让人心神安定。

  那是个让人钦佩的女子,亦是个与旁人不同的巫者,只是……

  林止的眼眸变得深沉起来,收回视线,抬足登车。不多时,那辆简陋的马车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无咎,出使齐国的人,可确认了吗?”见到田恒入内,楚子苓就急急问道。屈巫对夏姬志在必得,怎会允许她长时间待在郑国?那可不是什么安分女子,万一一个不慎,又看上了旁人,屈巫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出使的时间,必然不会拖的太晚!

  “尚未,不过我在右师处试探过了,应当不日就会派出使节。”自从给华元提议之后,他也着意加深了与华元之间的联系。田恒自己就是齐人,如今听闻楚国要同齐国结盟,问上两句也不奇怪。这次楚国确实比以往更急切,应是新王登基,急于立威。

  “不日……”楚子苓攥紧了双拳,“可要告诉华元?”

  她现在已经是实至名归的“司疫”,能够勾连天地的“大巫”,是否够资格成为华元不可或缺的盟友?

  田恒看到了对方目中的火焰,却仍摇了摇头:“须得等屈巫领命,出了郢都才行。”

  只有确定屈巫出使,他才有把握说动华元那奸猾小儿。当然,也要看宋国内的动向,若政敌突然发难,华元怕是不肯尽力。

  见子苓目中露出失望神色,田恒又道:“无妨,我寻了些游侠儿,正在操练。等屈巫到了宋国边境,亦可刺杀。”

  楚子苓心头咯噔一声,出声阻道:“太危险了!”

  田恒却笑了出来:“他是使臣,能带多少兵士?狼群某都闯过,何况区区营寨?”

  他许久不曾用“某”自称了,此刻轻巧说来,掩不住一身豪气。看着那满面虬髯,一身不羁的高大男子,楚子苓不知为何,心头竟是一松。她知道,田恒绝非莽撞之人,既然动念,定是有万全准备。说不定这次真的能成事?

  下来也只有耐心等待了,楚子苓呼出了胸中郁气。在这事上,她能起的作用有限,还是继续本职,当个“大巫”才好。只是巫祝所说的立威之法,她才能做到吗?

  第二天,依旧选了三个急诊,一一救治,安排好病人,楚子苓才回到了宫中。并未唤巫侍前来伺候,她独自一人关在厨房,研究治膏之法。有了膏药,一些病可以不用施针,那些病不算重的病人,也可不必占用她的诊治名额。更重要的是,如今有用到华元的地方,做出些东西送出,应当有用。

  接连几日,她都闷头熬药。谁曾想还没等药膏正式成型,就有巫侍急急寻来:“大巫,陈夫人似是难产,君上欲送她前来求诊!”

  楚子苓一下停住了手上动作。陈夫人难产了?!

  在成为司疫之后,她便开始探究宋宫中的复杂人际关系。那陈夫人刚刚入宫两载,极是受宠,可以说不离宋公左右。然而宋公的嫡子年幼,君夫人善妒,自是视其为眼中之钉。这次陈夫人怀孕,宫中就屡有波澜,连她这个不相干的大巫,也听说了些秘闻。怕是诞出男婴,就要惹得宫变。

  然而谁料到,竟然在关键时刻,出现了难产。

  陈夫人是有产婆照料,但能让巫侍赶来通禀,怕是情况不妙。若真送来,她是治还是不治?华元支持的可是君夫人和世子,她怎能在这种时候背弃盟友?然而宋公的爱妾,真的能不治吗?今天可还没人求诊,这是第一个送诊之人,若是拒绝,宋公会如何作想?

  看着那巫侍焦急的面孔,楚子苓的心也沉了下来:“生了多久?胎水可破了?”

  那巫侍一怔,楚子苓厉声道:“速去探察明白!”

  没料到大巫震怒,那巫侍吓得魂飞魄散,哪敢耽搁,匆匆跑了出去。楚子苓则扔下了手头的膏药,回到了殿中。

  殿门紧闭,并未开启,然而远远的,已传来了慌张的脚步声,还有那时断时续,让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她是救过难产的,然而那日的情形,如今还让她喘不过气来。在这复仇在即的紧要关头,她还要救这个产妇吗?要卷入朝堂之争,把自身安危压在其上吗?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直至敲响了门扉。

  “大巫!君上亲至,速速开门!”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楚子苓骤然起身。宋公来了?一国之君, 怎会为了个妾侍亲自来寻大巫?!

  “开门!”她不敢怠慢,边高声吩咐,边迈步去迎。

  殿门敞开, 就见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这边赶来,为首不是宋公又是何人?见到了楚子苓, 他紧赶两步,上前便道:“大巫, 陈姬难产, 还请施救!”

  那张俊脸都微微扭曲, 可见心中焦急。后面有人抬着短榻,竟是把产妇从产房抬了出来,随驾送了过来!

  为何如此着急, 连产妇都要挪动?身为国君,宋公亲自来, 还怕请不动人吗?

  然而下一刻, 楚子苓看到了那派去探察消息的的巫侍, 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为何陈夫人难产, 临到跟前才传到她耳中?为何宋公会不惜身份, 亲自带人前来?宫中难道只她一个巫医了吗?巫祝也会医术, 而且相当高明, 为何不找她?

  顷刻,无数念头在脑中盘旋, 老妪那阴沉低哑的声音, 在耳边响起。楚子苓突然明白过来, 这是被巫祝拒绝了,因此宋公才会亲来,甚至把人都带来了,生怕她也一口推拒。而这,也巫祝给她的“考验”,要如何抉择,才能既不得罪盟友,也不得罪国君?身为“巫者”,应当有决断才行!

  然而那矮榻已经抬到了近前,榻上躺着的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身量并不很高,肚腹鼓的似撑破胀裂。那张本该娇美的脸皮,被汗水浸湿,青白扭曲,连双眼都失去了神采。可是她还在呻|吟,还在挣扎,还想拼命逃出死神的魔爪……

  “救我……救我……”

  那一声声难耐的呼痛,听在耳中,全是这两字。她想活下来,她还不想死!

  楚子苓迈开了脚步,向着那矮榻走去。身边,巫侍跪了一地,甚至有只手想要拉住她的裙摆,可是楚子苓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直直走到了那女子身边,握住了她细瘦的腕子。

  没有胎音。再摸肚皮,依旧没有。

  这一刻,楚子苓心底冰冷一片,声音也冷的骇人:“妇人生产,污秽至极,还请君上回避。”

  这宋公岂能不知?然而他跟来,就是放心不下。毕竟巫祝都不愿救的,若是楚女再不诊治,怕是要一尸两命!见大巫开口,宋公连忙问道:“可还有救?”

  “胎儿不详,欲害母命。”楚子苓吐出了这几个字,这也是她如今唯一能找到的借口了。

  胎儿没救了,但是母亲还有!想要救眼前的病人,唯有找出借口,才能解开巫祝设下的死局,换回君夫人和华元的谅解和认同。生出一个不详的孩儿,对陈姬可有影响?楚子苓说不清楚,但是此时此刻,她只能依靠这借口,放手施救!

  此话一出,宋公抖了一下,缓缓站直了身体,旁边内侍宫人则哗啦跪了满地,大殿静若死寂,只有产妇那渗人的低泣,回荡不休。

  楚子苓可不能等了,高声道:“把她抬入内殿,吾要施法!”

  宋公并未阻拦,就这么眼睁睁看那矮榻抬进了内殿。身边有内侍颤巍巍道:“君上……”

  像是被抽了一鞭,宋公大袖一甩,喝到:“走!”

  如同来时一般,大队人马退了个干净。方才跪在角落的巫侍,面上则显出惊惶。她是奉了巫祝之命,隐瞒了些消息,谁料楚女也这般狠辣,竟说陈夫人产子不详。如此解了危局不假,但夹在中间的自己,会不会遭到清算?然而身体剧颤,她也不敢离开半步,只额心触地,抖个不停。

  此刻殿中,楚子苓已经忘却所有,只有眼前产妇。生了一日夜,那小姑娘早就没了气力,身下血污一片,抖的如风中秋叶。胎儿应是脐带绕颈,窒息而亡,现在能做的,唯有打下死胎。

  “若想活命,不可再嚎,需积攒体力!”楚子苓提高了音量,边对产妇下令,边施针泻足太阴,补手阳明,再取合谷、三阴交下胎。

  腹中已无胎动,必须使宫缩促产。行针之后继续施艾,随后推拿胸腹,眼见产妇气息越来越弱,她又命人取药,熬制催产汤。从清晨忙到傍晚,当泛着腥臭的污血和那青紫胎儿堕下时,楚子苓只觉浑身都脱了力气。

  然而一旁帮忙的宫人还不省心,见到那死胎,吓得腿都软了,只结结巴巴叫着“大巫”。楚子苓这才发现,胎儿形体有些畸形,可能在怀孕时就脐带缠绕,影响了发育。不过已经是死胎了,再考虑这些也没用处,便道:“寻个柳木匣子装起了,回头做法焚了即可。”

  这孩子没有降生的运气,还是尘归尘土归土为好。

  那宫人跌跌撞撞奔了出去,楚子苓则用手探了探产妇的脉搏。虽然微弱,但仍在跳动。好歹,她救回了一个。

  当晚,宋公便命人接走了产妇,还带走了楚子苓准备的药剂,问都没问那孩子。楚子苓见状,便举行了个“除祟”的仪式,把胎儿化火,随后让人携骨灰,洒在了城外的睢水中。

  至于那个明显受命隐瞒了消息的巫侍,楚子苓打发她去回禀巫祝,算是给了个答复。这样的应对,可算过关了?

  第二天一早,巫祝就派人来请。

  再次见到那老妪,那双浑浊的眸子中,似多出了几分赞许:“昨日之事,汝办的妥当。”

  楚子苓面无表情,只是俯首:“多亏祝史教导。”

  若非那个拖延时间的巫侍,她岂会想到这些?只是若是胎儿尚能保住,她又该如何决断呢?

  巫祝却不在乎她面上的冷漠,朝身边招了招手,就见一位宫人奉上了漆匣。巫祝淡淡道:“此乃小君所赐,汝可收下,小君以后必会倚重。”

  后宫之主,面临的“烦恼”会少吗?当然要“倚重”她们这些大巫。看着那华美匣子,楚子苓只觉心头一片冰寒,然而声音却未迟疑:“小君过誉。只是这等事体,还要看天意。”

  这话并不是保票,座上老妪却微不可查的挑起了唇角:“楚女所言甚是。”

  真正的大巫,会跟权势者合作,却不会听任对方“命令”。她们拥有的,可是“神”的意志,又岂能甘为走狗?

  她答对了。楚子苓垂下了眼帘,也把一切杂念压进了心底。至少,至少在这尔虞我诈中,她还能救回一条性命……

  然而隔日,那消息就传了回来。

  “陈姬自缢了?!”楚子苓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犹如惊雷。那女子是她亲手救回了!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求生欲,如何作伪?她怎会自缢?!

  那传讯的巫侍唇边带着隐讳笑意,恭恭敬敬道:“产下不详之物,焉能苟活?小君怕是又要送来谢礼了……”

  楚子苓已经听不清她再说什么了,只觉耳中嗡鸣,口鼻淤塞,几乎喘不上气来。只因“不详”两字,就能要了她的性命?那不过是个畸胎而已,她明明活下来了啊!

  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掩在大袖之下,楚子苓死死攥紧了拳头:“备车,我要出宫。”

  “大巫?”那巫侍有些惊诧,怎么此刻出宫?然而下一刻,凛冽的眸子望了过来,她一缩脖颈,赶忙俯身,“奴这便去!”

  大巫如今在宫中的地位,怕是没多少人能及。吩咐下来,照做即可,何必多问?

  车驾很快准备妥当,楚子苓甚至没跟巫祝请假,就这么登车而去。如同乌云一般层叠的宫室越来越远,那心中的阴霾却丝毫未曾散去。

  直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无咎……”

  没等人搬来脚凳,她就跳下车去,身形微一踉跄,便被一只大手扶住。那人眼中虽有讶色,却未开口,只是扶着她,向内室走去。那只手坚定沉稳,犹如可以擎天的巨木。

  当终于在房中坐定时,田恒开口问道:“宫中出了什么事?”

  “陈姬难产,我救了她……”当那双如同鹰隼的黑眸望来时,楚子苓浑身都颤抖了来,“我知道君夫人不喜她,华元不喜她,可是那是条活生生的性命……我只能说,说她腹中的死胎,不详妨母……”

  楚子苓脑中嗡嗡一片,连话都失了逻辑。然而当“不详”二字出口时,那只扶着她的手,骤然僵住了。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楚子苓傻傻的抬起了头,却在那双眼中,看到了惊愕,看到苦痛,看到了不可置信……

  一颗心骤然坠了下去,狠狠砸在地上,楚子苓嘴唇颤抖,挤不出任何解释,手不由自主,向后缩去。

  然而下一刻,那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并不很用力,也未让她挣脱,只是握着。

  “你想救她,你不知她会死?”那是问句,也是自问自答,田恒目中的痛楚,被什么掩了下去,变得深沉,犹若不可见底的潭水,“你不该施救的……”

  楚子苓再次抖了起来:“可是她会死……”

  “难产死去,她会成为宋公挚爱,毕生铭记。而产子不详,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田恒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尖刀,刺入了胸中。那一刻,楚子苓想要大笑。难怪小君会送礼谢她,难怪巫祝会点头赞许。她无意间做出的,竟比眼睁睁看人死去还要狠辣,她竟以为,能找到两全之法……

  咯咯作响的齿列,被她狠狠咬住,楚子苓垂下了头,有什么东西,从她眼中滑落,跌在地上。

  看着面前无声哭泣的女子,田恒只觉心被狠狠攥住,只想把人搂在怀中。她不知道的,她岂会料到这个?一句“不详”,竟能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冰冷锐利……

  她不该待在宫中的。这一刻,田恒无比想拉着她,就这么离开宋国,离开所有尔虞我诈,血腥报复。然而他的手指微弹,却没能伸出,只静静握着那纤瘦的手臂,像支撑着那颤抖不休的身躯。

  ※※※

  “家主,宋国来信。”

  屈巫头也没抬,伸手接过木笺,看了一眼上面泥封,便拆开了捆着信笺的细绳,一目三行看到了信尾。

  “巫山楚女?原来她被华元带去了宋国……”眸中闪过抹讶色,屈巫对手下道,“派人前往宋国,看看是否是那从宫中出逃的巫医。”

  “家主,此时追查这个,会不会耽搁大计?况且此信来的蹊跷……”身边心腹显出忧色。马上就要出使齐国,突然收到这样的信,莫不会宋国有人知晓了出奔的计划?

  “无妨,既然君母惦念,当为其分忧。”屈巫淡淡一笑,把木笺扔到了一旁。会送信前来,还只问巫医来历,显然对方惦记的是内斗,他也相信自己的谋算不会被旁人看出。不过华元胆敢拐了那女子,总不能就此放过。况且是谁送她离开楚国,又是谁联系的华元,都应让樊姬知道才好。有了这些乱象,他出奔才会更加顺利。

  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屈巫继续俯首,处理起手边繁杂事务。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短暂的情绪崩溃,终究没让楚子苓在宫外过夜。当晚, 她就回到了巫舍。大巫出宫“采药”, 谁敢多问一句?没有试探, 没有非难, 所有仆从谨小慎微, 愈发恭敬。

  躺在漆黑冰冷的大屋中,楚子苓轻轻环住了手臂。印在小臂上的触感仍未消失,就像那人还陪在身边。然而楚子苓无法入睡, 她甚至说不明白, 自己匆匆回宫,为的是什么。没人会在乎那条因“不详”葬送的性命, 但是她知道, 田恒是在乎的。如果自己继续前行,踏过更多的鲜血, 摒弃曾经的所有, 那人会不会也在某一日,突然就扔下了她这个位高权重的大巫,继续自己的寻剑之旅?

  这一瞬的恐惧, 甚至压过其他, 让她无法再想下去。

  然而不论多少波澜,在天光出现后, 便会沉入水底。第二天, 君夫人又送来了礼物, 楚子苓连那漆匣都未打开, 便命人收了起来。从今以后,小君、世子也将信任她这个司疫,若有朝一日换了新君,这“从龙之功”又该换到多少奖赏?

  楚子苓看着这些,看着这平缓阴暗的水流,再次淹没了一切。巫纹,巫袍,以及大巫的身份,都能作为掩饰,但是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平衡,甚至连那期盼已久的“复仇”,也变成了穿刺着血牲的刑柱。

  她可以走下去的,可以为了目标,放弃许多许多。然而得到人人艳羡、惧怕,足以立足保命的权势后,她还能剩下什么?

  这无人知晓的恐惧,在下一次出宫坐诊时达到了顶峰。田恒没来接她。那华美高大,足能让人侧目的驷马大车,如同身后的殿宇一般,让人浑身发冷。楚子苓木然的登上了马车,用手扶住了面前车轼,五指用力,死死抓住了那根雕花栏木。

  等会儿,她该怎么开口?那人面上,还会不会挂着漫不经心的神情……

  当驷马在院门口挺稳时,她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马车,进到屋中,楚子苓缓缓坐在了席上,牙关锁的死紧,一个字也吐不出。她该问问的,执事何在?

  “子苓!”突然,一个声音穿过了空旷的厅堂,落入耳中。

  楚子苓猛地坐直了身,就见田恒推门而入,大步走来,劈头便问:“林止上次来时,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没想到田恒会问这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田恒却没停下,飞快道:“今日林止未到,我派人去请,谁料坊间的店铺已经寻不到人了!帮闲的说,他们兄妹二人前几日便出门远行,还带走了不少家当,似是避祸!”

  避祸?避什么祸?楚子苓脑中一片混乱,张了两次口,才挤出一句:“他告诉我,夏姬到了郑国。”

  “你让他查的?!”田恒剑眉都立了起来,“还让他查了什么?”

  “没有了。”楚子苓果断摇头,“我说不卖药了,不需再查。”

  “只问了夏姬……”田恒眉头紧皱,按剑在房中走了两圈,便摇了摇头,“不行,此事怕有蹊跷。那林止不是说要带妹妹前来吗?还有你让他寻的药,眼看就要寻到了,无缘无故,怎会远行?你且在这里坐着,我去寻华元!”

  见他又要转身,楚子苓忍不住身体前倾,高声叫到:“无咎……”

  田恒足下一顿,似是听出了对方声音中的不安,又转身走回了楚子苓身边,单膝跪下,平视面前之人:“事出反常,我怕他对你不利。此刻寻华元,你还是不出面为好,待我先去探探情形……”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放缓了声音:“无需多虑,还有我在。”

  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在她面上划过,带着安抚和慰藉,一如往昔。楚子苓的声音卡在了喉中,半晌,点了点头。

  田恒笑了,站起身来,大步而去。

  那一刻,楚子苓只觉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她面对的,也许仍是危机重重,遍布荆棘的狭路,但是那人,还在她身后。

  出了院门,田恒跨上已经备好的马车,一抖缰绳,骈马飞驰。方才的沉稳冷静已经消失不见,他面上满是阴云,带出几分戾气。

  大意了!

  那林止本就来意不明,为人又狡猾善变,他却没能一直保持警惕。病弱的妹妹,恳切的哀求,还在治疗痄腮时忙前忙后,这些作态,让他放松了警惕,没能时时跟在子苓身边。现在想想,在宫中设局,让子苓连诊八人的,未必是见她驱疫时的表现,而是子苓曾出宫为娇娘诊病,多治了一人!

  可他竟然未曾想到!

  现在林止得知了子苓在意夏姬,在意出使齐国的使臣,若是回到楚国探察一番呢?术法高明,年纪轻轻,就算楚宫之中,也不多见。若是猜出“巫苓”身份,得知这人曾被楚王妃通缉,届时派来使臣问一问宋公此事,怕是华元都难保子苓的性命!

  不论林止是谁派来的,都要早做准备。

  马儿一路疾驰,来到了华府。右师是何等身份?若是没有安排,在府门前等个把时辰也不足为怪,但是田恒是大巫信赖的执事,通禀一声就被请进了门去。

  “执事前来,可是大巫有事吩咐?”华元带着满面笑容,迎接来人。大巫明日坐诊,按道理应是刚刚出宫,这时派心腹前来,他岂能不见?

  田恒面上却冰寒一片,见面便问道:“敢问右师,楚国出使齐国的使臣可曾定下?”

  楚齐结盟是大事,而且从楚国前往齐国,少不得要途径宋国,华元怎会不提前探听?只是田恒问这个,有何用意?

  他眉头微皱:“是定下了,使臣不日就要启程……”

  “来使可是申公巫臣?”田恒没等他说完,就直接说道。

  这下,华元的笑容都挂不住了。他的消息可不是来自朝堂,而是身在楚国的信使快马传来,此刻整个宋国都没几人知晓。田恒不过一家仆,消息怎会如此灵通?!

  见对方面色,田恒神情一肃:“右师有所不知,当日楚女正是因申公巫臣,才被迫逃离郢都。若此人出使,怕对右师不利!”

  华元面色大变:“她竟得罪了申公?!”

  华元可是在楚国住过的,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冒犯屈巫。这人身居高位,才华横溢,还颇有几分睚眦必报的狠辣。若是让他知晓楚女在宋宫,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麻烦!

  “并非得罪,只是不巧知道了一桩阴私。”田恒顿了一顿,“申公与夏姬有染,意欲出奔。”

  华元差点没从座上蹦起来。申公与夏姬有染?开什么玩笑!说那夏姬不详的,不正是申公本人吗?夏姬在楚十载,也没听两人传出过什么流言,怎地莫名其妙就要私奔了?

  田恒像是没看到对方神色,只道:“如今夏姬已回到郑国,申公则担任使臣,出使齐国。右师不觉太巧吗?”

  毕竟是老辣政客,听到这话,华元就皱起了眉头。是有些巧。他也曾听闻夏姬归宁之事,原以为是楚国打算借此事,与晋国修好。毕竟晋楚大战已经过去数载,又逢楚王驾崩,新君年幼,想要停战不无可能。谁料很快又传出了楚国欲与齐国结盟的消息,若是齐楚联军伐鲁,晋国焉能坐视?怕是立刻要再起纷争。

  那夏姬回郑国是做什么的,难不成良心发现,真是为了迎回夫婿的尸体?她可不是什么贞妇!

  这两件恰好相反的事,放在一起看自是古怪。但若是为了私情呢?夏姬归郑,屈巫出使,可不是私奔的大好时机。

  难不成真被楚女撞破了此事?!

  等等!华元突然一皱眉:“若两人真个私奔,我何险之有?”

  如果楚女得罪过屈巫,而屈巫真的出使齐国,他怕是还要担心一二。可要是屈巫真打算跟夏姬私奔,就根本不会前来宋国!那楚女是不是巫苓,又有甚关系?

  田恒却叹了一声:“原本是不相干,就怕有人把这事捅了出去。若是让樊姬知晓楚女就在宋国,还是右师请回,又会如何?”

  华元的面色是真变了。楚女出逃,曾让樊姬暴跳如雷,若真让她知晓此事,自己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楚。更要命的是所谓的“灵鹊”,也成了笑话,他在朝堂要如何自处?

  脑中飞转,华元突然就明白了这人来意:“你想让我擒住屈巫?”

  “正是。唯有擒杀屈巫,右师方能给樊姬一个交代!”田恒答得干脆。

  华元心底却起伏不定。若事情真糟糕如此,抓住屈巫,确实是脱身的好机会。这可是屈氏申公啊,竟然为了个女子出奔,樊姬怕是要气个半死。而他因为“救了”巫苓,猜出了此事,帮她擒下出逃之人,之前的过错不但会抹平,还能成为美谈,让人挑不出错来。

  只是他如何确定屈巫会出奔,又如何确定楚女的事情已经被人探知?

  思索片刻,华元突然道:“田郎怎知事已外泄?”

  “不瞒右师,坊间有一商贾突然阖家不见了踪迹,那人之前曾出入大巫府邸,很可能是旁人暗子,探知了什么。”

  “商贾?可是那林氏?”华元对于大巫的动向极为关注,很快就说出这个名字。

  “正是。当初右师想也查过,却没查出此人底细。现在人没了,又逢屈巫出使,万一有些牵扯呢?右师若是不信,自可去查!”田恒如实相告。

  把这事告诉华元,也有好处。若是连华元都找不到此人,事情恐怕真会朝最坏的情况发展。提前做出准备,总是没差。

  “那若是消息真的传出,问罪的却比屈巫快上一步呢?”华元又道。

  这也有很大可能。屈巫是出使,人多势大,讲究气度礼仪,哪能快走?但是樊姬派来问责的就不同了,说不定会快上很多。有了这个时间差,他如何拿这份“功绩”来抵罪?而且万一楚女被识破,屈巫又未曾出奔,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大巫能暂避呢?等到屈巫出奔,被右师擒下,再回宫不就万事大吉?”终于,田恒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他要让子苓避开这个风口浪尖,不论局势如何发展,此刻待在宫中,都是极其危险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宫!而且要借华元这个右师之手,安安稳稳离开宫廷,暂时躲起来。也未有如此,不论下面局势如何发展,都有应对之法。

  而这一番“劝告”,已经彻底让华元把自家安危和屈巫的出奔联系在了一起。只要他不想失了权柄,就会拼命拦截屈巫。屈巫被俘必死无疑,如此一来,也能让子苓安心。那时,是走是留,就看她的心意了。

  一个真正能保命的万全之法。

  此话出口,来人的心思,华元便已猜出。然而此刻,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向氏突然偃旗息鼓,本就古怪,还是要仔细计较方可。

  想到这里,华元郑重道:“吾速派人去查,还请田郎转告大巫,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日头西沉, 天光尽没, 屋中燃起了火烛, 楚子苓却依旧坐在窗边, 目不转睛望着外面黑漆漆的院落。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如此等待, 足能耗尽所有耐心和勇气,更别说还要误信歹人的煎熬。饶是如此,楚子苓的心境也比在宫中时好上许多。

  她是华元政治同盟中的关键角色,是巫祝重用举荐的官巫,还一手“解决”了君夫人和世子的心头大患。如此深入的卷进了宋国朝堂,她已不像当初那么脆弱。然而这些都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田恒并未慌乱。

  只要有田恒在, 总归有解决之法。楚子苓并未发现, 这抹隐藏在潜意识中的依赖, 她只觉得,事情还有转机,不能慌乱。

  又等了半刻钟,院外突然响起了有节奏的马蹄声, 楚子苓一下坐直了身体。他回来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 那昂扬身影穿过暮色, 大步走入房中。光焰摇曳, 驱散了所有阴霾, 让那张面容愈显沉毅。

  “我同华元谈过了,他会助你离开宋宫,先避过风头。”一进门,田恒就把最关键的东西说了出来。

  竟然能出宫避难,楚子苓不由道:“华元能做到?”

  “他必须如此。”田恒利落坐下,向楚子苓解释起了现今局势,“林止在你第一次出宫诊病时冒出头来,十之八|九针对的是华元。若是暗子探知了你的身份,传回楚国,引得樊姬派人问罪,华元首当其冲,避无可避。为了自保,他必须保你。唯有让先你避开,再擒下屈巫,方能洗脱罪名。”

  “你说动了华元对付屈巫?!”楚子苓猛地睁大了眼睛,这可是她万万没想的!

  田恒一哂:“华元其人喜趋利避害,却也有几分胆量。这法子正中软肋,他如何不听?”

  华元平日长袖善舞,颇为狡诈,然而胆子也着实不小。若非有如此,他岂敢在楚军围城时,孤身潜入敌营,威逼公子侧,让楚王退兵?

  擒拿出奔的屈巫,对旁人而言是需要三思的大事,对于华元,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机会。这个饵,他必然会吞。

  “那若是屈巫不逃呢……”越是临近关头,楚子苓心中越是担忧。万一自己的“记忆”出现偏差,或者历史突然改变,屈巫不再出奔呢?

  “因而才要出宫。”

  “啊……”楚子苓彻底明白了过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出宫避祸。也唯有如此,才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若是华元抓到了屈巫,自然万事大吉,她仍可回宫任职;若是屈巫改了念头,并不出奔,她也能尽早得知消息,提前出逃……

  一个环环相扣,全为自己打算的计划。

  这一瞬,楚子苓胸中腾起热潮,几乎难以自己。绝境之后,竟是柳暗花明,怎能不让人欣喜?

  田恒看到了那张白净素颜上的喜悦,唇角也微不可查的挑起,但是出口的话,仍就持重:“林止既然不见踪影,敌人定是有了谋划,此事还要看华元运作。这两日你诊病时,也万万小心,不能留下疏漏。还有宫中,也要谋划一二才行。”

  压下心底起伏,楚子苓低声道:“我会小心。这次都怪我轻信歹人……”

  若非她救了娇娘,还应了林止的邀约,又岂会这么快暴露身份,让他们陷入危局?

  田恒却摇了摇头:“那人狡诈,连我都被骗过,怪不得你。”

  事实上,子苓已经是难得的谨慎,就算之前心怀恨意,也未曾冒然行事。只是林止那厮比旁人还要狡诈几分,还以妹妹作饵,让人防不胜防。

  况且,有些事田恒也不愿言明。他是乐见子苓出宫的,与其待在深宫,苦苦挣扎,还不如让她安安稳稳待在自己身边。那日的泪痕,似还印在心间,他怎忍心再看她无声落泪。如此,再好不过。

  有了这番安排,第二日,楚子苓照旧坐诊,诊毕就直接返回宫廷。出宫可是大事,还不知华元要如何安排。

  谁料仅过了两日,宋公便招她觐见。

  “蒙邑似出现了疫病,情况不明。寡人有心请大巫前往,不知可否?”宋公注视着面前巫者,心中十分复杂。

  陈姬之事,让他极是难堪。谁曾想爱妾竟然怀了不详的妖物,还被取了出来。若是当时不闻不问,让她难产而死,岂不能遮掩一二?可不巧,亲自求上门的,正是他本人,这事就愈发让宋公不悦,连带对楚女也生出几分芥蒂。

  如今华元提出蒙邑出现疫病,顿时让他寻了个台阶。蒙邑可是他为公子时的封邑,如今还有不少亲信经营,若是出现了疫病,当做法驱疫。如今有楚女这个司疫,派去打理岂不更好?一来能卖好国人,二来也能让这女人暂时离开。也许等到瘟鬼散尽,他也能忘怀之前那事了吧?只是深入疫区,还要先问过为好。

  疫病?楚子苓一惊,旋即想起了华元,不知是真有此事,还是他设计来,让自己避祸的。不过无论真假,这都是绝好的机会!

  楚子苓立刻俯身:“吾为司疫,自当亲至除疫。”

  宋公的眉眼这才舒展几分,又道:“既是出行,当让祝史占之。”

  春秋时几乎事事都要占卜,这种前往险地,驱除疫病的大事,自然也要先占卜才能成行。楚子苓心情却有些忐忑,巫祝不像是宋公,这种事怕是瞒不过的,若是她不想让自己离开,从中作梗,该如何是好?

  然而就算担忧也没法抗命,楚子苓跟在宋公身后,来到了巫舍。问明来意,那老妪极深的望了楚子苓一眼,便取出龟甲,用火灼占卜。

  一股燃烧角质的焦糊味道,弥漫在大殿之中,咒祝声声,青烟袅袅,所有人都屏气凝神,静待结果,唯有楚子苓轻轻握住了拳头。

  巫祝已经知道了,她会如何开卦?

  “咔”的一声,轻微裂响打断了咒词。巫祝从火中取出龟甲,细细看了起来,过了许久,方道:“素履,往,无咎。”

  宋公赶忙问道:“可是吉兆?”

  “轻车前往,大吉。”巫祝放下龟甲,抬眸向楚子苓望来。

  似被探照灯惊到的鹿儿,楚子苓僵在原地,一时竟无法闪躲。她是学医的,自然学过《易》,巫祝所言的几字,哪是“轻车”的意思?那分明是“履卦”第一爻,初九阳爻居下,《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此卦言独行其志,言安于本心,唯有摒弃荣华富贵的引诱,一本初衷,方能避除灾祸。

  然而巫祝,正是那个一门心思,让她摒弃“本心”的人。她教她何为欺瞒世人,玩弄生死;教她只尊神鬼,攥夺权柄。是她扶自己登上了现在的位置,成为人人敬畏的大巫。谁料当自己将要出宫,竟送来了如此一卦!

  她知道她要走了,她甚至没打算让她回来。这一刻,楚子苓眼中热意滚动,也许自己的心情,从来没能瞒过那双利眼。她看着,指点着,纠正着,却在最后的时刻,用一片龟甲,一句卦辞,给了她退路和忠告。

  楚子苓说不出此刻心情,只觉浑身微颤,那紧缚在身上的枷锁,滑脱开去,消失不见。一叩到地,她行了个大礼,轻声答道:“多谢祝史指点。”

  这一声,比曾经所有言语,都更真诚。

  那老妪并未答话,只垂下了眼帘,唇边似轻轻挑起,然而很快,那木然的,遍布皱纹的脸,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退出大殿,宋公便道:“既是卦象所言,大巫此行,还是从简吧。”

  要深入疫区,驱除瘟鬼,规模自是可大可小。现在都言明“轻车”了,宋公哪会派大队跟随。很快,出行的人员就定了下来。只有十来兵士,两辆辎车,带着些药材前往蒙邑。

  领了宋公之命,华元又专门前来,谆谆叮嘱:“大巫勿忧,待吾擒了屈巫,送回楚国,便接大巫回返!”

  他眼中,依旧有遮盖不住的野心和图谋。擒拿出逃的大夫,楚国新君和他身后的樊姬,怕是会欢喜异常。这样的“功劳”,怎可错过?他还要凭此机会,揪出那些想要陷害他的政敌,一举将其碾碎!

  然而华元的承诺,楚子苓并未放在心上,隔日,车队备齐,前来迎接。

  天光灿灿,那人在站车前,并非布衣,反倒和身边兵士一般,披上了皮甲。那身甲,让他的身形更显健硕,广鬓虬髯,鹰目虎态,只是望去就让人心生畏惧。然而,那是她的“无咎”,何惧之有?楚子苓轻轻挪步,走到了他身边。

  一只大手,伸到了面前。

  “大巫请登车。”

  楚子苓把手搭在了那人掌心,温暖有力的大手,扶着她登上了车驾。竹帘轻垂,遮住了大半视线,却遮不住那高大身影,车队徐徐前行,离开了巍峨宋宫。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蒙邑距离宋都并不算远, 大概有三四日路程。然而打着“驱疫”的名头, 怎能走的太慢?日夜兼程, 只花了两天,车队就赶到蒙城。

  作为一个邑,蒙城并不很大,约莫只有宋都的三分之一。路上行人不多, 也看不见商丘那般的繁华的集市。车队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府衙,邑宰亲自出府相迎。那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本是宋公身边亲信,因蒙邑乃宋公封邑, 就被安排在此处任官。见到大巫,他不由喜形于色:“没想到君上竟派神巫前来,这下定能除了瘟鬼!”

  竟然真的有疫情?楚子苓见他面上神色不似作伪,皱眉道:“此次疫病是何症状?染病几人?”

  大巫都来了,还不知道是何病症吗?好在那邑宰经验也算老道,一听此言,就知道可能是有人隐瞒,赶忙道:“是肠澼之症,往年总要有百十人患病, 但不算重。今年一口气多了数倍, 还有人下泄而亡, 定是瘟鬼肆虐啊!”

  原来是痢疾, 楚子苓听到“肠澼”二字就明白过来。这病可轻可重, 夏秋多发,然而死亡率极低。突然大面积爆发,且有人因并发症身亡,就属于传染病范畴了,难怪会报疫情。

  “城中有几处发病?带吾去看看。”楚子苓立刻下令道。

  邑宰一怔,疫区怎可轻往?不该是在府中或郊外设祭坛,先施法驱瘟鬼吗?然而大巫已经下令,他也不敢不从,就叫了两名属下,带着大巫前去探察。

  不多时,安车就到了城南,一名属官小心道:“司疫,前方便是发病的街坊了,居者十之六七都染上了疫病……”

  他还想说什么,就见车帘一挑,身着黑袍的大巫步下车驾,竟也不顾瘟鬼,向着坊中走去。两名属官骇然,吓得双腿发软,不敢上前,谁料那女子竟转过头,用那张绘满巫纹的面孔望了过来。

  “还不引路?”

  那声音并不很高,平淡无波,却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仪。再怎么害怕,他们也不敢推脱,哆哆嗦嗦跟了上去。

  既然是疫区,就要先视察患者,再找出感染源。楚子苓也不挑拣,入了街坊后就逐户登门,检查感染情况。这个城区并非达官贵人居所,但也称不上贫穷,就发病率而言,实在高的有些可怕。往往一家几人大半染病,身体强健些的,只是腹泻,严重的腹痛腹泻,便赤白脓血,而且男性病患更多,女性略少,儿童几无感染。

  只查了五家,楚子苓便道:“此处饮用的水道在哪里?”

  那属官闻言赶忙道:“大巫若是口渴,小人派人去取甘井之水……”

  楚子苓眉峰一皱:“只管带路!”

  面对怒斥,属官还敢说什么?又得引人向着水道走去。古代城池往往沿河而居,会在城中辟出水道,引水入城,作为日常生活用水,并非每家每户都能用得起井水。蒙城城南,正巧处于水道下游,水渠蜿蜒,穿过几条街巷。

  然而还未走到水道前,就有隐隐臭气传来。楚子苓一看便皱起了眉头,只见那不算狭窄的水道已经淤塞,流速极其缓慢,水面上还漂浮了不少杂物,呈诡异的青黄色泽。

  “这水道几时淤塞的?怎不令人疏通?”楚子苓有些火大的问道。

  “已,已有两载了吧……”那属官结结巴巴道,“往年都是大水一冲就好,去岁天旱,才淤了水道……”

  这哪是一冲就行?沿着水道走了半天,楚子苓便发现,这段河道因地势原因,被泥沙堵了,若不清淤,甚至可能变成死水一条。痢疾除了接触传播和食物感染外,最严重的就是饮水污染。这种生活用水,若是有人倒入病患的排泄物,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楚子苓板起来了面孔:“瘟鬼居于水,水道不畅,瘟鬼不去,自要生出大疫!”

  陪同几人,吓得都跪在了地上:“求大巫驱鬼!”

  ※※※

  再怎么关心城中疫情,邑宰也不敢前往疫区。之前他已寻了数名巫者,施法献祭,谁料疫情没能消退,倒是几个巫者相继病倒,这一下,更是没人敢管。也不知宫中来的司疫,能否驱走这可怖瘟鬼。

  唉,若是死了太多人,就算宋公待他不薄,怕也要问责免职,实乃无妄之灾啊!

  正唉声叹气,就有人回来禀报:“大巫说要在城南设坛,祭祀瘟鬼,命吾等清理水道……”

  “啊?”邑宰有些发怔,祭祀跟水道有何关系?

  “大巫说那水道污秽,方才引来了瘟鬼!”下人赶忙把听到的话据实禀来。

  邑宰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吾说怎会突然大疫!快,派人前往城南……不,先请大巫归来,要仔细操办!”

  ※※※

  知道了疫病来源,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楚子苓回到了府衙,立刻着手安排。先让邑宰派人清理水道,又命人采了草药,熬煮白头翁汤,以大巫施药的名义,在坊间分发。因为要祭瘟鬼,周遭住户皆不得在水道中倾倒污秽,更不能饮用河水,需等做法完毕才行。至于病人排除的粪便,污染的衣物,亦要以沸水浸泡半个时辰以上,另择污水道倾泻。

  连番安排,古怪的要命。但是宫中司疫的命令,谁敢不听?邑宰也忙忙碌碌好几日,才清出了水道,还奉命采买了一批灰石,碾碎了倒入河里。

  好不容易做完一切,大巫才终于开恩设坛。城南河道边上,立起了高台,摆上了三牲,高高的柴堆耸立,竟是要柴燎献祭。

  邑宰此刻也推脱不得,颤巍巍跪在了祭坛之下,不像其他大巫还要蹈舞鼓乐,那位司疫只是跪在坛前,长长咒祝,九叩三拜,就点燃了柴堆。然而火苗窜起的一瞬,烈焰冲天,几乎照亮了偌大广场,声势骇人,让人抑制不住只想叩拜。

  比往日快了几倍,柴燎燃烧一空。大巫取了灰烬,撒入了重新开始湍流的水道中。宣告礼成。

  受了数日施药,又见了一番奇景,人群中隐隐传来感恩的声响,顷刻之间,就犹若风雷,响彻云霄。站在那汹涌的人潮外,田恒看着正中腰背挺直,黑袍巫纹的女子。这场面,跟当日“灵鹊”之声满城,又有何区别?没了之前沮丧,也不见那冷硬克制的作态,那女子长身而立,裙裾飘摆,就如逃出了樊笼的鸟雀。

  她怕是已经忘了,自己出宫为的是什么。不为避祸,只为救人。旁人畏惧的瘟鬼,也要臣服退让,避之不及。这样的女子,何人曾见过?

  那双妙目望了过来,沉静的双眸中,多出了几分喜意。于是,田恒也笑了出来,冲她颔首。财富权势,又怎能比得过这些鲜活的生气?

  祭祀结束,一直肆虐的疫病,似乎也没了气力,开始消退。宋公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大半。然而华元派人传来消息,楚国遣使,探察“巫苓”之事。

  “还不能回去。”那抹忧色,又浮上了楚子苓的眉间,没了刻不容缓的疫病,她又忆起了自己前来蒙邑的缘由。

  “屈巫已经出使,如今快到陈国了。若是使齐,必会前来宋国;若是出奔,则会转道郑国。再等几日,便见分晓。”田恒安慰道。

  朝中,华元自然会替子苓遮掩,便是宋公,也盼着蒙邑疫情早日消退。这种时候,就算是楚国来的使者,恐怕也无法令宋公招她回去。而拖延这几日,正是关键所在,只看屈巫如何打算了。

  楚子苓也知道现在局势,微微颔首:“那我再拖延几日,等所有病人痊愈再说。”

  疫情是开始消退,但是彻底结束,还要时间。

  田恒却道:“城中并不安全,我听闻蒙邑城南有座漆园,不如到那边暂避。”

  “漆园?”楚子苓的声音里有了几分惊讶,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快,她就笑着点了点头,“我还没见过漆树呢,去看看也好。”

  田恒微微松了口气,如今情势危机,他的用意可不是区区避难。不过这些,不必对子苓言明,就当是外出游历几天吧。这些日一刻不停的治病救人,驱除瘟鬼,也确实需要好好修养一番。

  两人很快定下了行程,邑宰那边倒是好打发,就说有药须在漆园找寻。邑宰如今已是彻底服了这位大巫,哪敢说不?立刻命人陪同,前往漆园。三四十里地,又花去了半日时间,等到了地方,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握着田恒的手,楚子苓下了马车。只一抬头,就被天顶炫目星河吸去了心神。漆园满是漆树,院落也大,就如立足旷野,银河倾覆。

  楚子苓深深吸了口气,吸入了满腹的山林青翠,连心胸都开阔几分。

  看着她面上神情,田恒道:“若是喜欢,不妨多留几日。”

  楚子苓轻轻点了点头,如今的她,已经使不上力气,唯有等待宋都传来的消息。比起蒙城,她确实更喜欢待在这里。

  “明日去园中看看吧,我还不知生漆要如何采集呢。”楚子苓轻声道。

  “有何不可?”田恒柔声应道。

  把人送进屋中,他才转身出门,看了看远方茫茫苍郁,田恒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只盼他多心料错吧……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窗外传来啾啾鸟鸣, 宛转悠扬, 绕梁不去。楚子苓睁开了双眼,躺在榻上,一时竟无法起身。她已许久未曾如此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了。

  没了必须诊治的病人,也无需面对诸侯卿士, 只懒洋洋躺着,头脑放空。这样的日子,她多久未曾经历了?

  四肢百骸里, 突然涌出了些冲|动,楚子苓翻身坐起。一旁侍候的婢女想上前侍奉, 她却摆了摆手, 径自走到窗前,支起窗棂,向外望去。

  所谓“漆园”, 其实并非一个园子,而是一整座山头,盛夏已至,满目浓绿, 在晨露中鲜活明丽, 翠□□滴。目不能及的远方,传来隐约人声, 似乎是采漆的漆农早起登山, 高声呼喝, 与这山林一般生机勃勃。

  她想出门走走,忘却所有烦恼,只赏山色美景。

  “取水来。”楚子苓对侍婢吩咐道。这次到漆园,她没带原本跟在身边的宫婢,而是选了府中人贴身伺候。那婢子赶忙取了清水,侍候她净面梳洗,然而洗了脸,又以柳枝揩齿、青盐漱口后,楚子苓却未穿起巫袍,涂上巫纹,而是选了套寻常衣裙。这里也没人识得她,更不必摆出大巫威严,何必麻烦?

  因此,当她穿戴停当,走出房门时,早就守在廊下的田恒微微一怔。衣无绣,腰无佩,素面淡眉,盘发木簪。没了妖异巫纹,华美锦袍,洗净铅华后,这女子竟如初见时那般清丽恬淡。

  距离那时,已近一载了。心湖微颤,田恒绽出了笑容:“子苓可想进山转转?”

  笑意蕴在眼中,让那双鹰眸都平和温暖了起来。楚子苓也笑了:“自要去看看。”

  “车已备好,随我来吧。”并不耽搁,田恒带人向院外走去。

  只见小小院落外,停着一辆安车,拉车的骏马悠闲摆尾,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握着田恒的手,楚子苓登上了马车,车身轻摇,驶出了院落。

  他们居住的小院,是给漆园中管事的小吏们居住的,距采漆的山林还有些路程。一路上,楚子苓并未放下车帘,倚在窗边张望,山间小路不比别处,崎岖狭窄,奈何驾车之人本领极高,竟不觉有多颠簸。

  如此一路行到山脚,才停了下来。田恒抬头一看:“此处漆树已经采过,想看采漆,怕是要走上一段。”

  “无妨,走走也好。”楚子苓倒不介意爬山。

  留下几个护卫看守马车,两人带了三五随从,向山上走去。入了漆林,一股浓郁气味扑鼻而来,竟有些像发酵过的酸奶。路上漆树皆坑坑洼洼,自树干顶端到树底,不知留下了多少到刀痕。还有些黑褐痕迹,沿着刀口流淌。

  “要爬这么高割漆?”楚子苓着实惊讶。这树顶的刀痕足有三四米高了,就算能爬上去,要怎么采集?

  “十丈漆树,自然要割的高些……”田恒突然一顿足,“喏,那边就是漆农。”

  只见几丈之外的高树上,一个浑身晒的漆黑,赤臂短打的汉子就如一只黑色的大猿,悬在树上。在他腰间,挂着个陶壶,此刻正小心翼翼取下树上插着的贝壳,把其中乳白色的漆汁倒入壶中。

  在他脚下,是捆在树干上的短枝,一排一排,显然是供脚踩攀爬。除此以外,竟然毫无其他保护措施。

  “要进前看看吗 ?”田恒问道。

  “不了。”楚子苓摇了摇头,“不好惊扰。”

  这样的工作,称得上危险工种了,她怎么可能过去引人分神。

  见她神色,田恒道:“夏日正是采漆的时候,生漆多寡,关乎国事,这些漆农自不敢怠慢。”

  听田恒解释,楚子苓才明白生漆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原来非但日常器物需用漆防水防腐,作战用的弓,身上披的甲,乃至华美战车,都少不得用到生漆。也正因此,采漆的漆农们整日劳累,不到日落都不得歇息。

  看着那满是油汗的脊背,楚子苓只觉方才高昂的游兴,似乎都低落了几分。田恒自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只道:“前方山腰有个草亭,不妨去那边吃个朝食。”

  起床太早,两人都未用饭。楚子苓便点了点头,一行人改道,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那确实是个草亭,木质的柱子毛刺横生,连漆都未上,顶上茅草稀稀拉拉,似能透下天光。然而立在这样丰茂的山林中,竟生出了些许野趣。

  几个奴婢飞快铺上了锦缎,摆上了案席,除了早就备好的食盒,竟还有炊具。就见田恒负了长弓,对她道:“先吃些垫垫,等我回来。”

  撂下这句,就身形一转没入山林。楚子苓有些讶然,却也没有动箸,只让人斟了些她调的饮子,一口一口喝着。然而一杯还未见底,就见田恒拎着只山鸡,大步走了回来。

  “采了些菌子,正好煮了。”田恒也不假人手,飞快把那肥美的山鸡斩成小块,扔到釜中,又捡了菌子铺上一层,随后解下腰间挂着的酒囊,咕咚咚倒了半釜,这才炖煮起来。

  洗净了手,他大步回到亭中,楚子苓笑着问道:“怎地突然想起野炊了?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山间游玩,不正是为这口野趣吗?况且哪有此等说法。”田恒混不在意,给自己倒了杯浆水,喝了起来。

  楚子苓一怔,倒是想起现在还没孟子,自然不会有这句名言,于是也笑着摇了摇头。山间清风吹拂,引得头顶茅草飒飒,让人整颗心都沉静下来。此情此景,当抚琴抒情,手谈助兴,可惜,在座的似乎没有什么雅人,没生出雅志,倒是被一旁小釜中传来的扑鼻香气,勾了心神。

  不闻还不觉得,这香气一出,楚子苓只觉胃肠都要咕噜噜叫起来了,忍不住扭头去看。田恒看在眼里,唇边就多了丝浅笑,取来食盒,先盛了碗黍米,然而摆上了饭,却不起锅,硬是又等了一刻多钟,这才起身灭了火,把小釜摆在楚子苓面前。

  “浇在饭上,趁热吃。”

  长柄的勺子推到了面前,楚子苓依言舀了一勺,浇在碗中。只见滑嫩鸡块并同样滑嫩的花菇,颤巍巍堆做一团,黄橙橙的鸡汤浸透了下面粘米,灿灿如金,诱得人食指大动。这时,哪还记得客套礼仪?楚子苓举箸,夹了一块肉细细咀嚼。入口,方知刚到倒进去的酒是梅子酿的,清香中混着微酸,消弭了野物腥膻,肥美的油脂融在口中,只觉舌头都酥了半截,竟是比宫中佳肴更胜几分。

  美食总是能让人心情愉快,吃完一碗,楚子苓只觉意犹未尽,忍不住又拾起铜勺,准备再来一碗。正在这时,远处护卫高声喝到:“谁在那里!”

  就听草丛中一阵簌簌,两个少年跌了出来。

  “吾,吾非歹人……就是闻了香气……”其中略白些的小子浑身发抖,哆嗦着说道。

  另一个小子则傻不愣登,盯着铜釜,口水都快留下了了。

  他用得竟然是雅言?楚子苓有些惊讶,一时停了动作。这时对面传来了两声特别大,特别清晰的腹鸣声,那开口的男孩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楚子苓不由笑了。现在估计才八点,还不到真正的朝食时间,这些半大小子闻了香味,哪还能忍住?她微微抬头:“无咎……”

  田恒瞪了她一眼,拿过铜勺,先给她添了一大勺,又拨了不少肉块到自己碗里,这才取了食盒,往釜中倒了些黍米,起身扔在了两人面前。

  里面是没多少肉了,但是还有浓稠鸡汤,清香菌子,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子馋的口水都快下来了,伸手就想去抓。倒是被另一个拍开了爪子,从怀了掏出俩小木勺,一人一个,围着铜釜吃了起来。

  饿成这样,竟然还不是狼吞虎咽,而且吃饭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楚子苓心中更是惊讶,但是用饭时不便开口,便耐下心继续吃饭。结果等她吃完,一大两小三个男人,都早就吃光了盘中美味。

  楚子苓哑然失笑,漱口净手后,才道:“尔等也住在漆园?怎会雅言?”

  那个白净些的小子赧然道:“小子乃武族之后,父亲乃漆园吏,忙时也顾不得吾等,只能上山觅食。”

  武族?难不成是当初宋公贬谪的武公之后?看着那两张青涩面孔,楚子苓心中感叹。若是没有武族谋逆,说不定他们还待在宋都,如华元一般身为大夫,锦衣玉食。然而现在,一身麻衣,满脸泥污,跟普通庶人之子,又有何区别?

  然而看着两人,倒是让楚子苓想起了另一人来。这里是宋国的蒙邑,漆园,两百年后,会有另一个漆园小吏,在此间留下印记。同样是公族之后,同样是卑微胥吏,却如那灿灿群星,高悬九霄,让人铭记百世。

  她是为了“怀古”,才来到这漆园,却在其中看到了“更古”痕迹,何其玄妙?

  见她不语,一旁傻乎乎的小子偷看了那虬须大汉一眼,突然道:“我们要去抓竹鼠,女郎可要去?”

  这话称得上冒犯,急的那白面小子赶忙去拦,却也晚了,只得结结巴巴补救道:“竹,竹林甚美,离此间不远……”

  楚子苓险些笑出声来,故作郑重的点了点头:“去看看也好。”

  田恒并未阻拦,让那两个小子前面带路,自己则跟在楚子苓身后,向着不远处的山道走去。走了大概两里,绕过一片漆林,就见成片的修竹立在远处,竹叶轻轻,随风轻摇。

  比起山林,又是另一番风貌。两个少年撒欢一样的冲入竹林,开始了自己的捕鼠大业,楚子苓则出神的看着眼前景色,千百年后,那化蝶的庄周,是不是也驻足草亭,依竹听风呢?时光交错,如一团迷雾,拢住心神,所有杂念都变得渺茫,微小,似被卷入洪流之中。

  她来到这里,究竟为的是什么?

  正在这时,耳畔传来个醇厚声音。

  “你还想回宋宫吗?”


   ☆、第80章 第八十章


  简简单单一问, 却问在了楚子苓心神动摇的时刻,她浑身一颤, 猛然回头, 入目的那双眼,却没有探究和疑问,似在问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她想回到宋宫吗?其实在踏出宫门的那刻,就有了答案。

  那些登上高位,用所知所学救治世人的念头, 她曾想过。但是她没想到, 只“攀登”这个过程,就要踏过枯骨无数。权力的王座又岂是白璧无暇?若自己漠视性命, 践踏无辜,那么坐上宝座的会是谁呢?良知尚存的“自我”, 还是另一个仁善些的“奴隶主”?

  她当然不想回去。就如巫祝赐的那句,“素履, 往,无咎”。

  张了张嘴,楚子苓好容易吐出句话:“你带我来漆园,是为了出逃?”

  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自不必回答,因而她选择了发问。田恒为何会带自己前来漆园?她可以为了还未出生的先贤,前来“凭吊”, 田恒却不会只为了观景散心。此处距蒙城甚远, 又多山林, 可不正是出逃的好去处?

  “然也。”田恒答的坦然,“若华元截杀不成,必反手害你,怎能不早作准备?”

  似华元那般狡诈,万事都会有两手打算。若真抓不到屈巫,大巫孤身在外,难免要出些“意外”,才好对樊姬交代。

  这答案,在意料之中,楚子苓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屈巫呢?”

  她的存在,才是华元动手的理由。若她走了,华元说不定乐得轻松,何必与屈巫纠缠?那她的仇,要如何报?

  田恒扔下了手中草枝,唇角一挑:“出逃亦需时机,我自有安排。如今只问,你愿跟我走吗?”

  何时出逃?怎么计划?去往何方?他一句都未说,然而楚子苓也未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陌生又险恶的世界中,若还有人可信,怕也只有面前这人了。他不言明,必有不说的理由。楚子苓信他,又何须多问?

  如此干脆利落的应答,让田恒眸中闪出笑意,话锋突然一转:“竹鼠味道也不差,晚上吃这个?”

  “好。”楚子苓颔首,唇边也有了笑意。

  正在此时,竹林中传来一声惊叫。楚子苓吓了一跳,转身观瞧,就见两个小家伙手牵手跑了出来。

  “让你莫碰生漆,怎地不听!”那年长些的少年语带埋怨,拉着对方的手,快步走在前面。

  后面跟着的少年则跟长了一身跳蚤也似,苦着脸挠来挠去:“我以为是个长角的蛇儿,哪知是漆桶……”

  “哪来的长角蛇儿?!”那少年听的天灵盖都快炸了,恨不得一掌在这蠢货脸上。

  “出什么事了?可是遇到了毒蛇?”楚子苓见两人出来,开口问道。

  那个年长些的少年脸上顿时一红,吭吭哧哧道:“无事,就是阿弟碰了生漆,出疹子了。”

  听他这么说,楚子苓才发现,那被兄长扯着少年脸上、臂上都起了红色疹子,应该是生漆过敏,生了漆疮。

  她不由自主道:“取些蜂蜜……”

  蜂蜜可用于生漆过敏止痒,然而话一出口,两个半大小子就露出一副听到“何不食肉糜”的古怪神情。这是怎么了?楚子苓后半句顿时说不出来了,那个当兄长的赶忙略带尴尬道:“何必用蜜,采些草擦擦就好……”

  说着,他把弟弟按在了地上:“坐着别动,我寻药去。切不可乱抓!”

  叮嘱了两三遍,他才快步离去。剩下那小子两手交握,显然是痒得不行,又不太敢挠。呆坐着挣扎了半晌,他突然扭头对楚子苓道:“女郎可见过长角的蛇儿?”

  这是耐不住,想要转移注意吗?楚子苓笑了出来:“未曾。”

  “我见过呢!还听阿爷说,有生着翅膀的大鱼,可以在天上飞!”他顿时来了精神,也不挠了,两眼睁得大大,一脸兴奋道,“女郎可见过海?”

  宋国地处中原,哪里见过海?然而楚子苓见过,不止见过,还知道那大鱼的故事。

  “自是见过,那鱼名……鲲。大者十余丈,腾空之时,可敝天日,落水之时,巨浪翻腾……”

  像是讲述故事一般,楚子苓讲起了鲸鱼。讲它庞大,贪食,在浩瀚大洋中的不可一世,这当然不如“不知其几千里也”那般雄浑绮丽,但是面前孩童依旧听得双目圆睁,忘乎所以。

  一旁田恒挑起了眉峰,复又舒展。他不知子苓还会讲这样的故事,然而他喜欢她讲述这些时的神情,眉目生辉,与那冷静自持的巫者,判若两人。

  讲完那海中巨兽,又说起了会唱歌的鲛人,故事一个接着一个,似梦如幻,直到那跑去找药的小子匆匆赶回。飞快把药揉烂,涂在了弟弟身上,那少年也不敢留在这边捕鼠了,向楚子苓道谢之后,就想带人离开。

  谁料那一头一脸都是绿浆的小子,却眼巴巴瞅着面前女子,哀求道:“女郎明日可还来?我还想听那如矛的大鱼!”

  除了鲲,她还知道的不少生物,只是听在这个时代的少年耳中,怕都像山海经中的怪物吧?然而楚子苓并不介怀,这跨越千百年的认知,除了当成故事,说给小儿,还有谁会细听?

  于是,她点了点头:“明日还来。”

  那小子喜得叫了起来,硬是被兄长按住行了礼,才一步一回头的向远方去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楚子苓心中生出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在这迥异过往的世界中,在这犹如洪流的历史中,她能保有什么,又能抓住什么?

  一时间,话语凝滞,她竟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坐着,任凭思绪万千。

  见她那模样,田恒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见过海?”

  楚子苓骤然回神,点了点头。

  “喜欢海吗?”田恒面上的表情,似柔和了几分,“临淄便离海很近。”

  田恒是个齐人,定然是见过海的,突然提起,是想到了故乡吗?

  “海边很好。”楚子苓的确也喜欢海,只是两个世界的海,怕也有些区别。

  田恒闻言,只轻轻“唔”了一声,便起身向竹林走去。楚子苓愣了片刻,才明白他是去捕竹鼠了,不由轻笑出身。那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已然散去,楚子苓放开心神,就这么随意在山中闲逛起来。吃些野物,看些风景,直到太阳西斜,晨光昏黄,才重新登车,返回居所。

  晚霞似火,映得山林尽赤,马儿轻快,不多时就把霞光抛在身后,前方就是他们居住的小院,似已能看到炊烟,然而当马车飞驰,到了院前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了三辆战车,百来兵士,一个个持戈举刀,把他们团团围住。

  楚子苓心头一紧,觉得不妙,田恒已从车上站起身来:“等了尊驾许久,终是等到了。”

  一句话掷地有声,就见面前的人群分散,走出了一人,一个熟人。依旧容貌俊秀,身姿挺拔,但那人脸上,没了整日挂着的和煦笑容,不再圆滑世故,到显出了几分冷峻,不是之前失踪的林止,又是那个?

  “田兄,许久不见。”他遥遥冲田恒拱了拱手,开口道,“家主得知大巫在此,特来相迎。”

  田恒唇边显出嘲讽:“敢问林郎效命何人,才能做出这等恩将仇报之事?”

  为他治疗足迹,为他妹妹诊治心疾,换来的却是背叛和阴害,任是田恒,也要问上一声。

  林止望了那半掩的车厢一眼,恭敬道:“林某乃荡氏门下,当初若非家主,吾兄妹二人怕是再就弃尸荒野了。这等大恩,自当舍命相报。”

  他没说子苓救治之恩,反倒说起荡氏恩情。显然,区区诊治,还比不上家主的命令。

  原来是荡氏!田恒心底冷笑一声,之前向氏夺权,纷争不断,荡氏倒是安安分分,还以为能投靠华元,谁曾想,竟然是藏在后背的黑手。他带子苓到漆园,正是为了引蛇出洞,只是没想到,竟是这个奸诈小人带队,且还来得如此之快!

  见田恒不答,林止轻叹一声,冲着车厢深深一揖:“大巫莫慌,家主只是看不惯华元弄权,并不想伤了大巫。等回到商丘,必好生供养,不逊宫中。”

  听到这么厚颜无耻的话,楚子苓都气笑了:“不愿伤我?林郎是为了娇娘吗?”

  她又何止一次救过那小姑娘,不求感恩戴德,却未曾想成了救蛇的农夫。若是被荡氏抓住,就算留下性命,怕也是笼中之鸟。用来攻击华元的把柄,怎能活的安稳?

  林止却道:“若无家主施恩,娇娘哪有党参可用?吾自是为了娇娘,还请大巫见谅。”

  他说的正大光明,无分毫悔意,倒是让听到这话的人背心发凉。这人也许确实爱自己的妹妹,但因这爱,生出了利爪獠牙,几欲噬人。任何道理,任何情谊,都成了过眼烟云,无法在他心底留下印记。冷血的毒物,又岂会顾念他人?

  楚子苓的心剧烈跃动了起来,一下一下砸在胸口,让她呼吸急促,手心冒汗。这伙人来的太快了,如此多人,怎能逃过?也许她可以让田恒先走,林止必不敢杀她……

  然而似是料到了她的打算,林止冲身边人挥了挥手:“抓住大巫,其他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几辆战车奔驰了起来,持弓的车左,执戟的车右,同时举起了手中兵刃,驷马飞驰,如同横冲直撞的猛兽,向他们扑来。

  “无咎!”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楚子苓惊叫出声。只这单人匹马, 区区几个护卫,如何抵挡?

  然而回答她的,是一声低喝:“抓稳了!”

  田恒双手持缰, 猛地一扯,马儿长嘶一声, 调转马头,向外冲去。三辆战车, 成个品字围在三方,其中一辆正堵住了去路。见区区安车也敢来冲, 战车上那弓手毫不迟疑, 搭弓放箭!

  两车相对疾驰, 长箭如电,田恒双眼微眯,只一偏头, 就躲过了利箭。身上有甲,对面又只一个弓手, 何惧之有?

  箭“笃”的一声钉在了车厢上, 此刻两车相距不足三十步, 对面车右已竖起铜戟,箭能躲过, 利刃要如何抵挡?!

  谁料田恒一抖缰绳,前方骏马长嘶一声, 竟又偏转了方向。急转之下, 马后悬着的车厢几乎飞了起来, 向着敌方驷马撞去。再怎么训练有素,马儿也无法抗拒天性,这偌大车厢撞来,怎能不避?边上骖马立刻扭身,撞在了中间并轭的服马身上,却仍未躲过,被车尾擦到,顿时筋断骨折,马嘶声声。四匹马乱作一团,任是御手如何驱驰,也动弹不得!

  车厢“呼”的飞起,又重重落下,震的车身剧颤,险些翻到,楚子苓只觉跟坐过山车一样,两眼发花,指骨都攥的生痛。他们躲过了吗?这是要另寻突围的道路?

  林止高声叫道:“他们要往山林逃了!拦住!”

  剩下那两辆战车,齐齐调转了方向,欲前后夹击,百来兵士也持刀持戈,冲向那小小安车。正在此刻,一声长长呼哨响彻四野。随着哨声,那漆园吏居住的小院,竟传来了急促脚步,二十几个持剑的游侠儿冲了出来!

  如今敌人面向山林,背向小院,这一下猛冲,直切腹肋,哪里能挡?林止又惊又怒,他们埋伏前明明搜过一遍,这群游侠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然而后悔也晚了,杀喊声顿起,林止高声道:“分兵!拦住他们!别让人逃了!”

  他们驾的是安车,御术如何高超,也逃不过驷马战车。只要逼停对方,自然能以众击寡,杀了田恒,夺下楚女!

  然而田恒要逃吗?骏马再次被缰绳勒住,调转了方向。他并没有向着山林逃去,而是冲了回来!

  早就设下伏兵,动用了原本准备对付屈巫的游侠儿。鱼已上钩,焉能不杀?

  一手挽缰,一手抽出了插在车边的短矛,田恒怒喝一声:“林止!”

  叱咤声犹如雷霆,轰然炸响。林止猛地抬起头来,就见前方车架上站着的大汉,猿臂舒张,凌空挥下,一道银光撕裂长空,直直向他射来!

  如此远,竟也能抛矛?这念头刚一浮上,林止就知糟糕,再想闪身,却已来不及了。短矛落下,身体似被重物一撞,向后飞去,肩上剧痛传来!

  敌方主使重伤,场中又是一阵大乱,那群游侠儿更是杀性大起,血光四溅。然而迟了一步的战车,再次逼了上来。林止半跪在地上,嘶声叫道:“抓住大巫,只要抓住大巫即可!”

  四下犹如鼎沸,饶是单马的安车都无法提速冲阵,被人围困,腹背守敌,他要如何保住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林止目中血红一片,死了战兵,伤了臂膀,全无所谓!只要能抓住楚女,就能向家主交代,就能救回娇娘!

  楚子苓跌坐车中,指甲已深深陷入木栏,几乎抠出血来。他们的人太少了,根本不足以抵挡敌兵,就算杀了林止,也未必有用,要如何才能逃出重围?

  正在此时,竹制的车帘被一把扯掉,前方那人,冲她伸出手来:“子苓,来!”

  他们要弃车了吗?楚子苓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握住那只大手,下一刻,腰上一紧,她腾空飞了起来!

  不,不是腾空。揽着怀中女子,田恒一脚踩上车轼,猛力一跳,正正跨骑在了拉车的骏马背上,反手一刀,斩断了束着马匹的衡木。

  “抓牢了!”只对怀中人低语一身,他磕马腹,那马儿甩脱身后大车,向着前路冲去。

  方才被冲垮的战车还停在路边,车上三人哪能料到还有单骑奔驰这招?根本不及阻拦。而后面追来的战车,又被坏掉的车驾挡住了去路,眼睁睁看那一马双乘,消失在昏黄天光之中。

  林止跌坐在地,半身染血,双眼却睁得极大,直直盯着那远去的身影。为让华元失势,家主废了多少心力,怎能在关键时刻败在他手里?一匹马能跑出多远?蒙邑在宋国腹地,不出宋境,总能追上的!

  那钻心的痛楚,又从肩上传来,林止竟不管不顾,踉踉跄跄站起身来:“莫管这些杂兵!快去追那两人!”

  “执事!你这伤不可挪动……”

  有人在耳边劝道,林止却一把挥开:“速速去追!不可伤了那巫医性命!”

  ※※※

  风声,无休无止的烈风在耳边呼啸,双腿斜跨马上,无鞍无辔,无依无凭,似乎随时都会跌下马去,楚子苓只能死命抓住了身前人的衣襟,半分不敢放松。

  他们竟然骑马逃了出来?身后追兵可还能赶上?那些留下的游侠儿又当如何?

  本该有万般思虑,然而这些都被奔驰的马蹄声敲散,惊骇、担忧、恐惧,所有的杂念都慢慢消散,唯剩下身前温热胸膛,和那一声一声,沉稳无比的心跳。

  渐渐,天地间一切声响,都不可闻,楚子苓只离那人更近了些,近到可以用肌肤感受那强有力的跃动。残阳消逝,夜色笼罩,双眼无法视物,那心跳却更明晰了些,似乎与自己的心脏连在一起,生死与共。

  在茫茫夜色中,不知奔出了多久,直到马儿发出沉重鼻息,渐渐放缓了脚步。楚子苓只觉身前人一动,忍不住伸手去捉,却被一只大手安抚的拍了拍:“莫怕,下马歇息片刻。”

  田恒勒停了马,一跃而下,随后扶着楚子苓的腰,把她抱下马来。

  也直到此刻,楚子苓才觉出自己浑身僵硬疼痛。早先是在车厢中磕的,随后则是马背上颠的,从未骑过马,此刻她腰背都快散了架,还能不能走路都是两说。

  田恒似也料到了这个,根本没有放下怀中人,一路把她抱到了厚厚的草垫上。当身体终于再一次挨到坚实的大地,楚子苓浑身一软,差点没瘫软在地。

  “你可还好?”

  关切声音传入耳中,楚子苓抬起头,月轮高悬,银辉遍地,照亮了那人面上神色。他在担心她,明明出生入死,奔驰御马的是对方,却还在担心被护的严严实实的那个。

  楚子苓说不清此刻自己的心情,只喃喃道:“无咎可还好?”

  并非回答,而是同样发问,田恒一怔,旋即笑了出来:“区区鼠辈,能耐我何?”

  这熟悉的、狂傲的笑容,让楚子苓回过了神,唇边也带出了笑。然而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对方衣袂:“那些游侠儿呢?能逃出来吗?林止会不会派人来追?”

  “那些游侠儿不会硬抗,打一打就撤了,不必担心。”田恒安慰道,“至于林止,自是会追上来,我还怕他不来呢。”

  楚子苓眨了眨眼,并不明白。田恒见她面上神情,解释道:“既然有会安排暗子,潜在你身边窥探,荡氏岂会就此罢休?前来埋伏,拿了人回去,交给那楚国来使,才是最好选择。即便不交,也要让你离开华元掌控,为己所用。因此他们必然会紧追不放。”

  可是这对他们又有何好处呢?死敌衔尾,亡命天涯,并不轻松啊。

  田恒也没卖关子,直接道:“这波追杀,瞒不住华元。想要不被政敌诘难,唯有更卖力的去擒屈巫。也唯有如此,你的目标才能达成,安安稳稳离开宋国。”

  啊!楚子苓这下终于听明白了。她来到宋国,就是为了报复屈巫。如今离开,田恒仍旧留了一手,让她心中所愿有可能实现。难怪当初他说,自有安排!

  一瞬间,心中大石落地,连身上疼痛都消减了几分,楚子苓露出了笑容:“只要我们逃出去就好。”

  “没错,只要逃出就好。”田恒注视着面前微笑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愿提前说,是因为此计颇险,怕子苓忧心。然而敌人来的太快,这番突围仍旧惊险万分。历尽千辛逃了出来,听到还要被人追杀,她竟然没露出半分惊容,只道“逃出去就好”。她是信他的,不论是跳车那一刹那的镇定,还是此刻的安然,犹如可托性命的知交。若是旁人,他定会不管不顾,可她,却是个巫者……

  心头有一处被狠狠攥住,又压了回去。田恒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先歇息片刻,等到马儿缓过来,继续赶路。”

  夜间兵士雀盲,战车无法行驶,是拉开距离的好时机。等到了附近城镇,换身打扮,就安全多了。

  说完,他起身向那边的坐骑走去。楚子苓看着那月色下愈显高大的身影,缓缓伏下了身。面颊贴在冰冷的草地上,心却怦怦,依旧跳个不停。深深吸气,再轻轻吐出,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睡了大概两个时辰,楚子苓就被田恒唤醒, 两人再次骑上马, 循月色前行。

  好歹有了一次骑马的经验, 这次楚子苓在马背上坐的安稳了些,颇有些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一件事:“你为何会骑马?”

  不是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前,中原没有骑马的习惯吗?就像他们胯|下这匹, 既无马鞍, 也无马镫,全靠两腿保持平衡,光想想就跟玩命儿似得。田恒御术相当不差, 怎么还学了骑马?

  谁料问出口后,身边人未立刻回答, 过了半晌才道:“我娘亲是个燕女。”

  “燕赵”一词传了也有上千年,楚子苓当然知道燕人的来历, 有几个会骑马的燕女,也不算太奇怪。然而田恒声音中, 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凝滞低缓, 比夜色更沉黯几分。

  那必不是个美好的故事。

  楚子苓呼吸微微一滞, 最终出口的却是:“她必疼爱你。”

  若非一腔母爱, 何必教儿子骑马?君子六艺中, 可只有“射”、“御”, 没有“骑”这一项。两人的关系, 怕是比想象中还要亲密。

  田恒从未跟旁人说起过这个, 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没深究“燕女”,更不在乎这不合礼仪,低贱无比的骑乘,只伏在他胸前,轻轻一句。

  持缰的手忍不住抬高了两寸,但是田恒终是忍住了,没让它落在怀中那柔弱的背脊上。用力攥住缰绳,他轻声道:“清晨要赶到下一个城邑,坐稳了。”

  说着,他磕了磕马腹,催马前行。月光如洗,照亮了前路。

  ※※※

  “唔……唔唔!”

  “当啷”一声,短矛落在了地上,巫医面无表情的抓起把草药,把那狰狞伤口涂的黑乎乎一片,随后用布死死缠紧。

  林止满头大汗,咬在嘴里的木棍掉了下来,连唇边都渗出血来。这一矛穿透了肩胛,好在未曾伤到心肺,虽流了不少血,但巫医说并无大碍。

  无碍?怎会无碍!林止挣扎着坐起身来。那两人竟从个死局中逃出神天,他如何跟家主交代?那可是桓族荡氏,不比华元差上多少。若他失手,家主岂能饶了娇娘?明明已寻到了能够提娇娘治病的神巫,只要把她带回来即可!

  “取舆图来。”林止嘶声叫道,犹如鬼魅。

  一旁立刻有人拿来了舆图,林止定了定神,努力看清上面的城池。他们是取小路,还是走大道?向北还是西行?偌大地图,又岂是那么容易寻到的……

  指尖在图上绕了几圈,林止终于点了点某处:“等天亮了,前往薄邑。”

  “不去蒙邑吗?”身边人奇道。

  被人追杀,这两人怎会不走蒙邑,逃回都城?此刻寻右师庇佑,才是上上之选。

  林止冷笑一声:“那人未必会信右师。”

  他好歹也跟田恒相处过一段时间,深知那人看似粗率,实则极有戒心。若非娇娘在身边,自己恐怕都无法取信与他。如今政局动荡,又有卿士缉拿,他岂肯带大巫回到蒙邑乃至商丘。定要先引开他们,等右师出兵作保。

  背道而驰,又是距漆园最近的小邑,岂不是个上佳的落脚之处?

  “这次多派几辆战车,我乘辎车跟在后面,不可追丢了。”林止喘了口气,厉声道。

  前来抓人的,都听命于他,众人尽皆应是。

  定下了路线,林止躺回榻上,艰难喘息。他不能失手,娇娘还在等他回去……

  ※※※

  一夜走走停停,待到天光大亮,有座小城出现在面前。

  “单骑不便赶路,待我换辆车来。”即便逃出这么远,田恒也没放下心来。驷马战车可比一马双骑要快得多,若是敌人猜对了他们逃离的方向,还真不容易甩脱。最好的法子,就是卖了马儿,换车赶路。

  不过两人一马这么进城,恐被人识破行踪。田恒让楚子苓下马,远远跟在自己身后。进城后,把她藏在后巷,小心叮嘱道:“切不可四处乱走,呆在这里,我片刻便回。”

  说完,他牵着马,大步走入了集市。

  被留在原地,楚子苓呆立半晌,心中早已消失的恐惧,突然又冒了出来。他们还在逃亡路上,追兵不知何时出现。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无法克制,让她不由自主神情紧张。深深吸了几口气,楚子苓强令自己镇定。此处并无行人,距离集市也不算远,田恒定然片刻就能归来。若是她神色焦虑,引来旁人注意,才坏了大事。

  如此自我安慰,楚子苓好歹稳住了心神,做出一副寻常模样。然而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人回来,心又提了起来,楚子苓生怕田恒遇到什么麻烦。正在此刻,“哒哒”蹄声自远处传来,就见一辆骡车迎面而来,车上坐着个年轻士人,身形高大,面容英朗,虽然衣饰朴实,眉宇间却也有股掩不住的凛然豪气,引人侧目。

  那人见她,甩甩缰绳,竟然凑上前来。楚子苓心头大惊,不知是退还是站在原地为好,忽听对方道:“上车!”

  楚子苓足下一顿,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见她不动,那人眉峰一挑,摸了摸下巴:“剃了须就认不出了?”

  他是田恒?!楚子苓简直惊得不知该如何作答。可是仔细看来,确实能从那剑眉虎目中,看出当初虬须大汉的影子。可是剃个胡子就年轻十来岁,谁能想到?

  “改改容貌,能躲过不少麻烦。”田恒显然知道自己剃了须会有多大不同,目中闪出些笑意。

  楚子苓呆了半晌,才弯腰钻进了车中。骡车的车厢极为狭小,放下竹帘,几乎都看不清外面道路了。注视着那人背影半晌,楚子苓才挤出句话:“敢问无咎贵庚?”

  车前那人轻笑一声:“二十有二,怕要比你大上两岁。”

  楚子苓:“……”

  她今年二十五了,不过这事,她实在不太想告诉对方。

  一阵难以形容的荒谬感过后,楚子苓唇边也浮出了浅笑。那颗心,安安稳稳落回了原处。田恒连须都剃了,若是自己也乔庄一番,还有多少人能认出他们呢?

  ※※※

  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坐在颠簸的辎车中,林止费力的喘着气,似乎连嘴都难张开。

  从漆园赶到了薄邑,他立刻派人去查。此处乃桓族封地,荡氏的名头还算好用,田恒身材高大,体硕虬髯,若进过城,必然有人看到!

  早知,应当牵几条细犬。林止想要起身看看窗外,谁料肩上骤然传来剧痛,让他一下跌了回去。牙关咯咯作响,他费劲气力,才勉强咬住。不过是外伤罢了,他还能撑住……

  正当林止昏昏沉沉,快要失去意识时,外面有人急急赶来:“执事,有人在集市看到那大汉卖马!”

  “卖马……他定是要换车!”林止嘶声道,“他买了什么车吗?”

  “未曾见到。马商皆言,那大汉还了钱,就转身离开。”那兵士小心道。

  “不对,定有不对……”就算失血,高热,也无法彻底折损林止的心智,他又费力喘了两声,突然道,“他定改了模样……对了!那巫苓可变换容貌!”

  林止突然想到了那个跟在田恒身后,前往坊市的婢子。肤色蜡黄,低眉垂目,看起来毫不起眼,然而那人定是巫苓没错!平日的司疫大巫,岂是那般容貌?

  既然能变化肤色,调整眼型,改个模样怕也易如反掌……

  “传令下去,只要驾车的男子,都去查查,特别是身材高大健硕的。”林止剧烈的咳了起来,“只要一男一女,全给我拦下讯问!”

  咳得浑身颤抖,林止用额头抵住车厢,努力控制着心头烦躁。马匹又能换来多少钱?他们驾驷马,绝对能追上的!心底有什么嘶吼不休,连林止自己都没发现,他唇边多了抹压抑不住的苦笑。

  战车沿着大道一路疾驰,又岂是普通车辆能跑过的?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凡见到了一男一女共乘的,都要拦下查探一番。

  眼前,就有兵士拦住了辆缓缓前行的骡车,就见前面驾车的青年士人怒目而视:“为何拦车?吾妻生产在即,耽搁了谁能负责?!”

  他身材虽然高大,但是年轻英俊,并不太像要寻之人。听到车上是个孕妇,几个兵士面面相觑,不知该查还是该就此放过。谁料正在此时,车帘轻轻掀起,就见个人影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印堂发青,脸色惨白,一手按着高耸的腹部,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窗外。

  这可不是什么大巫,更不是什么面色蜡黄的农妇,那兵士连忙让开道路,请那已勃然动怒的士人赶紧上路。

  被车中女子轻轻一扯衣袖,那士子才冷哼一声,坐回车上,继续驾车,越过了那辆停在路边的辎车。

  “执事,没寻到大巫身影……”有人登车,想要禀报,然而下一刻,突然惊呼出声,“这,这是怎么了?!”

  只见车上躺着的那人浑身抽搐,头颈后仰,两腿乱踢,竟然把自己折成了反弓一张。兵士吓得一脚跌出了车厢,傻了片刻,突然高声道:“是大巫,大巫下咒!”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成了这样,不是诅咒又是什么?那可是能驱瘟鬼的大巫,胆敢阴害,焉能没有报应?!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卒长耳中,他急忙忙赶来一看,也变了颜色。就见林止浑身大汗,口唇发紫,舌头已经咬烂,鲜血乱流。他久历战事,愕然道:“是伤痉,怎发病如此之快?”

  战场上受伤的,不少会患上伤痉恶疾,根本无药可救!然而一般都要五六日才会发作,这才一日,怎地就染上了?

  “说不定是瘟鬼作祟?那位可是专祭瘟鬼的……”有人低语。

  卒长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高声道:“速回商丘!人早晚都要回去的,只要守住城门即可!”

  他是不敢再追下去了,若真是大巫驱使瘟鬼,一车的人都难逃一死。他们要奉命行事,可现在林止都成这样了,还能听谁指挥?尽快赶回去为妙!

  不敢再停,几辆战车齐齐转了方向,朝着商丘而去。颠簸的辎车中,那面容扭曲的男子又是一阵发狂般的抽搐,腿骨“咯吱”的一声,竟然脱臼。一旁侍候的兵士脸色发白,逃下车去,任他在车中翻滚,呜咽惨叫,也没人再敢看上一眼。

  那阵撕心剧痛过后,就听那不成人形的东西“呜呜”了两声,似在叫谁的名字。然而很快,微弱的声音,便被另一波惨叫掩了下去。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大巫被人偷袭, 失了踪迹?”

  消息从漆园传回, 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了。华元听闻, 面色不由大变。让楚女前往蒙邑,就是为了避开楚国问罪的使者, 现在可好, 使者尚未离开, 人就没了影踪。要是被人抢走, 交给樊姬,他该如何是好?!

  华元按捺心头怒意, 追问道:“是何人派兵?可抓到人了?”

  “应是荡氏……”那信使不敢怠慢,连忙道,“人抓到与否,还未查明, 不过想来难逃……”

  大巫是轻车出行,根本就没带多少护卫, 若荡氏全力捉拿,又岂会失手?

  华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来泄露楚女身份的,也是那荡氏了,否则怎会这么快摸上门去?偏偏他手下兵力都用在了监视屈巫, 竟是毫无防备!

  “家主, 如今之计, 唯有尽快拿下屈巫!”有心腹谏言道。

  前几日传回的消息, 屈巫一行已然改道, 不似要继续前往宋国。出使可是国之大事,怎能因私而废?看来楚女探知的消息,确实不假。

  华元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一旦屈巫杀了副使,便派兵拦截!”

  如果屈巫真个出奔,必会杀了副使随扈,只带心腹出逃。既然已经改道,想来也是这两日的事情。

  不过华元还是颇为谨慎,又吩咐了一句:“让人莫打旗号,暗中行事,切不可被人认出。”

  捉拿逃臣,是个功劳不假,但是打着宋国右师的旗号,突袭楚国出使的车队,可就有点解释不清了。若是屈巫反咬一口,说他是被宋人逼迫,无奈出奔,那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心腹意会,正要下去传令,华元又道:“派些人,去蒙邑附近打探情形。若楚女真被人抓了,还要设法搭救。真个救不出,也要早作打算……”

  一个能通鬼神,声名显赫的大巫,是万万不可落在旁人手里的。实在不行,他宁愿自己除去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荡氏将其据为己有!

  有了右师下令,华氏也调兵遣将,暗自行动。很快,荡氏空手而归的消息也传了回来。到底是刻意设下的陷阱,还是真失了大巫行踪。没人敢掉以轻心,越来越多的信使轺车,向着各个城邑奔去,如网洒下。

  ※※※

  “荡氏的追兵是不是撤了?”楚子苓掀开车帘,低声问道。

  当日他们被追上时,楚子苓着实心惊胆战了一番,亏得田恒演技过硬,自己的装扮又有异平常,才逃过一马。之后这两日,路上没见着其他兵士,她心底才松了口气。

  田恒靠在车厢上,松松握着缰绳,任那健骡哒哒前行,语气也颇为放松:“怕是那竖子伤重,撑不住了吧?”

  他抛那一矛,必要留下重伤,若是在碰上术法不济的巫医,送命都是寻常。只要动了刀兵,罕少有安然无恙的,他就不信林止区区一个商贾,能扛得住。

  这点楚子苓倒是没有想到,但是外伤造成的严重后遗症着实不少,特别是“伤痉”和“走黄”,也就是破伤风和败血症,别说古代,放在现代都是致死率极高的重症。林止受那一下,肯定无法再主持大局,运气不好,恐怕还会送命。

  想到这里,楚子苓暗叹一声,不过现在没了那心腹大患,也算是好事。

  “那我这装束,可以撤了吗?”楚子苓又道。她如今扮成了孕妇模样,怀中塞了一大团衣衫,还裹了层牛皮。天气炎热,车厢狭小,整日闷的大汗淋漓,着实有些吃不消。

  田恒却摇了摇头:“荡氏走了,还有华元,说不好前面还有多少人等着拦下咱们,怕是还要再辛苦几日。”

  荡氏所为,如今应当也传进了华元耳中,在逼迫其对屈巫动手的同时,也会给他们带来些麻烦。再怎么牢固的盟约,也比不上自家性命,一旦华元察觉他们不是被抓,而是想逃,必然会派兵搜索,说不好还会使人暗杀,还是小心为妙。

  听田恒这么说,楚子苓微微颔首,又坐回了车中。骡车一路向前,见了客舍也不停留,又一次错过了宿头。寻了个大路边的小径,确定可以宿营后,田恒跳下车来,对车中人伸出了手。那只略有些潮热的素手,放在了他掌中,然而田恒的视线,却不受控制的落在了对方腹上。

  那圆鼓鼓的肚腹,似怀胎好几个月,涨的让人不敢细瞧,也不知是怎么填出来的。之前子苓提出装作孕妇,把他吓了一跳,且不说巫者怎会想出这样的点子,光是在怀里塞些东西,就能躲过旁人追查?

  然而真见到她这幅模样,田恒才知道所言不虚。遇到快要生产的女子,谁还会仔细瞧她长相?多看两眼,都怕惹出事来。而明知这是装得,他也忍不住心头忐忑,恨不能直接把人抱下车来。

  因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田恒的动作极是轻柔,让楚子苓一下车就赶忙收回了手。人还是那个人不假,但是被虬髯大汉牵手,和被英俊青年牵手,感觉能一样吗?就连这寻常举动,都让楚子苓生出些尴尬,怕自己想多。

  见那手嗖的一下收了回去,田恒皱了皱眉,捏住了掌心,盯着对方背影望了良久,这才取出小釜,生火做饭。

  因是赶路,车上备的也是极为简单的饭食,好在田恒趁着空当猎了野物,才算见了点儿荤腥。

  “等到了鲁国,自会好些。”田恒似是安慰,把盛了肉羹的碗递了过来。

  楚子苓倒是不太介意饭菜,只道:“离开了宋国,难道要在鲁国定居?”

  这两天忙着赶路,她还未曾细问。然而鲁国不是马上就要打仗了吗?是不是不太安全?

  田恒看了她一眼,才道:“我想回家一趟。齐楚若是联手攻鲁,晋侯定不会坐视不理,怕是要发兵攻齐。”

  听他语气,楚子苓不由道:“你怕此战不利?”

  田恒轻叹:“君上好大喜功,跋扈无度,恐要败阵。”

  说着,他解释起了两国恩怨。原来当初晋侯派出使臣前往齐国,欲与齐侯结好。可是不巧,使臣郤克腿上有疾,齐侯竟然让母亲藏在帷中,偷看人家登阶时的丑态,还大声取笑。郤克勃然大怒,回到晋国就要请战,好在最后没有正式开打,以齐侯送质告终。这次若是晋国再次攻齐,必有一场恶战!

  这一番话,听得楚子苓目瞪口呆,在外交场合嘲笑别国使臣,这得多心大才能干得出来?看来田恒的顾虑,不无道理。

  “那无咎回国后,可要参战?”田恒有心报国,楚子苓心中却有些担忧,刀剑毕竟不长眼,战场又岂是好去的?

  田恒微微一笑:“无妨。我乃家中庶长,若是出战,亦能帅车三十乘。”

  三十乘!就算楚子苓对春秋兵制无甚了解,也知道这不是个小数目。大国千乘,上卿百乘,已经是极为了得的数字了,只他一人就能领三十乘战车,身家绝不会平平。

  下一刻,楚子苓突然一怔:“田氏……你可是陈,公子完之后?”

  田恒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子苓会知道田氏来由,微微颔首:“正是。”

  这下轮到楚子苓说不出话来了。齐国她并不熟悉,除了几个历史名人外,并不知晓多少卿士大族,然而田氏却不可能不知。春秋和战国的分界,一者是“三甲分晋”,另一者为“田氏代齐”,这个“田氏”,正是陈国公子完,也就是陈完之后!

  当年因为陈国内乱,公子完被迫出奔,逃到了齐国,被封为大夫,改称“田氏”。而后田氏一代代在齐国扎根,逐渐壮大,直至战国初年,完成了臣篡君位的壮举,夺了姜姓吕氏的诸侯之位,成为齐国真正的主人!

  谁能料到,一个游侠儿竟出身那赫赫有名的“田氏”。而且田恒还恰巧与篡齐的田常子同名,若不是时间差了百年,她都要生出畏惧了。

  见楚子苓面上讶色,田恒心中思绪陈杂,说不出是何滋味。他这次回家,自然不是为了保家卫国,建功立业,而是为了身边女子。身为庶长,只要他对父亲俯首,家中总有一席之地。比起出入宫廷,在阴谋血腥中挣扎,他宁愿撑起一片羽翼,护住身边之人。子苓也曾说过,她喜欢大海,到时在海边寻个居所,安居行医,岂不更好?

  压下那点纠葛,田恒轻声安慰道:“不必忧心。等回了封邑,我会为你寻个住处,好生安顿下来。”

  然而此刻心情激荡,楚子苓哪能辨出他声音中那丝沉凝?愣愣点了点头,楚子苓重新端起碗,一口一口,食不知味的吃起饭来。马上就要前往一个新的国家,甚至见识史书有载的“田氏”,她心中怎会没有忐忑?然而看了眼坐在身边的男子,楚子苓又觉心情稍稍舒缓,至少那是田恒的故乡,应当会随顺一些吧?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大人, 全都处理干净了, 再过两日便能入郑。”

  听到长子禀报,屈巫松了口气。自前日起, 他们便偏离了道路,改道郑国。副使初时还未发觉, 昨日察觉不对, 前来问询, 被他一举拿下。这次出奔,屈巫可带了不少兵士财帛,使团中也藏了大量亲信, 铲除了副使之后, 立刻一番清理,彻底掌控了车队。

  “派人先入郑国,告知夏姬,我不日即来迎娶。”屈巫面上露出了些笑容, 这次卷了出使的贺礼,好歹弥补了抛在楚国的家产, 他也能风光迎娶那心仪的女子了。

  屈狐庸见父亲面上喜色, 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他当然知道父亲出奔,不只是为了个女子,但是抛却家业,前往他国, 仍是件让人忐忑的大事。也不知楚王会如何处置留在国内的族人。

  见他神色, 屈巫就知他心中所想, 笑道:“不必多虑,樊姬乃贤后,楚国又攻鲁在即,绝不会自乱阵脚。至于吾等,大丈夫在世,何处不能建功立业?”

  如今新君年幼,朝政还是樊姬说了算。以樊姬为人,就算再如何憎恶自己,也不会对屈氏族人动手,而公子婴齐、公子侧等人要着手攻鲁大计,哪能顾得上其他?得知消息,怕是暴跳如雷之余,要尽快重新遣使才是。

  也正因此,他才走的干脆利落。

  听父亲如此豪言,屈狐庸在安心之余,也生出了感慨。确如父亲所言,既然楚国无法安居,去往他国有何不可?晋国何其强盛,若能得晋侯重用,亦不亚于身在楚国!

  处理了隐患,也安了军心,车队继续前行,再过两日就能抵达郑国,届时郑姬会在驿所相迎,一切都安排妥帖,屈巫心中也生出几分志得意满。谁料又走了半日,突然有一队人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是哪来的敌兵?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然而对方既不举旗,也不喊话,就这么掩杀过来。毕竟是出奔,能带多少人马?面对乌泱泱的强敌,竟是一时被打乱了阵型!

  “大人!匪盗甚多,需结阵迎敌……”屈狐庸高声叫道。

  屈巫却高声道:“传令下去,抛下辎重,全速撤退!”

  抛下辎重?那可是他们全部身家啊!屈狐庸一时想不明白,然而屈巫才是家中主帅,命令出口,谁敢不听?心腹精锐立刻聚拢,不再管那些车马辎重,夺路疾驰。

  贼匪求的是什么?不过是钱财罢了。只要车队扔下辎重,这些贼兵十有八|九不会再追。然而出乎意料,那群人竟只有少数脱队,依旧有十数辆战车,二百余步卒追了上来。

  这不是贼人!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他们的目标不是财帛,而是他们的性命!如此逃,能逃出去吗?

  屈巫单手扶轼,声音丝毫不乱:“扔了车上宝箱!”

  辎车上装了不少家当,却也有几箱珍宝放在身边。然而此刻没了辎重,再扔宝箱,他们还能剩些什么?听闻命令,就连车右都犹豫起来。

  屈巫见人不动,立刻转身,摘了箱子锁头,一把推下车来。只听“哗啦”一声,金黄郢爰,浑圆珍珠撒了一地,在阳光下灿灿夺目。

  身后的攻势猛地缓了下来,驾驶战车的还有几人能记得自己的使命,那些步卒可就没法视而不见了,越来越多人弯腰去拾金饼,甚至还有人为了一串珠链打了起来。

  看了眼那三五辆仍在追逐的战车,屈巫怒喝道:“调转车头,随吾杀回去!”

  这一下,所有人都振奋了起来。扔了身家,抛了金银,何以为生?自然要反戈一击,夺回辎重!而敌军却被财物迷花了眼,争抢还来不及呢,哪还有心恋战?一边是蓄势待发,战意高涨,另一边则是士气一落千丈,分毫不存偷袭时的果敢。只听马鸣嘶嘶,车轮轰轰,两支全然不同的兵马,杀到了一处!

  半个时辰后,对着一地狼藉,和那几个被俘的贼兵,屈巫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屈狐庸只觉胸中怒火无处外泄:“华元竖子!也敢拦吾!”

  谁能料到这波人马,竟然是华元派来的。他一个宋国右师,为何会拦楚国使臣?不怕生出祸患吗?!

  “他知晓吾等改道出奔了。”屈巫看着那几个跪地求饶的宋人,声如寒冰。

  谁能想到,横插一杠的竟然是华元那竖子。他为何会出兵?屈巫怎会不知!正是他把华元带巫苓出逃的消息,透露给了樊姬,使得樊姬大怒,遣使问责。只是华元如何得知自己欲奔郑国?

  心中思绪翻滚,让屈巫眸色更暗。屈狐庸急声道:“大人,可要报复那华氏?”

  他们确实有不少办法,可以让华元焦头烂额。然而此刻,是问罪的时候吗?屈巫缓缓摇了摇头:“不必。收拢辎车,立刻启程!”

  一击不中,谁知那人会不会再来一击。如今之计,唯有尽快逃到郑国。他现在背弃楚国,又尚未投晋,乃是最虚弱的时刻,万一算计不成,顷刻身败折戟!

  屈狐庸恨得咬牙,然而这次脱困,全靠父亲运筹,他岂敢不听?车队又忙碌起来,收拢尚未损坏的辎车,再次启程。可饶是如此,这一战也让他们损了小半家财,几十战兵。车队狼狈不堪,逃往郑国。

  ※※※

  “两倍兵力,也没留下那人,吾要尔等何用?!”听闻信报,华元气得一把摔了手中玉璧,暴跳如雷。

  奇袭未能成功,反倒让屈巫击破了阵型,折了五辆战车,百来兵卒。饶是华元这等身家,也肉痛的要命。

  “竖子!竖子!可派人去追了?”华元怒斥道。

  下面信使嗫嚅:“追,追不上了。车队未曾停留,已入郑国。”

  这下可好,就算他身为右师,也不可能掀起两国战端。到手的鱼儿,竟就这么溜了!若那屈巫知晓了派兵的是自己,再倒打一耙,可如何是好?

  “那楚女呢?寻到了吗?”华元又道。

  “未曾。传言荡氏追兵被大巫诅咒,死伤不少,便失了行踪……”

  “诅咒……”华元牙齿咯咯,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既然脱困,不寻他庇护,反倒消失无踪,如今想来,那田恒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携大巫逃走吧?可恨他竟轻信人言,现在闹成这副模样,如何收场?

  “再派多些人,只要孤身男女同行,一个都别放过!”此刻,也唯有抓到大巫,才能挽回些损失。若连楚女都丢了,这一场忙碌,他又为的是什么?!

  随着这道命令,非止城邑,就连路上也出现了兵士,任何单独行路的男女,都会被拦下详查。然而一队鲁国商旅,并未受到阻拦,大大方方住进了客舍。

  “宋人不知怎地,竟有戒严之意,莫非要起战事?亏得路遇田君,否则吾心怎安?”颜和满脸笑容,对身边男子道。

  那男子只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英朗,虽未蓄须,浑身气度也不容小觑。见颜和如此说,他只微微一笑:“出门在外,自要互相帮衬,颜君何必客气?”

  他用的一口流利鲁语,行为举止更是彬彬有礼。颜和在心底叹道,这样的人,怕是前往三桓也能谋得高位,竟让自己遇到,当然要好好拉拢一番。

  说来,两人相遇实属碰巧。自己的车驾在路上折了车轴,猛地惊马,若非这人从旁扼马,怕是他连性命都堪忧了。也正因此,颜和才知道对方姓田名元,也是个鲁人,陪妻子回宋国省亲,没料到竟怀上了身孕,安胎数月,不好在岳家生产,才想匆匆赶回鲁国。

  田氏在鲁国也是大氏,此人虽然衣着平平,但谈吐不凡,英武非常,出身田氏旁枝。可叹颜氏并非大族,怕是没法引其效力,只能卖力结好,攀上些关系。

  然而此刻,却不是闲聊的时候,见田元时不时看向一旁骡车,颜和体谅的笑道:“田君不必客气,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出发即可。”

  那人闻言颔首,转身就朝一旁的骡车走去。

  看着对方搀扶妻子时的小心翼翼,颜和在心底暗叹,若不是他早已娶妻,自己还真有些想用联姻拉拢,实在可惜。

  那对夫妻,却没在乎旁人视线,一路走到了分给他们的客房,掩上门扉,那个大腹妇人两腿一软,瘫坐在榻上。

  看着对方汗津津的面孔,田恒轻声劝道:“此处无人,先拆了歇歇吧。”

  拆什么?自然是拆那怀胎六月的“孩儿”。楚子苓捧着肚上的包袱,狠狠喘了口气,才道:“我想稍稍擦洗一番……”

  车马劳顿,又抱着这么个重物,着实累人的要命。但是楚子苓现在想的,只有赶紧擦擦身。一连这么多天野外露宿,好不容易住上了客舍,她真是别无所求了!

  没想到什么都不要,先要擦身,这爱干净的毛病,别说是巫者了,寻常贵女都多有不如。然而田恒又怎会拒绝:“你在这里稍坐,我取些水来。”

  看着对方出门的身影,楚子苓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距离两人出逃,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就在前几日,田恒在路上设计一番,竟然混入了这支鲁国商队中,凭着过硬的鲁语,装成了个陪妻子回乡的士人。也亏得这举措,让他们在越发严厉的搜捕下逃过一劫。

  不过混入商队,有好处也有坏处。原本就是同吃同睡,到了外人面前,还要加上同屋同寝。两人关系之亲昵,真如夫妻一般。楚子苓很难说自己并无羞窘,只是田恒表现坦荡,又没什么让人遐想的举动,她自然也不好矫情。

  如今终于到了宋国边境,再有几日,就能摆脱这窘境了吧?

  就听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楚子苓猛然回过神,就见田恒抬着个大大铜盆,走了进来:“热水不是很多,许会有些凉。对了,驿吏的女儿说还有些潘汁,一会儿送来……”

  他的话音未落,就有敲门声响起。田恒放下水盆,开了房门,就听一个娇柔女声传来过来。不知说了什么,田恒简单道谢,就关上了门扉,拎着一个陶罐,放在了楚子苓面前:“潘汁来了,可以沐发。”

  所谓“潘汁”,就是淘米水,这东西在此时可是用来清洁沐浴的必备物品,似驿吏这等寻常家人,定然十分金贵。如今轻轻松松就被拿来送人,楚子苓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也是到此刻,她才想明白田恒为何要蓄须。先秦本就看重身材体魄,再加上这张脸,走到大街上真是数不尽的狂蜂浪蝶。先秦可不是礼教森严的儒法时代,就算有“妻子”,也拦不住萌动春心上来撩一撩的。

  嘴角抽了一抽,楚子苓低声道:“有劳无咎了。”

  田恒笑笑,背过了身去。名义上是“夫妻”,自然不能在沐浴时避开。看着那高大背影,楚子苓咬了咬牙,也侧过身去,解开衣衫,梳洗起来。

  淘米水是经过发酵的,稍稍有些气味,解衣发出了悉索声响,随后就有水声哗啦,一切都微弱轻缓。然而屋舍狭小,两人几乎是背对而坐,莫说这些,就连身后人的体温都能感知。田恒合上了双眼,脑中描摹出一副让人心动的景象,布巾缓缓擦过白皙的臂膀,长发披散,沾上水汽,半掩住了胸前微隆……

  喉头不由自主上下滚动,他握紧了双拳,只觉心跳有些不受控制。然而身后那人动作仍旧又柔又缓,似乎一种无心的折磨,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又传来了穿衣的声响。过了片刻,有女子轻声道:“好了。”

  短短两字,似有些羞赧藏在其中。田恒僵硬的转过身,就见对方侧身用梳篦轻轻顺着发丝,打湿的衣襟半透,贴在颈边。

  他忽的站起身,拿起水盆陶壶就往外走去。楚子苓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却只看到了已经合拢的门扉。

  这是赶着还人东西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楚子苓暗自压了一压,别入戏太深,她可不是真的“妻子”。

  然而这一去,时间着实不短。等她把头发擦的半干,房门才重新打开,楚子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田恒已经道:“我去冲了个凉,无妨,早些歇息吧。”

  对方衣衫上确实有水痕,隔着远远,就能感受到那份寒凉。这是用井水冲了冲吗?也不好细问,楚子苓略带歉意的道:“地上被我弄湿了点。”

  房间不大,床榻让自己睡了,田恒只能睡在榻边,湿了一片,肯定不好睡的。这也是她刚刚才想起来的,然而就算是夏天,也不可能干的很快。

  田恒却道:“我靠在门边睡就行。”

  楚子苓张了张嘴,却实在不好说同塌而眠的话,只得点头。收拾了一下榻上草席,她侧身躺了下来。

  看着那纤长背影,田恒在心底暗叹一声。他知道子苓是无心,却扛不住自己胡思乱想。然而,巫者是不会嫁人的……

  把那些杂念胡乱塞成一团,田恒在离床榻最远的地方躺了下来。房中变得安静下来,两道呼吸清浅,只是,谁也没有立刻合上双眼。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这趟着实艰辛, 好在平安归国。”

  又花费了两天时间,车队终于驶进了鲁国境内, 颜和面色也好上了许多。鲁、宋两国本就不怎么和睦, 又碰上兵士沿路设卡, 着实让人不安。现在回到故国, 心情都松快许多。

  感叹完后, 颜和又扭头道:“贤弟要去鄣邑,依我之见,还是自曲阜绕行吧。大野泽不宁, 盗跖率贼众流窜, 弟妹还怀着身孕, 总不好犯险。”

  这理由着实不太好反驳,田恒沉吟片刻,便点头应下。颜和见状大喜, 这两年大野泽匪患又有加剧之势, 经常袭击过往商队,就算隔得老远也未必安全, 多个护卫总是好的。自觉又添几分依仗, 颜和便兴高采烈安排起车队行程。

  田恒并没有掺和,直接走回了自家骡车,低声对车中人道:“怕是要再跟车队走上几日。”

  “怎么改道了?”楚子苓讶然, 不是说好了, 到了鲁国就分道扬镳吗?他们似乎跟颜和这群人前往的方向不大相同啊。

  “鲁地多匪患, 看来这两年有加重之势。传言盗跖领众匪作乱, 大野泽周遭不宁,不如避开,与商队同行。”田恒解释道。当年外出游历,他是在鲁国待过一段时间,但也数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局面,怕是大有不同。

  “盗跖?”听到这名字,楚子苓更是惊讶。她确实知道盗跖这个史上有名的大盗,然而相传盗跖跟孔子有过一番争辩,现在孔子都还未出生,盗跖怎么可能就在鲁国兴风作浪?

  见她面露讶色,田恒笑道:“不是当年那个盗跖。自柳下跖之后,大野泽贼首,都爱自称盗跖。”

  经他细细道来,楚子苓才明白过来。原来真正的“盗跖”生在百来年前,相传乃是柳下惠之弟,领贼匪数千,纵横鲁国。自他之后,盘踞大野泽的大盗就爱用这个名字自称,弄得跟这人不死不灭一样,传出偌大声名。也难怪几十年后跟孔子对谈的,还叫盗跖。

  没想到礼乐之邦的鲁国,竟会有如此多贼匪。如今前往齐国才是要务,楚子苓立刻点头应是,多穿几日的伪装又什么关系?倒是田恒有些忧心:“你在车中若是憋闷,可拆了那物事……”

  “不必。”楚子苓断然否决,“我在车里能有什么事儿?无咎只管操心外面即可。”

  她整日坐在车里,除了吃就是睡,能辛苦到哪里?倒是田恒面对的压力更大,不能再让他担心。

  田恒见状,也不好再劝,转身同颜和打听起前路详情。只要到了齐鲁边界,他手头的通关印信就好用了,只是一路还要通过鲁国全境,才能自长勺返回齐国,少不得也要费去些时间。亏得屈巫出奔,使得楚齐结盟延后,若非如此,两国陷入交战状态,他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关卡的。

  双方虽然各有心思,但是对于路上安全还是颇为上心。确定了新的线路,车队继续前行,很快便过了咸丘,欲往邾瑕。等过了此处,就是鲁国腹地,一马平川,再无险阻。车队中人归心似箭,难免生出些躁动。

  田恒见状,劝颜和要收拢人马,且不可掉以轻心。颜和自是满口答应,但是约束力明显不足,区区商队,又哪来令行禁止?

  “如此怕是不好。”夜间,田恒上了骡车,眉头紧皱,“商队若是警醒,还能震慑贼人。一旦松懈,反倒成了恶狼垂涎的羔羊,我倒是信错了颜和。”

  听他这么说,楚子苓也紧张了起来:“那怎么办?离开商队吗?”

  “若真有贼匪,还是跟着商队好一些。”田恒断然道,“只是要早做防备。”

  楚子苓并不清楚田恒要如何防备,然而那日之后,他在外面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似是着意与人结交。如此平平静静又行了两日,刚过邾瑕,车队便遇上了匪盗。

  但见百十个持棒持刀的贼匪自山林中冲出,颜和脸色大变。都到了邾瑕,眼看要进入城邑林立的国都腹心,怎还会遇上贼匪?!

  “快!驱车上去,挡住贼匪!”颜和高声叫道。以大车拒敌,是商队遇到贼匪时最常见的防御阵型。可惜贼人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立起外围的防线。这次就算能胜,怕也要损失惨重……

  心中正焦急不定,就听身后一人高声道:“吾等去阻,二三子,随我来!”

  随着一声低喝,就见道身影冲了出去,手持长剑,撕开了前面敌阵。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高壮的护卫,竟是不惧那伙悍匪。

  颜和看的都呆了。他怎能料到,田郎竟然说动这些护卫,与自己一道冲杀。然而好不容易抢来的机会,怎能错过?他赶忙招呼人马,竖起车阵。一直呆在骡车里的楚子苓,也被请下了车,安置在车阵正中。

  然而眼看车阵即将合拢,田恒还未归来,楚子苓心中不由大急。就算田恒再强,也未必能以一敌百,如今竖起车阵,岂不斩断了他的退路?

  然而正当她想要找到主事人,提醒一番。敌阵之中,正悍勇杀敌的田恒突然高声道:“诸君随我拖住敌人!援兵就快来了!”

  区区一个刚从宋国返回的商队,哪来的援兵?不少人心头都是暗道不妙,看来局面危矣,这是缓敌之策。谁料那群贼匪攻势竟是一滞,有了退却之意。

  田恒可不管那么多,继续高声呼喝,似在提振己方士气。而车阵也飞快合拢,并没有放他们回来的意思。

  这般举动,更是让那贼首心生怯意。在他们身后,确实有一支兵马紧追不舍。若非没了粮草,需要劫上一票,他们又岂会在这等地方设伏?

  见那势若猛虎的青年犹自酣战,车队倒防的严严实实,贼首终是不愿再赌,高声叫道:“撤!”

  就像来时一般,那队人又飞快消失在了林中。

  竟这么退了?颜和只觉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拉拢这位田郎,只盼增一个护卫,谁料真正遇险,这人能起的作用,怕是比一队人还要有用!

  眼见敌人退却,那几个冲出杀敌的,也慢慢退了回来。颜和排开众人,一把拉住了田恒的手:“贤弟怎知敌人来意?他们身后真有追兵?”

  田恒已还剑入鞘,随口解释道:“此处不利设伏,想来那群匪盗也不过是在流窜途中临时起意。而且见车阵竖起,便有退却之意,除了后有追兵,还能是什么?”

  只片刻时间,就能看透情势?那跃阵而出,是否也是计算之中呢?颜和佩服的五体投地,连连道:“亏得有贤弟在!若非你带人冲出,还不知会是何情形……”

  方才之险,真是想想就一身冷汗。若非田郎带人出击,他们根本来不及聚拢车阵,轻者损失数辆大车,一个不慎,车队覆没都是须臾。也直到此刻,他才深悔没能早听对方劝诫。

  田恒倒是放缓了语气,安慰道:“颜兄不妨再此少待片刻,不急赶路,以防匪盗假作撤退,反戈一击。若真有追兵,估计个把时辰就会赶来,到时再走不迟。”

  这时他的话,颜和哪还敢不听?连连称是,又想说什么,田恒却道:“还请颜兄少待,吾想先探望贱内……”

  颜和这才想起人家还有个怀孕的妻子呢,也不便再拦。田恒转回车队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茅草堆上,略显臃肿的身影,唇边顿时浮起笑意。

  楚子苓可没他这么轻松,一见来人,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无咎!”

  都这时候了,田恒可不想露馅,赶忙上前:“嘘,小心身子。”

  这一声提醒,倒是让楚子苓想起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只能用力抓住他的手,低声道:“可伤到了?”

  “乌合之众,哪能伤我?这些血迹都是敌人溅上的。”见对方忧心神情,田恒胸中有股暖意涌出,面上不由带出笑容。

  楚子苓放心不下,飞快道:“我帮你清创!”

  古代的条件太恶劣,伤口说不定就感染了呢?还是要尽快清理一下为好。田恒哪里拗得过她,被扯到了一旁无人处,解了衣衫。

  肚子塞得鼓鼓,楚子苓有些费力的蹲下身,打湿了布巾,帮他擦拭身上血迹。田恒的身材高大魁梧,穿上衣服时,显得虎背熊腰,极是壮硕。解了衣,却会发现他浑身毫无赘肉,肩宽胸厚,腹肌分明,连腰线都流畅紧实,犹若蓄满力道的弓弦。

  不过此刻,楚子苓可顾不上欣赏,飞快擦去血污,检查各处有无伤痕。好在田恒所言不虚,只有左臂被划伤一道,其他并无损伤。

  舒了口气,楚子苓取出了小小竹筒,倒了粒蜡丸出来,捏碎之后洒在伤处止血消炎。她的膏药是没来得及做,但是止血的金疮药还是做了些的,平日都带在身上,因此逃难时才留了这么一筒。

  “最好换身衣服,伤处要用白麻裹了……”楚子苓抬头,想要叮嘱,却发现身边人正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那眼神似是惊讶,也似有些调侃。

  按道理说,这人浑身上下都早就被自己看光了,但是此刻被这目光一瞧,楚子苓面上竟险些泛起红晕。别过了脸,她就想起身:“我去取来……”

  看着那女子耳尖上浮起星点嫣红,田恒忽觉得心情大好,一手拉住了她:“孩儿要紧,何劳汝劳神?”

  哪来的孩子?楚子苓忍不住瞪他一眼。田恒却已经起身,就那般赤着上身向骡车走去。看着那高大背影,楚子苓心绪一时也复杂起来。两人相依为命,陪伴将近一载,但是田恒对自己,始终像是恩情多一些。她自然也该以礼相待,怎能因人家刮了个胡子,就变了心思?况且,如今她还在避祸,想这些有的没的,着实不该。

  舒了几口气,楚子苓用力压下了那稍稍动荡的心思,坐回了原处。不多时,田恒就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走了回来。

  “我这里还有些伤药,可以给车队护卫……”楚子苓立刻找了个话题,刚刚随田恒出战的也有不少,怕是都受了伤,给些金疮药也是好的。

  田恒却摇头:“不必。这药珍贵,给了反倒多余。”

  楚子苓一怔,突然想起自己要隐藏身份,确实不好显摆,只得道:“调些盐水清洗伤口也可。”

  田恒看她面上神情,心底不知怎地一揪。她对任何病人都如此上心,自己怕是又想多了。收敛心神,他微微颔首,转头去找颜和。

  处理了伤患,挪开了那些山匪尸体,车队倒是未曾撤了阵仗,依旧一副防范模样。只等了半个时辰,东边响起了隆隆战车声响,就见一车在前,两车在后,一共三乘,百多步卒匆匆朝这边驰来。

  为首那车见这边情形,一勒缰绳,停了下来。上面一个极为高大,极为雄壮的武士开口道:“尔等可是遇了贼匪?往何处去了?”

  那人竟比田郎还威仪几分!颜和赶忙道:“是有贼人,被吾等击退,朝西而去。”

  对方只颔首示意,就命御者向西追去。这下,众人才松了口气,撤了车阵,继续赶路。谁料走了没多长时间,方才那辆车又折了回来。

  那高大武士跳下车来,对颜和道:“敢问方才出阵杀敌的,是哪位?”

  颜和赶忙拉来田恒,介绍道:“正是田子。多亏他智计,方才击退悍匪。”

  见对方一脸严肃,田恒有些摸不到头脑,还是行礼道:“小子田元,敢问君子前来何事?”

  那武士上下打量他一眼,朗声笑道:“若非君子,吾怕是追不上那伙贼人。在下孔纥,奉命缉贼,敢问田子可肯随吾回城邑,表功领赏?”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颜和一下就激动了起来。若是表功, 说不定直接被邑宰看重,得了官职呢。似田郎这等昂扬君子, 不该隐没乡野,当出入三桓门庭才是!

  然而田恒面露讶色,旋即躬身道:“谢君子抬爱, 不过小子只是借力驱走了贼匪,哪有功劳?”

  见他谦逊,孔纥更是高看一眼:“田郎过谦了,若是让那群匪盗抢了大车钱粮,须臾就要逃回老巢。多亏你在此阻拦,又伤了数名贼匪, 才让吾擒到要犯。邑宰曾言,拿到这伙匪盗,便向孟氏家主荐功。此等功劳, 吾不愿独占。”

  孟氏家主!颜和呼吸都急促了起来。鲁国有三桓, 季孙氏、叔孙氏和孟孙氏,皆为桓公子嗣,如今季氏为尊,把持朝政,权势最大, 但是孟氏也有贤主, 同列正卿之位, 只要能得家主看重, 不啻于平步青云!难得孔纥大度, 肯让出功劳,怎能错失良机?

  然而这般诱|惑摆在面前,那青年仍旧摇了摇头:“君子大度,奈何贱内有孕在身,小子还要陪她回乡,怕是不敢从命。”

  这答案着实出乎了孔纥的意料。女子怀孕不是寻常吗?为这点小事,失却孟氏看重,简直让人难以理解。他这副打扮明,身家定然不显,不思进取,反倒做妇人之态,实在可惜。

  目中欣赏顿时消减几分,孔纥摇了摇头:“既是如此,吾不便多停,先告辞了。”

  说罢,他拱手施礼,重新上了战车。

  眼见那车走远,颜和简直都要捶胸顿足了:“贤弟怎不应下!可惜!可惜!”

  田恒却微微一笑:“事有缓急,颜兄还怕我没有出头之日吗?”

  他这话说的磊落,又不乏豪气。颜和闻言也只得甘拜下风,是啊,这等才能,还怕没人赏识吗?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稀罕投奔孟氏,想拜在季氏门下呢。倒是他家娘子,着实好运。

  既然没啥念想了,被打断的车队又开始缓缓前行,田恒则回到了自家骡车上,楚子苓见他归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伙贼兵被抓,主事的想帮我邀功。”田恒答的随意。

  见他这模样,楚子苓就知道肯定是婉拒了。毕竟他们的身份关系都是假扮的,眼看齐鲁就要交战,这时候被发现了,恐怕会被当做奸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了想,她又悄声道:“咱们可是要离开车队了?”

  经历了这么一场,再跟着车队似乎也有不妥。

  田恒笑笑:“正是,等到了负瑕,便可辞行了。”

  这伙贼兵被抓,前路应当也能安全不少,是时候离开了。

  因遭遇了一次匪盗,车队走的又谨慎了些,足花了两日,才赶到负瑕邑。入住客舍后,田恒便去寻了颜和,说要告辞之事。颜和自是大为不舍,然而也知对方与他并不同路,只得取了绢布银钱,硬要塞给田恒,让其路上花用。盛情难却,田恒便收了下来,算是宾主尽欢。

  当晚,两人又相隔老远,分榻睡下。谁料还未等进入梦乡,门外突然起了喧哗,有人惊呼:“失火了!快出来避火!”

  两人皆是大惊,楚子苓飞快抄起填充的衣衫,往怀里塞,田恒则披衣出门,不多时回来道:“隔街起火,需速速避出去!”

  如今天热,木料茅草都易燃烧,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楚子苓此刻已经裹好了肚腹,被田恒一把抓住,带出了房间。

  此刻外面净是被大火惊醒的人群,各个衣衫不整,不少还提着木桶,水瓮,似要前去救火。田恒只看一眼,就知不妙:“火势太烈,不好扑救。”

  那条街上,已经烧起了三五座房屋,今夜还有风,须臾就会蔓延开去,怕是救之不急。谁料话音刚落,就有只手用力抓住了他:“快拆屋!拆去临近没烧着的房屋,在附近屋顶洒水,应能隔出一条防火带!”

  田恒愕然回首,只见身后女子面色焦急,话语不停:“救人时要用湿帕掩住口鼻,弯腰急行,若吸入浓烟,亦有可能不治。必须尽快……”

  寻常女子见了大火,怕不是吓得两腿发软,不能言语。然而子苓即便双手发抖,话语依旧条理分明。看着那双被火映得愈发漆黑的黑眸,田恒轻吸了口气。这法子能用吗?应当可行!脑中犹若电闪,他已经想出了应对之法,抓住楚子苓的手吩咐道:“你待在此处,不可乱走,我去去便回。”

  “我也去!”楚子苓立刻道。这样的大火她当然也怕,但是去了好歹能多救些人。

  “胡闹!”难得的,田恒怒斥一声,“给我好好待在此处,不可乱走!”

  说罢,他也不等楚子苓再说什么,随着那些救火的人群大步而去。

  楚子苓愣了半晌,轻轻跺了跺脚,却也没再持。抬头望向那高高腾起的火苗和浓烟,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实在是无妄之灾,只盼能早点扑灭大火吧。

  ※※※

  当孔纥驾车而来时,火势已经相当惊人。这里毕竟是较为寒酸的庶民居所,四处都是草舍,一旦起火就是一片焦土。然而防火一般都在秋冬,谁能料到,刚刚入秋就有这样大的火?

  然而还未等下令扑火,孔纥眉头一拧,突然觉得眼前火势不是很对。大归大,却没有蔓延的趋势,特别是西面,明明还有屋舍,却未曾烧过去。怎么回事?

  “速去探探火情!”孔纥下令道。

  立刻有兵士前去,不多时,带了比长回来。那老儿如今也是满头黑灰,见了孔纥就拜道:“启禀戎帅,四下拆了十几栋房,已治住了火势……”

  啊,竟是拆屋隔火!孔纥立刻反应过来,只要没了能烧的东西,火势不就自然止住了吗?没想到大乱之下,还能想出此等妙法,着实当赏!

  “这法子是谁想出的?唤他来见吾……”孔纥话说到一半,突然见到一个烟尘遍体的高大身影向这边走来。

  那比长见了喜道:“正是这位田郎献策……”

  孔纥已经叹道:“没料到又见君子。”来人不是之前拒了他的田元,又是那个?

  然而田恒却不管孔纥赞叹,上前便道:“吾观火情,怕是有人纵火!敢问戎帅,城中可有甚需要防备的东西?”

  这是他前来救火后不久便发现的,起火的速度太快,而且是相邻的几家同时出现火情,必然是纵火无疑!这里可是紧挨着国都的城邑,竟有人如此大胆,怕是来者不善!

  孔纥悚然一惊:“不好!”

  他之前抓捕的贼人,还关在牢中,邑宰没有立马杀了,说要送去国都处置。难道是为了劫这几人?好大的胆子!

  须发皆张,孔纥怒吼道:“派兵去守府衙,还有城门也着人看住!”

  说罢,他扭头,对下面田恒道:“田郎可愿同去?”

  这邀请,可是又一次分功的机会。然而孔纥是真的看好此人,明明只得弱冠,却行事沉稳,思虑周密,还勇武善战,实是难得的良才!

  然而回答他的,依旧是拒绝,田恒摇了摇头:“城中怕是还有流寇,戎帅自去,吾还是留在此处为好。”

  孔纥皱了皱眉,突然道:“后车留下,供田郎驱驰。”

  他带了两辆车,后面那辆是轻车,可就算如此,也是兵车啊,怎能留给一个寻常士人?孔纥却面带郑重躬身一揖:“还请田郎助我,探查城中。”

  他如今要管的地方太多了,确实没有心力再顾其他。不如给这人一辆车,由他自行行事。这可是超乎了寻常信任,称得上倾心结交。田恒自然也不好推脱,拱手应下。

  孔纥不再逗留,驱车向府衙驶去。田恒也上了后面轻车,御者问道:“君子欲往何处?”

  看了眼还在燃烧的屋舍,田恒冷声道:“四处绕行,若有人纵火,必不会走远。”

  纵火之人,大多要留下观望火情。现在火势渐熄,未能达到目标,说不好贼人会如何行事。附近要仔细查看才行。

  那御者也不迟疑,缰绳一抖,催马前行。

  ※※※

  “火势竟止住了……”

  隔着一条街,一个瘦弱男子喃喃低语。这可是他没料到的。放火就是为了引来城中兵卒,火势越大,就越无心关注其他。也只有如此,才能让埋伏的同伴救出牢中之人。

  抓谁不好,偏抓了首领的亲弟弟,若非干系太大,他们也不会冒险潜入负瑕这等要地。如今怎么办?再放把火吗?

  思索片刻,他咬了咬牙,向着附近屋舍走去。这边离起火点不远,男子多跑去救火了,剩下只有妇孺,不足为虑。只等火一燃起,他便能安然撤走了。

  从怀中摸出了个陶罐,他持在手中,这里可都是油脂,只要扔在茅草上,就是熊熊大火。一闪身,那男子绕过围墙,擦亮了火折,正准备引燃,就见几步外,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扶着个小童站了起来。四目相对,那女子一双黑眸看了过来,只是一愣,就张开了嘴。

  不好!她要喊人!

  那匪徒也不管手中火折了,随手一扔,抽出了腰间短刃。他可不能让那女子喊出声来!

  而那女子见到利刃,瞳孔一缩,竟然先扯过小童,往后猛力一推。可惜这一下阻拦,让她失去了闪躲的机会,就见那白刃狠狠捅向了高耸的肚腹。

  “噗”的一声,利刃尽没,然而手上传来的触感却不太对。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女子竟然伸手,捏住了他的手,一阵难以遏制的酸麻传来,手上一抖,他竟拿不住短刃,吃痛放手。趁这一晃神的功夫,那女子已经后退两步,大声叫道:“有人纵火!”

  这一身清澈嘹亮,四野可闻!那匪徒心道不好,然而此刻他手上没了刀刃,火折又扔在一旁,再想点火,可就不易了。

  要逃。心中怯意已生,他转过身,就想夺路而逃。正在此时,隆隆蹄响自远方传来,就见一个大汉一手持缰,一手举矛,犹若天兵而至。

  “给我死来!”随着怒吼,那长矛脱手而出,当胸穿过,余威不减,竟一下把人钉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那匪徒手中的陶罐落在了地上,鲜血横流,没了气息。

  然而大汉看也不看这死人,猛地一勒缰绳,马还未停稳,就跳下车来。

  “子苓!”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得了车, 田恒便沿街搜寻,想要找出纵火之人,未曾想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了那极熟悉的嗓音喊出了示警之声。田恒猛地夺过缰绳, 策马奔来,入目的, 却是腹插利刃的女子,和那转身欲逃的贼人。从未有过的惊怒涌上, 田恒掷出长矛, 身形不停, 一跃而下, 向着那萎顿在地的身影扑去!

  双眼血红,心跳惶急,田恒都没察觉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一把抓住了楚子苓的手臂,想要去看伤处。谁料那双素手握在了刀柄上, 用力一提……

  “不可!”田恒想要阻挡,刀伤怎可轻易拔去凶器?但是下一刻, 有些生锈的刀刃出现在眼底,上面竟然滴血未沾。

  田恒脑子嗡嗡一片,竟反应不过来,就听那女子用略显虚弱的声音道:“被孩儿挡住了……”

  哪来的孩儿?田恒抬头, 对上了那惊魂未定, 硬挤出的笑容, 突然想起了怀中这女子根本就没有身孕,腹部高耸,不过是塞了些衣衫。

  她没受伤!

  田恒只觉浑身绷紧的力道全松了下来,险些没有跌坐在地。当初遭遇狼群,也没让他色变如斯,现在能想到的,唯剩把人紧紧拥在怀中……

  “田,田郎……”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了个颇显犹豫的声音。田恒一惊,收了短刃,打横把楚子苓抱了起来。

  就见那车御哆哆嗦嗦凑上前来:“这……这位可伤到了?”

  隔得太远,又要慌手慌脚的控住被人抛下的马车,他刚刚下车,又被那长矛钉死的匪徒吓得亡魂大冒,因而开口时也多加了几分小心,并不敢乱猜这妇人的身份。

  “并未。”田恒干脆道,“纵火之人已经除了,交给孔君即可。我要先送贱内回客舍。”

  “哦哦,田郎请便!”原来真是他妻子,难怪会惹怒这位虎士。也亏得来得及时,没有伤到人,要不实难交代。

  看都没看那还竖在地上的尸体,田恒抱着人,大步向客舍走去。焦烟遍布,大火渐熄,逆着人流,两人的身影隐没在了夜色之中。

  火势已经控制住,客舍附近不再危险,田恒排开人群,抱住楚子苓回到了房中。当重新坐在榻上时,楚子苓才觉出身上抑制不住的颤抖,像是肾上腺素用光后的应激反应。方才她只是想带那个跟父母走散的孩童归家,没料到竟然碰到纵火现场,还险些遭了毒手。

  亏得肚子塞的够厚,自己又擒住了匪徒麻筋,让他撒手失了凶器。若非如此,她怕是等不来救援。

  然而还没等楚子苓查看衣衫破损的情形,一双有力的臂膀就紧紧环住了她。从火场带回的焦糊味儿和未散去的血腥气混在一处,扑鼻而来,让她一下就定住了身形。

  “为何不等在哪儿?”田恒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可知若我晚来一步,会是如何?!”

  楚子苓张了张嘴,却没法说出任何辩解。因为紧紧贴着的胸膛上,净是汗水,冰冷粘腻,浸透衣襟,缠在肩膀上的双臂如此用力,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是担心她的,胜过旁人百倍。

  于是,楚子苓只把头靠在了那宽阔的肩膀上,任怦怦心跳抚平身上颤抖。她当然会怕,但有他在身边,恐惧也会远远逃开。

  如此交缠相拥,抱了许久,远超“友谊”或“恩情”的时限,直到楚子苓面上腾起红晕,低声问道:“外面火势如何了?”

  这一声,打破了屋中寂静,田恒缓缓松开了手:“是有人纵火,想在城中作乱。”

  “好生歹毒!”之前见到那纵火犯,楚子苓就猜到事情不简单,谁料这火竟只是为了声东击西。若非扑救及时,整片城区怕都要化作白地,又有多少人要葬身火海,失了安身之所?

  田恒却垂下目光,看向那腹上刺目的破口。若是没这团东西挡着,子苓安有命在?那群匪盗,当真不可饶恕!

  顺着他的目光,楚子苓也看向肚腹,不由皱了皱眉:“不知被人看到了没有,还要装下去吗?”

  伪装流产可是件大工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万一惹人生疑呢?

  “无妨,那御者未曾看到。”田恒站起了身,“我要去外面寻些人,你好生在屋中歇息,身上也要细细查了,以免伤不自知。”

  虽然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实没发现血迹,但是还是要仔细查过才好。

  楚子苓知道他此刻外出,恐怕有要事处理,便顺从的点了点头。直到人离开了,才栓了门,细细解衣查看。除了两处淤青,身上并无伤口,倒是填充物被刺透大半,若是换了长剑,说不定真防不住。

  吁了口气,楚子苓找出衣衫,重新伪装起来。换了干净的衣裙,沾染在身上的烟火和血腥气也被挥散。察觉到这细微变化,准备收拾杂物的手,突然顿了一下,楚子苓抬手抚了抚面颊,那受惊过度的冰凉感已然消失不见,掌心倒是微微发烫。这一切,若不是自作多情,她又该如何面对那人呢……

  ※※※

  驱车赶回府衙,正好碰到了劫狱的大盗,孔纥带兵围剿,杀尽了贼匪。城门倒是险些失守,亏得他派去的人及时赶到,加强了戒备,总算没酿成大祸。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火情也彻底控制住,孔纥刚想去寻邑宰,突然有人禀报,有位田郎求见。

  是那田元!孔纥面露喜色,亲自迎了出去:“今夜田郎可是立了大功!听闻你还杀了纵火之人,若非如此,吾岂能在前面安心杀敌?”

  火情其实还是次要,重要的是那番提点。若无他点出关键所在,难说城中会是何等惨状。

  田恒只抱拳道:“这等小事,不足挂齿,只是戎帅不想除去匪患吗?”

  他怎会不想!孔纥面上浮出讶色:“剿匪乃吾肩上重任,如何不想?敢问田郎可有良策?”

  “传言齐楚将要结盟。大战当前,内事不靖,谈何御敌?戎帅当即刻禀明邑宰,从曲阜调来兵马,彻底肃清贼匪!”田恒朗声道。

  孔纥心头一凛:“田郎怎知两国结盟,便会攻鲁?”

  田恒笑了:“齐楚相交,还能攻谁?”

  鲁国夹在齐楚之间,早就同齐国打了几场大仗。如今齐国若是有强楚相助,局面还用多说吗?

  孔纥面色整肃,立刻道:“我这就禀报邑宰。只是田郎谏言,可是愿助我一臂之力?”

  田恒点了点头:“盗匪险些害了吾妻,岂能饶他!”

  他这话说得杀机凛然,全无遮拦。孔纥不由暗叹,这理由还真跟当初拒绝自己一般无二。那纵火贼匪之事,他也听闻,自不会怀疑。有这人相助,自己的剿匪大任,当能尽快完成吧。

  ※※※

  楚子苓并未想到,田恒这一去就去了许久,还要参加郡中的剿匪行动。不是说低调行事吗?怎么突然就介入剿匪这种内务了?

  然而人已经跟兵卒一起出城了,还把她留给了颜和寄养。没奈何,楚子苓只得挺着个大肚子,边等人,边想法弄些治疗烧伤、清理呼吸道的土方,散给周边的百姓治病。虽然一直假人之手,压着没让人知晓是她所为,却也让颜和刮目相看。

  就这么忙忙碌碌等了七八天,消息才传了回来,说是官兵大胜,剿匪近千,彻底把游走在外的匪盗赶回了大野泽老巢。

  这是为了肃清前路?楚子苓只觉猜到了田恒的心思,终于放下心来。若是除了匪患,他们赶路确实安全不少,也算是没有白花这些时日吧。

  战车飞驰,向着负瑕而去。

  只花了十日,之前骚扰乡里,围困城邑的匪盗,就驱了个干净。饶是孔纥这等自持勇武之辈,也万万没能想到。而这一切,全赖身边这位车御的功劳。

  看着那人干净利落的御马手段,孔纥心中暗叹。到不是说这位田郎武艺有多高超,临战如何豪勇,只那份心机,就让人感叹。田氏竟能出这等栋梁之才,怎会不闻声名呢?

  “无咎,此次前往曲阜就能见到家主,你真个不去?”孔纥忍不住又问起了此事。

  田恒持缰的手没动分毫:“不去。”

  “就算想投靠季氏,也不必藏起功劳。只要到了曲阜,扬出名去,定有人垂青……”孔纥还是再劝。

  田恒仍旧坚定摇头。他助孔纥灭匪盗,不过是迁怒,子苓险些害在他们手里,怎能轻饶?如今该杀的都杀了,该驱的也都驱了,余下不过是鲁国内务,与他何干?

  然而想到这里,他又忆起了当日那短暂相拥。子苓并未推开他,从始至终,都乖顺的倚在他怀中。是否她也对他有意?若是如此,能不能让她藏了施法的能耐,大巫的身份,嫁与自己呢?她那么喜爱孩儿,若是能多生几个,必定欢喜……

  田恒一抖缰绳,马儿驰的更快了,让孔纥都不得不扶住了车轼,免得被甩下车去。这么急着赶路,还当是有什么要务,谁能想到他只是心急想回去见妻子。孔纥暗自懊恼,这等人物,怎就不知轻重缓急呢?

  没花多大功夫,车驾就赶回了城中,在客舍门前停下,田恒利落下车,向孔纥告辞。转身回到院中。

  见他归来,颜和喜上眉梢:“贤弟终于回来了,听闻你又立了大功啊!这次必有封赏吧?对了,弟妹也着实厉害,竟然弄了些药,治好了不少病人!她这是会些巫法?”

  颜和这一句,让田恒猛地停下了脚步:“她给人治病了?”

  “倒是没有亲自治,但给了方子,这两日还制了些药,着人送出。”颜和有些不明所以,还以为他不喜妻子抛头露面,赶忙解释道,“弟妹绝无邀名之举,每日都呆在屋中,足不出户……”

  田恒那飞扬的心情,已经全然沉了下来。他竟忘了一点,子苓愿意放弃术法,不再救人吗?当年在楚国,她说要当个游巫,语带向往;后来到了宋国,又四处奔波救治国人,身上的光芒更璀璨难掩。

  她当然不会放弃这些。

  站在门口,顿足片刻,田恒终于又迈开了脚步,直直来到房前,推开了门扉。就见屋中坐着的女子抬起了头,面上绽出欣喜笑容。然而她手里,还握着个药槌,满屋草药酸涩。

  只这几日,她仍旧不愿闲下来,不知施展多少术法……心中翻滚,尽数压下,田恒正色道:“吾已助人除了匪盗,明日就能启程了。”

  他的神情太过正经,让楚子苓都为之一愣。之前浮在面上的灿烂笑容褪去,她停下了手里动作,迟缓的点了点头。

  她怕是猜错了。

  心底升起一股隐痛,楚子苓努力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如此最好。”

  一时间,两人的气氛竟有些尴尬,连曾经的轻松默契都消失不见。也许都怪那日失态,暧昧对于友情而言,总是伤害。

  楚子苓定了定神,还想说什么,就听外面颜和道:“贤弟,戎帅想见你……”

  还没等田恒反应过来,孔纥已大步走到门前,深深一揖:“几番思量,吾还是无法独占此功!若是无咎放心不下妻室,可让她暂居舍下,由贱内照顾。”

  没想到他竟然没有离去,田恒轻叹一声:“孔子何必如此?”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这一叹,还未激起门外人反应, 楚子苓就愕然抬起了头, 连方才的尴尬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孔子?怎么会是孔子?!这时候他就出生了吗?

  但见门外站着那人, 比田恒还高上一头,怕是九尺有余,身材雄健,面容威仪,活脱脱一位虎贲猛士,哪有“万世师表”、“儒家先圣”的味道?

  下一刻, 她忽然反应过来, 这“孔子”应当只是尊称,就如称“君子”一般,自己怕是想多了。

  果真, 门外那人叹道:“你我二人携手御敌,出生入死,怎地如此见外?”说着, 他似乎发现了楚子苓关切的目光, 诚恳道, “这便是弟妹吧?若汝不弃, 可在寒舍待产, 总好过一路奔波。”

  没想到他连子苓都劝上了,田恒眉峰微蹙:“孔兄好意, 吾心领了, 然此刻不便前往都城……”

  他的话还没说完, 孔纥便昂首道:“吾岂是夺人之功的鼠辈?若无咎不肯领功,吾也不往都城了!”

  这话说得决然,竟是用自己的前程做了赌注,只为分功给人。楚子苓被这局面弄得有些发懵,搞不清事情原委,后面跟着的颜和则只差捶胸顿足,催促田恒接受对方的好意了。

  见两人如此神态,田恒也是一阵无语,片刻后,心中就有了定念:“还请二位进屋说话。”

  这是有商量的余地了?孔纥和颜和面上都露出了喜色,一并进门,与楚子苓见礼后,分席而坐。

  确定门扉关好,无人窥探,田恒突然道:“其实我非鲁人,而是齐人。此次只为避祸,改了身份,欲返齐国。”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都是大惊,尤其是颜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惊叫道:“当时宋兵抓的可是你们?”

  他是自宋境出来的,见识过当时追捕的场面,只要一男一女结伴而行就会被拦下。难道就是为了他们?

  田恒略带歉意的点了点头:“骗了颜兄,吾心甚愧,实是无奈之举。此行只为护大巫出逃,并无他念。”

  大巫!又是个惊天炸雷,颜和愕然:“她,她是巫者?是了!难怪会施药治病,等等,莫非这位就是……”

  宋国是有赫赫有名的大巫,称“灵雀”。然而这二字还未吐出,就被那双利眸瞪了回去。颜和又是畏惧又是别扭,可,可这女子有孕啊。难道田郎不敬鬼神,与大巫有私,才被迫出逃的?

  似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田恒又道:“这身孕,其实也是作伪,只为瞒过追兵。若非如此,当日擒拿纵火匪徒时,怎么毫发无损?”

  此事孔纥是知道的,没想到还有这层掩护,愣了半晌,他突然道:“既是避祸,不妨留在鲁国。吾先祖也是宋人,出奔至此,不也得了官职?”

  他净是还不死心,田恒却直言道:“吾乃敬仲公之后,家中庶长,怎可入鲁?”

  孔纥登时说不出话了,原来他是陈国公子完之后,既然归附了齐国,就不可能轻易出奔。况且齐鲁交战在即,按道理说,这是个敌人啊。

  没想到田恒竟把他们的真实身份透漏个干净,楚子苓不由悬起了心,若是两人把他们当成间谍,直接拿下,岂不是自断生路?

  孔纥一双眼直直钉在田恒面上:“那田郎为何还要助我?”

  “贼匪纵火焚屋,滥杀良善,人人得而诛之。况且,归国路遥,此刻剿匪,也能使前路安稳。”田恒毫无矫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看着那率直黑眸,孔纥长长一叹:“田郎赤诚,真君子也!”

  他不得不叹服。对于自己,剿匪是重任,是军功,但是对于面前这人,敌国内乱,与己何干?为了这么个简简单单的理由,就出手相助,事成后欲拂身而去,没料到自己以功勋相逼,竟坦然直言。若是换他出逃,怕也没用此等气度胆量!

  田恒却微微一笑:“不知孔兄可肯放小子离去?”

  孔纥虎目一瞪:“君子小瞧吾等吗?!”

  这话中之意,还用多问?田恒俯身行了个大礼:“多谢孔兄。”

  孔纥看着那人模样,心底又叹一声,若是有朝一日临阵对上,他还真未必能胜。然而结识此等英杰,实在是难得的幸事。

  想了想,他又问道:“田郎可是明日就要启程?”

  “正是。”田恒也不隐瞒。

  孔纥便道:“那明日,吾来送君。”

  面对这非比寻常的礼遇,哪有拒绝的道理?田恒立刻拱手称谢。一旁颜和只是商贾,然而身为鲁人,对于磊落君子也极有好感,更何况此人还救过自己的车队,哪有出卖之理?

  既然都无问罪之意,这事就算揭过,孔纥起身告辞,田恒又送两人出门。等他回到屋中,楚子苓才有些失神的开口:“这就成了?”

  饶是她想过无数可能,也没料到田恒会开诚布公,而那两人竟一口答应。这还是即将交战的敌国吗?

  田恒却不以为意:“我随叔梁纥出兵,日夜相处,自是知他性格,颜和更是稳妥,据实相告反倒简单。”

  区区几句,鲁人的君子之风,倒是尽显无疑,无怪乎是孔子的出生地啊。楚子苓这才放下心来,随后突然一怔,急急问道:“等等,你方才说谁?叔梁纥?”

  “那戎帅孔纥,字叔梁。”田恒解释道,“他本是宋人,乃孔父嘉之后,华氏之乱时,先祖出奔到了鲁国。”

  楚子苓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叔梁纥这名字,她也听过啊,不是孔子的父亲又是何人?还有孔子的母亲不是颜氏女吗?难道此颜氏就是彼颜氏?

  虽然以及经历过不少亲见“历史人物”的场合,但是“孔子”,毕竟不同。楚子苓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这可比路遇三五个君王震撼多了。若是自己不曾存在,叔梁纥和颜氏又是如何结交,攀上关系的呢?现在她横插一杠,那位“至圣”还会安然诞生吗?

  一时,楚子苓只觉脑中纷乱如麻,似也被卷进了历史洪潮。看着她那副略显复杂的神情,田恒安慰道:“无需多想。明日启程,不日就能抵达齐国了。”

  被打断了思绪,楚子苓愣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孔纥果真如约而至,还带来些财帛,要一路送他们出城。楚子苓早就拆了伪装的大肚子,还换了衣衫,此刻孔纥见了,也是感慨:“未曾想真是大巫,吾倒有一事,想要求占。”

  楚子苓刚想说自己不会占卜,对方就道:“吾妻已生了三个女儿,不知何时才能诞下嗣子?”

  楚子苓:“……”

  这个她还真知道!

  片刻无语后,楚子苓板起了面孔,郑重道:“孔君命中有子,不用心急,顺应天命即可。若真无法诞下子嗣,可求颜氏女。”

  这也算是补救措施了吧,不知会不会让孔子早生几年?

  楚子苓心中百感交集,谁料孔纥只在心中一哂,竟然让他纳颜氏女?难不成是一路受颜和照顾,刻意而为?可惜,颜氏门第太低,就算纳妾,也不可能选他。

  小小插曲,就如涟漪轻摇,瞬间不见了踪影。

  骡车驶出了城池,挥别了送行的友人,缓缓而行。楚子苓坐在车中,忍不住扭头观望,就见那战车上的高大身影,依旧矗立,拱手作别。从那人身上,是不是也能窥出一些未来先圣的影子呢?

  车前田恒咳了一声:“鲁人多如此,子苓不必挂怀。”

  多如此?楚子苓扭过头来,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对于处在这个世界的田恒而言,叔梁纥可不就是个寻常鲁人吗?摇了摇头,她轻笑起来。

  前面驾车的田恒,自然没看到这笑容。不过比他高大几分,力强少许,也算不得什么,何必如此关注?压了压有些发酸的心肝,田恒一抖缰绳,让那匹健骡加快了脚步,向边境驶去。

  一路不见贼匪,也没了险阻,顺顺利利到了泰山脚下。齐鲁两国大体以泰山为界,划分南北,其北麓就有一条通往齐国的关隘,当年长勺之战,就是在这附近。

  然而当远远看到齐鲁边界线时,楚子苓禁不住惊呼出声:“长城?”

  在她面前,确实是一条依山而建的长长城墙,延绵山峦起伏,雄关似铁,巍峨高悬。可是,不是秦始皇才开始建长城的吗?

  “正是长城。”前方田恒却没听出她语中讶然,只解释道,“当年桓公争霸,筑此墙,已固边陲。也正因此,齐鲁之战才未殃及国中。”

  原来春秋时就有长城了。楚子苓也是感慨万千,估计是齐国和鲁国连年征战,才促使这伟大的防御工程出现。等到春秋结束,战国到来,怕是有更多城池、壁垒拔地而起吧?

  田恒想的,却不是这个。来到关前,递出了通关印信,一路自是畅通无阻。然而当骡车踏入故土,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下来。四年未归,齐国的一草一木似乎未曾改变,那家中之人呢?

  两人同车,这情绪的变化,怎能瞒过楚子苓?随着深入齐国腹地,她心中也打起鼓来,田恒是在忧虑将要到来的战事,还是她这个被拐来的大巫?自那日起,两人的关系似又回到了原点,相敬如宾之余,透着股疏离,让她无法开口过问。

  也许回到家中,就会好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过了国境, 再行数日, 大道之上景色就全然不同。车马并辔, 商队如梭,竟然跟楚国郢都的郭区相类。明明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还有甚远,就能有如此景象, 齐国的国都,又该是如何样貌?

  楚子苓不由好奇起来,翻找自己所存不多的记忆。管子似乎是个经商天才,还在齐国变法改制, 才让齐桓公成为春秋首位霸主。是不是也正因这盐铁之利, 才让临淄如此繁华,使得商贾趋之若鹜?

  然而当真正的齐国都出现在面前时,楚子苓突然明白了《战国策》里那句“车毂击, 人肩摩,连衽成帷, 举袂成幕, 挥汗成雨”的真意。在见惯了地广人稀的春秋诸国, 乍至临淄,都会被其广袤与繁荣惊倒。同样大都无城, 以河为界, 屋舍延绵直至天际,入目尽是人头攒动, 好一个大都!

  也直到此刻, 楚子苓才明白过来, 为何田恒从不会为郢都或是商丘的繁荣惊讶,比起那些,临淄才是真正春秋时代首屈一指的雄城!

  骡车随着车流穿过了护城河,驶入城中。从狭小车窗向外望去,路上行人或华服美饰,或昂扬雄健,人人面上都带傲然之色,桓公逝去不过五十载,霸业余晖尚未消散。这泱泱大国气度,确实非他国能比。又有谁能想到,几代之后,姜太公打下的基业,会被田氏夺去呢?

  楚子苓不由自主看向车前,就见田恒单手持缰,靠在车上,然而这等闲逸姿态,却没让他的肩背放松,反而紧紧绷着,似压抑着什么。进入齐国境内后,他的话就少了许多,待入城之后,更是再无开口。

  楚子苓迟疑片刻,还是打破了寂静:“无咎家在何处?”

  像是被这一声惊醒,田恒自远眺中收回目光,开口道:“还在城北,过了坊区便是。吾父乃工正,掌百工,宅邸也在附近。”

  掌管百工?楚子苓有些讶异,这似乎不是个很大的官啊,田氏如何能几代夺权?

  她欲再问些什么,田恒却猛地加快了车速,穿过熙攘集市,林立工坊,一路疾驰,到了城北。在一座规模不小的院落前停下,田恒看了面前门扉半晌,才下车来,大步上前。

  见到来人,门子就是一惊:“君子怎地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觉不对,刚想改口,田恒已经冷冷道:“吾游历归来,还不开门?”

  被那利眸一盯,对方吓得一个哆嗦,惶急退了回去,开了偏门。田恒也不让人代劳,重新回到骡车上,驾车而入。

  从门口到厩舍,本就花不了多大功夫,况且田恒御术高超,更是迅捷。谁料刚刚拐进院门,就见一老者立在道边,似在等他。

  田恒眉峰一皱,勒住了缰绳,就见那人缓步上前,施礼道:“君子归来,怎不知会一声,老朽好派人去迎……”

  这就是纯粹的客套,田恒淡淡道:“岂敢劳烦执事。”

  那老者像是没听懂他语中讽刺,又道:“就算如此,也该事先禀明,拜见家主才是。”

  “父亲可下朝了?”田恒反问。

  “尚未归来。”那老者道。

  “等父亲归家,我自会拜见。”

  田恒一抖缰绳,就想催动健骡,谁料那老者上前一步,突然问道:“敢问君子,车中何人?”

  那松弛眼皮下透出的目光,可无半点老态,田恒唇角一挑:“是曾救我性命的大巫。”

  他想什么,田恒怎会不知。也因此,“大巫”这个身份才必须摆在明面。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眸光一缩,躬身退后一步:“原来是大巫,可要另外安排住处?”

  “不必!”田恒答得干脆,“住我院中即可。”

  那老者似还想说什么,田恒已经抖开缰绳,催促骡马入内。

  坐在车里,楚子苓皱起眉峰,两人用的都是齐语,她并未听懂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气氛微妙却能察觉。待骡车停稳,车帘掀起,那张略带沉郁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时,她忍不住问道:“可出了什么事?”

  “无事。”把那只指节纤长的手握在掌心,田恒才压住了心底波澜。既然回到家中,总要应付这些,等他立了军功,请封领赏之后,自然能带子苓别居。不过是暂居几日罢了。

  这可不像是“没事”的表情。双足落地,楚子苓的心却没落下,然而对方已经迈步前行,她也只能跟上:“这是要去哪里?”

  “去我幼时住的院中。”田恒并未放开那只手,就这么牢牢牵着,向另一个庭院走去。

  按道理说,主人的居所都不会靠牲口棚太近。然而只穿过两道院墙,田恒就停下了脚步,一间小院,出现在楚子苓面前。这院落不大,主屋挨着厢房,只有三间屋,庭中一棵大树,倒是郁郁葱葱。

  “你住在这里?”楚子苓打量着面前小院,实难想象这是个大夫之子的住处,当初自己在公孙黑肱那里借宿的小院,怕也比这里强些。

  田恒却点了点头:“年幼时我与母亲同住,后来便不想搬了。此处极是安静,住着舒心。”

  楚子苓看向对方,在那人的侧脸上,瞧出了些怀念神色。他带她来,确实是有用意在的。目光下垂,落在了那只仍被牵着的手上,然而还未等她做出什么反应,田恒已然察觉,自自然然松了开来。

  “你先在这里住下,大战不知何时会起,等打完了仗,我带你去海边安居。”田恒转身,对她笑道,“田氏在海边有处封地,若是乘船,两日可抵。”

  看着那重新恢复平静的眼眸,楚子苓的心也安稳了下来。春秋的渤海,会是何等模样?蔚蓝澄澈,犹若晴空吗?

  见她目露向往,田恒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些:“进去看看吧,缺什么可以置备。两间厢房也能打通,做个药房。”

  完全没有招待“客人”的意思,他已经开始大刀阔斧的布置,楚子苓只能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房间。两人都没什么行李,骡车上载的礼物很快也被搬了进来,楚子苓选了较大的一间偏厢作为卧室,另一个可以打通当药房的,却是间书房,里面放了不少竹简,编绳乌黑,显是有些年头了。

  “幼时抄书,攒了些旧物。若嫌碍事,可以扔我屋里……”田恒见她看那几卷书,赶忙道,那上面的字可有些不能见人。

  楚子苓却已经翻开了一卷,看到了上面略显稚嫩的笔体。先秦文字跟画符区别不大,全都手抄,费的功夫可想而知,何况是这么一堆。想到这人也有埋头苦读,研习书法的时候,又觉得有些可爱。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是不是都学了个通透呢?

  那为何,要当个游侠?

  心间的困惑又大几分,楚子苓想要说些什么,话在舌尖转了几转,却又都问不出口,最后只道:“放在这儿不碍事的,兴许我也能多学几个字。”

  她这一年,可是认了不少篆书,多些参考书岂不更好?

  田恒看着对方眸中笑意,连方才尴尬都忘了大半,正要应答,门外突然有人道:“君子,家主归来,唤汝前去。”

  竟是那老儿亲来通禀,田恒的面色一下沉了下来:“我这便去。”

  站在田恒对面,楚子苓就见那人脸上笑意一瞬抹了干净,面寒似水,眸中藏刃,像是从一位游侠,顷刻变成了冰冷守礼的君子,她心头不由一颤:“无咎……”

  田恒转身的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无妨,在这里等我。”

  那声音中的些许暖意,终究没能让脸上冰寒消融,看着那人大步离去的背影,楚子苓心中突然生出了些古怪的不适。也许这田府,跟自己想的并不大相同。

  出了小院,田恒面上已经全然没了表情,在那执事的带领下,来到了大宅主院。一进厅堂,田恒就跪了下来,向着主座行了大礼:“父亲。”

  那两字的声音不大不小,颇有些生硬,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目中顿时显出了复杂神色,看着伏在面前,那宽阔有甚往日的脊背,半晌才道:“汝怎舍得回来了?”

  “听闻齐鲁要有大战,自要回来,为家中效力。”田恒头也没抬,定定答道。

  这答案,可不怎么讨喜。那男子冷哼一声:“小子狂妄,就算有战,定要用你吗?”

  这不善语气,却没有激起田恒分毫怒意,他盯着眼前木质地板,一字一顿道:“此战怕是难胜,只看父亲想保住多少家兵。”

  他的语气总能轻易惹出怒火,然而座上人深吸了一口气,却未发作,只道:“那你肯听吾这个家主之命了?”

  田恒按在地上的手,迸出了青筋,又缓缓放松下来,并未作答,他只是一寸一寸俯首,再次行了稽首大礼。


   ☆、第90章 第九十章


  田湣看着那终于肯向自己低头的长子, 心中也说不出是何滋味。当年这小子抛下一切, 负剑而去,自己究竟是怒气多些,还是松快多些,连他都难以辨明。

  眼看此子越是出众,他心头不适就越多几分,然而田氏立足齐国, 区区“工正”之位, 又如何安家立业?想要攀上高位,只有选贤任能, 如今嫡子年幼,田氏确实需要助力。

  若此子非那燕奴所出,便好了……

  想到这里, 田湣的面色突然又沉了下来:“听闻你带了个巫者回来, 怎能安置在自己院中?速让她搬出来, 迁往内院。”

  听到这话,一直谦恭俯首的田恒却突然抬起了头:“小子不吉, 有个巫者在身边,总稳妥些。父亲何必麻烦?”

  那双眼中, 似有冰寒,入骨入髓,田湣只觉胸中火气又窜了上来, 然而“不吉”二字, 又让他爆发不得。

  沉默良久, 田湣冷哼一声:“明日开始,先去坊中历练,何时熟悉了,再操练车阵吧。”

  田恒这次没有反驳,再次行了个礼,退了出去。看着那干净利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仪身姿,田湣又觉胸中一阵发闷,深深吸了两口气,他才勉强缓了过来。无妨,自家嫡子也是个聪慧的,总有一日能继承家业,使得田氏发展壮大。届时给这孽子一块封田,打发出去即可。

  只是他言此战难胜,究竟是真是假呢?

  一家之主陷入了沉思,然而此刻,后宅却已乱成一片,就见个美妇人急慌慌冲入了家祠边的小院,一进屋就呜呜哭了起来:“阿姊!那贱婢的儿子竟然又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对面青袍女子柳眉倒竖:“慌什么!出游四年,临淄还有几人能记得他?”

  “可是万一夫君爱其才华,予以重任呢?须无年方十二,还要几年才能任事,这,这……”那妇人声音哽咽,六神无主,显然乱了分寸。

  听她这番抱怨,那女子早就不耐,冷哼一声:“不过是燕奴之后,吾自有办法!”

  又训斥了几句,她挥袖把人赶了出去。一旁侍婢轻声道:“据说君子带回了大巫……”

  那女子面色更寒:“巫会与他同住?定是托词。况且,家祠还掌在吾手中!”

  身为家主长姐,田府巫儿,这位主子的地位,可是比主母还要高上几分。那侍婢立刻躬身,以示尊崇。

  孟妫并没看身边人,蔻丹早就悄无声息陷入掌中。没料到,那小子竟然真的归来了。四年音讯全无,她还以为人早就死在了外面,竟选了这关键时候回来搅局!当初母亲让侄女仲嬴嫁入田家,正是为了稳固阿弟身份,保住家业,谁料竟被那个燕奴趁虚而入,还生出了庶长。

  田氏入齐之后,连续两代都是庶长承嗣,她怎能容这贱奴的儿子,坏了田氏大计?!

  胸中恶念翻腾,孟妫深深吸了口气,吩咐道:“去探探,家主如何安置那小子。”

  侍婢应声而去,只过了片刻,就回转房中,低声道:“家主命他协理坊事。”

  孟妫顿时松了口气,看来阿弟并未忘了自己当日之言。只要暂时不领家兵,总有转圜的机会。

  然而她的心还未放下,那侍婢又补了一句:“家主想让那巫者搬出,君子不肯,说身边有个巫者总是好的……”

  “贱奴!”孟妫恨声骂道。原来他打的是这主意,难怪敢带个巫女回家!看来须得使些手段了……

  田恒大步出了主院,胸中郁愤,仍旧不散。父亲让他协理坊事,用意不言自明,不过是折辱敲打,让他俯首帖耳罢了。当年自己射御闻名国中,岂能甘心打理这些琐事?可惜,父亲料错了一点,不论是掌兵还是管事,只要在这家中,都一般无二,让他厌烦。

  真正惹怒他的,反倒是后面那番对话。他没能守住母亲,这次轮到子苓,定要好好看顾。除了自己身边,哪儿都不会让她去的!

  一腔郁结,让他脚下飞快,须臾就回到了小院。当踏入院门时,一道倩影出现在面前。那女子似听到了足音,抬头望来,头顶华盖苍翠,眸中忧色暗隐,唇边却带着安抚似的笑容。这一瞥,令人心惊的熟悉,田恒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往事如潮,忆上心头。

  “无咎……”楚子苓见到田恒停在了院门口,有些疑惑的上前两步,想要问问情况。却见那人笑了出来。

  “父亲命我打理坊事,明日就要出门。”田恒唇边带笑,轻松答道。他知道,只要自己表现的安然无事,子苓就不会察觉,她又不知这些杂务重要与否。

  楚子苓眨了眨眼,有些说不准这笑容是真是假。但是比起方才出门时的冷脸,的确好上了太多。就算跟父亲不合,回到家中能有个差遣,总是好事。

  略略放下心来,楚子苓道:“那我在家等你……”

  话音未落,田恒突然问道:“你想随我去工坊看看吗?”

  楚子苓讶然睁大了眼睛:“我也能去?”

  “自然。”田恒答的干脆,“最初几日只是了解事务,无甚大事,正好带你在临淄逛逛。”

  这可大大出乎了楚子苓的预料,让她的眸光都明亮起来。田恒见状,笑着补充一句:“不过你这身打扮,怕是要换上一换……”

  第二日,换了辆马车,田恒也没带仆役,亲自驾车,载楚子苓一同前往工坊。坐在田恒身侧,楚子苓难得有些兴奋,紧紧抓着车前横木。是了,这次她坐的不是安车也不是辎车,根本没有车厢,乘客的座位就在御者身旁。这可不是一般女子能坐的位置,而她,穿的也不是女装。

  一身青衣,头戴小冠,把眉稍微画粗了些,胸也用布裹住,楚子苓换上了男装打扮,竟然有些像个少年郎。回到古代,不来个古装剧里的固有套路女扮男装,岂不可惜?当然,她是没想过自己这副模样就能瞒过旁人,但是田恒带她出来,应当是没这方面的顾虑。如今虽然没有男女大防,但这副打扮,总是比女装爽利太多。

  田恒慢悠悠驱着车,朝前方成片的工坊扬了扬下巴:“那边就是坊区,有大坊三座,凡举冶、织、陶、车、皮、玉等官工,皆在此处,共三十余类,数千工匠。”

  看着前方因冶炼金属腾起的黑烟,楚子苓不由咋舌:“这些都是令尊掌管?”

  “然也。自曾祖起,田氏便任工正一职,掌国中百工。”田恒应道。

  这规模,可跟自己想得不太一样,难道工正跟后世的工部尚书差不多?忍不住,她问道:“兵器、铸币也是在此吗?”

  没想到楚子苓还知道百工中最重要的是什么,田恒笑道:“都在坊中,不过这些有专人执掌,多是父亲心腹,我是无权过问的。”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敏感,楚子苓赶忙换了个话题:“那你担任的是什么职务?”

  “负责打理诸务,监看各坊。”田恒答的极简单。

  什么都管?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总经理秘书。楚子苓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那岂不是食少事烦?”

  田恒挑了挑眉:“也未必。工坊牵扯不小,事事都有成例,田氏根基可都在这三坊,又岂是我能插手的。”

  他说的如此直白,楚子苓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恐怕田氏一族,在工坊上赚了不少油水吧?兴许田齐的第一桶金,就是从此捞来的。

  只是身为庶长子,竟然连这些机密都无法参与,听来已经不是不受重视能形容的了。楚子苓高昂的情绪立刻沉了下来,迟疑道:“那你将来……”

  她话说的犹豫,田恒却哂笑一声:“不过是个工正,连正卿都不是,又有什么好争的?莫想太多。”

  楚子苓看着那张并不在意的侧脸,有些无措起来,她一直知道田恒不在乎这些,只是回到家族里,仍旧如此,总归让人不喜。以他的才能,当个大国正卿怕也是举手之劳,然而这个家,能给他吗?

  心底有些憋的难受,楚子苓转过了视线,看向前方。就见波光粼粼的河道,隔开了坊市,让那连绵屋舍看起来更为拥挤,就如狭窄蜂巢。把一只鹏鸟塞进蜂巢,何其不智!不过田恒这副模样,看起来似有旁的打算,也许等到晋国和齐国开战后,局面就会不同了吧?

  脑中胡思乱想,车子倒是很快就来到了地方。因穿着男装,也不好让人搀扶,楚子苓自己下了车,就见几个管事快步迎了上来。田恒看了她一眼,并不多话,大步在前。今日他也换了一身装束,深衣纹绣,素带辟垂,冠高的简直有些惊人,显得身形愈发挺拔,英武的让人不可逼视。

  心脏不受控制的蹦跶了几下,楚子苓定了定神,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工坊。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刚入坊门, 一股刺鼻气味就传了出来。众人皆是举袖掩鼻,田恒却不动声色, 迈入院门。只见里面一片喧闹,灶台罗列,坑洞遍布, 各色浆水翻腾不休, 有人担着桶, 飞快运送草浆石料,亦有人拿着长杆, 搅拌池中绢布生丝。一旁竖起的高高架子上,彩锦招展。齐国冠带衣履天下,少不了此处功劳。

  这便是染坊了。就算秋日,里面工匠大多也只着犊鼻裩, 上身精赤,浑身油汗, 各色斑痕遍体都是, 也不知是从哪个染池里沾上的。

  见此情景, 田恒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的看向身后。却见楚子苓不以为怪,大大方方看着这群衣衫不整的汉子, 眼中不失好奇。

  田恒不由失笑, 也是, 当初他躺在车上动弹不得时, 这女人也神色自若的帮他擦身, 一群黑瘦匠人,又岂会被她放在心上?

  知晓工正之子前来,染坊诸工之长都颤巍巍候在一旁。此坊工有五种,钟氏染羽、荒氏湅丝,还有画人、绩人、筐人各司其职,少不得要到田恒面前汇报坊中事务。几人似是口拙,絮絮叨叨讲的极为烦琐,根本听不清楚其中关窍,一旁官吏也频频打岔,更是让坊中事务云山雾绕。

  这是匠坊素来规矩,还是给自己的下马威?田恒摆出副不耐神情,只听了片刻就挥袖而去。

  出了染坊,就是木坊,随后又依次看了陶坊、皮坊、冶坊。每到一处,都有人挤挤挨挨,一股脑把各类事务禀上。坊中杂事何其多,如此走马观花,一趟下来,怕是什么也记不住。

  饶是如此,三个大坊走遍,也足足耗去了一个多时辰。当逛完最后一处,一直陪在田恒身边的吏人道:“坊中事务大致如此,工正忧心各坊损耗过大,难出良品,还要君子操心整治。”

  要怎么整治?鞭笞工匠,惩罚吏人?这种匠坊,往往一族世代为奴,旁人挤都挤不进去,就算来了官吏,也能以各种借口搪塞。如若重罚,定会人心向背,闹出大乱。这扔给自己的“杂务”,可真是卡在关紧处,难办的很。

  田恒并未答应什么,只微微颔首。见他这副倨傲模样,那吏人藏下冷笑,彬彬有礼的送人出门。等到工坊各种难闻的气味远去,田恒才对身边人道:“这里如何?”

  楚子苓今天可是大开眼界。难得穿了男装,旁人不管看出没看出,都只当她是个小厮,没怎么搭理,于是她也能大大方方把所有匠坊看了个遍。背有纹饰的铜镜光可鉴人,灿灿水晶串成绮丽佩饰,还有细沙布匹,以茜草、朱砂、石绿等草木、矿物为颜色剂,制成华美彩锦。虽然所有工艺都是最原始的状态,但是规模化的制造,还有成品的精巧度,仍就撼动人心。毕竟这可是两千多年前的手工业啊!

  “以此为基,难怪齐国商贸如此发达。”楚子苓感叹一声,又问道,“只是器物产出,没人查验吗?”

  这也是她在工坊中发现的,所有人都跟工蜂一样忙碌劳作,但是货品出来,往往只是堆在一处,根本没人验收的样子。就算秦国的流水线工艺和标准化程式还没出来,也应当有制作规范吧?要不出了问题,找谁问责?

  田恒解释道:“各坊有良匠为长,他们熟知工事,监看诸务,待到入库时,不合规制的自会筛除。”

  “那损耗如何控制?”楚子苓有些讶然,“不能制定规范,让匠人照做吗?”

  田恒持着缰绳的手,骤然一顿:“制定规范?”

  匠人并不通文字,技艺向来口耳相传,聪明的学得多,笨的学的少,谈何规范?真正能定这些,唯有士人。可是哪个士人,能把坊中杂务打探清楚,制定成规呢?

  见田恒面有讶色,楚子苓觉得自己可能说了傻话,尴尬补救道:“也不用事事都管,只要最后成品有个规范不就好了。”

  虽然在手工业时代,细节很难标准化,但是成品的最优选应该还是有标准可循的吧?若是有个工程监理在一旁,肯定能提高不少成品率。

  这话说的颇为想当然,田恒注视她良久,突然笑了起来:“有你在,怕真要食少事烦了。”

  楚子苓被他笑得一头雾水,田恒却已经抖了抖缰绳:“坐稳了,带你去集市看看!”

  楚子苓赶忙抓稳了轼木,马儿轻快,向着不远处的集市驰去。

  这一日,逛了工坊,又在集市转了一遭,饶是乘车也累得够呛,楚子苓回到小院就洗洗睡下了,田恒却点了烛台,寻了些当年未曾着墨的竹简。幼时他能见的简册甚少,就算去国子进学,也无法借回来细看,只得一段一段记下,回来默录。光削简,就不知砍了多少竹子,磨出了多少血泡。可惜,六艺学得再精,也无人在意。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倒又有了提笔的机会。

  子苓今日所言,当是无心,却让田恒想出了个管理工坊的法子。如今技艺都掌握在匠人手里,吏人难辨良莠,是好是坏全凭主事人一言而决,自然无法控制坊内损耗。那若是写出规范,强令吏人通晓物事优劣呢?从中作梗的机会,当能减少大半。若是有人想偷奸耍滑,以次充好,也更是容易察觉,便于赏罚。

  只是想写这么个东西,必须整日泡在坊内,一样样了解工序,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巧的很,他现在闲来无事,手中只有这一样差事,可不就有大把时间吗?

  唇边笑意隐没,田恒提起了笔,轻轻在竹简上画了起来。

  自这日起,楚子苓发现他们的生活规律了起来。每日一早前往工坊,在那里待到用饭时间,去集市上寻些吃食,随后逛街或者出城采药。亏得市面上贩卖的东西没法勾起她的购物欲,否则这么逛,怕不是要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钱都挥霍一空了。

  到了下午归家,她会在屋中炮制药材,田恒则坐在一旁,写写画画,弄出了一大堆竹简。看他那副认真模样,楚子苓也渐渐放下心来,只要有事可做,还怕什么?

  然而两人自得其乐,后宅之中,孟妫却觉心头火起。这几日,她不止一次想寻那巫者的麻烦,谁料田恒根本不把人留在家中,整日带她出门闲逛。这哪是巫者应有的行径?难不成真是他身边的女人,只是不愿言明,故作掩饰?

  当找个机会,让阿弟知晓这般丑事才行!

  ※※※

  书完最后一笔,田恒放下毛笔,看着面前书简,轻叹一声:“成了。”

  闻声,正在碾药的楚子苓抬起头,看了过去。两人共用一间书房已经有段时间了,她怎会不好奇田恒大半个月都在忙些什么。

  见到那目光,田恒一笑,指了指面前那卷简:“这便是你当日说的‘规范’。”

  楚子苓愣了一下,方才想起当时说过的事情,不由来了兴趣,起身来到案边,看向那对竹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惜她能认出的,着实不多。

  “都写了什么?”楚子苓好奇问道。

  “坊中诸事。譬如车轮要做多高,才能使得行车稳定,甲衣要如何裁制,方能牢固,染色要用多长时间,才会鲜亮。诸般事务,尽有涵盖。若是吏人通晓这些,管理工坊就轻松多了。”

  田恒介绍的极为简单,语气平和,根本听不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楚子苓倒是相当讶异:“只这半月,你就全部考察遍了?”

  这可不止需要听那些匠人描述,更要亲自验看,仔细对比,才能总结出正确的经验。然而田恒整日在工坊打转,就连她这个跟在身边的,都没发觉他在整理这些,实在出人意料。

  不过很快,楚子苓又高兴起来:“这东西要是呈上去,工坊效率必会提高,可是件功劳。”

  楚子苓就算对工业生产一无所知,也知道提高工作效率要靠规章制度,可惜现在工坊规模实在太小,手工作业就够了。要不用上责任制和流水线,怕是更厉害些呢。

  见她开心,田恒也笑了起来:“这书由你而生,想为它命名吗?”

  还要命名?楚子苓立刻摇头,她可没有起名的天赋,况且只是随口一语,哪有她什么功劳。

  见楚子苓干脆拒绝,田恒思索片刻,在最前方的竹简上,落下了两字:“此乃考察工坊而得,就名‘考工’吧。”

  考工……楚子苓怔怔看着书上文字,一时反应不过来。等等,历史上不是也有《考工记》这篇,难道就是这篇?怎会落到了田恒笔下?这可不大对劲儿,竟像是她促成了此事一般。

  然而《考工记》究竟是何时成书,谁人所写,楚子苓是真没印象。这感觉,简直诡异的要命。

  看着她有些发怔的表情,田恒奇道:“这名不好吗?”

  楚子苓呆滞的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压住了心头波动:“这书,要献给令尊吗?”

  田恒唇边的笑意淡了些,显出了些讥诮:“献是要献,但要换个路数才行。”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启禀家主,君子这大半个月未曾管过坊事, 每日只陪着那巫儿在城中闲逛……”

  田湣其实只是拿俗务折辱长子, 并不信他能处理好坊中这些难缠的杂事, 但是听到属下如此回禀,难免还是有些动怒。如此放肆, 全没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所谓服软,恐怕只是面上之举。也是,这小子自幼就不安生,哪会轻易转了性儿?

  “告诉他,若是下月折损太过, 我定拿他是问!”田湣沉声道,语气极是严厉。

  听到这话,管事心中有数, 这怕是家主要拿人立威了。数年不归, 回来还这副模样, 谁能容忍?况且家主偏心何人,做下人的,哪个心中没数?

  又想起这几日妻子絮絮叨叨在耳边说的那些话,田湣按了按眉心, 愈发不悦。这家主之位, 他是下定了决心要传给嫡子了, 切不能让这孽子生出祸端。若他真无心悔改, 带兵之事, 就要从长计议了。

  正想着,一个仆役突然匆匆进来禀道:“家主,君上有请!”

  今日并不上朝,君上怎会寻他?田湣一下便紧张起来:“速速备车!”

  换了朝服,田湣乘车前往宫城。齐侯并不在殿中,而是在遄台饮宴,见到田湣立刻笑道:“寡人听闻田卿想出了妙法,可让冶坊产出倍增?”

  田湣闻言就是一惊,是谁在君前胡言!他赶忙道:“下臣惶恐,实不知何来此等传言……”

  齐侯讶然挑眉:“不是你那长子所言吗?”

  田湣简直说不出话来,是田恒所言?他整日不务正业,是如何把话带入宫中的?况且这等狂言,也是敢乱说的吗!

  然而事到临头,也不好不答,田湣勉强道:“小子顽劣,怕是言过其实……”

  这话,齐侯可不爱听:“传他入宫觐见,寡人倒要看看,这话是虚是实!”

  田湣背上冷汗都下来了,然而此刻,他又能说些什么?只得陪坐一旁,等那孽子进宫。

  没过多大功夫,宫人就带着一年轻男子来到阶下。齐侯见人,眼睛就是一亮:“好生英武,怎地从不见他入宫?”

  只见来人身材高大雄健,面容俊朗,一身暗色深衣,更显气势昂扬,不怒自威,正是齐人最喜爱的模样!

  田湣哪能不知自家这个长子卖相出色,尴尬道:“犬子这几年在外游历,近日方才归家。”

  “速速招他上来!”见猎心喜,齐侯也来了精神。

  那青年听到传唤,迈步登阶,既无畏惧也无谄媚,大大方方跪在了国君面前,行礼道:“小子田恒,参见君上。”

  “好!”齐侯心中些许不悦,早就飞了个干净,和颜悦色道,“寡人听匠坊吏人言,你能想法让兵械产出增倍,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田恒答得干脆。

  见他一口应下,齐侯不由看了身边的田湣一眼,奇道:“既是如此,汝父为何不知?难不成是尔邀功心切,大放厥词?”

  “小子敢出狂言,自是有所依仗。只是此法需编撰成册,还未呈给父亲。”田恒根本没被齐侯装出来怒气吓到,反倒自信满满,毫不掩饰。

  若是换个诸侯,说不好这态度就要惹得对方大怒,然而齐侯不同旁人,最是性褊急,爱夸饰,这般作态反倒激起了他的兴趣:“那册成否?”

  “今日入宫,小子岂敢藏拙?书册已带来,愿献于君上!”田恒大声道。

  齐侯闻言大笑,立刻让宫人取来了那卷竹简。打开一看,竟然不是新的冶炼之法,只是些坊中之物的记载罢了,文辞平平,也无甚精妙之处。

  齐侯面色不由沉了下来:“不过是些寻常技法,坊中工匠早就熟知,又怎会令兵械增产?”

  楚国已经遣使结盟,若不意外,明岁就要对鲁、卫动兵,然而这两国皆为晋国附庸,一旦开战,怕是要面对强晋。齐国的霸主之位被晋侯所夺,实是他胸中大憾,因而此次对战,齐侯极为重视的。听闻能令兵械增产,他立刻兴冲冲招来田湣询问,又唤这小儿进宫。若一切不过是对方卖弄,他定不会轻饶!

  “君上有所不知,此书非是给匠人看,而是让坊中吏人熟读。唯有吏人用心验看,辨出优劣,匠人才无法偷奸耍滑。所有器物,都有上品、下品之别,若是某处工坊下品太多,亦可问责工长,如此一来,坊中只余良匠,自要数倍增产!”田恒面无惧色,侃侃而谈。

  齐侯闻言有些讶然,转头对田湣道:“他所言,可能奏效?”

  田湣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法子有用吗?自然是有!他身为工正,最了解坊中痼疾所在,然而往往只能派遣心腹,恩威并用,方能让那些工长老实卖力。若是能把监察之权下放吏人,非但可以使工匠更为用心,还能以此为由,明确赏罚,遏制损耗。谁能想到,自己只是寻个难为人的法子,就让这小子搞出偌大名堂呢?

  但是此刻,两人实为一体,关乎田氏一脉,就算田湣不喜,也要为儿子作保:“回君上,此法确实精妙,当有大用!”

  听田湣如此说,齐侯顿时大悦,赞道:“果真是工正一脉,代有良才!田郎,汝可愿任吏臣,掌管此事?”

  这是要给他授官了!田氏历来任工正之职,若是他早早成了吏臣,掌管工坊,将来这家主之位,要传给何人?田湣暗自焦急,却无计可施。谁料田恒摇了摇头:“回君上,小人虽能编撰这些,却不善管理工匠,怕是不能胜任。”

  齐侯讶然:“汝能见微知著,却言不善管理匠坊,那擅长何事?”

  “武艺、御术,方为小子所专!”田恒立刻道。

  齐侯方才见这人,就感慨其矫健,只是被一卷书简打乱了思绪,现在听他这么说,顿时又来了兴趣:“来人,取弓,令田郎试射!”

  遄台上本就有射箭的场地,宫人立刻搬来箭靶,取了张弓。田恒起身,接过弓轻一拉弦,便道:“太软,换硬弓。”

  这可是一石弓了,竟还说软!齐侯连忙道:“快,换良弓!”

  宫人连忙又换一把,田恒扯扯弓弦,还是摇头:“敢问君上,还有硬弓否?”

  两石也嫌软?齐侯哈哈大笑:“取寡人宝弓!”

  一把巨大无比的弓,被抬了上来,这是当年桓公命人打造,足有三石,只有国之猛士才能拉动。然而这弓到了田恒手上,他只微微一笑,忽的扯开弓弦,三石硬弓顿如满月,弦音一响,长箭没羽!这只是第一箭,似流星赶月,一箭紧过一箭,又听“嗖嗖”五声,他竟是一气射空了箭壶!远处靶上,只见密密一团白羽,犹若白芍绽放。

  “好!”齐侯哪还能忍住,高声赞道,“如此英杰,当做寡人亲卫!”

  田恒放下了弓,重新跪倒:“君上看重,小子心中欢喜。然未建寸功,怎敢君前侍奉?小子如今掌家中车兵,恳请君上开恩,令小子阵前杀敌,以功领赏!”

  这番话,既有一腔豪迈,又不乏狂傲自信,正中齐侯心中痒处,他朗声笑道:“真奇才也!我拭目以待!田卿,你可有个好儿子啊!”

  见君上兴奋的都忘了自称“寡人”,田湣哪还能拒绝,只得乖乖谢恩。齐侯今日得了个人才,着实开心,又赏赐了不少东西,方才放人离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下高台,田湣的面色才沉了下来:“你可是故意透露消息,在君上面前邀功?”

  这一场,他哪有半分主动,简直是被牵着鼻子走,胸中如何不怒?!这逆子,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田恒却微微一笑:“父亲何来此言?这卷书本就是要献的,只是事不凑巧,君上先问了起来。小子宁愿拒了亲卫之职,也要留在家中效力,父亲还不信我吗?”

  这话简直戳到了田湣的痛处!是啊,这等要务,为何是君上先来过问?宫中多久才派人前往工坊一次?而他的人,日日跟在田恒身边,既没发现他编撰简书之事,也没把他的狂言放在心上,自己更是从未招他问对。轻慢的到底是谁?

  如今田恒两次拒绝君上赏赐,更是让田湣心中憋闷。他难不成真是为了家中着想?就如之前所言,怕此战艰难,损害太过,方才归家?然而心中焦躁,在看到田恒那张平淡面孔时,又骤然化作怒火!此子果真刚一回家,就惹出事端,难道正如阿姊所言,他对家中有妨?

  一时间,田湣只觉心中五味杂陈,辨不出是何味道。最终只是一甩袖,扬长而去。

  田恒注视着那人背影,脸上木然一片,自顾上了马车,回到了家中。缓缓步入小院,就见楚子苓迎面走来,焦急问道:“可成了?”

  那一问,似化去寒冰的暖阳,让田恒唇边勾起笑容:“自是成了。”

  这一番安排,他并未瞒着子苓。不论是在宫人面前透漏口风,还是轻巧递出的贿赂,都是为了在齐侯面前露这一面。也有在君王面前展露头角,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楚子苓见他面上神情,更是欢喜,这番辛苦,可算没有白费。她又好奇道:“齐侯可封你做官?”

  若是工坊能够增产,换个官来做做并不过分吧?

  田恒却摇了摇头:“我并未领赏。”

  这下,楚子苓着实吃了一惊,怎么不接受封赏?大好机会,难道白白浪费吗?

  见她又是吃惊又是担忧的神色,田恒只觉心肝都被抚平,不由解释道:“君上有意让我为亲卫,然而亲卫只能随驾护卫,根本无法掌兵,与晋国对战,胜了还好,败了说不得要被君上迁怒。执掌家兵就不同了,只要在战前立下功勋,不论胜负如何,总少不了重用。”

  事实上,若是大战败了,他这片面的胜局更会被齐侯看重。当然,两国交战,能胜还是胜了为好。

  楚子苓哪能料到这里面有如此多计较,想了想才道:“不论如何,以你才干,总能闻达于诸侯。”

  看着那小女子认真神情,田恒几乎想伸手,轻拂她鬓边发丝。她跟母亲,终是不同,并不在乎这田氏家业,亦没把承嗣与否放在心上。她只是信他,毫无杂念。

  若是他想,当然能闻达于诸侯。田恒唇带轻笑,微微垂下了眼眸。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有了君前一番对奏,第二日, 田湣就唤来了田恒, 亲自吩咐:“这几日会有二十乘田车自封地出发, 待到了庄园,你先行操练。冬狩过后,再掌兵车。”

  他说的并不怎么甘愿,田恒的关注点却没落在掌兵上, 而是皱眉问道:“可是楚使将至, 君上意欲演武?”

  田车和兵车并不相同,轮辐更小, 是一种只用于田猎的战车。一口气调来二十乘田车,就算不配步卒,每辆车至少也要二十五名役徒随行, 如今秋忙还未彻底结束,抽出整整五百青壮劳力,对于田氏这样的大夫之家是个极为惊人的数字。要是没点政治理由, 哪值得这样奢侈的投入?

  齐楚结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和子苓自宋国出逃时,屈巫也刚刚出奔,就算能及时反应,也要再过两月才能派出新的使臣。齐侯选在那时冬狩, 用意不言自明。

  田湣没料到他反应如此迅捷, 只板着脸点了点头:“此次关乎颜面, 切不可堕了田氏威名。”

  连田车都能凑出二十辆,看来父亲是下足了本钱,田恒唇角一钩:“君上看重,小子自会尽心。”

  这话有些答非所问,让田湣的面色愈发难看。但是这孽子已入了君上之眼,再说什么都迟了,只能让他先在冬狩时出个风头。好歹,这也是个田家子。田湣忍不住自我安慰,心头却隐隐有些不安,毕竟他出生时的占卜并非作假……

  后院,对着已哭肿了眼睛的妇人,孟妫面上毫无波澜,冷冷道:“你整日哭哭啼啼,又有何用?”

  听出表姐语气不善,仲嬴吓得哭声都弱了几分,当初姑母让她嫁入田家,就说了这位表姐会照拂一二。身为巫儿,她可这个家中仅次于家主之人,岂能让其厌了自己?

  用帕子掩住了呜咽,仲嬴挣扎了良久才说出话来:“可是君上都要赏那人,再拖下去,家中车兵尽数落入他手中……”

  “那你待如何?”孟妫只扔出这句。

  仲嬴顿时说不出话了,阿姊对她何曾这般严苛?

  孟妫却大袖一挥:“回去吧,好好看着须无。”

  仲嬴也是无法,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了出去。待人走了,孟妫那双狭长凤眸,才显出了森森冷意。自己原先的安排,皆被“面君”之事打破,现在已骑虎难下,寻常法子焉能奏效?那表妹蠢不可及,却也并非全无用处……

  ※※※

  “田猎也要提前练兵?”听田恒谈起这事儿,楚子苓满心好奇。古代是有借田猎练兵的习惯,但是为了参加田猎,还要提前操练一番,岂不有点本末倒置了?

  “此次非是寻常冬狩,而是为了演武。楚使入齐,君上好大喜功,那肯放过机会?欲讨他欢心,说不得卿士们都要提前演练,以便在冬狩时崭露头角。”身为齐人,田恒太知道国君喜好,似他父亲这样提前一个月练兵的人,怕是不在少数。

  然而听到这话,楚子苓突然怔住了,开口便道:“若是楚使入齐,可能带来屈巫消息?”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提过这个话题了。自宋国出逃,一路奔波前往齐国,那日不是提心吊胆?因而华元拦截屈巫的结果,他们并没有等到,现在远隔千里,更是打探不到消息。这样的事,是需要时间才能传播开来的,楚使入齐,就是最好的探听机会。

  闻言,田恒微微皱起了眉。屈巫死没死,其实并不好说。若论计谋,华元可差屈巫太远,自己寻来的那群游侠儿,也用在了出逃上,没能按计划伏击,更是少了几分把握。但是这些,他并不愿对子苓说,只道:“华元毕竟势大,应当能拦下屈巫。”

  他说的是“应当”,并未打包票,楚子苓却信了个十成,松了口气:“那就好了。”

  若是屈巫能死,她最大的心结也就开解了,下来也能继续自己的生活。田恒说过,会找个海边的居所,这跟她想要的虽有不同,但是田恒在这里,留在齐国又有何妨?

  看着她那平静笑容,田恒心中一揪,随后稳了稳神,把那些隐忧压在了心底:“这些日我要去城外田庄逛逛,须得要早出晚归,你先在小院好好住着,不必担心。”

  连着大半个月被田恒带在身边,时间久了,楚子苓也能猜出他的担忧,微微笑道:“正好,我也凑齐了药品,可是尝试做做膏药了。”

  除了膏药,还有各种跌打、金创类的药物,要多备些。田恒是要上战场的,提前打算总没大错。

  安排好了行程,隔日一早,田恒就驾车出门。想要练兵,需要操心的事情可不少,但不放心子苓,他宁愿每日奔波,也不想直接住在田庄,只能多跑几趟了。

  楚子苓则翻出药材,开始熬油制膏。当初在宋宫,她就尝试过数次配药,早已熟知如何控制火温,以及原始锅具对于药性的影响,现在不过是重复的实验罢了。

  大块的猪油投入釜中,随后入药搅拌,炼出药油,捞净药渣后,再用文火熬煮药油,手头没有黄丹,想要最后成膏只能选取松香,加入松香的时机也要选的恰当。小院中的仆役早就被打发了出去,楚子苓潜下心来,认真调配。浓郁的油香和药香渐渐混在一处,散发出勾人气味,楚子苓猛地抄起小釜,添入松香,边加边搅,凝神观察膏体,只待她双手酸痛,才成了形状。

  剩下就是去火毒了。楚子苓擦了擦额上汗水,把膏药团整个取出,放入冷水浸泡,再等七天,就能做成一贴贴的膏药了。只是白麻可能还要处理一番,才能当膏药布使用。

  正想着回头要叮嘱田恒买些布回来,小院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凌乱足音。就见十来个仆役冲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执事大声叫道:“就是她!速带她去家祠!”

  院中那奇特的膏药味还未散去,楚子苓满手污渍,衣着粗陋,哪有什么威仪?然而当那老者冲进来叫喊时,楚子苓眉峰一蹙,沉声道:“在吾面前,尔等也敢大呼小叫。”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但是之前出入宫廷,受数千国人顶礼膜拜,气势又岂容小觑?只这一句,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那执事愣了一下,忙换上了雅言:“家主和巫儿有命,请大巫前往家祠。”

  为何要找她,还是田恒出门的时候?楚子苓看了那来势汹汹的仆从们一眼,淡淡道:“待我更衣。”

  她这一身,并不适合见人,那执事愣了一下,却也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入屋中。更个衣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反正君子外出,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在外面焦急等了一刻钟,就见一道黑色身影,自屋中走出。那执事正欲开口,突然愣在了原地。就见那女子已改了妆容,哪还有方才素淡模样?巫袍宽大,发间缠羽,连脸上都绘出了巫纹,虽然纹饰十分简单,但一眼看去,只能觉出鬼魅可怖,让人双腿发软。执事心中暗叫不妙,难道这女子真是个巫者?怎么旁人都说她是君子私藏的姬妾呢?

  连执事都怕了,一旁奴仆哪还有方才气焰,见她走来,就如退潮的海浪一样,迅速分开。执事惊得话都说不出了,那双冷冽黑眸已然望了过来:“还不带路?”

  ※※※

  “这病,真是因那孽子而起?”坐在祠堂中,田湣满面焦色,简直不敢置信。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病了,还是这等怪病!送到阿姊这里观瞧,得知是因田恒而起,更是让他心惊。难道妨家之事又出现了?那孽子明明才归来一个月啊!

  “此子生就不详,你也当知晓。”孟妫面沉如水,冷冷刺道,“如今只是病了个内眷,已经是好的了。”

  想起过往那些事儿,田湣心头一凛:“难道他还会克须无?”

  田须无可是他的宝贝嫡子,要是被田恒妨到,如何是好?

  “前日家祖入梦,已告诫过我。此子攀的越高,对田氏越发不利,莫说须无,就是你这个家主,也难幸免。”孟妫立刻补了一句。

  这话吓的田湣一个激灵:“我是他父,何至如此?!”

  孟妫垂下眼眸:“吾知阿弟爱他才能,可是看看仲嬴现在模样,你还不信吗?”

  被戳到了痛处,田湣一时无言。这个儿子,他虽然不喜,但是君上看重岂是能轻易得来的,他何尝不想靠着此子壮大家业?然而孟妫这番话,着实让他生出了动摇。他这个姐姐自小就长在家祠,从未婚配,能通祖先神灵。先祖吩咐,怎可视若无睹?

  “阿兄还是早作打算,再拖下去,为时晚矣……”孟妫又是幽幽一句。

  田湣只觉额上青筋乱跳,恨声道:“这不祥孽子!”

  然而他话一出口,门外就传来一个冰冷声音:“何人不祥?”

  田湣和孟妫齐齐一惊,抬头向门口望去。只见个黑袍墨面的女子,缓步走入了厅堂。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这是位大巫!所有见到那女子的人, 都会第一时间生出此念。田湣不由自主就想起身, 这巫者身上的威势,几乎与宫中大巫仿佛, 岂容怠慢?

  孟妫也是一惊, 然而很快抬手,止住了弟弟的动作,沉声道:“汝就是那孽子请来的巫者?”

  那双冰冷黑眸, 立时转了过来, 对面巫者不答反问:“汝是田氏巫儿?”

  她面上,其实没有太多情绪,但是巫纹妖异,眸眼深邃, 只一眼似乎就能洞彻人心。孟妫只觉呼吸一滞, 强撑着提高了音量:“不错,吾正是此家主祭之人!”

  那大巫唇角露出一丝讥诮:“即为主祭,可知鬼神难欺?”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孟妫背上冷汗都落了下来。这些年,她借鬼神之名,使了多少手腕, 然而这些全是私密, 怎可能只凭一面, 就辨的出来?难道这女子真是大巫?田恒从何处请来的, 为何之前从不显露?

  然而那大巫已经转过了视线, 再次看向田湣, 冷冷开口:“敢问家主,何人不祥?”

  没了阿姊阻拦,田湣已经站起身来,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此乃吾等家事,不便宣之于口,还望大巫勿怪。今日贱内忽然中邪,才冒昧相请……”

  这番话含含糊糊,逻辑都有些不连贯了,实在是田湣也没料到,阿姊口中这个“似是作伪”的女子,竟真是个巫者。现在把人请来了,要如何是好?

  那大巫听了,却只颔首:“人在何处?”

  孟妫一听就急了,不是找人来问罪的吗?怎么现在反倒像是请她过来驱邪了?若真是巫者,说不定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把戏,岂能让她近前!

  立刻起身,孟妫拦在了两人面前:“此乃田氏家祠,怎容别家巫者入内?家主,当慎行之!”

  田湣闻言也是骤然回神,是啊,自己刚才那番话,听来竟是想要求助,这可不是他的本意。家祠里有别的巫者入内,也是不妥。

  楚子苓看着这严防死守的兄妹两人,那还不明白里面的猫腻?中邪,巫者能让人中邪的手段,她还真知道不少。

  立定脚步,不再近前,楚子苓只闭目侧耳,像是在倾听什么,片刻后,突然道:“这邪病可是用饭后不久后生出的?恶心呕吐,神志不清,亦有抽搐?”

  田湣浑身一震:“正是!”

  她连门都未进啊,是如何辨出症状的?

  “取水两升,草木灰一把,分五次喂入催吐,待水液洁净后,食生鸡子白三枚,转日即愈。”楚子苓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神色微变的孟妫,突然问道,“难道家巫不知如何祛除食邪吗?”

  孟妫已是心神大乱,仲嬴为何突然中邪,没人比她更清楚,不过是在朝食中添了些麻子。这是家中祖传之法,只有巫儿知晓,能让人显出中邪之状,却不危及性命。她以往也使过几次,当然清楚只灌水催吐即可,但是谁晓得,竟还要用草木灰和鸡子白?

  这到底是猜出来的,还是鬼神告知?

  田湣可顾不得那么多了,赶忙吩咐下去:“快快照做!”

  仲嬴毕竟是他的妻子,亦是他的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妹,田湣焉能坐视不理?

  把这兄妹二人的反应看在眼底,楚子苓微微敛目,知道自己猜的不错。当初在宋宫,她可是从巫祝那里学了不少把戏,后宫争斗的复杂和惨烈,又岂是区区大夫家宅能比的?毕竟是田氏主母,就算下毒,也不敢用的太重,还有什么能比火麻仁这种巫者必备,又见效快、预后轻的药物好用呢?

  见事已不成,孟妫突然道:“大巫未见人,却能猜出病情,莫非会些咒术?”

  这句话听来平平,但是深究起来,十分诛心。若是会咒,那仲嬴的病到底从而何来?为何她不见人也能猜出病因,难不成真正下咒的,是她本人?

  这话旨在让田湣起疑,孟妫深知自家弟弟脾性,但凡事涉鬼神,他极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全无平日精明。若是疑心这巫者,还怕他不猜忌那孽子吗?

  然而话音刚落,那漆黑眸子又望了过来,只见那大巫微微一笑:“若吾施法,那人焉有命在?”

  她唇畔有笑,却无丝毫温度,就像说一件并不放在心上的小事。然而那语气,那神情,让人无法生出半点怀疑,就像一位能掌生死的黄泉使者,让人胆寒。

  这一刻,孟妫是真的怕了。术法学得再精,占卜如何灵验,她也只不过身处田氏家祠罢了,哪里见过真正的大巫?而面前这女子,绝非寻常人物,一言一行,都透着股迥异家巫的气势。这可不是凡俗传承能教出来的,田恒是从哪里寻来这么个可怕人物的?

  田湣喉头颤了一颤,一时也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威胁,让他极为不适,但心中恐惧却越发高涨,令他半点不敢轻慢。

  那孽子果真是寻了个帮手吗?

  看到了两人眼中的恐惧,楚子苓神色更淡,她不怕被这些人畏惧,更不怕有人在背后指点,但是田恒,不该被这些妖言惑众的东西伤害!

  “田氏家事吾无心过问,然田恒一条性命,是吾从鬼门中救出的,前尘早就散了个干净。若非如此,岂能得君上看重?还望家主明辨是非,莫误良机。”冷冷扔下这句话,楚子苓转身而去。

  田湣简直不知当说什么了,愣在原地半晌,突然大步走进了内室:“水喂了吗?可转醒了?”

  听着那突然变得焦躁的声音,孟妫跌坐在地。阿弟信鬼神,笃信无疑。然而如今,他信的怕以不是自己了……

  大步走出了家祠,楚子苓根本没看那些畏惧退避的下人,径自向小院走去。在宋宫数月,对于如何装神弄鬼,当个“大巫”,她早有心得,然而这一切,仍是让她气闷不已。难怪出身大夫之家,田恒却选择四处流浪,当个游侠;难怪当初在宋国,听她说陈姬生子不祥时,他会如此震怒;难怪当初知道自己是个巫者,他不似旁人一样敬畏,反而露出隐隐疏离不喜。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姑母,他的幼年,又该是如何样貌?

  猛一顿足,楚子苓胸口竟生出了隐痛,让她眉峰紧蹙,牙关紧咬。他为何要回齐国,真是为了即将开启的大战吗?他为何要接下坊中差遣,真是因为这是家中事务吗?而他,竟一个字也没同她说!

  那股抽痛,刺得她呼吸都困难起来了。过了半晌,楚子苓才重新迈开脚步,步履坚定,向着他们的小院而去。

  田恒自庄园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一进家门,就觉出气氛不对。仆役个个战战兢兢,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往日总要挑三拣四的执事,更是连影子都消失不见。

  出事了!

  田恒二话不说,飞快向小院奔去。他离开这家方才半日,难不成就有人寻了子苓麻烦?若那女人真对子苓不善,他定要,他定要……

  步入小院,他没看到那大树下站立的身影,心中愈是惊怒,他疾步来到书房,“碰”的一下推开房门,下一刻,田恒愣在了原地,只见子苓身着巫袍,面绘巫纹,就坐在屋中。

  脑中嗡嗡作响,田恒一时竟无法做出有效反应,对面女子却率先开口:“我等你许久了,有事想问。”

  田恒这才回过神来,不由自主上前:“为何这副打扮?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是急切的,关心且急切。楚子苓轻轻舒了口气:“无事,只是去了家祠一趟。”

  田恒猛地握紧了双拳:“那贱妇可是为难你了?”

  “她不过是个家巫,能为难我什么?”楚子苓不答反问。

  这下田恒愣住了,是啊,子苓可是曾入楚国,又入宋宫,被一城国人顶礼膜拜的大巫。若论“闻达于诸侯”,她的才能怕是比自己还强上一些,那可是掌生死,驱瘟鬼的能耐。

  一个齐国巫儿,确实不可能伤她。

  心头一松,复又一痛,田恒松开了手掌,缓缓坐下:“无事便好。”

  注视着面前那人忽而放松下来的神情,楚子苓只觉胸中憋闷难忍,几乎要喘不上起来。轻轻闭了闭眼,她突然开口:“我无事,无咎你呢?可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一声……”

  闻言,田恒猛地抬起了头。面前那女子的神情,并未改变,只是定定的望着自己,连那诡异巫纹,都无法遮挡她眸中关切。

  她去过了家祠,见过了那女人,这些阴私,又怎能瞒下?

  田恒坚毅的薄唇抿了起来,许久之后,方才答道:“我出生时,显出凶兆,乃不祥之子。”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 毫无起伏,像是说一件无关琐事, 然而那双眼, 却牢牢锁在楚子苓脸上, 想要从她的神情中寻出些微波动, 轻蔑、震惊、厌弃、同情……然而一切都没出现, 那女子只是望着他,眼神温和,似有隐痛, 静静等在一旁, 等他说下去。

  于是, 田恒说了下去:“我母亲乃是燕国隶奴,身份低微, 因父亲酒醉怀了身孕。那时父亲刚下六礼, 正妻尚未过门,就把母亲赶到庄上。待临产时, 家中六畜不宁,祖母病重,巫儿占卜问卦,得出了不祥之兆。”

  田恒顿了顿:“好在,父亲尚无子息, 我这个庶长才留下一条命来。”

  他的声音里, 有说不出的讥诮, 可以想象的出, 当年他们母子的艰辛。

  楚子苓沉默良久:“你们后来还是回府了。”

  若是没回府,何来这么个幼时居所?

  “主母三年无所出,我和母亲才被接了回来,在这小院住下。”田恒语中多了些情绪。

  那时他已六岁,母亲何其高兴,只盼着他能出就外舍,研习六艺,好有朝一日继承家业。然而一个不祥的庶子,在主母无出的后宅,境遇又能如何?

  这些,他都忍了下来,拼上性命,只惦记着不辜负母亲的期待,做个人人称道、配得上田氏之名的君子……

  眸色忽地沉下,田恒继续道:“几年后,母亲病故,主母也生出了嫡子,我被驱出国子,跟着师傅学习兵器、御术,直到恩师故去,才离家游历。如今回来,自会让那些人心生忌惮。”

  他说的太简单了,平铺直叙,没有细节,更无要点,如述说一个跟自己全不相干的故事。但是楚子苓听出了话语中隐藏的东西,就像把一块陈年的伤疤揭开,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当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有了怒意:“那巫儿并无法力,不过是弄权罢了。今日下毒谎称有人中邪,想把此事推到你身上,被我识破。二十年后她犹敢如此,何况当初!”

  田恒肩背一紧,猛然猜到了子苓今日这副打扮的缘由,怒气立刻涌上,若是子苓并非大巫,那毒妇会如何待她?!

  楚子苓看出了他的愤怒,然而她今天遭遇的,比起这十几年苦楚,又算得了什么?膝行两步,楚子苓来到了田恒身边,按住了那只攥紧的拳头:“他们奈何不得我,却能伤你。你绝非命中‘不祥’,该惩罚的,是他们,不该是你!”

  那只白皙纤长的手稳稳覆在手上,温暖柔软,似要抚平他胸中的伤痛。田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些东西,他从未跟旁人提起,也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抛诸脑后,不再计较,然而当真听到有人说“错不在他”,还是让田恒的心猛然揪起。

  母亲的刚强,未尝不是不甘,恩师的随性,未尝不是避世,他们其实都信“命”,只是不愿任其摆布。而子苓,子苓是不信的。虽然说着天命鬼神,却总要自黄泉路上抢回人命,不分贵贱,执拗的简直不像个拥有神术的大巫。

  而她,确实是大巫。她说,自己绝非不祥之人。

  也许是他沉默的太久,楚子苓忍不住道:“若是你想继承家业,也许我能想些法子……”

  想法破坏巫儿的威信,让她那些装神弄鬼的手段暴露在众人眼中。以田恒的才能,若是没有“不祥”这个恶名,继承家业又有何难?

  手掌一番,田恒轻轻握住了那只素手,摇了摇头:“不必,就像你说的,以我才干,何愁不能闻达与诸侯?”

  母亲的挣扎和不甘,热切和期盼,其实已然远去。继承家业,成为家主又如何?把曾经折辱他的全都踩在脚下,让父亲对过往作为懊悔愧疚,乃至使得田氏飞黄腾达,位列上卿?所有的一切,在他离开齐国时,都消散干净。恩师在最后的时日,教会他要活的真切自在,遵从本心。

  而现在,他心中只有这女子。他想让她活的平安随顺,自由自在,何必因为这些污浊,跳进泥潭,脏了双手。

  楚子苓愣住了,那不是故作姿态的退让,亦没有狂傲戾气,满心郁愤。他只平平淡淡说出了这些,似乎天经地义。就算生在深涧,猛虎也能咆哮山岭,就算生在泥潭,蛟龙也能腾云驾雾,而当他跃出樊笼,过去种种,不过是过眼烟云。

  那颗紧绷的,激愤的心,渐渐舒缓了下来,楚子苓回握了过去。那只手比她的手大上许多,完完全全将她的手裹在掌心,似永远不会垮塌的壁垒,将她牢牢庇佑。

  即便这其中并无情爱,也足够了……

  ※※※

  一夜无眠,第二日,田湣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胸口难掩烦闷,倒不是说仲嬴未曾康复,而是恰恰相反,照那大巫所言,只花了小半时辰,她身上邪症就尽数褪去,到了晚上,甚至能起身用饭。可是这些,更令他寝食难安。田恒身边有此等大巫,何必使鬼蜮伎俩?那用这阴毒手段的,又是何人?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寒。这可是他的发妻,是他嫡子之母,也会突然食邪,大病一场。那几年前,自己夜夜噩梦,食不下咽,真是因为家中有子不祥吗?

  这念头,简直不能深思。

  面色愈发难看,田湣想要起身,突然有仆役禀道:“家主,君子求见。”

  神色一凛,田湣坐回了原位,板起面孔,命人带他进来。只见田恒大步走进房中,行礼道:“听闻主母病了,还招了大巫前来诊治,不知如今可康复了?”

  这话说的委婉,用意却极为分明,田湣立刻沉下了脸:“已能起身了,无需挂怀。”

  “那就好。”田恒坐起身来,“若是有甚不妥,也可请大巫瞧瞧。当初小子野外遇上狼群,重伤没了气息,大巫仍能救回,可见法力高深。”

  没想到还有这过往,田湣一怔,这就是那大巫所言,田恒曾死过一次,前尘尽去吗?若是没了“不祥”的名头,此子可是难得的良才,那家主之位……

  他心头方才动摇,谁料田恒又道:“小子昨日去了田庄,已想好如何练兵,不日即可摆开车阵演练。待明年大战过后,若侥幸得了封赏,就带大巫离府别居。”

  田湣吃了一惊:“怎地又要离府?”

  田恒面上反倒显出些讶色,像是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问,直言道:“小子只为此战归来,战毕自要离去。况且留下,总会惹人惦念,家宅不宁。”

  这话隐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田湣的面色又沉了下来,若真是阿姊有意施为,这些年后宅惹出的事情,可就说不过去了。

  挣扎良久,田湣终是道:“不必担心此事,吾自有安排。”

  闻言,田恒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父亲对那身为巫儿的阿姊起了疑心。阴害主母、又惹怒了家主,就算能掌管家祠又能如何?况且他那弟弟也即将成年,若是不小心听闻此事,还怕没人对付那女人吗?到时候,说不定后宅会乱成什么样子,他可不愿让子苓继续呆在这里。

  “此等家事,父亲定夺即可。”田恒淡淡道。

  看着那器宇轩昂却神情冷漠的长子,田湣突然生出了些悔意,沉吟片刻后忽道:“如今你也及冠,该加表字了,叫‘孟成’可好?”

  ‘孟’乃庶长,‘成’乃功就,是个好字。可惜,来的太晚。

  田恒剑眉一轩:“表字吾师早已取就,字无咎。”

  这个表字,可全然没有排行包含其间,竟似毫不在乎庶长之名。田湣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田恒已然行礼,起身告辞。

  注视着那大步离去的挺拔身影,田湣心头简直梗的难受,难道这小子真就不在乎承嗣,不在乎家主之位?那自己一直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的,又是什么?

  且不说后宅荡起的波澜,当田恒再次准备前往田庄时,有些不放心的对楚子苓道:“不如你随我同去,田庄离得也不算太远,还能见识车阵模样。”

  这邀请颇为诱人,楚子苓却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做,就不去了。”

  她知道田恒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是同样,她又何尝不担心田恒在府中的处境?只要自己坐镇田府,想来那低配版的巫儿不敢妄动,万一使出什么手段,她也能提早防备。若是离开了府邸,反倒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见她拒绝的干脆,田恒也不好再劝,只得道:“回头我寻两个可靠婢子,留在你身边。”

  楚子苓这次倒是没有拒绝,乖乖点了点头。见她这副模样,田恒也略略收心,驱车出门。

  等人走了,楚子苓查了查昨天泡进水里的膏药团,就搬出了草药,准备碾磨一下制成药丸。刚刚开始筛选,就见个少年郎大步走进了院门,似没料到院中坐了人,衣着不似奴婢,身旁还没别的仆妇,他迟疑一下,规规矩矩行礼道:“敢问女郎,大巫可在?”

  楚子苓停下手上动作,抬头向那少年看去。虽然还未长开,身形略显瘦弱,但是此子眉宇样貌,跟田恒有几分相似,不难看出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难道是田氏嫡子?光看礼数,还真跟他那父亲、姑母不大相同。楚子苓放下了药草,正色道:“吾就是,敢问小君子寻吾何事?”

  没料到大巫竟是如此打扮,那少年愣了一下,旋即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多谢大巫救吾娘亲。”

  竟然是来感谢自己的,楚子苓有些意外,很快就肃容告诫道:“举手之劳罢了,只要令堂今后注意饮食,避开邪物就好。”

  这话里有话,也不知道少年能不能听懂。饮食上出现问题,是谁所为,经谁之手,都要仔细查看,以免再出类似的事情。

  那少年直起身,轻叹一声:“多谢大巫指点,小子已经命人查过。今日来……”他迟疑片刻,像是狠了狠心,突然提高了音量,“是为向大巫赔罪。都怪娘亲误信歹人,方才做了错事。”

  楚子苓的立刻警惕起来,直直盯着面前少年。这是真来赔罪,还是意有所指?

  被那冰冷眼眸锁住,田须无只觉心头一紧,明明还是那身寻常衣衫,面前女子却像是换了个人似得,让人生出畏惧。也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确实是个大巫,恐怕比身为巫儿的姑母更加可怖!

  但是他心中并无畏惧,朗朗道:“既然知晓行差踏错,就不该再动心思。兄长才能,小子自幼耳闻,这家主之位,当贤者居之!”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这一句掷地有声, 极是磊落,楚子苓的眉头却微微皱起,这家人从小就诬蔑田恒, 打压庶长, 怎么突然就冒出了个让贤的嫡子?而且这小子不该找兄长自陈心迹吗, 为何寻到她这个大巫头上?

  心存疑虑, 不知此人是不是以退为进,暗藏心机,楚子苓只淡淡道:“此乃尔等家事, 本与我无干,但你兄长无心家主之位,小君子何必如此?”

  听闻此言,田须无顿时激动起来:“太公言尊贤尚攻,方才使地泻卤, 人民寡的齐地成为一方霸主。想吾田氏一脉,两代立贤, 遵奉庶长, 怎能毁在小子身上?”

  他的语气着实真诚,青嫩的脸上也显出些潮红,极是激动。十二三岁,正是自尊心极强, 且容易受到影响的时候, 突然听闻家中阴私, 生出此念, 倒也说得过去。

  见此情形,楚子苓稍稍放下心来,却没松口,反而问道:“敢问小君子,田氏家主如今任何职?”

  “工正!”田须无立刻道。

  “此上卿否?封城邑否?”楚子苓又问。

  田须无一下就涨红了脸,答不出话来。工正怎会是上卿?当年先祖出奔入齐,并未接受齐侯赐予的卿位,只任工正,食邑更是只有封田,哪来的城邑?

  见他尴尬神色,楚子苓微微一笑:“大丈夫当食五鼎,拜上卿,以汝兄之才,何须争家主之位?”

  那女子语声平淡,话中之意却让田须无如遭雷击!他自幼听着母亲的闲言碎语长大,耳边总少不了对庶兄的抱怨和恶语,但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母亲强令他勤学六艺,不坠嫡子之名,是因为心有忌惮。田须无并不蠢笨,能让母亲如此挂心,那传说中的兄长必然才能过人,但他并不气馁,仍旧勤学六艺,打算以才干压过庶兄,继承家业。未曾想却闹出了姑母阴害母亲,嫁祸他人的丑事。

  这下,顿时让少年心中羞愧难当。若是庶兄并无罪过,又有大才,那他靠阴谋继承家业,岂不是个卑鄙小人?

  因而面对大巫时,他才按捺不住,说出了肺腑之言。谁料对方轻飘飘一句话,把他的胸中激荡碾个干净。

  区区工正,争来何用?

  田须无简直不知自己是如何告辞,走出小院的,只觉耳中嗡嗡,心绪难平。原来母亲、姑母,乃至父亲眼中极是重要的家业,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腐肉一块。当年管仲家道中落,要靠从商谋生,不也能位列上卿,助桓公成就霸业?旁人能的,自己为何不能!

  小小少年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母亲的哭嚎已全然忘在脑后。然而身为田氏嫡长,他同那庶兄仍有不同,他非但要成为上卿,还要让田氏一同壮大,成为旁人不敢轻忽的大族!也唯有如此,他“争来”的家主之位,才与众不同!

  眼见那少年深受打击的走出了院去,楚子苓面上也显出些许笑意。她当然知道,这个田氏不容小觑,总有一日会兴旺发达,成就霸业。但这些,与无咎何干?

  闻达之路何止一条,既然无咎不愿,田氏就同他们没甚关系了。

  并没把这小小插曲放在心上,楚子苓继续碾磨起了药材。

  ※※※

  五辆田车疾驰,声若迅雷,展如雁翅,顺着旷野铺展开来,一时间鸟兽皆惊,四下奔逃,然而三辆战车矗立前方,还有百来兵士持剑持戈,严阵以待,哪里能走?喊杀声顷刻响成一片。

  望着前方车阵,田恒松了口气,这大半个月的操练,总算没白费功夫。田猎虽是演武,但跟真正对战大有不同,需要的是严密阵型和迅速出击,只要掌握这两点,冬狩时自能崭露头角。

  不多时,一场围剿便到尽头,就见一人驾车向这边驰来,还未到跟前便高声道:“君子,此次获鹿十头,豕两头,可是大胜!”

  田恒面上可无笑容:“这点猎获,又算什么?此次冬狩,只田车怕就有数百乘,想要在君前献技,绝不能怠慢!”

  这副模样,立刻让卢溪噤声,不敢招摇。身为家主车右,田氏家兵原本的指挥,卢溪初见这离家许久的庶长子时,也是极为不忿,颇多挑衅。然而众人的轻视慢待,短短三日内就散了个干净,实在是对方御术高明,武艺绝伦,几人围殴都无法招架。加之他练兵的手段和提拔人才的魄力,更是让家中车兵在短时间内就脱胎换骨,重整军容。

  因此卢溪对于田恒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颇有些唯命是从的架势。

  目光环视一周,田恒对面前所有车兵道:“田猎演武,阵上杀敌,如今尔等已能同猛兽搏杀,有朝一日,定能立下战功!”

  这一句,可比任何夸奖都更让人激动,下面兵士尽数高呼,田恒转头对卢溪道:“今晚设宴,把猎物分食了吧。”

  就算是家兵,也未必能天天吃肉,卢溪吞了口唾液,问道:“君子不留下与吾等同乐吗?”

  怎么说也相处了大半月,卢溪十分清楚这位长官的作息,每日都要不辞辛苦赶回城中,从不留宿田庄,难不成院里藏了娇娘?

  这私底下的腹诽,田恒自然听不到,他的面色阴沉了些,低声道:“我明日有事,就不来了。尔等亦可休整一日。”

  若是往常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卢溪说不得也要高声欢呼,长啸几声,然而现在,他可不敢放肆,只看那张俊脸上微蹙的眉峰,紧抿的薄唇,就知这位庶君子不怎么高兴。田恒原本就高大魁梧,沉下脸更是威仪肃杀,让人不可逼视。卢溪半个屁也不敢放,唯唯诺诺道:“多谢君子。”

  交代完毕,田恒也不多待,一路疾驰回府。跳下马车,他足下生风,走得飞快,一脚踏入院门,就见一大一小两张脸,同时向这边看来。

  “兄长!”见人回来,田须无有些尴尬,赶紧起身相迎。

  田恒的额角抽了抽,也不理他,看向一旁刚刚站起来的楚子苓,问道:“今日可好?”

  只看田恒面色,楚子苓就知他问的是什么,微微一笑:“无事,须无正准备离开。”

  实在不怪田恒面色不善,自那日来访,扬言要让贤之后,田须无沉寂了一段时间,这两日突然就转了性,整日跑来小院。开始似乎是想接触兄长,拉近两人感情,但田恒哪会在乎这小子?几次挤兑后,田须无也不敢在田恒面前露脸了,只是偶尔到小院,打听一些兄长的事迹,还会向她这个大巫请教一些想不明白的问题。

  楚子苓当然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东西,但是接触多了,也能感觉到这少年压抑不住的好奇和诚意。因而私事没谈多少,倒是说了些爱民、仁德之类的理念。她没法改变这个社会的阶级属性,但是多个有良心的奴隶主,能让下层受苦之人活的好些。

  田恒可不会管这些,只冷冷对少年道:“你这两日妄为,嫡母可知?还望小君子顾念亲恩。”

  这话一出,田须无的脸就有些白了。这两天他忍不住往这边跑,有一方面也是因母亲跟姑母起了冲突,后院待着让人难受。这举动,父亲似是默认,但是母亲那边,他可不敢乱讲。拜访大巫也就罢了,跟庶兄太过亲近,定会惹母亲伤心。

  纠结片刻,田须无叹了口气:“是小弟莽撞,搅了兄长清净。”

  也不再辩解什么,他恭恭敬敬行了礼,告辞离去。

  等人走了,田恒才对楚子苓道:“如今后院闹的厉害,还是别搭理这小子了。不说他起了什么心思,万一不小心走漏风声,都能惹来麻烦。”

  对于这忠告,楚子苓自然从善如流。瞥见了那小子带来的几件玉摆设,田恒压住心底不悦,开口道:“明日车兵休整,你要去集市逛逛吗?”

  就算再怎么跑得勤,他一天大半时间都要待在外面,子苓如今也不能施法救人,只整日熬药,难免寂寞。怕正因此,才会让那小子趁虚而入!

  楚子苓有些讶然,旋即也笑了:“那太好了,有劳无咎。”

  整日早出晚归,大半个月都没休息,自己在家还能偷懒,田恒这么熬下去可不太健康,楚子苓自然乐意跟他一起走走。况且现在农忙已过,寒冬还未到来,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这几天田须无经常在提起坊间见闻,也让她生出了些兴趣。

  见楚子苓笑得开心,田恒也放下心来。反正距离冬狩也没几天了,该练的都练得差不多,养精蓄锐也是好的。

  到了第二天,楚子苓起的极早,换上了许久没有穿过的男装,打扮停当,出门就见到换了身新衣的田恒,巧的是两人穿的衣裳颜色极为相近,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不知旁人会不会当你我是兄弟?”

  “说不定会当成叔侄。”田恒刻意压低了声线。

  这些天,可能是为了训练兵士,他唇上又蓄了短髭,英武之余,更多几分沉稳,很是能压住场面。当然,也让他看起来长了几岁。但这话说的,不免有占便宜之嫌了。

  楚子苓挑了挑眉:“阿叔可带了钱?”

  田恒一窘,两人之前带回来的钱财,他都放在了楚子苓那边,身上还真没什么钱。干咳一声,他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贤弟请。”

  自己比他大的些事,楚子苓当然不会乱说,双手背负,挺胸走在了前面。看着那背在身后,悠闲抓在一起的白皙手指,田恒不由露出笑容,大步跟在了后面。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既然是出来逛街,第一站肯定是卖干货、香料的坊市。齐国河运便利, 商贸发达, 临近又是同样长于经商的宋、卫、郑三国, 因此能找到不少别处难见的药材。可惜海外贸易的雏形都未出现, 那些原产地不在中国的药材, 怕是要再过几百年,才能随着驼队和海船抵达中原吧。

  楚子苓挑起药材可比寻常女郎挑首饰讲究多了,足足花去了一个时辰, 才把一整条街逛了个遍。回过神来, 她略显尴尬的对田恒道:“让你久等了, 可要去别处看看?”

  田恒混不在意, 让跟来的仆役先拎东西回家, 自己则亲自驾了车:“带你去个地方。”

  临淄的坊市他们不知已逛了不少遍, 还有她没见过的地方?楚子苓颇为好奇的上了车, 就见田恒驱车拐过了两条街道, 直穿河渠, 向着城中心而去。这里已经到了贵族区,若是按后世的标准恐怕是进了二环,能紧挨宫城居住的,绝对即富且贵, 难道是带她去奢饰品店?临淄的商业规划这么先进,还有CBD商圈?

  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楚子苓瞧得越发仔细, 然而又行一段路, 街上画风就是一变,只见长街两侧,闾门尽开,高挑妖艳的齐女全不顾冬日天寒,个个衣衫单薄,倚在门边。瞧见来了车驾,数不清的彩帕招展起来,娇声不断,甚至有几位离得近的,已经两眼放光,扑了上来。

  “君子可是来玩耍的?奴家中有玄酒、椒浆,上好清醴!”

  “奴善琴箫郑舞,愿为君子献艺……”

  “若君子垂怜,奴可不收夜资!”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嚷成一片,差点连路都堵上了,楚子苓面上哪还能挂的住笑容?车上明明坐着两个人,她却跟突然隐形了一样,被所有人无视。楚子苓从来都知道田恒招女人喜欢,可是此刻,即便两人不过是“普通好朋”,她也仍压不住喉中酸涩。

  田恒稳稳控制着轻车,理都没理那群女人,只对楚子苓道:“店还在前面,穿过女闾便是,坐稳了。”

  说着,他抖了抖缰绳,马儿骤然提高了速度,这下左右女子也不敢拦了,纷纷惋惜无比的退回了各自闾前。

  刚扶住车轼,一转眼,那群恼人的莺莺燕燕就被抛在脑后,楚子苓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处就是女闾?”

  女闾的大名,她当然听说过,正是名相管仲的“创举”之一,让女子卖|笑迎|客,收取花捐,充实国库,算是青|楼业的先祖。身为女人,楚子苓对这种地方是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但她也没想到,女闾竟会设在这里。

  然而转念一想,就现在阶级的划分,这样的“消费”肯定也不是给泥腿子的,在城市中心地带设置女闾,随即衍生出个高档消费市场也不奇怪。忍不住,楚子苓回首望去,立在闾门前的身影风姿各异,却也有一股难以描摹的生气,就似浓墨重彩的画卷。

  也许在这个残酷的春秋,此处也是这些女子的乐居之所吧?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楚子苓垂下了眼眸。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倒是让田恒心底有些尴尬,故作遮掩的解释道:“应当就在前面了,我不常来这边,也是听人提起那店铺……”

  楚子苓撇他一眼,简直难忍腹诽。是啊,以他这身段模样,还有此时彪悍无比的风气,田恒哪需要到女闾寻|欢?到这“虎狼之地”,谁睡谁还指不定呢……

  正在恍惚分神的一瞬,前面就传来了声尖叫。

  “贱奴!给吾站住!”

  被那处于变声器的公鸭嗓刺得打了个激灵,楚子苓猛地抬头,就见前面不远处,两个满面横肉的汉子持着刀,一人拎个木匣,一人扛着绢匹,正自包围圈里杀出,而被护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跌坐在地,单手捂脸的少年,也不知是被打了还是砍伤了。

  “有人劫财,低头躲好。”田恒简单吩咐一句,就扯了扯缰绳,车驾立刻转了个向,朝那两个歹人冲去!

  似是没料到还有驾车的帮手,那两个大汉面露凶光,其中一人竟扔了木匣,大步朝轻车奔来!街道不算宽阔,车速又能快到哪里?那人也是个悍不畏死的,只一侧身就躲开了奔马,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攥住了车栏,就想窜上车来。

  然而下一刻,那只手“嗖”的一下飞上了半空,鲜血飙出,那汉子惨叫一声,失了平衡,栽倒在地。只听车轮“咯吱”一声巨响,似碾过了什么,传来阵让人毛骨悚然的颠簸,而此刻,田恒已经单手勒缰绳,用力一扯,马儿嘶鸣一声腾起前踢。

  这一下分毫不差,正踹在那背向大车,持刀欲拦下追兵的匪徒背上,又是一声惨叫,那人口喷鲜血,扑到在地。

  只是策马赶来这片刻功夫,两名大盗都已亡命,饶是楚子苓见过不少市面了,也忍不住呼吸急促,面色发白。

  “怎,怎会有人在这里劫道……”

  楚子苓并不知道自己无意识说出了心底话,一旁田恒倒是收回了长剑,淡淡道:“国人勇於持刺,怯於众斗,故多劫人者。”

  这是啥习性啊。楚子苓也是无语,难怪齐国是春秋第一个称霸的超级大国,而且国力财力一直不弱,却始终难在列国征战中出头。个人勇武也不是用在这上面的啊!

  两人交谈这几句,刚刚那个跌坐地上的少年已经爬了起来,取下佩剑,竟然发疯了似得冲上前,狠狠砍向那个已倒地不起的匪徒,那人背上登时血肉飞溅,顷刻就不再动弹,谁料那少年并不停手,依旧泄愤似得猛砍,最后一下也不知是别住了骨头,还是戳中了石头,华美长剑“咔嚓”一声,竟然折成了两段。

  本来就用上了浑身气力,猛然失去了支撑,少年根本稳不住下盘,一头栽倒在血污中,这一下简直跟把猫扔进了水里一样,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啊啊”怒叫两声,双眼一翻,竟然昏了过去。

  “公,公子!”身后护卫皆是大惊,赶忙围了上去。这是伤到了哪里?遇到劫匪就已经够要命了,若是这位再伤了,他们怕是活不成了!

  田恒眉头一皱。公子?这是齐侯的儿子,怎么跑宫外玩了?还只带这几个兵卒,简直不知所谓。

  然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楚子苓已经跳下了车,向那边跑去。田恒楞了一下,目中神色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这些天子苓在家安安稳稳,面上也常带笑,但身上总像是缺了些什么,而到此刻,那股消失不见的精气神又回来了。对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比施术救人重要呢?

  见有人朝这边跑来,守在外面的宫卫都举起了手中刀剑,高声叫到:“止步!”

  这两人虽然帮手杀了匪盗,但终究是陌生人,此刻公子受伤,怎能让人轻易接近?

  楚子苓楞了一下,刚想解释什么,身后就传来个声音:“吾是田工正之子,这位乃是家中奉养的神巫。若想救公子性命,还是速速让开为好。”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极有魄力,几个宫卫都是一怔,楚子苓已经高声道:“惊厥昏迷可是急症,尔等要看他毙命吗?”

  人都厥过去了,还能怎样?那几个宫卫一听,面上就显出犹豫,这时,早就扑到那公子身边,白面无须的男子尖声道:“是大巫?快!快请进!”

  见寺人下令,几个宫卫这才退后,让开了道路。楚子苓也不管那面色焦急的中年人,跪在地上,直接翻开了少年的眼皮,先查瞳孔,再探颈脉,随后挪动手足,探脉辨症。呼吸不应,双目紧闭,四肢厥冷,果真是气厥。

  一旁寺人见这大巫既不念咒也不施法,只摸来摸去,已急出了一头冷汗:“可还有救?!”

  楚子苓颔首,自袖中摸出了灵九簪,取毫针在手:“怒急攻心,无妨。”

  说着,那根金针已经没入鼻下人中穴,强刺行泄。

  人若昏了,掐鼻下也是常有之事,可是这招刚刚已经用过了啊,也没见人转醒!那寺人刚想说什么,身后田恒就皱眉道:“大巫施法,尔等也要细观吗?”

  这一下,莫说是那寺人,就连一旁宫卫都赶忙挪开了视线,只觉浑身发冷。这要是施法不济,可不能赖在他们不敬鬼神之上啊!

  然而心方才悬起,只是片刻,就听一声悠长叹息传来,那昏迷的少年睁开了双眼,只是眼神还有些发直,像是神志并未恢复。

  楚子苓立刻问道:“你可能听到我说话?”

  那少年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手指轻颤,似乎想要抬起,却没能挪动。一看他这模样,楚子苓立刻明白,这是清窍未通,只板起脸道:“那人已重伤,你却还要砍杀,惊了他的魂魄,方才害你。吾刺那恶鬼,已驱出去了。”

  这属于暗示疗法,对于暴怒气厥之人,很是有效。果真,听到这极符合“大巫”言语的话后,那少年就安静下来,胸中怒气被后怕替代,哪还有刚才狂躁模样?

  楚子苓立刻道:“可用清水?”

  一旁寺人连忙递上水囊,楚子苓扶着那少年的头,喂他喝下了些,又沾湿了布巾,擦干净了对方脸上的血污。这轻柔的动作,又让少年平静了少许,楚子苓这才道:“闭上双目,吾为你定魂。”

  那少年乖乖闭目,楚子苓再刺人中,缓缓理气,又是两分钟后,她抽出了金针,轻声道:“看看手可能动了?”

  那少年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果真握掌成拳,他面上露出喜色:“能,能动了……”

  “公子!”见他能动弹也能说话了,一旁寺人欢喜的几乎落下泪来。

  楚子苓也松了口气,幸亏只是气厥,这暴脾气若是不改,晚年高血压心脏病怕是跑不了了。然而这些,不是现在该叮嘱的。

  楚子苓只道:“回去喝几日杂豆粥,驱驱邪气就好。”

  还能降降这要命的肝火。

  说罢,她站起身来,就要离去。那少年一惊,伸出了手:“大巫留步,随吾回宫……”

  楚子苓眉峰一挑,才想起旁人对他的称呼。公子可不是寻常尊称啊,这是齐侯的儿子?

  一旁田恒已经眉头紧皱,他也没料到这位公子一回过神就如此作态,子苓不会又要进宫吧?

  然而楚子苓却皱了皱眉:“妄为的苦头,公子还未吃够吗?”

  刚刚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恐惧还在,这句话倒是狠狠震慑住了对方。一旁寺人赶忙道:“多谢大巫施术,改日定送上厚礼。”

  这两人自报了家门,礼物总是免不了的,但不是现在,还要把公子私自外出的事情遮下去才好。

  楚子苓只点了点头,就转身登车,田恒倒是多看了那少年一眼,也跟在后面上了车,驱马离开。

  看着那远去的轻车,少年张了张嘴:“真有此等神巫……为何不穿巫袍?还来女闾?”

  伺候在一边的寺人轻咳一声:“那大巫似是出门有事,改了妆容,她应是位巫女。”

  少年一惊,转了过头:“巫女?怎会是女子?她胸前……”

  话说了半句,忽觉不对,他赶忙打住。刚刚自己枕在对方怀中,真没觉出柔软啊!可是寺人这种整日混迹后宫的人,又怎会辨错,连忙又强调了一遍:“那是位巫女,公子切莫失礼,惹怒了神巫。”

  这加重了音的“巫女”二字,总算让他回过了神,轻叹一声,少年挣扎着站起身:“先回宫吧。”

  只是片刻功夫,那群人就被马车甩在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田恒突然问道:“子苓可还要入宫?”

  这话问的楚子苓都是一愣:“为何要入宫?难道齐侯也能强征国中大巫?”

  “自然不会。”田恒赶忙道,“诸国怕也只有楚王会如此行事。”

  楚王就是群巫之主,对国中巫者有一定的控制权,其他诸侯则只是管管身边宫巫,不会轻易得罪一个能通神的大巫。之前在宋国无法脱身,更多是因为子苓心中有恨,且跟华元达成了权力交易。到了齐国,只要她不想,就不会有这种顾虑。

  闻言,楚子苓也松了口气:“如此最好,我不想进宫了。”

  田恒听到这话,心头却无法放松。她现在以为屈巫死了,自然不愿再进宫,若是屈巫还活着呢?她又会如何抉择?

  齐宫跟宋宫,跟楚宫,又有多少区别?若能不去,还是不去为好。

  紧了紧手中缰绳,田恒笑了出来:“如此最好,今日救了那公子,少不了赏赐,等会儿可以多买些喜欢的物事了。”

  还真是带她来逛奢饰品店啊?靠赏赐的话,这到底是刷谁的卡?楚子苓不由笑道:“贤弟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为兄带了不少钱呢。”

  这调侃,可是足以伤到一些人的“男子气概”,田恒却哈哈一笑:“那就劳贤弟破费了。”

  笑声冲散了方才的凝滞,马蹄踏踏,愈发轻快惬意。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到了地方, 楚子苓才发现这个时代的奢侈品店有多难得。无他, 小手工业和作坊才是主流, 最好的匠人, 最精美的产品,从不是属于大众的, 而是被权贵阶级包揽。这时候的贵族谁缺钱啊?能提高身价的东西,当然恨不得只有自己才能穿戴。

  因此这个商业街, 更倾向外贸尖货,都是从各国进口的精美物事,而且形制合乎规矩,不至于出现违制的情况, 倒是另有一番趣味。

  楚子苓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来自其他诸侯国的货品, 称得上兴趣盎然。只不过再怎么精巧,受限于时代生产力,成品较之于博物馆里见过的唐汉工艺,实在大有不足。这样的东西观赏一下也就罢了, 让她花大价钱买, 肯定是下不去手的。

  于是逛了老半天,楚子苓最后也只选了一套妆匣, 盒子应该是楚国形制, 上漆描金,纹饰繁复, 还配了个雕工精致的铜镜。至于其他金灿灿、明晃晃的“青铜器”, 她看着都觉得三观有点受到打击。所谓的“古拙”、“典雅”, 不过是上千年氧化变色的后果,至少在春秋时代,除了楚国这样的地方,金就指铜,也就不难想象青铜器的本色是什么了。

  倒是有些男子带钩,用料稀奇,造型多变,极是有趣。楚子苓忍不住也挑了几个,送给了田恒。没想到子苓竟真会买东西送他,还是这种贴身物事,田恒心中又是古怪又是得意,妥帖收在了怀里,准备改日换上。

  这趟出行虽然不是特别平顺,总算尽兴而归。到了第二日,就等人登门送礼,正是昨天他们救过的那位公子。

  看着那两大车谢礼,田恒摸了摸下巴:“原来昨日救下的是公子环。”

  “很受宠吗?”楚子苓问道,实在是这两车礼物十分贵重,甚至不亚于当年宋公的赏赐。

  “名声不显,比不上之前入质晋国的公子疆。不过看如今情形,说不好君上会立谁为太子。”田恒答的简单。

  在春秋时代,送质子还是个极为郑重的事情,很少拿不受宠的儿子、大臣充数,像郑国那般送公孙黑肱为质的情况,并不多见。既然送公子疆入质,就证明齐侯对他的重视。可是转年又跟楚国结盟,还要伐鲁,要置公子疆于何地?

  现在公子环出手就是一堆重礼,怕是在宫中的地位已有变化,局面倒是有些难以琢磨了。

  见他面色有些严肃,楚子苓讶道:“他若受宠,不是好事吗?”

  有恩于一个即将发达的公子,似乎有利无弊啊?

  田恒却摇头道:“传位之事,谁又说的准?当年桓公一代雄主,还不是闹得诸子争位,饿死宫中。眼下局面未定,这些公子,还是避开为好。”

  听田恒解释一番,楚子苓才知晓齐国在立储传位上的血腥。且不说齐桓公,也就是公子小白同公子纠争位之事,单单几十年前那场乱战,就让人瞠目。齐桓公老迈,被佞臣囚禁宫中,诸子在外面打的不可开交,根本无人关心老父,生生把一代霸主饿死在齐宫,停尸两三个月,尸身腐臭方才下葬。随后桓公的五个儿子相继登位,便是公子无亏、齐孝公、齐昭公、齐懿公、齐惠公,可以说三四十年间,宫廷里发生了不止一次篡位和谋杀,乱成这样,哪还有心争霸?才使得晋、楚相继崛起,成为新的霸主 。

  这血色尚未褪去,哪是他们这些人可以参与的?

  楚子苓也有些紧张起来,她对这段历史还真没什么了解,但是夺嫡的残酷,不论是历史还是戏说都可怕的要命。既然如此,齐宫就更不能进了。

  两人都没有结交公子环的心思,但是这礼物,还是引起了田府的另一重震动,田湣得知此事,旁敲侧击问了两次,后院更是闹腾的没完没了。眼见如此,田恒倒是下了决心,亲自向田湣进言,想带楚子苓参加田猎。

  这样的重要场合,带一个大巫似乎也不错?田湣只犹豫片刻,便应了下来,倒是田须无那小子得知了消息,偷偷跑来确认,才兴高采烈的离去。

  对于这个安排,楚子苓也颇为期待,毕竟是“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中的“冬狩”,绝对是这个时代最大规模的狩猎活动之一,若能亲眼看看,也不枉来此一遭。

  眼见立冬很快过去,楚国派来的结盟使臣,也终于抵达了国都。齐侯设宴,款待贵客,又请来巫者占卜,确定了田猎的时间,宣布大猎于郊。

  距离冬狩还有几日,田氏父子三人就齐齐登车,向猎场而去。楚子苓未穿巫袍,还是一副男装打扮,也乘着大车跟在了后面。只是围猎,用得着提前几天出发吗?然而到了地方,楚子苓才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只是田氏一家,就派出了田车、大车共五十余辆,车兵、步卒、役徒,加上伺候的奴仆,怕不有五六百人。这样的队伍,可不得提前安排妥当吗?

  在田庄修整一番后,大队人马就向着猎场而去,在分派的区域里安营扎寨。到了此刻,楚子苓更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只见旷野之中,旌旗招展,战车如云,数不清的威武男儿身着甲胄,秣兵厉马,简直一副随时可以开战的架势!

  “田猎只为演武,自是与对阵无二。”田恒抽空跑来看楚子苓,听她这么感慨,不由笑道,“待明日祭祀之后,数百田车奔驰旷野,更显壮观。”

  果真是大事,连祭祀都少不了。不过身份原因,这些仪式楚子苓就没法参加了,只能守在营寨等他们带猎物归来。

  想了想,楚子苓又道:“山中不会有老虎吧?”

  “为何不会?”田恒笑道,“当年我与恩师两人就猎了猛虎一只,也曾扬名临淄。”

  这番本该是极值得夸耀的壮举,然而田恒的笑容并不明亮,反倒含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楚子苓突然就想了起来,之前田恒只说恩师去世后他就离开了齐国,再没提过其他,那位一手教出个神勇武者的老先生,又该是如何模样呢?

  田恒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突然问道:“你可要穿狐裘?”

  楚子苓挑起了眉毛,难道这是想打一堆狐狸,给她做身皮草?忍不住笑了出来,她道:“有貂裘吗?”

  集腋成裘太高端了,肯定不是她这个级别能享受的,但是穿个貂皮大衣,似乎也挺有面子?无貂儿哪能叫贵妇嘛!

  这要求颇有些莫名其妙,貂裘色杂,哪有狐裘鲜亮名贵?但是子苓那古怪却欢愉的笑容,还是让田恒也笑了起来:“这有何难?”

  大猎在即,能聊天的时间并不多,第二日一早,田恒就随父亲前往祭台。鼓声大作,号角冲霄,冬狩点兵,岂容迟到?高台之上,齐侯看着下面雄壮军容,也是大悦,对楚使夸耀道:“寡人这兵马,可堪一用?”

  那楚使笑着恭维道:“齐侯兵强马壮,定能克鲁!”

  伐鲁,是齐国冲破泰山阻隔,进一步称霸的关键,这等伟业连曾祖桓公都未成就,齐侯哪能不心动?哈哈一笑,他大步走上了祭台,蔽膝鲜红,舄履金闪,象牙扳指戴在手上,皮质护具缚在臂上,一身上下,英武不凡!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祭品献天,吉兆颂出,齐侯猛地挥下令旗,冬狩正是开始!

  坐在营寨中,楚子苓屏气凝神,注视着下面景象。数不清的战车,在旷野中拉出道道灰线,犹如奔驰的巨兽,牵着犬只、举着长矛的兵士紧紧跟随其后,忙如蚁群,被奔马和鼓号惊吓,成群的麋、鹿撒蹄狂奔,狡兔在草丛中乱窜,还有红色的狐狸、黑色的野猪,被车阵驱赶,向着公侯所在的方向逃窜。山林之间骤然腾起鸟群,如黑云倾覆,绑着长长丝线的箭矢游曳飞旋,卷下数不清的禽鸟,还有一声声咆哮,在遥远的山林中响起。

  坐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幕景象,如何能不动容?它是野蛮的,是强横的,就像这些古早先民同残酷自然搏斗的缩影,而同时,它也是优雅的,是雄健的,是“赳赳武夫,公侯干城”!驾驭骏马,引弓飞射的,全都是齐国顶尖的贵族,上至诸侯,下至士人,所有尚武和荣耀,都凝聚在这马嘶兽吼之中!

  没有任何时刻,比这一幕,更让楚子苓觉得自己身处“春秋”。难怪会有如此多诗篇赞颂田猎,赞颂高明的猎手,因为它本就是值得夸耀和膜拜的!

  此时此刻,就连对于战争的担忧都远去了,楚子苓只是坐在那里,静静欣赏着秩序与狂乱的交融。时序终了,草木凋零,本该满目黑褐,然而旷野被旌旗鲜血重新染就,明丽壮阔,让人挪不开视线。

  田恒紧紧握着手中缰绳,四马奔驰,斜斜雁行,烈风卷起尘土,却依旧遮不住他目中猎物。手中缰绳忽的一松,长弓在手,羽矢离弦,犹若电闪,牢牢钉住前方那油滑小兽。

  “中了!”车右高声叫道。

  跟在后面的兵士赶忙向那貂儿奔去,田恒则以重新勒缰,操控着田车向着合围的方向迟去。田氏车驾不多,能够围住的地方本应十分有限,他却选了三面围堵,一面敞开的阵形,当受惊的野兽奔逃时,两队人马穿行其间,边行猎边驱逐兽群,让它们更慌不择路的向着步卒们列阵的方向逃去。

  田氏家主和未来的家主,如今正守在那里,当能所获不菲。

  不过这些,不是田恒追求的。除了见到貂儿就射外,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猎物。虎豹熊豕,这等猛兽才是他真正的目标。而越是凶猛的野兽,越不会轻易被车阵驱赶,想要寻来,多少也要凭些运气。

  当年,他和恩师的运气就不差,非但遇到了虎,还是只毛色斑斓的猛虎。但同时,他们的运气也不怎么好,一个年迈,一个年幼,何其凶险。饶是如此,经过一日搏杀,终是让他们伏杀了猛虎,只是没料到,这名动四野,反倒引来了麻烦……

  不远处,忽的传来一声巨吼!

  “君子!前面有熊!”车右高声叫道,又是惊惧,又是欢喜。

  田恒的眸色骤然变得深沉,一扯缰绳,勒住驷马,跳下车来,长戈已在手中:“带人围堵,我去杀熊!”

  看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车右一阵心惊,却也不敢怠慢,指挥兵士围了上去。

  又一番厮杀叫嚷,响彻山林。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一场大猎, 从早晨杀到了下午, 眼见到了哺时,卿士们才志得意满带队归来。田须无因为年幼, 一直守在后方, 随父亲猎杀那些被家兵驱赶而来的猎物,也算得上收获颇丰。

  光是皮毛上好的狐狸就有七八只, 还有十来头鹿, 兔子、野雉数不胜数, 为了搬运这些野物,大车都用了数辆。而那些在外围堵的家兵, 也猎了野豕五头和一只花豹, 人人都喜上眉梢。这可比往年的战果丰硕多了, 毕竟才是第一日呢, 其后几日若还如此,田氏定能在君前彰显一二!

  “阿兄果真了得!”田须无不由赞道。

  一旁田湣轻咳一声:“车阵之力, 又岂是个人勇武能敌?大获皆在兵士用命,不可轻慢。”

  这话听起来不偏不倚,颇有些指点他要赏罚分明的意思。但是田须无知道,这是父亲心有芥蒂,不愿把功劳都给长兄一人。以往年年都有田猎, 哪有此等战绩?何人之功, 还不是清楚明白。

  然而父亲开口, 做儿子的如何反驳?他只能低头, 唯唯称是。

  田湣看了眼天色, 吩咐道:“收拾猎物回营,野豕和豹要献于君前!”

  田猎亦如军阵,是要分出高下的,这等邀功的良机,岂容错过?

  田须无一怔:“可是阿兄还未归来……”

  田湣哼了一声:“怕是游乐起兴,忘了正事。若旁人都到,唯有吾等迟了,再好的猎物又有何用?”

  身为臣子,哪能让君上等着?自然要先顾正事。这些日,田湣心头也有些动摇,长子虽然才干过人,但终究没有顾及田氏一脉的心念,这样的人,怕不好立做家主。瞥了眼欲言又止,满面焦色的次子,田湣哼了一声,这小儿倒是看重他那兄长,都快胜过自己了,还是要让他收收心才行!

  当即,田湣下令回程,所有载着猎物的大车都动了起来,浩浩荡荡向营地驶去。谁料刚行出百来丈,就见一辆田车自后方匆匆赶了上来,其上车右高声叫道:“家主留步!君子满载而归,片刻就能赶上!”

  田湣面色一沉,哪有让父亲等儿子的?他冷冷道:“正赶着面君,哪有功夫耽搁!让他自行跟上即可。”

  谁料这话却让对方大急:“可那猎物足能献至君前,岂能错过?”

  田湣一怔,猛地起身:“他猎到什么了?”

  “是黄罴!”

  ※※※

  既是冬狩,齐侯也要亲自狩猎,不过跟旁人不同,他并不用四处奔走,费尽心力,猎物随随便便就会蹿到面前,任其宰割。如此田猎自是酣畅淋漓,却也少了猛兽。真要猎虎猎熊,恐怕还要再等两日。

  因而对于卿士带回的猎物,齐侯也分外上心,若只是些狐、鹿、兔子,哪能在楚使面前卖弄?

  “公子环猎豹两只!野豕十头!”有寺人高声叫道。

  齐侯登时大悦:“有赏!”

  他当年是更宠爱公子疆不差,但既然送他去晋国为质,难保不会闹出当年鲁国支持公子纠的事情。因而嘴上不说,但齐侯对于公子环的宠爱日隆,隐有立储之意。

  而这心思,哪能逃过朝中重臣之眼?这比其他公子更丰厚几分的猎物,便是明证!

  公子环谢过君父赏赐,起身立在了一旁。自那日出宫遭劫后,他便收敛了心思,不再乱窜。然而对于那日见到的大巫,却有些念念不忘。毕竟是生死关头救命之人,至今他还能忆起自己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瘫在对方怀中时的恐惧和欣喜,就连那清清爽爽,隐含药香的气味,也萦绕不去。

  然而礼送了过去,大巫却也没有见他的意思,就连那田氏子也不曾向他献过殷勤。难道这两人不知他受君父宠爱之事吗?每每想到这个,公子环就是一阵堵得慌,恨不得跑去亲口问个明白!

  而今日冬狩,恰是个机会!田氏必然也要派兵前来,说不定能见见那个田氏子?他叫什么来着?

  脑中正胡思乱想,就听身边一片喧哗声起,那寺人矫揉的腔调突然变的尖利起来,高声道:“田氏献豹一只,野豕五头……黄罴一头!”

  公子环猛然抬头,就见十来人抬着沉甸甸的猎物,穿过人群,最前方木架上的,竟然是一头黄白间色,庞大凶悍的巨罴!要知道罴可比熊大上许多,亦比猛虎还要厉害,每次猎到罴者,都会成为众人艳羡的猛士。是谁杀的?哪个田氏?

  齐侯也没管旁人如何想,看着那头足有两人多高,极是骇人的黄罴,已抚掌大笑了起来:“真巨物也!快让寡人看看,是如何杀的!”

  听闻这话,亲卫赶忙上去察看。打猎也是有讲究的,是众人围杀,疮口无数,还是几名猛士施手斩杀,看看伤处就能辨出。然而那亲卫只看两眼,便骇然叫到:“这,这竟是一击毙命!”

  虽然黄罴身上有些擦伤,但是致命伤只有一处,乃长戈自颔下插入,直刺脑中。且不说黄罴力大迅猛,凶残成性,根本不好近身,要何等手段,方能正面刺中这等要害呢?

  齐侯也是大惊,但是余光已看到了一旁同样满脸震撼的楚使,顿时涌上酩酊快意,高声道:“壮士何在?寡人可要见见!”

  只见田湣身后,一高大男子出列,拜倒君前:“启禀君上,正是小子杀了此罴。”

  齐侯定睛看去,只觉此人眼熟,须臾就想了起来:“哈哈,原来是能开三石宝弓的田家小儿!只这黄罴,足值百金!快说说,你是如何杀此猛兽的?”

  君侯相询,田恒便不紧不慢的说起了当时场景,他的话语并无夸饰,甚是平直,却让其中凶险豪迈愈发引人!一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连连叫好,公子环目中也闪出了些光芒,这样的猛士,似乎值得拉拢啊,不如等会儿去田氏营帐看看?

  有了这黄罴助兴,大帐前的气氛更是热烈。齐侯叫来人取了熊掌,细细烹制,又摆开宴席,在大帐前炙烤野味。浓郁的香气四散开来,觥筹交错,丝竹绵绵,延续着白日的盛大场面。

  楚子苓本以为田恒要很晚才会回来,谁料酒宴开始不久,就见他捧着个木盘走了过来。

  这可大大出乎了楚子苓的意料,讶道:“怎么回来了?那边大宴不是刚刚开始吗?”

  “在君前饮了几杯,得了赏,专门带来给你。尝尝,这是君上赐的鹿肉。”说着,田恒把盘子放在了楚子苓面前,又笑道,“今日我猎了头罴,说不好还能分些炖掌。”

  罴?楚子苓眨了眨眼:“可是人熊?啊呀,无咎今日必在君前扬名了!”

  这玩意似乎比黑熊还要凶猛啊,竟也能猎到?然而这念头一起,她便笑了,面前这人能猎到棕熊,还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今天田猎的目的就是要在楚使面前显摆,这头棕熊,定能让齐侯大悦。

  田恒见她唇边带笑,两眼放光,毫无怀疑的模样,只觉一颗心都舒展开来,远胜方才被君上夸赞。他轻笑一声:“正是人熊。等明日,说不得还能伏虎。只是你要的貂儿,实在难寻。若是有朝一日能到燕地,倒可以猎些上好紫貂……”

  这话说来平平,楚子苓却一下反应过来,貂恐怕还真是东三省产的多些,而北燕,不正是田恒母亲的出生地?自己耍这么个贫,没想到他真记在了心上。

  然而这点小事,岂能碍了他的功业,楚子苓不由笑着摇头:“不妨事的,只要是你猎来的,什么都好……”

  这话说了一半,楚子苓突然一噎,耳尖“嗖”的一下红了起来。这话太过亲昵,也太过暧昧,怎能轻易出口?田恒对她,可没有旁的想法,要是真有念想怕是早就直言了,又怎会拖到现在?这可是先秦,是直言衷肠的春秋,她可不能想歪了!

  然而窘迫垂头的一瞬,让楚子苓并未看见田恒面上讶色。天还未黑,那红红的耳垂缀在雪肤乌发之间,让人只想揉上一揉,轻薄一番。田恒的手指忍不住动了,下一刻就要抚上对方鬓边,谁料一个公鸭嗓骤然在两人身后响起:“啊!原来大巫也来了!”

  星点旖旎登时散了个干净,两人齐齐抬头,就见一个少年大剌剌站在营帐外。

  公子环是真没料到,大巫居然也随着田氏父子前来猎场。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出理所当然。田氏才有几辆车?若非大巫保佑,哪能猎到如此多野物,还杀了黄罴一只?齐人本就重视家巫,有这举动也不奇怪。

  只是这大巫,究竟是别国请来的巫者,还是田氏的巫儿呢?若是巫儿,可是不能婚配,不能失贞的,只能供奉家祠,说不定还是这田恒的姊妹,怎会总是跟他黏在一起?

  一时间,公子环脑中不知飘过多少东西,襄公、桓公的艳闻尽数浮上心头,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了那深衣包裹的胸前。平的,还是男装,他们喜欢这般玩吗?

  察觉了公子环视线所在,田恒面色猛地沉了下来,侧身挡在了楚子苓身前:“敢问公子前来何事?”

  公子环这才反应过来,干咳一声:“无事,只是看你离席,想聊上两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田恒可没被“公子”的身份迷惑,只淡淡道:“既然有事,不妨一旁详谈。”

  这是要拉他走人?公子环顿时又不乐意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知明日,田氏可肯与吾同场围猎?”

  这绝对是折节相交了,也是让田氏投靠的明示,田恒却正色道:“此事怕要问过家父,他才是田氏家主,我不过是个庶子罢了。”

  这回答不软不硬,却明摆着是拒绝。公子环没想到这人如此油盐不进,气恼的哼了声:“吾想找人,还找不来吗?!”

  这话可就有些不善了,但是好歹,公子环总算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又道:“大巫怎地来了?”

  这话题转移的也太快,楚子苓却只迟疑片刻,就道:“田猎亦是大祭,自然要来。况且我也颇好奇楚国派来的使者,不是早就该到了吗?怎地一直拖到了现在?”

  不好!田恒心头一紧,只觉不妙。对面公子环可算找到了话头,已经兴冲冲说道:“这可是楚国秘闻呢!之前担任使臣的申公屈巫,竟然携美出奔了!”


   ☆、第100章 第一百章


  一国使臣, 竟为个女子抛弃家业, 何其骇人听闻!然而公子环并未得到对方惊叹的眼神,那大巫面上有些冰寒,只淡淡重复了一遍:“出奔了?”

  公子环还以为她没明白自己所说的意思,赶忙解释道:“正是出奔!而且是为了那有祸国之名的夏姬!大巫可能不知,那申公巫臣也是楚国重臣, 还曾劝谏楚庄王不可纳夏姬入宫呢,谁料庄王刚崩, 他就带着为出使结盟备下的重礼, 偷偷跑到郑国娶那夏姬去了!啧啧, 这一下惹得楚国上下震动, 连王母樊姬都大怒病倒, 故而新使臣才来的迟了……”

  他唧唧呱呱把前因后果说了个遍,极是煽动, 却仍没有换来想要的关注。楚子苓轻轻点了点头:“既是出奔, 屈巫要随夏姬留在郑国吗?”

  “这个……”公子环一时语塞,“吾也不知……”

  屈巫想干什么,跟他又有何关系?只是当个艳闻听上一听, 况且这事儿也不好跟旁人探讨,毕竟楚国使者还在呢, 也就能私下笑谈一二罢了。

  楚子苓可不管公子环是如何想的,闻言微微颔首, 又问道:“宴席未罢, 公子不归席了吗?”

  这是明晃晃的赶人了, 公子环心中又生出了些恼怒,但是看着那张谈不上动人,反倒意外冷冽的脸,还是没敢把怒火发在表面,只哼了一声,也不告辞,转头就走。

  楚子苓可不关心公子环的心思,一回头,就对上了田恒略有些担忧的眼眸。她迟疑片刻,低声问道:“此事你早就知道了?”

  田恒轻叹一声:“之前不知,但华元拦不住屈巫,也不算意外。”

  楚子苓认识屈巫,也熟悉华元,这两人仅论才能,不难分出高下,而田恒把所有人手安排在了漆园,只为救自己离开宋国。华元失手,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真的听到这消息,还是让她的心空了一块。曾经炽烈的恨意,因为预料中的“报复”,已经稍稍冷却,她以为自己能放开的,可是如今回望,那痛楚,那鲜血,那火焰仍在……

  可现在,她在齐国,带她回来的,是田恒。他为了让她安居,宁愿回到这个并不欢迎他的家。现在田恒那“不详”的名头已经摘去,又有了齐侯的看重,难道只为了复仇,就再次抛下这一切?

  楚子苓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她不愿让田恒再为自己受累。

  沉默片刻,楚子苓道:“无妨,也许有朝一日,我还能找他寻仇。如今还是战事为重。”

  她知道的“历史”,已经一点一点实现了。那么有朝一日,屈巫是不是还会因为楚国重臣杀了他的族亲,才怒而说出那句“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并掀起吴楚之战。要从晋国出发,前往吴国,说不定也会经过齐国,那时,她仍是有机会的。而复仇,也许就像那句俗语一样,是放冷了才美味的佳肴。

  田恒没料到楚子苓会这么说,她神色中并无勉强,反而有些许安抚,就像怕他担心一样。田恒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楚子苓已经伸手按在了他手上:“回去吧,怎么说也是庆功宴,你这个猎了黄罴的勇士缺席,总归不妥。我这边没事的。”

  那双柔柔软软,并不冰凉。田恒这才相信,子苓没有骗她的意思。也许那仇恨并未消去,但是她学会了忍耐,其实未尝不是件好事。

  “晚上天寒,你吃过了就早些歇下吧。”最终,田恒又叮嘱了一句,也转身离去。

  当那大步而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外,楚子苓抬起了头,看向那夕阳斜照,霞光灿灿的天空。自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如浮萍一般,被推搡着,裹挟着,朝向未知奔流。最初只是想在楚宫中活下来,随后又为复仇入了宋宫,她可以让卿士折节,百姓匍匐,也曾闻达于诸侯,但是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只是复仇吗?抑或权柄在握、青史留名?还是田恒曾说过的,沿海而居,看潮涨潮落?当屈巫这个绕不开、忘不过的靶子重新出现时,她的心乱了。

  来到齐国这惬意的,让人轻松的日子,突然就变得虚无飘渺。其实她仍旧没找到立足点,没有一股强大的,能够支撑自己前行的动力。曾经的天真已然消失,无休止的血色也让她从幻象中惊醒。曾经所有的取舍,所有的决心,不过是因为仇恨,当这仇恨成为“远景”后,她又该如何继续自己的生活?

  冬日的寒风,吹卷漫天浮云,烟霞消散,夜幕低垂,然而天空仍旧明亮,银河铺就,星子层叠,只望着天穹,就能感受到世事变迁的伟力。两千五百年,要包涵多少文明,多少历史,这如长河流淌的群星,有朝一日也会被工业产生的烟雾掩埋,无法在冬夜得见。

  她本不该在这个世界存在,她又确实到来了。活在这个真实又残酷,放达又蒙昧的时代,若她就是那只“蝴蝶”,又该如何扇动翅膀,掀起微风呢?

  似被星光刺痛了双目,楚子苓合上了眼帘。远处,饮宴的欢声仍未停歇,在这旷野,在这毫不停歇的朔风中,翻腾不休。

  之后两日,田猎依旧。公子环说话算数,还是找上了田湣,和田氏一起围猎。这垂青来的突然,也让田湣喜出望外。田恒已猎了黄罴,领了重赏,田氏出的风头也就够了,下来不如依附这位刚刚受宠的公子。若是有朝一日,公子环能够继位,成为新任齐侯,此刻的奉承,可远比多猎几只猛兽来的重要。

  有了田氏车队加入,公子环果真毫无悬念的在诸公子中博得头筹。但是之后两天,他也再未有机会接近那男装的大巫。区区田氏,又有何用?不过这些嫌弃,田湣可感受不到,当冬狩结束时,他是带着满面喜色,回到家中的。

  此次田猎收获颇丰的消息,也瞬间传遍了田府上下。那个得了君上百金重赏,又赐了官职的庶长子,更是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然而有个人,却不喜这一重变化。

  田氏家祠中,一个女子面色阴沉,跪坐案前。在她面前,是田氏列祖的牌位。田氏原出陈国,乃虞舜妫姓之后,然而当身为公孙的曾祖出奔那日,齐田便同陈国没了关系。

  失去了公孙的出身,也没有了上卿之位,这家祠看来极是简陋。但这家祠,以及坐在家祠中的她,正是田氏一门融入齐国的明证!

  列国之中,唯有齐国有“巫儿”,以家中长女主侍奉家祠,终身不嫁,只为保家族兴盛。此风曾在齐国盛极一时,然而经过襄公、桓公两代,也渐渐染上了污名。可是她没有,从未因私欲乱了巫法,自姑母手中接过家祠,她兢兢业业,未曾怠慢神明。

  没有夫婿,没有子嗣,没有一个女子应有的一切。这个家,才是她毕生心血所在!那蠢笨的表妹,生出了一个足够优秀的嫡子。只要须无继承家业,两姓之好就能延续,田氏就能融入齐国,繁衍生息,乃至有朝一日,位列上卿。这是她占卜过的结果,亦是母亲不曾放手的遗愿。那燕女所出的孽子,绝不能入主此家!

  孟妫的呼吸骤然沉重起来,唇边也露出了森森笑意。如今阿弟疑她,表妹恨她,可是只要她还未死,这家祠,总归还在她手中!

  待到今年家祭,她一定要想个办法,想法拆穿那孽子的伪装,让他露出本色。于这个家,于田氏,他是一颗有毒的,不该长在树上的果,只要能驱他出门,一切就都好说了!

  当然,还要防着那大巫。孟妫双手缓缓攥紧,克制住了体内颤抖。也许她的法力巫术,较那女人相差甚远,但是家祭,又岂是旁的巫者能染指的?只要在这列祖面前,家祠之中,总有先祖神灵,能祝她成事!

  一瞬间,面上神情全都消失不见,孟妫深深俯下身,虔诚的向着案上牌位叩拜。她献身神明,供奉祖先,这列祖列宗,也定会庇佑她,庇佑着田氏一门。有朝一日,须无定会成为田氏新主,登正卿之位……

  ※※※

  自冬狩结束,田恒也忙碌了起来,一半是因为扬名任官,需要处理的事情变多,另一半则是因为那“楚使秘闻”的影响。他比旁人都更清楚,子苓对屈巫的恨意与心结,却不能再次眼睁睁看她陷入宫墙,被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包围。齐宫不比宋宫,乃是不亚于楚宫的险恶去处,子苓本就不喜这些,何必让她挣扎其间!

  因此,他更是忙于交际。若是有朝一日真要对付屈巫,田恒更希望面对那人的是自己,而非子苓。

  就这么忙了十来日,直到楚国使臣离开临淄,田恒才微微松了口气。下来就该除岁了,这可是大节,非但君上要登坛祭祀,就连各家也要举行家祭,祭典祖先。当然,他这个“不详”之人,是不允许进入家祠的。往年他可能还会为此事愤怒,但现在,他惦念的可不是什么家祠,而是同子苓一起守岁,就如当年他跟母亲一样,守着小小院落,无人搅扰。

  然而这美好且微小的念想,未能实现。刚一归家,田湣就派人唤来了长子,含笑道:“今岁家祠,就由你来献牲好了。”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祭祀需牲牢血食, 因而献牲也是重要一环,往往只能由家中子嗣亲手奉上, 且必须得到巫儿的许可。这句话,就代表着身为家主的父亲,和身为巫儿的姑母, 同时认定了他在家中的地位。这可是十几年前想不敢想的事情, 然而田恒心底涌起的, 却不是欢喜, 而是说不出的嘲讽。

  以田恒的敏锐,哪能看不出父亲态度的变化?田猎上出的风头, 终究动摇了他的心思,想要重新考虑立嗣之事。这是在赌自己会受君上看重, 前途无量,给田氏带来更多荣光。几经周折, 父亲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姑母竟然也点头默许,难怪此刻他会满面喜色。

  只沉默片刻, 田恒便道:“父亲看重,小子自当从之。只是不曾参加过祭祀, 怕是难承重任。”

  这话中, 有着不轻不重的讥讽, 使得田湣一噎, 生出些尴尬。的确, 二十二年没让他入家祠, 第一次参加祭祀,就予以重任,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然而田猎上的黄罴和公子环的看重,让他不得不做出取舍,这可是真正加官进爵的坦途,怎能不压些宝?

  于是田湣轻咳一声:“往日错待了你,吾心中亦有愧疚。现今能入家祠,也算圆了你母亲的心愿。”

  田恒顿时抿紧了唇。进入家祠,供奉先祖,确实是母亲日思夜想之事。当年两人相依为命,窝在小院时,萦绕耳边的,尽是母亲满怀希望的叨念。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入家祠,得先祖庇佑,掌田氏一脉。那时母亲眼中,何等渴盼。她信他能像父亲那样,以庶子之身继承家业,信他才干卓绝,是个谁也比不上的君子。那殷殷希冀,何尝不是耗去她寿数的元凶之一。

  如今父亲重提此事,他又如何能说出话来?

  见田恒面色阴沉,却不再反驳,田湣松了口气,笑道:“吾会让人教你礼仪,无需担忧。你在田猎上如此勇猛,也该让祖先知晓才好。”

  话到此处,已没了拒绝的余地,田恒终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田湣自是大喜,命他下去准备,而当田恒把这消息告诉楚子苓时,得到的却不是笑容,反倒是满面忧色。

  “让你献牲?你那姑母不是恨你入骨吗,怎会轻易让步?”楚子苓也不像田湣那么好骗,第一反应就是有诈!

  当初她是见过孟妫的,也能从那女人眼中,辨出和其他巫者一般无二的野心与权力欲。这些日后宅不宁,闹得厉害,连她都有所耳闻,孟妫怎会在这时候让步?还就给出家祭的献牲之权,简直想想就觉得不对!

  田恒却道:“我心中有数。”

  他怎会觉不出异样?这看似向父亲投诚,断了扶持嫡子须无的心思,以报复那整日同她争吵的弟媳仲赢。但是仔细想来,若是事事都已家主为先,认输听命,孟妫就再也没有一个巫儿应有的权力,她一个未嫁女子,如何在这家中自处?

  因此,突然落到他肩头的差事,未必真是好事,说不定家祭之上还要弄鬼,惹出祸端。

  “是不能推掉此事吗?”听田恒这么说,楚子苓立刻猜到了另一个方向。现在田恒立足不稳,还需要依靠家中,若是跟父亲闹翻了,也不好办。难道他为了自己,又要忍辱负重?

  田恒却平静的摇了摇头:“我想看看她的打算,若能一劳永逸,总好过时时提防。”

  他和母亲在这家中遭受的苦难,有不少来自孟妫,对这个家,他并无念想,但是对那身为巫儿的姑母,却未必没有恨意。如今终于有个正面交锋的机会,怎能错过?

  “可这是家祭,她身主祭,难免办出什么事情……”楚子苓拉住了田恒,“我能去吗?有我在,她必不敢使什么诡计……”

  田恒笑了:“这是我的家事,怎能让你冲在前面?放心,只要你住在这院中,她便不敢妄为。”

  子苓已经为他挡下了太多,现在,是该他出面的时候了。

  这话听来有些大男子主意的味道,但是对方面上笑容,却是沉稳坚定,有着旁人不可动摇的决心。

  楚子苓只觉一肚子的话都憋在了喉中,是啊,这是田恒自己的战场,是他必须亲自迈过的坎儿。自己能做的,其实不多,只能留在这边,等他回来。

  “我等你回来。”楚子苓轻声道。

  “回来一起守岁吗?”田恒问道。

  楚子苓不由笑了出来:“过了宋国的年,也当再过过齐国的。”

  之前在宋国过的是农历十二月的新年,现在到了齐国,又改成十一月过年,这样新奇的事情,自然要好好体验。

  看着她面上仍旧有些担忧的笑容,田恒轻轻握住了那柔软的手掌:“放心,等我回来。”

  ※※※

  就如诗三百中的《丰年》所言,谷物堆满仓廪,新稻米酿成美酒,首先应该供奉的,就是家中先祖,唯有祖宗神灵满意,方能使得来年丰收。有如此先祖崇拜,年末除岁,就成了极为重要的节日,非但要祭祖,还要悬挂桃茢,饮用椒酒,辟邪除秽。

  提前十来日,田府就忙碌起来,打扫屋舍,清洗礼器,烹煮佳肴。到了当日,天还未亮,一族老幼都聚在了祠前,由田湣亲自迎“尸”,开始了祭祀大典。

  所谓“尸”,正是担任神灵俯身容器的族人。在别国,可能是孙辈的稚子,但在齐国,巫儿就是主祭之“尸”,能在祭祀时请先祖魂灵附体,享受子孙供奉血食,并代为传话,告诫子孙、赐福庇佑。此乃“视死事如生事”,唯有见“尸”,方能见亲之形象,心有所系。

  也正因此,巫儿在家中地位非比寻常。

  作为献牲者,田恒提前三日斋戒沐浴,换上了新衣。他身材高大,立在一群人中,更显雄健,犹若野鹤立于鸡群。如此一位庶长子出现在家祭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仲赢目带怨恨,田须无一脸纠结,唯有田湣这个家主,志得意满。

  田恒却没把这些目光放在心上,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家祭,本该显出些紧张或好奇才是,然而不论是面还是心,都如止水一般。随着号令,田恒一丝不苟的叩拜稽首,听着家主念完长长祷词,高声道:“献牲奉祭!”

  田恒直起了身,稳稳捧起了装着整豕的铜俎,一步一步,向着祠中的高坐走去。在那里,有香案神主,祖宗牌位,还有已经端坐其上,如带了面具一般,掩去所有神情的女子。

  那便是孟妫,田氏巫儿,他的姑母,亦是今日享受血食供奉的先祖化身。

  田恒走到了她面前,屈膝跪下,两手平举,把那沉重的俎案摆在了“尸”面前。随着他的动作,身后跟着的子嗣们,相继把手中礼器奉与先祖面前。有谷有稻,有脯有羹,还有新酿的春酒,供神明享用。而这些,都要进入“尸”的肚中。

  待所有祭品摆好,田恒便开口,诵读起了长长祭文。这是他代表族人,请祖先品尝佳肴的祈求,需要上首的“尸”首肯,才能在一旁伺候进餐。割肉舀羹,斟酒分米,全要献牲者代劳,也唯有他伺候妥当,没有疏漏,方可使祖宗满意。

  若是孟妫想要使什么手段,必会选在此时。田恒心底提防,嘴上却分毫不乱,把一篇祭文背的情深意重。而面前那女人,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僵坐原处,像是神魂真的被先灵夺去,成了木偶一般。

  一篇祭文再怎么长,也有结束之时。当最后一字落下,田恒再次跪倒行礼,座上那坐偶突然发出了一声悠长叹息,声音粗浑,不似女子能发出的声音。

  这是先祖附身的明证,所有人都跪倒在地,而那女子身形微动,拿起了手边金匙。她竟没有当众拒绝享受祭品?田恒心头一凛,立刻切肉倒酒,服侍“祖先”。

  就如真正的宴席一般,那“尸”在众目睽睽之下吃起了饭,食肉极多,也频频饮酒,如此举动,当然是对供奉满意。下面诸人都松了口气,益发恭顺的伺候酒饭,按照祭祀规矩,有条不紊的进行仪式。

  待到“尸”吃饱喝足,献牲者退下,田湣才轻声道:“敢问先祖,明岁可丰收否?”

  “可!”上首的“尸”答道。

  那仍旧不是孟妫以往的声调,更为粗重威仪。田湣面上露出喜色:“敢问先祖,明岁可无疫否?”

  “可。”依旧是简单利落的回答。

  田湣再接再厉,问出了所有明年期盼的吉兆,有些是“可”,有些则未曾答他,似先祖也有迟疑。不过这些都是往年常见的情形,田湣也不见怪,就这么有问有答交谈了下去。

  直到问完了来年情形,他突然道:“小子欲立庶长子为嗣子,不知先祖意下如何?”

  这一问,莫说田恒,就连下面的仲赢、田须无都没料到,就算祭祀中不能胡乱开口,也引得下面一阵窸窣衣响。

  原来是等在这里,田恒唇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轻笑。他还以为孟妫会在自己奉上祭品时作怪,没想到父亲竟然等不及了,直接问出这个问题。此刻先祖若说句不行,父亲是听还是不听?

  谁料座上“先祖”并未作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田恒,那双眼中木然无波,似有什么鬼魂透过孟妫的双眼,打量他这个人。

  就见那“先祖”缓缓开口:“可占之。”

  言罢,她从怀中取了一个龟壳,并未亲自灼烤,反而往前一递:“你,占之。”

  她指向的,正是田恒本人。

  这下,连田湣都惊了。若是孟妫自己占,还有一定可能作伪,让田恒占,则是把天意交到了这小子手中。是凶是吉,哪能操控?可是一看便知!难道那躯壳中藏的真是先祖魂灵,才会如此不偏不倚?这一刻,连田湣心中也生出了畏惧,不知会盼来什么样的结果。

  田恒却没有犹疑,直接取过了那龟壳。龟壳陈旧,摸来粗糙,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不知是放了多久的古物。这是把决定的权力交给自己吗?是考验他的本心和抉择吗?还是……田恒抬眼,看向那神情木讷的巫儿,如今她已不是孟妫,而是真正的神明,是庇佑整个家族的先灵……

  拇指拂过龟壳,那隐隐臭味变得更浓重了些。田恒笑了,笑着站起了身:“若我占之,必生异象!”

  他的声音响亮,整个家祠内外清晰可闻。那注视着他的木然眼眸,突然生出了波动,似是惊疑,似是惧怕,又像要出声阻止。

  然而,来不及了!

  只一迈步,田恒就到了火盆旁,并不像寻常占卜一样,举着龟甲,虔诚放在火上,而是随手一抛,任那片龟甲滚入火中。

  下一刻,浓烟蒸腾,蓝焰燃起!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谁曾在家祭上见过此等异状?下面顿时惊呼连连, 甚至有人失态的跌坐在地,因那烟雾刺鼻,几个胆大的举袖遮住了口鼻,探头向火盆看去, 哪里还有龟甲?只剩下焦炭也似的一片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刚说异象,就出现眼前,难道祖先是站在田恒这边的?然而这可怖景象,又该做何解?是凶是吉?

  所有人都慌乱失措, 魂不守舍, 唯独田恒立在一旁,面色如常。在抛龟甲时, 他后退了一步,连那刺鼻的白烟都没沾到, 显出的异象,也未出乎他的意料。只因他早就辨出了龟甲上的气味,那是硫磺。

  在察觉龟甲有异,田恒就知道此事有鬼, 立刻先声夺人。说实话, 孟妫这招颇为阴毒, 假借“先灵”之口,让他龟占,看似坦坦荡荡, 全凭天意, 然而龟甲一碰遇火, 立刻会生出骇人异象。如果他真如平日一般双手捧着龟甲放在火上,说不定此刻已经呛的泪流满面,喘不上气来,哪还需要天意指示?身为先灵附身之“尸”,孟妫再给他扣个不祥的名头,还有谁会疑心?既能证明她全无过错,法力高深,又能令父亲绝了让他这个庶长承嗣的念想,甚至连往日功劳也能抹个一干二净。一举多得,岂不甚妙?

  可惜,孟妫有一点未曾料到,他是见过这等手法的。当初在宋国,帮子苓筹备大祭的,正是他自己。而经手的药料中,就有硫磺一味。

  其实田恒并不清楚,子苓是如何施法的,但是他见过更为骇人的“神术”。可以在公侯面前展示的术法,又岂是区区家巫就能模仿的?因此这鬼蜮把戏被他一眼识破,倒有了反制之法。

  目光一转,田恒看向高座之上,那张木讷的脸庞已然出现裂痕,慌乱惊惧,哪还有鬼神附身的踪影?他微微一笑:“看来先祖也允我所求……”

  话还没说完,上首孟妫已经尖声叫道:“一派胡言!这明明是先祖降罚!你这不祥孽子,怎可为嗣子……”

  谁料听闻此言,田恒面色一沉,突然爆喝:“汝是何人?先灵何在?!”

  孟妫被喝的一怔,才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这是家祠,岁末大祭,她正为“尸”,让先灵附体,传达祖宗意志。可是刚刚,她用的是谁的嗓音?

  所有的目光,都凝在了孟妫面上,不再崇敬、谦恭,反倒惊疑不定,满是愤怒。巫儿之所以受人敬重,正是因为她能通鬼神,是祖宗的传话之人。故而扮作“尸”时,分毫不能露出破绽。先祖之命,才是巫儿的最大依仗。

  可现在,坐在高位上的,不再是“先灵”,只是个乱了分寸的女子。

  孟妫的肩膀微微抖动了起来,强撑着想要开口,想要恢复刚才装出来的男子音色。田恒已先她一步,紧紧逼问道:“姑母,这可是岁末大祭,若是不敬,祖先必罚!小子只问一句,先灵是何时走得,递出龟甲之前,还是之后?”

  这句话似是诘问,却也给了个台阶,并未说她从头到尾都是弄虚作假。孟妫咬了咬牙:“先灵是被鬼火惊走……”

  “鬼火吗?”田恒似笑非笑,“小子倒是知那火从何而来。”

  他果真知道什么!看着那双锋锐如鹰隼的眸子,孟妫只觉天旋地转,自己精心安排这一处,连阿弟的心思都料了个准,却未料到,田恒这小子竟然知晓此等秘法!那可是巫儿代代相传,极少使出的法术,就连她也是年过三旬,才琢磨出了用法。这孽子怎会知道?难不成是大巫告诉他的?这等秘术,怎会外泄?

  而此刻,一切都完了!若他拆穿龟甲之事,“先灵被鬼火惊走”这句就成了谎话,那递出龟甲的到底是谁?接受供奉的又是谁?她这个巫儿,还有请神附体的资格吗?

  嘴唇都颤抖了起来,孟妫不知该如何作答。田恒却已转身,在田湣面前跪下,直言道:“小子不愿继承家业,若有违此言,必如那龟甲一般。”

  孟妫怔住了,他竟没有拆穿自己?为何会这么说,难道是以退为进?可是此刻,她又哪敢再说“不祥”,万一对方把龟甲的秘密宣诸与天下,她要如何自处?

  “你……”田湣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无比。他是拒绝过家主之位,但是哪能想到,会在家祭上,再次放言。而火中烧焦的龟甲,也明明白白,既然无心相争,自不会有占卜结果。

  下一刻,田恒转过了头,对座上孟妫道:“姑母可放心了?”

  田恒极少称她为“姑母”,今日却连叫两次,然而此刻,孟妫只觉浑身冰冷,她那好弟弟一脸猜忌不满,望向自己,眼中再也没有了服帖恭顺。她在大祭上失仪了,未能断出凶吉,反而让个庶长制于掌中。若是连巫儿都不是,她还能是什么?只是个寻常妇人,是位不可能出嫁的“姑母”吗?

  胸中那根紧紧绷着的,是她腰背挺直的弦儿,被一刀斩断。她一心防备、牢牢守护的东西,旁人其实根本不放在眼中,而为了这本不用争抢的位置,她断送了一切,甚至连“巫儿”的身份也无法守住。可是谁会谢她?谁会敬她?没见那一双双眼,现在如何看她吗?

  是了,是那燕奴!那张明艳俏丽的脸,突然在脑中闪现。那燕奴为何要争,为何处处与她作对?一个奴婢,也敢觊觎家主之位!她为何没能早些除去这对母子,为何没能……孟妫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在明亮的家祠中,在林立的牌位前,笑不可遏。那笑声如此的阴森诡谲,似真有什么妖邪,附在了她身上。

  田湣的脸猛地沉了下来:“快送阿姊下去休息!”

  这是祭祀先祖,岂能容个疯妇人坏了大事?看来自己真要下定决心换个巫儿了,可惜长女早嫁,以后也许能用季女为“尸”?

  田恒看着那女子被人掩住嘴,拖了下去,扭动的身躯似乎还在颤抖。祠堂内外,众人的神情各有不同,唯独没有惋惜。这群人,又跟自己有多少关系呢?田恒垂下了眼眸,一双拳头,已然悄悄握紧。

  隆重大祭,弄得虎头蛇尾,草草结束,就连之后的宴席,也显出些心不在焉。当田恒终于离席时,天色尚早,他信步迈入院门,那颗早已落光了绿叶,显得光秃凄凉的树下,裹着裘服的女子,正正向他望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楚子苓喜出望外,迎了上去。她也是坐不住了,才穿上皮衣,出来散散心,顺便等人,谁料祭祖的仪式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话一出口,楚子苓又觉出了些不对,问道,“可还顺利?那巫儿未曾难为你吧?”

  她目中的关怀如此真切,看着那冻得有点发红的面颊,田恒点了点头:“是发生了些事……”

  一字不差,田恒把今日之事都告诉了面前这人。当听到“硫磺”二字时,楚子苓眉峰一簇,恨道:“好生狠毒!硫磺灼烧的烟气,可是不能闻的,亏得你反应机敏。你那姑母,是真的不能再当巫儿了吗?”

  “坏了大祭,父亲哪还能容她?”田恒笑了笑,“不过那龟甲显出异象,我是绝不可能再继承家业了。”

  他的声音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然而目光,却落在楚子苓的脸上。若是母亲在,听到这话,岂会不伤心?那定是笑容也无法掩盖的失落。母亲恨自己身为奴婢,恨酒醉用强的父亲,也恨那深宅中的女人们。也许所有的关切,都比不过了怨恨的力量,在她眼中,那家主之位竟是比他这个儿子还重一些……

  然而回答他的,是如释重负的笑颜,楚子苓干脆道:“不继承最好。田氏配不上你,何必为它搏命?”

  这个田氏,从小就未善待过田恒。被人折辱,被人鄙夷,被人当成个贼一般防备责难,为何要把它负在身上?就算能够篡齐有如何?它配不上田恒这样的朗朗君子!

  那话是真诚的,发自肺腑。时光在这一瞬交错,往日残留的痕迹,犹若涟漪,破碎消散,再也不复存在。田恒突然伸出了手,环住了那略显单薄的肩膀,胸中千言万语无从出口,只能紧紧揽住那女子,把她拥在怀中。

  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楚子苓脸都红了,差点想要挣脱。然而下一刻,她觉出了不同。这不是个带有别样情愫的拥抱,反而有些脆弱,有些依恋,如同寻求抚慰的孩童。田恒当然不是个孩子,以他的年龄,在这个时代足能当两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但是再强壮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刻,今日这场闹剧,对他的意义定然不同。

  因而,楚子苓也放松了肩颈,用手环住了对方的腰背,轻轻安抚。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未曾有逾越之处,不知过了多久,田恒松开了手,突然道:“你用饭了吗?我去取些……”

  看着那张俊脸上微不可查的尴尬,楚子苓笑了:“我包了些肉粽,可要尝尝?”

  这年代连石磨都没有,当然没法做饺子,但是粽子还是能行的,她可是试验了很久呢。

  田恒当然不知粽子是什么,然而看着那干净明亮、没有半点杂质的笑容,心中不知是宽慰还是失落,他也笑了:“再好不过。”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虽过了年,庆典仍在持续, 临淄城里里外外皆是一派欢腾。春秋这样的纯农耕时代, 入了冬还能做些什么?无非是田猎祭祀,饮酒作乐, 故而年节也格外漫长。只是这些,对田恒和楚子苓而言, 已经没甚关系了。

  “你要提前去田邑?”如今面对这大儿子,田湣也是说不出的别扭。所有心思都被祭祀上那把蓝火烧了个干净, 眼看承嗣无望, 这过于出色的儿子, 就再次显得碍眼起来。然而君上和公子环的关注, 却让田湣连疏远此子都不行,难道要等他发迹后就分家吗?

  “既然齐楚已经结盟, 攻打鲁国近在眼前, 还是早作打算为好。小子离家数年, 也不知家中青壮操练如何, 故而向提前过去。”田恒答的坦荡, 也不乏对家中兵士的担忧。

  田湣面上顿显尴尬, 他确实不怎么擅长阵仗之事,这些年更是疏于操练, 家兵实在上不得台面。轻咳一声,田湣道:“也罢, 我让须无陪你同去。”

  田恒挑了挑眉, 知道父亲是打算让他提携一下弟弟, 好培养未来的家主了。不过这点小事,他又岂会放在心上,直接应承了下来。比起须无,田恒真正想带的,是那院中之人。

  听闻田恒马上就要出发,前往田邑的消息,楚子苓有些吃惊,怎么天寒地冻就开始练兵了?不过想想此刻还在冬闲,的确是个练兵的好时机。近日巫儿骤发“失心疯”,加之祭祀上那一蓬蓝火,阖府上下哪还有人敢寻田恒的麻烦?没了这重隐忧,楚子苓也就欣然应了下来,登上了安车,随他出城。

  田氏的食邑在沛丘附近,靠近济水,只花了三日就到了地方。就算曾奔波数国,见过不少大江大河,当这名列“四渎”之一济水出现在面前时,楚子苓仍旧被浩浩荡荡的大河折服。冬日水浅,河面上往来的船舶却一点不少,齐国鱼盐之利,可见一斑。

  见子苓看的入神,田恒笑道:“沿济水行舟两日,可见大海。不过冬日风冷,不若春暖时舒爽。”

  “你也会操舟吗?”楚子苓随口问道。

  “我可是齐人,如何不会?”田恒挑眉反问。

  他说的太过理所应当,让楚子苓一下就联想到了这人光着膀子,操舟捕鱼的形象。别说,若是留个络腮胡,还真有点渔民的味道。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她笑道:“那等春暖,还要无咎操舟载我。”

  这话也正是田恒所想的,等到春耕开始,操练自要停下。届时有大把时间,可以带子苓四处转转。

  “小船入海不怎么稳妥,还是乘大船为好。”一旁戳着的田须无听到两人对答,赶忙劝道。

  田恒冷冷瞪了他一眼:“汝还是先练车御吧。”

  年龄不足,身材太矮,田须无还不能独自驾车,这话顿时让他心中一痛,唯唯道:“阿兄不是要练车阵吗?我也当跟在一旁看看才是……”

  田恒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见着兄弟二人又冷了场,楚子苓不由失笑,出言打了个圆场:“说起来我也未曾见过车阵,不知会是何等模样?”

  听子苓这么说,田恒哪还不知她的心思:“车阵还早,要先练步卒。”

  不是直接练车兵吗?楚子苓有些摸不着头脑,田恒已然重新驾车,向着邑所而去。

  等几人到了田邑,整个乡都沸腾了起来,得知两位君子亲来练兵,谁敢怠慢?所有青壮都被拉了出来,准备演练兵阵。

  也直到此时,楚子苓才明白为何想练车阵,要先练步卒。

  原来车兵是按“乘”计算的,每“乘”包括四匹马,一辆车,三名车兵,七十五名步卒,还有二十五名杂役。其中只有车兵可以脱产,其余一百个青壮,都是普通农夫甚至是奴隶,唯有农闲时才能操练一二。就算此时战事频频,隔了大半年甚至更久未曾列阵,要让他们重新熟悉车阵,仍是个极为麻烦的问题。况且,田府的这些兵,看起来还真没什么精兵强将的意思。

  “如此兵士,难怪要早些来。”看着面前混乱不堪的队伍,楚子苓轻叹一声。

  一旁田须无却讶道:“兵士雄健,看着不差啊。”

  田邑挨着济水,平日少不得吃些鱼肉,更是不缺米粮,因而这些农人个头颇为高大,面色已经相当不错了。也是田氏靠工坊发家,才能把他们养的如此之好。

  “连队都站不齐,算不得上强兵吧?”楚子苓讶然道,“小君子未曾学过兵法吗?”

  “何为兵法?”田须无反问。

  楚子苓顿时沉默了,这时代难道还没有兵法?不可能啊,仗都打了多少年了,该有人总结经验,编纂成书才对。据说姜太公还写了本兵书呢,叫什么来着……冥思苦想片刻,楚子苓终于想起来了:“是《六韬》!你们不曾学过太公的兵书吗?”

  田须无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太公所传,皆治国之道,便是《司马法》也是政典啊。”

  这下轮到楚子苓茫然了,《司马法》是什么,她还真不清楚,但是兵法是什么,总能说上一二。组织了一下语言,楚子苓道:“兵法就是阵仗之法,能让士兵令行禁止,还有战场上用到的阴谋阳谋。若是不通兵法,别说打胜仗了,行军路上都可能被敌人偷袭……”

  谁料听到这话,田须无一脸震惊:“为何要偷袭?不是该提前下了战书,约好时日,正面迎敌吗?战阵拼的是血勇士气,怎能用阴谋?!”

  “……”你真是来打仗的吗?楚子苓简直无语了。这德行都快比的上赫赫有名的宋襄公了,难道真要为了“仁义”,等敌人列好队,布好阵,再面对面决斗吗?

  田须无却一本正经道:“大巫可能不晓兵事,此非山野贼寇之争,两国交兵,需堂堂正正。国君亲临,卿士御射,成列而鼓,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争义不争利,此为礼也!”

  队伍不排成阵列,不可开战,不能重伤敌人,捕获年长之人,敌军溃散不能追出百步,敌军撤退也不能追过九十里。这真是打仗吗?

  这番话简直颠覆了楚子苓的认知,她是听说过国君出战的事情,也知道如华元那样的卿士,也必须上战场,“六艺”中的“御”、“射”,更是值得称道的君子技艺。可是这一切跟她熟悉的“战争”,相差未免太远。连重伤都要避免,究竟是打仗还是开运动会?

  “只将军礼,怕是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田恒眉头紧皱,走上前来,对弟弟道,“你难不成真以为‘退避三舍’,是因礼吗?”

  田须无自然知道“退避三舍”的典故,这是当初晋文公为了报答楚成王礼遇之恩,立下的承诺,若是有朝一日两军相见,避三舍也。后来晋楚争霸,两军相遇,晋文公重耳果真信守承诺,阵前一退再退,直退出了九十里。楚军仍旧不愿退兵,两军才在城濮开战,随后晋军大败楚军,晋文公受天子嘉奖,会盟诸侯,这才成为新一任中原霸主。

  然而这不正是守礼的故事吗?田须无一脸困惑:“文公信守承诺,退避三舍,大胜楚军也不追杀,只在楚营用饭三日,还把缴获的车马献给了天子,邀诸侯会盟。正因他守信宽宏,才能成诸侯之长啊。”

  所谓“霸主”,不止要强,还有“尊王攘夷”,有风度气度,功勋卓著,才能担任盟主之位,使诸国信服。当年齐桓公如此,晋文公也如此,楚庄王则太过蛮横,至多算半个霸主吧?

  这话听得田恒嗤笑一声:“楚军靠的就是血勇敢战,晋文公一退再退,不过是避其锋芒。待到城濮交战,还要在车后拖曳树枝,做出溃逃之相,才引得楚军冒进,中了埋伏。若有用兵之法,这便是了。至于争义不争利,君上攻鲁,是为何‘义’?”

  田须无一下就涨红了脸,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

  田恒却仍不停,继续道:“不止城濮之战,当年崤之战不也如此。秦穆公欲偷袭郑国,谁料行军太慢,被个郑国牛贩探知,已二十头牛犒军,吓退了秦军。随后又在崤山遇到晋军埋伏,全军覆没。秦公仁乎?晋公义乎?不过利益之争,用兵得当。若是拘泥军礼,怕是要尸骨无存。”

  这是田须无从未听过的道理,不由愣在当场,结结巴巴道:“难道,难道礼将不存?”

  “百十年后,诸国必尽如匪寇,以夺国为战。”田恒目光微沉,“到时上了战场,怕是你死我活,再也没有退路。”

  田须无一张小脸上犹自不信,楚子苓却已经说不出话了。这可不就是战国时代的写照吗?诸国乱战,烽火连天,一战坑四十万人的杀神也应运而出,直到始皇帝挥斥方遒,天下一统。这些生于春秋的谦谦君子,又有几个能看到百年之后的乱世?

  然而那个能看透的人,面上却毫无自得,不论是对即将到来战争,还是对百年后的大乱,都无半点期待或是渴盼,反倒显露出些许厌弃。楚子苓心头不由微黯,是啊,越是清醒,越是对于那个即将到来的乱世无能为力,而夹在“礼乐崩溃”前的缝隙里,抓着“称霸”和“尊王攘夷”的尾巴,又是何等的无谓。

  似乎发现了子苓面上忧色,田恒笑了笑:“不用操心这些,既然君上命吾等出兵,好生操练即可。须无,你也跟着我练兵,不求你阵上杀敌,先学会保住自家性命再说!”

  这还是兄长第一次对他假以辞色呢,田须无立刻用力点头:“阿兄放心,我定用心去学!”

  “子苓……”田恒扭过头,似想说些什么。

  楚子苓却已经笑了:“你们只管操练,不必管我。”

  练兵是用不到她的,但是田邑这么大的地方,这多人家,她总能找出些事情来做,可比呆在田府时好多了。操练这群农夫,还不知要花上多久,岂能给田恒找麻烦?

  见她神情自若,田恒也笑了,不再多话,拎着弟弟向那犹自乱成一团的方阵走去。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屋内燃着火盆, 蒸腾暖意驱散了四面透来的寒风, 一道矮屏后, 有个妇人仰躺榻上,双目紧闭, 两手成拳,显然是怕的厉害, 却一动也不敢动, 任凭一只素手持针,在她腰腹处刺着。不知过了多久, 酸麻感尽去,有个声音自耳边传来。

  “起来吧。”

  那妇人赶忙爬起来,合拢衣衫,连连叩首,嘴里嘟哝不停, 净是感恩之词。

  楚子苓收了针,让一旁婢子传述医嘱:“明日还要再来一趟, 让她多多休息, 切莫久蹲, 可以多用些紫菜、海带之类海产,补补身子。”

  那婢子赶忙用齐语转告那妇人,对方哽咽一声,又再次拜了几拜, 才小心翼翼的退出门去。

  楚子苓叹了口气, 光这一里八十户中, 就有十来个“阴脱”的患者了。田氏的采邑并不很大,只一乡之地,但能征调的步卒也有两千余,也就是说采邑下至少两千多户。而这么多人家里,各种各样的常见病可不在少数。

  就如“阴脱”,也就是子宫脱垂,露出体外的毛病,在此时的农妇中绝对算得上频发。这本就是分娩时留下的后遗症,多见于产后体力劳动过多的妇女和多胎多产者,就算田氏并不苛待邑农,在这个生育年龄过早,且没有避|孕措施的时代,生孩子的恐怖可是远超出后世想象。而缺少正确的产后护理概念,妇科病更是如影随形,让人苦不堪言。

  在经过一番普查后,楚子苓也少不得要以大巫的身份,传授一些“坐月子”的理念。在现代社会,医学发达,物资充裕,陈旧的习俗自然会引人诟病。然而在漫长的古代社会,这些确实是极其先进且正确的医疗理念。不下地是为了避免过度劳累,出现子宫脱垂;不沐浴,是为了避免坐浴引入病菌,或是天寒头发不干,生了风寒;吃鸡蛋汤水之类,则是让油花都吃不上的产妇增加蛋白质摄取,是尽快恢复体力的手段。

  只是这些理念,在先秦还未正式出现,她也只能通过口耳相传,借大巫的名头,让更多人听知晓这些东西。哪怕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只是当成“禁忌”来执行,也能帮助到一些人。

  诊完最后一例,楚子苓收拾了针具,准备离开这个临时病房,回家等田恒操练归来。谁料还没走出门,就见个略矮些的身影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小君子伤到了?”楚子苓有些惊讶,这些天田须无不是都跟着田恒操练吗?怎么还会受伤?

  田须无面上涨红,吭吭哧哧道:“一时不慎,扭到了腿……”

  腿伤有轻有重,不知是伤了筋还是动了骨,楚子苓立刻道:“快脱了胫衣我看看。”

  田须无脸更红了,一旁婢子倒是乖觉,上前帮他解衣。看那小子一副别扭难堪的模样,楚子苓不由暗笑,微微侧过了身。所谓胫衣,样式有些类似筒袜,就是两个裤管护住腿部,上面绑上绳子系在腰间,冬日穿上能避风保暖。问题是,这样子露在人前实在太羞耻了,就算她不在乎,也要给小家伙留点面子不是?

  脱去胫衣,田须无乖乖坐在了榻上,伸脚让大巫查看。方才他跟着兄长练习剑术,没料到顾前不顾后,竟然一脚踏空,狠狠跌了一跤。兄长也不难为他,让他先回来歇息,想着正好大巫也在,他才跑来这边治伤。

  仔细检查一番,楚子苓松了口气:“只是扭到了,先冷敷一下,等肿消了再贴药膏。”

  说着,她打发婢女去取冰来,自己则先倒了些冷水,用巾帕敷着。被冷水一浸,田须无顿时瑟缩了一下,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强忍着不适,他没话找话的开口道:“大巫这几日怎地总在偏院?乡邑本就有巫医,何劳大巫费神?”

  楚子苓挑了挑眉,乡下巫医又顶什么用?不过这些,并不好跟田须无说,只道:“大战在即,需要兵士用命,多治几人,他们也会更为尽心。”

  田须无一愣:“就算不治,他们也要尽心啊。都是邑户,难道还能偷奸耍滑?”

  这些人可都是他们的邑农,生死只凭田氏一言。上了战场,还敢不效力?

  楚子苓却道:“战场之上,你驾车冲在前面,后面兵士是尽力还是未尽,真能分辨吗?怕只有两军交战,分出胜负时才能知晓。”

  这话说得田须无一噎,却不太好辩驳。阿兄也说过,国人怯於众斗,怕是不敌晋军。

  “那治好几人,能让他们尽心?”田须无别的不说,不耻下问这点倒是真的,也不管面对的是大巫,立刻究根问底起来。

  “还不够。要给他们奖励,给他们尊严,让他们知道你待他们好过旁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好谁坏,还能辨不出吗?”楚子苓接过婢子递上的冰块,扔在盆中,顺口答道。

  这是最简单的治军之法了,什么同甘共苦、推食解衣,都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而且这还是春秋时代,是极为看重血勇和恩情的先秦。只要对人好点,还怕没人效命吗?

  然而这话听在田须无耳中,简直难以想象。这可是邑农,不是士子,也非游侠,笼络这些人,有甚用处?

  “区区国野,还能……嘶!”裹着冰的帕子一下按在腿上,田须无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没把那只手甩开!

  楚子苓岂会容他逃掉,牢牢按着伤处,声音也冰冷了些:“国人又如何?野人又如何?到了用人的时候,他们才是中坚。只凭卿士,又有几个?”

  这话让田须无一个激灵,是啊,车阵里只有三名甲士算得上有些身份,剩下一百步卒,不都是国野组成?而兄长教过他,车可以在前陷阵,但是真正拼杀,还要靠后面步卒。

  见他若有所思,楚子苓又补了一句:“况且有了人心,干什么不行?”

  这话可是田须无从未听过的。有了人心,干什么不行?都能干些什么呢?田氏如今只有一乡之地,若有一城、一县,数万可用之人,又该是何局面呢?

  心头猛地蠢动,田须无看楚子苓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这样的女子,为何是个大巫呢?若是能娶进门,绝对是贤内助……

  然而心念刚起,就听门外有人道:“腿上如何了?”

  田须无抬头,就见那高大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一双利眼望向了他被按着的膝头。顿时,什么念头都烟消云散,他尴尬答道:“扭住了,寻大巫替我诊治……”

  田恒的眉头皱的死紧,三两步就走到了跟前,接过楚子苓手上冰帕:“大冷的天,何必你动手?”

  田须无立刻倒抽好几口凉气,这手劲,哪是给自己治伤的?!

  楚子苓笑道:“先冰敷片刻,等肿退了,明日再热敷,贴个膏药就行了。”

  田恒却是一笑:“这点小伤,何须膏药?揉上一揉就好。”

  那笑容轻描淡写,田须无却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赶忙道:“不必麻烦,我歇几天就好。”

  “不麻烦,左右也是无事。”田恒瞪了田须无一眼,这点小伤,本就是休息几天便好,他让这小子回来,是让他麻烦子苓来的吗?

  田须无哪还敢多言,垂头丧气的缩成一团。

  草草冰敷几下,田恒把弟弟扔在屋里,带着楚子苓回正房吃饭。这些日几人住在田间,饭食也颇为简便,不是肉羹就是肉脯,实在没啥花样。因而看到案上那条烤鱼,着实让楚子苓吃了一惊。

  “不会是你捕来的吧?”楚子苓讶然问道。

  “不是。但是我烤的。”田恒答得干脆,这几天他都在练兵,哪有时间跑去捕鱼?不过他最善烤鱼,总要做些让子苓尝尝。

  听到是他烤的,楚子苓一下就笑了出来,也不推辞,直接举箸夹了一块。鱼并不很大,但是肥美异常,连皮带肉塞进嘴里,既有焦脆又有软滑,似乎用椒酒和姜蒜腌过,尝不出腥气,别提有多美味。

  “无咎真是好手艺。”满足的眯起了眼睛,楚子苓赞道。她对食物没有太多执念,但是吃到美味,总是享受。只是没想到来到这里以后,最好吃的都出自面前这男人手中。

  见她就跟只猫儿一样,双眼微眯,唇角带笑,田恒一颗心都舒爽了起来,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有一筷没一筷的夹菜,陪她用饭。不一会儿,鱼就吃了个精光,楚子苓端起碗,把菌子煮的鲜汤也灌进肚里,才满足的叹了口气,笑着问道:“车阵这两日可是略见成效了?”

  要是兵没练好,他哪有功夫陪田须无练剑,又跑去做饭呢?

  田恒看着她,却笑了起来:“若非子苓在乡间忙碌,怎么这么快见效?”

  他在前面练兵,子苓也没闲着,整日在乡里转悠,给人治病。只大半个月时间,就治好了不少妇人、小儿,那些兵卒感恩,哪能不尽心操练?他也没想到,最难收拢的军心,竟然这么快就凝聚在一起。

  楚子苓却笑了笑:“其实我就是闲不住,想在乡间走走。”

  在田恒面前,她不用任何敷衍,说什么大道理,其实就是个医生,见不得人生病。而且这里跟曾经的郢都、商丘都不同,那些患病的,受苦的,并非光鲜卿士,或是小有资产的国人,而是真正的泥腿子们。其中有些身份的国人还好,若换了野人,怕是连巫医都不会过问。除了她,又有谁会在意这些人的性命呢?

  那笑容里,带了些轻愁,也有些满足,田恒哪能不知她的心思:“以后得了封邑,就让你当巫官,为乡人驱邪祛病。”

  他说的理所当然,楚子苓却有瞬间迟疑。只是一地,又能救多少人呢?这些天在乡间看到的疾苦,让她的心神再次动摇。就像“坐月子”这样的小事,区区几个医嘱,就能让无数女子免于病痛,甚至能救回不少性命。她还知道无数类似的东西,若是能多传播些地方,又该救下多少人呢?

  而守在一地,是万万做不到的这些,甚至自上而下也未必能成功。像田须无那样的贵族,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就算入了宫城,侍奉君王又如何?最多也只是影响首都一地,那些遥远乡野中的黎庶百姓,又有谁真正在乎?

  可是,她不可能离开。这是田恒建功立业的机会,亦是他为自己安排的,最好的道路。她岂能辜负对方的心意?

  于是,楚子苓笑了起来:“那无咎可要加把力了,不知未来的采邑,能有这么多庄户吗?”

  看着那绽开的笑颜,田恒的眼角轻轻一抽,又压了下来。他已经带子苓来了田邑,让她随意行走,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为何那笑容里,还有丝迷茫呢?

  压下心头不安,田恒轻轻握了握拳。这毕竟是田氏封地,等自己有了封邑,应当会不同的。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冰消草长, 柳绿莺飞, 眼看寒气尽去, 立春将至,旷野之上却无耕牛农人,只有两列车阵迎面对持。

  战车之上, 甲士如山, 背挺肩平, 面无惧色;战车之下,步卒举戈,顿足怒目, 昂扬肃穆。三十乘分左右排开, 竟有一触即发之势。

  立在车上, 田须无只觉心跳怦怦, 掌中冒汗,哪怕甲胄在身无法抑制腿上颤颤。在他正前方,有一君子冠胄带甲,按剑扶轼, 一军之人不能胜其勇也!何为威仪有度, 何为盛气玉色,直到此刻, 他才有了切身体会!

  然而那人没有给他缓一口气的时间,只见旌旗一挥, 鼓声响起, 对面战马嘶鸣, 车轮滚滚,向着己方冲来。

  “压住阵角!”田须无高声喝道,一边让车右发布命令,一边举起了手中长弓。两阵相距数百步,还要再近些才能射中敌人。

  然而越是靠近,车阵的威压越是迫人,百步之遥,已能看到对面甲士那满面戾气,怒张长弓。

  “吾不惧!吾亦能中!”把所有杂念摒弃脑后,田须无齿列锁紧,扯开了弓弦,战车颠簸,并不容易站稳,然而此刻他却巍峨不动,只凝视着前方同样拉弓的敌人。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他已能看清对面敌人眼中的杀机,是时候了!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射中了对面甲士,在肩胛处留下一个白白印点。中了!田须无面露喜色,却不忘再次拉弓,又射一箭,可惜偏了些许。此刻两车已经近在咫尺,没有闲暇再射。田须无立刻取过长戈,直指敌人:“与吾杀!”

  他的气势也随血腥腾起,然而对面敌军更强一些,那列阵的步卒已经到了近前,向着己方倒卷。车上甲士一个又一个中箭倒下,戈矛如林,当胸刺下,惨呼声连连。渐渐,车阵开始乱了,背后步卒再不能敌,开始四散逃窜,身边战车大多也失了御手,停滞不前,田须无却不愿退却,面上涨红,舞动沉重长戈,只再杀几人,然而一双利眼锁在了他身上,只见白羽一闪,没入了眉心。

  冷汗都下来了,田须无盯着插在胄边的箭杆,双腿一软,险些没跌坐在地,然而此刻,对面那持弓者已经放下长弓,冷冷对他道:“血勇可依,却不能鲁莽,眼看败阵,掩旗鸣金才是正道。”

  “阿兄……”田须无泪都快下来了,就算是没有箭头的木箭,也不能冲着面门射啊!

  直到此刻,细观战场,才发现两军阵前并无血迹,只有一些断掉的长戈和箭杆。这是田恒刚刚想出的操练之法,把铜戈换成木杆,去掉伤人的矛尖、箭尖,以不会伤人的兵器列阵搏杀,既能锻炼阵法,使人见识真正的阵仗,也能减少损伤,不至于害了性命。可谓上佳的练兵之法。

  田恒也不管可怜巴巴的弟弟,已命令车右鸣金收兵,让人重整阵容。

  田须无看着对方有条不紊的动作,和那很快又聚在一处的兵士,面露羡慕神色:“阿兄这边的兵马,果真更强一些。”

  田恒瞪他一眼:“明日你我换阵,你领这队兵马。”

  田须无脸立刻垮了下来:“阿兄我错了,是我指挥失当,未能掌好车阵步卒。”

  见他垂头丧气,头盔上还插着根箭的倒霉模样,田恒唇边终于显出些笑意:“这次对战,可学会了什么?”

  田须无迟疑片刻:“车兵似施展不开……”

  这是他最为惊讶的地方。到了真正对战的时候,车兵发挥的作用全无想象中大,到了阵前竟有些碍手碍脚。若是步卒勇武,持戈围住车兵,端是凶险。只是,似有些不合礼法……

  “觉得步卒攻击士人,有些失礼?”田恒一眼看穿了那小子所想,嗤笑一声,“终于教会了你不等旁人先射,怎么又卡在这上面了?讲究君子礼仪,也要等你当了上卿后再说。”

  田须无面上一红,想起之前兄长的训斥。也不怪他,军礼烦琐,不越礼、不违制,才是他们学习六仪时率先掌握的。譬如杀人时要稍稍掩目,以示仁德;对射时不能射的太快,要等敌人准备好后公平交技;战场上遇到敌国的国君,要下车叩拜献礼;以及不能伤害、折辱国君,以免落得“非礼”之名。

  这可是所有君子自小学会的,然而到了阿兄嘴里,却成了无用之举。不过阿兄有一点说的不错,无法成为上卿,一国颜面与他何干?还是活下来更重要些。

  想了想,田须无又道:“若是车兵不好施展,以后岂不是谁的步卒强,谁就能胜?”

  “这个自然。”田恒答的干脆,“初时一乘不过五十步卒,现在已经变成七十五人,而楚军还要多上二十五人,一乘足有百名步卒,因此才越战越勇,灭国数十,称霸南境。以后列国对战,除了增加车乘,就是添兵了,步卒越强,胜算越大。”

  “难怪阿兄要先练步卒!”田须无总算摸到了点用兵法门,“若是步卒横强,伐鲁岂不大获全胜?”

  “谁说练兵是为了伐鲁?”田恒反问。

  田须无一噎,简直不知该如何作答。不是要联合楚军攻伐鲁、卫吗?怎么突然说不是为了伐鲁?

  “齐楚联盟,鲁卫自然要寻晋侯庇佑。一旦对鲁宣战,就是晋军大兵压境之时。”田恒眉峰一蹙,“齐兵未必能胜晋兵。”

  家中兵卒有他亲自操练,还要自己带队才能让兵士不乱,换成旁人,还不知会是何等模样。若论个人勇武,齐人自是不逊晋人,但是列阵对敌,就是另一码事了。

  “阿兄……”田须无顿时有些慌神,“那吾等当如何?”

  一双鹰眸望了过来,田恒傲然道:“自是阵前立功!”

  那神情中,又哪有畏惧之色?田须无只觉血都烧了起来:“吾必同阿兄并肩!”

  “等打赢了我,再上战场吧。”田恒倒是没有火上添油的意思,只冷冷撂下一句。

  田须无立刻蔫了:“这,这怕是不能……”

  就是不能他才这样说,一个十二三岁的稚子,上阵有何用处?田恒一哂:“收拢兵马,有伤的送去田庄。”

  毕竟是对战,就算用的是全是木头,也有伤人的可能。送去田庄交给大巫诊治,也是应有之义。见阿兄就要驱车离去,田须无赶忙问道:“阿兄,明日还比吗?”

  “再练两场,就开始春耕。”田恒扔下这句话,就扬长而去。

  后面田须无恨得跺脚,春耕还是其次,他可是知道阿兄已经准备好了船,只等春耕农忙开始,就要出门玩耍呢。到时候他肯定没法跟上,阿兄也是,怎地对个大巫比对寻常女郎还要好上三分?

  田恒可不管弟弟如何腹诽,直接驱车赶回庄上。这“演习”的法子,还是子苓建议的呢,正好跟她讲讲练兵效果。

  然而刚驶进院门,田恒就皱起了眉头,只见院中停了辆奢华安车,竟然是宫中样式。宫里怎会派人到田氏封邑?

  心头升起些不祥预感,田恒跳下马车,也不让人通报,快步走向正房。当推开门扉时,已有个尖利惊呼响起:“田君终于归来了,小人等的好苦!”

  那是个头戴纱冠,面白无须的寺人,看了眼坐在一旁,眉头紧皱的楚子苓,田恒面上也没了笑容,毫不客气的在对方面前坐下:“公子环差你来,所为何事?”

  他本就身材高大,如今甲胄未去,更是魄力惊人。那寺人吓得一抖,连忙解释道:“田君勿忧,小人是奉公子之命,来请大巫的。实在是公子之母声夫人身体有恙,想寻个巫者瞧瞧。”

  这话说的,齐宫里巫医还不够多吗?声夫人有病,何必跑到乡下庄子,专门来找子苓?公子环的心思,怕是并不简单!

  他眉峰紧锁,还想说些什么,谁料一旁坐着的楚子苓伸出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问道:“敢问声夫人所患何病,非要寻我这个乡间巫者?”

  那寺人有些犹豫,但是看了看两人不善面色,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实不相瞒,声夫人似遇了妖邪,有些不好……”

  妖邪?田恒和楚子苓对视一眼,目中都有了讶色。这可是大病啊,而且影响极为不佳,甚至可能引得齐侯厌弃,连累公子环不得继嗣。难怪会心急火燎的差人寻她,毕竟当时是楚子苓救了那小子的“撞邪”恶症。

  只是这样一来,情况就有些复杂了。是去还是不去呢?

  看了田恒一眼,楚子苓转头对那寺人道:“吾去,只是不得对旁人说,我是巫者。”

  “子苓!”田恒忍不住叫道。

  楚子苓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那寺人倒是有些喜出望外:“此事无妨,不说也好!”

  他们还恨不得不让旁人知晓此事呢,要不也不会找个大夫供奉的家巫。

  听到这话,田恒突然也噤声了,望向座上沉稳如昔的女子,原来,她已猜出了公子环的打算。专门来找子苓,正是不想惊动宫巫,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此事。若真如此,倒是个“施恩”的大好机会。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既然大巫一口应下, 那寺人也就放下了心, 极是乖顺的被请出去歇息。

  没了外人,田恒眉峰紧锁,沉声道:“公子环性情跳脱, 未必存了好心, 何必趟这浑水?”

  楚子苓却摇了摇头:“他是个记仇的, 当初被人抢了些财物就能气得昏厥, 若是母亲生病却请不来人, 定会大怒。万一公子环真有一日继承了齐侯之位,岂不于你有碍。”

  楚子苓可是亲眼看过公子环发脾气的模样, 这种青春期少年,可是性子最拧巴的时候, 顺毛摸还行, 一旦忤逆简直会被记恨终身。如今田恒回到齐国, 正待建功立业, 何必为这点小事, 得罪有可能成为下任齐侯的公子?

  这话让田恒双拳一紧, 却没法反驳。自那日冬狩相邀, 田氏就开始向公子环一系倾斜,父亲何其谨慎,能动了心思, 必是因公子环继位有望。而若真因为声夫人之病出了什么乱子, 怕是局面更为混乱。不过话虽如此, 那小子看子苓的眼神可不怎么对, 他怎能放心?

  “我随你同去。”知事不可改,田恒立刻道。

  “不是还要练兵吗?况且男子怕是不能出入后宫。”楚子苓可是去给齐侯的夫人诊病,后宫岂容外男随便进出?

  “马上就要春耕,兵卒已经操练妥当,让须无守在这里即可。”田恒答的干脆,“就算不能进宫,也要留在临淄,总有个照应。”

  没法进宫也可以守在宫外,万一出了什么问题,田氏可是能面君的,总有依仗。不过对于田恒而言,这些都是权宜之计,若能不去才好。

  见田恒仍旧神色肃然,楚子苓安抚的笑了笑:“治病驱邪而已,只要治好了声夫人,还怕什么?”

  听那寺人的描述,声夫人患的有些像是情志病,才有“撞邪”之说。在这个时代,能治好情志病的怕也没几个了,因此楚子苓才有几分把握。况且公子环再怎么跋扈,也是声夫人的儿子,在这个以“孝”为先的时代,治好了声夫人,还怕制不住公子环吗?

  看着她神色笃定,田恒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第二日,把一众兵卒扔给了田须无和副手卢溪,田恒就随楚子苓赶回了临淄。跋涉三日,也没在田府停留,安车就直接开入宫中。眼见那小车缓缓掩没在宫墙之后,田恒立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安车徐行,走得并不快,一路穿过宫苑,直接自偏门入了内宫。比起宋国和楚国,齐国的宫城面积显然大上不少,内宫更是宽阔的离谱,难怪当初齐桓公能在内宫开七市,置宫人三千。下了车,又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楚子苓才来到了属于声夫人的宫院,就见院中遍植桃柳,杏花初绽,一点娇俏半遮半掩,说不出的风情。只看这满园花树,就知道院子的主人必然是个率真性子,无甚附庸风雅的心思。

  不过寺人并未带她入主屋,而是先入偏殿,一进门,就听个公鸭嗓惊喜叫道:“大巫终于来了!吾等的好苦!”

  根本不等大巫入殿,公子环就迎了出去。许久未见,这次大巫竟然未穿男装,而是钗裙打扮,虽不怎么艳丽,却也清秀可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了那女子身前,只见胸前微隆,果真跟男装时有些不同……

  这小子神情可不怎么对,楚子苓站定脚步,面色一肃:“敢问公子,夫人的病如何了?”

  这话就跟当头一盆冷水似得,让公子环回过神,轻咳一声,他赶忙道:“家母还是精神恍惚,常自言自语,又不肯与旁人交谈,形态极是古怪,还请大巫施法驱邪。”

  见他终于正经起了,楚子苓也点了点头,却未立刻看病人,而是道:“还请公子少待,吾要先穿戴整齐,方能施法。”

  公子环一怔,穿戴整齐?穿什么?难道施法要换男装?心头一阵瘙痒难耐,公子环哪有阻止的道理,立刻命宫人带大巫到内间更衣。

  眼见人进去了,公子环仍有些魂不守舍,一旁寺人赶忙劝道:“公子,这几日宫中留言四起,其他侧夫人亦有察觉,还是先让大巫瞧病为重啊!”

  公子环哼了一声:“我岂会不知?正是大巫手段灵验,才寻她入宫嘛。”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但是眼神却挪都没挪,一旁寺人头上冒汗,请这位来,究竟是为治病,还是为旁的,真不是他们敢乱讲的。可那是位大巫啊,焉能冒犯?

  然而这纠结没有持续太久,只一刻钟,就见道身影从殿内走出。当看清对方妆容,公子环倒吸了口凉气,心中绮念顿时消散一空。从殿中走出的女子,哪还有方才的恬静柔美,身着巫袍,面绘诡纹,白玉组佩悬在身前,两只墨眸犹若古井,仍不可测,让人望之生畏。

  这确实是大巫,不是什么男装丽人!

  不自觉的,公子环的腰弯下了些,恭敬道:“家母在隔壁静养,大巫这边请。”

  看到众人畏惧、惊恐的眼神,楚子苓就知道方法用对了。公子环之前见到自己时,都是男装打扮,因此就算知道自己是大巫,也未必能生出多少敬畏之心。也正因此,她才选择在殿中换回巫服,一来是不让人知道有大巫入宫,二来也是利用形象反差,震慑这小子。看来齐国对于巫者的敬畏虽不如宋、楚,却也不乏忌惮和尊崇,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之前便行走宫廷,别说后宫女子,诸侯卿士都不知见过多少,楚子苓此刻哪会紧张?步伐纹丝不乱,她跟在公子环身后,走入了正殿。

  一进门,就觉一阵寒凉迎面扑来,如今已是春暖,哪还有此等温度?楚子苓仔细一看,就见殿内放着几个冰盆,竟是一副盛夏消暑模样。

  “家母这几日身上燥热,坐卧不宁,故而从冰窖里取了些冰。”进了大殿,公子环的面色终于凝重起来,看着那些冰块,也显出了些不安,“之前也寻了巫者瞧过,施法喂药,全不管用。因事出古怪,没法请人详查,只得烦劳大巫。”

  这话听起来古怪,但是楚子苓深知其中用意。若是请了宫巫,声夫人撞邪之事,怕是一夜就要传遍宫禁。这样麻烦的病,一旦被人知晓,就会严查,万一治不好,齐侯哪还会宠这么个侧夫人?没了母亲的支持,怕是连公子环的将来也会受到牵连,当然要重视起来。

  “把冰盆搬走!冷!冷!”

  正在此时,殿内传来个女子的声音,语速极快,还有喘声,似乎只两句话就耗光了气力。

  这是乍冷乍热吗?楚子苓神色不改,跟在公子环身后走进了内室,只见那个女子屈身躺在矮榻上,半坐半卧,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额上虽还有些汗,但是身体却微微打颤,似乎又开始发寒。

  见到儿子进门,她低低叫了一声:“环儿来了。”

  “娘亲,我请了大巫来给你瞧病,正是之前救我那人!”公子环赶忙上前,叩拜行礼。

  声姬也听他说过当初在宫外撞邪昏厥之事,听闻那大巫来了,抬眼去看,然而当看清面前女子妆容神色,她立刻挣扎着坐起身来:“大巫可能救我?”

  这女子,竟跟宫巫相差仿佛,难怪能救环儿!

  楚子苓不动声色走上前来,在矮榻边坐下:“还请夫人伸腕,容我一探。”

  探什么?然而大巫伸手,声姬哪敢不从?颤巍巍的伸出手,让那只纤长白皙的手拿住了自己的腕子。

  楚子苓把了片刻脉,又查舌苔眼底,才道:“夫人之前可曾生过场病?浑身疼痛,或感风寒?”

  这可是旁人未曾问过的,声姬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夜间可睡得安稳?”楚子苓又问。

  “日日惊梦,还能见鬼神,苦不堪言。”声姬双眼一红,便落下泪来,“这些日食不下咽,寝不能安,还觉得身上忽冷忽热,头痛欲裂,实不知犯了哪路鬼神……”

  这声夫人如今也不过三旬年纪,身材高挑,面容明艳,是个标识美人。然而此刻脸上蜡黄,眼底泛着血丝,再怎样的美人也扛不住病苦折磨,哪还有当初丽色?

  楚子苓轻轻放下了手,似沉吟片刻,突然道:“这病也非不能治。只是夫人被心鬼所扰,想要除去,得先知那鬼来历。”

  声姬哭声一顿:“心鬼?”

  “正是,心鬼掌七情,若非知悉来由,哪能祛除?夫人须得说出之前担忧、畏惧之事,吾才能施法。”

  看着那张诡异巫面,声姬突然抖了一抖,转头对身边人道:“旁人都先退下,吾有话对大巫言。”

  “娘亲……”公子环一怔,想要说些什么,声姬已是挥了挥手,赶他也走。

  眼见无法,公子环只得带上宫人,尽数避出门去。

  见人走光了,榻上女子又犹豫半晌,才纠结万分的开口:“之前吾与人有私,算是心鬼吗?”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有私?!

  就算做了心理准备, 楚子苓也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阴私秘闻。哪家诸侯侧室,敢在深宫与人私|通?若是被人知晓, 怕是连公子环也要被人怀疑是不是齐侯血脉。

  楚子苓只觉背上寒毛都竖了起来, 然而此刻, 已是骑虎难下。情志病因七情起, 必须了解病人的心结所在,在针药的同时利用大巫的身份,进行心理干预。声姬肝失疏泄,邪少虚多,乃是阴虚内热之证,不问出气郁所在,就是神仙也治不好她的病。

  笼在袖中的手轻轻攥紧,楚子苓神色未改, 淡淡道:“心鬼无形无踪,最是凶戾。吾可帮夫人驱鬼, 却难阻其卷土重来。”

  声姬可没料到大巫会这么说, 心头一紧:“那吾当如何是好?”

  “引来心鬼之人, 不可再见;涉及心鬼之语, 不可再言。”楚子苓答的干脆。

  这可不是声姬之前预料的,然而听闻此言, 她忽觉松了口气。之前趁着君上冬狩,偷了回腥, 立刻就大病一场, 闹得寝食不安, 生不如死,再怎样的男子也不值得如此啊!只要能驱除心鬼,不见不想,她还是能做到的。

  心里有了打算,声姬立刻道:“全凭大巫吩咐。”

  那张病的怏怏,尚且风韵犹存的脸上,并无半点怀念依恋,楚子苓便知这不过是段露水姻缘。如此倒是能看出这声姬的性子,比起男|欢|女|爱,还是更看重性命。而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对能救她性命的大巫下手的。

  只要她能治好她的病。

  “请夫人解衣,吾施法刺鬼。”楚子苓下令道。

  刺鬼是什么?然而没等声姬开口询问,就见大巫从袖中抽出了一根又细又长的金针。身为宋人,声姬确实见过宫中巫祝使针,却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针具,连声音都有些发颤起来:“大,大巫要用此针?”

  灵九簪中的毫针,可不是这个时代能够造出的东西,楚子苓颔首:“若非此针,焉能镇住心鬼?还请夫人俯卧榻上。”

  那巫纹绘就的面孔辨不出情绪,只一片冰冷肃穆,看着长长金针,声姬又抖了抖,却不敢违命,乖顺的解衣躺在了榻上。

  针灸何时最吓人?当然是看不见的时候。楚子苓先用手沿着大椎拂过,一一辨穴,情志病少不得针灸心俞、肺俞、肾俞这等背部要穴,自然要从这里开始。

  指腹在后心处按了按,楚子苓道:“请夫人闭目。”

  本就看不到背后的情形,闭不闭目又有何关系?然而人在刀俎,哪容得声姬说不?她颤巍巍闭上了眼睛,就听身后大巫唱起咒来。

  那咒不知是何国言语,音短而促,却极有韵律。因闭着眼,背后的感觉愈发鲜明,觉不出针刺之痛,倒似有热流自背心涌起,徐徐蠢动。这是心鬼被刺,想要乱逃吗?声姬顿时紧张起来,连肩背都微微绷紧。

  “不可乱动!顺势为之。”背后有个声音立刻道。

  不小心打断了咒唱,声姬哪还敢动?只躺在那里,任一针又一针在背后游走。小半个时辰,背部针完,又换腿足,待到转移腕上时,声姬只觉浑身寒热都消散不见,只剩下暖洋洋的疏懒,那心鬼也被一针一针逼到了手上,顺着手腕徐行。

  咒唱不大不小,亦没有高低之分,唱的久了,让声姬有些昏昏沉沉,正自强打精神,身边突然传来个声音。

  “睁眼!”

  那命令让声姬“唰”的一下就睁开了双眼,只见大巫手中的长针不知何时换了模样,成了三棱有刺的短针,在腕上轻轻一啄,就见一滴血珠冒了出来,浓稠深暗,色泽不很红,反倒有些发乌。

  声姬惊叫出身,那血水被一方白帕压住,吸了个干净。

  大巫也不理她,直接转身走到了香炉前,把那白帕点燃,丢入炉中。一股丝绢燃烧的气味传入鼻中,倒似烧着了毛发。大巫当即拜倒,又念了一阵咒,方才起身。

  见大巫做完了法,声姬赶忙问道:“可是捉住了心鬼?”

  “心鬼离体,神气还不稳,须得缓缓调养。不过今晚,夫人当能安睡。”楚子苓道。

  针灸还是其次,最后神门穴放血那一幕,才是对证的手段。只要声姬相信心鬼随着血液排出,就能产生足够的效力,至少睡眠状况会大大改善。

  声姬一听,神色果真就是一舒:“多谢大巫施法。”

  她面上的感激神色,可不是作伪,被妖邪缠身之事若是让君上知晓,怕是比私|通的罪过还重些。好在阿环能寻来这样一位大巫,帮她驱邪。能招惹心鬼的男子,她是不敢碰了,想来君上也抓不到把柄。

  想到这里,声姬又偷瞧了瞧大巫神色,只见她面色如常,根本没因她方才所言生出异状。也是,大巫连心鬼都能除,还不知见过多少阴私,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只觉心头负累尽去,声姬这才唤人进来,帮她更衣。

  公子环也跟了进来,见母亲神色竟然比方才好了许多,也是惊叹:“大巫可是驱了恶鬼?”

  “还要调养数日。只要夫人遵吾之法,可免恶鬼袭扰。”楚子苓正色道。

  见面前女子笃定神态,公子环这才放下心来:“那便有劳大巫了。”

  针灸加心理安慰,再配上一剂清火助眠的汤药,当晚声姬果真睡了个安稳觉。对于饱受“妖邪”折磨的人而言,这可是不啻于再造之恩。第二日的针灸时,声姬言听计从,丝毫不敢违命。她本就是宋人,重巫鬼,对于能除鬼的大巫,更是毕恭毕敬。

  如此一连七日,日日针灸,配合汤药服食,声姬的病情立刻得以控制。楚子苓也未曾迈出宫院一步,旁人哪知这小小院中,竟多了个神巫?

  眼看母亲的病渐渐好转,公子环那点被畏惧压下的心思,又蠢动起来。在他看来,母亲可是极喜欢这大巫的,若是能留她在宫中,可不就两厢便利了?

  他可压不住心事,有了打算,立刻寻了母亲。这两日吃好睡好,声姬的面色大有好转,又显出了与院中杏花一般娇艳的神态,见了儿子更是亲昵:“阿环可是有事?”

  “娘亲,孩儿这几日想了许久,还是应让大巫留在宫中。那心鬼毕竟未死,要是再缠上来,岂不麻烦?”公子环斟酌用词,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声姬却是神色微变,轻哼了一声:“那心鬼才不会再来呢!”

  大巫可是嘱咐过她,不可再想此事,她又不找人厮混,哪还会被心鬼缠身?然而儿子的话,未必没有道理,多这么个大巫在身边,总是好事。

  略一思索,声姬便道:“也罢,等会儿我问问大巫,看她可否留下?”

  情志病来的凶险,但若对证,好的也极快。眼看一个疗程过去,病人已经恢复健康,也是时候离开这内宫了。行完最后一针,楚子苓收好了针具,对声姬道:“夫人神魂以固,已然无碍。”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声姬立刻喜笑颜开:“多亏大巫施法,吾才能甩脱那心鬼。如此神术,大巫何不留在宫中?”

  这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才要留她,还是对这场病心有余悸,放心不下?楚子苓细细观察对方神色,却找不出任何警惕或是忌惮,反倒有些渴慕,心中有了计较,楚子苓开口道:“夫人盛情,吾甚感念。只是吾乃田氏家巫,不可留在宫中。”

  她用的是“不可”二字,声姬讶道:“田氏不过一大夫之家,焉能绊住大巫?若有甚顾忌,吾可去救君上……”

  楚子苓却摇头:“夫人多虑,吾与人盟誓在前,岂能因夫人看重,违背誓言。”

  “啊!”声姬朱唇微启,很是惊讶。没想到大巫竟跟旁人有了盟誓,这可违背不得,若真背约,别说一身术法,说不定性命都要不保。

  又是遗憾,又是不甘,声姬又道:“那大巫不如在宫中多住几日,吾必锦衣玉食,奉为上宾。”

  真留下来,还有出去的日子吗?楚子苓再次摇头:“伐鲁在即,吾亦要随军出征,怕是不能耽搁。况且吾整日呆在宫中,若走漏风声,对夫人也是不利。”

  这句更是出乎了声姬的预料,然而这等大巫,随军似乎也不怎么奇怪,谁不指望战阵之上多一份取胜把握呢。至于后一句,更是让声姬反应过来,留个大巫在身边,确实不好解释。若是被人探知遇邪,又摸出那“心鬼”的来由,简直无法收场。

  左思右想,声姬还是长叹一声:“那若是得胜归来,还望大巫入宫探望。”

  “吾只善驱鬼祛病,不见更好。”楚子苓答道。

  这话说得平淡,声姬却扑哧一笑,可不是嘛,这位大巫擅长的就是驱邪治病,谁没灾没病时会见啊?与其病厄缠身,还是不见为好。

  心中感念,声姬也不管儿子所说的那些了,恭恭敬敬送走了大巫。

  宫墙渐渐远去,连同内宫一起被抛在身后,当安车驶出宫门时,那熟悉的身影早已立在道边。楚子苓撩起了车帘,遥遥望去,面上便有了笑容。

  “无咎。”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看到那帘后身影, 田恒只觉心神一松。这些日内外隔绝,很难探到宫内情形,而请大巫之事又不能轻易暴露,就算是田恒也不敢冒然行事。好在子苓时不时从宫中传些消息,若非如此, 他说不好真要行险, 想法接人出宫了。

  大步上前,田恒毫不客气的打发了原本的御者, 登车握缰, 替子苓驭马。安车走出一段, 前后没了碍事之人, 他才问道:“声夫人的病可治好了?公子环没留你吗?”

  只看跟在安车后面那两车谢礼,就能猜出这次入宫的结果。因而前一句不重要,后一句才是关键。

  楚子苓笑道:“已无碍了。公子环未曾说什么,声夫人倒想让我留在宫中,被我推拒了。”

  这答案让田恒松了口气:“推了最好。你寻的是何借口?绝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这一下, 可问到了点上, 再怎么说声夫人也是齐侯侧室,就算推拒, 也要寻个恰当的理由。

  楚子苓却有些迟疑, 过了片刻方道:“我同她说,要随你出征, 不能留在宫中。”

  此话一出, 田恒手上一紧扯动了缰绳, 险些让马儿乱了步伐,不管不顾,他扭头斥道:“荒唐!你是个女子,怎可上战场?!”

  那张俊脸上不但有忧色,更有惊怒。这的确是个拒绝邀约的好借口,然而让子苓上战场?田恒怎能答应!

  在声夫人面前说出这个借口的时候,楚子苓就料到了田恒不会同意,然而会这么说,不但是为了离开齐宫,更是因为她想要去!并未被喝退,楚子苓沉声道:“我是个巫者,巫能上战场吗?”

  田恒:“……”

  见他不答,楚子苓又道:“若上了战场,敌人会为难大巫吗?”

  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楚子苓颔首:“既然如此,我随你同去,有何不可?”

  这是她的心里话。虽然这段时日知道了不少春秋的战争规则,也清楚现在仍是“君子之战”为主流的时代。然而只要上了战场,就是刀剑无眼,少不得会有伤亡。在冷兵器时代,战场受伤的意义可跟后世全不相同,哪怕是最轻微的伤口,也有可能出现败血症或是破伤风,她怎能安心让田恒独自前去?

  看着子苓那副肃然神情,田恒简直说不出话来。大巫当然可以上战场,甚至在伐鲁这样攻入别国的大战时,必须带上巫者,才能进行一系列的占卜、祭祀,避免敌国的神祇降罪。而任何巫者,在战场上都不会遭到非难,这跟“不灭国”的礼仪相近,同样是对鬼神的敬畏。

  可是即便如此,田恒也不愿让子苓前往战场!

  “上阵岂是儿戏?军中自有大巫,你不善占筮,去也无用!”田恒一抖缰绳,控住了马势,也重新背过了身,一副不愿再谈的样子。

  楚子苓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声调:“我不上阵,只在后面大营等你。就算不会占筮,总能治些伤患。况且,留在临淄也未必安全,声夫人这次遇邪,是因为与人有私,万一齐侯出征,再闹出事端,怕是又要请我入宫。”

  偷吃这种事,可不是说戒就能戒干净的。伐鲁这样的大仗,齐侯也会跟着,到时候宫中还不知会闹出些什么幺蛾子,待在城中,真的未必比在前线安全。再说了,打仗要神棍有什么用?随军医生才是保命良方。与其在家等田恒归来,她更希望能陪在对方身边,尽己所能,救治伤患,鼓舞士气。

  田恒捏着缰绳的手攥地更紧了,迸出了几道青筋。他哪知道声夫人遇邪,是因为宫闱阴私。这可比预料的还要严重,子苓能够脱身,已是不易,要是再陷进去,必会招惹事端。然而战场瞬息万变,又岂是安身之所?他曾在君前展露才能,要是被充作前锋,怕难脱身,如何保护子苓的安全?

  一时之间,就连他也难做决断。

  似知晓田恒心中矛盾,楚子苓并未多言,又坐回车中。不论是化解心头疑虑,还是进一步劝说,都需要时间,逼得太紧,反而不好。况且,她也要多做些准备,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地医生。

  一时间,车中静默,只余下前方马蹄得得。

  回到了田府,收了礼物,也送走了声夫人派来的宫人,两人才返回小院。楚子苓原本打算再找个时间跟田恒详谈,谁料对方竟出了门,接连两日不见踪影。难道又回田邑了?要是他自庄园出兵,再不回来该如何是好?难道要找寻田恒的父亲,从家主这边想些法子?若是田湣知道她想随军,必然不会拒绝,只是如此一来,田恒肯定会发怒。楚子苓难得有些踯躅,拿不定主意,然而到了第三日,田恒重新在小院现身。

  “你可想清楚了?战场之上,并非操练那般简单,开膛破肚,断手断脚都是寻常。卿士交战,亦有身死的,何况下面兵士。”在面前坐定,田恒一脸凝重,终于谈及此事,让楚子苓很是松了口气。

  没等他继续渲染战争的残酷,楚子苓已经点头:“我晓得的。”

  她没有亲历过战场,但是看过的战争场面和书籍着实不少。即便是更为可怕的□□时代,依旧有救生员存在,医生本就是战争不可缺少的一员。况且她又不会冲上前线,在没有有效远程攻击手段,又不存在偷营的情况下,后方大营可比战地医院安全多了。

  “战阵之上,伤亡之人数不胜数,不是你一人能救过来。若是临战,你只能呆在田氏营帐,不可出营,不可引旁人注目,亦不能救治旁人。”田恒继续道。

  这倒让楚子苓迟疑了一下,然而很快,她便点头:“人力有限,我知道轻重。”

  也一条,也是为了保护她,不让旁人发现这个“大巫”的存在。要知道战场不比别处,一个救命的神巫足以引起骚动,万一传到其他卿士,乃至齐侯耳中,说不定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

  因此,楚子苓应的干脆。田氏就有两千多人参战,只她一个医生,哪里救得过来?

  “我会让须无同去,让他在后方守营。你不可离开他身边,一切都要听他安排。”田恒又道。

  这就有些超出楚子苓预料了,她还以为田恒不会让田须无参战呢,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上了战场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然而那双鹰眸牢牢盯着她,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楚子苓叹了口气:“放心,我一切听你二人安排。”

  见她全都应下,田恒那紧皱的眉峰才松了少许。这两日,他着实跑了不少地方,也探听了朝中动向,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公子环不会随军出征之事。须知一场仗打下来至少也要数月时间,留子苓一人呆在田府,他也着实放心不下。

  而田须无那小子虽然年幼,却不蠢笨,自己又悉心教了许久,守个营寨应当还是能行的。更重要的是,田须无乃家中嫡子,若是出征,父亲必然要派亲卫守护,子苓在营寨的安全就有保障了。同时,这也是个捞军功的大好机会,身为田氏下任家主,田须无怎会错过良机?

  看着田恒面上神色,楚子苓就知他已下定了决心,艰难无比的退了一步。这份郑重和纠结,反倒比旁的更让人心动。可是他担心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担心他这个真正阵前拼杀之人呢?

  “无咎不必忧心,只要有我这个大巫在,必会让家中兵卒尽心。”楚子苓放缓了声调,定定说道。

  操练时就能如此,何况真正大战。两军相遇,不过是拼个“勇”字,若能为家中兵士壮胆,田恒的胜算会不会更大一些呢?

  她的目光中,蕴藏着坚定和勇气,以及毫不退让的决心。这些,极少在女子身上展现,甚至不少男儿都无这般的胆识。田恒知道,这女子和旁人不同,亦知她的手腕和能力。然而此时此刻,他想得却不是这些,只想把人揽在怀中。

  若自己更强一些,她是否就能无忧无虑?田恒咬紧了牙关,这次出征,他必须立下更大的功勋!

  整个临淄城,都因即将到来的战事紧张了起来。刚刚忙完第一轮春播,齐侯就下了号令,集结兵士,准备出征。

  这可比预料的早上太多,也并没有等盟友楚国出兵的意思。齐侯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虽然与楚结盟,但是两国都有争霸之心,伐鲁也未尝不是展现实力的良机,何必把时间花在等人助战之上?

  而这道命令,也在瞬息传遍了全国,当年管仲留下的遗泽再次发挥了作用,以别国难以想象的速度,大军集结,卿士也率家兵奔赴国都。只花半月时间,八百战车集结,三军尽出,齐侯亲自占郊告庙,授兵于宫。在祭旗杀牲,犒飨士卒等一套烦琐军礼后,大军开拔,向着近邻鲁国杀去。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八百乘战车, 和其附庸兵卒、辎车, 足能形成一个让人见之难忘的庞大车队, 田须无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大规模的军阵, 兴奋地双眼发光, 亢奋无比。就算没法驾车, 也耽误他一腔渴战之心。

  楚子苓则安安分分坐在分配给自己的辎车里。听闻小儿子也想上战场, 田湣是有些吃惊,但是并未阻拦, 还派出了自己的亲卫在侧守护。在春秋,男子二十而冠,未及冠是肯定无法上阵的,随军学习观摩却无妨。而有了田须无这个宝贝,身为大巫的楚子苓也顺利成章有了兵士拱卫, 跟在后军绝对安全无虞。

  自临淄向鲁国进发,本就没几天路程,行军的速度更是大大超乎了楚子苓的想象。只因这时代的兵制是以“乘”划分单位的。驾车的甲士们可以把粮食放在车上, 步卒则背着三日口粮, 还有牛车作为战斗辎重车辆, 运输器械和其他物资。如此一来, 粮草辎重的压力大大减少,只需要每到一邑临时补充粮食就好, 速度自然迅捷。

  只花了十来日, 大军就跃出了齐国边境的长城, 攻向龙地。此地乃是鲁国边陲, 齐鲁大战也有百余载,城池修得颇为坚固,因此最先被围困的,便是龙地治所。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城下,自然要先试探一番。齐侯点起兵马,开始攻城,可是谁也没料到,只一交手,就出了大问题。

  “卢蒲大夫被俘,齐侯为救他想要盟誓,放弃攻城?”听到田恒所言,别说是楚子苓了,就连田须无也是目瞪口呆。

  这也太奇葩了!且不说身为大夫,是怎么在开战之初就被人抓的,更要命的是为个宠臣,齐侯竟然喊话,说只要放人就撤兵!龙地可是鲁国咽喉要道,不取此处难道要绕道而行,把腹背交给敌人?这到底打仗还是儿戏?

  田恒面色不善,沉着脸道:“克城不难,只是此举必动摇军心。”

  这俘虏不论是放还是不放,对于大军都是不可忽视的影响。若是放了,齐侯真弃龙地不顾吗?不撤兵就是言而无信,非但会损军心,就连齐国都要被人看低。而若不放,那可是个让齐侯说出退兵避道的宠臣,若他一怒之下下令强攻,还不知会打成什么样。第一场仗就生出这样的祸事,实在不是吉兆。

  听田恒此言,楚子苓心底更是忐忑。原本她是听过齐侯的一些故事,知道他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行事也没甚讲究,没料到打仗也如此顾首不顾尾。然而现在兵临城下,已没了退路,楚子苓只能道:“攻城战怕是难捱,你要小心。”

  除了小心,又有什么法子呢?帐中三人都是暗叹。

  果不其然,龙地人并不信齐侯这儿戏般的退兵之言,第二日,城头就挂出了卢蒲的人头。

  齐侯大怒,下令强攻。攻城战,战车就排不上用场了,卿士们披坚持锐,下车攻伐,连齐侯都在侧擂鼓助阵,一时间,城池下方杀声震天。

  “龙地城小,应能攻破。”田须无不用参战,却没有错过观战的机会。只见城头滚木横飞,礌石如雨,每一波攻击都要带出血雨一片。这可不是车战能比拟的,更加血腥,惊心动魄。然而即便如此,田须无也觉能胜。毕竟城外有十倍不止的兵力,拖也能把城中守兵拖死。

  “只盼城中社巫不强,能尽快攻入。”田须无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楚子苓道,“大巫不要咒祝吗?”

  攻城战时,守城一方都会把城中所有巫者集结起来,统一管理,避免占卜结果外泄,惊扰城中人心,同时也可以祈求神灵保佑城池。因而攻城一方的巫者也极为重要,若能胜过敌人的法力,自然能尽快破城。

  楚子苓却摇了摇头,对于这些,她实在无能为力。

  一日鏖战,攻势何其凶猛,却依旧没能攻破城门。齐侯哪肯罢休,当夜又组织了几次夜袭,到了第二日,更是亲自督战,誓取龙地。

  “旅帅,又轮到咱们了。”卢溪面色沉重,对田恒道。

  能指挥两千兵,攻城战里哪能少得了这些田氏兵卒?看着远处城墙,田恒冷声道:“绕开城门,自侧面攀上去!”

  卢溪一惊:“登城者少,怕是不敌。”

  攻城战最保险的方式还是撞开城门,若换成攀墙,且不说那些滚木礌石,长戈流箭,就算上了墙头,万一后续兵士没能跟上,也是死路一条。他们只一旅人马,还有不少是国人,哪能行险?

  “城门前人多,正是偷袭时机。在撞木上钉些几把短剑,以此为梯。”田恒可不愿在城门口那个血池里打滚,立刻想出了对策。

  攻门用木,攀城用梯,会有几个举着笨重横木爬墙的?然而越是如此,越难防备!安排好一切,田恒点了二十猛士,两百勇卒,亲自带队,等吸引敌军视线的攻城车出动后,扛着两根横木,沿着城墙朝城门处奔去。

  这模样,像是一队支援的撞木队伍,不到城门下,几乎毫无威胁。因而城上只有几撮弓手放了箭,全数被持盾的步卒挡下。对方也不以为意,反而略略移动身形,只待他们跑到城门处,再放箭齐射。谁料像是被箭雨打昏了头,这队人竟然斜斜转了个向,直接到了城下。

  撞木也能撞破城墙吗?上面兵士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两根横木忽地竖了起来,两名齐兵嘴擒利刃,“嗖嗖”几下便攀上了城头!

  怎能如此之快?!

  “敌袭!快挡住!”

  有兵士高声叫了起来,然而为时已晚。钉在木上的短剑,成了手抓脚踩的阶梯,根本不费什么力,就能攀上墙头。须臾,二十个着甲猛士全都登城,又有半数勇卒跟着爬了上去,城头顿时乱作一团。

  “君上,有人攀上城头了!”有人大声传讯。

  齐侯也看到了城头乱象,不由一喜:“快,与寡人夺下城门!”

  君侯一声令下,数支劲旅齐齐奔出,有些架梯攀爬,有些撞击城门,就像管涌的大堤,一处渗水,便是溃堤!

  到得第三天正午,龙地陷没。

  进了城,齐侯二话不说先下了命令,杀尽城北门士庶,以报复卢蒲就魁身死之仇。此令一出,上千颗头颅滚滚而下,染红了城门。随后,齐侯才招来率先登上城头的勇士,一见来人,他顿时笑了起来:“又是汝,田卿果真勇武无双!”

  之前的神射、黄罴,都给齐侯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又率先登城,替他夺了龙地,怎能不让齐侯欢喜。

  “田卿这般悍将,当调入寡人中军,随侧左右!”毫不吝啬,他给出了封赏,也把田氏一脉的兵马,从前锋尽数拉到了中军。这可是莫大荣耀,也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恩宠。

  田恒眉峰轻轻抽动了一下,远处血腥浓重,尚未散去。为个嬖人强攻城池,又杀无辜,即称不上智,也称不上仁。然而这是他的君上,是齐国之主。

  俯下了身,田恒一丝不苟的行了个稽首大礼。

  攻下了龙地,只是伐鲁的第一步,下来还要继续深入。不过鏖战三日,总要补充一下粮秣,稍作歇息,顺便接管城池。卿士们再次忙做一团,田恒则出了城,前往营帐。

  一进大帐,刺鼻血腥扑面而来,只见几人躺在草垫上呻|吟呼痛,一个墨裙女子跪在旁边,忙碌不休。

  夺城岂是容易的?田恒挑出的选锋,在城头上折了小半,其中十余个重伤的,都被他送回了营地。只是这些人,就连田恒自己都不知能不能救回。

  而此刻,那女子衣裙染血,鬓发散乱,不知忙了多久。一旁田须无面色惨白,一副比上了战场还要心惊肉跳的模样,也不知见到了什么。

  发现田恒归来,楚子苓抬头道:“救回了六个,有两人要截去断肢,还有三个只能听天由命。”

  她眉宇间有忧色,也有疲惫,似从黄泉路上夺回了那几人的性命。这可远远出乎了田恒的想象,只死了三四个人?

  见他不答,楚子苓一怔,立刻起身跑了过来:“你可是受伤了?”

  就算满脸血污,她也能看出田恒面上的苍白和冷冽。带人夺城又岂是轻松的?他还要面君,也不知耽误了治疗没有。

  哪敢怠慢,楚子苓去扯田恒身上铠甲,想要检查他有无负伤。然而田恒伸手,拦住了她,沉默片刻才道:“无事,君上封赏,让我迁往中军。”

  这可是越级提拔了,田须无立刻激动起来:“阿兄此战果真首功!”

  这大好的消息,却没楚子苓露出半点喜色。就算是对战争一窍不通,她也知道这一场攻城战实在不怎么靠谱。而大战时跟在个好大喜功,容易冲动的君主身边,是好事吗?

  知道子苓忧心,田恒轻笑一声:“怕是没有比中军更安稳的地方了,你们也可以跟在后面。”

  “可是……”

  楚子苓还想说什么,田恒已经晃了晃手臂:“之前登城,怕是伤了一处。”

  这话立刻吸引了楚子苓的注意,她赶忙扶着田恒坐下,笨拙的拆起那沉重铠甲。两人并未说话,然而神态之前的亲昵,却是藏也藏不住的。田须无傻愣愣的站在一旁,心头突然生出不妙之感,只是此刻那有他开口的机会?尴尬挪开了视线,田须无也坐在一旁,装出了忙碌模样。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田恒伤的确实不重, 需要处理的只有手臂的刀伤和肩头一处箭伤, 其他体表伤都是消毒抹药即可。

  包扎完伤口,熬的药也好了, 楚子苓打消了继续闲谈的念头, 对田恒道:“我要给人截肢, 无咎可能帮一把手?”

  大战方才结束, 事情哪会少了?不过田恒十分好奇这救治之法, 一口应了下来。见阿兄竟然要帮大巫施法, 田须无面色煞白, 想要阻拦却又不敢。阿兄这是没见过大巫如何整治这些伤患啊,像他只看了两眼, 饭都吃不下了!现在还要截什么肢, 田须无哪敢在帐中停留,赶忙避了出去。

  田恒倒是没在意那小子,全部注意都放在了面前女子身上。只见她毫不避嫌的取过汤药,喂那个不停呻|吟的兵士喝了下去, 随后在另一盆药汁里细细净手,方才揭开了伤兵腿上的碎布。

  应该是被滚木砸中的,那人小腿断了半截, 骨头弯折, 只有半边皮肉连着, 看起来血肉模糊, 惨不忍睹。然而楚子苓视若无睹, 先俯身检查了一下残肢的状况, 又探了探那兵士的鼻息,这才取了把短刃,在火上燎过,交给了田恒。

  “这边的骨头要砍下来。”楚子苓用手指仔细比划了一下。之前通过包扎和药膏,已经止住了失血,但是残肢必须截去,才能避免败血症危及生命。按理说,应当用锯子处理断骨,然而根本没有堪用的工具,青铜制的兵刃锋利程度又不够,想要截骨,只能硬砍。

  接过短剑,田恒犹豫了一下:“这怕是痛极,最好找几个人按着。”

  “不必,我喂他喝了麻药,会昏睡一阵。”既然要上战场,楚子苓怎会不备几样外科用药?不过她选的不是加了洋金花的麻沸散,而是清代的麻药方子,安全性更高一些,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见她神色笃定,田恒也不迟疑,对准那处折了的腿骨,手起刀落。只听“咔”的一声,骨头被斩成两截,连着的皮肉却安然无恙。那兵士抽搐一下,还真没有从昏睡中醒来。

  这可不是外科医生能使出的手段,楚子苓舒了口气,赶忙接过刀,清理断面,割去不用的皮肉,随后用药汤仔细冲洗伤口,消毒止血,再取金针缝合皮肉,包住断骨,免得以后出现不便。

  这本就不是简单的活计,手术用的针还是之前在楚国打造的,有针孔的金针,粗大不说,弯折了弧度也不够,缝起来更是艰难。就算楚子苓已经有了些经验,额头仍旧止不住的冒汗,还要控制手上稳定,不至于打滑。粘湿的血肉一点点在手中合拢,再也不见狰狞断口,楚子苓心头仍旧没有轻松感,实在是手术条件有限,病患能不能撑过来,还要看他的意志力和运气。

  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处理好了伤处缝合。楚子苓又取了干净的布巾擦拭伤口,敷药包裹。就算在巫袍上罩了围裙,此刻也是血污一片,然而当楚子苓再次抬起头时,入目的却是道复杂无比的眼神。

  整整半个时辰被人抛在脑后,田恒也不觉恼怒,反而看得全神贯注,现在对上楚子苓的目光,倒显出了迟疑,片刻后他问道:“这人还能活?”

  “要看预后和运气了。”连续几个小时急救,楚子苓已经累得丧失了思考能力,直接说出了结果。断腿已经算好的了,内脏受伤,大动脉出血这样的伤才是要命,有些人即便手术,也未必能够存活,因而她费尽气力的施救,也未必都能有用。

  听不懂“预后”是什么意思,但是能碰上这样的大巫,已经是难得的运气。又看了眼帐篷中的其他人,有些呼痛不止,有些昏迷不醒,但是比起外面躺在泥土里哭嚎的伤兵,已经好上太多。

  楚子苓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轻声道:“条件不足,要是能换些新衣、干净的草垫,会好一些。只是不知何时会离开这里?他们仍需照料,怕是得十几日才能确定无恙。”

  用药、包扎、拆线都得她来,身边伺候的婢女根本不顶事,吓得险些昏了过去。之前的手术也是抓了田须无和几个亲兵才能顺利完成,若是停留的时间太短,这些伤员要怎么办?

  这还不够好吗?田恒沉默片刻:“这些上了黄泉路的,你能救回,已经是运道。君上不会在龙地多停,他们怕是要留在城中养伤了。”

  楚子苓眼神一黯,却也没有反驳。打仗可不是游戏,亦不会因为几个伤兵就停滞不前。看来只能调些药,让其他人照料了。

  振作了一下精神,楚子苓又道:“还有伤员吗?中箭的,刀伤严重的,骨折的,我都能救!”

  打了三日,才送来这几个重伤员,可不太符合逻辑。她还能支撑的住,只要治疗及时,总能多救几个。

  田恒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半晌,才道:“我会再寻几人。”

  楚子苓不由松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我去换身衣服,有伤员尽管送来。”

  她的脚步都有些蹒跚了,也不知跪了多久,待那身影隐于屏风之后,田恒才轻叹一声,起身离开了营帐。

  田须无正等在外面,看到兄长出来,赶忙迎了上去:“阿兄可见大巫施法了?简直骇人听闻,还能把肉当成衣衫一般缝起来……”

  他边说话边轻嘶,看起来感同身受。田恒没理他,只道:“去查查邑帅和卒帅中有没有负伤的,可送至大巫处诊治。”

  田恒当然知道子苓想要治的,不分国野士庶,然而两千多人,如何照应过来?况且御车的士人和那些小帅,总比国人身份贵重,可以施恩,也不至于引起骚动。

  田须无怔了一下:“都治吗?”

  这得花销多少……

  田恒瞪了他一眼:“战时还如此悭吝,不想活了吗?”

  田须无颈背一寒,赶忙去了,田恒看着远处那仍旧冒着黑烟的北城,心头却是沉沉。这龙地也不知能呆多久,回头入了中军,要面对的局面怕是更为艰难,只盼君上能少些意气用事,不至累及三军吧。

  随后两日,楚子苓连帐篷都没出,每日都在营中给人治病,然而治的人越多,楚子苓越是发现有些问题根本不是自己能够解决的。就像那两例截肢的兵士,就算活了下来,脸上也无丝毫喜色。在农耕时代少了条腿,跟废人有何区别?这已经不是预后存活率的问题了,而是社会注定要淘汰不够强壮的人。比起生命,世人更看重“健全”。

  还有送到面前的病患,十有八九是甲士、小帅,似乎只有他们的性命才算得上命。楚子苓当然知道,这是田恒的意思,也承诺过绝不做出惹人注目的举动,然而心头仍旧如有火烧。因而,在治病之余,她也教给这些人简单处理伤口的办法,比如用草木灰止血,遇到大伤口时可以采取灼烧和加压包扎法,用木板固定断臂,避免再次损伤。

  这些东西自他们手里传出,必然会发生改变,甚至可能出现致命的错误和偏差。但是对于那些没有条件被诊治的国人野人而言,就是生存的希望,不论它有多么渺茫。

  而楚子苓的举动落在田氏家兵眼里,就成了种让人敬畏的恩德。

  那些负伤的小帅们,可不会考虑什么残了以后要如何过活,所有人看到的只有大巫的法力和神通。那些肠穿肚烂,断手断脚的伤兵都能起死回生,据说还有喝一剂就觉不出痛的神药,以及缝补皮肉的金针。一切都让人瞠目,也生出浓浓畏惧和难以形容的安心。

  他们可是有神巫相伴的,哪怕那大巫脸上从不绘巫纹,又十分年轻,也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而田恒登城立下首功,又进中军的消息,更是让这些甲士、兵卒喜出望外。有如此厉害的旅帅,又有如此灵验的大巫,他们还怕什么?

  明明恶战一场,只休整了两三日,田氏家兵却像打了鸡血一般,全数振奋了起来。这些,也被田恒看在眼里。子苓果真未曾说错,有她跟在军中,倒是比钱帛封赏还要管用。只是整日操劳,她疲惫憔悴的模样,也让人心痛。因而田恒去大帐的时间更多了,还把伺候田须无的仆从一并塞在楚子苓身边,供她差遣。

  田须无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乖顺无比的听兄长使唤,还偷偷在一旁观察两人相处的情态。结果越看越觉不妙,阿兄这不会是倾慕大巫吧?那可是个神巫啊,若是与人有私,还会有此等神通吗?

  当然,再怎么担心,他也没胆子上前乱讲。到得第四日,大军休整完毕,齐侯下令继续南下,发兵巢丘。打下巢丘,就可以威逼鲁都曲阜了,一路鲁军避战,更是让齐侯志得意满。

  谁料几日之后,哨探传来消息,卫侯命大将孙良夫领兵伐齐。此刻齐国三军尽出,若是让卫国趁虚而入,何谈伐鲁?齐侯立刻下令,大军转向,攻打卫国。不几日,两军便在新筑碰了个正着。

  卫国兵马,还不如鲁军,哪里能敌齐国大军?只是几日,卫军就险些被打得溃散,多亏援兵相救,才稳住阵脚。然而此战,也让鲁、卫下定决心,前往晋国求援。晋侯应允,派出了与齐侯有仇的上卿郤克领兵,协同鲁、卫伐齐。

  得知了这消息,齐军也是哗然。毕竟出战已有两月,就算连胜,大军也现疲态,若是再遭三国围攻,怕不能胜。

  然而齐侯可不管这些:“若晋军伐齐,国中必乱,当回师相迎!”

  此刻他们深入卫境,在敌国迎战,确实不是个好主意。一声令下,三军回师,只花数日,大军就行了五百余里,返回了齐晋边境。

  两支浩荡兵马,终在鞍地相遇。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明日就要交战了。”看着远处同样一眼望不到边的壁垒连营, 楚子苓眉头紧皱, 只觉心神不宁。

  自五百里外疾驰而来,刚刚扎营,齐侯就与晋军约战。且不说敌众我寡,一路跋涉几百里, 连她这个坐车的都觉支撑不住, 将士们能恢复体力和作战意志吗?明明齐国由国君率兵,而晋鲁卫三国都是卿士领兵, 齐军完全能以逸待劳,让对方率先请求开战的, 可齐侯就是不愿示弱。如此儿戏,到底把战争当成了什么?

  “明日尔等不可出营, 备好铠甲车驾,以备不时之需。”田恒叮嘱完弟弟,又转头对楚子苓道,“你最好换上巫袍,可提振士气。”

  只是为了士气吗?怕不是一条保命的手段,毕竟阵仗之上, 大巫也是会受到优待的人员。楚子苓轻叹一声,却不愿让对方操心, 点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阵上小心……”

  身处后方大营, 怎么说也有些保障, 但是前线的田恒就不一样了, 他可是要随齐侯出战的,一旦兵败,后果不可设想。楚子苓暗自摇了摇头,不,也许不会那么糟糕,毕竟是一国之君,在这礼乐还未彻底崩坏的时候,不可能出什么大问题吧?

  田恒微微一笑:“这些日兵士用命,君上敢战,未必不能胜。你好好呆在营中,等我凯旋。”

  他的神色中,并无半点胆怯忧虑,极是安慰人心。田须无也在一边道:“正是!两个多月征战,只折了百来人,平日哪能做到?如今卿士敢战,军心可用,怎会不胜!”

  就在齐侯约战时,上卿高固请命致师,轻车出营,晋军也派人迎战,结果被高固抛石砸倒,夺了晋军的车驾,脚踩敌囚,挽缰绕行晋垒一周,高呼自家余勇甚足,可以发卖,谁想买去?惹得齐军大笑,晋军出来追击,也未曾拦下高固。只这致师,就足以让军心暴涨,何愁不胜!

  况且,他们还有大巫呢。出征两月,连因伤口溃烂,感染风邪而亡的都没几个。有大巫庇佑,兄长英武,还怕什么?

  田须无的口气极为坚定,就如这齐营中如火如荼的气氛一般。楚子苓迟疑片刻,终于压下了不安,返回营中准备明日需要的急救物品。

  等两人都离开后,田恒的面色沉了下来。明日之战,其实并不乐观。君上被两月连胜冲昏了头脑,太过轻敌了。

  也是,龙地那样的边陲大城,三日就能攻下,又沿路击溃想要偷袭的卫国大军,一路深入卫国五百余里,如入无人之境。在齐军面前,鲁卫联军弱的不堪一提,似乎只要再花些时日,踏平两国也指日可待。因而,在面对晋国出兵的消息,君上才会执意回军拦截,率先约战。高固又致师大胜,直言“晋师虽众,能战者少,不足畏也”,引得全军上下士气昂然。

  可是君上未曾想过,当初八百乘的兵马,经过几次分兵,如今已经只剩下五百乘。而光是晋军,就有八百乘,加上鲁卫兵马,怕不有千乘之巨。战力如此悬殊,又是久战乏力,如此冒进,能胜吗?

  只是这些忧虑,不能子苓知晓。只待明日上阵,拼上一把了。

  田恒默默握紧了双拳,眼中也有了决绝神色。

  第二日一早,齐军便摆开阵势,齐侯身披锦甲,乘金舆亲临前线。看着面前如山似海的强敌,他哈哈一笑:“余姑翦灭此而朝食!”

  打败了敌人,好回营用朝食,何等豪迈悍勇!这笑声传遍军阵,也引得将士热血贲张,恨不能效死君前!

  排列整齐的鱼丽阵随着轰轰鼓声向前,拉开了两军大战的帷幕!

  “紧随金舆,不可乱了阵型!”战车上,田恒手握强弓,对身边众人道。

  君上有令,要随金辇所指之处,万箭齐发。此举虽然莽撞,却也未尝不是克敌之计。只要能杀了晋国领军卿士,此战还有胜算!

  真正的大战,其实没有奔马之说,想要射箭,车速就不能过快,几百辆战车也要按照固定节奏,才能组成阵形。所谓“鱼丽阵”,正是兵车在前,步卒环绕左右和车后的阵形,因此中军那金舆锦甲益发醒目,矗立阵前,闪闪发光。然而卿士焉能射国君?齐侯身先士卒,反倒让晋军有些失措,直到两军近在咫尺,密密箭雨,向着晋军倾泻而去!

  “中了。”田恒瞄准的正是敌军帅车,一箭射中了御者手臂,只要帅车停步,此战必胜!

  然而出乎预料,那御者折了箭杆,换用左手御马,另一边的手则持鼓槌急敲,催促进军。田恒心知不妙,立刻搭弓,再射车左。可惜相距太远,又被人遮挡,只中了大腿。

  晋军依旧没有停下。

  明明兵车上三人皆伤,帅车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如此豪壮举动,自然也勾出了无限气概,晋军如山岳倾覆,向着齐军扑来!惨呼声响起,还有不断中箭倒地的哀鸣,方才那次齐射,不知伤了多少晋人的性命,他们为何不退?当这念头在心中闪过,立刻化作了畏惧。齐人本就怯与众斗,若是打打顺风仗,还能身先士卒,但凡敌人强横,需要攻坚的时候,就会生出惧意,更别说面对两倍于己的强军!

  战车上的兵士尚未如何,车下步卒就开始动摇,两军交锋,一触即溃!

  “嗡”的一下,鱼丽阵破了,前军后军绕城一团,满眼都是奔走的齐人。五百里奔驰,连朝食都没吃,就强行出兵的恶果,在此刻显现。任凭卿士如何呵斥,也无法阻挡步卒的溃散。

  敌人的战鼓立刻响亮起来,就见那染血的帅车,向着齐侯的金舆奔去。数十乘战车驰骋,是何模样?田恒面色一沉:“随我护驾!”

  在混乱的中军里,唯有田氏家兵还能保持阵形,那些持矛持戈的步卒,个个紧咬牙关,随着兵车挡在阵前。他们并不畏战,因为有大巫在身后庇佑!哪怕肠穿肚烂、缺手断脚,大巫也能救他们的性命!

  犹如坚壁,这三十乘挡下了敌军倾力一击!

  田恒则已扯过缰绳,与御者换了位置,骖马扬蹄,倒转车身,冲着金舆而去。

  “君上!大军败了,还请速速回撤!”田恒大声叫道。

  “寡人不退!”齐侯目呲欲裂,哪能相信会大败?

  田恒一扯马缰,横在阵前:“晋军乃是郤克为帅,会盟受辱,他岂能罢休?君上乃齐国君侯,不可使国辱!”

  这话简直如一道尖刀,刺入了齐侯胸中。是啊,当年会盟时,他取笑郤克腿瘸,引得母亲发笑,险些惹出祸事。如今郤克就在面前,若是被擒……齐侯的面色终于变了,御戎、车左见状,赶忙调转车头,带上亲兵奔逃。

  见齐侯后撤,田恒松了口气,此战是万万不能让君上被俘的,若是真出现了这等惨事,齐国怕都要分崩离析。

  然而此刻,还不能松懈。田恒取出了插在车身上的长戈,高声吼道:“随我后撤!”

  君上已经撤走,如今要务是保住家中兵马。唯有多保住几人,才能在之后乱战中,多占一分生机。

  还有子苓,只盼须无能尽早带她后撤,避开敌军。无暇再想其他,田恒挥出了手中长戈,与面前敌人战在一处。

  ※

  待在后方大营中,楚子苓只觉心头发闷,眼皮直跳,简直坐立不安。

  “大巫可是忧心阿兄?”田须无说话倍加谨慎,分毫不敢透露自己知晓两人私情,“这才刚刚出阵,想要分出胜负,怕不要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还是少的,那可是双方兵马合计上千辆车乘的会战,打上一两日都是寻常,哪会轻易决出胜负?

  “齐侯可是亲自上阵,不会不出什么危险?”楚子苓忍不住问道。

  田须无讶然:“谁敢伤君上?”

  这话倒是让楚子苓没法作答。是啊,晋鲁卫三国,都是卿士领兵,没有国君参战,因此四国乱战里齐侯位分最尊,在这个讲究军礼的时代,实在没多少人敢伤他性命,闹出恶性国际纠纷。

  可是不会死就行了吗?楚子苓脑中闪现的,是无数让人胆寒的画面,田恒可是在中军的,要是齐侯真出了什么问题,身为亲卫,最先要守在前面的便是田氏兵马!她可不想无咎因为那好大喜功、不知节制的齐侯负险。

  然而此刻,万般焦虑也没了用处,楚子苓捏紧了双拳,立在营前,远远眺望前方的军阵,只要再等上几个时辰就好……

  谁料这一望,让她的眉头都竖了起来:“须无!前方怎地乱了?!”

  田须无一惊,也凑上前去,但见壁垒之外的旷野上,出现了滚滚烟尘,还有无数攒动的人头。那可不是收兵回军的模样,而是……

  田须无长大了嘴巴:“糟了,溃兵了!”

  这才多长时间,怕是还不到一个时辰,怎地就溃兵了?前方是怎么打的,君上如何了?!

  然而千般思绪,此刻也来不及细想了,田须无立刻道:“快撤!若是溃败,营垒不保!”

  真正的溃兵,是无法守住大营的,很快敌军就会冲入营帐,夺取辎重,那时又是溃军又是敌人,就逃不脱了!

  被那少年一把扯住,踉跄奔出两步,楚子苓突然站定脚步:“我要乘兵车!”

  田须无毕竟人小,被她拖住了脚,不由顿足:“这时候还管什么兵车辎车……”

  楚子苓却严肃无比的摇了摇头:“必须是兵车!我要让人看到这身妆容!”

  她今日穿的不是更易行动的男装,而是黑色巫袍,绘了墨面,任何人见到她的模样,都能辨出她是个巫者。这是田恒交代的,让她保命的法子。然而此时此刻,这幅模样,能保的可不止一人!

  “快寻辆兵车,让所有役徒拿上兵刃,随我同行!”楚子苓高声道。

  大溃时怕得是什么?不过是被无头苍蝇一般的溃兵冲散,若是以她作为中心和旗帜,定能让田府那几百个杂役找到主心骨,而几百人围拢撤退,说不定又能裹挟更多的人潮。她不知道前方的战况如何,但是现在,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保障。她能够依仗的,也只有这身巫袍了!

  必须要更多人看到才行!

  田无须哪能想到她竟如此大胆,但是少年并不蠢笨,很快就明白这番作为的用意,他咬了咬牙:“我也要随你同车,持盾护卫!”

  战场上是有流矢的,万一被追兵赶上,就算没人敢杀巫者,说不定也会出现流矢伤人。这一身巫袍,可是没有铠甲防护的,一旦中箭,不堪设想!他可是答应过阿兄照顾大巫的!

  楚子苓这次倒是没有迟疑,点头应是。很快,护卫就驾着战车而来,楚子苓、田须无,连同一名甲士登车。好在女子和孩童占不了多少重量,否则载上四人,车速怕都提不起来。

  立在车轼边,楚子苓深深吸了口气,这还是她第一次登上战车,谁曾想过,身为女子的她还有立乘的一日。握着车轼的双手抖个不停,然而她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高亢嘹亮:“吾占出了生路,随吾冲出去!”

  两月以来,这些役徒曾不止一次见大巫救回了必死之人。现在大巫正在车上,说有生路,要带他们突围,谁不会从?众人皆高举刀剑戈矛,齐声呼喝,随着那开始奔腾的兵车,向着营外冲去。

  “大巫,要去何处?”田须无也觉热血沸腾,高声问道。

  “寻人多的地方。”楚子苓紧紧咬住了牙关,这等规模的溃败,只要还能保存建制的,应当都是精锐。他们不能跟无头苍蝇一样乱闯,只有跟着大队,才有可能寻到庇护,寻到田恒。

  烈风吹起了黑色的巫袍,鸦羽般的长发摇曳舞动,那立在战车上的身影,很快就吸引了开始溃逃的杂役、辅兵。车上竟是个巫者?他们要随大巫同行!

  如同一块磁石,人潮汇聚在兵车前后,浩浩荡荡,向着远方奔逃。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可走散!”“保持阵形!”“跟上!跟上!”

  十余乘战车围成了小小方阵, 兵卒环绕,皆举戈矛, 此刻齐军大溃,多数联军都要追击逃兵, 哪有啃这等硬骨头的兴致?倒让这一小股人马如同激流中的巨石, 辟开了条生路。

  眼看脱离了战场, 田恒飞快折断插在肩上的箭杆,高声道:“卢溪,你领五乘前往营垒,若是能寻得大巫, 随侧护佑。其余人随我前去护驾!”

  他当然也想寻子苓, 然而此战想要收拢残局, 必须先找到齐侯。中军大溃不假,左右两军还有机会收拢残兵。齐国这次可是大军尽出,若是一战都折在这里,如何保住家国?晋军若是趁势而出, 说不定社稷都要倾覆!

  抹去额上血水,田恒握紧了马缰:“晋军无礼, 欲伤君上, 随吾驰援!”

  刚刚从乱战中脱出,三十乘折了大半, 如今还要追赶晋军, 何其凶险?然而带领他们的是能挡住敌人兵锋, 在万军中杀出条血路的旅帅。有此人在, 何愁救不得君上!

  不论是步卒还是甲士,都发出了怒吼,车轮再次滚动,向着敌军追击的方向追去。

  ※

  “晋军还追吗?”

  扶着车轼,齐侯忍不住向后张望,只见后面依旧烟尘滚滚,不知有多少兵马。

  “领军者乃郤大夫,焉能不追?”车右逢丑父高声道,“还请君上立稳,不可回首!”

  听到这话,齐侯只觉懊悔交加,当年在会盟宴上折辱郤克,不过是一时起兴,哪能想到今日会逢此大难?

  “绕山而走,甩脱晋军!”齐侯嘶声叫道,如今之计,也唯有先行脱逃。前面就是华不注山,就算是郤克,也未必会追出多远吧?纵绥不过三舍可是君子之礼,况且他还是一国之君,晋国上卿又敢追出多远呢?

  然而出乎意料,背后的晋军始终穷追不舍,眼看入夜才勉强停了下来。身边车驾只剩几辆,齐侯焦躁不堪,连睡觉都不安稳,只觉山风沙沙、虫蛇嘶嘶,都像是趁着夜色中靠近的敌军。到的第二日,他一早就爬了起来,强令身边兵士继续前行。果真,不出一刻,后面的晋军又跟了上来,简直如附骨之疽。

  一追一逃,两队人马竟然绕着华不注山打起转来。山道可比旁的路要狭窄,原本悍勇的御者和车右,也显出了疲态。为了阻挡敌人,一乘又一乘亲卫留下殿后,可是始终未曾挡住追击的敌军,齐侯心头竟生出几分绝望,难不成真要被个卿士追上,被俘受辱吗?

  直到最后,齐侯身边只剩下了金舆和副车,一直持弓还击的车右逢丑父方道:“君上,下臣昨夜被蛇咬伤,怕是没法推车前行了。”

  遇到坑凹不平,难以通过的路面,都要车右下车推动,如今逢丑父这样说,显然是受伤不轻。齐侯面色惨白:“若杀了领先那车,能甩脱敌人吗?”

  “或可一试。”逢丑父领命,同时叫上副车两位,向着敌军乱射。不一会儿,就杀了最前方那辆车上的车左和车右,当驾车的敌人终于停下,弯腰想摆正同伴的尸首时,逢丑父突然对齐侯道:“还请君上同我换位!”

  这是要假作他身份?齐侯一惊,却也知道此刻不能犹豫了,慌乱跟逢丑父换了位置,锦甲也披在了对方身上。御者再次驱车向前,谁料刚走不远,骖马就被山中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这时,跟在后面的敌人终于赶上前来,但见那驾车的君子下了车,跪在了金舆之前,奉上玉璧、酒水,谦恭行礼。他的话语婉转动听,但意义却分明的很,要俘虏齐侯,带回晋垒!

  逢丑父面色不改,取了车上华美漆瓢,塞进了齐侯怀中:“吾甚渴,快取清水来!”

  这命令,只如天籁,齐侯赶忙学做车右模样,捧瓢下车,一旁驾驭副车的郑周父和宛茷也凑上前来,一人御车,一人为车右,载着齐侯策马而去。

  一国君侯要喝水,晋人怎会阻挡?况且齐侯都在手中,还怕这些齐人背主出逃吗?

  然而车上三人,可不做此想。齐侯只觉脑中纷乱,浑身打战,逢丑父假扮自己,会被识破吗?要是被看破了,只余一车,如何逃过晋军追赶?几百乘车若都葬送此处,齐国又当如何?

  “君上,车要往何处?”御者郑周父低声问道。

  “去……去……”要去哪里?齐侯张了两次嘴,却未曾吐出个地名。

  正在此时,前方再次出现了烟尘,御戎、车右都是大惊,举起了弓戈,却见五辆战车向着这边疾驰而来,前方持缰的大汉高声道:“君上,吾等前来救驾!”

  这不是那个让自己快逃的亲卫吗?两日未见,如今再见其人,齐侯只觉目中泪都要流下来了:“田卿!”

  田恒远远看到这辆副车,就觉不对。副车只供国君驱驰,可是亲卫中的亲卫,怎会抛下金舆,独自出逃?果不其然,车上立着的不是齐侯,又是何人?

  策马上前,田恒跳下车来行礼道:“此处并不安稳,还请君上移步。”

  “去哪里?”齐侯不由问道。

  “华泉。”

  ※

  虽名为“华泉”,但是此处并非只一个泉眼,而是方圆百步的清池一处。如今池塘边的空地上已经垒起了营帐,喧闹嘈杂。

  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两位卿士,楚子苓心情也颇为复杂。她原本只是带着田氏役徒出逃,谁料一身巫袍太过醒目,竟吸引了大批流散的步卒。到了第二日,队伍就扩大到了一万多人,反倒成了逃兵里最大的一支。

  这些人,总要想法安置。楚子苓只得让田须无和家中亲兵寻找合适扎营的地方,最终选定了易守难攻,依山傍水的华泉。到此时,队伍已经增至两万余人,之前离散的左军和右军也循着人流找到了此处,聚拢起三百余辆战车,算是尽收残兵。

  如此一来,楚子苓自然也进入了两位卿士的视线。之前对战,国佐率领的右军和高固率领的左军,不过是用来遏制鲁卫联军,并没有真正展开厮杀,算是保住了一丝战力,因而此刻两人最急切的,就是想知道君上何在。

  “还请大巫占卜,看君上可安?”高固率先开口。

  他身材长大,虎目圆睁,称得上不怒自威,但面对这位田氏家巫时,仍是小心的放缓了语气,恭敬不已。之前溃兵冲营,官巫不知去向,倒是这田氏巫儿收拢了残兵,又寻到了合适的扎营地点。高固自是相信此女的法力,不输宫中大巫。

  一旁国佐也道:“如今君上未归,吾等皆是有罪之身,只盼能寻得君上踪迹,哪怕冲入晋垒,也在所不惜!”

  这是想发兵攻打晋军,夺回齐侯?楚子苓一凛,立刻道:“君上应当无碍,两位还是多派斥候,迎回君上为好。”

  她其实并不清楚齐侯处境如何,但是昨晚卢溪率领的五辆田氏战车寻了过来,也告诉了她田恒前去解救齐侯的消息。比起齐侯,楚子苓更在意的是田恒的安危,此刻可不是冲击敌营的时候,还是先搜寻山林更稳妥一些。

  这话倒是让两位卿士略一迟疑,高固性急,还想再说什么,外面突然响起一片骚动,就见个亲兵急匆匆奔了进来:“将军,君上归来了!”

  国佐和高固都是大惊,一同起身,又不由自主看向了端坐侧席的大巫。此女果真灵验啊!

  国佐赶忙道:“请大巫同去迎驾!”

  这下连楚子苓都惊到了,她只是一说,怎么正巧就找到了齐侯?然而面上巫纹浓重,旁人哪能看出她脸上异色。稳了稳心神,楚子苓也站起身,跟在两人身后迎了出去。

  此刻大营已经沸腾,就见几辆战车徐徐驰来,尘土满布,旌旗不展,然而最前方车上的,正是众人心心所念的君侯!

  国佐和高固都哽咽跪倒,向着君上行礼。就像风吹倒了黍杆,所有人都拜伏在地,只要君上无碍,之前的败仗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看着行礼的众人,齐侯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下了马车,亲自扶起了两位上卿,长叹道:“寡人轻敌,大败兵溃,实在是愧对诸君。”

  大战之后能直言认错,已是难能可贵,高固立刻道:“都怪中军疲弱,若换了下臣,定能杀破晋营!”

  这话现在齐侯是听不得了,只摆了摆手。一旁国佐却道:“君上在外数日,还是当好好歇息才是。等大巫占得凶吉,再动兵不迟。”

  “大巫?”齐侯一怔,他随军带着的几位巫祝都还在吗?这几人战前明明占出了大胜,却落得此等惨象,还能相信?

  国佐立刻闪身,指向立在后面的楚子苓:“正是此大巫!若非这田氏家巫收拢步卒,在此处扎营,吾等也不会这么快聚起残兵。大巫方才还占得君上无恙,果真灵验!”

  齐侯双眼一亮,看向那黑衣乌发的年轻女子,她也是田氏的?难怪田恒能寻到自己!

  “有赏!定要重赏!”齐侯立刻道。

  君侯一诺千金,这“重赏”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的?然而楚子苓在拜谢时却控制不住的走了神,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从后面车上下来的御者。三日未见,那人下巴上长满了杂须,也看不出脸色如何,但是铠甲上下血污遍布,连头盔都没了踪影,额上还有伤痕。当初带走的十乘战车,如今也所剩无几,哪还有昂扬气势?他伤到了吗?可有休息?这场大溃,身处溃军正中,他又是花了何等力气,才逃出重围,又寻到了齐侯的?

  楚子苓只觉心头剧痛,简直说不出话来,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封赏?

  见过了礼,齐侯自然要去大帐,身为在场的唯一巫者,楚子苓也被迫跟了上去。在她身后几步外,极为熟悉的脚步声跟在后方,不疾不徐,也听不出半点虚弱之意。楚子苓暗自松了口气,只盼能尽快结束这场军事会议。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到了大帐, 依次入席,齐侯接过寺人递来的巾帕,略略净面后才道:“还剩多少战车、兵卒?”

  国佐道:“兵车还有三百二十乘, 但车右、弓手损伤不少,步卒则有四万, 还有些牛车辎重。”

  之前大战,就算能抢回珍贵的战车,车上甲士也未必都能活命。原本一车三人,现在只剩下两人甚至一人,战力就要大打折扣。步卒更多, 则是因为之前大溃,不少人都临阵脱逃了, 加之营垒中留守的役徒多随大巫后撤, 倒是保住了不少。

  只是这些人,又能顶什么用处?两军交战,还是要看车上君子、甲士的手段, 这些步卒倒要耗费不少粮草,反而累赘。

  齐侯面色也沉了下来:“如今被晋军包围, 要如何才能返回国中?”

  这可是他们如今面对的最大问题。就算逢丑父当时没被识破, 到了晋垒, 见到郤克, 哪还不知这“齐侯”是旁人顶替?没能捉到自己, 郤克会如何施为?如今敌人尚有千乘, 齐军只剩下三百余乘, 如何能敌?

  高固立刻道:“下臣愿帅左军冲锋,杀出血路!”

  一盘国佐却摇了摇头:“突围容易,断后却难。若是晋军执意要追,我军粮秣不足,怕不能挡。”

  营垒被袭,粮秣不知失了多少,怎能支撑数万大军?就算冲出了重围,敌人只要衔尾追上,怕也能耗死这支残兵。

  这是老成之言,高固却勃然大怒:“那某留下断后!”

  血勇在战前或有奇效,到的此刻,不过是莽撞。国佐不由皱眉,出声反驳,两位上卿转眼吵作一团。

  齐侯只觉头痛无比,呵斥道:“口舌之争,有何用处?不拘谁人,只要能想出突围之法,尽管说来!”

  大帐之中,还有不少卿士,然而诸人面面相觑,这等危局,似乎只有议和盟誓为上了?

  正在此刻,一人突然开口:“敢问君上,之前是如何脱身的?”

  这话就如一道惊雷,劈在了众人头上。是啊,君上是如何从晋军的围堵中脱逃的?竟然毫发无损。然而这样的问题,又岂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出口的?

  他是如何脱身?不过就是让车右扮作自己,仓皇出逃。这样的话,齐侯怎可能言明?不由又羞又恼,想要训斥那无礼之人。谁料抬头望去,齐侯却发现问话的,正是之前营救自己的田恒。当时轻车出逃,旁人可能还不知道,田恒会猜不出原因吗?

  一时间,齐侯竟是哑然,沉默片刻,终于道:“是逢丑父假扮,助寡人出逃。”

  谁能想到,齐侯归来竟是因此?

  高固立刻道:“逢丑父真义士也!”

  “多亏逢大夫忠义,才使君上安然无恙。”国佐也高声赞道。

  此时根本不是追究君上如何出逃的时候,而越是赞赏逢丑父,齐侯的举动就越是名正言顺。臣为君死,本就是无上荣光!

  在这一片赞许声中,齐侯的面色终于恢复如常,是啊,若非逢丑父忠义,他怎能安然无恙?

  然而跪在下首的田恒却行了个大礼,朗朗道:“既是义士,君上当救逢丑父!”

  帐中立刻大哗,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怎么又要回去救那逢丑父?

  田恒却不理旁人聒噪:“逢大夫舍命,乃忠义贤臣。君上获救,若是不闻不问,任晋人杀此义士,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如今晋人非礼,我军溃逃,威仪何在?突围只是小事,救人方为大义!若君上能轻车入晋垒,救回逢大夫,三国之兵也当避让。”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无言以对。是啊,这次中军溃败,已经丢光了颜面,若再不顾逢丑父的生死,狼狈出逃,以后怕是难在列国中抬头了。只是君上轻车入敌营,是否太险?

  “不如由下臣率兵入晋垒,救出逢大夫。”国佐进言道。

  田恒却直起了身:“小子愿为君上御马。”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神色淡淡,似乎不是在说一件要豁出性命的大事。这人是建议君上亲入险地了,但也愿为此搭上性命,只为齐国,为君上挣回颜面!

  齐侯热血上涌,血脉贲张,被连日追击消磨折损的狂气和傲气,忽的涌上心头。他是齐国之主,是三军统帅,怎能使国辱?!

  “明日备轻车,寡人要入晋垒!”齐侯高声叫道。

  这下,大帐沸腾了起来。有人还想要劝,更多人则高声叫喊,想要随驾前往!之前还低迷的士气,瞬间又鼓胀起来,哪还有半点兵败溃逃的模样?

  见众人如此,齐侯面上也露出了笑容,突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坐在下首的女子道:“还请大巫占看此去吉凶。”

  楚子苓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昂然跪坐的身影上。田恒也在看她,目光坚定,亦有着恳求。这等举动,何其冒险,可是他必须如此,必须凭此举换回全军的士气,挣来突围的可能。她怎能不答应?

  闭上了双目,楚子苓做出了问神的模样,片刻后,方才对一脸渴盼的齐侯道:“见龙在田,德施普也。君上施德,可逢凶化吉。”

  在座诸君子,哪个不懂易理?这乾卦着实戳中了痒处!

  齐侯长身而起:“明日田恒为车御,国佐为车右,随寡人接逢大夫归来!”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向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君侯叩拜行礼。

  毕竟是刚刚逃难归来,在商定完大事后,齐侯便入内歇息。田恒出了大帐,却未离去,不一会儿,就见楚子苓也匆匆走出门,双目在人群中一扫,就朝自己走来。

  田恒唇边露出了笑容,楚子苓面上却似裹了寒霜,一把就抓住了他:“你受伤了!”

  乱军之中杀进杀出,焉能不受点伤?田恒并不放在心上,看子苓如此担心,赶忙解释道:“无妨,都用药裹了……”

  他上战场,子苓备了整整一箱药放在车上,因此伤口早已处理,只是看着不怎么洁净罢了。

  楚子苓却不放心:“先回营,我要查验一下。”

  被那只白皙小手抓着,田恒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乖乖跟上。

  到了营帐,田须无兴冲冲迎了上来:“阿兄果真无碍!听闻还救了君上?”

  见到弟弟,田恒的面孔就板了起来:“让你护卫大巫,怎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之前在山间拦截晋师,寻找君上踪影时,就得了信报。说田氏人马同左右二军在华泉汇合,还奉大巫为上宾。这消息,着实让田恒恼怒,他并不愿子苓再次进入这些卿士的视线,谁料大溃也能惹出乱子。而在帐中议事时,子苓竟然成了占卜的那个,他岂会不知子苓不善占筮,只是见他想去,才说出了个大吉的卦象。若是惹出祸端,如何是好?

  田须无瞠目结舌,简直委屈的不行。哪是他闹出的动静?明明是大巫要登战车,才引来这多人嘛。然而兄长训斥,怎能顶嘴?亏得楚子苓拦过话头:“此事是我的主意,收拢残兵才是大事。”

  听到这话,田恒也不说话了。他哪能不知子苓的脾性?估计是为了保住几百田氏役徒,才出此下策。只是战场凶险,若是一个不慎,怕是追悔莫及。

  轻叹一声,田恒也不再多言,领着楚子苓入了营帐,没等她动手,就卸下了身上沉重铠甲,露出下面血迹斑斑的中衣。

  楚子苓眉头紧锁,小心揭开了衣襟,只见那壮硕的身躯上已经缠满绷带,还有几处贴着膏药,显然是伤口太大,没法处理。还有三两处血痂方凝,显然是未来得及包扎的新伤。

  这伤势,远比那日强攻夺城要重,只看伤口,就知道此战惨烈。然而明日,他还要随齐侯前往敌营,若是出现差池,如何是好?

  见子苓愁眉不展,田恒笑道:“都是小伤,比当日遭逢狼群可轻多了。”

  那次遇狼,你可是险些身死的。楚子苓也不做声,默默解开绷带,取了布巾,沾了消炎的药汤擦拭血污,验看伤口。

  她的动作轻柔,但是一些包扎不当的地方,还是渗出了血来,豁口翕张,显出其下模糊血肉。楚子苓顿了顿,取过了缝伤用的金针:“要缝几针。”

  “不喂我些药吗?”田恒看着那针,也有点牙痛,玩笑似的问道。

  “药岂是能乱吃的?”楚子苓瞪了他一眼,持针的手却垂落下来,“只是缝了,就不能再动干戈,明日你还要去晋营……”

  田恒又岂会不知面前女子的担忧,然而此事不得不为,只有让君上重新振作起来,寻回失去的威严,才能让这三百余乘平安返回齐国。关乎生死,他焉能不搏上一搏?

  “明日是随君上同去,不会动武。”田恒的声音坚定有力,没有分毫迟疑。

  这是安慰自己,还是确有其事?楚子苓不由抬头,不料对方展臂,把她揽在了怀中,那毛茸茸的下巴抵在头顶,轻轻蹭了蹭:“你不是占出吉兆了吗?怕什么,君上都在呢,不会有事。”

  有几个胆敢拿一国之君作为挡箭牌?然而这拥抱,让楚子苓浑身筋骨为之一松。战场奔波,夜不能寐,看着那些兵士死于面前,却苦于身份不能施救,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这人有去无回。无数的压力,无数的煎熬,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他就在帐中,在自己身畔,他胸中也有了脱困的计划,甚至不惜拿齐侯作为筹码。他当然会毫发无损,平安归来。

  手中的金针被攥住了,小心藏起了尖芒,楚子苓靠在对方怀里,缓缓闭上了双眼。

  第二日。齐侯头戴皮弁,身着素裳,登上了轻车,国佐面色肃然,手持长戈,立在车右,而当中御马者,比两人要高上数寸,身姿雄健,色容厉肃,凛然不可犯,似乎只要他在,前路就畅通无阻!

  看了眼身侧两人,齐侯扶轼昂首,高声道:“出发!”

  缰绳一抖,在众人注视中,轻车缓缓驰动,向着远处晋营而去。

  看着那车,田须无面色煞白:“君上为何要去……”

  似乎听到了他的呢喃,楚子苓笑了笑:“世有礼法,军中亦有礼。无咎不过是想借此,唤起晋人尊礼之心。”

  这是春秋,是忠义尚存,礼乐未崩的时代。一层层的军礼还桎梏着这些君子,让他们不以杀伤为先,而以道义为重。因此,那架载有君王的轻车,就成了敲响在众人头顶的警钟,让他们自血腥中回过神,重新变回谦谦君子。

  也唯有如此,齐国的残兵才能脱出重围,挣得喘息的机会。其后是战是和,也就有了退路。

  田须无长大了嘴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阿兄教他不要默守陈规,不要把战场上的军礼看的太重,然而现在,竟重拾礼仪,借此摆脱危局。这怎么跟他所学的,全然不同?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见田须无茫然,楚子苓轻声背了句后世耳熟能详的兵书,唇边也扬起了笑容,“唯善战者,方善谋。你要好生记在心底。”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田无须耳中却如黄钟大吕。呆愣片刻,田须无猛地点了点头。若有一日,他学会了这些,是否连国君都能握在掌中呢?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人怎会是齐侯?!”晋军大营中,郤克满面怒火, 冲着献上“齐侯”的韩厥吼道。他可是参加过会盟的, 见过齐侯模样, 跟下方那身穿锦甲的男子截然不同!

  韩厥很是惶恐, 哪能想到好不容易“请”来的齐侯竟然不是本人,气急之下, 冲那锦甲者喊道:“汝是何人?”

  逢丑父哈哈一笑:“吾乃车右逢丑父,寡君早已取水离去, 怕是不能见郤大夫了。”

  韩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下车取水的,才是齐侯。

  他羞愤难忍, 郤克也是大怒:“欺三军者, 罪应死!汝冒认齐侯,欺瞒吾等,岂能轻饶?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身旁亲卫上前, 想要拿住逢丑父,他却挣扎着喊了起来:“从今以后再无代国君受难者,有一人在此,还要杀吗?”

  这话, 别说郤克,连诸亲卫也犹豫起来。正在此时, 帐外传来喧哗声, 一名小校飞奔来报:“元帅, 齐侯轻车入营, 说要寻回逢丑父……”

  这一句,帐中皆惊,逢丑父面露愕然之色,随后双目一红,险些落泪。

  郤克也是惊疑不定,叫道:“人在何处?快带吾去!”

  此刻,那辆载了齐侯的轻车,已驶入了晋军大营。

  立在车上,齐侯只觉背上冷汗淋漓,连暑热都觉不出了,入目皆是持戈握弓的晋人,个个披坚执锐,目露凶光,似乎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前来。更远处,则是一辆辆驷马战车,马鸣咴咴,甲士昂然,怎么看也不像是畏惧君侯身份的模样。

  此来到底对是不对?就连齐侯自己,都生出了疑虑。

  然而驾车之人,并没有半分犹豫,轻车不紧不慢向着敌阵而去,侍立车右的国佐也高声道:“大夫逢丑父为救寡君,身陷晋垒。寡君不忍义士被戮,特向晋卿求人。”

  他的声音洪亮,器宇轩昂,在万军面前也不露怯色。如此雄健的御戎、车右,加之立在一旁,着诸侯服饰的男子,确实震慑住了晋军,在这辆毫无威胁的轻车前,步卒如驯顺的羔羊,分列两侧,让开了道路。

  他们竟然毫发无损,入了晋垒?

  这一刻,就连齐侯也震撼莫名。也是这时,他才定下心细看四周,然而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避开视线,不敢与其对视,就连战车上的甲士也纷纷下车,向他行礼。

  这才是一国之君应有的待遇。冷汗止住了,惊惧也消失不见,齐侯站的笔挺,高高仰头,又找回了当日冲在阵前的勇气和决心。他当然要寻回逢丑父,要寻回自己的声望名气!

  郤克走出营帐时,见到的正是这副景象。当初折辱自己的齐侯竟大摇大摆入了营垒,他立刻双目红赤,勃然大怒:“还不与吾拦下那车!”

  周围将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郤克却已提剑,大步朝那轻车而去。

  千乘的营垒何其广大,这一隅的动静,不少人都没察觉,而御车的田恒却轻轻扯动缰绳,让轻车向着另一侧的狄人列阵驰去。

  晋国边患不小,累年攻伐戎狄,因此阵中也有不少附庸。比之那些果敢晋卒,狄人的阵列就没那么整齐了,兵刃陈旧,着甲的更是没有几个。见到齐侯的车驾驶来,阵中竟然起了一阵喧闹,似乎对这位大胆的君侯颇有兴趣。

  车上齐侯和国佐都是诧异,为何要来这边?正在此时,喧嚣由远及近,就见一队人马持着兵刃,向他们冲来。这是要来抓人?身陷敌营,如何走得脱?

  两人面色大变,田恒却已高声道:“寡君单车入营,只为救忠义之士!可有勇士愿随侧拱卫,拦下犯君之人?”

  他用的是燕语,语意豪壮,颇有侠气。狄人皆通燕语,此刻见到一国之君,竟然敢犯奇险前来救人,也是热血激荡,感同身受。他们若有此等君侯,又何必受制于人?

  立刻有狄人冲了上来,持刀盾立在了车前。狄人悍勇,哪甘落于人后?不多时,整支队伍团团围住了轻车,如层层壁垒,拦在了郤克面前。谁曾想还有这等变故?郤克一时也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辆轻车调转了方向,在狄人拱卫下,出了营垒。

  “贼子可恨!”郤克叫道。

  一旁却有人道:“齐侯得人心,还请元帅慎之,不可再辱国君!”

  这一声,让众人齐齐称是。“伤国君有刑”,才是军礼之重,当日驱车追赶齐侯,已是大不敬,如今一国之君孤身前来,只为救忠义之士,焉能再辱?

  面对异口同声的劝阻,郤克也不由迟疑起来。且不说“非礼”之嫌,只躁动的狄人附庸就让人头痛。晋国虽强,收服狄人也花了不少气力,若是阵前逼反这些人,他要如何回去交差?

  沉默片刻,郤克终是按捺火气,命人收兵,不再追赶。

  那厢,在狄人护卫下,轻车出了晋垒,齐侯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方才见郤克领人前来,他还以为要被擒住呢,谁料田恒只一句话,就扭转了局面。

  “君上!君上无恙否?”

  急切的呼唤声,打断了齐侯思绪,这时他才发现,晋垒之外竟然聚起了不少兵马。原来高固放心不下,还是领军守在了外面,方才察觉不妙,险些就要出击了。

  此刻见到齐侯安然无恙,高固喜极而泣:“君上仁义,千乘之躯甘冒奇险,下臣钦佩!”

  所有齐军都围拢上来,称颂之词不绝于耳。

  之前险些退去的勇气,瞬间又找了回来,齐侯一攥车轼:“人未寻得,吾当再入敌营!”

  国佐大惊:“君上不可!今次有狄人相护,郤克必有戒备,此去危矣……”

  然而驾车的田恒却摇了摇头:“国大夫此言差矣。君上入晋垒,是为救出逢大夫,此刻退走,岂不白费了功夫?晋垒不可再入,旁边不还有卫军、鲁军的营垒吗?”

  国佐一怔,齐侯已经大喜:“是了,可入卫垒!”

  之前齐军深入卫国五百里,险些打到了国都,卫人惧他,岂敢冒犯?

  这下国佐也无言以对,齐侯立刻催促道:“快快!不可耽搁!”

  田恒果真依言,调转马头,向着另一侧卫国的营垒驰去。果不其然,之前见识过晋垒发生的骚动,现在齐侯亲至,卫人岂敢阻拦?步卒退避,甲士勒马,竟是比之前晋军还要谦恭几分。轻车在营中走了个来回,才缓缓退了出去。

  这次不等田恒提议,齐侯便道:“郤克仍不肯放丑父,寡人要再去一遭!”

  这是要三入三出吗?国佐叹道:“君上仁德,列国当知。”

  这样的举动,确实不是寻常君侯敢做的,只凭此举,就能挽回齐国颜面。

  齐侯又哪会不知?抬高了头颅,挺直了脊背,任由车御策马,再入晋垒!

  “齐侯竟又来了?”听闻下人禀报,郤克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可是三入三出了,任其在营中往返,晋军颜面何存?

  “元帅,放任下去,士气怕是不保啊!”有人进言道,“吾等毕竟是下臣,当遵礼制。况且那逢丑父忠君,也是义士,何不放他归去?”

  这也是无奈之举,之前狄人拥护,卫人退避,已经乱了军心,若是任由齐侯如此下去,仗也别打了,怕是三国联兵都要大乱。而齐侯入营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逢丑父,此人忠心救主,确实也不当杀。

  看了眼立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的逢丑父,郤克长叹一声:“也罢,此人悍不畏死,只为救其君。吾杀之不祥,当赦之以劝事君者。”

  说罢,郤克挥了挥手,命人押解逢丑父出营。

  这边轻车又绕了一遭,齐侯意犹未尽,还想再冲,没想到晋垒中竟跌跌撞撞走出一人,不是他要寻的逢丑父,又是何人?

  只见逢丑父呜咽一声,跪倒在了车前:“君上大恩,无以为报!”

  齐侯眼睛也有些发红,亲自下车,搀扶起了这位功臣:“若非丑父,寡人已身陷敌营,何必多礼?”

  逢丑父愈发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君上行事虽然莽撞,但是仁德重义,方为贤君啊!

  二话不说,齐侯命逢丑父一同登车,向着自家大营驶去。一路上车乘环绕,兵士簇拥,竟然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回到营中,齐侯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帐外的巫者,不由笑道:“大巫果真灵验!”

  楚子苓躬身一礼:“全赖君上仁德,威服晋军。”

  话虽如此,她已不由自主望向了一旁御者,目光不偏不倚,正正对上了那双鹰眸。田恒唇边勾起一点笑容,像是安抚,也似欣慰。

  这话极是中听,齐侯不由大笑,高固却上前一步:“君上,车乘已备妥,当早日归国。”

  身侧国佐也道:“正是,我军粮草不济,兵士疲乏,当速速归国,待楚国来援。”

  齐楚会盟可不是作伪,如今已是兵败,只能等楚军解围了。

  齐侯一怔,笑意也淡了。是啊,这次涉险只是为了救人吗?当然不是。最重要的还是鼓舞士气,麻痹敌人。如今三入晋垒,敌军为之一挫,可不该突围吗?万一迟了,等人反应过来,就走不脱了!

  板起面孔,齐侯顿首:“撤兵,速回临淄!”

  当日,齐军拔营,快速回撤。果不其然,第二日,晋军再次衔尾追上,竟是长驱直入,毁关拔城,攻入了齐境。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巫呢?大巫安在?!”

  夜深人静, 这声惊呼就如厉鬼哭号, 让人毛骨悚然。殿内烛火亮了起来, 不多时, 那身穿巫袍的女子被请进了屋中。

  看到那女子脸上诡异巫纹,齐侯才松了口气, 也不顾只穿着中衣的狼狈模样, 急急道:“大巫,吾又梦到了失足跌入深涧, 粉身碎骨, 这是何预兆?”

  面对一脸惶急的齐侯,楚子苓只是静静道:“君上当知,吾不善梦占。若无法安睡,可施针刺鬼。”

  “快刺!”齐侯一口应下。这大巫十分灵验, 就是不愿占筮, 然而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当日他率军回返, 晋军也一路跟随, 攻破了马陉, 长驱直入,如今竟是兵临城下, 意欲灭国。身为国君, 齐侯焉能安睡?只是不愿吐露心中惶恐, 夜半惊醒, 也只是招来大巫。若非恶鬼缠身, 又岂出现有诸般症状?

  楚子苓可不管对方这复杂心态,只微微欠身,从药箱里取了一枚安神香,置在炉中,待青烟腾起,方才取针。夜惊之症,需用泄法,刺神门、内庭、心俞诸穴,楚子苓手上极稳,不紧不慢的行起针来。

  先是疾驰五百里,与晋军交战;战败后逃了三天,才被人救出;在晋垒三进三出炫耀一场后,率军归国,又行四百余里。这样高强度的军事行动,以及多变且激烈的情绪,足以拖垮一个人的身体和神志,何况还有近在咫尺的威胁。思虑过伤、心神不宁,导致火积痰郁,才出现多梦善惊的症状。楚子苓可以为齐侯行针安神,但是想要祛除病根,还需要解燃眉之急才行。

  本就闭着目,又听那古怪咒词喋喋不休,齐侯渐渐放松了精神,似腾云驾雾,笼在青烟之中。过得许久,大巫停下了手上动作,轻声问道:“君上可好些了?”

  齐侯躺在榻上“唔”了一声,突然睁眼道:“鬼可除了?”

  看着那男人又是焦虑,又是渴盼的眼神,楚子苓轻轻摇了摇头:“此刻民怨四起,鬼岂能消?”

  “民怨……”齐侯喃喃重复一遍,捂住了双眼,“是吾之过。”

  他该等楚国一同出兵的,他该稍加收敛,只攻鲁国,他该在对阵晋军是沉稳有度,稳扎稳打,他该拒敌于国门之外……一国之君当做的,他全未做到,害得敌人侵入国境,威胁社稷,眼看要遭灭国之祸。

  看着那男人满面的愧色,楚子苓在心底轻叹一声。这位齐侯虽然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但是为人率直,知错能改,在君王身上也是难得的品质了。

  “吾当求和吗?”沉默良久,齐侯又道。

  “此国事,当与诸大夫议。”楚子苓直言。

  “也许割地求和,能解此祸。”齐侯却暗暗下定了决心。他终究不是桓公,没有那等雄才伟略,与其惹得恶鬼缠身,民怨四起,还不如先付出些代价,退了晋军再说。

  下定了决心,又疲劳过度,片刻后,齐侯便沉沉睡了过去。

  楚子苓则悄然退出了寝室,刚过寅时,夜色正浓,她却没有丝毫睡意。谁能想到,一场气势汹汹的征伐,最后会闹成这幅模样?也不知晋军能不能接受求和,毕竟郤克所为,已经远非“礼”的范畴。想要擒获国君、追击四百里不依不饶,这分明是私怨,又岂是求和就能平息的?

  “子苓。”

  廊柱旁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不用抬头去看,楚子苓也知道是谁在唤她。因为御车出入晋营有功,田恒现在也成了齐侯亲卫,不过此刻出现在这里,可不单单是为了君侯。

  快步走上前去,楚子苓笑了笑:“让你久候了。”

  田恒面上却无笑意:“君上如何了?”

  “无妨,夜惊罢了。”顿了顿,楚子苓轻声道,“君上决意求和了。”

  这其实也是田恒说过的,如今唯有割地求和,方能保住国家社稷。只是齐侯之前一直放不下颜面,一直退了四百多里,眼看都到国都旁边了,才下定决心。

  田恒闻言也松了口气:“如此就好,我会想法入使团,促成此事……”

  楚子苓一惊:“议和不是上卿的事情吗?你何必涉险……”

  见她担忧神色,田恒笑笑:“只是议和,比上阵轻松多了,不必担忧。”

  这可不是什么安慰的话。楚子苓还想说什么,田恒已经退了一步,低声道:“时辰尚早,快回去歇息吧。”

  那神色间,竟又恢复了往日疏离有礼的模样。楚子苓抿紧了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当日离散重逢时,他明明还是担心自己的,那怀抱的温度至今犹在心中。可是之后一路奔逃,日日相伴,反倒没了当初的亲昵。难道那时是她心情激荡,生出了绮念吗?

  心中说不出的失落,楚子苓却也不愿在此刻露出端倪,点了点头,便转身而去。

  看着那如往日一般沉稳的身影,田恒足下一顿,方才跟了上去。现在子苓又一次成为了君侯的座上宾,且深得齐侯信赖,一个大巫,怎能与男子有染?哪怕他知道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也要避开些距离,免得子苓遭人非议。

  只是回到临淄呢?难道她又要入宫,陷入尔虞我诈中吗?他拼上性命出征,一次次历险建功,为的可不是这个。也不知那海滨之约,还能否实现……田恒的脚步又放慢了少许,看着那前方那纤细窈窕的身影,握住了双拳。

  第二日,齐侯一醒就招来了众卿:“寡人欲退敌,诸君可有献策?”

  国佐立刻上前:“臣请以纪甗、玉磬为赂,向晋请平。同时归还鲁、卫土地。”

  这可是大大的让步,纪甗是当初灭纪国时得来的宝物,玉磬也极是名贵,更别说交换侵略的来的土地了。然而齐侯只一犹豫,就点了点头:“依卿所言,寡人已是尽心,若晋不从,惟有战耳!”

  这一声怒斥,倒是仍有强齐的傲慢和自尊,国佐躬身称是,选了田恒为车御,前往晋营。

  登车之后,田恒就低声道:“国子此行,当振齐国之威。”

  国佐一愣:“此去乃是请平,怎可妄动?”

  割地献宝,也少不了田恒的谏言。国佐正是从他嘴里,得知齐侯想要求和之事,才能在众卿中脱颖而出,谋了这差事。

  田恒轻叹一声:“只怕鲁、卫想和,晋国不允。若是晋人出言不逊,还请国子当断则断,当走则走。”

  这可跟君上的期盼大相径庭了,然而国佐也非凡俗之辈,略一思索就点头应下。到了敌营,奉上礼物,果不其然,郤克并不笑纳,反倒未必齐侯交出母亲为质,并且将齐国垄亩尽改为东西行,方便晋人驱车攻伐。

  这等条件,焉能应允?国佐勃然大怒,直斥其有失礼仪,违反王命,若是如此,晋侯怎能成为诸国盟主?

  国佐本是齐人,一番言词自是文质彬彬,又透着凛然不可侵的大国气度。郤克听了也是动怒:“若吾不允,汝能奈何?”

  国佐面色一沉:“元帅若不允,吾等当收拢残兵,背城一战!”

  说罢把礼物一抛,转身而去。

  出了晋营,国佐一腔怒气才稍稍平息,又暗自懊悔,如此岂不是再难讲和?

  田恒快步迎了上来:“国子谈不妥吗?”

  “郤克欺人太甚!”国佐一想起那离谱的要求,又怒气勃发,愤愤重复了一遍。

  田恒听罢点了点头:“请国子登车。”

  “真的要走?”国佐问道。

  “徐行即可。”田恒一笑,并不担忧,载着国佐返回。

  这一走,就走出了十里,眼看城墙在望,国佐叹道:“此行怕是无望了……”

  正说着,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见一辆轻车追了上来,驾车者跳将下来,拦在国佐车前:“国子何必匆匆而去,请回营再谈!”

  国佐瞥了田恒一眼,心道果真又被他料中,却做出不愿归去的模样,还是那御者强行拉住了马首,请他调转方向回到营中。

  自入晋营,郤克的表现就温和多了,直言道:“克恐获罪于寡君,不敢轻允,但是鲁、卫大夫皆请平,亦不能违,就依国子之言吧。”

  国佐不由大喜,立刻与郤克歃血为盟,立下了誓书。鲁、卫讨回了失地,晋国也免除了齐楚结盟之患,称得上皆大欢喜。

  看着盟誓的几位君子,田恒也微微松了口气。这场大战,终归尘埃落定。齐国虽然没能获胜,但损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之后怕是要等楚国的动作了。只是与晋结盟,怕是强楚不会甘心情愿,之后齐国局面,怕又要出现变故了。

  复杂思绪一转,那道倩影又出现在脑中。田恒皱了皱眉,回到临淄,还要想想法子,让子苓脱身才好。

  只是他未想到,先说出这话的,却是楚子苓本人。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议和的消息传回, 齐侯大大松了口气, 虽然失了两件宝贝,又把这两三个月的战果全数拱手让出, 但是好歹保住了社稷,让那些穷凶极恶的晋人退出了齐国。如此一来,哪还会有民怨?

  因而在招来大巫刺鬼时,他也专门表示了谢意:“亏得大巫指点迷津,晋军一去,寡人心中顿觉舒爽, 梦里也不见鬼怪了。”

  针灸了好几天, 又配合着安眠的汤药和香丸,本就该起到疗效,何况还解了心头大患, 痰火自消,然而楚子苓却板起了面孔:“君上可想过, 此战有多少人身故?想要平怨,还要施政爱民,广布仁德。”

  她是一路跟着大军逃回齐国的, 在敌人的威逼下,君子们还能乘车,步卒和役徒只有靠一双腿跟上, 又有谁会在乎他们的性命?只这一路, 离散者数不胜数, 各地守军怕也有不少丧命晋军之手。而这场大战, 为的是什么?不过是齐侯想要称霸的野心。从始到终,齐侯都没把这些人命放在眼底。

  楚子苓知道齐侯还是颇为信赖自己的,这时不进言,又待何时?

  齐侯哪会想到大巫竟然如此说,然而这场大战,确实磨掉了他身上不少桀骜,迟疑的点了点头,齐侯道:“大巫之言,如朝中君子,寡人受教了。只是怨鬼未平,大巫可愿进宫,任宫中官巫?”

  楚子苓哪能想到,大战结束了齐侯还惦记着让自己入宫,眉头不由微皱。是应,还是不应?犹豫只是一瞬,她就开口道:“吾乃田氏家巫,不可背诺。”

  齐侯不由愕然,哪能想到眼前大巫竟是别人的家巫。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毕竟这女子是随那田恒一同出战的嘛,若非家巫,何必前往战场?

  略一思索,齐侯正色道:“就算不为宫巫,也可随田卿一同入宫。民怨未消,寡人总不放心。”

  对于君王而言,退这么一步已经难能可贵,若是断然拒绝,怕是对田恒不利,楚子苓就算心有疑虑,还是点头应下。

  这一下皆大欢喜,齐侯也放下心来。等使臣回到城中,听闻郤克那些无理之言,又是一番暴跳如雷,好在身为上卿的国佐并未失了齐国尊严,自是大大赏赐一番,连带屡屡立功的田恒也封做了下大夫,成为齐侯身边亲卫。至于逢丑父,更是提拔为上卿,算是全了体面。

  一场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没了外人,关起门舔舔伤口就好。

  这些对于楚子苓并不重要,倒是田恒得知她拒绝了齐侯邀请,很是吃了一惊:“君上竟然允了?”

  这很奇怪吗?楚子苓反问道:“难道齐侯还能抢臣子家巫?我说了于你有盟誓,君上就熄了念头,说让我随你一起入宫,随时诊治即可。”

  这一刻,田恒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跟他盟誓?何时发生的事情?这种话也能乱说吗?然而听到子苓口中言及“盟誓”,田恒心底却是一阵悸动,拇指一按剑柄,弹剑出鞘,在臂上割出道血痕。

  楚子苓吃了一惊,刚想阻止,田恒已经沾血涂在了唇边:“愿护子苓,生死不离。”

  口涂牲血,许诺盟誓,称为“歃血”,“歃血为盟”就是这个时代最为郑重,也最有效力的盟约,由鬼神共践。楚子苓哪会想到她随口一语,就换来了句真正的盟约,然而那人目光郑重,毫无敷衍之意,似也深深望到了心底。

  心跳猛然加速,双耳也变得通红,楚子苓张了张口,却挤不出声音,只如酩酊一般迈开脚步,用一方丝帕,盖在了那浅浅伤口上。眼见白丝变红,她才低声道:“生死不离。”

  那呢喃微不可闻,然而楚子苓还是说了出来。明明知道这不是后世,不是只有婚礼上才会说这样的誓词,可是她忍不住,想听,也想说出口。

  乌发垂落,遮住了些许面容,却掩不住那抹红霞,田恒心头一片绵软,亦颇有些隐晦的窃喜。割臂盟是男女私爱,可是子苓不会懂的,他也不求她懂。这盟誓不同旁的,是他曾经历的,也必将践行的,可在鬼神面前直言。如今,两人有了盟誓,自然算不得欺君。

  掩住那一丝几乎越界的情愫,田恒轻声道:“说不定君上让我入宫伴驾,也是托你之福。以后小心行事即可。”

  这也未尝不是好事,楚子苓唇边绽出了笑容:“等你有了封地,我们再去海边定居。”

  她未曾忘了这事,田恒也笑了起来:“怕还要劳你等些时日……”

  这次他是有了封爵,但是齐军大败,就算给几位上卿的也不赏田亩,而是给了财帛车马,何况是他。不过既然成了下大夫,迟早也会有自己的采邑,再等些时日便可。

  ※

  没想到出征一场,竟然折了一半战车,饶是身为工正,有从坊内取物之便,也让田湣极是心痛。战车的造价可不便宜啊,更别提那些车上甲士了。至于步卒,只折了两成,可是田氏又不靠邑田吃饭,还不如多救些甲士回来呢!

  “大人勿恼,阿兄这次战果斐然,还救了君上,已是天大的好事了。”田须无在一旁劝道。

  “好个什么。”田湣哼了一声,他那长子根本没有继承家业的心思,这次竟然被君上封了下大夫,得邑田也是早晚的事情。若是真有了邑田,怕是要分家出去了,对田氏又有什么益处?

  田须无却道:“阿兄出名,小子也能沾些光啊,还有大巫也极受君上重视,还不愿入宫,要留在家中,岂非好事?”

  这点,田湣倒是尚未听说,赶忙问了个清楚,这才捻须点了点头:“既然君上看重,也要好生供养大巫才行。只是家祠要暂时空置些时日了。”

  他那阿姊失心疯,已经卸任了家巫之职,现在院中多了个大巫,也不好再设巫儿,只能遵循季女为尸的俗例,坚持些时日了。

  不过这大巫能得君上看重,必然是灵验无比,若能坐镇田氏,也是好事。

  田须无想到可不是这个,这些日他在兄长和大巫身上,学到的东西实在不少,而且大多闻所未闻,发人深省。若说兄长只是身体力行,给他些指点,大巫的教导可就难得多了,非但浅显,还颇有些无视礼乐,只重实务的味道。这可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每听一次,就觉胸中多了些念头。田氏祖上也有占筮,说先祖的儿孙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大兄不继承家业,这些会不会全都落在他头上呢?

  因为这缓缓滋生的念头,田须无更是着意同大巫亲近,只要大巫安稳留在家中,何愁兄长生出旁的念头呢?

  这点小心思,自然无人知晓。

  又过两日,田恒入宫值勤,楚子苓也奉命同往。这次去的可不是后宫,而是前朝,作为一个巫者,齐侯着实给足了她颜面。

  依旧是巫袍墨面,当楚子苓立在朝堂之上时,不少卿士都露出讶然神色。不过在齐国,国氏和高氏可是周天子策命世袭的上卿,有“天子二守”之称,而国佐、高固两人,都在战场上见识过大巫的能耐,哪会对她不敬?这态度,自然也影响了其他卿士,看待大巫也不似旁人那么苛责。

  这种露面显然只是走个过场,楚子苓自己也没放在心上,她的落落大方,倒是引来了些探究的目光。齐侯刚愎,其实并不怎么信任巫者,为何大战一场,反倒把个家巫奉若上宾?

  莫不是趁着君上大败胆寒,以巫术蒙蔽了圣听?

  有人担心,也有人疑虑,只是全都隐在了文质彬彬的表象之下。唯有公子环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大巫怎么出门一趟,回来就博得了君父的信赖?饶是他见惯了朝中卿士浮沉,也没有见过这等奇异之事!他可没听说宫中新聘巫官的传言啊,难道大巫只是为君父祛疾辟邪,并不想入宫吗?而且她换了巫袍,立在殿上,竟然没有丝毫违和,似乎天生就该立在君王面前,不卑不亢,气度更胜寻常卿士。

  这女子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公子环心中又痒了起来,连看那身巫袍,都觉得顺眼多了。这事儿回头也要说给母亲听,不知她会不会心喜……

  这欣赏又专注的目光,却落在了旁人眼里。

  朝会结束后,有位卿士匆匆走出了大殿,来到宫闱一角,对等在那里的寺人说了些什么。对方微微颔首,转身便入了内宫。

  穿过了重重宫苑,他到了一处称得上富丽的院舍,快步入内,跪在了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面前,细细禀报了探听来的消息。

  “君上招了个家巫入朝,还引得公子环侧目?”听到寺人言罢,那女子立刻皱起了眉头,“家巫……家巫……难道之前声姬发病,就是此人治好的?”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几个月前声姬患病的事情, 宫中姬妾多有听闻,最关心此事的,正是此女。她名叫任姬, 出身泗上诸国中的任国。泗上小国皆为齐鲁附庸,自然比不过声姬出身的宋国, 但是任姬有一点远胜旁人,她的儿子公子疆极受君上宠爱, 也是最有希望继承君位之人。

  可惜这份偏宠,在数年前骤然生变。齐侯一时孟浪, 在会盟宴上羞辱郤克, 导致齐、晋两国恶交,公子疆被迫成了质子, 前往晋国。任姬明里暗里不知求了祷告献祭几何,只盼齐晋修好, 儿子能安然无恙返回国中。谁料齐侯受挫, 不甘示弱的与楚国结盟, 还兴兵讨伐鲁、卫, 一副要同晋国撕破脸面的模样。

  也是那时起, 朝中风向有了变化,声姬的儿子公子环,成了众人看好的继位之人。任姬哪肯干休,也就恨上了那妖娆宋女, 只盼寻出她的把柄, 让她失宠, 遗祸其子!

  这突如其来的巫者,还有之前古怪病症,联系在一起,任姬哪肯放过?

  “速速请巫乞前来!”她立刻道。

  宫人奉命而出,不多时,就见个身穿巫袍的老妇缓缓步入殿门。任姬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烦劳大巫前来,实在是有要紧事体。不知大巫可听闻那位田氏家巫?此女如今得君上看重,吾却疑心她与声姬有些关系……”

  任姬这话说的明白,却也暗含深意。巫乞冷冷一笑:“若真如此,怕有蹊跷。”

  任姬等的就是这句,立刻附和:“大巫此言甚是。毕竟是幸进之人,还当仔细应对。”

  她要的就是巫乞这般反应。这位官巫在宫中势力不小,自己当年受宠,也少不得结好此人。现在突然冒出了个新巫,怎能不让她心生警惕?

  而这时,自己递出根兰草,她可不就上钩了。若是能联合巫乞,扳倒声姬那贱婢,她可就解了心头大患。至于那田氏家巫,不过一柄杀人利刃罢了。

  巫乞看了她一眼,哪还能不知这女子的心思?然而她的权威,岂容寻常家巫蔑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巫者,还是压下更好。

  淡淡颔首,她道:“若声姬与那家巫来往,还请夫人告知。”

  任姬面上立刻显出喜色:“吾会派人盯着,若有动静,立刻禀明大巫!”

  只要有巫乞帮手,何愁扳不倒声姬?

  又闲谈几句,奉上了足够厚重的礼物,这才恭送走了大巫。任姬满意的眯起了双眼,对下人吩咐道:“这些日要盯牢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还有谭大夫,也要好生笼络,如今正是齐晋修好的紧要关头,切不可生出乱子。”

  齐国大败,对于旁人而言是祸事,但是对于任姬,却是难得的机遇。若是君上认清了形势,不再与晋国为敌,那么身为质子的公子疆,反倒能受到优待。为质的公子因别国支持,登上大位的,简直数不胜数,何况强晋的看重?她不介意儿子对晋侯唯命是从,只要能成为这齐国之主就行。

  想要实现这目的,少不得外朝大夫相助。谭炎此人深得先君惠公宠幸,到了今朝却被国氏、高氏排挤,志不得伸。想要重掌权柄,唯有扶持新君,也正因此,他早些年就向任姬示好,如今公子疆失势,这人心中焦急,怕是不亚于自己,说不得也要笼络一番,让其效命。

  细细吩咐过下人,任姬长舒口气,那双妙目中却燃起了不甘神色。齐国夺位本就凶险,当年齐桓公五位公子陆续登基,不正是因为各有手段,有人扶持吗?她家疆儿孝顺懂礼,乃仁君子,岂不比那公子环更适合当一国之君?

  只要除掉声姬,引得公子环失势便可……

  大巫的出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内宫顿时暗潮涌动,然而风浪正中之人,却毫无所觉。公子环兴冲冲回到了内宫,跟母亲说起此事,声姬也是讶然:“君上竟然请大巫入朝了?为何不任宫巫?”

  “怕是跟田氏有些瓜葛吧?当初大巫拒了娘亲,不也是因为田氏之盟吗?”这话出口,公子环才觉出味道有些不对。他见过田恒数次,之前并不在意,但是现在想来,那确实是个伟岸男儿,大巫莫不是因他才留在田府的?

  然而想到此处,他不禁又摇了摇头。不对,大巫确实灵验,不可能与人有染。可惜以后服侍君父,怕不能再穿男装了吧?

  这番懊悔不甘,声姬可没发现,只喜道:“若是如此,可以请大巫前来探吾啊。这些日吾时长胸闷,看看总是安心。”

  公子环一怔,也反应过来:“娘亲言之有理!反正大巫以后也要出入宫廷,不妨让她入内宫转转,也好看为娘亲诊病!”

  若只是侍奉君父,他能接近大巫的机会就少了,但是给内宫姬妾看病就不同了,岂不能多见她几面?

  公子环也是个行动派,立刻去拜见齐侯,装出一副为母求诊的孝顺模样。齐侯这些日受了郤克的气,对母亲也颇为上心,见儿子一样孝顺,哪会不允?立刻传旨。

  很快,使者到了田府,在楚子苓面前说明来意。听到这旨意,很是楚子苓她惊讶,声夫人不怕当初“驱邪”之事外泄吗?然而齐侯相请,也不好拒绝,她还是点头应下了。

  田恒得知此事,也是眉头大皱:“声夫人果真随性,如此莽撞,怕会被人利用。如今太子未定,后宫并不安稳,你此去万万小心。还要告知声夫人,让她警醒些才是。”

  怎么说来齐国也几个月了,不知听过多少诸公子夺位的惨烈故事,楚子苓郑重点了点头:“我晓得。只是田氏如今投靠公子环,怕被人记在心上。”

  田湣已经摆明了要站队,就算田恒不参与其中,她的行为也有助长之意。如今想跟公子环一系撇开关系,还真不太容易。

  田恒皱了皱眉:“如今唯有见机行事,若是起了纷争,也可推公子环一把。你毕竟对他母子有恩,这人继位,也未尝不可。”

  这话,田恒其实不愿提及。他始终觉得公子环对子苓的态度有些不对,若是当了齐侯,生出心思,实难应对。然而两人如今都已上了朝堂,跻身宫廷,再避也避不开了。与其步步退让,不如主动一些,选个合适的盟友。

  这还是田恒第一次表明立场,楚子苓在心底暗叹一声,他们终究还是卷了进来,夺嫡尔虞我诈,险恶无比,岂是好相于?

  见她眉间忧色,田恒反倒安慰:“如今支持公子环的卿士多些,我也会在外朝奔走一二,你不必太过忧心。君上并不沉迷女色,还有转圜余地。”

  所有立储的变故,少不得后宫妇人言,偏巧君上不是沉溺女色之人,而且刚刚大败,他怕是想着如何报复,如何重振旗鼓,哪会在乎这些小事?真有人在齐侯耳边谈论此事,反而让他生厌,以为盼着自己早死吧?

  因此事情麻烦,却也没有预料的那么可怕。

  楚子苓看着对方安抚的神情,心头一暖:“无咎放心,我在宫中时日也不短了,会妥善应对的。”

  这里毕竟不是宋宫,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再说了,宫斗嘛,她也算知道一些套路。

  第二日,楚子苓并未去前朝,而是直接入了内宫。公子环喜气洋洋迎了出来:“能得大巫医治,母亲必然开心。”

  这人根本就没有隐藏的意思啊,楚子苓眉头一挑:“邀我前来,可是声夫人的意思?”

  “自然!”公子环答得肯定,“大巫既然已经入朝,前朝后朝也不过隔了段院墙,哪能不请?”

  这人真想夺嫡吗?楚子苓一阵无语,却也拿这公鸭嗓小子没辙,只能微微颔首,随他一同入了宫院。这次她是穿着巫袍,涂了墨面,一路上引来无数目光,好在楚子苓久经历练,非但未曾弱了气势,反倒让不少宫人内侍退避行礼。

  这番风姿,自然也落在了公子环眼底,让他又是讶然又是生畏,倒是没敢多说废话。

  好不容易来到了声姬居住的宫院,一进门,就见那美妇人快步迎了出来。面上已毫无病态,她带着那杏花一般的娇艳,笑吟吟行礼道:“妾终于等到了大巫,实在心喜。大巫果真术法高明,连君上都信赖有佳呢。”

  这悦耳恭维,却没让楚子苓开心,她只淡淡道:“敢问夫人可是要祛疾?”

  “正是!”声姬赶忙道,“吾近日总觉胸口发闷,生怕旧病复发,大巫可要好好瞧瞧。”

  只看她面色,可丝毫没有病态,楚子苓也不耽搁:“还请夫人屏退左右,吾好施法。”

  见识过大巫手段,声姬哪会不听?连儿子都赶出了门,这才正襟危坐,等待大巫诊治。

  谁料楚子苓并未伸手把脉,先问道:“夫人邀我,可曾想过当初的诊病之事会暴露人前?”

  声姬眨了眨眼:“吾都好了啊,旁人又能如何?”

  是啊,她症状全都消失了,就算有心,也拿不住把柄了,何必担忧。

  这副无辜模样简直让楚子苓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她又问道:“那夫人之前的私事,可有人知晓?”

  声姬这才郑重起来,赶忙摇头:“只身边一二心腹晓得,环儿都不知呢。那人也是偷偷夹带入宫的,旁人不会瞧出……”

  楚子苓赶忙伸手拦下她的话头,她可没心情听这样的艳|史:“不知最好。此事当守口如瓶,不过若有人提及当初治病之事,夫人也可另寻个借口。”

  声姬一怔:“什么借口?”

  “就说是中了厌胜之术。”楚子苓微微一笑,扔出了答案。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厌胜之术是何法术?”声姬显然没听过“厌胜”一词, 面露茫然神色。

  “厌而胜之,便称厌胜,乃是巫蛊一种,可借外物祝诅, 为巫者法门。”楚子苓解释道。

  声姬一听就紧张了起来:“真有人咒我?不是说心鬼吗?”

  厌胜她没听过,但是巫咒却是晓得的,难道真有人存心害她?!

  楚子苓抬手虚按,止住了声姬的紧张:“夫人勿忧,能使出厌胜术的巫者并不多,这心鬼也未必是因厌胜之术而起。但若有人欲对夫人不利, 深究‘遇邪’之事,不寻个借口,实难交待。君上恩宠还是其次,真连累公子环, 夫人当如何是好?”

  声姬向来贪图享乐,其实对儿子是否继位没太放在心上。但是齐国争位之惨烈, 她是心知肚明的,现在阿环受人追捧, 又了继位的可能, 若真一个不好闹的被贬被黜,她以后可就没了依仗!

  想到这里, 声姬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大巫所言甚是!任姬那贱婢, 怕就想对吾不利!”

  就算对争权不上心, 争宠声姬还是很擅长的, 内宫的勾心斗角也了然于胸。任姬原本受宠,儿子公子疆也有继位可能,现在却去了晋国为质,那女人岂不要妒忌自己?真闹出什么事,使个“厌胜之术”,也并非不可能啊!

  见声姬终于认真起来,楚子苓不由舒了口气,继续道:“妄加猜测也无必要,不妨等人出手,再做应对。若真有人谈及当日之病,切记‘厌胜’一说。”

  “大巫提点,怎敢怠慢?”声姬用力点了点头,“若有人害我,定要让她好看!”

  见她放在心上,还露出了些睚眦必报的味道,楚子苓这才放下了心。

  在历代的宫斗里,“厌胜”可算是大杀器了,汉武帝时的“巫蛊之祸”,正因“厌胜”而起。说白了就是扎小人、贴黄纸,埋小动物这些低端把戏,但是架不住君王忌讳。诅咒管不管用并非重点,“祸心”才是关键所在。而告知声姬此事,正是一个被动防御的办法。只要有人动了杀机,想要借此陷害声姬,都可以送她一顶“巫咒害人”的帽子。而此话一出,也就有了应对余地,对于声姬这种破绽百出的局中人而言,是个不错的伤敌之法。

  最重要的事情吩咐完毕,楚子苓微微一笑:“还请夫人伸腕,吾好查病。”

  声姬忙不迭伸出手,任由大巫把脉。

  这人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当然不会有什么大病,只是天气燥热,导致肺腑血热,有些心悸胸闷,楚子苓开了药,又叮嘱两句,方才告辞。

  见大巫要离去,公子环又亲自把人送出了门,临别时忍不住还道:“大巫要多来看看家母,宫中寂寥,吾怕她闷出病来。”

  就声姬那性格,闷出病还真有点困难,楚子苓轻叹一声:“多事之秋,公子还当收敛心神,莫被人抓了把柄。”

  公子环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明白,那无辜模样倒是肖似其母。这样的人适合权力斗争吗?楚子苓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又叮嘱一句:“公子必有心腹宾客,大可听听他们所言,知人善任,方为贤君子。”

  这可是极为贴心的嘱咐了,公子环不由大喜:“多谢大巫关心,吾定多收些贤人在侧。”

  看他那副急于表现的模样,楚子苓就知这是个藏不住心事的,轻叹一声,也不再多言,转身而去。

  这不大不小的会面,倒是在后宫掀起了小小波澜,任姬哪能不知?立刻遣心腹前往巫乞处,通禀此事。

  得知这消息,巫乞的面色阴沉了下来。那巫儿竟然真跟公子环母子有牵连!什么不愿入宫为巫,怕不是以退为进的手段,若是君上宠信,侧夫人亦言听计从,这巫儿的地位恐无人能及,自己这个官巫之首,还有什么用处?

  须得尽早铲除这劲敌才行!

  沉思片刻,巫乞沉声道:“声姬患病之事,还要借夫人之口,让君上知晓。”

  “这……”在君上面前说这些阴私,是有风险的,那宫人犹豫片刻,才点头,“奴会禀告夫人。”

  “善。”巫乞阴阴一笑,等君上知晓此事,可就不是“遇邪”那么简单了。

  ※

  送走了晋军,齐侯就派了使臣前往楚国,想要自楚借力,攻打鲁卫,一雪前耻。不过楚国路遥,就算诏车传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来的。而这些等待的时日,肯定不能如以往一般田猎练兵了,齐侯只能回到内宫打法时间。这对于后宫姬妾可是个好消息,个个施展神通,想获宠受赏,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更好不过。

  任姬虽年过三旬,但是生的体态丰饶,而且身边媵御貌美,倒是能引齐侯至院中小坐。这日欢|好过后,她似嗔似叹的说道:“妾听闻宫中新来了位大巫,精通术法,本领高强,为何巫舍中没瞧见踪影?”

  正由侍婢擦身服侍,齐侯答得漫不经心:“若是有病,自可请她前来,不过此巫并非官巫,乃是田氏家巫,自然不住巫舍。”

  任姬讶然:“田氏家巫?可是春日治好声姬那位?”

  “不是几天前才入宫给声姬诊病吗?”齐侯不由皱眉,怎么扯到春时了?

  任姬似是察觉不对,笑道:“许是妾搞混了,几月前声姬不是也病了一场嘛,就是从宫外请的巫医,妾还以为是同一人。”

  声姬还曾患过重病?他怎地不知。而且大巫入朝,公子环立刻就前来请人,确实也有些不对,他怎知大巫术法高明,可以替声姬诊病?

  然而齐侯刚起疑虑,任姬就转过了话头,又聊起了旁的。这点小事,便被抛之脑后。

  又过了两天,晚上做了个怪梦,齐侯唤来宫中巫者梦占,谁料听完他说的梦境,那占者惶恐,跪倒在地:“君上此梦古怪,小人不敢解。”

  什么叫不敢解?齐侯当时就怒了:“不过是硕鼠入仓,有何难解?!”

  那占者支支吾吾,含混道:“黑鼠入稻仓,应是内宫有碍,君上当查查可有妖邪……”

  内宫有碍?齐侯一听就变了脸色,这算是宫内的隐语了,必定是宫中姬妾与人有染。可是此事,如何查找?还生出了妖邪,更不是小事。他立刻道:“速招巫乞前来!”

  不多时,巫乞到了御前。身为宫中大巫,她原本也是齐侯器重的巫者,只是当初伐鲁占出吉兆,又荐几人随行,结果一战大败,连齐侯自己都险些被俘,难免受了牵连。但是她居巫舍,最是清楚内宫事体,出了这样的事,定要找她问话。

  巫乞听完了齐侯诉说的梦境,沉吟片刻道:“事涉宫闱,又有妖邪,必会伤人。不妨查查半年来宫中患病的夫人、美人,应能寻到端倪。”

  这话说的在理,齐侯立刻道:“派人前去各院察看!若有异状,速速回禀!”

  君侯重视,下面人哪敢怠慢?内宫立刻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声姬这几日在家养病,正闲的无聊,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乱子。见到院外站着的恭谦寺人,她心中不由警醒,亏得之前听了大巫劝告,把与人有私的首尾处理了干净,如今有人来查,她也不惧!大大方方请人进来,声姬只命几个婢子在边守着,以防有人从中作梗。

  “夫人,是不是有人提及‘遇邪’之事了?”一旁侍婢心惊胆颤,低声问道。

  声姬哼了一声:“吾还怕她们不问呢!”

  她如今可是有应对手段的,哪还惧这些阴害?

  一时间,声姬也是斗志昂扬,满脑子都是如何反击。谁料不多时,院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有婢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夫人,大事不好,院里挖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声姬也是一惊,“嗖”的站起身来。她院中皆是亲信,怎么会挖出东西?而且还是这种严查的时候。

  “只看到一个锦包,不知里面裹了什么,只是,只是……”那婢子支支吾吾,“……那物臭的厉害,似是腐物。”

  果真有人用厌胜咒她!声姬面上一下就沉了下来:“吾要见君上!有人想害吾!”

  然而此刻,谁敢让她出门?立刻有人禀报了齐侯,那锦布包裹的物事,也呈在了上去。

  远远就能闻到腐臭腥味儿,齐侯皱眉问道:“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是烂肉一团。”寺人犹豫片刻,才小声道,“不过奴瞧着,有些似呈胎儿形状……”

  “一派胡言!”齐侯闻言大怒,怎么可能是胎儿?宫中整日有人记录姬妾孕事,哪能瞒过旁人?况且流产是多大的事情,就算他近几个月不常去声姬处,总也是见过其人的,哪有产后虚弱的模样?

  “君上,声姬数月前恰恰大病两月,不见外人。此事恐有蹊跷。”一旁巫乞开口,声音轻慢,却隐含杀机,“当时患了何病,如何治好,怕要深究。”

  此话一出,齐侯骤然想起来任姬之前提过的事情,那田氏家巫似乎与声姬有故,难道当日大病,真是对方诊治的?若是那大巫所为,倒是有调养身体的可能……

  见齐侯神情游移,似生出了猜忌,巫乞隐去了唇边浅笑,淡淡道:“至于胎儿出自何人,吾倒有验看之法。”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竟有此等法术?如何验看?”齐侯奇道。

  “母子本为一体, 骨血相连。这胎儿已成人形, 只需取出顶骨, 让声夫人滴血验看。若是血亲, 血能溶入骨中, 若不是,定不相溶。”巫乞不动声色,说出了巫家秘法。

  这可不是占卜问神,血能不能相溶, 一验即明。闻言, 齐侯哪有不信?

  “速招声姬上殿!”想了想,他又补一句, “还有那田氏家巫,也去请来。”

  若声姬真有不轨, 田氏巫者帮她遮掩,就是欺君大罪了。一想到自己被两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齐侯就觉怒不可遏,哪能轻饶她们!

  巫乞低垂眼眸, 掩住了目中得色。声姬如何, 她并无兴趣, 那逾越的巫者才是目标所在。只要声姬定了罪, 还怕她脱逃吗?

  这厢, 被人堵在院中, 申冤无门, 连消息也递不出, 声姬正觉无计可施时,君上突然传召。她也不耽搁,立刻赶往正殿,刚一进门,就呜咽哭道:“君上,妾是被人冤枉的,有人要害妾啊!”

  声姬本就艳若桃李,故作姿态的哭泣也颇为楚楚动人,只是齐侯哪有心思欣赏,黑着脸道:“你可与旁人有私,生出了孽子?”

  如此开门见山,若是心里有鬼,定要生出惶恐神色。然而声姬心里早有准备,私|通的事情也已抹平,更没生过什么孩子,哪会承认?

  “是何人污我?!君上明鉴,妾向来安分,从未有不轨之事!”她的声音尖利,只有愤愤之音,哪有半点畏惧?

  “若非有私,为何从你院中挖出了婴孩?”齐侯沉声道。

  挖出的是个婴孩?自己院中竟然埋了个死胎?!这话听的声姬毛骨悚然,亦有恼怒不平,她哪生过什么孽子?

  “君上明鉴!妾身体康健,哪有流胎的样子?这埋在院中的恶胎,必是有人着意陷害……”突然想起来当日大巫所言,声姬面色煞白,叫道,“对了,这就是厌胜!有人用此物害我!”

  “厌胜是何物?”见声姬突然面色大变,惨声尖叫,齐侯也是一怔。

  “数月前吾曾‘遇邪’,神志混沌,险些疯癫,正是田氏大巫施法相救。大巫曾言,有人用巫咒害吾!妾愿发誓,此话若是有假,神鬼共弃!”声姬立刻把大巫叮嘱她的东西全盘拖出,还不惜发下重誓,以示清白。

  这可出乎了齐侯预料,没想到声姬既然敢直言“遇邪”,还把请大巫驱邪的事情也说了出来,若是心里有鬼,焉能如此?莫不是真的事有蹊跷?

  见齐侯面露犹疑,一旁立着的巫乞开口:“若是声夫人自陈无苟且之事,不如滴血验骨,自证清白。”

  “何为滴血验骨?”声姬问道。

  “此乃认亲之法,若为母子,血入骨中,若无瓜葛,骨血不溶。声夫人既然与这胎儿无干,何不滴血验之?”巫乞不紧不慢道来。

  这死胎确实不是自己所生,验又何妨?声姬愤然起身,向着那血肉模糊的腐肉走去。

  见人上钩,巫乞森森一笑,亲自来到那胎儿前,取刀剔骨,又用白绢细细拭去其上污垢,当那巴掌大小的顶骨露在人前,方才道:“还请夫人割中指血水,滴在骨上。”

  看着那白森森的头盖骨,声姬脊背一阵发寒,咬了咬牙,正待取刀割血,殿外突然传来通禀:“田氏巫求见。”

  取刀的手顿在了那里,声姬不由向外看去。

  巫乞见她停手,低声催道:“夫人因何停手,可是惧怕验亲?”

  这一声催促,倒是让声姬回过神,飞快缩回了手,她定定道:“大巫到来,自当先见过君上,分辨清楚方可。”

  那妙目中,隐隐有了防备之意。巫乞还待再说什么,齐侯已经道:“传她进来。”

  ※

  今日本就是楚子苓入宫的日子,然而到了宫中,却迟迟不见齐侯前来。眼见宫人个个神色拘谨,举止小心,楚子苓便觉不妙。这些天,她可一直提防着声姬那边被人找碴,不会真动手了吧?也不知她能不能记得自己的吩咐。

  正想着,忽有寺人前来,说齐侯正在寝殿,请她过去。寝殿可就在内宫了,楚子苓神色一凛,立刻起身。一路上穿过宫苑游廊,所见皆是惊惶宫人,到了地方,竟发现殿外还跪着不少瑟瑟发抖的侍婢,楚子苓哪还不知事情不妙,连忙使人通禀,齐侯很快便招她进殿。赤足踏在光滑的木板上,楚子苓走进大殿,就见声姬立在案前,一脸惊喜的望向这边,案上隐隐能见一把匕首和团白白物事,旁边还站着个巫者打扮的老妇,齐侯则眉峰紧皱,坐在上方。

  这是要做什么?楚子苓不动声色的跪倒在地:“不知君上何事召见?”

  见那巫者沉静面容,齐侯立刻记起当初被骗之事,问道:“大巫入宫前是不是就见过声姬,还给她诊过病症?”

  这话不轻不重,若是有所隐瞒,必然会找借口。谁料楚子苓颔首:“是有此事。”

  齐侯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不由道:“那大巫之前为何不言明?连宫中官巫都不知此事!”

  宫中夫人生病,官巫总该知晓,怎么不请宫里的巫者,反而找外面的家巫?

  楚子苓淡淡道:“之前吾曾救过公子环一命,故而声夫人遇邪,公子环请吾入宫诊治。只是当日遇邪症状蹊跷,似是有人阴害,使了厌胜之术,不便宣扬。”

  果真是遇邪?还是声姬所言的“厌胜”巫术?齐侯心底不由打起突来,大巫的手腕,他可见过,难道真冤枉了声姬?

  就在此刻,巫乞开口:“一面之词,怎能取信?若田巫一口咬定声夫人未曾与人有私,更未产下孽子,不妨验上一验,自能还她清白。”

  楚子苓反问:“敢问大巫,如何验看?”

  巫乞傲然一指桌上白骨:“此乃声夫人院中挖出的婴孩顶骨,只要取一滴指尖血,滴在骨上,即可分辨。”

  原来是这一手。滴血认亲,楚子苓怎会不知?这可是自古就有,还被影视剧演绎烂了的桥段。其中的“滴骨血”,更是先于“合血法”,自三国起就广为流传,被世人奉为圭臬。可惜,这法子只能做心理测试,完全没有理论支持。且不说血型分为三类,直系亲属之间都会出现相抗症状,滴骨血更是全无凭据,只不过是骨头埋得久了,表面腐朽发酥,能使血液融入罢了,跟血缘毫无干系。

  而面前这老妇要的,正是声姬滴下这一滴血。只要一滴,就能让她百口莫辩。

  好阴毒的手段!

  看着那家巫一双沉凝黑眸,巫乞心底却是冷嘲。这滴血的手法,寻常人物是万万想不到的,区区家巫又岂能有此见识?而声姬确实未曾生过胎儿,心无畏惧,自然要滴血以证清白。可惜,这婴孩顶骨,最是娇弱,又埋了许久,任谁的血都能渗入,一旦君上见了溶血之景,哪还会信声姬。

  声姬若是说谎,替她遮掩的家巫,岂不也是欺君?现在这田巫又放言有人下咒,一旦被君上猜忌,哪还有容身之地?

  这一局,她是赢定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楚子苓却未与那老妇对峙,反倒冷笑一声:“滴血就能辨认,若这尸骨是旁人埋下的蛊物,专门为了阴害声夫人呢?”

  “岂有此事!”巫乞大怒,“难不成田巫是怕行迹暴露,不敢让声夫人滴血?”

  “血自然是要滴的,但不该是人血。”楚子苓转身对齐侯道,“这等来历不明的婴孩,最是凶险,声夫人冒然滴血,怕会中咒。不妨先取一只黑犬,滴血试试。若是这犬血也能融入骨中,怕是其中有鬼。”

  巫乞一下瞪圆了双眼,等等,她怎敢用犬血滴这顶骨,这可是胎儿啊,她就不怕血不相溶吗?

  齐侯却已经抚掌:“大巫此话有理,若是平白冤枉了声姬,也是不妥,不如先滴犬血,再试人血。来人,宰只黑犬取血!”

  “君上……”巫乞还想阻挠,可已经来不及了。就见寺人匆匆出殿,不多时就取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鲜血。

  巫乞这时才想出应对之法:“此事不妥!若是在狗血中施咒,污了这块骨,岂不什么都测不出了?”

  “你我二人皆不碰犬血,由寺人分顶骨,分别试之,如何?”楚子苓镇定自若,毫不退让。

  这下,就连巫乞也找不出拒绝的法子了。齐侯立刻让人分开了顶骨,从碗中取了一滴血,点在了那小小白骨之上。只见血珠微微一颤,就洇入骨中。

  “溶了!溶了!”那寺人尖声惊叫。声姬吓得倒退一步,面无血色。若不是大巫来得及时,她还真要滴血在上面呢!

  这可是犬血,毫不作伪,竟也能溶入骨中!齐侯也是面色大变,赶忙道:“再试试另一块!”

  另一半依旧如这块一般,顺顺利利溶入了黑犬血。齐侯顿时叫到:“快!快把这秽物扔出殿外!不,烧了,要烧干净!”

  这等阴邪之物,怎能放在宫中?

  楚子苓却不管一旁老妇难看的面色,再次拜倒,朗声道:“声夫人撞邪之事,几无人知晓,怕只有使出厌胜术的人,才会心知肚明。此人阴毒,这鬼胎说不好也是其埋下,当尽快寻出才是。”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此话一出, 齐侯的面色就沉了下来, 最先提及声姬重病,田巫入宫医治的, 可不就是任姬吗?当初她提起这事, 自己还没放在心上, 结果没出几日,就生出了如此祸端, 须得好好查问才是!

  心里有了计较,齐侯颔首:“多谢大巫提点, 寡人定要拿那幕后之人是问!”

  楚子苓只躬身一礼,该还击的时候,岂能忍气吞声?只是有些敌人可以针对, 有些,则让旁人出头更好。

  抬头时, 楚子苓不动声色的对还愣在那边的声姬使了个眼色。可能是刚刚经历过生死危难, 声姬总算生出了警醒,这次反应极快,“噗通”一声就跪倒阶下,哭了起来:“君上定要抓住那使巫蛊的阴毒之人啊!还有巫乞, 身为宫巫, 却没发现鬼胎蹊跷,还要让妾滴血。若不是大巫来得及时, 妾怕是已经恶鬼俯身, 命归黄泉了!呜呜呜, 君上要替妾做主啊!”

  这番哭号,声泪俱下,说不出的委屈。没了当初的猜忌,再看这杏花带雨的美人,齐侯心中只剩下了懊悔和怜惜,看巫乞的眼神,也不善起来。是啊,明明是个鬼胎,还要摆在他面前,要他的爱妾滴血认亲,险些闹出祸事!声姬是否产子,占卜不就能明白吗?反倒对鬼胎视而不见,居心何在!

  想到这里,齐侯又忆起了当初伐鲁前的占筮结果,简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立刻对巫乞喝道:“汝术法不精,如何当得巫官之首?来人,把她押下去,详查鬼胎之事!”

  听到这话,巫乞身形颤抖,险些没瘫倒地上。任姬已然自身难保,若是供出她这个主使,乃至查到埋婴之事,她焉有命在?可是事到如今,求饶已经用处,那老妇用怨毒的眼眸恶狠狠盯住了楚子苓,嘶声道:“你这妖巫,想要蒙蔽君上,祸乱宫闱,就不怕天罚吗?!”

  她声嘶力竭,状若厉鬼,这叫骂让殿上诸人皆是胆寒。楚子苓却面色平静,淡淡答道:“吾乃田氏家巫,非君上宫巫,内闱与吾何干?”

  是啊,连齐侯亲邀,都不愿入宫,这宫中争斗又与她何干?巫乞闻言,面色顿时煞白,一旁寺人哪敢让她再胡言乱语,齐齐扑上来,把人拖了下去。

  看着那老妇挣扎不休的身影,楚子苓垂下了眼眸。她确实无心这种宫斗,但也容不得有人在背后使坏。今次立威,敢冒犯她的宫中巫者,乃至姬妾夫人,怕也少了吧?

  一场巫蛊之祸,又断断续续闹了数日。任姬畏惧牵连,慌忙把责任都推倒了巫乞身上,虽有受罚,却也保住了性命。而巫乞施法害人,埋尸下咒,成了罪魁祸首,被齐侯下令问斩。这场风波,才算彻底平息。

  几日后,公子环亲自登门造访。

  “多亏大巫施以援手,母亲才能逃过一劫。”难得表现出了正经神色,公子环也是心有余悸。谁能想到,只是找个大巫入宫看诊,就能扯出这么多事情。

  “不过举手之劳,公子也当知晓如今局势了吧?”楚子苓并未居功,反而问道。

  公子环用力点了点头:“恶敌再侧,吾以后必要谨慎行事。”

  家中心腹可是百般叮嘱,总算让他知道了夺位之争凶险无比。只是以前荒唐太过,现在再立贤名,会不会太迟呢?

  看着那少年有些忐忑的模样,楚子苓轻叹一声:“只要公子记得纳贤用能,自有贤能投靠。”

  指望这人变成个道德标准极高的君子,是没啥可能了。但是知人善任,听从规劝,也能保得国家安稳。不过看看齐侯父子的德性,真不奇怪姜齐为何会被人取而代之。

  公子环可猜不透她心中所想,见她依旧如此关心,不由喜道:“若有一日,吾继承了君父之位,定要好好报答大巫……”

  报答就不必了,不给她找麻烦就是万幸了。楚子苓神色淡淡:“公子有心,吾愧不敢当。”

  见她仍旧是这副冷淡模样,公子环瞥了眼一直守在,姿态昂然的田氏庶长,突然道:“此番大恩,焉能不报?大巫静候佳音即可!”

  这又是想干什么?楚子苓当然没有节外生枝的打算,但是这种一根筋的青春期少年,越拦越容易出事,反倒没法硬劝。

  无奈的送走了人,她转身对一旁的田恒道:“如此一来,局面可能安稳了?”

  田恒面色却不明朗,只摇了摇头:“宫中女子又能起多少用处?此番声姬打草惊蛇,朝中怕是又要起些波澜。”

  当年投靠公子疆的大夫也不在少数,现在仗打完了,余下不过是亲楚还是亲晋的选择,若是齐侯放弃争霸的打算,重新亲晋,那么在晋为质的公子疆,又要成为众人瞩目所在。那些原本支持公子疆的氏族,岂会罢休?宫内这场巫蛊案,只会让他们警惕起来,小心行事罢了。

  听到这话,楚子苓轻叹一声,身在朝堂,难逃是非,只盼公子环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所谓的“报答”来得极快,隔日宫中就传来了旨意,让田须无入宫伴读。

  田须无哪能想到好事竟然落在了自己头上,简直喜不自胜:“这定是公子环为了报答大巫,小子竟也能入宫求学,多亏了大巫!”

  楚子苓简直无语了,公子环这恩报的真是地方,选谁不好偏偏选了田须无这小子,难不成“代齐”就从这里始发吗?

  稳了稳心神,她才道:“公子环性格乖张,脾气颇大,你与他相处,要慎守谦恭,不可冒犯。”

  一个气都气昏厥的家伙,脾气岂能好了?就算现在收敛,也免不了刚愎,就跟倔驴一样,只能顺毛摸,一个不好戳到了驴脾气,可就糟糕了。

  田须无跟着大巫学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她心思缜密,看人颇准,立刻颔首应是。一旁田恒倒是皱了皱眉:“入宫之后,你之前所知所学不可与外人道,只需听师长教导,不得在人前招摇。”

  他教给田须无的东西,有不少并不合时宜,自家人知晓无妨,若是让旁人瞧见,难免落下把柄。而且伴读这种事情,伴着就好,不是让他出风头的。田氏身份不显,比起公子环身边环绕的卿士子侄,可是大有不如,藏拙才是自保之法。

  没想到阿兄也会叮嘱两句,田须无终于收起了兴奋神色,郑重道:“小子记下了!定不让阿兄和大巫失望。”

  这谆谆教导,倒有些送孩子上私立名校的味道了,楚子苓瞧了田恒一眼,唇边不由泛起了笑容。

  ※

  “妇人误事!”谭氏家宅中,谭炎低声骂道。

  之前公子疆受宠时,他便着意拉拢,想要扶这位公子登位,谁知时局变换,齐侯竟然让公子疆去了晋国为质。一度谭炎自己都以为,这位公子怕是要埋没晋国了,未曾想一场大败,却又让他生出希望。

  若是齐侯再次与晋国结好,尊晋侯为霸主,那么身在晋国的公子疆,反倒有了便利。一旦君上身故,晋国必要推举一个亲晋的新君,又有谁比公子疆更合适呢?

  因此,这些日他们都在朝中奔走,指望君上改变主意,放弃与楚结盟。结果事情还没办成,内宫就出了乱子。公子疆之母任姬,竟然深陷巫咒大案,险些被齐侯黜落。

  饶是谭炎历经三朝,处理过不少阴私之事,也是说不出话来。此等愚妇,要来何用!

  “家主,那公子疆之事……”心腹问道。

  “此刻谈及,必会惹君上猜忌。先看楚国会否发兵,攻打鲁卫吧。”谭炎轻叹一声,君上还是没有放弃依仗楚国的希望,唯有放弃楚国,重归晋国,他的谋划方才有实现可能。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那田氏呢,还要再查吗?”心腹又问。

  “继续盯着!”谭炎冷声道,“田氏着实古怪,要探探底细。”

  一场大战损兵无数,除了逢丑父、国佐等卿士外,其他人不问罪都是好的。唯有田氏异军突起,庶长封下大夫,家巫入朝,现在连嫡长都成了公子环的伴读,怎能不惹人注目?谭炎也是老于政事,对于君上的偏宠极为敏感,加之内宫之乱又有蹊跷,更要仔细盯着,看看能否找出田氏把柄。

  只盼今次楚国,也能败在晋国之手吧。

  然而大战尚未开始,丧讯相继传来。八月底,宋公鲍卒,九月初,卫侯遬卒,一时间,楚国会否出兵,又成了悬而未决之事。

  楚子苓听到这消息,也是沉默良久。去岁这时,她刚刚自宋国出逃,前来齐国,未曾想一年不见,宋公居然就死了。是突发疾病,还是有什么隐患,她未曾发觉?当日自己身在宋宫,为了确立大巫威信,对于宋公的诊治其实并不仔细,只是对表征的速效疗法,从未深究病理。而现在,那个称得上仁德,又异常俊美的君主,竟匆匆身故,让楚子苓也说不出的难受。

  “宋公年迈,应是到了天命之年。”田恒又怎会看不出子苓心中所想,出言劝道。

  五十岁就天不假年?对于现代社会的人而言,怕是难以想象。但是对于这春秋时代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年老体衰,至少比那些活不过三四十的泥腿子要强太多。

  “无事,我只是有些感慨。不知两君身故,楚国还会不会发兵了。”楚子苓轻叹一声,问道。

  这年代打仗也是要避丧的,楚军想要攻打鲁卫,就要借道宋郑,现在宋公死了,卫侯也骤然身故,可不是发兵的好时候。

  “传言樊姬重病不起,楚国会否发兵,实在难讲。”田恒道。

  之前是樊姬扶持新君,掌控朝政,现在她病重难支,说不好下面的诸公子会如何行事。

  听到这话,楚子苓一怔,她已经许久没想过楚国经历的那些事了,樊姬病重的消息,落在心间竟然掀不起多少波澜了。没有救命的巫医,樊姬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她死之后,又要多久才会轮到屈巫呢?心头似有坚冰滑过,又冷又硬,简直不似医者,而像个彻头彻尾的大巫。

  一只手骤然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田恒轻声道:“不急,且再等等。”

  那双漆黑的眸中,闪过了担忧和抚慰,如暖阳熏风,吹散了心底冰寒。

  楚子苓紧紧握住了那只手:“我能等的。”

  只要有田恒在身边,她不介意多等些时日。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卫国、宋国两位国君相继身故, 按照礼法,是不宜兴兵的。毕竟攻打鲁国就要借道宋国, 恐怕会搅扰人家的丧事。而攻打卫国更是“非礼”, 说不定就如当年秦国趁丧伐郑一般, 落得大败而归, 道义全无。

  然而出乎意料, 楚国非但没有罢兵的意思, 令尹公子婴齐还裹挟了尚未及冠的蔡国、许国两位国君, 尽起楚师, 打着“援齐”的名号, 借道郑国, 统兵伐卫!

  一时间, 千乘之师浩荡而来,惊得世人瞠目。

  如此大军, 又岂是刚被齐军肆虐一番,又死了国君的卫国能够抵抗的?只几日工夫,卫军就节节败退, 溃不成兵, 眼看就要败北亡了社稷。然而与上次齐国伐卫不同,面对强楚的威胁, 晋国竟然未曾出兵援救,不理卫国求援, 避开了楚军兵锋。

  如此举动, 更是让楚军大振, 直逼卫都,与新君签了城下之盟。随后意犹未尽,又转道挥兵侵鲁。鲁国上下顿时大恐,专门派上卿前往楚营,奉上木工、缝工、织工各一百人,并以公衡为质,请求结盟。楚军这才罢手,自宋国回返。

  之前还附骥晋国的鲁卫,转眼间都投了强楚,这番变故,引得列国哗然。楚庄王虽然身故,强楚仍就不能敌啊。

  消息传到了齐国,本该高兴的齐侯,却高兴不起来。

  明明自己发兵时,晋国就敢派车八百乘,联三国之力伐齐。怎么到了楚国出兵,晋国就不敢直面了呢?楚国还是无礼至极的乘丧而伐呢,于情于礼都应回护鲁卫这两个附庸啊!说到底,不过是楚强齐弱!

  须知他祖上桓公,乃是世间第一位称霸之人,而楚国,不过蛮夷耳。

  然而刚与晋国恶战一场,毗邻的鲁卫两国又都改换门庭,投了楚国,此时似乎只有与楚国亲善了?

  谁料朝中众卿可不这么看,各执一词,吵成了一团。有人说楚国大胜,必不把齐国放在眼里,亲楚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改投晋国;有人则说如今楚国势大,连鲁卫都投了强楚,这时不结好,反倒亲晋,岂不置身于险地?

  双方人马都有理有据,听起来一般可信,让齐侯头都痛了起来。这几日天天传大巫进宫,替他刺鬼清神。

  齐侯的急性偏头痛,乃肝气郁结,化火化风,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情绪造成的。因而针灸之余,楚子苓也少不得劝慰几句:“君上不可劳思过度,积郁过甚,易伤肝脾。”

  闻言齐侯一叹:“如今朝中纷乱,寡人也不知听谁为好。楚国强,晋国亦是不弱,吾等夹在中间,实难决断。”

  是亲楚还是亲晋的议论,楚子苓也在田恒嘴里听到过些,不过她的关注点,并不在投谁不投谁这个层面,而是如后世一般,更看重自身的综合国力。

  想了想,她道:“晋楚相争,岂不是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用兵总要损耗,连年征战更是靡费颇多。齐国又不在晋楚之间,地势偏安一隅,不如交好诸国,养精蓄锐?”

  齐侯一愣:“那寡人如何称霸?”

  您还惦记着称霸啊。楚子苓险些没翻个白眼,轻叹一声:“君上可忘了民怨之事?当年桓公有管子辅佐,富国而强兵,方有霸业。如今民怨不消,却想争霸,岂非水中捞月。”

  水中能捞得起月吗?自是不能。听了这番别出心栽的建议,齐侯也是一阵怔忡,片刻后忽道:“那寡人之管仲,又在何方?”

  齐国还有管仲这样的大才吗?似乎有,管子之后便是晏子,也是春秋有名的贤相,但是楚子苓不太清楚晏子是何时诞生的,自然没法举荐,只道:“朝中贤良无数,各有政见,君上只需寻有类管子之人,自能得贤才。”

  “然也!”齐侯兴奋的猛一击掌,“大巫若为男子,寡人当奉为上卿!”

  这话怕也只有齐侯这样的人,才能说出口吧?楚子苓微微施礼,并没放在心上。

  谁料几日后,齐侯就寻了个借口,赏了田湣,显然是把她的进言之功算在了田氏一族上。闻言楚子苓也是默然,幽幽对田恒道:“还不如让君上赐你块邑田呢。”

  田湣得多少好处,跟田恒又不相干,还有田须无那小子也占了便宜,这样算来,实在是太亏了。

  田恒笑道:“邑田何劳子苓出手?我亦能赚来。只是没想到君上竟然真听进了你的规劝,这些日问政诸卿,很是提拔了几个。”

  “哦?”楚子苓闻言立刻问道,“都有谁?可有晏氏之人?”

  “还真有晏弱,你也知他?”田恒不由挑眉,晏氏可不是什么大族,不过是从莱国奔齐的寒门小家,之前在朝中也不显,这话问的可就有些古怪了。

  晏弱?晏子不是叫晏婴吗?难道是他的父祖?不过能因此事出头,也是好事。在这个平庸之辈可以靠血统治理国家的时代,用贤总好过用亲。

  “我听君上提过此人,能够提拔自是最好。”楚子苓笑笑,把这话题带了过去。

  田恒见她神情轻松,不似有事,也笑道:“若是他得知此事,怕也要来谢你才行。”

  “举手之劳罢了。”楚子苓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晋楚之后还要如何争锋,只盼齐侯能够收起那争霸的心思,让齐国多安稳些时日吧。

  ※

  “哚”的一声,羽箭钉在了草垛上,距离红心足有一寸之遥,一旁已有寺人尖声叫道:“公子神射!”

  这可是在宫中传授射术,能够教导诸公子的,无一不是神射手。如此成绩,还敢有人夸赞,实在是厚颜的厉害。然而上至师傅,下至伴读,谁都没有生出异议。毕竟射箭的可是君上喜爱,大夫推崇,有可能登上宝座的公子环,哪个会得罪此人?

  公子环看了看自己的射术成绩,也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些日他勤练射术,进步良多,果真没有白费力气。似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对身旁那个矮了自己一头的少年道:“须无射术可有长进?吾记得你那兄长,乃是能张三石弓的神射手。”

  三石弓,寻常人怕是拉都拉不开,遑论射准了。田须无谦逊的行了一礼:“小子日日勤练射术,也不及公子,哪敢献丑?至于家兄,不过是天生力大罢了。”

  这话十分谦逊,亦有些讨巧,在吹捧公子环的同时,也暗暗踩了自家兄长。然而这话听在公子环耳中,极是悦耳,他不由笑道:“田无咎也是猛士,你可要好生跟他学着点。”

  学什么啊!田须无暗自腹诽,自从来到宫中以后,他就发现公子环隐隐对兄长有些敌意,这可真是想不到,毕竟兄长还曾救过这人呢!但是相处久了,公子环又是个藏不住话的,渐渐地,田须无也瞧出了些端倪。这位公子,似对大巫有些心思,怕是因此才对阿兄不善。

  察觉此事后,田须无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为好。那可是大巫啊,怎能觊觎?!然而话又不能直说,田须无只得转了策略,一味迎合,甚至不惜猜一猜阿兄,倒是让这位公子又看重了自己几分。

  果不其然,又练了片刻箭,公子环就不耐烦闷,转去屋中休息。在席上坐定,他特地遣散了从人,只留田须无一个,像是忍了又忍,终是问道:“听闻大巫是跟你那兄长一同归国的?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隐情”二字,简直问的百转千回。田须无立刻摆出一脸正色:“吾听家兄说过,大巫曾救他性命,因此才一路相护,带大巫前来齐国。”

  “那大巫怎肯跟他回田府?”公子环不由倾身,急急问道。田恒可真是一幅世人最喜的好样貌,难不成大巫是被“美色”所惑?

  “这个嘛……”田须无做出犹豫模样,迟疑片刻方道,“似乎大巫也曾被家兄救过,立过盟誓,才会屈尊田府。”

  原来有盟誓的是田恒本人,不是田府!公子环心头一凉:“还有盟誓,不会是有私吧?”

  田须无立刻摇头:“怎会如此!大巫法力如何,公子也知。若是有私,还有如此神通?”

  这确实不太好反驳,毕竟巫儿都要守贞才有用处,别说是大巫了。

  问出了结果,却不知是沮丧多些,还是庆幸多些,公子环“哦”了一声,有些心灰意冷,挥了挥手让人退下。出了门,田须无倒是一头冷汗,这事可不大妙,总要告知兄长才行!

  话虽如此,阿兄的脾气他也心知肚明,哪敢直接言及此事。犹豫了大半天,田须无才寻了个时间,凑到了田恒身边。

  “阿兄,你如今已经弱冠,又封了下大夫,为何还不娶妻呢?”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话刚出口, 田须无就觉身上一冷,但见兄长那双鹰隼也似的眼眸望了过来,平素只觉兄长威严雄健, 田须无此刻才知, 能在千军万马中厮杀的人, 瞪起人来有多恐怖。

  脊背炸毛,额上冒汗,他结结巴巴补充道:“我, 我就是担心兄长……”

  “是谁让你来的?父亲吗?”田恒并没搭理他的辩解, 冷冷道。

  “怎, 怎会!”田须无赶忙解释, “父亲若是有意, 自会着手操办, 何须小子多言?小子就是好奇……”

  望了兄长一眼,田须无“咕咚”一声把其他的话尽数吞回了肚里。

  “好奇?”田恒冷笑着重复一遍,突然道, “可是公子环说了什么?”

  这小子如今除了在家就是在宫中, 既然父亲没有吩咐, 应是出在另一边了。

  哪能想到兄长如此敏锐, 田须无张了张嘴, 却不敢撒谎, 只得老老实实道来:“是公子环问起大巫之事, 还探听你二人是否有私……”

  眼见对面那人脸色整个阴沉了下来, 田须无赶忙补救道:“我自然说绝无此事!只是, 只是阿兄迟迟不娶妻,总惹人猜忌。”

  二十三岁,确实早过了婚娶的年龄,换成旁人,怕是膝下儿女都成双了,哪还能孤身一人?也是父亲不太关心兄长,才一直没有定亲。只是现在,大巫整日与阿兄住在一起,着实惹眼,再不婚配,也无怪旁人想歪嘛。

  田须无自觉是关心兄长,田恒心底已经巨浪滔天。他之前果真没有看错,公子环怕是对子苓有些心思,若子苓不是大巫,说不好会生出什么祸端。然而此刻,田恒顾虑的却不是这个:“我娶或不娶,跟大巫有何关系?还是你如说了什么,惹人生疑?”

  这倒打一耙,简直让田须无张口结舌:“阿兄,我真未曾乱讲啊!不过兄长既然对大巫无意,就该离的远些……”

  “我的事,要你多嘴?”

  一声呵斥,让田须无缩了缩脖子,然而瞥了眼怒气未消的兄长,还是鼓起勇气道:“其实阿兄若喜欢大巫,偷偷娶了不就是了,以后不施法自能……”

  见那锋锐的眸子中,已经有了杀气,他一哆嗦:“小子还有些事,先,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他再不敢停,夹着尾巴溜出门去。

  没了那恼人的小子,田恒却依旧坐在原地,薄唇紧抿。他何尝没想过娶了子苓?只是没人比他更清楚,子苓喜爱给人治病,亦不会放弃施法。其实这些日呆在田府,子苓已经极是小心,除了入宫以外,轻易不施法救人了。她知自己在家中根基不稳,不想给他惹出麻烦。换成当日在邑田时,连那些野人隶奴也施手去救,才是她的本心。

  如今看来,还是要早些带她离开朝堂。只是大战方消,想要建功也不容易,不知君上何时才能赐他采邑。

  压了压心底翻腾的东西,田恒起身,向着后院而去。

  ※

  楚国大胜,自然要炫耀一番。由楚国令尹公子婴齐牵头,一口气邀请了鲁、蔡、许、秦、宋、陈、卫、郑、齐、曹、邾、薛、鄫十三国,在蜀地会盟。如鲁、蔡、许等国都是国君亲至,其他国家也多是执政的上卿,唯有齐国只派了名大夫。其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朝中卿士立刻察觉君上心思生变,怕是对臣服于“蛮夷”之手,心有不甘。毕竟当年齐桓公“尊王攘夷”,这“夷”里也包括楚国。率领诸国兵临楚地,以“不献苞茅”为由,迫使楚国为盟,是何其威武之举。现在却只能灰溜溜跟着一众小国,对强楚唯命是从,这哪是齐侯愿见的?

  清楚了齐侯的心思,事情就好办了不少,那些亲晋的卿士无不动作起来,有些是真心为了齐国处境考虑,有些则不免带上了些旁的心思。

  “那田氏庶长,去年方才归国,所携大巫连名讳都未传出。不过在他归国前,宋地曾出过一位‘灵雀’,据说有祛除疫病的秘术在身,兴许跟这田巫有些关系……”心腹一番打探,总算得来了些消息,低声禀道。

  “田巫擅长除鬼,倒未必是‘灵雀’。”谭炎顿了顿,又道,“只是留这女子在,总归不妥,要想些办法将之除去。”

  有传言,齐侯这些日提拔那些身家不显之人,是受田氏家巫蛊惑。如今还未入宫,就已能对君上生出如此影响,若是将来入了宫呢?而这女子,看重的明显是声姬母子,若是推公子环上位,说不定齐侯真的会允。好不容易等到齐侯改了心思,有望与晋结盟,怎能容忍这样一个能够干政的女子,留在君上身边?这大巫,自要早早铲除才行!

  “那田巫正是受宠的时候,如何除去?”心腹犹豫道。之前宫中巫蛊之乱,众人可见识了这大巫的本领,想在朝中扳倒她着实不易。

  “等她外出,找几个游侠儿动手便好。”谭炎冷声道。不过是个女子,在君上面前动她不得,在外面还杀不了吗?反正齐国游侠甚多,用勇气当街劫人的更是不少,寻几个来路干净的,并不很难。

  那心腹了然,俯首称是。

  朝中暗波翻涌,楚子苓却回到了相对平静的日子,为了避嫌,除了给齐侯看看病之外,连后宫都去的少了。

  这日下朝,她刚准备离去,身后忽有一人喊住了她:“大巫留步。”

  楚子苓扭头,就见一个四十几许的男子快步走上前来,对她躬身一礼:“吾乃晏弱,见过大巫。”

  这就是那位晏氏大夫了,楚子苓不由细细上下打量一番,这人模样周正,彬彬有礼,亦有着古代文士的儒雅之气,倒是个可以列朝堂的君子。

  “晏大夫何事寻吾?”惦记着未来的晏子,楚子苓表现的颇为和颜悦色。

  “冒然搅扰,也是羞愧。只是听闻有大巫进言,才让君上重用吾等,特来拜谢。”晏弱也不遮掩,直接道来。目光却不动神色的落在那大巫面上,似想看出什么。

  楚子苓当然不会在乎这些,只道:“君上用人,又岂是吾能置喙的。晏大夫得君上赏识,自是因贤能,何须谢吾?”

  晏弱没想到她拒绝的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方笑道:“大巫气度,倒是如君子。只是吾有一事,总放心不下,需问个明白。”他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道,“大巫可是亲楚一派?”

  “亲楚”?她为何要亲楚?楚子苓不由反问:“晏大夫何处此言?”

  “有人传大巫乃是楚地巫者,故而偏向楚国。”晏弱解释道。有些话却没有点明,若是亲晋,说不定会让公子疆重新有登位可能。而这田巫明显是公子环一派的,必然不愿让齐侯亲近晋国。

  “此乃传言,当不得真。”楚子苓可不愿人把她当做是楚巫了,毕竟刚从宋国逃出不久,再说自己是楚女,说不定会招来什么。

  晏弱立刻舒了口气:“吾知大巫仁德,必不愿齐国再陷战乱。若不亲楚,最好不过。”

  这下楚子苓倒有些好奇了:“大夫何处此言?亲晋就能让齐国免遭祸患?”

  “正是!”晏弱却正色答道,“楚虽强,却离齐甚远,中间还隔着鲁卫。如今鲁卫皆以投楚,楚国再想对齐兴兵,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年代,很少有大国会采取正面较量,就算争霸,也是派兵攻打对方的附庸国,然后等人来救,再展开战斗。就如之前齐国伐卫,才引来晋国兴兵。而现在,隔在齐楚之间的鲁卫,已经投了楚国,根本没有交战的借口。只要齐国不兴兵讨伐两国,自能与楚相安无事。

  只一转念,楚子苓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又道:“那投晋呢?”

  “投晋就不同了。晋侯亦有称霸之心,然强楚在侧,列国大多归其麾下,已有楚强晋弱之势。若是此刻投晋,晋侯必然欣喜,不会再为难君上。有了这靠山,再安心治下,何愁齐国不兴?大巫曾言,富国而强兵,深得管子精要,应当也能明白其中得失。”

  晏弱侃侃而谈,全然没有把心思放在诸公子的继位战上,而是一心只考虑国家兴盛,这可是楚子苓之前未曾见过了。如此爱民,还真跟晏子的政见有些相类,难不成面前之人,真是晏婴之父?

  只跑了一下神,楚子苓就转回了思绪,沉吟半晌,还是道:“吾乃家巫,非朝中卿士,这些实不该多言。不过晏大夫若有此心,不如向君上进言。如今君上举棋不定,正需贤臣相助。”

  听到这话,晏弱不由大喜。他原本只是害怕这位大巫为了公子环,鼓动齐侯投靠楚国。如今听闻她无此打算,已经是万幸,而自己这番话,对方似乎也颇有认同,自己进言岂不更有把握?况且她还直言不愿干涉朝政,如此的大巫,实在难得。

  看着晏弱再次行礼,恭敬的不行。楚子苓突然来了兴趣:“敢问晏大夫,家中有几子?”

  她真是好奇,想要问问有没有晏婴的存在。谁料此话一出,晏弱面色就是一暗:“不瞒大巫,吾膝下仅有两女,尚无子嗣。”

  楚子苓眨了眨眼,怎么又碰上这种生不出儿子的类型了?

  晏弱却已哀声叹道:“亡妻早逝,续弦又因体弱流胎,妾室也生不出庶子,兴许是吾命中无子……”

  见他如此沮丧,楚子苓不由道:“若是体弱,稍加调养,兴许还能生产……”

  话音未落,晏弱突然兴奋起来:“不知可否请大巫登门,替贱内看上一看?”

  这可是君上都赏识信重的大巫啊,若是能替妻子看看,说不还有希望?

  见晏弱那副渴盼模样,楚子苓想了想便颔首道:“既然晏大夫相请,吾过两日便登门。”

  大巫应允,晏弱喜不自胜,连连道谢,这才离去。

  远处,田恒已经等了些时候,见晏弱走了,才大步上前:“晏大夫寻你何事?”

  “应该是怕我祸乱朝政吧?”楚子苓笑笑,“不过这人确实有才,我还应了给他妻子治病。”

  这毕竟是晏氏,只看在晏子的份上,也要去瞧瞧的。

  见楚子苓面带微笑,似有些欢喜,田恒目中闪过了些怅然。如今子苓只闷在家里,或是行走宫苑,确实很久没给旁人治病了。这位晏弱他也接触过一二,是位贤君子。结好此人,也不算坏事,正好也让子苓散散心。

  想到这里,他微微颔首:“既是如此,过几日我休息了,就带你去。”

  出门自是无妨,但不守在她身边,怎能安心?田恒在心底一叹,也许田须无那小子是真看出了他那点不能与人言的心思。只是若能与子苓长长久久相守,不娶又有何妨?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过了几天, 轮到田恒歇息,两人便备了马车,前往晏府。虽然当了大夫,近来又被齐侯重用,晏弱的府邸还是颇为寒酸,距离城中繁华区也甚远,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晏弱早就候着大巫前来,亲自出门相迎, 没想到田恒也跟了来,一同施礼,方才请两人入内。进了宅邸, 竟比外面看着还要粗陋, 怕是还不如殷实些的国人商贾,晏弱面上却无自卑之色,大大方方把楚子苓请入了内宅。

  晏妻身体有恙,还躺在榻上, 并未起身相迎。因是诊治妇人疾, 男子不便入内, 晏弱只简单交代两句,便退了出去。屋中只下那个虚弱的小妇人, 和一旁侍候的老婢。

  “未曾想夫君能请来大巫, 妾体弱多病, 不能有孕, 实在是愧对君子……”那妇人面上羞怯,声音很低,有些不敢正眼视人。

  楚子苓见到了人,心底就轻叹一声。晏弱这续弦年龄实在算不上大,怕只有十七八岁,又生的瘦小,像是早年曾营养不良。这副模样,如何能怀孕生产?

  “请孺人伸手,吾先探脉。”也怕吓到对方,楚子苓柔声道。

  那妇人小心看了她一眼,才伸出腕来。楚子苓静静诊脉,过了片刻又问道:“敢问孺人是何时落的胎?”

  “是去年,那时怀了四月,忽的见红,就落了孩儿……”那妇人眼圈一红,似有要哭的意思,一旁老婢赶忙相劝。

  见她伤心,楚子苓劝道:“孺人不可悲戚过度,伤了肝脾,更难有孕。”

  这话倒是当机立断,让对方停下了哽咽,眼巴巴望了过来。楚子苓也不迟疑,直接道:“还请孺人平躺,吾再看看。”

  那小妇人立刻乖顺的躺了下来,楚子苓伸手在她下腹按压,边触诊边问道:“孺人月水来得可准?”

  那妇人立刻红了脸庞,不好开口,倒是一旁老婢替她答道:“主母月信时断时续,来得极少,来时还腹痛难忍。”

  楚子苓点了点头,手指一压,那妇人痛的一个哆嗦,直接蜷起了腿。果真是血瘀少腹,留滞作瘕。估计是当初流产时胞衣不净,导致脉络损伤,淤血阻滞,又因身体虚寒,肾气亏损,别说受孕了,如此气虚体弱,平日少不得生病卧床。

  “还请孺人宽衣,吾好行针通络。”楚子苓吩咐道。

  那妇人却突然紧张起来,双手抓着衣襟,急急问道:“病真能好吗?妾还能生儿育女?!”

  这幅模样,着实让人心酸。楚子苓放缓了面上神情,微微颔首:“孺人放心,吾自会尽力。”

  闻言,那女子眼中溢出了泪水,也不等老婢相助,就自行解开了衣衫。看着那过分娇小,又苍白瘦弱的身子,楚子苓暗叹一声,让婢子退了出去,开始行针。

  治疗妇科血瘀,手法并不复杂,大半个时辰后,楚子苓就收了针,活动了一下手腕:“如此每日一次,针十日即可。吾会再配汤药,搭配服食。”

  虽然并不习惯针灸,但是听到这话,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让老婢进来伺候女主人穿衣,楚子苓就想告辞,那小妇人还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非要送她出门。

  好言婉拒,让她多多休息,楚子苓才出了内室,晏弱赶忙上前:“大巫,贱内的病,可能治好?”

  “针刺调养,应当能恢复康健。只是……”楚子苓犹豫片刻,还是道,“只是大夫最近还是勿行房|事为好。”

  说这话时,她不可能不犹豫。晏弱之前虽有妾室,却也早亡,娶了这新夫人后,便没再纳妾。若是因为治病无法行|房,会不会动摇那小妇人在家中的地位,也是难讲。

  听大巫说“只是”时,晏弱心都绷了起来,谁料如此郑重的神情,叮嘱的却是这等小事。晏弱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正色答道:“贱内不嫌吾老迈,吾又怎会因这点小事嫌她?大巫放心,有何吩咐,尽管说来便好。”

  他的神色中,毫无勉强或者敷衍之意,倒似真心待自己的少妻。楚子苓也算见惯了这个时代的“君子”,四十多岁无子,还能如此呵护不能生产的妻子,着实也不多见。

  微微颔首,她道:“那吾明日再来。”

  晏弱自是千恩万谢,又亲自把人送出了门。登上了马车,田恒问道:“这次需要诊治几日?”

  “连续十日吧,不知无咎可有空吗?”楚子苓这才想起田恒还有差事。

  田恒轻笑一声:“眼看岁末,也无甚大事,自可陪你。”

  子苓既然惦记着让自己相陪,田恒哪有不允的?

  “如此便好……”楚子苓沉默片刻,望着前方高大身影,突然想说些什么似得张开了口。

  就算在这蒙昧的年代,依旧有晏弱这样的夫妻,能够重情相守。那她跟田恒呢?

  如今,实在难说他两人是何等关系,明明亲密无间,却没人踏出那关键一步。田恒若是喜欢一人,会隐忍不言吗?这念头只要浮上心间,就让楚子苓止住了脚步。她当然可以鼓起勇气,表明心迹,但若是误会了对方的心思,两人之间又会如何呢?难不成连这样的“朋友”,也要没得做了?

  微张的口,又缓缓闭了起来,楚子苓压下心底轻叹,靠在了车厢上。

  之后几日,田恒果真时时相陪,就算要上朝,也会在下朝后抽时间,载她赶去晏府。晏弱自是感激不尽,在听闻不孕这事也有可能出自男方时,还专门让大巫给自己诊了脉,想要一同调养一番。这样的姿态和诚恳,简直让楚子苓感慨,怕是两千年后,也少有男子如此大度。

  这日诊罢登车,田恒有些犹疑的问道:“晏大夫不是生了两女吗,难不成还是他的毛病?”

  见子苓给晏弱都开了药,田恒简直叹为观止。这晏大夫为了求子,也是心切。

  “年岁渐长,难免需要调理。”楚子苓笑道,“晏大夫肯求医问药,已是难得,怕是还有不少人不如他呢。”

  这话一出,两人都想起了当年给田恒治伤时的情形。遭遇群狼,明明伤的就剩一口气了,他每次喝起药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比起晏弱着实差的老远。

  “你那汤药甚苦,吾看晏大夫喝了才知……”田恒正要打趣两句,忽然眸光一缩,抓住了马缰。就见大路上缓缓走着的几个游侠儿,突然加速,朝着这边冲来,腰侧刀剑皆已出鞘,寒光凛凛!

  “扶好!”他只来得及吩咐这一句,就催动了马匹。骈马齐齐加速,却不是向外冲,而是微微转了马头,朝着那群人撞去!

  一般而言,被人埋伏围攻,最先想的都是脱困,哪有正面迎敌的?然而奔马何其迅猛,只是须臾就冲到了匪盗身前,就算马儿天生惧怕刀刃,此刻也来不及止步了,“轰”的一声,就撞飞了最前方三人,剧烈摇摆的车厢又横扫摆尾,让从后方包抄的几个也筋断骨折。只一策马,围堵之人竟去了大半!

  然而此法再怎么威猛,也不过是“一击”罢了。马儿受惊,再难驾驭,已是疯狂嘶鸣,掀蹄乱踩,田恒分毫不差,拔刀斩断了横木,任那两匹马脱缰而出,横冲直撞。自己则在大车失了平衡的一瞬,扶着车辕跳下,一刀斩在了面前游侠颈间。

  赤红的血浆喷涌而出,浸湿了衣襟。田恒却不停步,一剑又一剑清扫着场中敌人。原本共有十二人,如今又是车撞又是马惊,能站立的也不过三五个,还都是地痞恶少,对于田恒又有什么威胁?只几个呼吸,能威胁到自己的敌人,便尽数毙命刀下。田恒却不管那几个受伤惨叫的,而是快步走回车厢边,伸手到:“子苓,随吾返回晏府!”

  对方一开始就摆出了围三放一的阵势,前方必定还有埋伏,就是想让他们不顾一切冲上前,自投罗网随后斩尽杀绝。现在他们失了马车,已难突围,不如返回晏府,再做决断。

  刚刚那一撞,实在是又急又快,楚子苓只来得及抓住手边木栏,还是重重撞在了车厢上,连指甲都劈了几处。然而此刻,哪还有犹豫的时间,她伸手握住了田恒的手,就想下车。谁料那只手并未放开,竟然用力一扯,把她抱在了怀中。

  似是撞到头,眩晕不止,扑面又是刺鼻血腥,楚子苓两眼金星直冒,哪能反应过来,只得死死搂住对方颈项。田恒却已迈开脚步,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有粘糊糊的血液粘在了颊上,被人揽在怀中,楚子苓不好挣扎,只低声道:“我能走……”

  “抓稳了。”田恒却不答应,就这么抱着人,大步而去。

  远处街角,一辆停在路中的马车上,有人低声道:“还要追吗?”

  “此子勇悍,怕是追不及了。”那主事者眉峰一紧微微皱起。这人的手段,倒是有类一位“故人”啊。当年劫杀那人时,是不是见过个少年?

  “去几个人,把没死的灭口,收拾停当后速速离开。”他吩咐了一句,又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怀抱女子的高大身影,不由冷笑一声。这真是家巫?恐怕未必吧……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离开晏府本就不久,一路疾驰而回, 也没花多长时间。

  见两人去而复返, 还浑身血污, 晏弱也是大惊:“这是怎地了?可是遇了匪盗?”

  “未必是匪。”田恒把怀中抱着的人放下, 低声道, “你可还好?”

  楚子苓面色煞白, 却还是点了点头。就体感而言, 脑震荡的可能性不大,头晕恶心应该都是应激反应, 需要的只是休息。

  她那白净指尖如今血痕斑斑,也不知劈了几个指甲,眸光被刺得一痛,田恒的神情也阴沉了下来, 起身对晏弱道:“有劳晏大夫看顾大巫, 吾得回去看看。”

  袭杀来的突然, 必须尽快赶回去,晚了怕是那几个受伤的游侠儿会逃脱不见。

  “吾让人备车,家中也有护卫, 不妨同去。”晏弱立刻道。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田恒这副模样,显然是遭遇强敌,还是多带几人更安全些。

  “来不及了, 晏子可让他们随后跟上, 就在坊外。”田恒可没时间等人马准备停当, 简单告知受袭的地点,就想迈步。

  楚子苓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不可行险!”

  刚才就有那么多劫匪,现在单枪匹马过去,岂不正入敌人下怀?

  田恒足下一顿,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轻柔的包裹住了还有些发颤的手指,避免她触到伤处:“无妨,没人追上,就不会再有埋伏。你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那柔和的话语犹若催眠,让楚子苓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见她松手,田恒笑笑,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目不转睛看着那高大背影消失在门外,楚子苓才觉出身上疼痛,不只是头和手,腰背应当也撞青了几块,身上粘糊糊的厉害,净是从田恒那里沾来的血污。

  一旁晏弱已经吩咐了家丁,跟去帮忙,转头对楚子苓道:“大巫还请入内梳洗,吾让贱内寻些新衣。”

  看着那已闻讯赶来,满面焦色,倚门而立的小妇人,楚子苓勉强挤出了些笑容:“有劳晏子了。”

  出了门,没花多大时候,田恒就回到了方才遇袭的地方。车厢歪倒在路边,马早就跑没了影子,那些袭杀的刺客倒是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竟没有一个逃走的。只因他们早已无法再逃。

  快步上前,田恒低头仔细查看,除了方才他砍杀的几人外,其他人皆已毙命,有人是胸前中刀,有人是喉间中剑,还有几个似有反击的痕迹,显然是方才他走之后,又来了人灭口。绕车一遭,唯有一处血迹不太对,似有人重伤出逃,田恒立刻追了上去,血痕延绵百来步外,尽头处依旧是具尸体,背部中箭,终是没能逃过。

  眉头紧锁,田恒拔下了那支箭矢,仔细看了看,面上突然变得森冷一片,杀机凛然。正在此刻,有人叫道:“田大夫!这,这些都是贼人?”

  田恒不动声色,把箭头折下,揣在了怀中,起身道:“正是,尔等去在周遭查查,看还有无形迹可疑之人。”

  他一身是血,面目肃杀,简直让人望而生畏。晏家的奴仆哪敢不听,几人结伴向周遭探去。田恒却没有搜寻的意思,只是看着面前血腥狼藉,眼底晦暗不明。

  ※

  洗漱一番,又在奴婢的侍奉下换了干净的衣裙,楚子苓才有空处理手上的伤口。指节崩裂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是钻心的痛,也不太好打理。只能先仔细修剪一番,再用盐水浸泡杀毒,包扎起来,等到回家再涂药。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一旁晏妻看的却是柳眉紧蹙,一副疼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还忍不住轻声劝着:“大巫近日可不能碰水了,若是落了甲可就麻烦了。”

  指甲如果发炎,确实让人头痛,楚子苓笑笑:“这点小伤,无须担心,就是之后两日的针灸可能有碍……”

  针灸这才是第八天,还缺两日才是一个疗程。而且第一个疗程过后,少不得还要依据恢复情况再针些穴位,固本培元。现在她右手有伤,确实不太方便行针了。

  晏妻连忙道:“妾无事的,还是大巫身体要紧。”犹豫了一下,她又小声道,“以后大巫出门,也要多带些护卫,以免再遇上歹人……”

  只是出门看个病,谁能料到会遇到这种事情?楚子苓心中苦笑,点头应是。正在此刻,门外传来喧哗,似乎田恒等人回来了。楚子苓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出了门,果真见田恒大步而来。似是急急赶回,他身上衣衫仍旧未换,已经有些板结,脸上更有未曾擦净的血迹,衬得那张脸杀气腾腾,让人胆寒。然而楚子苓不怕这个,只是快步上前,关切问道:“怎么样了?没受伤吧?”

  “无事。”田恒的目光落在楚子苓包起的指尖上,顿了顿才道,“我已让人报信,等家中护卫来了再走。”

  虽然没有埋伏,但是晏府距离田府实在太远,指不定路上再出什么事,还是等家里护卫到了再走更安全些。

  楚子苓理解的点了点头,又道:“人抓到了吗?”

  “都死干净了,是被人灭口。”田恒面色不善,引着楚子苓避开几步,到了无人处才开口,“这次匪徒,应当是冲你来的。”

  当时那群贼人是想冲上车厢的,目标是谁并不难猜。也是这几日每天都到晏府,露了行踪,此处又比田府附近荒僻,自是方便设伏围杀。

  楚子苓面色立刻沉重了下来:“是任姬的人?”

  当初厌胜大案,除了巫乞背锅外,任姬也大受影响,现在跟进了冷宫也没啥两样。若说齐国有谁恨得想要杀她,怕是非任姬莫属!

  田恒却摇了摇头:“后宫妇人,还没这么大能耐。下手的怕是朝中卿士,此事应当与公子疆有些关联。”

  楚子苓一听就懂了,这是把她当成公子环的推手了,害怕公子疆失势,齐侯亲楚,才想除去她这个参政的大巫。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似晏弱一般会直接问个明白,朝中怀疑她出身楚地的,怕不在少数。

  然而此刻,又该如何应对呢?楚子苓沉默片刻,低声道:“只要我在朝中,他们便不会安心,暗箭难防。”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齐侯一日不定念,不立储,就会有人忌惮她这个大巫存在。可是又要如何对付这些躲在暗处的敌人呢?

  田恒沉默片刻,突然道:“我应当能寻到下手之人。”

  楚子苓讶然抬头,就见田恒从怀里摸出了样东西,递在眼前。那是个青铜制的箭头,平平无奇,根本看不出有何名堂。

  田恒却用手抚了抚那箭头的侧棱:“这是我在一个贼人身上发现的。此箭矢尖弧狭窄,更容易破甲,上面还开了两道血槽,一旦入体就血流不止,极是辣手。如此形制,必是私家铸造。”

  各家卿士都有属于自己的匠坊,其中也有不少擅长冶铁的匠人,因此所配的兵刃也花样别出,暗藏玄机。

  听田恒这么说,楚子苓立刻明白过来:“你曾见过这样的箭矢?”

  “不错。”田恒的面色沉了下来,“当年我恩师遇袭身故,就中过此箭。”

  啊,楚子苓闭上了嘴巴。她听田恒提起过这位授业恩师,也说过恩师死后,他就离开了齐国,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遇袭身故。

  田恒的目光已经全然暗沉,犹如暗藏风浪的深海:“当年恩师受人指使,亲手用弓弦扼死了公子舍,助懿公登位。后来懿公被杀,他才逃了出来,隐姓埋名,藏在田府。唯一露出破绽的,不过是教了我而已。”

  对于齐国近几代的君位传承,楚子苓这一年时间了解可算得上详细,毕竟从齐孝公到齐惠公,再加上一个没有封公的公子无亏,桓公的五个儿子连续登基,中间不知死了多少子侄,闹出多少事端。就像田恒说的齐懿公,就是杀了兄长齐昭公的儿子公子舍,才登基为齐侯。只不过此人昏庸暴虐,继位只几年就被亲信的车夫砍了脑袋。

  然而谁能料到,田恒的师父,同此事还有牵连。那可是弑君的大罪啊!难怪田恒如此熟悉宫廷的险恶,有这样一位恩师,他知道的只会比旁人更多。

  楚子苓张了张嘴,突然道:“他教你,必是倾尽全力。他应当也从未怪过你。”

  她当然能听出了田恒语气中的哀痛和自责,也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位老师对于田恒的意义。可是那人教他,必然是尽心且满足的,若非如此,又岂能教出这样一位允文允武的洒脱君子?

  明明刚刚受过伤,被人劫杀,生死一线,可是她目中全是关切和紧张,没有半分保留。田恒心头一紧,似被人狠狠攥住。是啊,恩师从未怪他。哪怕是他把猎虎之事传扬出去,引来了敌人;是他信了那“策略”,转道包抄,却没想恩师只为救他,独自引开了强敌;是他去的迟了,未能施救,只来得及见恩师最后一面……

  然而恩师没有怪他,反倒说这是弑君的苦果,无需他填上一生寻仇。遵循恩师的遗愿,他离开了齐国,四处漂泊,寻到了真心想要保护的人。然而现在,那人又动了手,要害他怀中珍宝!

  他怎能容忍!

  一把攥住了那箭头,田恒寒声道:“我必会寻到的他!”

  新仇旧恨,总该有个结果了。

  看着田恒眸中戾气,楚子苓心头突然痛了起来。她何尝不知,这仇恨的味道。哪怕是为了田恒,也要寻到那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才行!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毕竟借了晏府仆从, 田恒又去寻了晏弱, 与其密议一番, 这才同赶来的家丁一起,护着楚子苓回返。

  刚回田府, 田湣就招了田恒过去,遇袭调兵这等大事,当然瞒不过他。深知父亲的德行, 田恒并未直说歹人是冲着子苓来的, 只说有人欲对田氏不利。闻言田湣极是紧张,非但给自己和两个儿子添了随从护卫,还私下联络亲近的大夫上卿, 想要找出隐藏的敌手。

  这自然正中田恒下怀,不过比起旁人, 他更信赖自己的手腕,因而这些日除混迹朝堂, 在工坊滞留的时间也长了不少。楚子苓则被安顿在家中, 好好养伤。

  “大巫, 君子吩咐, 不可操劳。”刚准备翻捡一下药材, 身边婢子就颤巍巍上来劝道。

  楚子苓看了她一眼, 倒是没有坚持。这婢子也是伺候久了的,平日就十分畏惧田恒, 如今他在院中下了严令, 贴身服侍的哪个敢怠慢?

  只是这么养下去, 骨头都要锈掉了。

  这次手指受伤,楚子苓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不是她坚定拒绝,怕是田恒真要找人喂她吃饭。不论想做什么,身边都围着三四个人伺候,别说碰水了,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这次年尾的大祭,不论是宫内的还是田府的,她都没有参加,倒是少了许多麻烦。等伤口恢复了,还要尽快去宫中打探一下消息,看看行刺之人,究竟是哪路人马。

  想起当日,楚子苓心底就是一痛。田恒不是个会把伤口展露给人看的男人,能说出口,怕只是冰山一角。然而长久的相处,还是让她察觉到了隐在水面之下的东西。田恒曾说过“背负了旁人的性命,总该活的更真切些。”

  当年,他是不是也因恩师舍命相救,才活了下来?而遵守恩师的遗言,流浪四方,是否才是他的本心所在?楚子苓其实是知道的,田恒从不喜欢宫廷朝堂,尔虞我诈,既没有心思继承家业,也没有兴趣辅佐君王。功名利禄,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也许那个满面虬髯,自称“某”的大汉,才是他真正放松且随性的模样。

  而为了自己,他回到了这个不愿回来的家,成为了他从不想成为的卿士,也许还要卷入另一场事关君位的血腥争斗。他做遍了自己不愿做的,只为一处能够让她安稳度日的邑田。

  这不是田恒真正想要的,也许,也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若是有朝一日能够报了那些仇,田恒、以及她自己,他们是否能选另一种更符合本心的活法?

  心头又是悸动,又是忐忑,楚子苓不知自己所想的是否正确,却控制不住总是去想。正在此刻,一个匆匆而内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就见田须无快步走上前来,行礼道:“大巫,公子环想要见你。”

  公子环?楚子苓微微皱起了眉,自从出了厌胜案后,为了避嫌,她已经许久没有接触那对母子了,怎么公子环突然要寻她?

  “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楚子苓问道。

  “不是宫中,似乎大巫有关。”田须无神色焦急,低声劝道,“大巫,还是见见为好。”

  田须无虽然年幼,但是平日行事稳重,又极为关心自己,因此楚子苓思忖片刻,问道:“要去何处?”

  “去学宫便可。”田须无立刻道。

  齐国的学宫设在稷下,不过还没有后世“稷下学宫”的盛名,只是供贵族子弟求学的国学罢了。田须无还不够上入学的年龄,但是有公子环在,出入也是寻常。如今还未到开学时间,比起人多眼杂的宫廷,确实是个更安全的见面场所。

  见两人安排的妥当,楚子苓便点头应下,带上了田须无的护卫,还有自己身边配置的保镖,又给田恒留了话,方才乘车出府。学宫距离田府不算很远,只行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

  自侧门驶入高大院墙,又绕了些路,楚子苓才下了车,田须无倒也尽职尽责,一直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这院落乃是学宫偏厢,仅供公子公孙们求学,等闲不可擅入,安全性自然极有保障。

  绕过两道回廊,进了内殿,就见公子环快步迎了上来:“大巫伤势如何了?可好些了?”

  因为遇袭受伤,楚子苓是专门向齐侯请过假的,公子环知道此事也不为怪。但她并没有给人看伤处的兴趣,反倒长袖低垂,遮住了双手:“些许小伤,过两日便好,多谢公子关心。”

  连伤处都看不见,公子环有些失望,又飞快振作起精神,说起正事:“大巫,这几日朝中传出了风声,似有人要污你的声名啊!”

  怎么污?楚子苓皱了皱眉,并不接话。

  见她没有反应过来,公子环凑前少许,压低了声音:“有人说你同那田氏子有染,同起同卧,早没了贞洁!”

  这话极是不雅,但是公子环面上却十分认真,似乎在打量她的神情。

  只这样的八卦,用得着专门找她密议吗?心中虽有不喜,但楚子苓面上纹丝不动,只淡淡道:“此乃谣传。”

  见她神色如常,公子环不由有些泄气,还有些不甘的劝道:“不管是真是假,如今大巫再居田府,怕是要被人诟病,不如搬入宫中……”

  这才是公子环的目的所在吗?楚子苓立刻摇头:“吾乃田氏家巫,不可背誓。”

  公子环立刻恼了:“什么家巫!明明是跟田无咎有誓,你还真不怕被人猜忌,坏了名头!”

  他二人有盟誓的事情,是如何传到公子环耳中的?楚子苓冷冷看了眼立在一旁的田须无,那小子立刻缩了缩头,大气也不敢喘。

  果真是他。不过这等谣言,跟名头又有什么关系?楚子苓此刻也觉出了些不对,沉默片刻,忽道:“公子可知传这些话的,都是何人?”

  公子环一愣:“有不少啊,大巫问这作何?”

  “吾前段时间刚刚遭袭,就传出这样风闻,公子不觉古怪吗?”楚子苓反问。

  “啊……”公子环愣愣叫了一声,也反应了过来,“是啊,此事古怪!我倒要好好查查。那你……”

  “既然公子要查,吾怎可现在离开田府?”楚子苓顺水推舟道,“烦请公子费心一二。”

  虽然并非用的恳求语气,这也是大巫第一次对他有所求。公子环立刻兴奋起来,胸脯拍的山响:“大巫放心,包在我身上!”

  只这点小事,能花多少工夫?楚子苓不愿在此久留,又说了两句,便行礼告退。离开了小院,她的步伐却一下慢了,忽然问道:“须无,你觉得传谣之人,是何心思?”

  没想到突然被大巫点名,田须无愣了下,乖乖道:“肯定是诬蔑大巫啊,若是与人有私,大巫法术岂能如现在一般神异?君上知晓此事,定要生出猜忌……”

  楚子苓足下一顿,她是听过不少大巫不能婚娶,以身侍奉神明的说法,应该跟神职人员的性质大同小异。但是与人有私,就会影响术法?当年在楚宫,别说巫瞳,那些巫婢还在巫舍中行走呢,也没人说起这事啊?

  “齐国巫儿,不是多有生子者吗?”她忍不住问道,在齐国也一年多了,她可没少听说类似的笑话。

  田须无愕然:“那些巫儿为了私欲坏了规矩,如何护住家宅,沟通神灵?就连我那姑母,也是终身未嫁,在家祠守贞呢。”

  这可超乎了楚子苓的想象,难不成是因为贵族阶层的女巫权力太大,为了避免她们靠生育繁衍,世袭权力,才刻意做出的要求?难怪在楚地时,男觋们行事无忌,而在宋国,连巫祝这样的大巫也没有伴侣子女。

  等等,楚子苓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你阿兄……”

  田须无怕的就是这个,阿兄的心思可不怎么纯良,要是从自己嘴里透露出消息,简直会死无葬身之地!他赶忙抢过话头:“阿兄敬重大巫,又怎会起这等不敬的心思,害大巫失了法力……”

  她身上根本就没有法力,谈何失去?楚子苓只觉脑中嗡嗡作响,险些站不稳脚步。曾有人向她求过婚的!郑国那公孙黑肱不是说过吗,肯纳她为贵妾,回国之后隐姓埋名,再也不让人知晓她是个巫者。也正因这段尴尬往事,她才无法拿定心思。这可是春秋,是礼乐也无法束缚爱情的年月,是为了信守情人之诺,洪水来了都肯抱柱而死的先秦。若有人爱她,怎会不出口想求?

  除非那人真的信她一身术法来自鬼神,不愿坏了她“大巫”的身份!

  她不是个巫!

  见大巫面色突变,田须无吓了一跳,赶忙问道:“大巫可是哪里不适?”

  “无事。”楚子苓紧紧咬住了牙关,“回府!尽快赶回去!”

  也许她的感觉从未有错,错的只是她为了生存,编造的那个谎言。这一刻,楚子苓前所未有想要回到田恒身边,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车轮滚滚, 就如那心跳怦怦, 楚子苓坐在车内, 右手死死抓着一旁木栏,连伤处生出的痛楚都未察。她要怎么跟田恒说才好?田恒又会如何作答?无数思绪在脑中徘徊,简直让她坐立难安。

  快些!再快些才好!

  当马车终于停下, 她不等侍女前来搀扶, 就跳下车去, 快步向院中走去。后面田须无被吓了一跳, 急急叫道:“大巫,慢些走……”

  然而楚子苓哪还能听到这个?裙摆撩起, 她简直是一路小跑, 向着两人的居所奔去, 谁料还未踏进门,就见一人大步而出, 可不正是田恒!

  楚子苓嘴唇微启,就想呼喊, 那双锐利的眼眸已经望了过来, 满是担忧, 亦有恼怒, 当见到跟上前来的田无须, 勃发怒气终是压抑不住,田恒喝道:“田须无, 你好大的胆子!”

  本来就是追人, 哪想到刚刚追上, 就碰到了个兴师问罪的。饶是田须无有些心理准备,也吓得两腿一软,险些跪倒:“阿,阿兄,是公子环寻大巫……”

  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田恒眼中简直生出了烈焰:“他是何等人,你不知吗?若是大巫出了差池,我定亲手拆了你的筋骨!”

  那声音的怒气,简直让人心惊肉跳,田须无哆嗦着想向外闪,然而楚子苓哪有心情听这些,飞快走到了田恒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臂:“无咎,我有话对你说……”

  她的手碰到了衣袖,竟然渗出了一点殷红。田恒的眸光顿时沉了下来,一把抓住了人,也不管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弟弟,大步向回走去。

  看着两人相携背影,田须无擦了一把额上冷汗,哪还敢留,转身就跑。

  然而两人都未在乎这小子,等进了屋,田恒立刻拉住了楚子苓,看向她的手指:“裂了一处,怎么回事?可是公子环伤了你?”

  楚子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手上的伤崩裂一处,可能是刚才太过激动,压到了伤口。然而这点小事,她岂会放在心上?只摇了摇头:“无事,方才公子环说有人传谣……”

  话未说完,田恒便截住了话头:“此事我也知晓。等明日,你搬出小院,入住家祠吧。”

  楚子苓的手僵在那里,就像被一盆冷水倒头泼下,冰寒入骨。他要她搬走?

  田恒已经放开了手,面上哪还有方才的怒火和担忧?带着那过于平静,过于公事公办的表情,他道:“如今他们身在暗处,不能大意,至少也要等你恢复康健,重回朝堂,方能再做打算……”

  楚子苓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只是家祠,不会有用的。”

  对付这群人,明明有无数的法子,为何要把她送走?悠悠众口,会因这点改变堵住吗?

  田恒握成了拳的手,微微收紧,冷声道:“我会尽快寻到那主事者,只要除去祸根便好!”

  公子环寻她,为的是什么,田恒又岂会猜不出。然而此计阴毒,正在于此,一直以来他跟子苓同居一处,从未分离,若是被旁人戳破,难免众口铄金。偏偏子苓最近有伤,不能出宫,若是君上心生猜忌,怕是回天乏术。想要反制,必须尽快让子苓搬出小院。比起再次让她成为宫巫,田恒宁肯她入主家祠,应了“家巫”之说。

  不论公子环说了些什么,他都不会允的!

  之前翻涌胸中的话语,突然变得坚硬冰冷,哽在喉中。楚子苓突然发现了一件事,田恒是看重她的大巫身份的。巫者在这个世界,代表的意义本就不同。

  而她骗了他,从始至终。敬重的大巫,突然成了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对方又该如何反应呢?

  见子苓面色猛地白了,田恒忍不住安慰道:“不必担忧,只要你的术法还在,那些跳梁鼠辈终究不能动你分毫。你依旧会是君上的座上宾,是人人敬畏的大巫……”

  “若我不是呢?”楚子苓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她终究还是吐出这句。

  田恒的面色变了。楚子苓却顾不得那么多了,把哽在胸中的话尽数吐了出来:“若我靠的仅是金针和汤药,而非术法,更非鬼神眷顾呢?他们的谣言伤不到我,只因我并非一个真正的巫者。无咎,我其实并非是巫。”

  这话,声音其实不大,却“轰”的一声,砸在了田恒脑中,让他动弹不得,僵在原地。她说了什么?她不是个巫?

  一息,两息,三息……那人没有作答,然而面上的平静早已无存。有惊疑,有茫然,亦有不可置信的无措,可是楚子苓并未在那复杂难辨的情绪里,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脑中一片混乱,她退后了一步,垂下了眼帘:“我会去家祠的,你放心,这事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她骗了他,这是理所应当的结果。而这苦果,也当由她一口吞下。眼中热潮翻涌,几乎压抑不住,楚子苓转过了身,就想离开。谁料忽的,一只手在抓住了她的腰肢,猛地一拽,双足离地,那双有力的臂膀卡在腿根,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落入了那坚实的怀抱之中。

  “田恒!”楚子苓低呼一声,用手撑住了对方的肩头,没让自己一头栽下去。然而下一刻,她一头栽进那如墨的瞳中,没有了方才的纷乱复杂,那眸底净是狂喜,亦带着股让人脊背发麻的热切。

  “你不是个巫。”田恒微微仰头,盯着怀中女子,声音却犹在梦中,“不侍鬼神,不碍婚嫁。”

  楚子苓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然而视野之中,净是那探究的,急切的双眸。吞了口唾液,她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那张面孔骤然放大,有什么印在了唇上。楚子苓的呼吸一滞,这才反应过来,被人吻了个正着。然而还不待她闪躲,那吻就撬开了唇舌,长驱直入。楚子苓哪经历过这个?呼吸顿时乱了节拍,想要闪躲,可是那人怎容猎物逃脱?软舌纠缠,津|液交叠,拉她跌入了那从未见识过的奇妙世界。

  楚子苓的双手,不由自主扶在了对方的脑后,五指微微抽搐,陷入了乌发之中。没有戴冠,只用簪固定的长发,哪能经起这样的折磨?随着咻咻轻喘,发簪歪斜,“叮当”一声坠落在地。

  这响动,换回了楚子苓的神智,让她轻轻扭动,想要挣脱。然而下一刻,一只手落在了颈背之间,用力揉按,那力度,像要把她揉进体内,亦有着让人骨软筋麻的炽烈。

  像被按住了大椎的小兽,楚子苓呜咽一声,软在了那人怀中,呼吸再也无法自控,连气都喘不过来,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溢出眼角,滴在了对方面上。

  似是察觉了什么,那让人神魂不守的唇舌终于撤了出去,轻轻抵在了她面上,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鼓荡,化作了轻笑一声。

  “你早该告诉我的。”

  若是知晓此事,他又何必苦苦忍耐了这么久,久到几乎心灰意冷,只想退居其次。而在狂喜过后,一切原本不能理解的东西,也变得清晰起来。她确实不像个巫,哪怕有巫袍巫纹,有术法咒词,依旧和世间大巫迥异。而这些,全是她后来一点一点学来的,最初见到这女人时,她哪有半点大巫的样子?

  然而那一手起死回生的神术,让所有人都迷了双眼,连他都不得不为之信服。谁能想到,竟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楚子苓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眼仍旧难以聚焦,听到这话,不由锤了他一拳。哪有连表白都省略的,一上来就这种程度的吻?她要是不答应呢?!

  这粉拳倒是引来一阵笑声,胸腔传来隐隐震动,似乎也传到了她身上,楚子苓唇角不由自主也挂上了笑容,环住了那人肩颈。

  她确实该早些说的,这人不是别人,又有什么,无法对他说呢?

  两人相依相偎,耳鬓厮磨,然而很快,那温热的呼吸,又粗重了起来,按在背上的手又加重了力道,变得暧|昧起来,楚子苓心跳猛地加快,正犹豫是该迎合还是该逃开,谁料田恒却猛地把她放了下来,还慎重的轻轻退了一步。

  温暖的体温消失不见,楚子苓有些发怔,不由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袖。田恒喉结一滚,握住了她的手,却还是艰难无比的摇了摇头:“你现在不能有孕。”

  啊?楚子苓嘴不由微张,随后猛地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谁想这个了?!”

  “我想。”田恒稳稳握着那只素手,也不管对方的羞恼,轻轻揉了一揉,“想的太久了,怕是难以自制。”

  那股轻柔的药味儿,还在鼻端飘荡,引得他浑身颤栗,想要尝上一尝。然而时间不对,被人攻讦,若是此刻闹出孕事,怕是会连累子苓。就算她不是真正的巫又如何,只要君上信她,自然还会是那个“大巫”,毕竟这小女子装得着实妥帖,连朝夕相处他都无法分辨。

  微微的麻意自指尖传来,楚子苓咬住了嘴唇,突然有些情难自己。其实避开排卵期,还是可是试上一试的,只是这样会不会进展太快,不够矜持?然而春秋这样的时代,怕还真没什么矜持的概念……

  被脑中纷乱折磨的有些错乱,楚子苓强自点了点头,反问道:“我还要去家祠吗?”

  田恒手臂一僵,似生出了犹疑,楚子苓却狠狠握了回去:“不过是几个传谣的,难道还没别的法子解决吗?欲盖弥彰,才是不智!”

  看着那女子因怒气而明亮的眼眸,和那尚未褪去红晕的面颊,田恒忽的笑了:“大巫有什么妙法,小人洗耳恭听。”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刚刚才自陈不是个巫, 立马又被人唤作“大巫”,免不了调笑意味。楚子苓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说到底, 巫者看重的还是法术, 只要我‘法力’不减,又何惧旁人的闲言碎语?”

这话说得有些绕,但是田恒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这是要正面迎敌, 以攻代守了?他沉吟片刻:“如此也不是不行,只是太险……”

敌人既然敢放话出来, 少不得有些凭据,若是此刻出击, 容易被人抓到把柄,落于被动,其中凶险自不必言。

楚子苓明白田恒担心的是什么,却摇了摇头:“这点麻烦又算得了什么?当年在宋国,不也熬过来了吗?”

田恒一怔, 忽地展臂把她揽在了怀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子苓的意念和智谋远超常人,即便只论勇气,也要让不少男子自愧不如, 可是这副身体依旧娇弱柔软, 需要爱怜呵护。一个不是巫者的巫, 在宋宫挣扎求活, 该是何等凶险?而他,竟然放手让她独自面对了那么长的时间。

这一抱来的突然,情绪亦复杂太过,楚子苓心头又酸又软,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轻声道:“有你在身边,我不怕的。”

走过了一国又一国,入过了一宫又一宫,然而在危难之际,困顿绝境,总有人会斩断荆棘,破开黑幕,助她脱逃,给她新生。有这样一个人守在背后,她还怕什么?

那声音轻而软,却十分的笃定。田恒不由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自己当然会同往日一般,为她踏平道路,守在身后。

“这次的事,似是谭、计两家所为。”他低声道,“当初害我恩师的,应当就是谭氏。”

楚子苓猛地抬头:“你寻到凶手了?”

“不错。”田恒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事涉君位更迭,总有些蛛丝马迹。”

自那日遇袭后,他便四处奔波,寻找藏在暗处的敌人。此事虽涉及三代齐侯更替,人人讳莫如深,却也未必没有线索。

当年懿公杀侄篡位,提拔了不少亲信,谁料只四年光景,又因昏庸无度,被亲信杀害。说起来,懿公之死是因失德所致,然而区区两个车夫就能办出此等大事,事后还能在卿士的默许下脱身,就颇有些古怪了。应是有人在幕后谋划,才能在事后扶持毫无根基,逃亡卫国三十余年的惠公登位。

而从这条线来看,当年恩师依附之人,定然既受懿公宠信,又得惠公信赖,也唯有如此,才必须藏起两度背主弑君的阴私,并想方设法追杀恩师,斩除后患。

两度得势,又在今朝失势的大夫能有几个?而那造型别致的箭矢,更是致命的破绽。这等技艺,须得大匠才能打造,冶铁虽各家都有秘辛,却终究是个小圈子。冶坊中的人,哪能不知点根底?

一番探查,让他找到了幕后真凶。两朝受宠,今朝却连上卿都未捞到,谭氏可能是如今最想靠大位更迭,重掌权柄的人了。而他们,扶持的恰好就是任姬母子,可惜公子疆入晋为质,坏了全盘大计。此刻改投公子环已是不成,齐侯又在楚、晋之间摇摆不定,惯用隐私手段的谭氏,怎么可能放过子苓这个能影响君侯的大巫?

听田恒细细把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个明白,楚子苓微微颔首:“若真是这等老谋深算之人,诬蔑之事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还要仔细想想应对之法才行。”

“正是此理。”田恒看了眼怀中一脸严肃的小女子,突然弯腰打横抱起了人。

被唬了一跳,楚子苓连忙抓住了对方衣襟,稳住身形:“不是要商议正事吗?”

田恒瞥了眼对方重新泛红的面颊,微微一笑:“先治伤口。”

楚子苓简直都要咬牙了,恨恨道:“我伤在手上!”

她又不是脚伤了,此刻搂搂抱抱,就不怕被人瞧见了?

“无妨,又不沉。”田恒故意掂了一掂,唬的楚子苓一下偎在他怀中,这才笑着向一旁书房走去。

“那巫儿并未离开田府?”听到信报,谭炎挑了挑眉,这可出乎了意料,朝中都闹得沸沸扬扬了,她竟然还不避嫌,难道不怕君上生疑吗?

“家主,下面可要再造声势?”下面心腹问道。

既然想要置人于死地,就必要安排后手,只是那巫儿行动有些出乎意料,必须问上一问。

谭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提,待明日上朝后再看。”

这事,终究是要传到君上耳中的。原本的计划是城中闹得人尽皆知后,再禀明君上,现在却不必这么麻烦了。只要君上生出疑虑,就能让那巫儿离开朝廷,连带声姬母子也要受到牵连,如此才能一劳永逸。

只是那巫儿胆子着实不小,能在宋国当上大巫,前来齐国又混到了君上身边。此等女子,还是早早铲除为好。

第二日一早,谭炎就坐上了马车,往宫中去。前段时间正值岁末,上下都要忙碌大祭,许久未曾谈论国事了。因而这次朝会,怕是会就亲楚还是亲晋之事争执一番。两边闹得不可开交,正是反手一刀,除掉那巫儿的大好机会,他怎能不打点精神?

到了宫门前,下了马车,徐徐上殿,在诸大夫末尾站定,谭炎面色冷峻,看着上方的御座。如今他离那边,可太遥远了,只有公子疆继承大位,才能重回君王身侧。今日,就是迈步之始了!

韵乐幽幽,鼓瑟齐鸣,齐侯身着冕服,大踏步走进了殿门,这寻常场面,却让谭炎眸子猛地一缩,控制不住的看了过去。齐侯身后,还跟了个人,墨袍乌发,诡纹白肤,就如只不祥的雀鸟,静悄悄落在了君上背后。是那田氏巫儿,她怎地来了?!

然而由不得谭炎惊愕,众人已经冲齐侯行礼,纷纷落座,开始了朝会。好不容易面君,下面卿士少不得又要提及结盟之事。不知怎地,今日亲楚一派气焰极高,频频发难,更说了不少刚刚结盟,不好背约的话,一副要让君上立刻定下心思,远离晋国的模样。

谭炎眼帘微掀,看向那端坐一旁的巫女,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不动声色的转过头,他对一旁坐着的计衡使了个眼色,之前两人早有密谋,对方立刻点头应是。

眼见下面卿士又因两国之事吵得不可开交,齐侯不耐烦的揉了揉额头:“此事再议!”

说罢,他环顾一周:“诸卿还有何事?”

这副模样,竟是不耐至极。计衡不敢耽搁,赶忙出列道:“下臣有事要禀。”

“讲来。”齐侯勉强又坐直了身体,打起精神,听他说些什么。

谁料计衡猛地踏前一步,提高了音量:“君上,下臣听闻田氏家巫与庶长田恒有染,此女行止不端,不敬鬼神,怎能侍奉君前!”

此话一出,殿上哗然。齐侯惊愕的张了张嘴,不由扭头看向一旁站着大巫,然而那张冰冷诡异的面上,瞧不出任何波动,就像没听到这声讨一般。

齐侯立刻生出疑虑,斥道:“此话也是乱讲的吗?你可有凭据?”

“自然是有!”计衡哼了一声,“这巫儿自入齐之后,一直跟田恒同住,从未入主田氏家祠,岂能算是家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有鬼!”

这可是颇为惊悚的话题,别说齐侯了,下面卿士也都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听这艳色传闻。

都说道这份上了,齐侯咳了一声,对身边站着的女子道:“大巫,可果有其事?”

楚子苓微微欠身,平静答道:“田无咎尚未立家,吾与他有盟,自然要随他同住,而非前往田府家祠。”

这话顿时又引起一阵骚动,原来田氏家巫,只忠于田恒一人啊,怕是想等庶长别居之后,再专门为其守家祠,难怪不肯入现在的田氏家祠。

齐侯一怔,却想起了当初战场相见,她就时时跟在田恒身边,没料到竟然是这缘故。那自己前段时间赏赐田湣,岂不是赏错了?

他这边一走神,计衡已经怒道:“无耻之尤!汝可是巫,与个男子朝夕相处,还谎称没有苟且,谁人能信?!”

齐国也是个男女之事百无禁忌的国家,有些家长只有女郎的,还要招赘上门,更别提亲兄妹之间的“逸事”。若说孤男寡女朝夕相处,还清清白白,传出去怕也没几个人信。

谁料楚子苓却淡淡道:“吾入齐也有些时日,术法如何,君上当知。”

齐侯眨了眨眼,是啊,他可是在前岁秋日,就知晓了田恒这能文能武的良才,然而遇到大巫,却是在去岁夏末。若是大巫真与田恒有私,又怎能在战场上祛除鬼魅,又抓住那使巫蛊的巫乞呢?

计衡一噎,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这田巫出名时,就跟田恒同住大半年了,还能在君前展露术法,不正是两人之间毫无私情的明证?

然而辛辛苦苦安排的手段,可不能功亏一篑。计衡咬了咬牙,终是掀开了底牌:“其中情形,怕是有些复杂,下臣也是自别处听到的传闻。这女子,原本乃宋国大巫,因与人有私,才做出淫奔之事,逃出了宋廷。吾只问田巫,可敢与吾寻来的宋人,当庭对质?”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他们果真知道了宋国之事。当年她在宋国, 确实出尽了风头,莫说朝中卿士,只开堂坐诊, 治疗痄腮,就有不知多少国人亲眼见过她的模样。哪怕现在换了个妆容, 身材气度相差也不会太大,若真找人辨认,是瞒不过的。

然而当齐侯投来探究的目光时, 楚子苓不动声色, 点头应下。如此镇定模样,倒是让计衡吃了一惊, 这女子就不怕身份暴露吗?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吞了口口水, 让人带那宋人上殿。

这本就是安排好的,不多时,就有个男子在寺人引领下进了大殿, 颤巍巍跪在齐侯和诸卿面前。

见那人畏畏缩缩的模样,齐侯不喜的皱了皱眉:“汝是何人?”

那人抖了抖,壮起胆子道:“启禀君上,小人名舍, 乃大巫府中管事, 听闻大巫来齐, 特来相见。”

他说的谦卑, 楚子苓却微微皱眉。设计之人果真好手段,竟然寻来了当初府中的管事,她是不记得有无此人,但是想来应当不假。当时那府邸一半是华元塞进来的棋子,另一半则来历各异,说不定是哪方掺进来的沙子。田恒在时,还能一手掌控,等离开宋国,想来那府邸立刻就要分崩离析,不复存在。小小管事,自然可以“另谋生路”。

齐侯挑了挑眉,伸手一指身边人:“可是这位大巫?”

那人闻言抬头,只看一眼又赶快垂眸,结结巴巴道:“正,正是……”

这可真的是当面指认啊!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楚子苓身上,有猜忌也有兴味,更少不了恶毒揣测。谭炎看着孤身立在殿上的黑袍女子,唇边不由露出了冷笑。今日田恒可不当值,没了那奸夫,区区弱女子,又怎能抵得过这如山铁证?

一时间,殿上静默无声,竟透出了股险恶味道。

“汝所说的大巫,可在宋宫任职?”打破寂静的,正是楚子苓本人,她上前一步,开口问道。

“是,大巫曾任司疫。”舍刚忙道。

“司疫主何事?”楚子苓又问。

“专驱瘟鬼,掌瘟疫祭祀。”舍可不敢隐瞒,立刻道。

“可掌生死吗?”楚子苓唇边了出冷笑,“这等神巫,你却说她与人有私,淫奔出逃,不怕鬼神降罚吗?”

她的话不紧不慢,甚至还带了些轻柔温和,然而舍闻言浑身都打起了摆子,差点没瘫倒在地。他,他确实不敢啊!若不是被计衡威胁,又塞了大笔银钱,他岂敢跑到国君面上说这番话。然而国君责罚还是其次,大巫她可是通瘟鬼的啊!能驱就不能请吗?万一招来个瘟鬼,跟全家灭门又有何区别?!

计衡见势不妙,赶忙上前一步:“大巫可是想恐吓这人?”

楚子苓并不作答,反而斥道:“区区庶人,岂能为证?计大夫若真想问此事,不妨请来宋国右师,吾愿与其当面分辨!”

这话掷地有声,让计衡都倒吸一口凉气。下面坐着的谭炎更是暗道不妙,看来这女人出逃之事,怕是比旁人想象的还要复杂。如今众人不会关心她为何逃离宋国,只会记得此人乃是真正的神巫,可驱瘟鬼,要是扳不倒她,岂非为她扬名?

计衡自然也想到了这点,勃然大怒:“汝百般推脱,莫不是心中有鬼,不敢应答?!”

楚子苓一双黑眸直直望向了面前人:“大夫言吾与人有私,鬼神共弃,何不亲自上前,试试吾还有无术法?”

说着,她竟然轻轻迈步,似要走到计衡身畔。心脏猛地抽紧,计衡蹬蹬连退两步:“别,别过来!”

他是真打听过这田巫来历的,若她确实是那宋国司疫,灵鹊降生,咒杀一两个人,又费什么工夫?他只是想让这巫儿远离君上,可没想搭上自家性命啊!

这一退,万事皆休。

齐侯勃然动怒:“如此风闻,也敢拿到寡人面前!都拖下去!以后再有人敢诬蔑大巫,寡人绝不轻饶!退朝!”

齐侯豁然起身,临行时也不忘对身边大巫吩咐一声,让她随自己一同出门。这番作态,谁还不明白其中意味,谭炎暗自咬牙,却见那大巫转身前,竟然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悄无声息的隔空相撞。巫纹之下,黑瞳冰寒,谭炎脊背猛地一凉,猛然警醒。难道自己和计衡合谋之事,被她察觉了?还是当初截杀,漏了风声?正忐忑不定,那女子已经挪开了视线,随齐侯步出了大殿。

谭炎狠狠捏了捏拳头,大意了,这等巫者,怕是比寻常卿士还难对付,他当再想些法子才是……

这边齐侯返回寝宫,立刻请楚子苓落座,颇为好奇的问道:“大巫果真曾入过宋宫?”

他想问的,可不是区区来历,而是一个“司疫”大巫,为何会离开宋宫,跑去当个家巫。难不成她和田恒两人之间,确有些不妥?

楚子苓自然知道齐侯好奇什么,却断然道:“事涉秘辛,即便君上相问,吾也不便作答。若君上怪罪,不妨放吾归田府。”

她甚至连个谎话都不编,而是直言拒绝,甚至想就此归隐,其中事情必然不会简单!齐侯哪里肯放她离去,赶忙道:“是寡人唐突,大巫莫怪!这等鼠辈挑拨,寡人岂会放在心上!”

之前他就极为信赖大巫了,现在又传出此人曾在宋国驱瘟鬼,更是让人心动。瘟鬼何其可怖,若是大巫能治,从何处而来有什么关系?

楚子苓却轻叹一声:“之前就被人劫杀,如今又有风闻谣言,怕是有人恨吾,想除之而后快。”

齐侯一怔:“大巫与人无争,何至于此?”

楚子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缠着白布的手也展露在齐侯面前:“君上知吾,旁人却未必。只是若有人心存不轨,难免重现桓公之祸。”

齐侯的面色立刻凝重起来,桓公之祸可是悬在每位齐国君主头上的利刃,诸公子厮杀夺位,闹得国朝大乱,说到底还不是各有卿士煽动扶持?而最近,支持公子疆和支持公子环的两拨人马吵的厉害,似有再起战端的意思,自己好不容易继承了这个位置,又岂能因旁人野心,成为另一个桓公?

一想到那爬满蛆虫的尸体,齐侯就觉不寒而栗,低声道:“那大巫以为,吾是亲晋好,还是亲楚好?”

这话无异在问楚子苓,是立哪位公子更好。

然而楚子苓却摇了摇头:“此乃国事,问策贤大夫即可。君上康健,何必在国事中搅入家事?”

这回答,让齐侯浑身都松快了几份。是啊,他如今年富力强,于情于礼,都有大把时间慢慢挑拣,还愁选不出个合适的继承人吗?而那些逼迫自己选择的,怕都没安好心,一个个不惦记着为国效力,反倒想要靠新君上位,何其无耻!

心下已有了决断,齐侯颔首:“大巫言之有理,吾当细细问过诸卿才是。”

连用了两个“吾”,足见齐侯的信任之意。楚子苓只微微躬身,便道:“君上可还要艾灸?”

“要!驱邪自是越早越好!”齐侯立刻道。

今日大巫入宫,就是要为他艾灸驱邪的,毕竟刚入新岁,这等事情可不能马虎。看着齐侯那副急切模样,楚子苓暗自松了口气,这次的难关,应是彻底度过了。

艾灸虽比针灸省力一些,却也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调养完毕。辞别了齐侯,楚子苓在田氏家兵的护送下,回到了府中。刚入小院,就有人迎了出来。

“可还顺利?”田恒面上有些焦色,一上来就握住了楚子苓的手。

为了让谭炎等人放松警惕,他今天就没入宫,全靠子苓一人撑着,自然焦心如焚。

被那温暖的大掌握住,楚子苓只觉浑身都放松了下来,似乎连刚才艾灸的疲惫也一扫而空。笑着颔首,她道:“被你料中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没错,今日的对答,其实有一部分也是田恒的功劳。针对谭氏的阴谋,他们一同做了推演,也确实猜到了会有所谓的“人证”出现,正因为准备充分,楚子苓才能在朝堂上镇定自若,把计衡的诡计全数扇了回去。

“谭炎呢?可冒头了?”田恒又问。

楚子苓轻叹一声:“他狡猾的紧,只让计衡出头,自己未曾现身。”

“果真是谭氏风范。”田恒冷笑一声,“无妨,既然子苓已经在君上面前埋下引子,到时自可借一把刀,斩除此人。”

这次进宫,楚子苓对齐侯的暗示,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只要齐侯对夺位之事有了警惕,自然会针对冒头之人予以打击,届时谭氏枝蔓尽损,自然要收缩萎靡。而暗地里,公子环也有了争权的心思,煽动他对付谭氏,使其首尾不顾,才是彻底击溃敌人的时机。当年能围困恩师,怕是谭氏中也有几个战阵的好手,单凭武力很难致胜。但有了这两把尖刀,一切便不同了。

楚子苓自然知道田恒深恨谭氏,不由握了握他的手。被唤回了神智,田恒轻笑一声,把人揽在怀中:“可惜今日未能上朝,无法得见大巫威赫。”

这些日,她倒是越来越习惯肢体接触了,环住了对方的腰,楚子苓也笑出了声:“我妆还没卸,想看的话不妨演给你……”

这话让田恒剑眉一挑,伸手在她面上一抹,一道油彩就晕开了痕迹:“我说你的巫纹,怎地到一地就要变个模样,原来不过是妆容罢了。”

一不留神被抹花了脸,楚子苓哼了一声:“你那胡子不也到一地换一个模样?”

如今他唇上又留了须,看起来很是稳重威严,当然,又显老了几岁。

田恒哈哈大笑,摸了摸唇上短髭:“子苓可是嫌我蓄须?回头剃掉可好?”

一想到田恒刮干净胡子的模样,楚子苓还真按捺不住的心跳了起来。见她微红耳尖,田恒哪还不知这女人的心思,一把把人抱了起来:“子苓果真好色。”

这指控让楚子苓羞恼起来,挣扎着道:“食色性也!”

此事孟子还未诞生,这句自然也未出现,田恒一愕,噗的笑了出来:“有理。”

说着,他就大大方方亲了上来,楚子苓赶忙用手去拦:“我还没洗脸……”

然而那人哪肯罢手,唇舌相就,墨迹挨蹭,混成了一团。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到家中, 谭炎便一脸阴沉, 召来了心腹门客:“此次未能扳倒那贱婢,反倒让计氏受损, 该如何是好?”

计氏和谭氏关系亲密,如今计衡被君上问责, 简直如同自断一臂。倒是让田巫更受君上信赖,还引出了“驱瘟鬼”的凶名, 怕是再也没人敢对她动手了。

“家主不若迂回一二, 让君上对公子环一系人马生疑。”有门客谏言道,“公子环嚣张跋扈,远不如公子彊德行兼备。如今勾结田巫,怕是心存不轨……”

“这等明摆着的事情, 谁敢说给君上?!”听他废话, 谭炎不由大怒。现在争位的卿士还都是私底下施展手脚,直接说出来, 反倒是以疏间亲,齐侯岂能容忍?

那人吓得一缩头,赶忙道:“当然不可直言,然则小人听闻晏大夫最近同田氏走得极近, 晏氏本乃小门,因田巫举荐升位,怕是少不了在君前进言。若是先攻这软肋, 许能成事。说到底, 亲楚非君上所愿, 这些人强出头,早晚会惹君上生厌。”

谭炎闻言不由沉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找几人探探风声吧,若是有机可趁,或可一试……”

因为这场虎头蛇尾的诬告,朝中倒是变得风平浪静,很是安稳了几日,齐侯也私下召见了不少卿士,听他们谏言。楚子苓倒是没有趁热打铁,在齐侯面前说什么的打算,而是趁着手恢复的差多不多了,继续之前的疗程。不过这次,她并未出门,由晏弱带着妻子登门求医。

月余不见,晏妻的脸色好了少许,一见楚子苓就先跪地行了大礼:“都怪妾,累大巫遇袭受伤……”

上次遇袭时,那满手鲜血的模样可能吓到她了,更让这小妇人生出无限懊恼。如今好不容易重见,情急之下,她连声音都抖个不停。

楚子苓赶忙扶她起来,温声道:“歹人早有筹谋,又岂是孺人之过?当日若不是晏子相救,吾怕是性命难保,也该谢过孺人才是。”

晏妻想过无数可能,却没料到大巫会如此说,登时泪下,呜咽道:“大巫如此仁善,还有人欲害你,必遭天罚,鬼神共弃!”

这可是级别最高的诅咒了,楚子苓微微一笑:“必会如此。孺人最近身体如何,可来月事了?”

这话倒是瞬间转移了晏妻的注意力,也顾不得哭了,她一下羞红了脸,嗫嚅半天才小声道:“半月前就来了,药也停了,不敢再吃。”

那药本就是用来调经的,癸水至就要停药,楚子苓闻言松了口气:“难怪孺人气色好了不少,月事时可还痛的厉害?几日血止呢?”

听她一一答过,楚子苓心中有数,方才道:“还请孺人伸腕,容我一探。”

那细瘦的腕子递在了面前,楚子苓专心诊脉,却没留意面前小妇人偷偷打量她的目光。片刻后,楚子苓微微颔首:“再针五日,即可换成艾灸,温养的药物还要喝上段时间,待身体调理妥当,就能同房了。”

这话说得晏妻满面通红,却也极为认真的点了点头,又小声道:“大巫刚刚伤愈,不可劳累,妾能等的。”

楚子苓失笑:“你这病施法不费多少气力,无需担忧。”

晏妻又看她一眼,这才颔首:“有劳大巫。”

里间专心治病,外间也有密谈。两人分席坐定,田恒便道:“上次所议之事,不知晏子筹备如何?”

晏弱微微一笑:“田子放心,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耽搁。”

田恒闻言轻叹:“多谢晏子援手,累君卷入这等污糟事中,吾心甚愧。”

晏弱立刻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田子言重了。大巫与我夫妻皆有恩惠,举手之劳,自要尽心去办。况且谭氏野心毕露,早也有人看不顺眼。”

晏弱其实并不在乎侍奉的是哪位君王,也没兴趣参与争权夺位。但是有田氏大巫存在,外人怕早已把他和田氏,以及公子环联系在了一起,因而配合田恒行事,对他非但没有坏处,还有些好处。毕竟田恒嘱托他的,可非旁人猜测。如果谭氏真的上钩,这次怕是要伤筋动骨,难以自处了。只这一点,就能看出田恒与其是不死不休,能帮他为何不帮一把呢?

有了晏弱这等姿态,田恒也放下心来,念头不由又转到治病的二人身上。自从他得知子苓并非巫之后,对于治病之事就更是好奇了,难道她施法真的不借鬼神之力吗?与自己有了私情,会不会影响她的术法呢?

屋中,楚子苓收了金针,又轻轻活动了一下五指,这才对病人道:“施法已毕,孺人请起。”

晏妻睁眼,没看自己的针灸的地方,先看向大巫的手指,见她指尖微红,但无异样,才松了口气:“多谢大巫施法。”

“以后隔日来一次即可,药也会重新配过,平日要注意保暖,切不可饮冷水吃生食。”楚子苓叮嘱道。

晏妻一一记下,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妾知那些污言秽语都是谣传,只是,只是大巫也是女子,当有个依靠……”

她的话语极为含混,然而楚子苓激灵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赶忙道:“孺人想多了!”

晏妻却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世间如田大夫这般的男儿也不多见,大巫若想,哪怕归隐也是值得的……”

她的手又小又冰,然而抚在手背的力度,却十分的坚定。明明身为病人,最需要的就是她这个大巫,却还劝她归隐,哪怕放弃巫术也要抓住幸福。

楚子苓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旁人她可以瞒住,但是当日遇袭,自己哪还有控制情绪的余暇?怕是瞒不过面前这小女子。而今日看诊,必有什么让她露出了端倪,才让晏妻敢贸然说出这样的话。

迟疑片刻,楚子苓道:“多谢孺人关心,吾心底自有打算。”

听她这么讲,晏妻似松了口气,又小心补了句:“妾不会乱说的,哪怕是夫君也不说,大巫放心。”

那笑容里,似乎多出了些欣慰,就像见晚辈过的幸福时,长辈才会露出的那种神情。她明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呢,楚子苓轻叹一声:“孺人也当保重身体,不可思虑过度。”

两个女人的谈话,就像风吹过的涟漪一般,很快就消弭不见。等送走了人,田恒大步自外面走来,一见面就问道:“你的术法果真无碍?”

他脸上混杂着担忧和怜惜,也有种说不出的亲昵,楚子苓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兴许眼中也有轻柔爱意,相爱的两人,怕是要用尽气力才能在旁人面前掩饰。

走上前去,她轻轻拉住了田恒的手,摇了摇头:“无碍的,这本就跟鬼神无关。”

田恒握住了她的手,似检查伤势一般看了半晌,才道:“那治病的是什么?只是针刺吗?”

“不是随便刺的。”楚子苓思索了片刻,解释道,“人有经络窍穴,如天道循环,春秋往复,自有其规律。生病就是坏了这循环,外邪内滞,无法按照天理运转,只有用针药这样的外物进行调节,方能达到治病之效。”

这时代还没有老子,没有庄子,也无法解释“道”和“阴阳五行”的原理,然而田恒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遵循天理,似也近巫。”

楚子苓笑了:“是自巫而来,却不假鬼神,只借人力。亿万次尝试,千百年存续,演化出流派理论,去芜存菁,代代相传。”

那女子的笑容中,有些自豪的,足以闪闪发光的东西。田恒不由收紧了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那该怎么称呼此等人呢?”

“医,我是个医者。”楚子苓低声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此乃吾辈所愿,亦吾之志。”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向这个时代的人提起《大医精诚》,然而听到的那人,没有嘲讽,也无漠视,只是定定道:“就如宋之灵鹊?”

他能明白的!楚子苓的心也颤动了起来,就如被人拨乱了心弦。

田恒却已伸手,把人揽在了怀中:“不该让你留在宫墙之中。”

灵鹊是天上飞的吉鸟,又岂能囚在深宫?好在,如今他们还有机会,总有一天,能相携离去。

靠在那人胸前,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楚子苓轻笑一声:“那无咎的邑田就要早作准备了。”

田恒也笑了:“届时生一对孩儿,男的随我习剑,女的随你学医。”

“男孩也能学医的。”楚子苓不由反驳。

田恒嗤笑一声,把人揉进了怀中:“你是教的那个,全听你的。”

楚子苓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然而那脉脉流淌的东西,足能让人心神安定。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收几个徒弟,把自己所知所学传播下去,直到世间行走,不用再打“巫”的头衔,“神医”二字足矣。

那一日,终会来临。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晏大夫已连续三日入宫, 密奏数次,公子环那些附庸也闻风而动。家主,可要行事了?”心腹低声问道。

这几日, 谭府上下都紧盯着晏弱的动作, 连他出入田府之事都看在眼里。接连密奏, 还煽动其他亲楚派与他共谏,怕不是要蒙蔽君上, 彻底打压支持公子彊的亲晋派, 这些人哪还能坐得住?

谭炎面色冷峻, 微微颔首:“明日上朝, 让诸人提一提此事吧。”

没了计衡这个挡箭牌, 谭氏联络其他盟友,付出的可就要多上数倍了。这次不动则以,动就要大张旗鼓,方能让齐侯对晏弱生出猜忌, 绝了亲楚的心思。若能对公子环生出疑虑,更好不过!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此次专攻晏弱, 不可牵扯那田巫,以免旁生枝节。”

这可是小心到了极处,下面心腹对视一眼,唯唯称是。

第二日朝会, 那田巫果真未曾上朝。谭炎心底松了口气, 面上却更端正起来, 今天他们可是要“为君上分忧”的,哪能不庄重肃穆?

果不其然,一上朝,就有亲楚的大臣出列:“去岁楚军大胜,晋侯避之,今岁怕是要再起战端。君上当早日择定使臣,出使楚国,互通有无,联军出战。”

这谏言顿时引起一片哗然,立刻有几个亲晋的大夫出列,驳斥道:“楚虽强,也不可连年作战。去岁晋侯养精蓄锐,今岁若是发兵,怕是楚亦不能敌。况且楚在千里之外,而晋在吾腹侧,一旦交锋怕是要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岂能因小利而忘大害?”

“此言差矣!远可交,近则攻,晋侯不仁,当初答应救宋,却一年未曾出兵,坐视宋国断粮投楚,去岁又眼看鲁卫被楚攻破,签城下之盟,如此作为,哪有半点信义可言?”

眼见齐侯的眉心一跳,似有认同之意,谭炎立刻出列奏道:“卫侯新丧,楚便发兵,又谈何仁德?不过是两虎相争,晋近而楚远罢了。下臣以为,朝中君子畏晋,故言亲楚,便如晏大夫一般,会盟之时也想出逃,如何成事?”

这一竿子直接戳到了立在一旁的晏弱,立刻让不少人看了过来。当年先君命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四人使晋,结果高固逃了回来,其他三人没能逃脱,被晋人抓住,亏得有人求情,才得以出逃。现在晏弱重新得齐侯重用,可不就有这个抹不掉的黑点了吗?

然而如此尖刻的话,也没让晏弱动容,他只淡淡道:“奉君命岂敢惜身,谭大夫言过其实。”

谭炎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立刻道:“那你为何在君前谗言?是怕再次使晋吗?!”

这话不可谓不锋利,只要答得不好,必会惹齐侯动怒。然而晏弱抬眸敲了他一眼,突然问道:“谭大夫因何指吾?可是因为吾与旁人交善?”

他怎敢问的如此直白?谭炎僵了一下,赶忙辩解:“这跟旁人又有何关系?小臣不过是为君分忧……”

他的话被打断,晏弱颔首:“不错,吾也想为君分忧。”

这话什么意思?谭炎木愣愣的转头,却见齐侯已经不善的望了过来,冲他冷声道:“晏卿也谏寡人亲晋。”

什么?别说是谭炎,殿上不少人都大吃一惊,连有些亲楚之人也不可置信的看向晏弱。他不是跟田巫交善,乃公子环这边的人吗,怎会如此进言?!

大殿之上,顿时嗡嗡一片,然而谭炎哪还能听到,额上汗都下来了,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怕是有些误会……”

齐侯此刻哪还不明白晏弱刚才所说“旁人”又是指谁,不由勃然大怒:“寡人问政,又岂是让尔等谋私的?!亲楚还是亲晋,关乎齐之命脉,寡人还没死,尔等就想作乱了吗?”

若不是以为晏弱和田巫亲善,是扶持公子环一脉之人,谭炎又怎可能直接猜他亲楚?讨论国事时,把心思放在两位公子之争上,不是私心又是什么?!比起这等小人,说亲晋有利于国事的晏弱,和不愿谏言,只言国事比家事更重的田巫,才是真真正正的谋国之人啊!

哪还管谭炎辩解,齐侯大袖一挥:“把他拖出去,若有人再敢以私心乱国,寡人必不轻饶!”

哪有反抗的余地,两名亲卫拖着谭炎的袖子,把他扯了下去。站在一旁,晏弱冷眼观瞧那人冠簪跌落,惶恐不已的模样,不由心底暗叹一声。些许谋划,却能起到如此效果,着实让人惊骇。不过这应当只是开始,说不好田恒下来还要如何报复呢。

被人硬拽出了大殿,谭炎跌坐在地,只有余暇扶住歪斜的高冠。他浑身都在发颤,这次可是亲身上阵,谁料想会被人阴害一把。既然打了亲晋的主意,晏弱为何还要频频光顾田府,又为何会跟那些公子环亲信搅在一起?怕是一开始就是要引他上钩啊!

然而此刻,再怎么忿恨也晚了,谭炎挣扎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向宫外走去。他这次被君上厌弃,赶出朝堂,怕以回天乏术。如今重回朝中已是毫无希望了,要不要重抄旧业,联络公子彊,对公子环下手呢?或是鼓动公子彊投靠晋侯,届时携晋国之威,入主朝堂……

脑中纷乱,他攀上了车驾,浑浑噩噩向家中赶去。

还未散朝,消息就传了出来。最为吃惊的,还是身处内宫,不理正事的声姬。怎么晏大夫也说要亲晋,难道大巫不支持自己了?

慌了神,声姬刚忙装出一副害病模样,让人去请大巫。一看前来相请的寺人,楚子苓便知声姬是个什么心思,哪能置之不理?立刻动身赶到宫中。

见到了人,声姬就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惶急的扑上前来:“大巫,为何又改了主意投晋?公子彊可是在晋国啊,若是齐晋结盟,晋侯扶持公子彊,环儿可如何是好?!”

被声姬抓住了的手臂,楚子苓轻轻一挣,避开几分,极是冷静的答道:“夫人可忘了当年桓公继位之争?”

“桓公?”声姬一愣,就猜出了对方话中的意思。当年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争位时,鲁国可是支持公子纠的,结果还是让公子小白抢了先手,归国登位,就成后来的齐桓公。然而鲁国和晋国怎能相比?

声姬急道:“鲁弱而晋强,说不定晋侯会如当年晋襄公一般,扶持郑穆公呢?”

当年郑穆公公子兰就是在晋国为质,还做到了大夫,结果郑文公身死后,晋襄公就扶持他回国,以庶子之身当上了世子,继承大位。若是公子彊也如此操作,岂不坏了大事?!

楚子苓眉峰一挑:“郑乃小国,焉能同齐相比?夫人何必操心外事,如今君上康健,还不知多少年才要轮到公子登位,只要公子环能安稳居于国中,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笼络人心,结好卿士,讨君上欢喜,岂不比身在异国之人要稳妥许多?”

声姬愕然,她还真没想过大位不用争抢,然而仔细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当年争位还不是诸公子都不在国中?只要她的儿子不用出国为质,自有大把时间跟君上亲近。那如此一来,齐国的安危,似乎比争权要重要多了?

“那亲晋之事又当如何?”声姬迟疑着问道。

“晋国已有质子,亲晋便不必再交质。若是亲楚,该送何人当质子呢?”楚子苓反问道。

“啊!”声姬掩嘴轻忽一声,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若是不打仗,自是最好!”

“不错,结好诸侯,不起战端,才是保全公子环的良法。”楚子苓定定道。

声姬眼中闪出了崇拜的光芒:“大巫考量果真周全!”

见她兴奋起来,楚子苓赶忙道:“只是夫人也要恪守规矩,切不可再闹出‘心鬼’之事。”

这话的意思可太明白了,声姬嗤嗤笑道:“妾哪敢再犯?大巫也是,不知女子欢|愉才来怪吾。”

楚子苓:“……”

姐姐,你好歹也是君侯的侧夫人,别搞得跟红杏一样四处冒头好吗?至少等做了太后,再潇洒浪荡也不迟啊。

见大巫面露不满,声姬好容易止住了笑,倒是长叹一声:“说起来,吾的命就不如那夏姬,看看人家,年过四旬还能寻个甘为自己舍家的情郎,真真叫人艳羡。”

夏姬?楚子苓的面色一下凝滞了,迟疑片刻才道:“这位夏姬是……”

声姬可没料到还有不知夏姬的女子,立刻兴致勃勃介绍道:“大巫怕是不知吧,这夏姬乃是郑侯之姐,曾嫁了三次,害了五人,现在又勾搭上了申公屈巫,引他出奔投了晋。听说晋侯颇为赏识屈巫,还封了他个邢大夫呢。夏姬这后半生也算有了着落。”

八卦兴起,声姬叽叽喳喳说起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艳史,楚子苓木然的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哪还有心思再听。屈巫果真如历史上一般,出奔晋国,拜邢地大夫了!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许是看到楚子苓面色不太对,声姬好歹住了嘴:“啊呀, 都妾是聒噪, 说这些阴私污了大巫的耳朵。”

楚子苓勉强控制着神情, 叮嘱道:“今日之言, 还望夫人记在心底。”

声姬连忙点头:“大巫吩咐, 妾岂敢忘?若有朝一日环儿登上大位,必重谢大巫!”

这承诺, 楚子苓没有放在心上, 劝说声姬和公子环这两个脑筋不怎么够数的人别乱来才是关键所在。如果两人也装出忠君模样,支持齐侯亲晋,爱民仁政, 避免战端, 那么就算公子环最后无法登基,也能换来国内十数年安稳日子,这可比任何权谋都要重要。

然而此刻楚子苓心已不在这上,只留下一副调养的药剂,她便匆匆离开了宫廷。

与此同时, 田恒也没闲着,私下洒出的暗子,如今已经开始传播一道流言:谭氏心怀叵测,两度弑君, 如今又打算助公子彊阴谋夺位, 实乃不忠逆臣。

流言这东西, 最是可恨, 然而谭氏敢传谣,说子苓与人有私,他就不能传一传弑君的说法吗?况且,这可不是传谣,而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如今刚被齐侯贬斥,就听闻这样的消息,谭炎该作何反应呢?恐怕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辩,而是出奔吧?

只要谭炎乱了分寸选择出奔,他就能联合公子环对其截杀了。毕竟谭氏不比其他人,乃是两度沾染齐侯鲜血的逆臣,人人得而诛之。公子环只会兴高采烈的为“先君”报仇,震慑公子彊一脉的党羽,却不会背上争位骂名,何乐而不为呢?

这一环又一环的安排,何愁报不了当年恩师的仇!

胸中暗潮翻涌,就连田恒也不由起身,在小院中踱步,平复内心激荡。正在此刻,就见楚子苓匆匆自外走了进来。他立刻迎了上去:“声姬那边,可吩咐到了?”

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喉中,楚子苓顿了顿才道:“都说了,声姬母子不会擅动的。”

“如此最好!”田恒舒了口气,“只要公子环无法发泄胸中怒气,总要对谭氏出手的。不愁杀不了那人!”

被人阴害,还要笑着装君子,可不是公子环的脾性。其他方面不好动手,杀个逆臣还不行吗?而子苓的劝慰,正是其中一环!

楚子苓看着面前的男子,已经说不出之前打算说的事情了。她能在那人眼中,看到熟悉的火焰,那是仇恨和隐怒,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事情能比杀掉谭氏更重要。这怒火,田恒已经压抑了数年,一旦爆发,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她能懂他的心思,这时岂能再用屈巫的事情,让他烦心?

反正自己早就打算好了,只要再等几年,等到屈巫出使吴国,在路上动手即可。一步步都在按照历史发展,何愁屈巫不连吴攻楚,离开晋国?

她面上的神情也舒展开了,抓住了田恒的手臂:“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田恒按住了那只素手,似按住了心底一抹柔情:“在家等我,若我归来,想先看到你的身影。”

恩师的仇,终于能报了,他亲手施为。然而这些阴谋,何必让子苓沾染?当他归家时,有人等在院里,只想想这些,似乎就能洗去所有血色。

那话语中,透出了些许依恋,几分怅然。当年他母亲是不是也等在院中,等他归来?

楚子苓倾身抱住了那人,把头靠在了他怀中:“小心一些,莫伤了自己。我等你回来。”

等他报了那大仇,发泄过怒火,重新变回原本的自己。

回到家中,谭炎就唤来了心腹,商议之后打算。谁料还未想出应对之法,就被一条消息打断。

“有人说谭氏弑杀两君?”谭炎面色惨白,喃喃重复一遍,突然暴跳起来,“这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小,小人不知,只是城中纷纭。”那心腹哭丧着脸道,“莫不是当年亲历者所为?”

“不,不会如此!”谭炎双手直颤,在空中虚握两下,似想抓住些什么,“当年之人,都是同谋,如何敢妄言?若是让他们知晓了,怕还要来杀我呢……”

话说到一半,谭炎便一个激灵,是啊!先不说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齐侯会不会信,只当年合谋的同伴,怕都要先警惕起来。他们可没被君上赶出朝堂啊!若是因为前朝的事情被连累,哪会甘心?

如此一来,君上、公子环,还有当年同谋,人人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谭氏哪还有活路?!

“快!快叫厉狐来见我!”谭炎高声叫道。

厉狐掌管谭氏家兵,也经手过数不清的阴私事儿。当年杀那避逃的车右,就是厉狐领兵。如今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必须要调兵遣将了,自当先寻了厉狐商量。

谁料片刻之后,下人急匆匆跑了进来:“家主,厉执事不见了踪影!”

“什么?”谭炎脑中嗡的一声,险些没有站稳,“他何时走的?!”

“应当是刚走不久,可要去追……”那人问道。

“追什么追?速速收拾行囊,我们出奔!”谭炎大吼道。

厉狐到底是投敌了,还是出逃了,他分辨不清。然而现在最得力的手下也弃他而去,谭氏面对的困局,还用多言吗?

必须要走,越快越好!

谭氏飞快收拾行囊,准备出逃,然而城外官道,已经有人守在那边。

“田子,谭氏真会漏夜出逃?”一旁车上的车右好奇问道。他可是公子环派来的,只为拦住谭氏,公子环可是下了死令,一个也不放过。只是城中刚刚传出消息,谭氏也不辩驳,就要出奔吗?

“此刻不逃,就没法逃了。”田恒淡淡道,“谭氏应有布阵好手,不可掉以轻心。”

按照那人的手腕,必然会尽快离开临淄,前往别国。若是连这机会都抓不住,如何能围杀恩师,布下连当年的他都无法冲破的阵局?

只是如今的他,已不是当年的他了。就算那人手段如何,也难道自己掌心!

握着弓的手,更用力了些,田恒双眼微眯,看向大道,只等猎物前来。然而这一等,比预料的时间还要久些,直到天光大亮,才见谭氏的车马慌乱奔来。等了快一宿,谁还耐烦拖延,公子环手下那些将领立刻率兵冲了上去。田恒的眉头皱的死紧,却也无法节制这些人,只得率领家兵从旁包抄,切断对方退路。

然而这手段,也没派上用场,一仗打的稀里糊涂,连田氏兵马都没用到,谭氏就大溃落败,被人擒住了。

“这谭氏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毕竟抓住了出奔的逆臣,又捞了大笔财物,众人极是高兴,有人便对田恒打趣道。

田恒眉峰紧皱,也不理众人,径直走到了被绑缚在地的谭炎面前,冷声问道:“当初围杀蒲隗者,人在哪里?”

高冠跌落,满脸是血,浑身控制不住的打着摆子,然而听到这话,谭炎猛然抬头:“你怎知道蒲隗……”

蒲隗就是那出逃的车右,也是亲手扼死公子舍之人。厉狐不是几年前就杀了他吗?怎会有人知道这事?然而此刻,当谭炎从肿胀的眼中,看清了问话之人的样貌,他抖了起来:“是你……竟然是你……可是大巫占出的……”

田恒不愿多讲,一脚踩在了谭炎胸前,把他死死钉在了地上:“那人是谁?现在何处?!”

之前在晏府外围攻自己的游侠儿,颇有当年那人的手段,也正因此,他才做了万全准备。出逃却不带那人,岂不是求死之道?

踏在胸前的脚用力极重,简直要踩断肋骨,谭炎疼的大叫:“那人叫厉狐!他已逃了,不知去向!”

竟然逃了?这一刻,田恒脑中都为之一空。为何会逃?难道那人察觉了自己的布置,知道谭氏必将覆灭,才会事先出逃?

怒火携着恨意卷上,“咔”的一声,谭炎的肋骨闷响,竟是被踩断了两根,他惨叫一声,唇边已渗出了血迹。

田恒却依旧没有收力:“厉狐逃去了哪里?”

“我不知啊!真的不知!”谭炎嘶声叫道,血水控制不住的涌出,“饶命啊!他母亲乃是晋人,许是跑去了晋国……”

这惨叫倒是引来了旁人,有人赶忙凑上前去:“田子,这谭炎还不能杀,要带回去给君上处置呢。”

看着足下挣扎扭动,犹如肉虫的男人,田恒默默抬脚,脸上戾气却犹自未消。竟让他逃了,若是真去了晋国,要如何才能抓到此人?恩师的仇,如今只报了一半,岂能就此干休?

脑中嗡嗡作响,田恒冲一旁人拱手:“此处就交给诸君了,我有事先行。”

对方虽觉奇怪,但是领功时少个人,也能少人分功,哪会阻拦?田恒让卢溪带着家兵返回田庄,自己则驱车策马,向着城中奔去。

回到府中,不待马儿停稳,他就跳下车,快步向小院走去。然而到了院中,举目四望,却未找到本应等在家中的人。拳头不由自主攥紧,田恒怒喝道:“大巫何在?!”

奴婢早就吓得面色发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巫,大巫去了宫中,君上召见……”

君上召见?如今才是什么时候,为何这么早召见子苓?田恒一拳砸在了院中树上,枝杈乱颤,震得满地落叶。若是因报仇,让子苓出事,他如何能忍?!

“备车,我要入宫!”

此刻,楚子苓正跪坐在齐侯面前,蜷在袖中的手已经紧紧握在了一处。她答应过田恒,要等他归来的,谁承想齐侯竟然此刻召见。为何会在早朝前召她入宫?万一田恒归家,没有见到她,又该是何等心情?

然而上首的齐侯,却没有察觉大巫的心思,迟疑片刻,他突然道:“大巫可能随寡人入晋?”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什么?楚子苓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齐侯要入晋?还要带她同去?

见大巫没有作答, 齐侯面上有些尴尬, 咳了一声, 解释道:“既然要同晋结盟,还是寡人亲去为好。只是此去路遥, 若能得大巫同行,寡人心中方安……”

齐侯下决定去晋国,也是这两日的事情,还多亏了晏弱劝谏。然而答应去是一回事,心中怕不怕又是另一回事了。当初郤克的作为, 称得上以下犯上,非礼之至,实在让他颜面扫地。若是再遇到什么事, 该如何是好?

而当初对战晋军, 大败而归时,正因这位田氏家巫在自己身边, 才能逢凶化吉。一想起三入敌营也能平安归来,就让齐侯对大巫充满了信赖。此去晋国, 怎能不带上她?

像是怕她不答应,齐侯又补了句:“当然, 田卿智勇双全,也当随寡人出使, 大巫可愿同去?”

与大巫有盟的, 毕竟是田恒, 若是让田恒也随他出使,大巫应当会首肯了吧?

她要去晋国吗?屈巫可是在晋国的,若是她随齐侯一同前去,是否有机会报当年之仇呢?毕竟此刻,屈巫已不是位高权重的“申公”,不过区区一个邢地大夫,根基不稳,说不定比使吴时还要疲弱几分……

那黏在一起的嘴唇终是分开,楚子苓道:“愿为君上分忧。”

这回答,顿时让齐侯高兴起来:“若是平安归来,大巫想要何赏赐,寡人都允!”

能让一位君侯做出如此承诺,可称得上难得了,但是楚子苓心底并未有任何喜悦或是期待,反倒犹如压了块大石。她未曾跟田恒商量,就答应下来,对方会同意吗?而贸然前往晋国,她是否真能设法杀了屈巫呢?

心中纷乱,好在齐侯赶着上朝,楚子苓行礼之后就退出了大殿。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一道身影便映入眼帘。

“无咎……”楚子苓低呼一声,飞快上前,“你怎么进宫了?谭氏那边如何了?”

她还想尽快赶回家呢,没想到田恒这么早就结束了战斗,还追入了宫中。看他面色,难不成发生了什么意外?

田恒却没回答,只是问道:“君上召你,可是有什么要事?”

一路赶来,田恒想了不知多少可能发生的意外,简直心急如焚,现在见到楚子苓安然无恙,却也没有松懈下来。毕竟临时召见,并不是什么好征兆。

楚子苓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先回府吧,到了车上再说。”

宫内人多嘴杂,并不是聊私事的地方,田恒眸光一凝,立刻带她向回走去。到了车前,田恒亦如往日想要伸手去扶人,楚子苓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怎会受伤了?”

他右手破了几个口子,还有青肿痕迹,像是狠狠砸了什么东西。可就算是仇人,也该是手刃啊,怎么还动拳头?

田恒哪会承认这是暴怒失控的结果?手一缩,他道:“无事,先上车。”

知道这里不是表现出亲昵的地方,楚子苓也没有拒绝,坐进车中,田恒驾车向外驶去,知道除了宫门,才低声道:“君上寻你何事?”

需要专门避开耳目的事情,必然涉及两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他此刻关心的,只有子苓的安危。

楚子苓迟疑片刻,还是道:“君上要前往晋国,朝见晋侯。”

什么?饶是田恒,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去岁两国才刚打过一场恶仗,到了今年,齐侯就敢前往晋国?这可不似他的做派。然而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田恒想到的竟是谭炎之前所过的话。恩师的仇人,如今似乎逃去了晋国,若是他能随齐侯一同前往,是不是能找到机会报仇?

然而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君上让你同去?”

若非如此,又怎么早早招子苓入宫觐见?!

没想到田恒反应如此快,楚子苓点了点头:“不错,他说你也可同去。”

“你应了?”田恒一扯缰绳,勒住了马儿,转头怒目道,“齐晋方才战罢,怎能涉险?”

就算齐侯亲往,也不能让子苓冒这样的险!

“屈巫投晋了。”楚子苓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冷静,一字一句道,“他被封做了邢地大夫,如今根基不稳,似乎楚国还想寻他麻烦。也许,这是个机会……”

若是没有齐侯这档子事,楚子苓当然可以装作不知,耐心再等上几年,等到屈巫离开晋国,前往吴国。但是现在,一个机会就这么摆在面前,她如何能克制住复仇的冲动?毕竟她是跟齐侯一起前去的,算是代表国家的使臣,就算无法报仇,应当也能保住自己。这样的机会,她实在不能放过……

田恒看懂了她眸中隐藏的话语,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子苓对于屈巫的恨意。只为个奴婢,值不值得?这问题旁人也许会说“不”,但是他却不能。他的恩师也不过是个隐姓埋名的御者,为了报仇,颠覆一族,值不值得?

见田恒并未答话,而是转过头,重新催动马车,楚子苓有些急了,膝行两步凑到他身后:“我绝不会贸然行事,也不会刻意置身险地,只是去晋国看看,有没有机会……”

田恒突然道:“今日抓住了谭炎,却跑了个人。当年围攻恩师的,还有之前带游侠儿袭杀你的,都是同一人指使,那人名叫厉狐,乃是谭府门客,察觉事败,抢先逃了出去,兴许去的就是晋国。”

楚子苓愣住了,田恒抓住了谭炎这个幕后主使,却跑了动手的元凶,又岂能心甘?难怪他面色如此不好,又这么担心自己,亲自来宫中接他。

楚子苓伸出了手,按在对方肩上,想说些什么,然而田恒已经伸手,抚在了他手上:“我随你同去晋国,不管是屈巫还是厉狐,都要找出来,除之而后快!”

那手心干燥温暖,已经没了之前潮热,恢复了往日平静,楚子苓轻轻松了口气,伏在了他背上。也许,这也是上天赐予他们的机会,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而就算前路依旧迷茫,有田恒伴在身侧,又怕什么?

“主人,已经快到晋国国境了,吾等真要投赵氏吗?”

“赵宣子虽死,但赵氏在晋国依旧势大,自然要投他们。”车上,一个年过四旬,身材颀长的男子答道。就长相而言,他的面容并不算坏,但是脸上长长细目,却破坏了整个人的气质,就如一只狡狯狐狸般,透着股阴险狠辣的味道。

这人,正是厉狐。

自当日陷杀田巫不成,他心中就有了警惕。毕竟当初用游侠儿袭杀,却被区区一车两人逃了出来,这等手腕,太有他当年劲敌的风范。想当初围杀蒲隗时,曾经走脱了一个小儿,如今想来,应该就是此子,而且恐怕是蒲隗的亲传弟子。这事,是万万不能让家主知道的。斩草不能除根,该是多大祸患?

果真如他所料,其后的发展很快出了变故。先是诬蔑田巫不成,反倒折了计氏,后又要针对晏弱,在朝中搅风搅雨。厉狐并不清楚这阴谋能不能起效,但是市井传闻,他却比旁人都要灵通。当听闻有人传言,说谭氏弑杀先君,厉狐就觉出了不对,也没管家主在朝中的胜负,直接领了心腹,匆匆出逃。

若是谭氏沦没,他这个下黑手的走狗,可不会落得好果子吃。不如另寻出路,再投明主。也不知那赵氏家主,能不能看重自己这个“有用之人”。

厉狐微微眯起了双眼,心中已有定念。

既然齐侯下了决心,出使的队伍很快就筹备了起来,除了田恒和楚子苓外,晏弱也在其中。也是从他嘴里,田恒得知了这次朝晋的目的所在。不仅仅是为了结盟,更是为了让齐侯示弱,进而鼓动晋侯的争霸之心。楚国原本不过受封子爵,却已称王数百载,晋国如此势大,就没有称王的想法吗?

而这试探,不管事成事败,都是极好的掩护手段,让晋侯放松对齐国的警惕,也牵制楚国的注意。只要两强相争,偏安一隅的齐国就没了需要直面的敌人,正是养精蓄锐的好时机。

难得的,齐侯听取了晏弱的建议,让他低头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少不得也有四处乱吹的耳边风作用。连声姬都鼓励他亲晋,不在乎公子彊就在晋国为质之事,立刻让齐侯明白朝中所言不实,公子环根本就没有与兄长争位的意思。而“查明”真相后,齐侯少不得要狠狠责罚那些离间之人,就如那连杀两任君侯,事败出奔的谭炎,一家被屠,封地收回,算是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不过这些,对于田恒和楚子苓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前往晋国,寻找复仇的机会,才是关键。

只是想要完成着个目标,并不容易,毕竟他们两人只是“使臣”,是齐侯随扈,在晋国根本要人没人,要权没权,想要在异国杀人,其中还有个位居大夫,需要筹备的事情又岂是区区一件两件?因而在临行前,田恒少不得也要寻楚子苓细细商讨,定下计划。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若是厉狐真在晋国, 哪怕我临街刺之, 也是寻常。但若对付屈巫,就没那么简单了。”田恒眉头微皱,对楚子苓道, “或是想法鼓动晋侯下手, 或是从六卿处借力,唯有如此, 才能要了一国大夫之命。只是屈巫乃楚之叛臣,晋侯未必肯杀。”

厉狐只是门客家臣,若是带的护卫少了,他独自袭杀都没问题。但是屈巫就不同了, 那可是受封一地的大夫。况且听闻晋侯颇为赏识屈巫, 楚国遣使想要讨回此人, 都没应允。这种自楚出奔的贤臣,哪怕是在列国邀名,也不可能亏待,何况杀之呢?

楚子苓哪会不知这事的困难,沉吟片刻, 她问道:“晋侯脾性如何?”

田恒轻轻摇头:“此人坚韧刚毅,克制隐忍,乃是贤君,大巫的名头怕是对他没甚用处。”

他能猜出子苓的打算, 但是这法子对其他君侯可能管用, 但是对晋侯就未必了。

世人常讥晋侯寡义, 当年宋国被楚围困,他答应了发兵,却一年未至,导致宋国粮绝投楚,而去岁的鲁卫被攻,亦是避战不应,难免有失“霸主”气度。然而田恒却清楚,晋侯登基不久,就同楚国交战,邲之战一役败北,使得晋国元气大伤,也让楚庄王正式登上霸主之位。想要夺回权柄,力挫强楚,只靠血勇是不够的,更要审时度势,避其锋芒。

对于执掌一国的君侯而言,这可是极难做到的,毕竟晋军勇悍,连齐军都无法相抗,真要与楚决战,未必不能胜出。然而晋侯还是忍住了正面迎敌的欲|望,只这一点,足见他的耐心和意志。更重要的是,晋国的巫风比别国都要轻上几分,想要蛊惑这样一位头脑清楚的君主,实在不易。

田恒看人颇准,能如此说,必然是晋侯有其他君主不能及的过人之处。然而楚子苓却也知晓一件旁人都不知晓的事情。按照她所知的时间推算,当今的晋侯,应当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晋景公”。知道这人,并不是因为楚子苓历史学得有多好,清楚这位春秋君主的功业伟绩,而是因一个极为简单的词:“病入膏肓”。对于医学生,尤其是学中医的人而言,这可是耳熟能详的故事,也能引申出无数讨论,而事件的主角,正是晋景公。

相传景公当年病重,身边大巫断言他无法尝到新麦,景公不信,专门从秦国请来了医缓为他治病,没想到医缓还没到,他竟梦到疾病变作两个小孩儿,声称为了躲避良医,藏在了“肓之上,膏之下”。等医缓到了晋国,果真说“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晋侯信以为然,谢过他之后,把人送了回去。后来六月麦下,用新麦煮了饭,晋侯颇为自得的招来大巫杀之,谁料还未用饭,突然腹胀想上厕所,结果“陷而卒”。

这故事,不但有“病入膏肓”这个词传世,亦有一国之君掉到粪坑里淹死的笑话,实在是久负盛名。但是对于学医之人而言,还是能从其中看出些东西的。

在古代中医里,心尖脂谓之“膏”,心下膈上谓之“肓”,所谓“病入膏肓”,就是疾病直达心脏,出现“胸痹”,也就是冠心病之类的病症。而“陷而卒”,更可能是心疾爆发,突然失去意识后溺毙,甚至直接死亡。

任何心疾,都不是一朝一夕出现的,不论现在有没有“病入膏肓”,总应当有些外部表征。而她这个“大巫”,可不就是专治这个的?

“晋侯信不信我,还要等入晋之后再看。不过听你的意思,依靠六卿更有把握?”楚子苓并没有直言晋侯可能有病的事情,毕竟不知道具体时间,无法判断病情,只能见到人再说。而此路不好走的话,另一条应当就是关键了。

田恒微微颔首:“晋国设三军六卿,由数个家族分别执政,晋侯借此选材,平衡国政。但是六卿之间,难免有争斗,当年狐氏就与赵氏相争,败而流亡。若是屈巫也卷入六卿之间的争斗,想要除去他,就简单了许多。”

“那六卿如今哪家势大呢?”楚子苓可不清楚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不由问道。

“郤氏、栾氏、赵氏,这三家怕是要挣个先后。”田恒答的干脆。

郤克之前在攻齐时可是中军将,身份地位不言而喻,栾氏她并未听过,不知实力如何,然而赵氏……楚子苓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赵氏还很强吗?”

这话问的古怪,田恒却不以为意:“就算赵宣子身死,赵氏也有赵同、赵括、赵婴,难免有复起的一日,自然很强。”

赵宣子,也就是赵盾,可是前一代晋国权臣,掌权近二十载,可以弑杀君主,自立新君,权势怕是比君侯还要大些。而赵盾死后,儿子赵逆也早逝,其子年幼,家主之位自然要落回赵盾的异母兄弟手中。因而赵氏虽不如当年显赫,却也一门三大夫,上位只是时间问题。说他们“很强”,也不为过。

楚子苓想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赵氏孤儿”这段传奇。赵氏不是因为发生了“下宫之难”,举族被屠,权势一落千丈吗?多亏忠臣保着遗腹子赵武出逃,才躲过一劫,隐居十几年最后重新登上家主之位。这可是被影视剧演绎烂了的故事,难道还没发生?那赵武这个遗腹子出现了吗?

心中惊疑,她却不好表露,只勉强点了点头。若没有赵氏孤儿,那病入膏肓还会有吗?会不会都是杜撰的戏言?

见楚子苓神色凝重,田恒不由把她揽在了怀中:“此去晋国,毕竟势单力薄,不可逞强。见机而为即可。”

之前两人忙于御敌,倒是许久未曾腻在一起了,依偎在田恒怀中,楚子苓那纷乱思绪也稍稍平静了些许,低声道:“若有可能,还是要作为大巫多留些时日。”

他们也只有两条路可走,或是跟随齐侯同进退,等齐侯归国时,随其回国。或是凭借手段,留在晋宫,见机行事。

听楚子苓这么说,田恒就知她的心思,揉了揉对方肩背:“诸侯之间借个大巫治病,也非不可,只是要有万全把握才行。也不能如在宋宫时那般张扬,万一晋侯起了留你的心思,可是难办。”

晋强而齐弱,如果晋侯真想索要子苓留晋,也让人头痛。然而这话,不由让楚子苓笑了起来:“你倒是信赖我的‘巫法’。”

“如何不信?”田恒面上却严肃的紧,“若论闻达与诸侯的本事,你可远胜于我。”

再怎么优秀的人才,总能寻到,他虽有些本事,却还做不到辅佐君上称王称霸,比起管仲、赵衰这等大才,多有不如。但是子苓不同,那可是切切实实的起死人而肉白骨,是能掌身死的力量。不论它是“巫”还是“医”,都足以让君侯动心。在宋如此,在齐亦如此,难道到了晋国就会有不同吗?

感受到肩头那只手微微用力,似是忧心,也似不舍,楚子苓心底复杂无比,突然轻声问道:“若不想着回齐国,此事会否简单一些?”

大巫是受身份限制的,跟着齐侯去,哪怕不同道归来,也总是要回来的,自然限制多多。但要是不再惦记大巫这个身份呢?只要达成了目的,就抛弃一切离去,那复仇会轻松些吗?

田恒一愣,突然扶着她的肩,拉开了些距离:“君上不是应过,只要平安归国,就任你予取予求。何不求个邑田隐居?”

这可是齐侯的承诺,讨个封邑,在海边隐居,该是多么简单的事情?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希望,想让子苓安稳度日,不必奔走列国,不必混迹宫廷,自由自由的生活。若是不回齐国,如何实现这些?

楚子苓明白田恒的心意,却摇了摇头:“若归国,总有一天还是要卷入纷乱。不算没有君上,也还有公子环,难道他登基之后,就会放过我吗?”

当然不会。田恒可比旁人更了解公子环的心思,若是有朝一日那人登基,必然会招子苓回到临淄。只是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她又要如何安居?

见田恒面露迟疑,楚子苓话锋一转:“也只是说说罢了,也许到了晋国会有转机呢?”

她没有逼迫自己作答,田恒轻轻吁了口气:“放心,我会想出解决之法的。”

他仍旧是这副模样,只想给自己最好最安全的,并不愿意让她冒险。在让人安心之余,难免也会生出些拘束之感。楚子苓在心底轻叹一声,不愿多言,又靠回了他怀中。

半月之后,大队人马终于启程,拱卫着他们的君主,向着晋国而去。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从齐国前往晋国, 路程也颇为遥远,更要渡过黄河, 跨过太行,对于两千年前的春秋人而言, 是切切实实的长途跋涉。而一国君侯为了安稳,千里迢迢前去拜会, 自然是诚意十足。

身为大巫,就算在这般浩浩荡荡的车队中, 楚子苓也颇受优待,安车就跟在齐侯的金舆左右, 每日扎营也要到齐侯面前转悠一遭, 不过多是充当保健医生,占卜之类的事情还要交给其他占筮之巫。好在之前拿巫乞开过刀,宫中群巫莫不对她这个编外人员毕恭毕敬, 只要能让齐侯安心, 多说几句吉利话便可。

不过说实在的,齐侯确实也不必太过担忧。身为国君,还是前代霸主之后, 他的到访只会让晋侯喜出望外,哪有公然冒犯之理?

因此,每日走走停停, 算不上太劳累。路上倒是听了传闻, 晋侯会同鲁卫宋曹四国伐郑, 报当年邲之战郑国反水之仇。看来晋侯在齐国取得的优胜, 还是让他志得意满了。然而此战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使臣刚刚渡过黄河,联军就已落败。

齐侯闻言,自是大大不爽,专门招来楚子苓抱怨:“郑乃小国,竟然也能击退联军,寡人前去,岂不难堪?”

楚子苓并不清楚各国情势,但是对于齐侯的心理需求还是知道些的:“如今君上所求,并非称霸中原,而是养精蓄锐,谋求复起。如今晋侯新败,君上却至,且不令其看重?”

这话齐侯爱听,立刻颔首:“大巫言之有理。只是此战落败,晋怕是难于楚相争了。”

“楚虽强,却无法服众。去岁鲁、卫新败,今岁不照样随晋侯伐郑?”楚子苓劝道,“晋楚争或不争,与齐何干?唯有国中安稳,万民才会依附君上,诸侯不犯。”

这话晏弱也曾说过,但是从大巫嘴里说出,总多一份安心。劝住了齐侯,楚子苓也未多待,然而出门时,正与田恒迎面对上。今日轮到他值夜了吗?楚子苓微微行礼,田恒也颔首示意,两人擦肩而过,并未交谈。

出门在外,不比平日,如今楚子苓身边不止有田氏的婢子,还有齐侯送来的宫人。而她同田恒的关系本就微妙,岂能在外人面前露出端倪?

跟在身后的视线,片刻就消失不见,楚子苓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夜风也没有之前暖了,也不知还要几日才能抵达晋国。

许是得知了联军战败的消息,一行队伍竟然有加快了速度,越过此时还清澈见底的黄河,入了太行。

三晋之地,外山内河,占据天险,然而度过屏障,就是丰饶的平原、盆地,越是前行,越能觉出晋人富庶。盐铁之利,晋国丝毫不逊于齐国,但是民风却淳朴许多,就连士人头上冠簪,都比齐、楚朴素。晋风简朴坚韧,可见一斑。

因是国君亲至,晋国正卿郤克亲自出迎,队伍浩浩荡荡入了宫城。比起临淄齐宫,晋宫显得低矮逼仄了许多,没有那么多高台亭榭,但是建筑雄浑,亦有泱泱大国气度。齐侯便在客舍中安顿下来,待第二日面见晋君。

再怎么准备充分,心中总有疑虑,齐侯唤来楚子苓,开口便道:“明日大巫当随寡人一同上殿。”

齐侯的使臣队伍里,当然可以有巫者,但是她并非宫巫,而是家巫,如何能在两国君侯会盟时出现?于情于礼都不合适,然而楚子苓的推辞却绵软无力,只道:“吾不过家巫,哪能觐见晋侯?”

齐侯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立刻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只要不言,谁会知晓?大巫只需装作宫巫,随寡人身侧即可。”

她要进殿吗?自然是要去的,若不亲眼见到晋侯,如何能确定“膏肓之疾”?然而进殿,却也有一份风险,楚子苓眸光低垂,终是道:“若是会盟,吾自不可胜任。若只是随君前往,却也并非不可。”

“寡人自不会欺瞒鬼神,大巫只要跟在队后便好。”齐侯立刻道。这话非但没让他起意,反而更觉大巫考量周全。若是两位国君盟誓,却找了个家巫,哪还有庄重之意?

楚子苓要的就是这句话,轻轻颔首,她道:“愿听君上差遣。”

齐侯只是需要加重保险罢了,哪会在乎其他?兴高采烈的谢过之后,便送她离去。出了大殿,楚子苓的步伐依旧稳定,然而掌心已经攥出了潮汗。上殿,面见晋侯是她的目标所在,然而大朝之上,屈巫焉能不在?

哪怕藏在队尾,哪怕并不露面,她依旧有被屈巫发现的可能。既然是前来晋国复仇,就该好好保护自己,隐藏身份,哪能一上来就被敌人识破?然而这风险,她必须要冒。要让齐侯时时刻刻惦记着她,才有机会在晋侯面前展露头角。

就如悬在钢丝上一般,她要走的路,只迈开了第一步。

楚子苓控制着足下节奏,心跳却越来越快,似紧张,似焦虑,似当初入楚宫的忐忑,然而当绕过拐角,踏入自己居住的厢房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面前。

无咎。她张了张嘴,并未发出声音。对面那人已经快步上前,行礼道:“小子心绪不宁,还请大巫施法安神。”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楚子苓微微颔首,率先走进了房中。既是施法,旁人又岂敢窥探?因而当田恒踏入房中时,已经没了闲杂人等。

伸手关上了门扉,田恒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前方身影如乳燕投林,投入了自己怀中。温香软玉刚刚入怀,檀口已然凑上前来,田恒脑中嗡的一声,把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直接吻了上去。所有的不安焦灼,心绪杂陈,在这一刻都消融不见,只有紧紧依偎的身躯和唇舌。

被那人的气息包裹,急切索求,楚子苓的心中哪还有余暇想其他。一个月的跋涉太长太久,若不弥补,如何挥去身上孤冷?

箍在身上的手臂用力收紧,又强制的松懈下来,田恒放开了那被染上艳色的唇边,深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你要上殿了?”

这是他们探讨过的事情,也是楚子苓的坚持,如今她一反常态的主动中,藏了太多心绪,哪能不让田恒察觉?

楚子苓靠在了他胸前,轻轻颔首:“我会随在队尾,尽量不让屈巫察觉。”

其中利弊得失,他们已经说过太多,哪还用反驳警告?田恒把怀中人揽的更紧了些:“明日诸人目光都会落在君上身上,只要妆容不可太出挑,应当能避开旁人耳目。”

就如那些立在一旁的寺人、亲卫一般,没人会在乎一个小小巫者。这可是避开屈巫关注的要点。

楚子苓轻轻颔首,又问道:“那探子呢?可撒了出去?”

“还要几日。”田恒轻叹一声。

作为刚刚入晋的使臣,不知多少双眼盯着他们呢,又岂能冒然行事?楚子苓压住了叹息的冲动,只低声道:“无妨,可以再等几天。”

需要探听的东西何止是仇人的下落,更要打探六卿之间的矛盾,乃至是否有疑难杂症,可以容她介入。然而再多谋划,也要先保住自己在说,这种两国之间的会盟,不会太快结束,他们只要耐心一些就好。

这小女子的声音,透着股异于常人的沉稳,哪怕身处险境,也能镇定自若,头脑清醒,别有一番惑人魅力。若非时间不对,地方不对,田恒真想就这么把她困在怀中,好生怜爱。然而理智终究还是压过了冲动,他轻轻挪开两步,用指肚拂过那略显红肿的唇瓣,笑道:“大巫可别忘了帮我施法。”

楚子苓眉峰一挑,又退了一步:“无咎要解衣躺在榻上吗?”

这可称得上挑衅了,就算退到了触手能及的范围之外,想要抓回来不还是举手之劳?田恒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恨恨咬牙道:“不必麻烦,念咒即可。”

楚子苓不由笑出声来,那只大手却已经抓住了她,把她扯回席间坐好。两手交缠,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楚子苓闭上了眼,背起了那些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咒词。

第二日,两国君侯正式会盟。齐侯捧玉圭上殿,要行授玉朝礼。这可是觐见天子之礼,竟是有心尊晋侯为王!晋侯哪里敢受,立刻让郤克代为辞谢。然而齐侯的“诚意”却是到了,莫说晋侯笑逐颜开,不再挂记刚刚在郑国遭受的挫败,就连恨齐侯入骨的正卿郤克,也收起了往日嘴脸,以礼相待。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楚子苓立在人群之中,低头垂目,袖中双掌却已紧紧攥住,她看到了那个已有数载未见的仇人。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屈巫正在坐在阶下, 位列并不十分靠前,原本楚风浓重的巍冠博带已不见了踪影,改作一身质朴朝服,却依旧无损于他的风姿气度。哪怕位于人群之中, 也如鹤立鸡群,不曾泯然众人。

他当然会混的很好, 贤名远播,又是屈氏一脉, 哪怕出奔前来敌国,也能得到君侯礼遇。至于为个女子放弃一切,不过是私德问题,重情重义,又有软肋, 何尝不是可以把握的人才?如此做派,宛若身披锦衣的鸾鸟, 振翼昂首, 从不会在乎踩死区区几只蝼蚁。

然而她在乎。那冰冷粘腻的鲜血,似乎又淌到了手心, 小小身躯就依偎在她怀中,又轻又冷,让她的心肝搅成一团, 无法呼吸。如今, 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这人。然而只是一眼, 楚子苓就收回了目光, 面上木然一片,未曾露出分毫端倪。

阶下,屈巫眉头微皱,侧目看向齐侯随扈。那群人中有男有女,个个肃容端坐,就如摆列好的木偶一般,毫无出奇之处。他方才生出警觉,似乎有人在注视自己,难道是错觉?

然而很快,屈巫唇边便露出了点讥讽。齐人不喜他,也不算奇怪,毕竟当年他是带着楚国的会盟之礼出奔的,也算是落了齐侯的面子。只是这点波澜,又算得上什么?他现今是晋国大夫,齐侯想结好晋侯,无论如何也不会寻他的麻烦。只是齐国来使,必然会让晋楚之间的战事生出变化。如今樊姬病死,年幼的楚王开始接触国事,令尹子重再怎么想靠大战揽权,怕也不行了。

脑中思绪一闪而过,屈巫眸光微敛,转头看向台上一团和气的会盟场面。想这些无甚用处,楚国对他而言只是故土罢了,他已改了氏,不再用“屈”,而是自称“巫臣”,晋国才是重新立足的地方。只是晋国大族太多,六卿轮替,至少有十家可以担任正卿中军将一职,其中倾轧,可想而知。

作为一个外来者,想要保住家业,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卿士争斗,只为晋侯效命。如今这位晋侯,可不是位简单人物,若是能投其所好,说不定两代之后,他这个“巫氏”,也能位列六卿,在晋国占据一席之地。

无声的野心在胸中膨胀,却不会有人察觉。楚子苓早已转过了念头,开始不动神色打量台上的晋侯。身为君主,晋侯的长得也算是相貌堂堂,有冠冕衬托,更显大国威仪,只是他的身量过于胖了些,比齐侯这样高壮的男儿还要宽上两围,只论体型,就有点三高的倾向。其他细节,距离太远无法辨认,但是看气色,绝对没有冠心病晚期的倾向。

就算晋侯有心疾,此刻应当也不重,楚子苓眉峰微皱,心头已经起了波澜,只靠判定“膏肓”,有用处吗?

然而这些,是无法表露在面上的,楚子苓保持着肃冷神色,看着台上有条不紊的仪式。周礼本就复杂,君侯之间的会面更是充满了繁文缛节,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其后会有围猎吗?或是更小规模的宴席?自己要如何才能避开屈巫,混到晋侯身边呢?

这一日,并无丝毫进展。到了第二日,齐侯要赴国宴,随行的换成了晏弱等卿士,田恒作为护卫也跟了过去,她这个巫者却无法列席。身边只剩下婢子宫人,就连楚子苓都有些焦灼起来,只在屋中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到了院中。

晋宫简朴,但是植被也不算少,花红柳绿点缀其间,倒是很能让人舒缓心情。等到田恒回来,还要仔细问问看今日见闻,也不知田府那些探子何时能够放出去,若是晋侯真没有显著病症,她还要另谋出路才行。

正思忖着,忽有声音从远处传来。那应是一队女子,叽叽喳喳的笑声遥遥可闻。这里可是晋宫,就算是接待国君的别院,也是宫掖的一部分。她居住的偏厢靠近外面庭院,若是宫人前来这边游玩,也不奇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楚子苓并无窥探的意思,转身想要回屋,谁料正在此时,外面竟传来了惊呼声。

“武儿,武儿你是怎地了?”

随着那呼喊,外面嘈杂声起,乱作一团。

楚子苓不由顿住了脚步,这是带着孩子吗?难道是宫中妃嫔?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去看看,就听有个女子急声道:“快寻巫医!”

有人病了,还是急症,楚子苓立刻迈步,向外走去。身后婢子小声道:“大巫,这里是晋宫,是否该避嫌?”

楚子苓却面不改色:“既是寻巫医,吾自该去看看。”

能在宫中命人寻巫医的,又岂是寻常人物?此时去看看,不论是对患者,还是对她自己,都有益无害,说不定能打开如今困局。

绕过院门,另一片花海出现在面前,只是美景如今无人问津,就见几个女子匆匆向这边走来,似乎想穿过一旁回廊。其中一个婢子打扮的女人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童,一旁则有个美妇人面色焦急,频频探向孩儿的额头。

“敢问夫人,这小公子可有不妥?”楚子苓上前两步,开口问道。

本就焦急,没想到突然冒出个拦路的,那女子柳眉倒竖,就想发怒,谁料看清楚楚子苓衣着打扮,赶忙改了口:“汝是个巫者?”

“吾乃齐侯随行,正是巫医。”楚子苓一身巫袍墨纹,还真不怕人认错。

能随驾前来晋国的巫者,必然是极得齐侯信赖,然而再怎么可信,也不是她惯常寻的大巫,那美妇人哪敢把宝贝儿子的性命交到旁人手上,赶忙道:“谢大巫关心,吾儿常在宫中看诊,倒是不必麻烦。”

见她不愿信自己,楚子苓目光在那孩儿身上一扫,忽问道:“小公子可是不思饮食,还时长腹泻?”

此话一出,那妇人前行的脚步便止住了,惊诧的扭过头来:“确有此事,大巫如何得知?!”

孩子面黄肌瘦,发少枯黄,明显是脾胃有碍,自然会腹泻。楚子苓却不明说,只是道:“夫人若是放心,可让吾查探一二?”

这下,那女子是真的犹豫了,思量片刻,她亲自抱过了孩子,低声道:“吾儿已经病了月余,还请大巫仔细观瞧。”

她来宫中已有几日了,也没见儿子有什么起色,这别国来的巫医,说不定有些过人之处?

楚子苓可不管她的心思,一手扶起孩子的脸,一手自自然然搭在脉上,一边号脉,一边观察他的面色表征,片刻后又问道:“小公子方才可是吐了?”

“正是!”那美妇人赶忙道,“昨夜也吐过一回,也是犯了鬼神?”

当然不是,这分明是小儿食积的症状,乃是喂养不当,造成小儿脾胃虚弱,气滞不行,生出了“积症”。不过这话,楚子苓可不能对患者家属明说,只道:“是有阴邪,针刺即可。”

“针术!”那女子显然也有些见识,还知道针刺之法,面上已经有了犹豫。小小孩儿,怎能用针乱扎?

楚子苓却道:“只需一针,可泄病液。”

只一针就行?那美妇人又犹豫起来,左右为难了半晌,看到儿子病怏怏的小脸,终是咬了咬牙:“还请大巫施法!”

这时候可不能藏匿针法了,越是干净利落,越能让人对她的医术印象深刻。楚子苓手在袖中一摸,便取出了一支细细长长的金针,把那孩童的手掌捏在掌心,轻轻一刺。她用的是锋针,前面有用来放血的三棱,然而一针下去,那有些瘦弱的小小手掌上,却没冒出血来,而是挤出了一点黄白相间的液体。

那妇人大惊失色,果真有病液之说?楚子苓已经取过白布,拭去了那绿豆大小的液体。四缝穴乃小儿食积的要穴,可治“五脏之积”,这种刺血排出黏液的手法,最能显出“术法”高超。多亏面前的小病人配合,又是针刺,又是揉掐,寻常孩童怕是已经哭了出来,他却安安静静,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不哭也不闹,很是让楚子苓松了口气。

见那滴“病液”消失不见,那美妇人讶然握住了儿子的手,仔仔细细瞧了数遍,却也瞧不出伤口,更没有半点血迹。这可真是难得的神术,她不由问道:“如此就好了?”

“小公子体弱,怕是要再刺三四回,每隔两日施法一次即可。”楚子苓要的正是这一问,小儿针灸不能日日行针,而如此三番两次接触,何愁找不到跟这位夫人接触的机会?

闻言那美妇人轻轻舒了口气,却也下定了决心:“那这几日,还要叨扰大巫。”

楚子苓淡淡道:“夫人何必客气。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这一问,倒是让那女子露出了明艳笑容:“吾可不是宫中夫人,先夫乃是赵氏宗主,吾乃赵氏庄姬。”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饶是楚子苓猜测了无数可能,也没想到会听到如此答案。这女子竟然是赵庄姬?赵氏孤儿里的那个赵庄姬?

然而再怎么震惊, 她也不敢露出端倪, 只颔首道:“吾乃田氏巫,就住在别院, 庄姬两日后再来寻吾即可。”

田氏巫?莫非是哪一家的私巫?赵庄姬闻言好奇更甚,却不好明说, 只笑道:“吾也住在宫中, 到时还要烦请大巫。”

这可一点也不麻烦,能在晋宫行走, 也是楚子苓目的所在。又看了眼那闷不吭声, 被唤作“武儿”的稚子, 楚子苓定了定神, 吩咐道:“这两日莫让小君子多食。吾也会配一剂药, 着人送去。”

赵庄姬大喜:“多谢大巫!”

三言两语约定了后续诊治, 赵庄姬看了看儿子蔫蔫的小脸,还是不敢多留,告罪先走一步。看着一行人匆忙的背影, 楚子苓低声吁了口气,本以为救的是个公子,没想到竟然是鼎鼎大名的“赵氏孤儿”, 然而这个赵武以及他的生母赵庄姬,可跟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思忖片刻, 她对一旁婢子吩咐道:“若是田大夫归来, 请他前来一叙。”

这些事情, 必须尽快理出头绪才行。交代完毕,楚子苓才回到屋中,选了几味药材,细细碾磨起来。

等消食丸剂做好时,田恒也自前朝返回,一进门便皱起了眉头:“怎么开始制药了?”

子苓经常带着药箱出门,但是制药的时候并不多,更多是把几种草药包在一起,送去煎熬。突然制药,还特地叮嘱让他前来,可不同寻常。

楚子苓却道:“我今日治了个孩童,正想找你说说此事。”

才离开半天,就能在宫中找到病人,田恒讶道:“可是晋侯的公子?”

“不是,是赵庄姬之子。”楚子苓迟疑片刻,问道,“这庄姬是何来历?”

没想到她竟然碰到了庄姬,田恒剑眉一挑,在楚子苓对面坐下,开口道:“庄姬乃是晋侯之姊,嫁了赵氏宗主赵朔,前岁赵朔病故,她儿子赵武,便是赵朔唯一子嗣。只是如今赵氏宗主乃是赵括,赵朔一脉从大宗变为小宗,怕是与家主之位无缘。”

这解释让楚子苓更晕了,在“赵氏孤儿”的故事里,赵武可是个遗腹子,因晋景公的宠臣加害,发生了惨烈的“下宫之难”,赵氏一族被屠。庄姬为了保护儿子,遣忠臣程婴护送赵武出逃,自己则投缳自尽。为了保护这稚子,程婴等一干忠臣或死或伤,或献出自家孩儿保全主公,最后熬到新君登基,这才恢复了赵武的赵氏家主之位。怎么到了田恒嘴里,全不是这副模样?

那赵武看起来可不似遗腹子,他母亲庄姬就住在宫中,应当跟晋侯颇为亲密,哪有昏君逼迫的模样?更别说与家主之位无缘的说法了。

“所谓大小宗变化,是何缘故?为何赵武无法继承家主之位?”楚子苓追问道。

“赵朔的父亲赵盾,乃是赵衰长子,却是狄妻所生。而赵同、赵括、赵婴三人,乃是晋文公之女赵姬所出,因为赵盾才能出众,赵姬让贤,他才能被扶为嫡子,出任正卿,持国近二十载。只是年迈时,赵盾又让出了宗主之位,令赵姬的爱子赵括担任赵氏宗主。若是赵朔不死,兴许还能以庶子兼任正卿之位,但是赵朔早亡,如今嗣子年幼,哪还能把持家业?”田恒对于赵氏的事情不算陌生,信口答来。

赵武根本不是赵氏的继承人,也很有可能无法担任正卿。“赵氏孤儿”应当只是个“故事”,导致赵氏覆灭的“下宫之难”呢?楚子苓脊背都生出了寒意,若是因为某些原因,赵同、赵括、赵婴这三人举族覆灭,赵武不就有上位的可能?那么下宫之难,究竟是因为有人陷害,还是一场暗地里的夺位战争?

见楚子苓面色凝重,田恒问道:“你可是想从庄姬这边下手?她如今在赵氏无甚地位,怕是无法搅动六卿之争。”

楚子苓摇了摇头:“若赵姬有心让儿子重新担任宗主呢?”

田恒一怔,神色也郑重了起来:“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庄姬甚爱其子。”只见了一面,楚子苓又能看出什么呢?然而从一个君侯之姐,正卿之媳的角度来看,夫婿早逝,儿子沦为小宗,庄姬又该是什么心情?

“赵氏早有不合,郤克、栾书与赵朔亲善,赵同、赵括不喜,与其恶交。”田恒沉吟道,“如今赵氏势大,非但兄弟三人,连小宗的邯郸赵氏都欲进阶卿士,怕是郤栾两氏不允。若是真闹起来,可是一场乱战。”

而六卿乱战,若能使屈巫这个外人搅进去呢?有些话,实不必言明。

“要试探一下吗?”楚子苓问道。

“不急。”田恒还是更沉稳些,“你先给赵武治病,看看庄姬心思。”

兹事体大,慎重一些总是没错。

与田恒商量妥当,楚子苓又专门前往齐侯处,禀明此事。

齐侯哪能料到大巫到了晋宫还能找个病患,然而听闻是庄姬之子,便微微颔首:“毕竟是晋侯之姊,大巫援手,也是应当。”

这几天他在晋国还是有些憋闷,晋侯待他不差,但是谨小慎微,逢迎周旋,实在不是齐侯的本性。若是大巫能讨好晋侯的阿姊,晋侯待他,应当也能亲近几分吧?

正是知道齐侯心思,楚子苓才敢提起此事。见他答允,也放下心来,当日就把配好的药丸交给了宫人,还仔细叮嘱了一番服用的方法。第二日,明明还没到复诊的时候,就有人来请。

“可是小君子有恙?”楚子苓心头一紧,赶忙问道。

“大巫安心,小君子已有好转,主母大喜,才命老奴来请。”面前那老妇人笑着答道,许是为了表示郑重,庄姬竟然派了身边傅姆亲自来请,不可谓不重视。

这是庄姬进一步信任自己的表现,楚子苓心头大定,带上了药箱贴身婢子,不紧不慢随那傅姆前往庄姬住所。

因是外嫁女,庄姬并未住在后宫,而是暂居离此不远的一处偏院。刚一进殿门,就见庄姬满脸喜色迎了出来:“大巫昨日那药,着实管用啊!”

赵武已经病了月余,昨日也是稍好些了,庄姬才带他出门玩耍,没想到才走了不远就吐的稀里哗啦,若非碰上这齐国来的巫医,否则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呢。结果一针,一药,今日竟然有了起床的气力,还想吃肉糜了,亏得庄姬记得大巫叮嘱,不敢让他放开了吃,却又心疼的不行,这才请人过来。

楚子苓哪会不知药效?问道:“可是小君子有了胃口?如今他身体尚虚,不可多食。”

庄姬立刻道:“大巫交代,吾怎敢不听?只是孩儿尚小,总不能饿着,这才请来大巫,看看要如何安排?”

新手母亲往往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一旦孩子有病,就离不开医生了,恨不能吃喝拉撒都要人交代清楚才行,何况还是庄姬这样的孤儿寡母。

明白对方担忧,楚子苓颔首道:“无妨,请小君子出来,吾再看看。”

庄姬立刻让乳母抱来了赵武。许是身体恢复了些,赵武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也不惧怕楚子苓面上巫纹,乖乖冲她行礼。

就算有些图谋,楚子苓也不会对个孩子如何,当下放缓了声音:“小君子腹内还鼓胀吗?”

赵武闻言摇了摇头,又小声辩解道:“武儿不食糜了。”

他说起话来,还有些奶声奶气,但是言词十分郑重,显然是母亲交代的。楚子苓不由微微一笑:“糜还能食,待小君子病好即可。”

赵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乖顺无比的点了点脑袋。楚子苓这才让他张口,看过舌苔,又用手在胸腹处压按,最后才把脉验看。

见大巫检查的仔细,庄姬不由又悬起了心神,片刻后,楚子苓收回了手,问道:“小君子可还腹泻?”

“略有些,比前两日好多了。”一旁乳母赶忙道。

“再针两次,就能正常饮食了。”楚子苓道,“不可喂得太多,肉、谷都要煮烂,若是再有腹胀,可少喂些莱菔水,切不能等食积。”

下面伺候乳母、傅姆皆是点头,庄姬叹道:“换成宫中巫医,只会喂些古怪东西,哪有人说过莱菔。吾儿也是侥幸,才能遇到大巫。”

说着,她展臂把儿子揽在怀中,爱怜的抚了抚他的发顶。赵武也不挣扎,亲昵的倚着娘亲。

楚子苓见状便道:“孩童体弱,难免生邪。不过吾看小君子聪敏沉稳,将来必成大才。”

这等恭维,最是讨母亲的欢欣,然而庄姬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只谢道:“借大巫吉言了。”

话是好话,但是起了儿子的身份,赵庄姬哪能高兴的起来。身为小宗,基本算是断了人头地的机会,其父英武,其祖更是执掌朝政,连君侯都要避让,独独她这聪明乖巧的儿子,只能被人踩在脚底,庄姬如何甘心?

怨怒只是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笑着反问:“大巫神术,怎么以往未曾听闻?”

哪家君侯身边有出众的巫医,都极容易传开,诸侯之间互相借人也是常态。可是这大巫如此妙法,怎地没有传出丝毫呢?

楚子苓淡淡一笑:“吾乃田氏家巫,随寡君来朝,故而无甚声名。”

难怪她自称田氏巫!庄姬眼睛都亮了起来,嘴上却道:“大巫如此手腕,又岂是一家之才?当侍奉君前才好。”

“寡君有需,自当效力,只是施术何必身在朝堂?”楚子苓道。

庄姬笑了:“大巫豁达。”

这一吹一捧,倒是把两人关系拉近许多的样子,庄姬又闲谈几句,顺便问了些小儿日常的注意事项,这才捧出礼物,作为谢礼。楚子苓自然不会拒绝,笑纳之后,也就起身告辞。庄姬又亲自把人送了出去,待那身巫袍去得远了,一旁心腹才低声道:“主母可是要用那巫医?”

“为何不用?”庄姬轻轻舒了口气,“只是个家巫,再好不过。兴许此女,能助吾成事……”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楚子苓回到房中时, 田恒已经等了些时候了, 见她便道:“庄姬那边可是有碍?”

楚子苓摇了摇头,在一旁坐下,沉吟片刻才道:“庄姬对儿子极是上心,怕是不甘沦为小宗。”

刚才她提到赵武将来会成材时, 庄姬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 哪像是认命的样子?更重要的是,庄姬如今已经年过三旬, 而她的宝贝儿子才三岁大, 在这个时代,称得上“老来得子”了,岂会容忍自己唯一的子嗣前途黯淡,志不能伸?

闻言, 田恒道:“若真如此, 庄姬确实可鼓动一二。只要她有心搅动赵氏内斗,六卿难免也要跟着动作。只是让屈巫卷进其中, 仍旧不算容易,他为人谨慎, 怕是轻易不会搅入六卿之争。”

“让他投靠赵氏呢?不是庄姬一脉,而是如今的赵氏大宗。若他选了赵氏,必会被牵扯进去!”楚子苓立刻建议道。

如今看来“下宫之难”发生的可能性着实不低, 而与未来宗主赵武为敌, 哪能讨的到好处。正面对付屈巫, 确实艰难, 但让他深陷泥足,不能自拔呢?

田恒皱了皱眉:“庄姬未必会胜。”

“她一人自然不行,但若其余诸卿和晋侯皆有此心,说不定能够成事!”楚子苓的心彻底沸腾了起来,越想越觉得此事可为,只要能引屈巫上钩,就不怕他不陷入绝境……

“子苓!”

呼声在耳边炸响,她的手被另一只大掌握了个正着,也把那轻微的颤抖握在了掌心。楚子苓抬起了头,看到了那双略带担忧的黑眸。

田恒轻轻摇了摇头:“此事生死攸关,焉能心急?”

这可不是儿戏,更非能够随手施为的棋局。搅入六卿之战,他们要冒的险又能比屈巫少几分呢?

沸腾的火焰,被轻轻盖住,湮灭消散,重新变作了埋藏火星的灰烬。楚子苓缓缓点了点头:“这两日,我再接触好好庄姬,弄清楚她的打算。”

握在掌中的手,不再颤动了,田恒也松了口气:“晋国局面复杂,一切小心为上。”

只要谨慎,总能寻到想要的机会。

然而没过两天,机会就送上了门来。

这日晋侯邀齐侯游猎,两人都只带了亲信,身边连卿士都没跟几个。战车隆隆,旗鼓交错,两人倒玩的尽兴,等放过几轮箭后,晋侯突然对齐侯道:“吾听家姊提起,齐侯今次带了术法高超的巫医,不置可否借来一用?”

齐侯讶然:“晋侯难道身体有恙?”

楚子苓给赵庄姬之子治病的事情,齐侯确实知道,这消息传到晋侯耳中,也不奇怪,只是突然私下里这么问,难不成是他身体有恙?

晋侯笑着解释道:“并非是吾,而是正卿郤克。去岁他中了一箭,这些日总有反复,若能得良毉诊治,也要感念君恩。”

这话听来就有些别有深意了,毕竟当初郤克受伤,可是在对齐国的战场上。按道理说,这事儿也要算到齐侯头上。然而鞍之战爆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齐侯之母嘲笑郤克,才闹得不可收拾,若能借巫医给他,确实能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齐侯只是思量片刻,就颔首道:“吾此来的确带了神巫,若能治郤大夫之病,也是好事。”

对于这答案,晋侯自是大为满意。齐侯肯遣人,可是看在了他出面相请的份上,郤克岂能不感恩戴德?晋国卿权重而君权轻,唯有把这些卿士握在掌心,才能坐稳大位。阿姊这提议,倒是不差。

等到游猎结束,回到宫中,齐侯也不怠慢,招来楚子苓直接问道:“大巫,那赵氏子治的如何了?”

这几天,楚子苓又去给赵武针灸了两次,如今病已经彻底治愈,又恢复了能吃能喝的模样,楚子苓正琢磨要怎么继续跟庄姬接触呢,没想到齐侯竟然也关心起此事,难道有什么打算?

“赵小君子身上邪气尽除,已然康复。”楚子苓不动声色答道。

齐侯颔首,又问道:“那大巫可擅金疮?”

楚子苓立刻警惕起来:“治过些人,不过金疮伤可夺人性命,未必能救。”

这可是在晋国啊,哪来的金疮伤让她治?难不成齐侯私底下又有什么动作了?

齐侯却笑着摆了摆手:“无妨,大巫若是不能治,旁人怕也治不了。是那晋国正卿郤克有病,晋侯亲自求到了寡人面前,总不好推拒。”

晋侯为何会知道她,并不难猜。只是庄姬为何会把她推荐给晋侯,还要给郤克这中军将正卿诊病,就不得不思量一番了。

然而楚子苓并未迟疑,坦然道:“既是君上有命,吾自会尽心。只是金疮之症往往缠绵反复,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好的,恐怕耽误归程。”

这话让齐侯“唔”了一声,思量片刻,还是道:“无妨,治病嘛,多留几日便是,寡人让田卿留下陪你。等到归国,定赐你二人封邑。”

这才是楚子苓最想要的结果,不是说封邑,而是跟田恒两人一起留在晋国,并且同六卿这样的权贵搭上关系。心中思绪翻涌,她谢恩之后就退出了大殿,快步走回自己的厢房。

“无咎,君上命我给郤克治病,还允你我二人在晋国多留些时日。”见到田恒,楚子苓立刻告知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这可大大超出了田恒的预料,立刻问道:“此事乃是君上主动提起?”

楚子苓摇了摇头:“是晋侯要求的,怕是庄姬在他面前提起了我。”

若是庄姬说的,就值得深思了,田恒沉吟片刻:“庄姬此举,应是想结好郤克。郤克之父郤缺,原是赵盾心腹,因赵氏荫庇,郤克上位之后,便同赵盾之子赵朔交往莫逆。如今赵同、赵括执掌赵氏,定然不喜郤克,若是能拉上他支持赵武,夺位之事就有把握了。”

庄姬根本不用他们下套,就已经开始为儿子谋出路了,如今他们顺水推舟,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楚子苓闻言松了口气,果真跟她所想的一样:“若真如此,庄姬必会在我面前说起此事,说不定还要趁机与郤克会面。先治好郤克,才是关键所在。”

“他患的是何病?”田恒不由问道。

“应当是战场上受了伤。”齐侯没有说明,她也只知道是金疮伤。

田恒却讶然挑眉:“怕是当初我射伤的,伤在腿上。”

当日鞍之战,他就在中军前锋,乱军之中曾向敌军帅车射出两箭,一箭中车御,一箭中车左。当时郤克身为晋军中军将,就居车左。这一箭怕是中在了他身上,没想到大半年后,又要子苓来救治。

楚子苓闻言也是惊愕,旋即便笑了出来:“这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无那一箭,我们怎能轻轻松松留在晋国?”

这笑容真心实意,透着股轻松,着实许久未见。田恒伸手,在那涂了巫纹的面上轻轻一抚:“等明日出诊,便可派出探子了。”

出诊就是最好的掩护,他准备已久的暗探,也能开始收集信报了。不知那厉狐,如今身在何处。

楚子苓偏过头,让面颊更加亲密的贴近那宽大掌心,他们两人的报复之旅,如今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还不知要经历怎样的艰险。不过有她的医术,和田恒的智谋,总会想出办法的。

第二日一早,田恒便驾车载着楚子苓,前往郤府。

因为是齐国使臣,两人身边还跟了不少宫人、护卫,声势很是不小,到了郤府,郤克的儿子郤錡亲自出迎:“听闻大巫前来,家父喜不自胜。去岁中箭,箭疮一直未愈,实在苦不堪言,还望大巫施法,去此恶疾!”

他的神色极为诚恳,想来郤克的伤确实不轻。楚子苓悄无声息的看了田恒一眼,便颔首道:“既是寡君所托,吾必尽心。还请君子带路。”

郤錡也不怠慢,立刻带着两人前往内院。这几日可能是齐侯来访,政事繁多,郤克的箭疮又复发了,卧病在床。见到大巫前来,强撑着坐起了身:“大巫远道而来,不能相迎,实是不敬……”

楚子苓上前一步,止住他起身的动作:“正卿有恙,不可妄动。敢问伤在何处?”

一旁侍婢赶忙撩开锦被,露出了郤克腿上伤处。这一箭射的确实颇准,再偏少许,说不定就扎在大动脉上了,能活到现在,纯属郤克身体强健。然而过去了大半年,伤处仍旧通红发亮,显然里面发了炎,应当是当初清创没有做到位,使得伤处感染溃烂,始终不愈。

在这个许多特效药都没发现或是传入中国的先秦时代,箭疮确实是能要人命的重伤。皱了皱眉,楚子苓道:“伤处溃烂,怕是要切开重新治伤。只是如此处置,兴许痛的厉害,也有不少隐患,不知正卿可要一试?”

“还请大巫施法!”郤克立即道。他也打听过了,这位大巫之前刚给庄姬的儿子治过病,还是庄姬推荐给君上的。而一个家巫,能让齐侯带来晋国,本就证明了其手段。伤处时好时坏,痛的几能让人发疯,若是不治,早晚也会害了性命,不如试一试,说不定还能多一份生机。

既然郤克都下了决心,楚子苓便道:“请正卿命人取火盆、沸水、青盐,容吾施法。”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晋国是产盐的, 郇瑕附近就是盐池,可即便如此, 青盐也是极为贵重的东西,寻常士人都不一定能用起。明明是施法,却要用青盐, 还需沸水火盆, 是何用意?

然而大巫开口, 哪个敢不从?郤錡立刻命人取来这几样物事。

“水要一直烧, 滚沸后用陶壶盛来,盐需多备些, 若有陶盆, 也取来几个。”楚子苓吩咐过后, 就让仆人把郤克扶到了靠窗的矮榻上。

此处采光良好, 又避风,动手术最合适不过。待婢女们把需要用到的东西送来后,楚子苓走上前去, 先点燃了火盆。只清创手术,没有太多复杂操作,但是身为“大巫”,又不是急症, 必须尽量仪式化, 才能起到应有的效果。当火焰腾起时, 楚子苓把带来的柏枝柏子投入火中, 双目一闭, 就背起了医书。

此刻屋中闲杂人等都已退了出去,只留下郤錡和几个健仆守在一旁,见大巫点火后往里面投入了些枯枝,就开始念念有词,便知这是请神,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楚子苓却不在乎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背了大约一刻钟书,便起身走到了陶盆前,取了些青盐溶入水中。此刻水温已经降了下去,试了试温度,她端起盆走到郤克身边,用布带在伤口上方束紧止血,开始用盐水冲洗伤口。

因为外皮溃烂,冲洗必然会感到疼痛,郤克倒是硬气,一言不发,抿唇任她施为。洗干净伤处,楚子苓从怀中拿出一个竹筒,停下了背诵,正色道:“箭疮溃烂,需割肉刮骨,正卿若是信吾,等会儿施法,能减缓疼痛。”

割肉刮骨!只是听来就让人头皮发炸,然而郤克只是颔首:“请大巫施为。”

若是阿父不信她,也不敢让她施法,只是这信赖足够吗?真能抵御钻心之痛?郤克面不改色,一旁的郤錡等人却绷紧了心神,生怕出什么问题。

就见那大巫拔开了手中竹塞,黏稠的液体倾斜而出,落在了伤口表面,待糊了薄薄一层后,便起身走到一旁,任婢子挽起了长袖,用绳束住,又在陶盆中倒了些什么,把手伸进去搓揉起来。这在洗手?还是在施法?没人清楚,咒诵声不停,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用药液洗干净了手,楚子苓取过短刃在火盆上灼烤片刻,便走了回来。此刻涂在伤处的药应当也起效了,她轻轻吸了口,用那还滚烫的刀尖刺破了箭疮。

这样的手术,用口服的麻药并不妥当,也容易出现难以控制的并发症,因而她选用了外敷麻|药,方子自然是验方,只是有几味药材还没传入中国,更别说用来配药的烈酒根本不存在了,只能算是加减过后的半成品,止痛效果没有预料的好,在这种“刮骨疗毒”的场合,只能减轻疼痛的烈度,但是对于被病痛折磨大半年的郤克而言,应当足够了。

脓液顺着刀尖涌了出来,青黄一片,说不出的恶心。楚子苓面不改色,一边“唱咒”,一边用白麻布拭去污血,继续切除腐肉。就算刀刃不够锋利,她的动作也干脆利落,不多时就刮掉了肉里的污物,涌出血来。

这场面,简直让人毛骨悚然。郤錡膝行两步,一把抓住了父亲的手:“阿父,可痛的厉害?”

一旁健仆也凑前了些,想要按住家主,以免他挣扎,耽搁了施法。然而郤克颇有些讶异的坐在榻上,一动也没有动。腿上确实有痛楚传来,但是比起之前那种让人夜不能寐的痛楚,简直不值一提。大巫果真灵验啊!

“无事。”郤克握了握儿子的手,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打搅大巫施法。

楚子苓并未停下手上动作,创口有些深,感染的面积也不小,想要除干净腐肉,还是需要些技巧的。等到肉眼可见的坏死肌理全都清理干净,露出鲜红好肉时,下方盆中已积了不少污血。

这时,楚子苓再次取来盐水冲洗,随后用药汤洗过,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止血生肌的药膏,涂在患处。待血稍稍止住,才拿细软的白麻填充在创口里,进行包扎。这样的伤,要排净脓水,等它慢慢恢复,不便立刻缝合。只是以后换药时,少不得还要折腾,到那时,的痛楚,越发能显出如今“不痛”的神奇。

她的动作十分轻快,但是看在旁人眼里,还是血肉模糊,渗人无比。郤錡简直提心吊胆,不断观察父亲面色,谁料郤克仍旧面色如常,偶尔轻嘶两声,却也不像痛的厉害的样子。难道真是因为大巫术法神妙吗?

当包好绷带,楚子苓轻轻吁了口气,也停下了几乎无意识的背诵,开口道:“施法已毕,伤处不可沾水,不可碰触。这几日吾会待在府上,看顾正卿。”

伤口是需要换药的,必须她亲手操持。况且就算没有大出血,这种条件下做外科手术,少不得会出现感染、高热等并发症,也要她时刻守在身边,配合病情开药调理。

这可正中郤氏父子下怀,郤錡立刻说:“小子这就安排别院,大巫尽管住下,只要能治好家父之病,吾等必重谢!”

楚子苓只淡淡道:“此乃君命,正卿当谢寡君才是。”

要谢的何止是齐侯,还有他们自家主上晋侯。不过毕竟刚刚动过手术,也是伤了元气,紧张过后,郤克就觉得疲乏起来。楚子苓叮嘱他好生休息,就先告辞,前往客房,而身为齐国大夫,田巫之主的田恒,也被安排在了一处。

郤家看来着实感恩戴德,她入主的院落很是宽绰,室内摆设怕是比宫中住的偏厢都胜几分。楚子苓洗净了双手,换了身新衣,才寻了田恒,开口便道:“今日之后,郤氏必信我不疑。”

手术虽然并不出奇,但是局部麻|醉就不一样了,在这个时代根本不会有人见过。而之后每一次换药,都会凸显“施法”时的神奇,对于郤克的心理影响必然极为强烈。只要他能顺利恢复健康,自己在郤氏一脉的地位必然不可同日而语。

田恒看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孔,只想把人拥进怀中,可惜这里是郤府,两人绝不能亲昵太过,不能让人瞧出破绽。压下心头念想,他道:“之后就要看庄姬会不会来了。”

如今想来,赵庄姬挑选的时间实在巧妙,自家儿子已经针灸了三次,基本恢复了康健,才把子苓推荐给郤克。而治疗箭疮这等重伤,就算子苓不说,郤氏也要想办法把她留下。那么最后一针,不就只能登门拜访,请大巫诊治了吗?

只是这次登门,究竟是为了治病,还是为了拜访郤克,拉拢关系,就难讲了。

轻轻点了点头,楚子苓问道:“人都散出去了吗?”

“自然。”田恒答得干脆,“过几日就消息了”

这问的是他们准备的探子,人多眼杂,少三五个随从,谁又会放在心上?只要这些暗探仔细勘察,总会找出端倪。厉狐这种人,怕是不肯屈居,说不定就藏在六卿这样的大族家中,唯有摸清楚他的去向,才能再作打算。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隔了一日,不出两人所料,赵庄姬果真登门拜访。这里毕竟是郤府,就算是来找巫医,不也要先去拜见郤克本人?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等楚子苓见到赵庄姬时,她已是满面笑容。

“大巫果真神术,吾看郤卿面色已经好了许多。当日向君上进言,果真没错。”赵庄姬这话说得漫不经心,明里暗里却摆出了自己的举荐之功。若非她开口,给一国正卿治病,又岂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

楚子苓微微一笑:“正卿也当感谢庄姬才是。”

这话同样不轻不重,却让赵庄姬掩嘴一笑:“又有吾什么功劳?大巫过谦了。对了,武儿还差一针,请大巫施法。”

刺一个穴位,又能花多大功夫?楚子苓照前几日一般,在赵武手指上刺了一下,然而这次没有滴出半点黏液,显是痊愈了。

“小君子病气尽消,以后只要小心饮食,多多走动便好。”楚子苓收了针,对赵庄姬叮嘱道。

赵庄姬面上一喜:“吾正打算带他回赵府呢,宫中憋闷,回家住住也是好的。”

回赵府?这可是楚子苓未曾想到的,难道郤克已经给了她什么承诺了吗?还是她需要回家安排些什么?然而这些,都不是楚子苓能问的,只能微微颔首:“若小君子有甚不妥,也可来寻吾。”

赵庄姬闻言自是又感谢一番,便起身告辞,楚子苓把她送到了门外,未曾想田恒就等在外面。

乍见田恒,赵庄姬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君子是何人?”

不怪她吃惊,为了避免被人认出,田恒又刮掉了胡须,如此年轻俊朗的男子立在大巫门口,任谁都要想入非非。

楚子苓连忙解释道:“这是吾侍奉的田氏庶长。”

田恒也行礼道:“小子田恒,见过庄姬。”

赵庄姬那双妙目忍不住滴溜溜在二人身上绕了一遭,她知道这大巫乃是田氏家巫,却没想到侍奉的家主竟如此俊美!但是想想大巫手段,她还是压住了探究的心思,笑道:“既然田郎寻大巫有事,吾就不叨扰了。”

楚子苓的心早就飞到了田恒身上,会在赵庄姬来时在门外候着,必然事情。定下神,她送赵庄姬出了门,立刻快步返回,进门就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田恒面色阴沉,直接道:“探子来报,赵氏前些日才收了个门客,正是姓厉。”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厉狐竟然去了赵氏?楚子苓不由上前一步:“确定是那人吗?”

“自齐国来, 又能得赵氏家主赏识,不是厉狐又能是谁?”田恒唇边露出抹冷笑,“这下倒好, 省得费事了。”

他们原本就想逼迫屈巫搅入赵氏纷争,现在又多一个厉狐, 岂不一举两得?然而话是这么说,有厉狐在, 他们在晋国搅风搅雨的难度肯定会大几分。毕竟对屈巫能够隐藏身份, 但是厉狐只要稍加打听, 得知楚子苓这个“田氏家巫”, 哪还不知是死敌追到了晋国。若是提高警惕,对付起来怕是麻烦。

“那计划要变吗?”楚子苓不由问道。

“不必。归根结底还是挑动六卿内斗, 区区一个新投的门客,怎能左右家主的念头?”田恒语声一顿, “只是你的安危……若那厉狐知晓,兴许会对你不利。”

善兵者都喜欢先发制人,难说厉狐知道此事后会如何动作。如今他们是能依靠正卿郤克的权势, 却仍要提防背后射来的暗箭。

楚子苓闻言便道:“这些事, 早就在预料之中, 值得冒一冒险。”

那人可是杀了田恒恩师的仇敌,就算用她作诱饵也非不可,何况只是几支暗箭呢?

田恒看了她半晌, 才道:“近日不要出府, 也不要远离我身侧。”

有他在, 总能护自己周全。这是他的承诺,也是她敢于入晋的依仗,微微一笑,楚子苓点了点头。

回赵府,对于赵庄姬而言,可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他们母子原先是住在下宫的,那里乃是赵氏嫡宗所建的宫室,其富丽堂皇,只比皇宫稍逊。而现在,两人只能蜗居于绛都的赵氏宅邸中,还不能住在主院,只有个不算很大的偏院,光是看着,就让人憋闷不已。

更重要是的,她的武儿此生都不能进入下宫了,长大之后怕是连都城都不好停留,只会被封个小邑,彻底沦为小宗,五世后便连“赵氏”都不能算了。她当年嫁给赵朔,可不是为了过这样卑微的日子!

然而胸中愤愤,赵庄姬也未摆出强势姿态,反倒更柔顺了几分。她回来,可不是为了跟人争斗的,而是为了在赵氏之中,寻个盟友。

“你回来住也不差,武儿毕竟是赵氏子弟,让他多同兄长们一起读书习武,总不至于孤身一人。”面对去而复返的庄姬,赵婴笑着说道。

赵同、赵括都是朝中君子,不上朝就住在下宫,寻常是不会管赵府事宜的,因此兄弟三人中只有赵婴留守此处,代为照顾家中妇孺。

“一回来就烦劳叔父,侄媳羞愧。”赵庄姬低声道,“也是这次武儿病过一场,方让我恍然大悟。本就是孤儿寡母,再闭门不出,总是害了孩儿。”

赵庄姬长相本就不差,做出这般姿态,更添几分娇弱,倒不似个三旬的女子了。赵婴不由放缓了语气:“多出门走走总是好的,若有不便,尽可寻我就是。当年兄长也甚是照拂吾等,武儿便同吾的孙儿一般。”

听到这话,赵庄姬露出了浅浅笑容。

今日她前去郤府,拜会了郤克,也隐约谈起了赵氏的问题。如今赵同已经是下军佐,若按赵朔当年的迁升速度,过不了几载,就会成为下一任正卿中军将的争夺者,然而郤克和赵同并不投契,万一隐退时并不推举赵同,赵氏说不定都要跟郤氏翻脸。除了赵同,赵括和邯郸氏的赵旃也有心上位,真让其得逞,赵氏在朝中就要有四位卿大夫了,何人能敌?

因而郤克对于赵氏,颇为忌惮。赵庄姬就是瞅准了这点,鼓动郤克支持她们母子,打压赵姬一脉。如果此事得逞,下任正卿并非赵同、赵括,那么等到赵武长大,就能顺理成章夺回宗主之位,成为其父、其祖之后,又一任卿大夫。

只是为了达成这目的,赵氏族中也要有人支持才好。赵庄姬看重的,正是面前这位三叔父赵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位三叔父乃赵姬幺子,年龄同她那先夫赵朔相近,两人关系一直不差,赵朔死后,更是对她母子二人多有照拂,比起傲慢跋扈的赵同、赵括,简直天壤之别。

而且赵盾当年让位时,没有把宗主之位让给赵姬的长子赵同,而是让给了赵姬最宠爱的次子赵括,如此一来,赵同成为正卿,赵括执掌赵氏,两位兄长就把家国瓜分一空,这最小的儿子赵婴,又当如何自处呢?

赵庄姬看重的,正是这可乘之机。在她眼里,赵婴可比他那两位兄长聪明多了,若是倒向了她,武儿继位会更有把握。就算没法说动这人,她也要离间赵婴和赵同、赵括之间的关系,没了这个聪明识大体的幺子,那两人肯定要失了分寸,效仿赵盾当年祸乱朝政。可惜,她那弟弟不是当年的君侯,若是赵氏真有意揽权,说不定晋侯就要动手,届时怕比郤克动手还要干脆。因而不论是进是退,她都要先笼络这位小叔父才是。

“武儿年幼,我又寡居,若是没了叔父照拂,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赵庄姬又俯下身,柔柔行了一礼,哪还有女公子的派头?

“何必如此客气。”赵婴连忙伸手去扶,按照常理,应当是虚扶一下就起身的,谁料竟扶的实了,不小心把手搭在了侄媳臂上。

赵庄姬心头突的一下,抬眼看去,就见赵婴已经尴尬的挪开了手,手指却不自觉的捻了一捻,旋即牢牢按在了膝头。这一瞬,赵庄姬竟然想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位田郎,若论英武,怕是没几个能比得上那齐人,但是在赵庄姬眼里,田氏子实在太过年轻,缺了点味道,而面前的赵婴就不同,长相应当是随母亲赵姬,清雅俊秀,颔下蓄须,看起来沉稳干练,亦有些风流味道,竟说不出的惑人。二三年未曾亲近过男人了,赵庄姬胸中一荡,双颊便生出了红晕。

这一下,屋中气氛变得旖旎起来,赵婴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今日刚刚归家,还是先安顿下来再说。若是身边缺人使唤,家中奴婢尽可差遣,你且安心住下,好好照料武儿。”

说罢,他便起身,送母子二人出门。

此刻赵庄姬已经收起了方才那点心思,乖乖站起身来,拉着儿子的小手,跟在赵婴身后向外走去。

熬过了手术后的前三天,郤克便恢复了神智,高烧也退下去了,有了精神。见到这情形,楚子苓自然松了口气,也多亏这个时代的卿大夫都是正儿八经的“武士”,需要勤练六艺,上阵厮杀,身体素质自然非比寻常。若是换了后世的文臣宰相,挨这一箭,怕不是早就咽气了,哪还能等到她来治病?

跪在榻边,楚子苓小心揭开了绷带,用消过毒的匕首挑起了引脓水用的白麻。这两天伤处渗出了不少黏液血迹,导致一部分麻布同血肉粘连,想要撕下来,还真要使点力气。而她一上手,郤克便咬紧了牙关,忍住了呼痛之声。明明只是换药,怎么比当初施术时还要疼呢?不过想到当日大巫所言,他又觉得果真是术法灵验,才会如此。

楚子苓上干净利落换掉了脏污的麻布,又重新修剪涂药,填充干净白麻,包扎起来。这一番动作虽然不慢,但是疼起来还是要命的,郤克却一声也没吭,称得上硬气了。

只是换药,用不着背书装神弄鬼,楚子苓在包扎的时候若无其事的开口道:“此伤想要痊愈,少不得几个月时间,正卿最好避开战事,静养为上。”

郤克不由轻叹一声:“如何能静的下来。”

就算打败了齐国,还有强楚这个劲敌,之前在郑国败了一场,君上还有些愤愤呢,说不准何时又要同楚国交战。身为中军将,他岂能避战?

楚子苓眉峰一挑:“寡君已然求和,若是贵国也能同楚议和,岂不更好?吾是不通战事,却也知道国内安定,远胜过连年征战。”

这话极其巧妙的戳中了郤克心中所虑。是啊,跟楚国争强,又能换来什么?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大战,劳民伤财罢了。更重要的是,如今国内局面没有旁人想的那么轻松,各家又有争抢卿位的打算了,更别提虎视眈眈的赵氏。若无法平衡内政,他这个正卿怎能算得上称职?

沉吟良久,郤克才道:“打或不打,也不是吾能说了算的。此时还要看君上安排。”

楚子苓“唔”了一声,忽道:“当初听闻夏姬想要迎回夫婿连尹襄老的尸身,吾倒觉得是个结好楚国的机会。若能换回几个俘虏,更好不过。”

上次晋楚邲之战,晋国可是大败,荀首的儿子荀罃被楚人抓了去。荀首大怒,捉了公子榖臣,还射杀了连尹襄老——也就是夏姬的先夫。如何连尹襄老的尸首还在晋国,若是把这尸体换回去,说不定真能换回荀罃。要知道,如今荀首可是中军佐,也就是晋国次卿,他的副手,若是能促成此事,自然能让荀氏感恩戴德。

只是这其中,涉及到了一个人,便是屈巫。此人乃是从楚国出奔,还迎娶了夏姬,这时候再提连尹襄老,难免让屈巫难看。

然而只是思索片刻,郤克便拿定了主意。区区逃臣又有什么值得顾忌的?还是平衡卿士之间的关系更为重要。

腿上的伤又一次被裹了起来,只剩下隐隐钝痛,郤克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巫此言有理,是该休养生息一番了……”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几日后的朝会上,次卿荀首向晋侯进言, 提议用公子榖臣和连尹襄老的尸首换回被俘的儿子荀罃。荀首本就是重臣, 荀氏一脉更是累世卿族, 国之肱骨,如此盼子心切的请求,如何拒绝?更何况除了荀首外, 郤克、士燮、栾书三人也没有表示反对的意思,郤克更是派人上表, 支持荀首之举。加上同为荀氏的荀庚,六卿之中, 有五人赞同交质,就算是晋侯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而这也代表了一个信号,卿族们不愿再与楚国交战,想依靠交质恢复两国关系,缓和乃至结束连年不断的战事。

若是几个月前, 刚刚击败齐国时,晋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听的。然而现在攻打郑国,大败而归, 就算是他, 也要考虑一下再跟楚国恶战的下场。胜了还好, 若真败了, 是不是刚刚投效的齐国也要反叛?

因此在思索良久后, 晋侯还是答应了荀首的请求, 正式向楚国遣使, 准备交质媾和。

这个消息,可是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认同者众,反对者却也不少。其中最为恼怒的,正是赵同。

“君上竟然要与楚国结盟,难道忘了当年战败之耻了吗?!”一回到下宫,赵同便唤来家臣门客,商议此事。

下面臣子尽皆无言,当年邲之战,赵同可是支持攻打楚国的,结果闹得大败而归,损兵无数,让身为反战派的赵朔捡了不少好处。如今赵朔虽已身亡,但是赵同对于楚国的恨意,仍旧保留了下来。而现在,六卿之中只有他不支持结盟,只要想想此事,就让人大觉不妙。这可不仅仅是“战”或“和”的问题,更是赵氏在六卿中言微的表现。若长此以往,赵氏要如何立足?如何夺回正卿之位?

这话可不太好答,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开口。五卿联名,君上首肯,是说改就能改掉的吗?

有人谨慎道:“荀罃毕竟是荀卿之子,且素有贤名,若是此时阻止,怕是荀氏要恨上赵氏。”

荀氏同赵氏的关系还是十分紧密的,岂能因此这点小事翻脸?况且如今郤克拉拢众卿,有了冷落赵氏之意,若是再因交质的事情与荀氏闹翻,赵氏在六卿中可就难寻支援了。

赵同再怎么桀骜,也知此事不可任性妄为,只啐了一口:“君上当恢复新军!”

当年晋文公设立三军六卿时,曾改过军制,加设“新上军”、“新下军”,凑齐了“五军十卿”。现在三军六卿,卿位明显不敷用了,他弟弟赵括、邯郸小宗的赵旃都无法任卿位,还有赵氏的盟友韩氏,若能成为卿士,对他也大有助益。

这话顿时让下面家臣激动起来:“君上有意效仿文公,如今连齐侯都来朝觐,莫说五军,设六军也非不可啊!”

“六军”之说,可是个禁忌,毕竟天子方有六军,其他诸侯都不过三军而已。然而这话却无人反对,倒是引来了一阵附和,可见晋人,特别是赵氏心中的狂傲。

听到这话,赵同倒是立刻来了精神:“正该如此!可恨齐侯多事,竟然派那巫医治好了郤克,若非如此,何必麻烦!”

只抱怨一句,赵同便跟家臣们商议起来鼓吹新军之事。然而角落中,却有一人动了动身,眸光也暗了下来。这人,正是厉狐。之前逃出临淄,来到晋国,他直接投了赵氏,成为众多门客中的一员。因阵战之法了得,短短几月时间,就掌了一支专司刺杀的死士,成为可以列席这等会议的心腹之一。

如此混个数载,等赵同成为正卿,他自然会拥有更大权柄,就如在齐国时一样,可以参与弑君夺权的暗战。然而此刻,身为新投的门客,还掌管刺客,简直就是预备好的替罪之人,若此刻冒出个想要杀他的人呢?怕是赵氏都不会去救!也正因此,厉狐比旁人敏锐许多,只听“巫医”二字,就心生警觉。

自齐国来,又术法高强,莫不是那田氏巫儿?齐侯朝晋,会带她来吗?然而即便正是此巫,也不应该轻易就入了晋国正卿的眼,为其治病吧?难不成其中有什么不妥?

厉狐不是个喜欢乱猜的人,遇到捉摸不定的事情,他更喜欢亲自确认,找到实据。因而一散了会,厉狐立刻寻了亲信,去查治疗郤克的巫者是谁。没花多大功夫,信报就送到了案前。

果真是那田氏巫儿,而且田氏庶长田恒,也随齐侯一同来到了晋国。

这可太巧了些。厉狐微微蹙眉,实在不怪他多想,之前谭氏覆灭的太快太急,十足的报复手段。为了什么,并不难猜。他们非但动了那田氏巫,还事涉当年的暗手。蒲隗之死,可是他亲手施为,若是那人的弟子想要报仇,也不奇怪。只是没料到他都远避晋国了,那人还能追上来,还攀附上了晋国正卿,这般棘手的敌人,要如何才能铲除呢?

脑中思绪转了两转,厉狐便下定了决心,直接找上了家老,貌似诚恳的进言道:“既然正卿为难主人,何不除之后快?”

家老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的答道:“郤氏任正卿的时间不短,家大业大,又岂是能轻易动手的?况且若赵氏攻郤氏,就犯了国中忌讳,卿族谁先动手,便会遭其余几家围攻,从无例外!”

这新人怕是不知晋国六卿之间的复杂关系,只想着暗杀,实在上不得台面!

被人训斥,厉狐也不气恼,只道:“家老误会了,相除此人,何须攻打郤氏?小人听闻之前正卿病的厉害,还是那齐国来的巫儿施法,救了他一命。现在正卿还告病在家休养,想来未曾痊愈,若是除去了那巫儿,使得他病情恶化,一命呜呼,岂不妙哉?”

“咦?”那家老讶然瞅了厉狐一眼,“你这法子倒是可行,随吾去见主人!”

眼见面前老者迈步,厉狐唇边浮起一抹浅笑,能不能杀掉郤克,他并不在乎,但是那田巫和田恒,必须除之而后快。现在身在晋国,又有赵氏作为靠山,想要他们二人的性命,怕是比在齐国还要简单一些。而这次,他绝不会再失手了。

这边暗潮汹涌,另一边,也有人心中不宁。

屈巫下了车,往府中走时,双眉仍旧紧蹙。荀首的提议,实在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交还公子榖臣也就罢了,竟然还要交还尹襄老的尸首。要知道当初夏姬离开楚国,就用了讨还亡夫遗骸的借口,结果尸体没要回来,倒跟着自己逃到了晋国。现在重提此事,对他而言简直就像是嘲讽,让人难堪。

更要命的是,晋楚交质,必然是要修好了。若两国再无战事,且不说自己会不会被楚王追讨,只他在晋国的地位,就尴尬几分。没了对于楚国的熟悉,他一个新附的降臣又有什么用处?他这一族又要如何在晋国站稳脚跟呢?

“今日下朝,怎地如此晚?”

刚踏入内室,就有个柔媚声音迎了过来,屈巫抬目,便看到了那身着锦衣的女子。怀胎已有五月,腹鼓身重,却仍未折损那人魅力,反倒因怀胎,多了几份让人怜惜的娇弱。

屈巫上前两步,扶住了妻子的手臂,柔声道:“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下朝吗?如今你有孕在身,要多歇息才行。”

听夫君这般温言相劝,夏姬面上绽开了笑容:“孩儿乖巧,妾也无甚好操心的,哪里会累着?也不知这胎是男是女……”

“女儿便好。”屈巫笑笑,扶着她的手臂向屋中走去,“若有你三分姿色,必然也是倾城之貌。”

若是旁人说夏姬“倾城”,多半会惹得她动怒,然而从屈巫嘴里说出,就截然不同了。她身形一软,倚在了丈夫怀中,嗔道:“若是个女儿,怕难寻到夫君这般的良人了。”

明明四旬年纪,做这种小女儿姿态,却仍旧只有娇憨,似对世事全无心机。若是听闻晋国要交还她那先夫的尸体,这女子怕也只是挑一挑眉,并不放在心上吧?

屈巫面上的笑容淡了些,身形却依旧笔挺。想要撑起这家业,慎守已然不够了,只是诸卿都有结好楚国的心思,真要找到想与楚交战的,怕是不易啊……

轻飘飘一个建议,就搅乱了晋国一池浑水,作为谋划者,楚子苓这几日都未曾出府,只安安静静呆在郤府,为郤克治病。

然而这半隐居的生活,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很快,朝堂便传来消息,鲁侯准备前来晋国,感谢晋侯当初出兵相救,并帮他们讨回失地的大恩。只是这样一来,齐侯的存在就尴尬了。为了避免和这世交也是世仇的鲁君相见,齐侯准备提早返回齐国,而身为随扈,就算不跟着一起离开,楚子苓也要跟着大队相送才行。

“你在郤府治病的消息,多半已传遍了晋国,若是厉狐有心,如今应当也打探到了。”田恒正色对楚子苓道。

“他会再次派兵袭杀?”楚子苓问道。

“多半如此。”田恒从不会轻视敌人。这次出行,就是设伏的最好机会,以厉狐的手段,多半是要刺杀一场的。而没了宫中护卫,只凭田府带来的这些人手,还真有些难以防范。

“那若是在杀我的时候,累及了旁人呢?”楚子苓突然问道。

田恒眉头一皱:“你可是打听到了什么?”

“也是近几日才听来的,下军将栾书之妻咯血,想找人医。”楚子苓答道。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栾书乃是郤克的盟友, 也是如今最支持郤氏之人,郤府上下对他极为熟稔, 消息自然灵通。这几天田恒经常出门, 对这些内宅事不甚了解,楚子苓就不同了,身为“大巫”, 她能听到的其实比寻常人还多几分, 除了栾书之妻患病外,她还隐约知道, 栾书与赵同不合。

果不其然,闻言田恒就挑了挑眉:“栾书与赵同相争, 已经有些时候了。当年栾书亲近赵朔, 为了压他,赵同可是使出了不少手段, 还险些让他坐不稳卿位。若此事当真, 或许可以一用。”

齐侯要走, 送行是肯定要去的, 但送完之后是回郤府, 还是前往别处, 就另有说道了。若是提前跟栾书约好,甚至让他派人来接,等到遇伏时, 杀手们埋伏的到底是谁, 就说不清楚了。杀一个齐国来的巫医也许无关紧要, 事涉卿族就是另一码事了,到时说不好栾氏都要跟赵氏翻脸。

而子苓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看着那张擦去了巫纹的素面,田恒心中也有些复杂,当年她可是什么都不顾,只治病救人,而现在扔进六卿这样的漩涡中,竟也能这般敏锐了。

轻轻叹了声,田恒道:“此计确实可行,但需栾书来请。”

唯有栾书主动来请,才能撇清子苓的干系,也方能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些刺客对付的是栾书,而非一个从齐国来的巫医。

楚子苓愣了一下,微微颔首:“可以一试。”

齐侯要走,送行的礼仪也颇为繁复,非但晋侯要亲自出面祭祀柴燎,朝中卿士也要随行。这些日郤克卧病,肯定是没法出席的,只能由次卿荀首顶上。之前虽然帮荀首进言,但是郤克还是要压制荀氏在朝中的地位,不使其膨胀,而这个重任,便交给了与他关系极亲密的栾书。

对栾书而言,这可是件颇为麻烦的事情。好不容易才从六卿最末的下军佐提升了一等,成为了下军将,如今他在朝中的地位仍旧不稳,只能依靠郤克的扶持,按道理说,应当对郤克唯命是从,然而荀氏也不是好惹的,压制次卿更是难上加难,再怎么长袖善舞,也要谨慎而为。偏偏这时,妻子又突然病了,咯血不止,着实让栾书焦头烂额。

许是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在齐侯临行前一日,郤克突然派人传话,说让身边那位齐巫前去栾府,为栾书之妻诊病。这消息来得突兀,却让栾书大为感动,须知郤克的病还没好呢,竟然能救命的巫医出门,对自己的看重不言而喻。

只是这事不好声张,栾书便同信使道:“齐侯要走,那大巫必然也要送行,不如等送走了齐侯,直接把人接到府中,如此也不耽误给郤卿疗伤。”

这样稳妥的安排,自然皆大欢喜。那大巫如此灵验,连郤克的箭疮都能治好,妻子的咯血应当也可痊愈了吧?况且齐侯就要离开了,肩头重担也要轻上少许,着实让栾书松了口气。

第二日,收拾停当,他便随晋侯一同出城,在城郊祭坛,送齐侯归国。

因为之前“授玉”之举,晋侯极其看重这场送别,亦摆出了“王”的架势,众卿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以免让君上失了颜面。而此时郤克缺席,有心之人说不得也要提上两句,只“郤克与齐侯有怨,方才不肯送行”的非议,就足以让晋侯不快,栾书少不得要多提几句,若非郤克力战之功,哪会有齐侯来朝?

因而一场送别,隆重浩大,却也暗潮汹涌。当齐侯的车驾远去,饶是栾书也觉汗重湿衣,疲惫不堪。只是下来还要随君上回宫,他想了想,便对手下吩咐道:“派些人马,先送大巫回府,莫要失了礼数。”

他暂时走不脱,只能先派人送大巫先去。等到眼前事毕,还要尽快去一趟郤府,谢过郤克才行。

却说楚子苓这厢,看着远去的金舆,和那缓缓靠近的安车,反倒绷紧了心神。为这一日,她和田恒两人可是筹谋良多,不论是以“送别君上”为借口,提前回到宫中,还是让郤克知晓栾氏妻子病重,必须尽快医治之事。而现在,终于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了。

“大巫,先上车吧。”一旁田恒伸出了手,做出搀扶姿势。

楚子苓吸了口气,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宽大有力,干燥温暖,亦如往日一般,倒是让楚子苓稍稍定了定神。待安车走到身边,便矮身上了车。

“主母不适,还请大巫先往府中,家主少时便回。”车帘外,率队前来的两司马尹穿恭恭敬敬行礼道。

楚子苓向车外看去,只见二十来名家兵已经簇拥在前后,就算今天仪式规模颇大,栾书带了不少人前来,专门分出一两人马护送她,还是给足了面子。

楚子苓握在膝头的手微微攥紧,声音却不疾不徐:“有劳诸位了。”

见大巫并无异议,尹穿松了口气,立刻让人在前开路,护送大巫回城。本来就有十余个田府家丁,又多了二十几名栾氏兵卒,这支车队也算的上声势浩大,就如护送贵人一般,向着城东的栾府而去。

虽不是什么大族,但是栾府也在卿士聚集的闾中,只是比郤府稍远些罢了。不过这时晋侯也要回宫,附近大道都早早禁止通行,好在他们只护送一辆安车,走小道也无妨。

不多时,车队便跨过了河渠,拐入一条必经的窄道。此处道路狭小,只容得下一辆驷马战车,前簇后拥就没法走动了,唯有打乱阵型。不过今日两位国君出城,不知动用了多少兵士,哪个敢在此时劫道?因而尹穿浑不在意,命护卫分散开来,化作一条窄窄长龙,跟随安车拐入了巷中。

这里距离坊市甚远,周遭也没几户人家,极为安静,木质的车轮碾在坑凹不平的路面上,发生出吱吱呀呀的响动声。尹穿有些不放心的转过头,吩咐道:“路面不平,走慢些,莫颠到大巫……”

话到此处,刺耳尖啸突然破空,只见把短矛“哚”的一声,钉在了车厢上。

“敌……敌袭!”尹穿面色大变,猛地抽出了腰中长剑,却已来不及了!

只见前后左右的院墙中,翻出了十几个身着青衣的男子,个个蒙面含衔,迅捷无声的冲向当中安车,七八根短矛已经脱手而出,向着那小小车厢飞去。若是扎的实了,顷刻能让车中人毙命!

就在此刻,一把长戟宛若玄龙游弋,横空一舞,“铛铛”撞飞了不知多少短矛,就见那给大巫驾车的御者单手持戟,跳下车来。身长八尺,再加丈余铜戟,此子立在车前,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他也绝非一人!

“列阵!”田恒怒喝一声,田府兵卒立刻快步上前,三两结阵,挡在了那伙刺客面前,两拨人马杀作一团。

哪能只看田府家兵厮杀?尹穿不敢怠慢,也慌忙收拢属下,赶来围攻。这时就显出了窄巷的不便,任凭人手多出一倍,也无法围攻,反倒因刺客武艺高超,死伤数人。尹穿也急了,高声道:“边打边退!先出巷子……”

这话语音未落,就见一身高九尺有余的蒙面巨汉“嘿”的一声,挥出了手中铜钺。这钺宽便有三尺,怕是有近百斤,劈空之下犹若雷霆,区区车厢如何能抗住?千钧一发之际,田恒手中长戟一震,自下而上挑在宽大的钺面上,被巨力反震,铜戟应声而断,那钺也被顶歪了寸许,斜斜擦过车厢,把一名护卫钉在了墙上。

鲜血四溅,也染红了众人的双眼。能够随家主参加两国君侯的送别仪式,哪个不是好手?栾氏人马也打出了血性,开始以死相搏。而这边的动静,终于也引来了旁人,有马蹄声自远方传来。晋侯可还没有回宫呢,谁能放任这等厮杀在城中出现?

见势不妙,刺客中领队的低声叫道:“撤!”

那队人马也不管死伤的同伴,就沿原路翻墙遁走。倒是刚刚掷钺的巨汉冷冷瞥了眼守在车前的田恒,手中长剑一挥,便把拦在身边的护卫击飞出去,肠穿肚烂,惨叫倒地。那人也不慌张,踩着鲜血,手舞长剑,大步而去。

只是小半刻工夫,街巷就变作了修罗场,满地污血,□□四起。尹穿也不顾臂上伤口,怒声道:“给我追!”

他的话音未落,田恒就上前一步:“大巫还在,不可恋战!”

这话到让尹穿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连忙向安车奔去。那大巫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面上巫纹浓重,倒是看不出脸色,只是用一双黑瞳直直盯着面前景象。

“大巫可受了伤?”尹穿心头一紧,暗道不好,难不成大巫被这场面吓到了?

谁料那女子摇了摇头,突然道:“护卫中可有重伤的?”

怎会没有!尹穿恨得咬牙,这伙刺客太强,死伤不在少数。都是他带出来的兵卒,怎能不痛心疾首?

“拿布缠在伤口上方三寸处勒紧,可以止血。若肚腹有伤,平躺着抬回去,或能有救。”

大巫竟让教他们治伤之法?尹穿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大巫不必操心,还是尽快返回府中为好……”

“带他们回府,我会救治。”楚子苓只说了这句,就重新坐回那辆残破不堪的安车。

“这……”

尹穿还想说什么,田恒已经走上前来:“大巫有命,还是遵从为好。”

受伤的可不止栾府家兵,田氏兵卒也伤了数人,他已安排其他兵士帮忙包扎,怎么说也是上过战场,被子苓教导过的,对刀剑伤的处理十分熟悉。只是重伤者,唯有子苓能救回性命了。

尹穿愣了愣,最终一咬牙:“留下几个照看伤患,其他人速速护大巫回府!”

少了一半人的队伍重新迈步,向着栾府匆匆而去。

等栾书听到消息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只是给妻子请个巫医,哪能想到还能遇袭?派去的亲卫死了四个,重伤七人,险些伤亡过半,这是哪来的“歹人”?!

“没能留下一个活口,应是哪家死士。”下面家臣低声禀道。

晋国卿族势大,很多都养有死士,用于暗杀。这些人本就抱着必死之心,就算被俘也往往也会自戕咬舌,不留活口,极是难缠。然而他只是个下军将,平日又左右逢源,根本不与人为恶,是谁要袭击栾氏人马?!

见家主面色不善,那臣子连忙道:“兴许不是为了栾氏,而是意在正卿……”

这话一出,栾书就明白过来。是啊,这次遇袭的,可是他刚刚请来治病的大巫,而郤克箭疮未愈,倘若大巫身死,说不定害了郤克的性命。更重要的是,若是大巫有伤,郤克怪罪下来,自己能落得好吗?若郤克恼怒,再不肯扶持,他就无法翻身了!

简简单单的偷袭,暗藏的深意却不少,实在险恶歹毒!栾书咬紧了牙关:“给我去查!定要查出真凶!大巫如何了?”

那臣子面上露出些难以形容的神色,迟疑片刻方道:“大巫为受伤的兵士诊治一番,刚刚才下去休息。看情形,重伤者似乎还有存活可能。”

这可大大超出了栾书的预料,然而这“善心”,对他而言也是好事。轻叹一声,栾书道:“等见了大巫,定要好好道谢,切不可生出轻慢之心。”

也唯有如此,他才好跟郤克交代。

内宅的偏院中,房门紧闭,田恒站在门外,皱起了眉峰。子苓进去洗漱已经一刻多钟了,怎么连点水声都没传出来,还把婢子都赶出门去。

想到子苓之前神情,田恒心中的不安简直到了极处,也不管那些婢子惊诧的目光,他直接推门而入。

“大巫,你可还好?”

他的声音并不算小,然而屏风后仍旧没有传来回答。田恒哪里还能忍住,三两步绕过木屏,直接来到浴桶前,只见子苓浑身光|裸,泡在水中,神情却恍惚的厉害,一只手紧紧攥着桶边,指尖不知是泡的发白,还是攥的太猛,失了血色。

二话不说,田恒弯腰把人从水中捞了起来,扯过件单衣裹上。似乎被这动作惊醒,楚子苓抬头向他望来。那眼神中明明没有泪水,却比真正哭起来还要让人难受。

“子苓。”田恒低声换了声,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挑动卿族内斗,死伤的又岂会只有区区几个护卫?她应当是明白这道理的,却还是做了,甚至见到满地伤员,也没有立刻施救,而是回到了栾府后才救了几个重伤的。若换做几年前,怕是绝不会如此。

而这几年时光,终究还是让她变了模样。

也许是被他目中的什么东西刺痛,那小女子身形微微一颤,展臂环住了他的肩头。她头上、身上全是湿痕,不知是汗是水,然而贴在颈间的面上,却未曾滴落什么,只是紧紧抱住了他,一言不发。

田恒也没有追问,只是环住了那单薄肩背,轻轻拍了一拍。也许抚不平她心中郁痛,但自己终归还是护住了这人。

“啪”的一声,一只陶盏摔在了厉狐面前,飞溅的陶片险些刺中他的面颊。然而声音未落,摔杯那人已勃然道:“为何车队里有栾氏人马?!如此行刺,不怕下军将查出动手的是吾等吗?!”

无怪家老动怒,安排了袭杀,却没能杀掉那小小巫医,反倒牵扯进了栾氏。死多少刺客还是小事,若是为赵氏惹来麻烦,谁能担待得起?!

“派去的都是死士,家老不必担心……”

厉狐的话还没说完,面前老者已是暴跳如雷:“你还有脸说死士!家中才有几个死士?一口气死了六个,我如何对主上交代?!你这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破口大骂,听得厉狐额上都迸出了青筋,然而他头也不能抬,只跪在原地听训。等那老头骂的累了,才低声道:“栾氏也是主人劲敌,试探一二,也非不可……”

这话倒是让那家老一噎。确实,晋国六卿是轮换制的,正卿卸任后,跟在后面的五卿全部都要升迁一级,次卿变成正卿,以此类推。而正卿卸任前,可以推荐子侄,替补为六卿的最后一位。当年赵盾身死,赵朔只花了十年工夫,就从下军佐升到了次卿的高位,若是不死,迟早能当正卿。而他的主人赵同呢?赵朔死后,又过了两载,方才成为下军佐,也就是最末位的下卿,尚在栾氏之后。

若按照规矩,赵同唯有把栾书熬死,才能接任正卿之位,偏偏赵同年长,栾书年幼,如此一来,栾书可不就是赵同的死敌了。况且栾书当年还跟赵朔亲善,现在又对郤克马首是瞻,实在是心腹大患!

如今已经做错了事,也唯有将错就错了。

那家老长叹一声:“今日之事,我会对主上禀明。尔等死士,近日不得再出府,熬过风头再说!”

说罢,老者甩袖而去。

厉狐缓缓抬起了头,狭长双目中也迸出了浓浓恨意。谁能想到,那巫儿竟然勾|搭上了栾氏,还在今日回程时,专门前往栾府。同一条路,那些埋伏好的刺客怎能分辨?就这样落入了对方设下的圈套中。

那田氏子,果真是好手段。只是两族若要想斗,少不了还有杀人的机会。

轻轻吁了口气,厉狐站起身来,头也不回走出了门去。还要仔细安抚那些死士,笼络人心才行。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又是遇袭又是救治伤患, 栾书以为大巫怎么也要休息一日,谁料只一个时辰,就有仆役通禀, 说大巫求见。

栾书哪敢怠慢,立刻起身相迎,来的却不只是大巫一个, 还有田氏庶长田恒。

互相见礼后,栾书便满面羞愧道:“此次累大巫受袭,鄙人心中有愧。多亏田子相助,才能击溃那伙贼匪……”

田恒眉峰一挑:“小子亲手御敌,还真不觉的那伙人是贼子, 倒似哪家蓄养的死士。”

这话太过锐利, 栾书被刺了一下, 却不好辩驳, 只道:“吾已派人去查了,定会寻到真凶!”

田恒面上似笑非笑:“这等恶敌,还是早日寻到为好。吾等身家性命不算什么,栾子倒要提防背后暗箭, 对那死敌也当心中有数才是。”

他的话不轻不重,却让栾书猛然警醒。是啊, 谁想害他, 甚至害郤克, 其实并不难猜, 毕竟整个晋国, 能找出这样厉害的死士,又能在设伏之后全身而退的,实在不多。而如今朝堂上下,恨他入骨的唯有一家,正是赵氏。赵同可不是赵朔,想要越过自己迁升实在没甚可能,因而就算没有实际的证据,赵氏也脱不开嫌疑。

只是这等六卿争斗,不好让一个齐人知晓,他勉强笑了笑:“多谢田子提点。”

如此忍让,简直称得上低声下气了,足见栾书的歉意。一旁楚子苓也不管两人交谈,只道:“正卿明日必须换药,吾还要回郤府才行,不知栾子可方便请病人一见?”

大巫说话时神色淡淡,却让栾书大喜。毕竟害她被刺杀,大巫若是来了脾气,拒不治病也是寻常,现在开口,自然是还愿治的。栾书立刻道:“吾立刻让拙荆前来……”

“孺人身体不适,还是吾去为好。”楚子苓可没有耍大牌到这种程度,开口便道。

听她所言,栾书更是欣慰,亲自带人到了内院。栾书之妻如今确实卧病在床,屋外就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楚子苓也不迟疑,立刻走到榻边触诊把脉。能造成咯血的病症数不胜数,也不乏难治的,好在诊过脉后,发现只是阴虚肺热,淤血内阻,只要针灸敷药即可。

大巫要施法,栾书便带人一同退了出去。听着里面念念有词的咒祝,他终是松了口气。

一旁田恒突然问道:“明日回程,不知可否向栾子借些兵士?”

这话里的意思太过明白,栾书立刻道:“明日我自当亲自送大巫回郤府,田子放心便好。”

田恒微微一笑,并不再言。

等到第二日,果真栾书带着百余家兵,护送大巫回了郤府。当然送人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跟郤克禀明此事。

当听到栾书说有人想害大巫,意欲让他病情加重的消息,郤克也变了脸色:“查出是谁了吗?”

当着郤克的面,栾书可不会客气:“十有八|九是赵氏派来的死士,怕是赵同不甘做个下军佐。”

当年赵氏可是弑过君的,晋灵公就是死在赵盾的族弟邯郸氏赵穿手中。如今赵盾的兄弟赵同和赵括只有其野心,没有其才干,向来桀骜跋扈。之所以针对郤克,正是因为“下军佐”这个职衔。

当年赵朔成为六卿时,可是一上来就担任了下军将,而栾书正是当时的下军佐。之后数年间,赵朔一路从下军将升止次卿,栾书却始终被压在下军佐不得动弹。这其中少不了赵同从中作梗。

而赵朔身故后,栾书立刻被提为了下军将,赵同倒是换成下军佐,只这安排,便能看出郤克的用意,赵同如何会不怒?趁着重病,将郤克除去,怕也是赵同和他那弟弟心中所想。

郤克面色凝沉:“你可查清楚了?”

栾书低叹一声:“派的都是死士,如何能查,只是郤伯不得不防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倒是颇让郤克触动。迟疑片刻,他道:“君上有意扩军,只看赵括等人是否会升为卿士了。”

话中意思十分明白,若是赵括等人真的因设立新军成为了卿士,那么君上对于赵氏,还是有所照拂的,不好动手。

栾书却道:“只盼君病愈,早日还朝。”

晋侯自有打算,如今能盼望的还是郤克这个强有力的正卿能够回到朝中,把控大局。

郤克闻言心中一暖:“有大巫在,自会康复。”

这几日虽然还受着换药的折磨,但是创口确实在好转,再些时日,就算不能痊愈,应当也能下地了。

答完之后,郤克又想起了栾书的妻子,赶忙问道:“令正如何了?”

栾书笑道:“拙荆还需大巫施法,不知能否借府上暂住几日?”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害怕大巫外出受袭,竟然要让自己妻子住进郤府,继续诊病。如此态度,自然令郤克大悦:“你我之间何必客气?安心住下便是。”

有这一番安排,楚子苓又回到了深居内宅的日子。为了避免事情闹大,赵氏和郤栾也偃旗息鼓,倒是显出了些平静。不过很快,鲁侯便到来绛都,自然又要走一遍君侯之礼的流程,郤克病还未好,依旧闭门告假,只是谁也不曾想到,郤府的清净会被另一件事打破。

“鲁侯带来的卿士,竟然卧病不起?”听到这消息,饶是郤克也吃了一惊。这可是国君之间的邦交啊,怎会带个病人来?

“听闻是忽生肋痛,之前全无征兆。君上觉得此事不吉,让宫中大巫诊过,也不见好转,才来寻正卿,不知可否请那齐巫入宫一趟?”那使者也是满面惶急,不敢耽搁。这事可是牵涉到两位国君、一位上卿,万一那鲁卿客死晋国,谁能担待的起?

事发突然,郤克却也果断,立刻道:“这个无妨,速请大巫!”

楚子苓很快便来到了正厅,听到这消息,干脆道:“既是晋侯有令,自当效命。”

使臣说到底也是晋侯派来的,她怎会不答应。且不说救人的问题,这怕也是她见到晋侯最好的机会了。

得大巫允诺,那使臣立刻驱车,载着人前往宫中。见了那鲁国上卿,果真是卧床难起,痛苦不堪,然而这等急症模样,楚子苓只一诊脉,就察觉是肝气郁结,而非其他恶性病,便道:“这是情志不定,引来了鬼神,待吾施法驱之。”

宫中大巫都无可奈何,这齐巫竟然能夸下如此海口?使臣将信将疑,却也不敢怠慢,忙随宫人一起退了下去。结果只花了小半时辰,咒祝声和呻|吟声就一起停了下来,入室再看,那位鲁卿神色已经好了许多,疲惫不堪的睡了过去。

竟然如此灵验?就算这齐巫治过郤克,在晋国名气仍旧不显,箭疮嘛,也不是没有大巫医过。但是这等撞邪似的急症就不同了,小半时辰就能缓解,简直闻所未闻。然而这还不是最终结果,第二日,大巫又施法一次,那鲁卿竟然病愈,下得榻了。

这下,莫说是朝中臣子,连两位君侯也吃了一惊。

隔日,晋侯传唤,让楚子苓前去面君。

最初前来晋国的打算,到了此时才得以实现,就算是楚子苓,心绪也有些波澜。然而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压了下来,摆出的仍旧是那副肃穆无比的巫者面孔。

“汝便是那位齐巫?刚治了寡人的上卿,又治了鲁侯的上卿,实是难得。”鲁侯毕竟不同于齐侯,在他面前,晋侯可是极为放松,颇有些兄长风范。

闻言鲁侯自然赔笑,楚子苓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也是两位上卿得遇明主,方能逢凶化吉。”

这话不卑不亢,即捧了晋侯关心下属,照顾客人,又表明自己法力够强,才能治愈两人。

晋侯不由哈哈大笑:“大巫说的是,如此神术,世间难得啊。”

楚子苓却打量着他的面孔,缓缓道:“术法也有穷尽之时,若病入膏肓,亦不能救。”

晋侯一怔:“何为‘膏肓’?”

“心尖有膏,心下有肓,若是心痛不止,便是病入膏肓,鬼神难救。”楚子苓不介意把这事情先说出来,也唯有把话题带到心疾上,才能诱使晋侯让她诊脉。

然而没想到,晋侯只“嗯”了一声,转头就问身边鲁侯:“鲁侯可有心痛之症?”

鲁侯赶忙摇头:“吾身体康健,并无此症。”

晋侯有看了一眼跪在下方的大巫,抚须道:“寡人也无疾。”

楚子苓:“……”

看着晋侯那微胖的身材,泛红的面颊,当真一点心悸心痛的毛病都没有?楚子苓实在不信,然而面对这种“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的态度,她也没话可说。不是说扁鹊见蔡桓公吗?怎么晋景公也冒出了这种毛病?

然而她毕竟不是扁鹊,也不可能冒着触怒君王的危险,提前治疗这种“不治之症”。沉默片刻,楚子苓又行一礼:“君上康健,自是最好。”

这话倒是让晋侯又高兴起来:“汝治好两位上卿,也是大功一件,可要什么封赏?”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晋国虽丢掉了霸主之位,却仍是首屈一指的大国, 如今晋侯开口, 还是在别国君主面前, 这时怕是说什么都会应允。就算没能靠治病换取晋侯的信任,只这允诺也足够了。

然而楚子苓不动声色,面上亦无喜意,只道:“吾奉寡君之命, 留在晋国,为正卿诊治,本是分内之事,何须恩赏?但有一事, 想求君上。”

他都开了金口, 对方却不要赏赐, 这让晋侯有些好奇, 不由问道:“何事?说来听听。”

“之前吾被人袭杀,险些丧命, 还请君上寻出元凶杀之。”楚子苓淡淡道。

这话却让晋侯变了面色,当时城中有死士袭杀栾氏兵马,他也是知道的,但是事涉六卿,连他都不好过问。此刻这巫儿却在鲁侯面前重提这事, 就让他无法视而不见了。而且对方也说得明白, 她是齐侯留在晋国的使臣, 若是因卷入六卿争斗丧命, 他又要怎么跟齐侯交代呢?

再说了,这要求过分吗?被人袭杀,要杀人者偿命,简直天经地义。况且这齐巫还连续治好了两位上卿,放在哪里都要厚待。提出如此恳求,这简直都不能算是恩赏了,反倒是他们未能尽地主之谊,护其周全。

眼看鲁侯略带惊讶的望来,晋侯终是道:“这个自然,只要寻到那贼子,寡人必杀之,为大巫报仇。”

君侯一诺,何其郑重,楚子苓立刻大礼谢之,敲下了板上那一根钉。

有了这一出,晋侯也没了兴致再留这大巫,让人送她回到了郤府,倒是随行护卫又多了一倍,显然也开始重视她的安全。对于这些安排,楚子苓泰然处之,并没有显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回到郤府,郤克自然也听到了这消息,倒也没怪大巫把这事捅到了晋侯面前。不论能不能找到那元凶,只这承诺,就可以敲打藏在背后的卿族,让他们不敢再对自己或是栾书下手,对他们而言,当然也是好事。

只是面对大巫,还是要做出承诺,郤克也道:“大巫不必忧心,吾等自会寻到那贼子,将其头颅带回。”

当日袭杀他们的死士里,有个身材奇高的蒙面巨汉,若从此人下手,说不定也能寻到些线索。听到这消息,不知赵氏会不会扔掉几颗弃子呢?

很快,消息就几家推波助澜,传遍开来。旁人如何盘算,尚不可知,倒是赵庄姬先找上了门来。

“吾都不知,大巫竟然还曾遇袭。”见了人,赵庄姬一副讶然神色,至于是不是装出来,就无人知晓了。

“有栾氏人马在侧,倒是未曾受伤。”楚子苓多少也能猜出赵庄姬的意思,趁机拉拢栾书也是必然。赵朔原本就同栾书关系不差,有了郤克和栾书两位卿士作保,她儿子上位的可能也多了一些。

赵庄姬叹道:“没受伤便好。听闻田郎也大展身手,方能击退恶贼?”

她突然提起田恒,倒是让楚子苓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一人之力总是有限,哪似传闻那般。”最后,楚子苓还是选择了避重就轻。

这话倒是听得赵庄姬心头一跳,若两人真无首尾,此刻大巫应当夸赞那田氏子几句,怎会如此避嫌?然而大巫神术并非作伪,怎么可能有人有私?难道两人有情,却碍于礼法,未有肌肤之亲?若真如此,这点小小亲昵在异国怕是无法展露人前,也不知两人在家时,会是何等模样……

有些物伤其类,倒让赵庄姬面色柔软了几分,感慨道:“大巫在这里也是不易,还不如早日归去。”

她这话里透着些古怪的同情,倒让楚子苓有些摸不著头脑了。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现在就走,只得道:“还是正卿伤势要紧。”

这伤什么时候算好,其实是她说了算的,也就给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赵庄姬看了她一眼,倒是未曾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告别时,恰巧又遇到了田恒,那打量的神色是如何也掩不住的。

待人走后,田恒有些莫名的问道:“她可说了什么?”

这赵庄姬只见过他两面,怎会如此古怪的看他?

这时楚子苓也有些回过味来,轻叹一声:“怕是疑心咱们有私。”

其实怀疑过这事的人真不少,多被她的术法镇住了,不过赵庄姬毕竟不同,身为诸侯之女,世间对她的限制极少,也更易生出遐想。况且如此英俊的男人寸步不离守在自己身边,让个女子来看,更容易觉出不对。

田恒一哂:“若真让人看出,我岂不是白忍了。放心,查不到实据的事情,就不曾发生。”

他们现在的确称得上“守礼”了,再怎么猜测也不会有证据。搞清楚了赵庄姬的心思,田恒反倒不放在心上了,只道:“我已派人去找当日那蒙面巨汉了。”

当天一群刺客皆是青衣蒙面,想要找人并不容易,但是那个抛钺的巨汉,却未必能藏住。毕竟身形体魄如此特殊,定然有人见过。若是赵氏想要保住这秘密,说不定就要扔些弃子。而越是深究,厉狐就越会被牵连,难在赵氏立足。

这也是当日楚子苓提出这请求的原因之一,当然,理由不止这一个。

沉吟片刻,楚子苓还是道:“等此事传开,该找个机会,让屈巫见到我了。”

田恒的眉峰立刻挑起:“怕是有些行险。况且逼他投赵氏,也未必能让他送命。”

她的想法,田恒又岂会料不到?如今屈巫不知子苓的身份,自然不会多想,但若知道了呢?只大巫“报仇”这消息,便会让屈巫心生警惕。而此刻,晋国六卿中已经有五卿要同楚国和谈,郤氏又跟赵氏有仇怨,身为降臣,屈巫能够依靠的卿士已然不多,再加上个待在郤克身旁的“死敌”,他的选择并不难猜。

可是就算让屈巫投了赵氏,就能使其灭亡吗?晋国局势,还远远未到这地步啊。

“只要他陷得够深,必会因其牵连。”对于赵氏的结局,楚子苓还是有些自信的。赵庄姬没有放弃让儿子上位的打算,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下宫之难”发生的可能性增加一分。

以屈巫的谨慎,想要在晋国杀他,并不算容易,而他俩人只见的仇怨又涉及楚宫秘辛,不可能摆在明面。种种障碍下,这般迂回的陷害,才是最好的手段,只要让屈巫陷入泥潭,就算此刻无法杀他,以后也总有机会。

看着那坚定异常的神色,田恒实在找不出话来劝说。这些时日在晋国的布局,每一桩都是围绕着六卿争斗展开,落子到这步,局面愈发复杂,能走的路数反而不多了。

轻叹一声,田恒终是道:“还是要找个恰当的时候才行。”

两人密议,旁人自然不会知晓。倒是赵庄姬回到家中,便开始心事重重,坐立不安。心底生出些猜测,她早就派人去查了,那田氏子果真寸步也不离大巫身侧,更是听说此人并未娶妻生子,身边连妾室也无,就算是庶长,这般年龄也不应该啊!而那大巫,放着官巫不做,偏偏要当田氏的家巫,还不是侍奉下任家主,而是选了这个无名无权的庶子。私下里,两人又会是怎样相处呢?

若是放在平日,赵庄姬真不会在意小小巫医有何阴私,然而现在,她却似被人拨乱了心曲。只要一想到两人,就忍不住生出绮念,因世俗所碍,不能有私,这心情她又如何不懂?回到赵府这些时日,她简直日日受此煎熬,心烦意乱。

“主母,赵大夫求见。”

听到婢子通禀,赵庄姬猛然坐直了身:“快请!”

然而应了声,她又恍然醒过神,伸手捋了捋发鬓,抚平了衣襟。脸上妆容可花了?身着衣饰配的可妥当?这一刻,她甚至都没记起儿子,只觉心跳惶急。

在婢女引领下,赵婴大步走了进来,坐下后便道:“孟姬今日急急出了门,可是出了什么事?”

如今他已开始称自己“孟姬”了,现在又有几人,会如此称她?赵庄姬抿了抿唇,低声道:“只是去探望大巫。妾觉得,袭杀之人怕是与赵氏有些干系……”

这话让赵婴心头一凛,他这侄媳还真是聪颖,此事当真是他兄长赵同所为。然而这话,却不能对人言,赵婴轻叹一声:“你何必操心这些,自有君子为那大巫操心。”

赵庄姬却不接这话,只轻声道:“妾哪里是担心大巫,只是,只是长此以往,叔父当如何?”

赵氏三兄弟,原先都是公族大夫,分位在六卿之下,寻常大夫之上,是赵盾专门给他们安排的特殊职位。然而赵盾死后,兄弟三人的职衔就发生了变化,赵同是长子,已经入了六卿,赵括是赵氏家主,也必会接任长兄之职。甚至连那邯郸氏赵旃,因为是帮赵盾弑君的赵穿之子,也备受赵氏兄弟抬举。唯有三子赵婴,根本无法在朝堂立足,只能沦为小宗。

赵婴神色一暗:“吾乃幺子,何必与兄长们相争?”

“可叔父聪颖,远胜那两人!”赵庄姬不由急急道。

赵婴看着面前微微抬眸,目若秋水的侄媳,只觉心头一荡,喉中便发起紧来:“这话可不当讲。”

“叔父不怨,妾却只是个女子,怨憎满腹……”赵庄姬话语一顿,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以手掩口,杏眼圆瞪。长长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一截,露出其下掩着的皓腕。她生来就是人上人,莫说操持家事,连针线都不曾摸过,因此就算年岁渐长,一身皮肉仍旧细腻洁白,更胜新雪,让人心神动荡,只想摸上一摸。

赵婴不由握紧了拳头,似想要攥住那躁动的心神:“孟姬多虑了,兄长们自有打算。”

说罢,他便想起身告辞,谁料还未起身,面前那女子竟然膝行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袂:“妾如今能依靠的,唯有叔父,叔父莫怪妾妄言……”

她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赵婴脑中“嗡”的一声,反手握住了那白皙素手。那手就如当初碰到过的一般,又滑又软,亦如面前女子娇柔的容颜。

“孟姬何必如此,吾岂会怪你?”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轻缓温柔,如那双深邃眼眸。

赵庄姬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低低道:“叔父怜我。”

这句话,百转千回,犹若天籁。四下无人,就连伺候的婢子都不知何时退了下去,赵婴哪里还能按捺的住,把人揽在怀中,低头吻了下去。赵庄姬嘤咛一声,却未闪躲,同样急切的唇瓣,立时黏在了一起。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在距离下宫五里处, 有个小邑, 乃赵氏世袭封地。邑中田亩甚少,倒有不少山林湖泊,野物丰美,向来为赵氏的田猎场。此刻正值夏日, 本该是赵氏子弟狩猎演武,策马游荡山林的时候, 可是邑所冷清,竟找不到几个人影。

家主自然不会让人前来此地, 只因赵氏所有死士,都藏在了此处, 不得外出。

坐在院中, 厉狐面色阴冷,手指不停在案上敲着, 亦如院外蝉鸣, 惹人烦躁。这几日,下宫又派了人来, 说那齐巫在君上面前告了一状,要让当日袭杀她的刺客偿命。君上竟然真的应下了, 如今绛都上下都在搜查一个身高九尺的巨汉, 栾氏还挂出了悬赏。

那人正是他麾下的死士, 名“褚轫”, 有以一当十之勇, 更难得此人脾气暴躁, 悍不畏死,可做夺命的杀棋。然而现在,这人倒成了软肋,若是被人查知了出自赵氏,说不定要惹出多大麻烦。

也正因此,家主再次派人前来,叱骂之余还下了死令,要让那人消失无踪,不可牵连赵氏。然而这话说得简单,若他真害了此人,还如何掌控麾下死士?怕是人人都要畏惧成为替罪之羊,士气立刻涣散。而他这个首领,也要威信全无,名声扫地,在赵氏还如何立足?

可是不杀的话,别说是褚轫,就连他也要受到牵连,恐怕再难保命。

这感觉,真似当初在齐国时一般,明明自己设下的埋伏天衣无缝,却被人以力破之。这还不算,还要借朝堂内斗,再次相逼,让他退无可退。若只是军阵,厉狐全然不怕,可是朝堂争斗,实非他所长啊!

敲在案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厉狐微微闭了闭眼,终于开口道:“传令下去,近日停了操练,众人不得外出。”

仆从立刻领命,正待退下时,厉狐又道:“上次刺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命人备些酒肉,给褚轫送去,让他稍安勿躁。”

这话轻飘飘的,却听得那仆从脊背发凉,立刻躬身,匆匆退了下去。

厉狐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一名猛士,只是要做便要做的干脆利落,他家中妻儿,也要斩草除根才行。

“听闻近日城中在捉拿刺客,可是又出了什么事?”闲在家中,又有孕在身,夏姬也是无聊的紧,听到了传言,总要问上一声。

“还是那伙刺杀齐巫的刺客,君上想要寻出人来。”屈巫答的简练,也并未提起其中细节。

这事对他而言,颇为蹊跷,区区巫医也敢在晋侯面前提起六卿相争,而晋侯竟然答应了帮她寻仇。这是信赖那巫医,以示恩宠,还是只为君侯颜面?屈巫也无法分辨。然而此事,确实让六卿间的关系紧张了起来,更重要的是,屈巫觉得下手之人正是赵氏。

栾书此人圆滑无比,又巴结正卿郤克,在朝中罕少敌人,会遭此狠手的,可见下手之人深恨栾书。而六卿轮次,最想让栾书挪位的,正是赵同。赵氏自晋文公起,便一直势大,赵盾更是权倾朝野,如今赵同上位,想要效仿庶兄,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这等级别的争斗,对他而言有些危险,若是能避开最好不过。想要投效哪家,还要看君上会不会扩军,再做打算。

屈巫短短时间想了不少,夏姬却哼了一声:“连大巫都要杀,这群卿士不知在想什么,不怕生病无人医治吗?”

这话让屈巫哑然失笑:“听闻那齐巫确实灵验,非但帮正卿治疗箭疮,还治好了鲁国上卿遇邪之症,也正因此,君上才高看一眼。”

“当真?”夏姬眼睛立刻发亮,“若是妾生产时能请她看顾就好了。唉,一提起这个,便想到当年在楚宫遇到的那位神巫,可叹没能带她出宫,那女子术法当真高明呢。”

屈巫闻言挑了挑眉,这巫苓高明的何止术法?自己连连用计,也没能让她丧命,反倒自楚宫逃脱去了宋国,大出风头,成为巫官,连右师华元都要倾力相助。自己当初出奔,险些就陷在了华元手中,怕也是因那巫医的缘故。也不知现今这个齐巫,是不是也是此等难缠的角色。

见夫君不答,夏姬嗔道:“你定是忘了那人!若非那位大巫,你我二人怎能相识?”

若不是寻那大巫治病,她哪有机会见到屈巫,再嫁良人?那大巫也算是她的恩人了。

“有绝色当前,谁还能记得旁人?”屈巫漫不经心的答道。

这话顿时让夏姬喜笑颜开,投入了他怀中,倒是忘了方才说的请大巫助产的事情了。屈巫在心底暗叹一声,如今他可不是楚国的申公了,想要请这么一位神巫,怕是不成。也不知这六卿之争会变得如何,还要费些心思,选个可以依仗的人投靠才好。

夏日山间,夜风清凉,然而奔在林道上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凉爽。鼻中呼吸粗重,喉中如吞焦炭,似乎每一根寒毛,都要冒出烈焰来。他的心也在熊熊燃烧,恨意从那赤红的目中溢出。

父亲明明是奉命行事,亦出了力,为何要杀他全家?只因没能杀了那齐巫吗?

他不甘心!

父亲滚落在地的头颅,母亲无法合拢的双目,在他脑中轮番闪现,片刻不停。污血黏在身上,分不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或者是父母身上淌出的血,沾满在了他全身?而这想法,这更让那颗心如坠炽焰,哪怕腹间疼痛不止,却丝毫没能拖慢他的脚步。

身后,又传来了犬吠声,那少年也不顾受伤的腰腹,“噗通”一声跳入了一旁的小河中。挣扎着在水底脱去了外衫鞋履,他逆着水流向上游去。这是父亲曾教他的打猎手段,定能让他摆脱那群追踪的恶犬。

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要到绛都去,要去寻那巫儿,带她的头颅回来!若是他真的杀了那女人,家主会否赏他,会否杀了厉狐,为他父母偿命?

他定要为父母报仇才行!

夜色之中,那纤长的身影犹如水蛇,划开了一道浅浅波纹。

“有人找到了刺客,取了他的项上头颅。”

当田恒带回这消息时,楚子苓轻叹一声:“赵氏终究还是动手了。”

再怎么忠心耿耿的死士,也不过是走狗一只,若是惹了麻烦,杀之便是。而赵氏下手称得上干脆利落,不但杀了人,还派人冒领了功劳。这番惺惺作态,自然算是完成了君侯命令,齐巫的“大仇”得报,晋侯面上也有了光彩,至于幕后主使是谁,不会再有人追究。

“那巨汉必然是花了心思养出来的,厉狐以后在赵氏,怕是艰难了。”田恒关心的却不是一人的生死,而是厉狐这个死敌。

害得赵氏家主大失颜面,还要杀了如此勇猛的死士,只为抹平此事,身为主使着,厉狐能讨到好处吗?对上失了信任,对下失了威严,他一个刚入赵氏的门客,又还能有几分立足之地?不论是逼他再次出逃,还是狗急跳墙,使些手段,都是铲除此人的良机。这数月来的安排,总算有了成效。

见田恒面上神情,楚子苓便知他心中所想,轻轻颔首,她道:“下来便是屈巫了。”

郤克的伤一日好过一日,她能在晋国停留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因此必须见一见屈巫,也逼他做出选择了。

这是两人早已商定的事情,田恒沉吟片刻,终是道:“听闻晋侯要进行夏苗,若是能随郤克前往,必能见到屈巫。”

连续两位君侯拜访晋国,足以让晋侯志得意满,而在无法兴兵打仗的情况下,田猎就是最好的扬威手段。因此这次夏苗,必然规模庞大,也是朝中大夫们展现武力的最佳时机,屈巫这样的人,焉能不去?

楚子苓闻言双眸一亮:“此事可行!”

郤克伤势并未痊愈,但是下地走动已经无妨了,趁此机会在晋侯面前露面,他必不会错过。而身为巫医,她是唯一能让郤克安心之人,随他一同去打猎,又有何妨?而那时,在正卿身边看到自己,屈巫又有作何感想呢?

心中似乎什么翻腾不休,楚子苓双拳不由攥紧,紧到陷入肉中。下一刻,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捏。

“该紧张的,是那人。”田恒轻声道,“坐卧不宁,寝食不安,他,他们终会尝到的。”

一切自己曾经品尝的滋味,都要悉数还回去,让他们在丧命之前焦虑绝望,悔不当初。而这一切,只因那小小的,从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蝼蚁而起。

楚子苓笑了,笑容浅淡,并未进入眼底:“自该如此。”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果不其然, 晋侯很快就宣布了夏苗大猎。此时“扩军”已迫在眉睫,哪怕没法担任卿士, 在新军中捞个席位,也是件颇具诱|惑的事情,因而朝中大夫们各个摩拳擦掌,准备在田猎上大显身手。

这种时候, 郤克焉能不急?他可是正卿中军将,新军设立要是没法说上话,岂不是枉费了这高位?因而对夏苗,倒比迎接别国国君更重视些。

“大巫, 此次夏苗吾想出席,不知有碍否?”为了这事, 郤克专门招来了楚子苓, 开口便问。

“箭疮愈合大半,乘车无妨, 然则不可穿甲胄, 亦不能久站久坐。若正卿真要参加田猎, 吾须得随侧看护才行。”楚子苓等的就是这句, 立刻道。

这时代讲究坐姿,跪坐对于伤口压力可不小,况且现在还是盛夏, 有一定几率造成感染。身为医生, 陪在病人身边, 本就天经地义, 何况楚子苓还有自己的打算。

郤克松了口气:“能去便好。大巫放心,吾必多派些人手,护大巫周全。”

之前悬赏的“凶手”已枭首示众,然而郤克岂会不知这是赵氏扔出的弃子,只为了平息晋侯的怒火。有此一言,也代表了他的郑重。

楚子苓自然躬身谢过。有了大巫的保证,郤府立刻开始筹备田猎之事。

几日后,大队人马自郤府浩浩荡荡而出,向着预定的猎场行去。明知要保护伤口,郤克仍旧没有窝在辎车里修养,而是一身弁服,端坐车上,哪还有病弱模样?

对于郤克的归来,晋侯还是相当高兴的,非但再次赏了治病的巫医,还专门下旨,让郤克在田猎时可以待在营中休息。如此一来,他便只用在祭祀、宴会等重要场合露面,即保住了正卿的威严,也不至于负担过重,伤口崩裂,可以说相当体贴了。

郤克自是感动万分,亦担起了正卿之职,立在百官之先。他的气色比起两月个前着实要好的太多,况且郤克本身就有点跛足,因而刻意掩饰下,腿上的伤处几乎都显不出来了。而这番作态,也给出了一个鲜明的信号,正卿伤势好转,可以重回朝堂了。之前一直拖延的扩军事项,是不是也要开始推行了?

屈巫也没想到郤克好的这么快,这人归来,怕是又要在朝堂中掀起波澜。新军的设置,新卿的推荐,乃至下任正卿的归属,都要一一安排,在晋国这等复杂的局势下,着实让人无法放松心神。

“听闻有不少大夫前去探问正卿,家主可也要去?”有家臣问道。

屈巫摇了摇头:“如此心急,未免有投效之嫌,等今日猎罢再说。”

现在郤氏、荀氏、赵氏三家在朝中都有不小的权势,冒然献媚,反倒容易让其他两家生出排斥。这种时候,晚上一步反倒更为稳妥。

见家主如此沉得住气,下面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专心在田猎之上。屈巫身边这些家臣,都是当年楚国旧部,勇武自不必提,一天下来,所获的猎物也不算少,而且恰恰够在君前展露,却不至于夺人风头。这也是屈巫精心控制的结果,见准备妥当,他便动身前往大帐。

此刻晋侯已经回到了帐中,正兴高采烈验看战果。不得不说,晋国的六卿势力确实比旁人强上太多,不说猎物的数量,只种类都让人大开眼界,赵氏还奉上了两只猛虎,说为晋侯献贺。好在身为正卿的郤克这次未曾参加田猎,否则还不知要惹出什么样的麻烦呢。

这等明争暗斗,又怎能让屈巫动容?依旧是一副妥帖的君子模样,他缓步来到了君前,献上自己的猎获。几只狐,一只豹,还有一对彩翼的雉,东西不多,但是意头颇好,应当能让晋侯欢喜。趁着礼官高声叫唱之时,他悄然挪开了视线,想要观察一下在座的六卿,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

然而一抬眼,一张冰冷的面孔就入了眼帘。那是个女子,巫袍墨面,脸上纹饰不算繁复,却衬得肤色更白,瞳色更深,就算满堂卿士,也遮不住那诡异身影。而在屈巫抬眼的一瞬间,那双寒潭似的黑眸,也定定望了过来,四目相接,入针的杀机也刺入眼底。

背上寒毛一下竖了起来,屈巫只觉心神巨震,他见过这女子!在几年前的楚宫里,正是这巫医为自己艾灸旧伤,也让他第一次见到了夏姬。然而她怎么会在晋国?还坐在郤克身边?

然下一瞬,屈巫反应了过来,原来给郤克治疗箭疮的齐巫,正是当日的巫苓!离开了宋宫,她竟然又到了齐国,并再次跻身君王驾前。这样的女子,会只为了给人治病,留在晋国吗?而那双眼中的恨意几乎毫不掩藏,就展露在他面前。

她知道自己曾经想杀她。不论是让樊姬拿她陪葬,还是让使臣到宋国告密,都是他暗地里使出的手段。而两次竟然都让她逃了,甚至还鼓动华元,劫杀自己,险些要了他的性命。现在,这女子再次出现在面前,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想报仇。

她甚至亲口让晋侯允诺,报了当街遇伏的仇。那么两次设计害她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她不死不休的仇敌呢?

这一刻,屈巫感受到了危险,是比当日华元设伏还要强烈的危险。这女人,不可不除!

“巫大夫?”

身边传来一声轻唤,屈巫猛地醒过神来,他此刻是在晋侯面前,怎能失礼?毫不犹豫,他立刻俯下身去,向着座上叩拜。然而那道冰冷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徘徊,如芒在背。

只是个邑大夫,就算是楚国降臣,也不足以让晋侯高看多少。按照常例收了猎物,给了赏赐,晋侯便让人退了下去。

屈巫起身时,步履都有些乱了节拍,亏得是戎装,没戴组佩,否则不知环佩玎珰会响成什么样子。等他回到下方坐席,那一直跟在身后的视线消失不见。然而当屈巫再看席上,就见那巫者已经附耳对郤克说了什么。

她在说什么?难不成是谗言吗?当年楚国之事,她定然是不敢说的,就算樊姬已经病死了,她也不可能直言自己是从楚宫出逃,更别说这事还牵涉到了宋国的右师华元。然而同样,他也不会向别人透露此女的来历,当初他和夏姬相遇,就是在宫中。为一个女子出奔,和在楚王病危时谋划出奔,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他不清楚那巫苓知道多少内幕,但让华元在他出奔路上劫杀,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而当两人的软肋都不可碰,就只能看现在手中的棋子了。那巫苓治好了郤克,能随他出席夏苗的飨宴,可想而知其在郤克心中的地位。而自己呢?晋楚眼看就要媾和,他这个外臣本就尴尬,有没有军功傍身,有什么可依仗?对了,交还连尹襄老的尸首,是不是也是那巫苓提议的?不动声色就让自己颜面大跌,实在是好手段!

拳头死死攥在身侧,屈巫哪还有心观看舞乐,品尝美味?只是勉力控制着面上表情,不至于失态罢了。

因坐的位置够高,屈巫的反应,楚子苓分毫没有错过。今日出席这宴会,为的正是让屈巫见到自己。而他不但看到了,更失了态,那端方君子的模样险些都未能端住。屈巫在忌惮自己,也许还想要除掉自己。但是她要给出的刺激,可远远不止这些。

一顿饭吃得心思各异,待散席,屈巫也顾不得风范行止了,起身便走。然而就在他离开了大帐,准备回自家营寨时,一个仆从匆匆赶了上来:“巫大夫止步!”

那人袍角有郤府的纹饰,就算再怎么不甘愿,屈巫还是停下脚步,问道:“何事?”

那仆从连忙递上了一支木简:“大巫命小人送此简给巫大夫,还请大夫过目。”

巫苓送来的书简?难得的,屈巫迟疑了下,才接过了信简。那仆从见人收下,也不多停,恭恭敬敬退了下去。屈巫也没打算在此处看信,握着那简,一直走回了营帐,屏退身边从人,才缓缓解开了捆扎简牍的绳索,一行墨字显露简上。

“君昔日言夏姬何?”

那是屈巫许久未曾见到的楚文,然而上面的话,却像毒蛇一般,咬住了他的指尖。“啪”的一声,屈巫把简掷在了地上,似还不放心,又狠狠一脚,踢入了远处的火堆中。

他当年是怎么说夏姬的?

“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

他说夏姬是个不祥之人,会杀夫丧国,娶之不得好死。而现在,夏姬是他的妻子,怀着他的孩儿。

第一次,屈巫觉出了恐惧。十年前说过的话,就像是一句自己说出的诅咒。而现在,应咒之人到了面前!

不!他怎可能被个小小巫医害死?!就算靠上了郤克,这晋国,也不只有郤氏一家卿族。他得想出办法,让那阴魂不散的女子彻底魂飞魄散才行!

面色阴沉,屈巫唤来了心腹,开口便道:“派人给赵氏营地送帖,吾要拜访下军佐。”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赵盾虽死, 赵氏威赫依旧不减当年,哪怕在卿族如云的猎场,也能搭起偌大一片营帐,抬眼看去,层叠连绵,仅比君侯稍逊, 只这派场,就能看出赵氏现任主事者的性情。

身为邢大夫, 屈巫的求见并不会被阻拦,只是他一个没甚根基的楚人, 根本无法让赵同高看一眼。因而一入大帐, 赵同便开门见山道:“邢大夫来访,可是有事?”

这等做派, 哪有拉拢的意思?屈巫神色平平,丝毫为觉被冒犯, 只道:“晋楚交质, 余心不安,偏偏朝中君子自以为是, 怕是要误国。”

话一出口,赵同立刻来了兴趣:“汝也支持伐楚?”

身为主战派,赵同可是向来支持伐楚的, 但现今六卿中有五个支持议和, 让他这最末位的下军佐有异议也不能言。谁料这自处来投的巫臣, 反倒不支持议和, 怎能不让赵同讶然?

屈巫既然找这话题,就料定了赵同上钩,坦然道:“鄙原为楚臣,与令尹子重同朝为官,深知其跋扈贪功,好战无德。能乘丧伐卫,背盟也是寻常,可叹晋国君子皆怯战,不敢犯楚。”

这话可算说中了赵同的心事,他抚膝赞道:“早闻巫大夫贤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只是朝中局面,实不是吾等说了算的。”

屈巫微微一笑:“是战是和,终归还是看君上意思。赵子不妨谏言,设立六军,安插亲信。届时三军不肯出战,不也还有新三军为赵子驱驰吗?”

六军之说,赵氏门客也频频提前,如今又听屈巫这么说,赵同更是觉得此人明理:“正是!吾等也有鼓动君上设六军之意,只恐郤克阻拦。”

他连尊称都没有加,足见对郤克的怨恨。

“正卿方在齐国立功,如何肯再同强楚交战?”屈巫一哂,“只是当日鞍之战大功,不可轻忽,若赵子推举当日功臣为卿,扩编新军,君上定然意动。听闻韩氏与赵氏亲近,不妨引为内援。”

这个思路倒是赵同从未想过的,毕竟鞍之战的统帅是郤克,提到此事,就会让君上记起郤克的功劳,对自己十分不利。但是说回来,韩氏当年确实受长兄恩惠良多,那韩厥虽然擒错了晋侯,却也立下大功,若是新军以其为首,似也不差。

只是念头一转,赵同突然板起了脸:“巫大夫来晋时日也不短了,为何突然来吾这里进言?”

屈巫向来都是中间派,根本不曾参与六卿争斗,怎么今日突然向自己示好,还频频进言?这里面的关节不问清楚,饶是赵同也不敢信他。

屈巫却长叹一声:“拙荆当年为子反垂涎,吾却携其出奔,不知惹多少人嫉恨。若非楚王顾念旧情,说不定此刻连安身之处都寻不得。如今晋楚交质,旧事重提,实让吾寝食难安。”

这话说得坦荡,顿时让赵同放下心来。毕竟夏姬之事,谁人不知?此子竟然为了个女子抛家舍业,心底怕也是惶恐。如今晋楚媾和,还专门提到了连尹襄老的尸首,也不乏几分针对屈巫的意思。而此事,朝中除了自己,还有谁有胆量与强楚争胜?

心底释然,赵同笑道:“子灵何必烦心?只要君上争霸之心尚存,自有你我建功之日。”

从开始的邢大夫,到现在的表字相称,便显出赵同的态度了。心底松了口气,屈巫亦露出了笑容。

如今那贱婢在郤克身边,必然想用郤氏之力对付他,那可是晋国正卿,非他能正面相抗的,唯有借赵氏之力,方能图谋反击。只是如此一来,他也彻底投向了赵氏,必然也要为其出谋划策,推他成为上卿。等到赵同执掌晋国那日,何愁自己无立身之基?

“屈巫去了赵氏营帐。”

在另一侧的郤氏营地里,亦有人注视着屈巫的一举一动。

听田恒这么说,楚子苓轻轻舒了口气:“他果真还是想杀我。”

若非想要杀她,何必投靠赵氏?看来她递出的那封书信,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就算屈巫再怎么心志坚定,也是个楚人,信巫敬鬼,见到那信,必然要乱了心神。可惜,让他投靠赵氏,本就是她的目标,只是光投靠还不够,要陷得足够深才行。

“屈巫谨慎,动手必然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田恒的眉间仍旧紧蹙。

把屈巫逼入赵氏一派,自然有好处,却也未必没有坏处。赵同此人行事颇为不择手段,要是被屈巫鼓动,说不定会如何反击。而作为屈巫的目标,子苓的危险也愈发大了,毕竟他两次想害子苓都未成功,这次正面对上,又被胁迫,定然是要下狠手的。

“若他不动,我还犯愁呢。”楚子苓笑笑,“无妨,能引他上钩便好。”

她目中的火焰,仍旧未熄,田恒又何尝不知这仇恨的滋味。也罢,事到如此,多想无益,还是专心谋划,护她平安吧。

再怎么声势浩大的田猎,也不过三五日时间,待到返程,连郤克都松了口气,这几日天天在外操劳,伤口竟然也没恶化,实在是大巫之功。

“按此速度,再有月余伤口是否就能痊愈?”再次换药时,郤克忍不住问道。

“若正卿好生修养,便能伤愈。只是患处不可受力,要彻底长好,还需时日。”楚子苓并没有给出确切时间,但是外伤好转总是肉眼可见的,距离康复确实不远了。

郤克轻轻吁了口气:“如此甚好。”

夏苗时,赵同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举荐当初在鞍之战的几位功臣,说君上须得好生封赏,提为正卿才是。鞍之战可是自己统兵,如今赵同都举荐了,他这个正儿八经的长官能说不吗?而这谏言,也恰好投了晋侯的心思,怕是扩军之事,不能再拖了。

面对这种复杂局面,怎好拖着伤腿操持?还是要尽快病愈才行。

只听郤克语气,楚子苓就知朝堂情势必然有变,也不多言,只裹好了伤,她就退了下去。谁料刚回偏院,田恒便快步迎了出来,低声道:“随我来。”

这是怎么了?楚子苓有些不解,却快步跟了上去,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间下人居住的屋舍前。田恒推开了门扉,一阵刺鼻血腥味立刻传了出来。

有伤患!楚子苓面色一凝,快步走进屋中。此时天色渐晚,屋中又没有窗户,昏暗一片,却也能看到靠墙的榻上躺着个人。她走到榻边,才发现床上躺着的并非田恒部下,而是个十四五的少年,身材纤瘦,面容犹有些稚嫩,只是胸腹之间血肉模糊,还缠着布带,早就昏了过去。

“有人在城郊发现了此子,正被赵氏人马追杀,便救了下来。只是伤势太重,不知能否救活。”田恒解释道。

楚子苓哪还管那么多,已经上手查看伤势。果真伤的极重,腹部被人划开,肠子似乎掉出来过,又被人塞了回去,也不知是这少年所为,还是下面家兵想要施救。

“取油灯来,越多越好!还有热水!”没管那么多,楚子苓挽起衣袖,打开随身带着的药箱,给郤克治伤,她确实备了不少药物,只是这少年伤势实在太重,能不能救回真要看运气和病人的意志力。

田恒也不迟疑,命人去备。这少年能让赵氏派人追杀,应当还是有些来历的,不说救回,只要能让他清醒几日,说不定就有用处。好在救人时颇为隐蔽,没留下什么痕迹,想来赵氏也怀疑不到他们头上。当然,若真能救活也不错,此子心念极强,被人破腹还能挣扎着逃命,以救命之恩收为己用,也能成个助力。

不过这些,对于子苓而言应当并不重要。看着那两手血污,已经开始忙碌的女子,田恒轻叹一声,也挽起衣袖,帮她端水递药。

“褚家那小子不见了?”听闻下人禀报,厉狐皱起了眉头。这事简直办的一塌糊涂,明明只是杀褚轫一家,却跑了个小儿,好不容易在郊外寻到了人,又让其脱逃。这些手下,怕是没有尽力。

下面那人赶忙道:“估计是那小儿临死前一搏,方才脱逃。可要派人再去寻?”

思量片刻,厉狐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不必。各家都已返回城中,再动干戈,反倒引人注目。况且连逃几日,又身负重伤,那小子怕也撑不下来。”

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儿,哪有那么硬的命?说不定已经烂在了沟渠里,尸骨不存了呢。如今夏苗已经结束,家主也自猎场返回,再派人去追,反倒会让人觉出他办事不利。还是当人已经死了,事毕为好。

下面人顿时都松了口气,见此情景,厉狐提高了音量:“之前失手,已让家主不悦,尔等当好生补救,再立功勋才是!”

这话听得众人皆是称诺,厉狐心底却是冷哼一声。这连番手段,足见田氏子没有放弃寻仇,下来要如何布置,还未可知。他也必须再找机会,抢先下手了。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有什么在腹中烧着, 扯着他的肚肠, 让他想要惨叫打滚, 自那疼痛中逃离。怎么会这么痛?是了, 他的肠子掉了出来, 又被他塞了回去, 父亲说过,肠穿肚烂的人是必定会死的,他这是死了吗?为何死了还如此痛?

那无休止的痛楚折磨着他,让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直到某一刻, 疼痛稍减, 他猛地想到了追兵。不行, 不能再躺着了, 他要爬起来,要逃走才行。

褚贾刷的一下睁开了眼, 大口大口的喘息, 两眼都是模糊的金星。他在哪里?被人追上了吗?

然而下一刻, 视线中,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了眼前, 轻轻盖在了他额上。那手又细又长, 却冰凉怡人, 让所有知觉都凝聚在额上。这是谁?不会是娘亲, 娘亲的手哪会如此柔软?可是那温柔的动作, 却让他一下想起了母亲,连那抗争不休的疼痛,都被放在了脑后。

她是谁?褚贾想要扭头去看,但是浑身虚软,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如何动弹?

似乎瞧出了他的挣扎,用只手轻轻拭去了他额上的汗水,有人在耳边道:“睡吧,不会有人追你了。”

那声音跟额上的手一样,轻缓温柔,一下就抽去了褚贾心头的慌乱,脑中又昏沉起来,他闭目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当他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头顶的房梁不是很高,像是那种给仆役奴婢们住的小屋,而自己身上缠着些白色麻布,哪还有当初狼狈出逃时的脏乱。

他被人救了?肠子不是掉了吗,还能救活?

褚贾费力的抬起手,想要触摸那仍旧疼痛的肚腹,谁料一旁立刻传来了个声音:“你醒了?可不能乱动!”

那只手被按了回去,褚贾不由扭头看了过去,却发现是个年龄轻轻的婢子,按在他手臂上的手也粗糙的紧,一点也不像之前见过的那只。等等,那时他真的醒着吗?还是浑浑噩噩中做了个梦?

一旁婢子可不管这少年的心思,已经微微撑起他的头,把一碗水送到了嘴边:“快些喝点,等会儿饿了还有米粥。”

褚贾觉不出饿,但确实渴的厉害,立刻吞咽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喝点太急,还呛了一下,狼狈的咳了几声,这下引得腹上更痛了,他咬牙喘息了半晌,连话都说不出,扶着他的婢子却混不在意,又把人放平了,转身去取汤药:“你也是命大,若非大巫相救,怕是早就死了。”

大巫,哪里的大巫?然而想要开口,喉咙又干哑的要命,似被黏在了一处。那婢子可不在乎他到底想说什么,又取了一碗药,这次倒是喂得慢了些,边喂边说:“大巫吩咐了,这几日不可能动弹,要喝药喝粥,多休养几日,不可下榻。”

她絮絮叨叨说着话,褚贾却觉满嘴苦涩,连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也不知喝得是什么东西。只是他也知道,保住这条命实属不易,大仇未报,如何能死?

这念头一起,他倒是安分了下来,喝了药,过了片刻又讨了些粥,喝罢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似乎又过了许久,屋中亮堂了起来,褚贾挣扎着转了转头,想要寻那婢子,没料到却看到了另一个身影。那是个女子,袍色如墨,宽大凝沉,面上绘着些古怪纹路,但是并不觉可怖,反倒衬得她肤色白皙如雪,一双纤长的手正摆弄着什么,与当日他在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那不是个梦,这一定是救他的大巫!

“醒了?”似乎察觉到他醒了过来,那巫者来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冰凉凉的,分外轻柔。

烧退了些,楚子苓微微点头:“你前几日状况凶险,好在撑过来了。这几日还不能动弹,待拆线了再说吧。”

说完,楚子苓就招来一旁伺候的婢子,帮着解开了病人身上的绷带,开始换药。

这动作,也让褚贾回过神来,见那层白麻被解开,才明白过来“拆线”是何意思。他腹部有长长一道疤痕,针脚分明,宛若蜈蚣,竟然跟缝布一样被缝了起来。他果真是肠穿肚烂过,只是被神巫救了回来。

这一刻,褚贾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傻愣愣的看着那只素手在伤疤上擦拭敷药,又重新包裹起来。

不愧是年轻人,恢复力就是强悍,伤口没有并发症,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楚子苓也相当满意这手术疗效,又诊了诊脉,准备换个方子补益气血。

当大巫把手放在他腕上时,褚贾都没忍住,颤了一颤。这一刻,他实难说清楚心中所想,满心满眼都是那身影。见大巫收拾了盘中器物,似要起身离开,他忍不住开口:“大巫救小子性命,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极是沙哑,但有股难掩的急切,楚子苓挑了挑眉:“救你性命的,是身后那人。”

身后?褚贾茫然转头,这才发现身后还坐着个人,身材高壮,只比父亲矮一些,面容却俊朗许多。之前他的所有注意都在大巫身上,并未察觉此人,然而当看到他后,第一时间就提起了心神。这人像虎,真正的猛虎,哪怕此刻只是平静望来,双目中也藏着危险和魄力,只是不像父亲那般,展露在外罢了。

一瞬间,褚贾彻底醒过了神,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对方已然道:“你因何被赵氏追杀?”

这问题太过直白,让褚贾迟疑了片刻,才谨慎道:“有人狠手杀我全家,我逃了出来。”

他没有直说追杀他的人出自赵氏,更没说自己的父亲就是赵氏死士,只说了结果。

田恒唇角一挑:“你可知道缘由?”

他当然知道!恨意涌上,褚贾却死死压了下来,只摇了摇头。对方知道追杀他的是赵氏,还出手救人,十有八|九同赵氏有仇,又有家巫,说不定是哪家卿士。而身为死士之子,谁知父亲与他们有无仇怨,怎能轻易暴露?

田恒目光一敛,不再多问,倒是褚贾开口道:“小子名褚贾,多谢君子和大巫救命之恩,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吾名田恒。”田恒干脆告知。

田氏?城中有姓田的大族吗?褚贾心念急转,却发现根本没听过,不由松了口气,立刻道:“救命之恩,当性命相报,小子谢过恩公和大巫。”

说道大巫二字,他不由顿了顿,又看向一旁面容沉静的女子,那根绷紧的心弦,似乎也颤了一颤。

谁料对面男子对这话全无兴趣,已然起身,扔下句“你先养病吧”,就向外走去。那大巫也跟在身后,一同出了门。

看着两人背影,褚贾有一瞬怔然,然而很快,父母的血仇又涌上心间。恩当然要报,但是父母大仇也不能忘怀。复仇之后,不论是生是死,都当结草报答大巫才行!

门外,田恒低声道:“这小子,怕是来历有些问题。之后治病,我都随你一同来吧。”

面对救命恩人,哪还有隐瞒身份之说?但是这小子确实隐忍,又颇有些心计,重伤之下还能保持神智清明的,着实不多。然而这等聪明人,摸不清底细,总是不妥,还当再看看。

自这日后,连续三日,褚贾都发现两位恩人同出同入,从不分开。那大巫话十分少,只关照他身上病情,那大汉倒似大巫身边的护卫,经常一言不发,守在一旁。这般作态,倒让褚贾生出了愧疚,毕竟大巫对他算得上无微不至,面对救命的恩人,怎好一直隐瞒身世?

不过两人在屋中呆的时间很短,倒是让褚贾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日拆了肚上的线,褚贾实在忍不住,在那白布上摸了一摸。这真是缝起来的?

“大巫神术……”自黄泉路上捡回一命,怎能不让褚贾感慨?

一旁婢女笑道:“那是自然,你这小伤又算什么?大巫还驱走过鲁国上卿身上的鬼邪呢!”

鲁国上卿?褚贾有些茫然:“大巫不是晋人吗?”

这话顿时让婢子嗤笑出声:“大巫可不是鲁人,而是齐人,那鲁国上卿是随鲁侯同来的……”

她叽叽咕咕又要说起来,褚贾眉峰一蹙,突然道:“齐人?那她为何在晋国?”

“是要为治正卿的箭疮,才被齐侯留下的。”那婢子轻叹一声,“还不知多久才能回去?”

她是齐巫,那个给郤克治病的齐巫?!脑中轰的一声,褚贾攥紧了双拳。

自那染血一夜,他狼狈出逃后,无时无刻不在报仇之事。若是能杀了那齐巫,带回她项上人头,家主是否才会知晓父亲无罪,杀了那为了推诿责任,害死父亲的厉狐?然而万般想象,也没料到他竟然会被那齐巫救了。他当报恩,还是当报仇?

胸中翻滚,让他的面色也难看了起来,一旁婢子不明所以,问道:“可是饿了?要喝些羹汤吗?”

哪还有心思吃饭,然而心头一动,褚贾点了点头。婢子哪会在乎这么多,取了羹汤前来,褚贾半坐起身,也不让人喂,自己缓缓吃了起来。用到一半,他突然轻咳几声,放下了碗:“用不下了,可否请阿姊取些水来?”

那婢子哪疑有他,转身取水,在她背过视线那刻,褚贾手上一抖,刚刚用饭的木匕已经收入了袖中。等到婢子转回,发现人已经躺了回去,似乎沉沉睡去,便收拾餐盘退了出去。

待人出了屋,褚贾才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动不动望着头顶木梁,手中已握紧了那枚木匕。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父亲教过他一些杀人手段, 木匕细长, 只要磨一磨端头, 刺入眼中,顷刻就能要了人性命。那是个弱女子, 又毫无戒备之心, 哪怕比自己年长,突然暴起,也能轻易杀之。只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大汉不好对付,莫说他伤着,就算不伤, 也难从那人手中逃脱。若是无法带回那大巫的头颅,如何向家主邀功?又如何杀了厉狐?

然而就算能脱逃, 此刻动手, 又算是什么?被人救了,反倒要害人性命, 岂非禽兽不如?那大巫待他甚好, 哪怕不知他的来历,也肯温声细语, 替他包扎换药。当初伤口污秽,她又是怎样用那只白皙的手,把肚肠缝起, 救他性命?

两种思绪, 在脑中翻腾不休, 一刻也不曾停下。那木匕, 就藏在草席下,硌的他脊背生痛,甚至压过了伤处的疼痛。脑中昏沉,却始终无法安睡,一旦合眼,父亲血淋淋的头颅,母亲圆睁的双目,就扑面而来,让他浑身颤抖,自噩梦中惊醒。

是杀还是不杀?是报恩还是报仇?他可以死,父母的仇怨却不能放下。那是生他养他之人,若他都不替双亲报仇,还配为人吗?

整整一夜,褚贾都没能睡着,浑身淋漓,就如从水中捞出一般。等第二日大巫如常踏入屋中时,他的肩膀立刻绷紧了起来,却也不敢露出异色,让坐在另一边的大汉察觉。

“脸色怎么这么差?”楚子苓看到病人情况,立刻皱起了眉头,“昨夜没有睡好吗?伤处痛不痛,有没有开裂渗血?”

刚刚拆线,按理说不会太痛,难道是伤口感染了?这时代,感染的几率实在太大,饶是楚子苓也不敢打保票,要是真感染了,可是大麻烦。

褚贾哪会料到,自己只是脸色差些,就能让大巫担心如此。嘴唇颤了颤,他低声道:“不曾……”

楚子苓仍不放心,思索半晌,还是决定拆开绷带看看。

眼见那大巫伸手探向腹间白麻,褚贾脑中嗡的一声,浑身都崩了起来。只要反手,他就能摸到木匕,那白皙的颈子离自己只有尺许,只要一用力……

忽的,一只大手从旁伸出,扼住了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从榻上拎了起来。

“无咎!”被这变故吓了一跳,楚子苓站了起来,握住了田恒的手臂。怎么好好地,突然发难?

然而田恒不为所动,缓缓收紧了手掌,扼住了那细瘦脖颈。喉管被锁住,连气都喘不上来,褚贾挣扎了起来,用手抠那铜铸般的大掌,连腿都动了起来,想要踢开对方。然而所有动作,都如蜉蝣撼柱,分毫也不能伤道对方。

“再挣下去,肚腹怕是会裂开,流出肠子。”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褚贾的动作僵住了,整张脸变的赤红,双眼迸出了血丝,脑中耳中净是“嗡嗡”蜂鸣。下一刻,他被惯在了榻上,没了禁锢喉管的大掌,他狼狈的咳了起来,涕泪皆下,蜷成了一团。腹上又痛了起来,似乎那刚刚拆线的伤处,真如对方说的一般崩裂,流出了内脏。

田恒可没管这小子心中的想法,伸手在草席下一摸,竟然摸出了把木匕,而且那细窄的端头已经在地上磨了,露出尖锐锋芒。

“想用这个杀大巫吗?”田恒是何等眼力,早就看出那少年目光闪烁,动作犹疑,显然是藏了什么东西,一试之下,果不其然。看着那短短木匕,他目中闪过怒意,唇边却露出笑来,“未曾想吾竟救了条蛇儿,你父是何人,为何被赵氏所杀?”

那大汉就跪在自己榻边,离自己只有半步之遥,身上杀意浓烈,犹若实质。然而褚贾却被激出了血性,边咳边道:“吾父乃赵氏死士,当日街边行刺,可恨没能得手!若非如此,岂会被贼人害了性命!”

被人害了性命?几乎是瞬间,田恒就想明白了,这小子的父亲,怕就是当日持钺的九尺巨汉,也正因子苓面君的一句话,才让他被赵氏当成弃子,杀了充数。只是没想到,竟然连全家都被牵连,这手段,倒是颇似厉狐所为。

这一问一答,让一旁紧张不已的楚子苓反应了过来:“你父是当日那刺客?”

大巫开口,倒是让褚贾瑟缩一下,旋即咬牙道:“正是!”

这显而易见的恨意,倒是让楚子苓生出了些茫然:“你全家都被赵氏所杀,为何还要杀我?”

按道理说,这人不应该恨赵氏入骨吗,怎么不去找赵氏报仇,反倒来杀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子承父志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

褚贾还未答,田恒已嗤笑出声:“怕是想取了你的人头,回赵氏邀功,杀了那‘贼子’吧。”

父亲因任务丧命,那儿子完成了任务,是否能从家主处讨回公道?这小子毕竟是死士生出的孩子,对于赵氏死心塌地,又哪会有反叛的心思。这样的人,是无法收归己用的。

褚贾自那大汉眼中,看出了凛然杀机。他确实是想杀他的,只为保护身后那女子,然而这一刻,就连褚贾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他心中在恼恨之余,会生出些宽慰……

然而那只能轻而易举取他性命的手,被另一只素手拽住了。楚子苓牙关紧咬,还是忍不住道:“驱驰猎犬的是其主,是杀是赏,也是对方一念所决。要恨,该恨他才是啊,与猎物何干?”

“家主明理,不过是被奸人所悟!只要带回你的首级,必会明白……”褚贾犹自道。

这简直无法沟通了,但真让自己好不容易救回的人死在眼前,楚子苓又觉得无法忍受。

正在此刻,田恒突然冷哼一声:“下令杀你父母的,可是厉狐?”

这话让褚贾一怔,戒备的望了过来,他方才没有提起厉狐的名字吧?田恒却道:“那厉狐之所以奔晋,正是因某。那贼子与某有杀师之仇,此次前来晋国也是为了杀他偿命。正因他知晓此事,才会鼓动赵氏来杀大巫。”

什么?!杀大巫不是家主的打算,而是厉狐的?褚贾脑中嗡的一下炸开了,目中惊疑不定,似不敢确定。

“堂堂晋卿,杀个巫儿又有何用?你就算杀了大巫,也讨不到任何赏赐。”田恒见他这副模样,更是面露嘲讽,“不去寻厉狐报仇,反倒要杀恩人,也算个男儿?不如早些自刎算了,免得污了某的手。”

“你……”褚贾气得牙关紧咬,却无法多吐出一个字。他的心也动摇了起来,若此事真的是厉狐一手算计,大巫又跟赵氏有何牵连?他恩将仇报,才是罪该不赦。是自刎,还是被人所杀,已不重要。

谁料什么都没发生,那大汉长身而起,拉着大巫向外走去。褚贾有些发怔,这是怎么回事?不杀他了?

“此子不能留。”出了房门,田恒便对楚子苓道。

楚子苓唇瓣紧抿,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她面上神情,田恒哪能不知她心中纠结,轻叹一声:“让他留在这里,绝不可能,却可以交给另外一人。”

他当然不会杀了子苓辛苦救回的人,但是也不能放这小子待在子苓身边,对她生出威胁。

楚子苓一怔:“给谁?”

“赵庄姬。”田恒唇边露出了冷峻笑容。

房中香已燃尽,只剩下些浅淡余韵,一条藕臂伸出,慵懒在榻边寻摸,似要找到刚刚落下的衣衫,却被只大手捞了回来。一声轻喘,两声娇笑,旋即又加入了些濡湿水声,许久方安静下来。又过了些时候,一女子披衣起身,走到了榻边案几前,对镜梳妆起来,只是那眉目含春,颊染绯红,就连寻常脂膏,也难妆点出如此艳色。

“不多留些时候吗?”榻上男子半坐起身,笑着问道。

“武儿就快归家了。”那女子嗔怪一声,手上动作却未停下。

那男人见她着急,心头不由生出些促狭,也披了外袍,慢悠悠来到她身后,俯身在白皙的脖颈上啃了一口。这下不轻不重,引得那女子浑身一颤,轻声道:“叔父不可。”

“不可什么?”对方却不停下,大手也探入衣襟,揉搓起来。

“那里遮不住……”

带着八分懊恼,两份羞怒,赵庄姬抓住了赵婴作乱的手,狠狠一咬,赵婴不由大笑,把人揽在了怀中:“孟姬真个可人。”

“叔父真个恼人。”赵庄姬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倒是不急梳妆了,反倒靠在了男子怀中,“妾听闻要建新军了,叔父不谋个卿位吗?”

话题突然转到了这里,倒是让赵婴的面色冷下了些,轻叹一声,他道:“你也知赵穿为兄长而死,他的儿子,必是要提拔的。”

当年晋灵公想杀赵盾,逼得他出逃,正是邯郸氏赵穿弑君,赵盾才得以回归,重掌朝政。后来赵穿病故,赵盾也答应照顾他的儿子赵旃,也正因此,若组建新军,上位的只会是他的兄长,也是赵氏家主的赵括,和堂兄邯郸氏赵旃,并没有他的份儿。

“叔父之才,又岂是那些人可比的?若吾夫君还在,必然会推叔父……”这话说起来有些古怪,却未必没有深意。

赵婴轻笑一声:“如此说,到让吾生出几分妒意了。”

这话似是调侃,其实是绕过了方才的话题,不愿继续。这也是最让赵庄姬头痛的地方,几次挑拨,都不见太大效果,赵婴心底还是向着两位兄长的。

心底暗叹,赵庄姬面上却绝不会表露,只道:“叔父只会拿妾取笑!”

说着,她又起身梳妆起来,竟是不愿再理身后人。

赵婴也不捣乱了,笑吟吟道:“今日怎地走的如此早,武儿不还要些时候才归家吗?”

“近日武儿有些咳嗽,妾想带他去见大巫。”赵庄姬说的坦然,实则是大巫请她前去,说要给她些东西。这事对方说的含糊,她也不便跟外人透露,故而拿儿子挡一挡。

知道她最心疼的就是那个儿子,赵婴倒是在心底叹了一声。若他那侄儿还在,自己必然会倾力扶持,甚至有朝一日借着赵朔的势,位列卿士。但是现在赵朔死了,让他扶持赵武,实在有些为难。赵武年幼,如何能争过兄长,若真挑起事端,怕是整个赵氏都会被削弱。因而对于赵庄姬的小心思,他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毕竟这女子,他还是喜欢的,况且与公室关系密切,对于赵氏也有好处。

两人各怀心思,面上倒是更平静了。片刻后赵庄姬的梳妆完毕,盈盈起身,对赵婴一笑:“侄媳有事,先行一步。”

这姿态,倒是跟真正的晚辈别无二致了。赵婴笑着牵起那垂落在地的衣袂,放在唇边吻了一吻:“孟姬自去,早去早回。”

话里的意思,何其分明,赵庄姬轻哼一声,扯回了自己的衣袖,施施然走出门去。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虽说是借给儿子看病的名头, 但真见到了大巫,赵庄姬还是先把儿子推了过去, 让大巫瞧瞧。

“小君子身体康健, 让乳母停了喂奶, 自然就不咳了。”就算是走过场,楚子苓还是认真帮赵武看了看, 这小子面色确实好了不少, 看来是回到了赵府, 有了玩伴, 性情也开朗了不少。至于咳嗽,还是赵庄姬呵护太过, 舍不得让儿子断奶, 才有些积痰。

赵庄姬倒没想到原因出自这里,讶然道:“吾还以为奶水要久服才好呢,还有这等说法?”低头又看了看儿子白嫩嫩的小脸, 才狠下心道,“既然大巫吩咐, 吾定照做。”

赵庄姬别的不说, 医患关系上倒是个极称职的患儿家属,楚子苓看了眼对面那张愈显娇艳的面孔,倒是觉出了些怪异,这模样真有点春|情四溢, 然而寡居赵府, 又怎么突然撞了桃花?

不过这些, 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楚子苓也无意深究,只闲谈两句育儿经,便拉回了正题:“前几日吾救了个人,身份却有些特殊,思来想去不知如何安置,才请庄姬前来。”

大巫所说的物事,竟然是个人?讶然只是一瞬,赵庄姬立刻反应过来,既然寻她,必是有些道理的,因而她微微一笑:“能让大巫踌躇的人物,也不多见,若是吾能相帮,大巫不必客气。”

楚子苓却摇了摇头:“也算是物归原主。那人出自赵氏,其父正是之前被枭首的贼人,只是不知为何,全家被杀,独他一个逃了出来。说来,其父与吾也有些仇怨,可惜人已经救了,再杀总归不好,只能求庄姬收留。”

饶是做了些心理准备,赵庄姬也不曾想到会是这么个人。袭杀大巫的那伙人,她早猜是赵氏人马,但是苦无凭据,谁料大巫竟救了那死士的儿子,而且听这话的意思,此子满门被屠,又被人追杀,是谁下的手,还用多言吗?

只这活口,就是下宫那支赵氏意欲害郤克,冒犯栾书的明证,若是深究,怕还要涉及赵氏欺瞒君上的罪过。若是此人落在手中,对她可是大有用处。

而当想清楚其中关节,赵庄姬的神情反而冷了下来,双眉微蹙,注视着面前巫者,把这人交给她,是何用意?难不成这大巫知道自己心中盘算?

见她脸色,楚子苓微微一笑:“晋国之事,与吾并无太大干系,只是被人牵扯,总归意难平。若能助庄姬一臂之力,也是好事。”

她说的坦白,倒是让赵庄姬打消了几分疑虑,毕竟只是给人治病,竟被六卿牵扯其中,还险些丧命,泥人也要生出三分火气,何况这种出入君前的大巫。而这话的言外之意,也有些支持自己的意思,毕竟想杀她的是下宫一支,赵同等人倒霉,岂不也算雪恨?

笑容重回面上,赵庄姬颔首道:“没承想会是这么个人,倒让大巫费心了。既是赵氏养的,自该吾带走。”

“如此甚好。”楚子苓也露出了笑容,轻声答道。

自那日暴露了身份,接连两天,褚贾都没能见到大巫,吃用仍有婢子送来,药也未曾短少,只是人被关了起来。对于一个意图不轨的歹人而言,这举动称不上过分,反倒算是开恩了,但褚贾心中惶恐,仍旧不曾少上一分。

他冒犯了大巫,冒犯了那个会如母亲一样对他呵护备至,救他性命的恩人。褚贾不是没想过,那大汉是说谎骗他,然而那日大巫失望的神情,却像刻在了脑中一般,让他心肝揪紧,牙关紧锁,连胸膛都抽痛起来。这样一位女子,家主真想除去吗?还是如那田恒而言,不过是厉狐想杀大巫,欺瞒了家主?

他生就在赵氏的田庄上,父亲当了一辈子死士,武艺高绝,胆气纵横,从不会问要杀的是谁,只听家主安排,忠于赵氏。他从未想过,被刺杀的是怎样的人,更不关心其中利益瓜葛。然而这次死里逃生,又意外被救,却让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就像有人把他所知的一切都颠倒过来,让他脑中一片混乱。

如今他要怎么办?还能逃出郤府吗?还能报仇吗?还能,再见那大巫吗?

枯坐屋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房门紧闭,连昼夜都混沌起来,只短短两日,褚贾就如过了整整两年。直到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那高大的男子再次出现在面前。

“你……”褚贾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谁料那大汉毫不理会,开口便道:“大巫心善,不愿杀你。起来吧,去见你的新主人。”

褚贾一个激灵,倒是找回了声音:“我乃赵氏……”

“那人正出自赵氏。”田恒也不多说,大步走出门去。

看了眼那人挺拔背影,褚贾终是跟了上去。

绕过两道回廊,又跨了几道院墙,当褚贾的伤处都开始隐隐作痛,才终于到了一处开阔院落。只见一驾颇为奢华的驷马安车停在院门口,似是再等什么人。既然是安车,多半是老弱妇孺乘坐,难不成是赵氏哪房的家眷?

褚贾心中正惊疑不定,就见一道墨色身影自门外走来。是大巫!他忍不住足下一动,想要上前,谁料身边大汉已伸出了手,冷声道:“见到主母,还不下跪?”

这时,褚贾才发现大巫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锦衣华服,气质高贵,这就是那赵氏家眷?再怎么强项,见到赵氏贵人,还是让他双膝落地,匍匐在尘埃之中。

“此乃庄姬,汝今后要小心侍奉。”那清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褚贾浑身都是一颤,也不知是因那熟悉的嗓音,还是因她说出的名讳。庄姬,难不成是赵庄子的遗孀?他当然知道赵庄子,此乃前代家主之子,只是后来让了位,父亲还曾赞过赵庄子本事,又叹他早亡。没想到大巫竟然寻了庄姬,自己能投在赵庄子一脉下吗?

见那小子浑身战栗,毕恭毕敬的模样,赵庄姬轻笑一声:“倒是个忠心的,吾便笑纳了。”

“多谢庄姬。”楚子苓躬身道。

既然已经谈妥,赵庄姬也不停留,直接上了车。她带的护卫很是不少,见众人皆迈步,褚贾也缓缓起身,站在了队尾。再次扭头时,那张绘有巫纹的面孔又出现在眼前,目光平静,却也含着几分期许。

褚贾双眼一热,狼狈的挪开了视线,马车缓缓驶向前去,他也不再停留,跟了上去。

直到一队人马消失在视线尽头,楚子苓才收回了目光。田恒见她那模样,微微一笑:“怕那小子撑不住?”

休养了大半个月,腹部的伤口恢复的还算不错,就是体虚罢了,然而楚子苓关心的可不是这个,只轻叹一声:“也不知回去后,会是何等境遇?”

田恒冷哼一声:“总得有些用处才行。”

这话让楚子苓一怔,是啊,他们的目标还未完成,助益自然是越多越好,这枚闲子能发挥多大作用,又有如何的境遇,已经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了,至少在赵庄姬面前,两人关系进了一步。若是那小子能对厉狐施压,更好不过。

这一举数得的事情,还有什么值得挂怀呢?

出了郤府,褚贾无比艰难的跟在马车后,赵府的位置,可是比郤府还要靠近宫城,路也颇远,对于刚刚伤愈的他而言,简直称得上酷刑了。然而即便如此,褚贾也未掉队,硬是凭着一口气,跟上了车队,步入了那比郤府还要宽阔的赵府。

到了地方,赵庄姬带着儿子前去休息,褚贾则冷汗淋漓,站在院中,等人安排去处。然而预想中的管事并未出现,过不多时,他竟然被招到内院,跪在了主屋之前。重新换了衣衫的赵庄姬高居其上,看着下面脸色苍白的少年,问道:“汝父是下宫死士?”

“正是。”褚贾头颅低垂,回答主人的问题。

“听闻汝全家被屠,因何之故?”赵庄姬又问道。

“吾父袭杀大巫不成,被管事厉狐阴害,灭我满门!”褚贾的声音中,带上了森森恨意。

厉狐?这名字,赵庄姬并未听过,但是少年声音中的恨意,却不容错辨。她突然微微一笑:“你且好生养病,总有一日,吾会让你报这杀父杀母的大仇。”

褚贾哪能料到新主人如此通情达理,目中顿时渗出泪来,狠狠磕了个响头:“只要能报仇,小子愿为主母肝脑涂地!”

这话才是赵庄姬想要的。此刻并非跟下宫一支撕破脸的时候,然而却能在三兄弟之间搅一搅水。赵婴不肯帮她,说到底还是心存侥幸,若是让他和那两兄弟反目呢?不管能不能成,打破僵局总是好事,这心怀恨意的小子,自然也该有些别的用处……

小小波澜,乍起又消,不见了踪影。然而晋国的朝堂,却仍旧未能平静下来,在所有人都以为诸卿的心思要放在筹备新军上时,正卿郤克突然谏言,想同卫国一起攻打廧咎如国,消灭这支赤狄别部。

赤狄向来是晋国大患,晋侯怎会不允?一时间,粮草齐动,兵马待发,又一次风起云涌。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吾箭伤虽已愈, 却还有些放心不下,不知大巫能否随吾一同出征?”明明是军国大事,郤克回到府中, 却第一时间找来了楚子苓, 开口问道。

这可是大大出乎了楚子苓的预料, 既然伤愈,为何还要带上她?然而在几国宫廷转了一遭, 如今楚子苓的政治敏感性也非同小可,只是一怔,就明白了郤克话里的深意。

当年郤克凭借剿灭赤狄的战功, 坐稳了正卿之位,现在选在扩军前夕出征,是不是意味着他已无力压制赵氏了,只能靠对外战争拖延新军组建的脚步, 给自己和同盟谋求利益?

而在世人眼中,不到三个月就让险些要了性命的箭疮痊愈,是不可想象的。那么郤克是真病愈还是假病愈, 就值得商妥了。如果是真, 毫无疑问, 这一仗的功劳全会落在郤克本人身上;如果是假, 那么副手的功劳就要大大提升了。而这次郤克选择的副手是谁?并非次卿荀首, 而是下军将栾书。

唯有带上自己, 他才能给栾书的功勋上大大加码, 从而达到这次出征的目的。

那她要答应吗?

脑中犹若电闪, 楚子苓已然颔首:“随军前往也无妨,只是兵凶战危,吾不过是个巫医,并不敢上前线。”

郤克闻言大喜:“岂能让大巫涉险?只要跟在队后便好,吾也会派人随侧左右,照顾大巫。”

这也是楚子苓想要的结果,她微微一笑,躬身应下。

然而回到了院中,听闻这事,田恒的眉峰都竖了起来:“你想作饵吗?”

田恒何其敏锐,一下就猜到了楚子苓的打算。

楚子苓也不回避:“郤克出战,若我不跟去,就没了留在晋国的借口。而若我去了,那些日夜惦念的人,又岂会毫无动作?”

她能留在晋国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此不论是对他们,还是对厉狐、屈巫而言,这次出战,都是最后的机会。以那两人的心智、谋略,又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正因这是最后时机,两人必会下死手!”田恒面色凝沉,声音也低了下来,“厉狐不过是个门客,屈巫却不是个简单人物,一旦出手,必是死局!”

屈巫可是能在毫无准备下,逃过华元全力截杀的人物,如今他在晋国也有了封地,若真动手,绝不是区区田氏家兵能挡的。哪怕再加上郤克派来的护卫,依旧没有十足把握。

“若目的不是杀他,而是让他惹怒郤克、栾书,陷入绝境呢?”楚子苓低声道,“我曾说过,可以不回齐国。”

田恒一怔:“你……”

知道田恒想说什么,楚子苓伸手握住了对方宽大的手掌,轻轻摇了摇头:“我想要的,从不是什么安稳田邑,若是可能,更希望当个游医,周游列国,陪你寻访名剑,救助一路上见到的困苦之人。因而,回不回齐国,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亦不想看你因我停驻脚步,困居一地。”

田恒喜欢当官吗?喜欢顶着个“田氏”的名头,为君主效力,谋国谋身吗?未必。也许当年那个潇洒不羁的游侠,才是他本心所在。对田恒而言,一把绝世名剑,比田邑爵位更有意义,那为何还要回到齐国,那两位不算靠谱的君侯手下任事?

楚子苓知道,田恒做这一切的目的,但在经历了这么多后,她也想明白了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安稳的生活也许很好,但不合适她,更不应该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春秋战国的巨变,以及随之而来的数百年攻伐和互相吞并,绝非一人能够阻止或是改变的,而是真正的“大势所趋”。那么在所有的血色和漠视之外,总该有人低头,看看那些被踩入尘埃的蝼蚁们。她也许救不了世,但是她能救人,以一种不会伤害旁人,也无损那颗“医者之心”的方式。

那双手纤长柔美,一如淑女,然而掌心和指尖却有薄薄一层茧,那是药碾金针磨出来的,透着股不同寻常女子的坚韧,就如现在握在他掌心的力道一般。

“四处周游,会很危险,就算是我,也未必能护你周全。”田恒终于还是道。

就连他,也曾在路上遭遇狼群,险些不测。多带一个人,又岂是区区“危险”可以形容的?这甚至不是穿行异国的朝堂,他连最基本的承诺也无法做到。

然而楚子苓却笑了:“你仗剑四方时,可想过这个?”

当然没有,浪迹天涯,谁会去管明天如何?

见他不答,楚子苓轻声道:“只要你在身边,我便不怕。活的自在,远比活的长久要快活。”

轻轻一句,如直叩心门,田恒长臂一舒,把人圈在怀里,吻了下去。这可不是刻意遮掩,偷偷摸摸的吻,浓烈深邃,似乎要把那软舌钩入腹中。

楚子苓哪能料到会引来这样的吻,开始还紧张万分,惦记着外面守着的婢子,然而热潮翻涌,须臾便把她吞没,又剩下“咻咻”喘息。

那绵长一吻终于结束时,她轻飘飘倚在对方怀中,只觉头晕眼花,气息不稳,低叱道:“如此孟浪,不怕旁人瞧见吗?”

“管他们呢。”田恒不紧不慢用在她颊边蹭了蹭,“大巫都要被拐走了,还怕人闲话?”

这暧昧无比的动作和话里深意,顿时让楚子苓红了耳廓,然而她并未阻止,只揽住了那人肩头,任他抱着自己,绕过了屏风。

守在门外的婢子忽的抬起了头,讶然看向紧闭的门扉,然而很快,她便满面通红,慌乱的挪开了视线。过了片刻,又觉不妥,连退几步,远远缩进了廊下的角落里。

“此刻攻打赤狄,不过是借机邀功!”赵氏下宫中,也有一群人在议论近在眼前的战事,坐在主位的赵同,尤其咬牙切齿。

原本都要说动了君上,进行扩军了,谁承想竟然会被战事打断。郤克以为只凭这些伎俩,能阻止六军兴建,他的两个弟弟上位吗?

“正卿此举,怕不只是为了自家,副手的人选,可有些蹊跷。”有门客在一旁道。

“栾书阿谀,郤克自然要重用他,只是这点功绩,怕不够数吧?”一旁赵括也开口道。比起兄长,他对栾书更是不屑。原本栾书之父跟在大兄身后摇尾乞怜,现在轮到他二人掌家了,这竖子竟然投了郤克,实在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如何不让人恼怒?

“只是攻打赤狄别部,总是会让君上欣喜,说不好会如何奖赏……”又有人小声道。

“那要如何阻之?”赵同厉声反问道。下面顿时一片静默,竟是都不敢言。

赵同自然大发雷霆,正在此刻,有个亲随匆匆入内,递上了封信笺。满腔怒气无处可发,赵同恨恨拆了木牍,打眼一看,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此计倒是不差。”

赵括讶然:“是何人献计?”

“还不是巫臣。”赵同大大方方把简交给了弟弟,开口道,“此次听闻那齐巫要随郤克同上战场,不如派些人马,杀了此女。没了大巫遮掩,郤克是病是愈,自然一看就明。若是伤还没好,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若是伤愈,也没法分太多功劳给栾书,岂不便利。”

这时,赵括也看清了简上文字,果真跟兄长说的一般无二,还是要从那大巫身上下手。更难得的是,巫臣竟然担下了重任,说自己可以协助赵氏,袭杀那女子。邢地距离要攻打的廧咎如并不很远,要是巫臣肯调兵,莫说杀个大巫了,袭杀郤克都不是不可能。

“这降臣倒是有些眼色。”赵括不由赞道。这主意确实不错,能拆穿郤克的奸计,又不至于让赵氏和郤氏正面冲突,更压制了栾书立功的可能。一举三得,何乐不为?至于那齐巫,反正是齐国使臣,哪怕得罪了齐国也没甚大不了的,更别说齐侯如此畏惧君上,岂会为了个小小巫医与晋国翻脸?

两位主人都定了念,下面臣子又有哪个敢不附和?只有角落里坐着的厉狐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他还想寻个机会,把这事牵扯到那田巫身上呢,没想到竟有人先行了一步。不过如此一来,他只要负责带队袭杀便可,倒也省却了不少麻烦。也不知献计的巫臣,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

下宫这边,飞快定下了再次袭杀的计划,远在绛都的赵婴也听说了此事,不由又担心起了两位兄长行事不周,立刻安排人手,前去帮手。而枕边人的变化,哪能瞒的过赵庄姬之眼,在搞清楚事情原委后,她立刻发了封书信,偷偷交给了栾书,随后便招来了养病半月的褚贾。

再次见到那少年,赵庄姬上下打量一番,发现此子面色如常,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你说要杀那厉狐,可还记得?”

这半个月,褚贾整日在院中养病,好吃好喝,从未曾被薄待,更没有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如今听到赵庄姬这么说,目中立刻迸出火来:“若主母给小人机会,小人必取那狗贼性命!”

听到这话,赵庄姬满意的笑了起来:“如今倒有个机会,可以让你一展手脚了……”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褚贾立刻打起精神, 就听上座女子不紧不慢道:“近日正卿准备征讨廧咎如,因伤势未愈,想带大巫同行。下宫有人不喜, 怕是会再次派出刺客, 害正卿和大巫性命。吾欲让你随赵府人马同去,届时隐在暗处, 搅扰此事, 不知你可能做到?”

褚贾双拳紧握, 牙关都“咯咯”响了起来:“主母放心!小人定然让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

明明是赵氏同郤氏的争斗, 偏偏要扯上大巫, 必然又是厉狐作怪!他哪怕拼上这条性命,都要杀了此人,为父母报仇,也报答大巫的救命之恩!

见那小子一副恨不能肝脑涂地的样子,赵庄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去吧,吾静待佳音。”

她在乎可不是区区一个管事的生死,而是赵婴在此事中的尴尬地位。若是他派去的帮手坏了两位兄长的大事,赵同和赵括会如何作想?赵婴在三兄弟里, 算得上最沉稳聪慧的一个了, 若是让他跟兄长们木反目, 投向自己, 武儿上位之事,岂不又牢靠几分?因而这小儿能不能杀了厉狐,坏了行刺大事根本就不重要, 只要他出手行刺便好。

至于其后,就要看栾书的反应了。

“家主,庄姬这话,可是当真?”看了家主递来的信笺,下面家臣颇有些不可置信。这赵庄姬怎么说也是赵氏遗孀,怎么会把赵同谋划的大事,全盘托出呢?

栾书冷冷一笑:“正因是庄姬所言,方才可信。”

这些时日,他跟庄姬也有些来往,哪能不知对方一心想相扶儿子上位?有赵姬一脉的三位子嗣,这事可不太容易,若是能让赵同失势,她怕是会亲自出手,何况只是送封信呢。

“暗中派些人马,也跟在大巫那队之后。若真遇到了刺客,一网打尽!”这次讨伐赤狄残部,可是他积攒军功,对抗新军筹备的关键,岂能容赵氏从中作梗?若真来了贼子,更好不过!

所有汹涌暗波,都在藏在了水面之下,又过几日,晋侯亲自授兵冯祭,正卿中军将郤克领军五百乘,浩浩荡荡向廧咎如而去。而一支小队,遥遥缀在了大军之后。

“屈巫会在何处设伏?”小小车厢遮蔽了日头,只余前面一道身影,高大挺拔,让人心安。楚子苓扶着车轼,低声问道。

“不会太久,出了轵关陉,入太行陉之前,必会动手。”田恒持着缰绳,目视前方,平静答道。

晋国多山,都城东南就是中条和王屋两山构成的屏障,想入中原,只能走山间陉道,正是这条轵关陉。当年晋文公就拓宽、加固了此陉,以便用兵,而想要攻打廧咎如,最便利的法子就是自轵关陉入,在穿越太行陉,方能攻打盘踞太行山脉的这支赤狄别部。

因而,在两陉之 间的那短短几日路程,就成了最好的设伏点。若是再晚些,又要备战,又要同卫军汇合,数百车乘严阵以待,可不是区区刺客能动手的了。因而哪怕屈巫占着邢地的地利,也不会把袭杀拖得太久。

楚子苓轻轻吁了口气:“如此也好。”

身为诱饵,她如今倒是不怎么害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就像等待那只悬着的靴子落下一样,甚至隐隐盼着那日早些到来。一层层罗网,一样样算计,总归要等人入瓮才行。

田恒哪能听不出她话中的情绪,微微一笑:“稍安勿躁,有庄姬的手腕,不怕他们不上钩。”

没错,在临行前,赵庄姬竟然派人前来,隐晦的提起了暗杀的事情。这可让两人叹为观止,也自她的举动中,摸到了另一条脉络,栾书派来那队人马,怕不只是为了报答当初大巫的治病之恩,而是也知晓了赵氏的计划。

如此一来,双方的明暗转换,更添几分变数,也让他们的谋划,有了实现的可能。

“若是成了,我们……”沉默良久,楚子苓终是低声道。

田恒的脊背往后靠了靠,就贴在车帘边,近的就如耳语:“若是事成,便能携美而去,岂不快哉?”

这话让楚子苓面上一红,心也松了少许,往前凑了凑,把额头抵在了那宽阔的肩膀之上。

“欲设伏,只能放在轵关陉外。”一处隐蔽的山林里,两支人马汇合一处。营帐中,屈巫高坐其上,对那赵氏管事道。

为了这次袭杀,他专门带了一队心腹,数辆兵车,只为让那巫苓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前来配合的赵氏死士,自然也要好好用上。

看着座上那人,厉狐心底也是好奇。只是杀个巫医,怎么这位邢大夫还要亲自出马?难不成两人之间有什么私怨?不过对此,厉狐毫无异议,毕竟他的目标也是那田氏子和田巫,有人相助,自是最好不过。

“邢大夫说的是,陉道之外有处山岭,若是两队人马一同设伏,那齐巫决计逃不出围堵。”厉狐立刻道。

屈巫的眉峰却是一挑:“一同设伏怕是不妥,前方大军相隔不远,若是郤氏兵马严阵以待,说不好便会引来援兵。不若管事领人半路截杀,逼得那齐巫不得不遁逃,吾再派兵伏之,定然能一举将其歼灭。”

这确实不失为一条妙计,但是要耗费的却是他手下死士,用他们的性命来引开郤氏护卫。若是放在平时,厉狐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但是如今情形却不同,他不过是个赵氏门客,对方确实邢地大夫,只是身份只差,就让他无法拒绝。

迟疑片刻,厉狐终是道:“那田巫身边有个田氏庶子,用兵极是厉害。若真按此计行事,还望邢大夫盯住此人,莫让他脱逃。”

这话一出口,就代表厉狐应了下来,屈巫冷冷一笑:“放心,逃不掉的。”

两边安排妥当,即可便动身发兵,向着预设的埋伏点而去。赵氏这次虽然都是死士,却也带了些车马随从,大多是自赵府来的杂役。对于这些人,死士们自然呼来换取,全不放在眼里。在人群之中,一个脸上有疤的少年默不作声,把成捆的草料放在了马匹面前,一双眼却微微抬起,冷飕飕的看向远处营帐。不过只是片刻,他就移开了视线,又尽心尽力的照顾其马儿来。

陉道虽然便捷,但是行走起来十分艰难,而且中间很难寻到补给,辎重都要自己带着,更是让大军疲惫不堪。饶是郤克这样的名将,在几日跋涉,出了陉道后,也不由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赶到下一处城邑。

前军提速,后面跟着的小队,就不必如此匆匆了。大巫法力再怎么强高明,说到底也是个女子,自然要好好歇息过后再拔营赶路。因而这支小队就慢慢落在了后面,距离前队大约半日路程。这点路,待到隔日扎营就能补回来,倒也没人在意。护卫们也就放松了警惕,慢悠悠跟在安车之后,只当是出游一般。

然而当绕过一座小山,进入山涧后,情势骤变。就见一队人马悍然冲出,向着车队袭来。

“敌,敌袭!”警戒声四起,郤氏家兵慌乱变了阵型,仓促迎敌。

而正中间驾驭安车,保护大巫的田氏子已然高声喝到:“二三子护我左右,冲出去!”

随着他的叫喊声,骈马已然疾驰,向着那尚未合拢的空隙处冲了出去。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人反应实在太快, 就连那些刺客也没料到。然而在号令之下,已经有数辆战车随那安车加速,冲出了重围, 只剩些步卒、辎车留在原地。若是贼匪, 此刻怕以大喜过望,扑向那些辎重了, 可惜, 这些赵氏死士为的并非财物, 而是袭杀大巫。现在人被救走, 他们自然也要紧紧追上, 以免猎物逃脱。

立在远处山上,厉狐看着下面情景,微微皱起了眉头。那田氏子果真难缠,反应如此敏捷,到不似中伏,而像是早有防备了。好在,他也安排了后手。

厉狐高声道:“催促车兵自侧面围堵,莫让他们偏离了方向。”

既然是设伏, 就要把人逼入包围才行, 怎可能少了车兵?只是这些车兵, 他原本打算对方狼狈出逃时, 现在就派出去,正正撞在锋芒上,总有些可惜。

随着令旗挥下, 就见那队埋伏在山涧出口处的车兵冲了出来,斜刺里向着那队人马冲去。这下若是赶上,正中侧腹,说不定能把敌军拦腰截断,然而还没等厉狐舒展眉峰,下方人马突然出了乱子,就见战车前的马儿歪歪斜斜,竟然没跑出几步就栽倒在地,连带这数量战车反倒,烟尘腾起。

“怎么回事?!”厉狐面色大变,骤然上前一步。怎么马儿会出现问题?清晨出动时不还好好的吗?难道是什么咒法?

正在此刻,一个少年匆匆自下方跑来:“管事!不好了,营中马儿口吐白沫,似是不成了。”

本就是自家营帐里的马童,谁会在乎这少年?因而身侧亲兵没有阻拦,反倒是厉狐骤然回身,迎向前来,急急道:“马棚附近可有闲杂人等?”

一下损了这么多马,定然是有人下毒!可是这些日戒备森严,他们的营寨又位于水源上游,是如何下毒,而且光毒了马的?难道有奸细混入?

几乎立时,厉狐想到了那些自赵府来的帮手,他手下死士绝不会出错,若是这群人里混入了奸人呢?可是同为赵氏嫡枝,赵婴怎会破坏兄长的谋划?这其中是不是有人挑拨?

那少年不知是吓得傻了还是急昏了头,竟让忘了下跪,直接伸手指向东方:“吾见几人自那边逃了!”

厉狐不由顺着他的手向东望去,高悬天顶的烈日照地人两眼发花,然而还没等他眯眼瞧清那边的动静,突然觉得腹上被什么一撞,剧痛传来。他木愣愣的低头,就见一把短匕没柄,插入了腹内。

“父母大仇,今日得报。”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持着匕的细瘦手腕狠狠一转,搅烂了肠肚。厉狐“呵呵”两声,仰天栽倒在地。

这时,周遭护卫才发觉不对,有人高声叫道:“管事遇刺!”

然而还没等那些箭羽刀刃近身,那少年已经纵身一跃,跳下了一旁山崖。这小山一边平缓,一边陡峭,山脊净是嶙峋怪石,待人探头再看,只有漫天的尘土断枝,哪里还有那少年的影子。

这可怎么办?没了掌事人,马匹又死了个干净,山上顿时混乱起来。

另一侧,逃亡还未停下。骤然出现的兵马让众人大惊,但是为首的田氏子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手控缰,一手持戟,厉声叫道:“不可被阻,冲过去便能追上大军!”

这话顿时让众人心头一定,是啊,数百乘的大军就在前面,他们的家主郤克怎会坐视大巫受袭?只要冲过了这道屏障,自然能活下来!

一时间,群情激奋,蹄声更急,谁料两军还未交锋,奔在最前的敌车突然一拐,轰然栽倒在地!随后,越来越多的马儿嘶鸣起来,口吐白沫,四蹄发软,引得敌军阵型大乱。

众人皆是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那田氏子已经叫道:“必是大巫咒祝灵验,留下三车,杀尽歹人!”

是啊,他们拱卫的可是大巫!那些郤氏兵将全都高声呼喝起来,立刻有三辆车停下,调转马头,攻向乱作一团的刺客。剩下车驾不停,向着前方奔去。

“情况不对。”立在车上,屈巫已然皱起了眉峰。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显然是有战车奔驰,可是赵氏突袭就在方才,怎么刚一照面,就让人逃了出来?就算赵氏不愿卖力,要坐享其成,也不该连围堵都不做,可是现在,那队人马逃离的方向明显偏离了他们的伏击之处。

“即可出击,拦下那队人!”此刻已经容不得犹豫了,屈巫沉声下令道。

都是屈氏心腹,更有不少楚国猛将,几辆战车齐齐奔出,连同步卒向着那队人马奔去。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兵,屈巫眉眼冷凝,也举起了长弓。敌人是奔逃,只有战车,没有兵卒,况且车数也不如己方,还是有胜算的。

眼看已经逃出了刺客围杀,那些郤府兵将哪能料到半途又有伏击?还是大队齐上,显然要围堵。

是战是逃?

那田氏子当机立断,已然下令:“大巫性命要紧,不可恋战!”

是啊,他们在此只是为了保护大巫,哪用管旁的?郤氏兵马立刻收拢阵型,拱卫着居中安车,向着另一个方向逃去。那边可不如这里开阔,净是山林小路,一个不慎说不定就会翻车,完全可以避开敌人兵锋。

“果真狡诈。”屈巫冷哼一声,提高了音量,“左右包抄,攻那安车!”

此处距那林地还有些路程,他们皆是驷马战车,若是全速奔驰,可比安车跑的快多了,只要能合围,还怕人跑了吗?

果不其然,两侧夹攻,使得敌人阵型开始散乱,避无可避,自然也就开始交锋对射。可惜郤氏只有车兵,没有步卒,连弓手都比屈氏家兵少上许多,不多时就显出了左支右绌的惨象,只是驾驶安车的青年又不甘心,半刻不停,只想突围。

此刻怎能让你逃了?屈巫唇边露出冷笑:“用车挤它。”

如今道路已然狭窄,又是左右包抄,能供人逃脱的路已然不多,现在又有两车斜斜攻来,更是只能向后退避,而后面,是片坡地,一个不慎,就是车毁人亡。

那驾驶安车的汉子,着实勇猛无双,在此逆境也不肯稍停,只靠着高绝的御术奔逃,然而屈氏的战车已经冲上,那可是驷马驾驭的巨车,轮抽两侧都有尖锐铁刺,疾驰之下,能轻易割裂步卒,绞碎敌车的车轮。眼看战车步步逼近,那大汉面上显出了焦色,连长戟都不顾了,改成双手持缰,只想控制安车平衡,逃过此劫。

可惜,事到如今,任凭插上翅膀,也不可能脱逃了!

只听“轰隆”一声,两车撞在了一处,安车的木轮应声而碎,向着坡下翻到。那御车的大汉也是机敏,纵身一跃逃过了翻车的厄运,可是安车里的人,却万万逃不出了!

“成了!”屈巫看着那边动静,眉梢一挑,握住了手中硬弓。这下那巫医绝对死的不能再死,哪还有咒他的本事?哈哈,区区巫医,也敢与他为敌!

“大巫!”那逃过一劫的汉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竟然赤着双目,一跃窜上了因撞击稍停的战车,一脚把车右踹下马,长剑一挥,又斩断了弓手的手臂,对付失了保护的御者,还不手到擒来?

只是须臾,战车便换了主人,就见那汉子调转车头,向着屈巫的帅车冲去。

“此獠杀了大巫,要替大巫复仇!”携着怒意的吼声,在战场上响起。所有郤氏家兵都目呲欲裂,杀出了血性。他们可是为了保护大巫而来,现在所护之人身陨,除了效死,又能如何?

这拼死反击,竟然打乱了屈氏兵马的阵脚,顷刻之间从恶战化作死战!而屈巫,根本无暇顾及战局,那大汉驾驭的战车,已然到了近前。

“给我射死他!”屈巫便叫,便举起了自己手中长弓,左右三辆车上的弓手同时向那单车而来的敌人射去。

然而对方早有准备,竟然猛地松了马缰,举起木盾,只听“笃笃”数声,箭矢尽数被盾挡住,而那大汉另一只手,已然举起了长剑,猛地斩向了车前木辕!

车辕可控驷马,辕断而马散。眼看驷马各自奔驰,就要弄翻战车,那大汉纵身一跳,正正落在了中间服马之上,长剑再挥,四匹骏马同时脱缰而出,向着屈巫的主车扑去!

谁能想到,竟会用马来攻?屈巫瞳孔猛然缩进,高声叫道:“快拦住车马!”

然而受了惊的战马,此刻哪里会停?四散奔逃,顷刻便让左右战车乱了马势,而那失了控制的战车更是轰然翻到,激起大片尘埃。

可是屈巫眼里,全无这些琐碎,他的双目紧紧锁在了那单骑策马的人身上,圆盾已然挪开,一根短矛出现在那人手中。

“死来!”随着低沉爆喝,那矛腾空飞起,向着屈巫疾驰而去,势若奔雷,避无可避。

只听“噗”的一声, 矛穿过了铠甲,狠狠扎入肉中。

“家主!”“家主小心!”

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屈巫退了一步,跌坐在地,刺痛自肩头传来。他确实避了,却也只是堪堪避过了要害,热乎乎的血顺着甲胄淌下,打湿了他的掌心。竟然是单骑,此子是狄人吗?

“拦住他……”不能让他逃了,这样一的猛士若是成了刺客,怕是他毕生不得安宁!

然而声音戛然而止,不知何时,背后传来了远雷般的轰鸣,那是战车疾驰的声音,有人驾车堵在了他们的退路上。

“是栾大夫的兵马!”

不知是谁在乱军之中含了一嗓子,犹自缠斗的郤府家兵都高声呼喝了起来,而那些屈氏家兵则面面相觑,心生怯意。怎么背后还有伏兵?他们是中计了吗?

“撤!”两眼发昏,肩头剧痛,然而屈巫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必须要走了,若是不走,说不好全军都要覆灭此处。他已杀了巫苓,总不能再把命送到这里。还有那田氏子……他的目光在战场中扫过,然而那单骑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就像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幽魂。

这一场,他胜了吗?

脑中纷乱,屈巫勉强扶住了车轼,任左右拱卫,且战且逃,狼狈不堪的向远处奔去。

浑身尘土,十指尽裂,身上擦出了不知多少伤痕,然而褚贾还是强撑着自山脊爬了下来,双足落在地上那瞬间,他几乎跪倒在地。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他杀了厉狐,为父母报了大仇。

为了这一日,他可花费了不少心思,更是在出战前喂马时,在草料中撒了不少苍耳子,只要马儿疾驰,必然会发作身死。

如此一来,围堵大巫的人马也会落败,大巫能否平安逃出呢?看着远处隐约尘土,他握了握拳,终是转头,向着来路逃去。

“管事,还要追吗?”有栾府家兵问那执掌兵马的管事。

对方却摇了摇头:“这些人无关紧要,拿住赵氏刺客,才是大功。”

这一战,多亏了那田氏庶长提醒,他们才能半路杀回,捞个战功。若是能拿住几人,怕是家主会喜出望外,也拿住了赵氏痛脚。只是那大巫似乎身故了,连个尸首也找不回……也罢,这事都是赵氏惹出的祸端,让正卿和家主讨伐赵氏便是。

不再多想,他率兵向着另一处战场奔去。

前方不知杀的有多惨烈,然而被抛在原地的辎重队伍,却安然无恙,被一群田府家兵牢牢拱卫。众人严阵以待,却始终没有见到敌人。

主人那边打得如何了?可能胜出?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有匹马奔来过来,马上竟然还坐着个人,不是主人又是何人?

“主人!”带头的卒长快步迎上前来。

那人跳下了马,对他道:“辎重如何?”

“无事。”那卒长看着家主单骑,只觉脑中嗡嗡,大巫在哪里?难道除了事情?主人为何不让他们参战,而下了死令,让他们守这些辎重?

“自有栾氏兵马扫尾。”田恒也不理旁人,大步走到了一辆辎车前,上马挽住了缰绳,“吾不会齐国了,等此战结束,尔等自去吧。”

什么?为何连田府都不回了?他们要怎么跟家主交代?难不成大巫没能救回……无数念头在脑中疯转,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呆呆看着自家主人一抖缰绳,驱车而去。

这晋国,怎地如此凶险?

车辆很快便驶出了山林,也远离了所有刀光剑影,一直紧闭的竹帘被人挑起,一双干净白皙的手,放在了田恒肩上。

“可受伤了?”

那声音清脆,也带着浓浓关切,田恒笑了,勒住缰绳,回首看去,那道熟悉的倩影就在身后。没有墨袍,没有巫纹,只有雪肤明眸。

“不先问问屈巫如何吗?”他唇角一挑,反问道。

“屈巫死活,又怎能比得上你的安危。”楚子苓也没有心情调笑,紧张无比的向他身上看去。这次袭杀,田恒是冒了险的,天知道她等在辎车里有多紧张。然而上下打量一圈,有尘土亦有血迹,却瞧不出伤势。

田恒已然扣住了她的手:“不忙,等会儿我脱了给你慢慢查。”

那只大手粗粝无比,还沾着沙土,却在她掌心轻轻一挠,说不出的暧昧。楚子苓脸腾的就红了,这模样,那是受了伤?

见她羞恼,田恒不由大笑,笑罢又摇了摇头:“我伤了屈巫,却未能致死,只看栾书派去的人顶不顶事了。”

“无妨。只要伤了,不管伤势如何,总能让他受尽折磨。”楚子苓也轻笑出身,所有的紧张和忧虑都消失不见,如释重负。

且不说这时代的伤愈率,即便能治好,严重的创伤都会留下后遗症,甚至损坏神经,留下永远也无法磨灭的精神性疼痛。又有哪个神巫,能救屈巫呢?更别说,这次参与截杀,又被栾书窥破,屈氏一族以后都只能投靠赵氏,苟延残喘了。待到下宫之难发生,他还能幸免吗?

眼看身体残破,家事破败,怕是比单纯的送命,还要让那傲慢的男人备受折磨。

然而复仇的快意只是一瞬,楚子苓便反应过来:“厉狐那边呢?”

“不清楚,之前临阵时乱过一场,说不好是庄姬的手段。不过不管他能不能活下来,赵同都不会饶他性命了。”田恒冷冷一笑,这可是比当初设伏还要严重的惨败,更让郤克和栾书有了借题发挥的把柄。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区区一个门客,赵同还会留他活口吗?上天无门,下地无路,他怕是也要尝尽恩师当年尝过的苦楚了。

他们成功了,两人的仇怨尽数得报,还接着假死脱身。之后为了大巫,齐侯会不会兴师问罪,郤克会不会借题发挥,都与他们无甚关系了,枷锁尽去,牢笼不在,自是海阔天空。

四目胶在了一处,田恒开口:“下来要去何处?”

“秦国如何?我想去看看。”看看未来结束战国乱世的强秦,如今是何模样,“对了,还有吴越,你想要的名剑,定能在那里寻得!”

还有范蠡西施,夫差勾践,此刻虽不能见,却也该看看未来五霸之二,流传千载的传说。

看着那亮晶晶,满是期冀的黑眸,田恒笑了,长臂一伸,把人揽在了怀中,一个带着血腥和土腥味道的吻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又火热绵长。

一路狼狈奔逃,待屈巫回到田庄,已然是几日后了。虽有治疗,但那伤就像长在肩头,一寸寸吞噬着他的生命,让他脑中昏沉,四肢乏力。他要死了吗?要被那大巫咒杀了吗?

混混沌沌中,他听到了女人凄厉的叫声,听到了慌乱的惊呼和哭嚎,一切纷纷扰扰,似要把他拖入黄泉鬼路。然而屈巫并不甘心,哪怕在睡梦之中也拼死挣扎,只为了一线生机。他放弃了卿位,放弃了楚国的封爵家业,出奔晋国为的是什么?是活下来!立一番功业!岂能因为这点小伤,就死于非命?!

不知是不是这存活的意念太过强大,数日之后,他竟然真的醒了过来。一旁侍候的家人奴婢都是喜出望外,连忙招巫医前来。屈巫却木然的躺在榻上,转动视线:“夏姬呢?”

夏姬是他的妻子,也爱他极深,怎会不守在病床之前?

身边婢子手上一僵,险些把水碗打翻在地,倒是伺候在一旁的长子迟疑片刻,小声道:“继母前两日早产,诞下了小君子。”

早产……屈巫的手抖了起来:“她人呢?”

“已然身故……”对方低下了头颅。

如此高龄还遇早产,鬼神也救不回的,谁能料到只旬月,就出了如此变故。也许所有祸端,正是那“不祥之人”引来的,现在死了,倒也轻松。

看着儿子木然的面孔,屈巫嘴唇颤了一颤,“噗”的一声吐出口血,又昏了归去。

“父亲!父亲!”

惊叫连连,与那混乱的杂音融入一处。

“孟姬可知,家中出了些事?”赵婴坐在房中,却未曾抱那美人,只沉着脸问了一句。

赵庄姬讶然挑眉:“出了什么事?叔父为何如此忧心?”

她那副模样,全然无辜,然而赵婴心底却翻腾不休。据说自己派出的人里,混入了奸细,袭杀了死士总管,还引来了栾氏人马。现在事情闹得极大,连兄长都压不住了,还疑他从中作梗,坏了大事。

这让赵婴百口莫辩,可是仔细想想,能从这边下手的,又有何人呢?

然而面前那女子杏眼圆睁,似是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婴沉默片刻,还是伸出了手,盖在了那娇柔的小手之上:“正卿和栾书欲对赵氏不利,若你能入宫向君上求情,说不定还有回转的机会。”

那只手又干又冷,盖在手上,让人有些不快。然而赵庄姬眨了眨眼,已经绽开了笑颜:“叔父何必如此客套?妾也是赵氏之人啊……”

说着,她轻轻一歪,倚在了那人怀中,十足亲昵,然而那埋在衣襟里的唇瓣,浅淡笑意悄然散去,不见了踪影。

庭外,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枯叶颤颤,坠于尘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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