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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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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楚巫

作者:捂脸大笑



  文案

  “毉”者从“巫”。作为楚氏针法第七代传人,楚子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做不成“神医”,反倒成了“神巫”。

  一个现代医女穿越到春秋时代的故事,1V1,HE。

  PS:本文的所有医疗手段都是小说言,切勿模仿。有病还是要上医院看医生啦!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主角:楚子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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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支车队行沿着大道缓缓前行,虽有数辆辎车,百来仆从,还有不少佩剑的兵士。奈何风尘仆仆,人困马乏,看起来颇为狼狈。

  坐在居中的辎车里,一个年过五旬,身材胖大的老者不断用帕子拭着额上汗水,对身边从人道:“距郢都还有多远?”

  那从人道:“再有十日便能抵达郢都。”

  “楚地如此炎热,苦了公孙啊……”老者长叹一声,把浸湿的巾帕扔给随从。

  身为公子舒的家臣,石淳今次入楚,乃是为了在楚国为质的家主之子。自从晋国与楚国相争,夹在中间的郑国,就成了干戈之地。投靠晋国,要被楚国讨伐;投靠楚国,又要遭晋国责难。几年前楚国伐郑,国君被迫签了城下之盟,还让颇有贤名的公子去疾入楚为质。随后晋侯来攻,君上大恐,又召回公子去疾,送去了公孙黑肱替之。

  公孙黑肱乃是公子舒的长子,虽名声不显,但温文守礼,是个谦谦君子。可惜君命在身,被迫留在郢都,无依无靠,受人轻慢。也是听了信报,石淳才不顾年迈,请缨入楚,想要辅佐自家公孙。

  这要是换了庄公时,郑国岂会如此不堪?

  不过想这些也于事无补。石淳又叹了声,随口问道:“那捡来的女子,可探明了身份?”

  “未曾。无人识得那女子的口音,也不似戎夷之女……”从人小心应道。

  前几天经过邓县时,他们在河边捡到了个溺水的女子。虽然衣饰古怪,言语不通,但是此女皮肤白皙,容貌清丽,手脚更是柔嫩无茧,显然出身不凡。因此石淳也没有弃之不顾,而是把她安置在了一辆辎车上,随队前行。

  不过入楚毕竟是要寄人篱下的,若是此女身份不妥,恐怕会为公孙惹来麻烦,还是要好好打探一番。若是此女出身无碍,也可送给楚国卿士,谋些好处。

  “让伯弥再探上一探,若有消息,速速报来。”

  郑女明艳多情,能歌善舞,向来为诸国青睐。此次前往楚国,少不得也要带些,伯弥正是其中翘楚。以她的聪颖,应当能探出那女子的来历吧。

  安排好诸般事宜,石淳再次接过仆从奉上的巾帕,拭起汗来。

  另一辆辎车上,一位女郎亲手捧着个木盘,摆在了靠窗的小几上。上面只一碗黍羹,几条腌菜,着实粗鄙。那女郎却大大方方展颜笑道:“今日行路匆忙,来不及备饭,还请阿姊勿怪。”

  她的声音清越,笑容明媚,足能让人放松警惕。然而倚在窗边的女子并未生出什么反应,只瞥了她一眼,就又扭头看向窗外,丝毫未曾留意送上的饭食。

  果真还是行不通。伯弥面色不改,心底却生出些恼意。自从捡到这女郎后,家老就把她安置在了自己的辎车上,让她仔细打探对方的身份。然而任凭伯弥精善楚、宋、齐、晋四国语言,又能说会道,花了两日工夫,仍旧一无所获。只因这女子说话音调古怪,全不似列国语言,最初她还会发了疯似的在布锦上胡画些棱角平直、不知用处的图样塞给她看,后来似乎心灰意冷,竟然不再与人交谈,每日呆望窗外,犹如痴哑一般。

  按道理说,即便言语不通,也能从一言一行中看出名堂。怎奈这女子举止古怪,频频出人意料。说她不懂礼节吧,每餐若无匕箸,便不饮不食,用饭时也极为端庄,从不狼吞虎咽。说她知礼吧,又从不正坐,见人也不行礼,竟然连厕筹也不会用。

  除此之外,她在饮食起居上也混不在意。衣服是帛是麻,全不在乎,送上的是鹿脯菘菜,还是黍羹腌菜,亦无所谓。哪怕给她乡间野人的粗鄙食物,也不会生出半分愠色。犹如死水一潭。口腹之欲,尊卑体统,是常人最难掩饰的,哪有分辨不出的道理?

  然而说她是贫贱隶奴,伯弥也万万不信。这女子皮肤白嫩,指甲光润,就连齿列都洁白整齐,怕是洛邑的王姬,也不过如此。可若真出生在卿士之家,又怎能如稚子幼童,全无印记?

  看着依旧把腿蜷在身侧的女子,伯弥眯了眯眼,附耳对身边婢子吩咐了几句。很快,一只木盒送了过来,伯弥笑着打开木盒,递了上去:“阿姊可认得此物?”

  这话,那女子定然没有听懂,可是当看清盒中之物时,她身形猛然一震,劈手夺了过去,转眼目中已有隐隐泪痕。

  伯弥唇角微微勾起,这女子出水后,装束古怪,身无长物,唯有这支贴肉藏着的木簪算得上别致。现在拿出来,果真引其动容。看那简拙的样式,怕是男子所赠吧?

  灵九簪!

  楚子苓死死盯着手中的乌木簪,浑身都颤抖了起来。这不是她刚刚寻回的传家宝吗?之前为了这支簪子,她专程前往襄阳,花了半月时间才从收藏家手中赎回,完成了祖父的遗愿。之后她选了艘观光游轮,想在汉水上游览一番,放松心情。谁料刚刚登船,就碰上了撞船事故,她和其他几位站在船舷上的乘客一起坠入江中。

  也许是撞到哪里,楚子苓并没有落水后的记忆,再次睁眼时,就已经身在这辆马车中。身上的衣服换成了丝质的长袍,别说手机和钱包,连贴身藏着的灵九簪也没了踪迹。更要命的是,身边这些人个个操着稀奇古怪的腔调,根本无法沟通,连服侍装扮都不像是正常人。

  她不是没有愤怒和绝望,但是冷静下来,楚子苓突然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支车队不停向前行进,窗外却始终没有现代社会的痕迹。车队行进的道路只有几米宽,颠簸不平,两侧是延绵不绝的旷野,植被茂盛,走了两日也见不到开垦的痕迹。而身边那些男男女女,衣着古怪,简直像是古装剧里出来的一样,行为举止且不说,就连餐具陈设,也没有半点现代痕迹,怕是电视剧里都不会有如此细致入微的布景道具。这简直就像来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时代。

  莫非自己溺水后出现了幻觉?还是昏迷未醒,一梦黄粱?心中的疑惑和绝望与日俱增,直到灵九簪再次出现在面前。

  坚硬的乌木硌在掌心,隐隐生痛。楚子苓咬紧了牙关,这不是梦,不是幻觉。簪子还在,她还活着!

  正在此时,车驾猛然一顿,停了下来。因为骤停,车内众人稳不住身形,一阵东倒西歪,案上摆放的东西也跌落大半。伯弥讶异的挪到窗前,向外望去,只见兵士和隶人们已经围到了路边,像在防备什么。出什么事了?

  伯弥没有看清外面的情形,楚子苓却抬起了头,抽了抽鼻。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血腥气。不由自主站起身,楚子苓挑帘下车,大步向路边走去。

  伯弥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阿姊!” 边喊,伯弥边急急追了出去,连步态都不顾得了。难道那女子想要趁乱逃走?她可担不起这等干系!

  然而赶了几步,一阵腥臭味迎面扑来,当看清面前情形后,伯弥面上一白,僵在原地。只见几步开外,殷红遍地,隐隐还能看到散落的肚肠和残肢。

  伯弥出身虽然不高,却也是养在深宅中的,哪里见过这个?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以袖掩鼻。然而前面女子并未停步,走的反而更快了,大步踏入血污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先秦的发音习惯和现代大有不同,听不懂才是正常。同理金文、篆字和简繁体的差异。

  匕就是调羹,“匙”的前身。

  终于开新文了,这次算是一个全新的尝试,希望大家也能喜欢。今天三更哦



☆、第二章


  车队受阻,卒长侯溪赶忙领人前去察看。只见血迹沿着大道一路向西,深入林地,沿途还有四五条已经断了气的狼尸,不用想,定是遇上了狼群。

  楚国地广人稀,路遇野兽也不稀奇。狼群凶狠狡诈,就算他们这般规模的车队,也要小心提防。然而路边并无车马的痕迹,恐怕不是商队,而是徒步的路人。能杀这么多狼,其中定然有好手。一路走来,侯溪心中都生出了惋惜。如此惨烈,怕是性命难保啊。

  “卒长,这儿有个人,像是断气了……”很快,就有兵士喊道。

  只有一个?讶异的推开兵卒,走上前去,侯溪看到了树下躺着的男子。那人身长八尺,很是健硕,脸上身上都有血污,满脸虬须,看不清面容。在他身侧,一条巨狼开膛破腹,肠肚洒了一地,还有半截长剑折在大椎处。

  以一己之力,杀了数条饿狼,还除了头狼,驱散狼群吗?

  侯溪叹道:“真壮士哉!”

  这等豪侠,就算军中也不多见。只可惜力竭身亡,未曾留下名姓。

  “替他立个坟冢,免得暴尸……”话没说完,侯溪的声音突然顿住。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女子,疾步向这边走来。

  未穿鞋履,那双素白纤足上满是泥污,长袍拖曳在地,沾上了血迹。然而这等惨烈景象,也未曾让她驻足,就像没看到身边人一般,那女子径直向树下的尸体走去。

  这不是他们前几日捡到的女子吗?怎么突然下车了?没看到这边有死人吗?

  不敢怠慢,侯溪连忙去拦:“女郎,此处污秽,还有人毙命,不如暂避……”

  楚子苓耳中,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死死盯着那个躺在树下的男人。那人满身是血,也看不出呼吸起伏,似乎是真死。可是没有医生诊断,怎么能草率的判定死亡?而她,正是个医生,是楚氏针法第七代传人!刚刚得回楚氏的传家之宝,就遇上了这情形,是不是老天给她的启示?

  硬梆梆的乌木簪攥在手中,楚子苓只觉心脏猛然跳动了起来。几日来被软禁的怒愤,远离熟悉世界的慌乱,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绷紧的冷静。避开身边人的阻拦,她撩起裙摆,跪在了浸血的泥地里。

  躺在地上的人,身躯微微蜷缩,面色苍白,四肢冰冷,呼吸几不可查,但是颈侧人迎脉仍能探得。身上多是体表伤,没有动脉出血,肚腹完好,胸廓也未骨折,口、眼、耳均无渗血迹象……还能救!

  只是一瞬,楚子苓就做出了预判,指尖在乌木簪的凤喙处轻轻一压,转动半圈,一根纤长毫针弹了出来。金针入手,楚子苓两指持针,飞快按在了病人鼻间的人中穴上,斜刺三分,提针引气。随后脱下那人鞋履,在脚心涌泉穴直直刺入。两针落下,那男子身躯猛然一颤,吐出了口浊气。

  成了!

  果真是遇袭后失血脱力,又遭贼风侵体,闷乱暴厥。幸亏时间不长,再拖个一时半刻,恐怕连神仙也救不回了。

  “取些水,还有绷带……”恢复神志只是急救的第一步,还要包扎用药,继续行针。谁料一抬头,楚子苓突然发现,身边站着的男人们齐齐退开了好几步,有些人面上都显出了惊恐神色。

  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救回病患的喜意登时消散的一干二净。楚子苓僵坐原地,盯着面前诸人,有谁能听懂她的话吗?

  “活……活了!”侯溪只觉额上渗出了密密冷汗,方才他可派人验过了,这人明明已经死了,被那古怪女子随手摸了两下,竟然又活过来了?她手中的长针又是哪里来的?

  “巫!是大巫!”身边突然有兵士跪了下来,结结巴巴喊道。

  这一嗓子,顿时引来一阵骚动,不少人立刻跟着跪了下来。郑人所居,本就是殷商故地,亦曾与商人盟约,因而郑人多循殷习,崇祭祀,好巫鬼。对于这等能起死回生的大巫,自然敬畏有加。

  手下人可以对这女子视若神明,侯溪却不能。她来历不明,可是被家老三番四次提点过的。若真是大巫,又是从哪国哪家逃出来的?

  一群男人正手足无措,伯弥提着裙摆赶了上来。一路上为了避开血污,她走的辛苦异常,饶是如此,也被恶心的够呛。好不容易追上了,却见兵卒围着那女子跪了一地,对方身畔还躺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这是怎么回事?

  目光在众人身上绕了一圈,楚子苓也不再言语,伸手抓住了宽大袍袖,用力一扯,撕下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来,又细分成几条,在仍旧渗血的伤处裹了裹。随后指着最先跪下的那个兵士,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那人愣了一下,倒也乖觉,凑上前来。楚子苓绕到了伤患背后,双手放在对方腋下,用力上抬。以她的力气,是绝对抬不起这样一个大汉的,不过那兵士已经领悟了她的指示,飞快接手了这项重任。楚子苓又用同样的法子找了两人,协助着抬起了伤患,往回走去。

  自己乘坐的那辆马车还算宽敞,正好可以用来安置伤患,其他都是次要,救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况且照料病人,也好过跟那笑只挂在唇边的傲慢女人共处一室。

  伯弥见那女子向车队走去,悚然一惊:“阿姊,怎能带这人上车?他,他伤得不轻啊……”

  然而回答她的,并非那女子,而是一旁抬着人的兵士。

  “哪是受伤?这人方才都死了,全赖大巫施术救回!”

  “一点不错!神巫只拍了两下,就让他重新喘气了……”

  “是扎!吾看到针了!”

  众人七嘴八舌,简直让伯弥头晕脑胀。怎么短短功夫,那女子就成了众人口中的大巫?什么死了活了,混说些什么!

  倒是一旁站着的侯溪开口道:“要先禀报家老。这女子有起死回生之能,如何处置,还要听家老吩咐。”

  也不理会被“起死回生”一词镇住的伯弥,侯溪也没管那群兵士,快步向居中的辎车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医这个字,有两种繁体,“毉”和“醫”。其中“殹”指病人的呻|吟声,“巫”和“酉”则代表了巫者和酒水。春秋,仍是属于前者的时代。



☆、第三章


  “那女子真能起死回生?”乍一听到这消息,石淳也是愕然。身为公子舒家臣,他见过的巫者可不算少,亦曾得大巫诊治,祛病除灾。然而能让人死而复生的,一次也未见过。怕只有传说中的“巫彭”,才有如此法力。一个年轻女子,怎么可能?

  侯溪肯定的点了点头:“小人亲眼见她用一枚金针,使断气之人转活。只是她非要把那壮士带回车中……”

  还没等他说完,石淳眉头一皱:“金针?哪来的针?”

  “似是从个木簪里取出的。”取针的时候,侯溪并未看清。但是那女人收针时,的确是插入了簪子里。

  听到这话,石淳立刻转头,冲伯弥问道:“那簪子,可是当初她带在身上的?”

  伯弥心头一紧,赶忙道:“正是。那女子似不通诸国言语,下妾无奈,只得用簪子相激,盼她能漏点口风,谁料突生变故……下妾实不知会如此……”

  石淳也不听她辩解,只是问:“她得了簪子,可有反应?”

  伯弥小心道:“悲喜交加,像是得了心爱之物。”

  石淳长叹一声:“看来此姝来历不凡啊。”

  按他所想,这女子应当是某国卿士养在暗处的家巫,自幼只随巫师学习密语,不通乡音。那枚簪子,便是她施法的器物。这样的巫者,怕是连一国之君都求之不得,谁料阴差阳错,竟然落在了他手中。

  把此巫留在身边,似有些凶险。然而公孙自幼体弱,在楚为质,无依无靠,恐也找不到巫医诊治。若能好生笼络,且不说性命无忧,真碰上楚人为难,也可献上她换取好处。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想明白此中关节,石淳面上露出笑容:“既然是救人,便任她去吧。派几个伶俐的婢子好生伺候,若有所需,尽可答允。衣袍、吃食也捡好的送去。”

  这种养在深宅中的巫者,什么没见过?必要好吃好穿伺候着,若是能教她几句雅言,沟通无碍就更好了。可惜车队里没有傅姆,还要派人送信,从家中招来一个堪用的。

  见石淳要把那女子奉为座上宾,伯弥不由心中暗恼。自己废了那么多气力,非但未曾换来嘉奖,反倒被人抢尽风头。须知入楚不比旁的,她一个隶妾出身的女子,若是得不到公孙和家老的重视,还不知会是何下场。那女子真是大巫?说不定只是凑巧……

  石淳哪会在乎区区一个乐伎的心思,问完话,就挥袖让伯弥退了出去。这下可好,自己乘坐的辎车被人鸠占鹊巢,偏偏她又得罪不起。看了眼远处那纷乱一团的车队,伯弥恨恨的一咬牙,前往后面的大车,跟其他郑女挤在了一处。

  楚子苓可不知这些人的想法。把伤患搬上车,她就开始了救治工作。先比划着让人点火堆,弄来个像是铜釜的容器烧起了热水。楚子苓立刻把车里翻出的几块白麻布,全都丢进水里消毒,准备晾干后包扎伤口。随后又抓了个看起来颇为伶俐的小丫头,绞尽脑汁说了半天,让她带着自己前往放置食材的地方。

  从堆积如山的口袋里,楚子苓翻出了干姜、大枣和一袋黄褐色的盐巴,还意外的找到了些干艾草。在没有其他药材的情况下,有这些总算聊胜于无吧。

  回到车上,她麻利的用水化开了盐块,先用盐水清洗过伤口,随后扎针止血,又用盐灸腹间神阙穴,温阳回脉。那人虽然仍旧未醒,但是血气缓缓复苏,昏迷估计只是脱力所致。她也看到了外面遍地的狼尸,仅凭一人,杀了那么多狼还能活下来,生命力着实没话说。现在缺医少药,也只能靠患者的生命力了。

  轻轻叹了口气,楚子苓捡起放在一旁的乌木簪,按住凤喙,倒旋了两圈,簪上装饰用的凤首便轻轻弹开,只见簪内金芒闪烁,九根长短不一,有尖有圆的金针,展露面前。这簪中有机括,藏的正是“古九针”,乃古时医家必备之物。早在《内经》里,便详细描述了九针的形制、尺寸和针对的病症,可惜古针法失传,现代针具又种类繁杂,功能齐全,更没多少人注重这古九针了。

  相反楚氏一脉,得巧匠铸九针,藏于簪中,传下了些古针法。而沿袭针法,继承灵九簪,也成了楚氏传代的标志,二百年未曾断绝。直到三十年前国内大乱时,簪子才流落他乡,成了祖父心头憾事。到了她这一代,父亲早逝,家里的堂兄堂弟们对针术压根不感兴趣,唯有她这个姑娘,养在祖父膝下,爱上了这门医术。祖父为了她,打破了传男不传女的家训,悉心教导,把一身本事悉数传下,她也没有辜负祖父的希望,担起了继承家学的重担。而灵九簪,就是她花费了三年工夫,才循着线索找回的。

  可惜,如今簪子回到了楚氏传人的手中,这一幕,却无人知晓了。

  手指轻轻拂过闪着星芒的针柄,楚子苓合上了簪头,干净利落的盘起长发,把那乌色簪子插在了发髻中。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学会这里人的语言,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剩下不过是本职工作,治病救人罢了。就算是来到了异乡,她也依旧是个医者。

  不过出乎意料的,那个衣裙浮艳,气质高傲的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倒是之前被她抓壮丁的小丫头跑了过来,勤快无比的送水送饭,还学着她的模样,帮病人擦起身来。

  面对浑身是血,接近□□的男性患者,那妹子既不惧怕也不害羞,反而双眼亮晶晶的,擦的兴致勃勃。见她这幅不怕生的模样,楚子苓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

  像是没料到她突然开口,对方吓了一跳,圆圆的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拍了拍胸脯,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这比之前那女人说的还难懂。楚子苓赶忙伸手打住,用指尖点了点自己:“我叫楚子苓,楚、子、苓。”又把手指转了个向,“你叫什么?”

  小姑娘偏头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似得笑了出来,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楚子苓当然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只能艰难的模仿了一遍。被她的发音逗乐了,那妹子咯咯一串笑,摆了摆手,突然扔了布巾,掀帘跳下车去。

  “等等,危险……”楚子苓吓了一跳,此刻马车已经重新开动了,这么跳下去,很有可能摔伤。然而那妹子的动作颇为灵敏,如同头活蹦乱跳的小鹿,跑了个没影。过了大约五六分钟,她又飞快的钻回车里,把手中攥着的东西递在了楚子苓面前。

  “芦苇?”楚子苓讶异的接过那根细细长长的草秆,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不是芦苇吗?就算还没长穗,她也能认出来。

  对方却点了点芦苇,又指了指自己,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那个音节。楚子苓顿时明白了过来,这是对方在告诉她,自己名字的含义。可是问题来了,只有一个音节,是“芦”,还是“苇”呢?这念头一冒出来,楚子苓便就哑然失笑,谁说这里的芦苇,就读作“芦苇”了?就算古时,也有各种各样描绘动植物的专属词汇,懂点药理的她,怎会不知道这道理?

  况且,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年代,是不是自己所知的世界。

  心中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楚子苓突然道:“蒹葭,我叫你蒹葭如何?”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是《诗经》中的名句,其中的蒹葭,便是指芦苇。用它来称呼面前这女孩,似乎也把她和自己的世界连起来了一样。

  把芦苇递回了对方手中,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蒹葭。”

  那女孩眨了眨眼,看了看手中的芦苇,反手指着自己:“蒹、葭?”

  楚子苓笑了:“连起来读,蒹葭。”

  “蒹葭,蒹葭……”女孩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开心的笑了起来,似乎对这个新名字满意之至。那能露出八颗牙的明朗笑容,也让楚子苓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她名字里的“子苓”,也是种药材。然而即便找出“子苓”,能有人认的出吗?她又要如何向旁人解释,自己名字的来历……

  只一晃神,楚子苓就把这些压进心底,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跟着蒹葭学习当地语言。徐徐滚动的车轮,不断前行,从早到晚,颠簸起伏。当经过一个狭窄的弯道时,似是碾到了什么东西,车身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楚子苓不由扶住了身边的小案,想要稳住身形。谁料这时,躺在草垫上的伤患,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巫彭,最初的巫医,史书记载其“操不死之药”以愈病,《说文》:“古者巫彭初作医。”

  傅姆算是贵族女子的家庭教师,一般由年长的妇人担任。

  三更结束,如果喜欢本文的话,记得加个收藏哦~之后会努力日更的,暂定中午11点发文=w=



☆、第四章


  浑身冰冷,四体沉重,还有一种猛烈的下坠感,如同跌落深涧。瞬间的恐惧,让田恒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宰了那畜生。

  滚烫的狼血淌过指尖,浸湿了衣摆。剑刃发出咯咯声响,折成两段,没能收住力道,他踉跄栽倒。狼群仍在,失了头狼,个个夹着尾巴,像犬儿一样呜呜低吠。他挥起断剑,高声怒吼,几条狼惊得倒退几步,终于四散而去。

  田恒想要放声大笑,区区狼儿,能奈他何?然而喉咙干渴,喘息粗重,一股寒气自背后涌上,胸中猛然一痛,他跌坐在地,浑身气力随着冷汗流淌,再也凝不起半分。他要魂归黄泉了吗?在这楚地荒野?

  惜哉……

  “惜哉……”田恒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倒是眼前的光景不再混沌,盯着头顶上的木板,田恒暗自揣测,黄泉之上,不是厚土吗?怎会有木头?抑或是收敛自己的棺椁……

  下一刻,一只白皙纤长的手,进入了视线。那是只女人的手,美则美矣,却不显娇柔,反而颇为果决的按在了他的额上,冰冰凉凉,如珠似玉。

  顺着那只手,田恒向身旁看去,一双黑眸撞入眼帘。那眸子说不出是冷还是热,清澈透亮,既无痴慕,也无厌弃,更无高高在上的倨傲。她是何人?自己身在何处?

  果真有点发热,估计是炎症开始发作了。楚子苓放下手,让蒹葭取过加了盐的温水,喂病人喝下。她则取过手帕,浸湿之后擦拭对方的躯体,没有消炎药,也找不来烈酒,只能物理降温,用凉水擦拭散热了。

  冰凉的布巾在颈间、腋下拭过,田恒只觉脑中一阵混乱,这女子是侍婢还是隶妾?不像啊。又有哪家卿士,舍得用这等佳丽服侍自己?他想翻身坐起,然而手臂动了两下,却发现撑不起身。耳边传来个声音,不大不小,听的分明,却辨不出是哪国乡音。田恒挣扎着想要开口,一只陶碗递在唇边。温热的水流沾湿了嘴唇,田恒顿时忘乎所以,如饥似渴的牛饮起来。这水味道咸涩,竟然像是放了盐。

  好不容易喝干了一碗水,那个古怪声音又响起,这次田恒没等她说完,哑着嗓子问道:“汝是何人?某身在何处?”

  那女子微微皱了皱眉,也不答话,倒像是琢磨他话中之意。他用的是雅言,这女人听不懂吗?

  倒是方才为他喝水的婢子,见他开口,就叽叽喳喳道:“壮士莫惊,此乃穆氏车队,正要前往郢都。”

  那婢子说的是郑语,所谓穆氏,当是指郑穆公的公子族裔。田恒对这些全无兴趣,改用郑语道:“那女子是何人?”

  “是大巫!”小婢两眼放光,欢快答道,“壮士之前都断气了,多亏大巫才能救。还给奴赐了新名呢,叫……叫‘蒹葭’!”

  她竟然是巫者?田恒乃是齐人,当年齐襄公和其妹文姜私通,便下令国人的长女不得外嫁,为家主祠,称“巫儿”,使得齐国巫风更胜。他怎会不知巫者是何模样?若真是个巫,恐怕只能敬而远之,有恩报恩便是。

  好奇陡然散去,田恒也没兴趣听那婢子聒噪了,瘫回榻上。

  楚子苓也打断了小丫头兴致勃勃的唠叨,喊了声“蒹葭”,又推了推手边的空盆。蒹葭倒也乖觉,搬起一旁沉重的陶壶,再次注了盆清水。

  楚子苓继续手边的工作,又擦了片刻,就见那汉子眼皮微颤,合上了双目。失血过多、惊厥损阳,加上伤口发炎,能在今天醒来就不错了。多吃多睡,乖乖养病才是正理。若是能找些合用的草药就更好了……

  隔日。听闻救回来的游侠儿转醒,扎营时,石淳亲自前来探问。

  “一人力屠群狼,真壮士也!敢问尊驾是哪里人士,要去往何方?”面对那斜倚在车厢上,散发虬须,衣襟半敞的汉子,石淳依旧笑的和煦,不以为忤。

  这可是凭一人就能杀七八条狼的侠士,若是能替公孙招揽,岂不是一大依仗?身在异国为质,需要的不仅仅是金帛美婢,更要有勇士心腹,才不会遭人轻侮。

  纵使形容狼狈,又满身伤痕,田恒也未露出半分窘迫,只是用雅言道:“老丈谬赞。某乃齐人,入楚寻访铸剑师,谁想偶遇狼群,也是命不该绝。”

  明知他乃公族家臣,还以“老丈”相称,实在谈不上礼数。石淳却是心中一动,姓田的齐人,莫非是陈完之后?当年陈厉公之子陈完因国内大乱,举家入齐,死后其族改姓田,在齐国也算大族。此子身材健硕,眉目疏朗,一口雅言也说的极佳,出身定然不凡。若真如此,还能孤身流浪,做个只求名剑的侠士,不拘礼数也是自然。

  于是石淳哈哈一笑:“老朽听闻郢都有不少铸剑师,定能为壮士寻来一把!只是壮士如今重伤未愈,不妨同我等一道入郢都,也好有个照应。”

  本来就有救命之恩,等到了郢都,赐些钱帛,再请公孙折节相交,何愁不把他收入帐下?

  石淳想的明白,然而对面那人只淡淡道:“那巫儿要去何处?”

  石淳心中咯噔一声,难不成他已经知道那女子是他们路上捡来的了?救他性命的,是那女子,而非他们,石淳怎会不知?然而此事,是万万不能言明的。

  轻叹一声,石淳道:“大巫自要同我等前往郢都,她无依无靠,又不通言语,需人悉心照料。”

  田恒也不反驳,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某会护她周全。”

  是在楚地的周全,还是一直跟在那女子身边?对方说的含糊,石淳也不好追问,只是笑着颔首:“如此甚好。若壮士有甚所需,尽可吩咐下人。”

  又客套两句,石淳拖着胖大身躯下了车。田恒则歪了歪身子,看向窗外。路边,那巫儿长袖缚起,手持长杆,正在路边灌木从中找着什么。小婢紧紧跟在身后,还背着个篓,难不成是择菜去了?

  昨日才醒来,又昏睡了半天,田恒却已知晓此间不少杂事,实在是那个叫“萑”的婢子聒噪,露了口风。谁能想到如此镇定的女子,会是刚刚从河里救起,连话都不会说,无依无凭之人呢?

  那执事怕是对她有些心思,既然自己短时间内还要养病,不妨帮她一把,也算偿了救命之恩。背脊又冒出了冷汗,田恒瞥了眼窗外二人,倒头躺回榻上。

  闷头在草丛里寻找,楚子苓额上都冒出了汗水。找药材果真不是件轻松事情,然而病人又是猝死,又是失血,光靠针灸是万万不行的。楚子苓当然也学过医药,甚至还从祖父那里学了些炮制手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边根本就没药,只能试着在就近的野地里。

  补血疗伤的几种药物,没药和乳香产自索马里、阿拉伯半岛,血竭产自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冰片来自东南亚的龙脑树,甘草、当归、黄芪等都是产自北方的药材,更别提人参了。她出来找药,纯粹只能碰碰运气,谁知道这里产什么药物,又能不能对症呢?

  “女郎,不能再前走了。蛇虫太多……”跟在楚子苓身后,蒹葭嘀嘀咕咕。楚地就是瘴气蛇蛊遍地,只这会儿工夫,她都见三条蛇游走了。况且也不能车队太远,万一遇上野兽怎么办?想吃野菜,路边择点不就行了。

  可惜她只记住了自己的新名,其他话只能连比带猜,这碎碎念全然没起到作用。走了大半个小时,楚子苓也有些灰心,果真采药不是那么简单的,总不至于运气这么好,在路边发现三七吧?

  再坚持几分钟,边给自己打起,楚子苓边拨开了另一从灌木,正想挥动木棍敲打草丛,她的手猛然一顿,看向灌木中那株三尺多长的绿色植株。茎作四棱,叶如艾,疏被短柔毛……现在是几月?楚子苓飞快跪了下来,细细检查了茎叶,才用手小心挖开掩在根部的泥土,片刻后,一块倒锥形的硕大根茎露了出来。

  楚子苓在乎的可不是它,见到旁边的小根并未腐烂,她长出了口气,终于能配一副对症的方子了。

  见楚子苓挖出了东西,蒹葭赶忙凑了上来:“这是啥?能吃吗?”

  好不容易走了大半天,就挖了这么块草根?蒹葭好奇的伸出手,想要捡起来细看。谁料还没碰到那块物事,就被楚子苓一掌拍开。

  “不能吃,也不准碰。”她面色严肃的警告一句,药材中有毒的可不少,别说吃下了,有些光是手上有伤口都不能去碰。

  被唬了一跳,蒹葭也不敢动作了,乖乖看着对方把一大块根茎放在了竹篓里。

  装好药材,楚子苓心头一松,对蒹葭做了个手势:“回去吧。”

  蒹葭顿时又高兴起来,麻利的背起了竹篓,她哼着乡间小调,向车队走去。前方是小姑娘轻快的背影,身后是一望无垠的旷野,楚子苓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更新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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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到营地,楚子苓一刻不停,先升起火来。竹篓中的根茎被她取了出来,小心洗净泥土,除去杂须。又细细察看一番,她点了点头,不错,的确是乌头。

乌头乃大毒,但是附着在母根旁的小根,却是中药里常用的一味药,“附子”。附子味辛,气温、大热,通行十二经络,有“回阳救逆第一品”之称。不过只在六至八月能够采摘,过了时间就会腐烂。亏得尚未错过采摘季,才让她有配药的可能。

不过同为乌头种,附子中也含有大量的□□,是有毒的。若是使用不当,轻者口舌麻痹,痉挛抽搐,重者毙命。因此用附子必须炮制,而且用药时也要小心配伍、煎煮得法。

楚子苓既然敢摘附子,就是清楚它的炮制之法。不过现在手头没有浸泡的胆巴,也没盐津的时间,最好的法子就是古法火炮。小心的摘下根块上的附子,她动手炮制起来。

天色渐明,田恒再次从昏睡中醒来。四肢仍旧沉重,背有盗汗,脑中也是昏昏沉沉。看来他还真走了遭黄泉路,这样的伤,要养多久才能好?

看了眼身旁仍有些倦意的小婢,他问道:“那巫儿呢?”

蒹葭揉了揉眼:“还守在火堆旁呢,也不让奴替她烧汤。”

什么汤?田恒听得糊涂,却也不想多问,这小婢饶舌,说话颠三倒四的,他实在没精力奉陪。勉强撑起身,他想到窗边看上一眼,谁料手上一软,跌回榻上。

“不是让你别乱动吗?”楚子苓正巧挑帘进来,一眼就看到那不尊医嘱的病人,她立刻喝止,快走两步来到对方身侧,把手里的药碗递了上去,“把药喝了。”

田恒没听懂她的话,但是隔着老远,就闻到了扑鼻苦味。这是什么?他没伸手去接。巫儿煮的汤水,还不知放了什么,消受不起。

见他不愿喝药,楚子苓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问道:“怕苦?”

话是听不懂,但那女子略带嘲弄的眼神,田恒却看懂了。想伸手吧,又觉有些失了身份,田恒一时僵在了哪里。楚子苓可没等他反应,直接凑上前,费力让他撑身坐起,把陶碗摆在了对方唇边。

田恒怔了下,大口喝起了碗里黑色的汤汁。又苦又辣,说不出的古怪。但是他的注意全放在了身边,一股混合着土腥味和烟火焦臭的味道,自那女人身上传来。旁的女郎,哪个不是熏香用油,再不济,也要清爽干净才好。

难不成是在火边跳了一夜的舞,为他祛病驱邪?这苦汤,怕也花费了不少功夫……一晃神,碗里的汁水就喝了个干净,这时田恒才察觉额上出了一层热汗,肚中也火辣辣的,像是抱了个火盆,只是嘴里苦味太重,让人作呕。

见病人喝下药,楚子苓也松了口气。这药是四逆汤加减而得,因为没有灸甘草,换成了枣子,附子则用了炮制品,减少毒性,意在少火生气。四逆汤本就有回阳救逆之效,患者曾经猝死,救回后依旧四肢厥冷,汗出不止,用温补法扶其元气,方才对症。可惜没有更好的药材了,只能先救急调气。

把人放回床上躺平,楚子苓又解开包裹伤口的绷带,一一察看伤处恢复情况。只有盐水,伤口发炎是肯定的。她取下头上的灵九簪,选铍针排除脓血,再以盐水消毒。

排脓定然是有些痛意的,田恒却一动不动,任其施为。他也知道伤口流脓时的恶心模样,没看一旁小婢都皱眉掩嘴了吗?然那巫儿面上却找不到分毫嫌弃,依旧眸光沉静,手上利落。

嘴里的苦味渐渐消散,冒出了点类似枣香的回甘,田恒咂了咂嘴,闭上了眼睛。

另一厢,同样有人关注着这边的近况。

“那贱婢熬了一宿的汤?”听婢子如此说,伯弥神色不豫。自从被赶出自己的辎车,她就这辆车上窝了两日了。一车八人,还要加上服侍的婢女,简直连身都挪不开,更有人冷嘲热讽,笑她失了家老宠爱,弄得伯弥异常火大。

然而她并不敢冲人发作,若是有人私下里告一状,说她对大巫不敬,别说家老会如何处置,就是那些当兵的,也要对她怒目。仅仅两日,起死回生之事,已经在仆从中传播了,听说那屠狼的壮汉也清醒了过来,还引得家老亲去拜访,这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吗?

伯弥可是极会看人眼色,知道家老可能是盯上了那游侠儿,而那自称巫者的女人,则是对方的救命恩人。自己若敢坏了家老好事,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因而她只能派人监视车上动静,只盼能找出什么不妥之处。

昨夜就古怪的厉害。那贱婢外出一趟,回来后就一直待在篝火旁,也不指使仆婢,竟然亲自守了半宿,熬出了一锅汤汁。那汤是来治病的吗?是能治百病,还是只对重病?

伯弥轻声道:“你去偷些汤汁回来……”

那婢子可不敢应,连忙摇头:“她把煮汤的釜收起来了。”

“那就看看她是用何物煮的,想法弄来点。”伯弥仍不死心,又道。

“女郎饶命,奴不敢啊!”那婢子当机立断跪下叩首,偷一个大巫的东西,给她三个胆儿也不敢。而伯弥不过是个乐者,就算得罪了,也不会要她性命。

见那婢子贪生怕死,伯弥只把牙咬的咯咯作响,却也不好硬逼。冷哼一声,她道:“好生盯着,再有甚动静,速来报我!”

还有几天就到郢都了,只看那壮汉能不能好转。若一时半会儿无法好转,可见那贱婢法力不过尔尔,有何惧哉?到时她见到公孙,好生卖弄一番,说不定能当个妾侍。公孙妻子皆在郑国,枕畔定然空虚,当个宠妾,总好过送给楚人为婢。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大定,又绽出了嫣然笑容:“去我箱里翻翻,找件艳色深衣给大巫送去。”

不日就要到郢都了,至少也要做给家老看看。

没想到她变脸变的如此快,那婢子很是愣了一下,才赶忙去翻腾箱笼。伯弥抬手轻轻抿了抿发鬓,又登上那拥挤不堪的辎车。

然而出乎意料,只花了五天,那屠狼的壮士就下了车,出现在众人面前。

得知消息,侯溪赶忙凑上前去:“田壮士身子无恙了?吾乃军中卒长,名叫侯溪,那日正是吾带兵寻到田壮士的。”

如此表功,田恒自然不能不答:“多谢侯兄。某无碍了,下来透口气。”

田恒身上还缠着不少绷带,稍微动弹一下就痛得要命。但是被灌了几天苦汤,也不再冒冷汗,他就待不住了。负伤是常有的事,现在伤口都不冒脓血了,他可不想闷在车里。边说,田恒边自顾自的舒展肩背,任清晨还不算热的阳光照在身上,颇感惬意。

侯溪看重的,可不是这个,他两眼放光:“大巫果真灵验!不知田兄治伤时,可曾看到异象?”

这话有些失礼,但是田恒不以为怪。巫者治病,向来是秘而不宣的。据说得起舞请神,唱咒降祝,还要点燃香烛,让人飘飘欲仙,如在梦中。

可惜,这些他都没见到,因此田恒答的简练:“未曾。”

这答案,显然让侯溪有些不甘,但是他很快又笑了起来:“一人屠群狼,何其英武,上天也要庇佑。田兄可习过剑术?”

“略知一二。”

“御术呢?”侯溪又问道。

“粗通。”田恒依旧不咸不淡。

这样的态度,也未能惹恼侯溪,他嘴上不停,颇有谈性,话里话外尽是溢美之辞。田恒知道他是石淳派来的,寻他攀关系也是常事,只是这等闲聊实在让人倍感无趣。不多时,他便以体倦告罪,重新回到了车上。

辎车的竹帘早已挑起,算不得憋闷,田恒大剌剌往门边一靠,看向里面连比带划的两人。那巫儿不通言语,只要得闲,就会同小婢学话。可惜小婢只会郑国俚语,粗鄙不说,还往往言不及义,简直让人心焦。可是他又拉不下脸插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楚子苓见田恒回来了,先摆手让蒹葭去端早饭来。这几天她已经发现此地实行的是两餐制,一顿在早上九点左右,一顿在下午四五点,然而起床的时间却早的可怕。且不说她不习惯,病人也需要营养不是?因此她就自作主张,把两餐变成了三餐。

听说要吃饭,蒹葭立刻兴高采烈的跑了出去,不多时就抱回个釜子,只见里面满满登登,有饭有肉,还有些枣子,闻起来香气扑鼻。

楚子苓用盛饭的大勺搅了搅,见里面豆子炖的熟烂,鸡肉全都离骨,就点了点头,蒹葭立刻取了三个碗,盛的鼓尖。这两天她都跟着大巫吃饭,餐餐有肉,还能每日三顿,别提有多开心了。

田恒接过碗,瞥了那巫儿一眼。一日三餐,非卿士权贵不可,这女子出身恐怕不凡。只是饭里用菽,有些古怪。不过这些菽用鸡汤煮过,饱胀圆润,倒是比粟米还要可口,并不难吃。

楚子苓则非常满意这几天的杂煮粥,大豆可以补充植物蛋白,山鸡则是充足的动物蛋白,还有杂粮和野菜,营养称得上均匀。加之炖鸡汤时用姜去腥,加枣增鲜,更是补益血气,算是不错的病号饭了。就算顿顿都吃这个,也好过前几天吃的腌菜咸肉。

她吃的慢条斯理,余下两个却不会如此斯文。蒹葭狼吞虎咽,比那汉子吃的还快,把碗底都刮干净了,还要眼巴巴再往锅里瞅。楚子苓不由笑了:“想吃就再吃点吧,天热也放不住。”

听是听不懂,但是蒹葭察言观色的本领没话说,立刻兴高采烈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坐做一旁的田恒勾起了唇角。不论是让下婢同席,还是用饭时闲谈,都称不上规矩。不过这样的女子,他并不讨厌,总好过倨傲贵女。似是引动了胃口,他也破例添了两次,跟那婢子一起吃掉了大半肉粥。用过饭后,就见那小婢麻利的收拾了碗匕,又搬了个大大的木盒放到了巫儿面前。盒里是筛过的细沙,可以用枝条在沙上作画。

这巫儿会写字吗?田恒顿时来了兴趣,坐在一旁观瞧。谁料对方并不是写字,而是用沙作画。不多时,沙上就现出只纹样简单,却活灵活现的小鹿。

蒹葭也兴奋的叫了起来:“麋!是麋!吾曾见过,好大一只……”

田恒顿时听不下去,插口道:“是鹿!麋角长体阔,可不长这样!”

见那小婢犹自发傻,他忍不住夺了对方手中的枝条,在沙上写了个“鹿”字,并用雅言重复了一遍。

然而雅言并未引起那巫儿的注意,相反,她直勾勾盯着沙上的篆字,过了片刻,猛地抬头,抓住了他的袍袖。

楚子苓只觉浑身都在颤抖,紧紧抓着那人衣袖,大声问道:“你会写字?!”

作者有话要说:菽就是豆,在当时算是一种平民的主食。田恒写的是金文,的确像一只画出来的鹿,有兴趣可以去查查。还有田恒是原创角色,不是历史人物,不要带入田成子了,不是一个时代的人_(:з」∠)

再强调一遍,这是小说,里面写的所有治病过程都是虚构的故事,切勿模仿!有病要去医院的,不能乱吃药。_

今天生日,收到了好些祝福和礼物,谢谢大家,爱你们=3=

感谢花间昙境、不过是条咸鱼罢了、趴着等、天枢、荒城无夜、以杀止杀x2、_Siyang870324、小二娃、樊聆、小春天、笑笑、梔香烏龍茶、浅珀投喂的地雷静置_投喂的手榴弹和曲裾深深、叶公投喂的火箭炮还有不过是条咸鱼罢了同学投喂的深水,艾玛,抱住用力蹭蹭>3<



☆、第六章


  那应该是个字!虽然歪歪扭扭,更像幅画,但是细看还是能看出鹿的形状。楚子苓刚到这里时,不是没想过用文字交流,但是前后相处的几个女子都不像认识字的样子,她只能退居其次,想要尝试用沙画跟蒹葭交流。

  谁料刚用上沙画,就冒出了个会写起字的,怎能不让她又惊又喜!见对方没有反应,楚子苓想了想,飞快在沙盘上写出了一个字:“國”

  她身在何处?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不再像前两天只能待在车里,这几日不论是扎营还是赶路,楚子苓都细心观察着身边的一切。一个念头,渐渐冒了出来。没人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只为了蒙骗她这个无名之辈。那些只可能出现在博物馆或者教材书里的衣服、器具,也不过这些人的日常用品。若真的如此,她身处的恐怕不是个陌生的地方,而是个陌生的时代。

  她是不是回到古代了?楚子苓也是看过电视的,更见过不少这种题材的“穿越剧”。然而猜测只是猜测,没有凭证,如何断定?更何况,就算真的是古代,这里是她熟悉的朝代吗?会不会生出个平行世界,冒出些她不晓得的时空和历史。

  想要解答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就是确定她所在的国家。

  飞快写出繁体的“国”字,楚子苓用力点了点那字,又指向了身边的男人。

  田恒皱起了眉头,这个字,像是“国”啊,虽然写的不大准确,但也能分辨,这巫儿会写字?她想知道自己来自哪国?

  只一思忖,田恒就落笔,写了个“齐”,同时道:“齐国,某乃齐人。”

  看着对方写下的那个字,楚子苓只觉一阵沮丧,她不认识这个字,跟繁体,乃至篆体相差都不小,根本没法分辨。

  见她似有些沮丧,田恒又指了指身边的小婢,写了“郑”字:“这小婢是郑人,你可识得这字?”

  楚子苓盯着那字看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那字,有点像“奠”,可是她不曾听过叫“奠”的国家。

  见她仍旧不识,田恒不由咋舌。诸国文字各异,就算男子也未必能够认全,何况这种养在深宅,多学甲骨殷文的巫儿。犹豫片刻,他又提笔写个字。

  “这是‘楚’,吾等现在楚国,要前往郢都……”

  田恒的话还没说完,楚子苓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个字,似乎是“楚”啊!虽然排列的顺序有些不同,但是树木丛林,和林下的足,不正是“楚”字的来源吗?而且楚字是没有繁体的,只有以“足”代“疋”的篆书!

  想到这里,楚子苓连忙提笔,写了个篆体的“楚”字,用力指了指自己。只看了一眼,田恒就发现那新写的字,颇似“楚”字。这巫儿来自楚地?她的身量可不矮,眉目也颇为深邃,并不像楚人,到有些像齐女了。

  神思一闪,田恒便收敛心神,又指了指自己和那小婢:“齐,郑。”

  认出了一个字,再细细看去,楚子苓突然发现那个“奠”字,可能是繁体“鄭”字的半边。一个“楚”,一个“郑”,剩下的那个,难道是“齐”?

  一直紧绷的那口气,泄了。楚子苓只觉腰背一软,险些坐不稳身形。是了,他们穿的衣衫,用的器物,吃的饭菜,可不是先秦时代才会有的吗?大一统还未来临,诸国林立,文字语言乃至货币都大不相同,一个距自己足有两千年多年的“古代”。

  她怎么会到了这里?

  见那巫儿突然失魂落魄,泪盈于睫,田恒心头莫名一拧,粗声粗气道:“不想入楚,某带你走。”

  这时蒹葭也发现不对,赶忙拉住了楚子苓的衣袖:“子苓要走吗?不跟吾等走了?”

  她如今说“子苓”二字,称得上字正腔圆。那句话,唤回了楚子苓的神志,看了看那横眉立目的大汉,又看了看一脸忧色的小丫头,楚子苓眨了眨眼,用力把泪水压了回去。

  “不走。”她的声音还有沙哑,却并无动摇。身在这异世,她又能走到哪里?

  平复了片刻心绪,楚子苓再次捡起树枝,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楚子苓,这是我的姓名。”她边一字一顿的念着,边指了指自己。

  田恒立刻明白了过来,然而三字之中,他只认得两个。首字是“楚”,末字则像是“苓”,至于中间那个,实在不太好认。不过无妨,田恒点了点头:“巫苓。”

  楚之巫,名苓,自然要叫“巫苓”。

  想了想,他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田恒。”

  “田”字楚子苓当然认得,但是后面那个字就无法分辨了,看起来到有点像个“恒”字。轻声念了两遍,她记下了它的发音。

  那女子的声音沉静,唤他的名字,别有一番韵味。田恒笑了,手上树枝不停,继续写起其他字来。他倒想听听,这巫儿说起雅言,会是何等滋味。

  见两人围着沙盘比划了起来,倒像全然忘了自己,蒹葭也不气恼,乐呵呵的搬来了陶瓮,斟上清水,坐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了起来。

  有了能沟通的对象,日子就没那么难挨了。连着几天在车里学习语言,给人疗伤,等楚子苓回过神来,窗外的景象已经大有不同。非但能看到行人和车马,远处还有不少村落延绵,像是终于从旷野回到了人类社会。只是车队一直未停,她无法下车仔细观瞧。直到一日,另一幅画卷铺展开来。

  数条水带犹如银龙,纵横交错,一望无垠。水面轻舟荡漾,渔歌婉转,牛马车辆几乎塞道,行人服饰各异,头发有披有束,更有些短发纹身的黑壮汉子,单手按剑,赤足而行。一座座屋舍星散,道路两端亦有各式工坊,喧嚣商贩,就像进入了真正的城市之中。

  然而楚子苓并没有看到城墙,不是说前方那个小小宫城,而是如西安、南京那样具备防御力量的外城。

  心有疑惑,她自然问了出来:“这是进郢都了吗?”

  蒹葭兴致勃勃的点了点头:“正是郢都!此乃郭内。”

  没接触过“郭”这个发音,更不理解它的含义,楚子苓愈发迷茫了,又问道:“城墙呢?”

  这次轮到蒹葭发怔了,根本听不懂她话中之意,倒是一旁田恒插嘴道:“大都无城。”

  他说的简单,楚子苓却是花费了一番工夫连比带划,才弄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原来此时各国的国都,多是没有城垣的,只分为外面的郭区,和里面的宫城两部分。郭区乃是“国人”,也就是法律承认的“公民”居住的地方,并无高墙阻拦,一般用河流或者山川作为屏障,而内城则是贵族和诸侯所在,筑有城墙。被排除在城市或者乡邑以外的居民,则称作“野人”,身份低下,也没有了参政的权利,类似奴隶阶级。

  这可大大出乎楚子苓的意料,如此大的都市,没有规划,没有防御,即散漫又骄傲,全不似她认知中的“古代”。

  这些不是古迹,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历史。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行人,她心中有些惶恐,亦有些悲凉。再怎么鲜活,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她,她甚至连这是春秋还是战国都分不清楚,更无法确定纪年。她不熟悉这段历史,不清楚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更不知以后要如何生活。

  身在异乡,孤身一人,又该何去何从?

  瞥眼看向那微微垂首的巫儿,田恒心底倒是生出了些讶异。看她的模样,似乎从未见过郢都这样的大都,恐怕出身在哪个卿士之家,才会觉得城邑都要有外墙。如此大都,没让她展颜欢笑,倒生出了哀伤。这是思念家乡了吗?可是她到底出身何处,又为何流落在外,乃至坠入江中?

  正暗自猜度,那略显磕绊,却不急不缓的声音再次响起。

  “田恒,等病好了,你想去哪里?”用刚学会的雅言拼凑出一句话,楚子苓问道。

  “寻个铸剑师,铸一把好剑。”田恒并不在对方直呼他的名字,答得慵懒。他并未说出跟石淳说过的话。他当然还会去遍寻名剑,但要在她平安无事,衣食无忧之后。

  看着那人满不在乎的神情,楚子苓叹了口气。也是,他终究是个游侠,就算远离故土,身无长物,也能活的潇洒自在。

  压下心底不安,她再次专心看起这郢都风物。

  车队并未在郭区停留,很快就驶入内城。公孙黑肱住在城西,宅邸颇为宽敞,楚王大度,对于各国质子算得上宽厚。只是身在异国,仰人鼻息,毕竟不如家中。

  跋涉了月余才到郢都,以石淳的年龄,实在有些吃不消。然而挪动身躯从车上下来后,他意外的发现公孙黑肱未曾出迎。心头不由一紧,石淳暗道不妙。他是看着公孙黑肱长大的,深知其人最重礼节,更重孝悌之道。自己可是带着公子舒的亲笔信函,还是家中肱骨老臣,公孙怎可能不出门来迎?

  也不顾上礼数了,石淳急急问道:“公孙可是有恙?”

  来迎他的御戎冯戈面带悲戚:“公孙自两月前便喘鸣不止,坐卧不宁,如今都下不得榻了,才慢待了家老……”

  石淳大惊失色,随机想到了什么,立刻道:“速去请那大巫……不,吾亲自去请!”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文里基本都用简体了,涉及篆字和繁体的会提示一下,具体字型有兴趣可以百度查查。

  还有关于田恒对子苓名字的误读。先秦时女子称姓,男子称氏,而一些出身平平,没有姓氏的人会用“出生地”+“之”+“名”这样的命名规则,比如“烛之武”,就是“烛地叫武的人”。问题是楚国国君的姓不是“楚”,而是“芈”,称“熊”氏,国君的子孙倒也可以用“楚”当作氏,但是女人只用姓,不用氏。所以田恒不会以为子苓姓“楚”,只会以为这个楚字代表出生地,也就是楚国的X苓(子字跟金文的子有点差距,没认出来),多半不会是贵族,正好她又是个巫,叫巫苓是肯定没错的。

  给他点蜡=w=

  “大都无城”是战国之前的惯例,楚国郢都在春秋时代应该也是没有城垣的,就如《左传 昭公二十三年》里写的一样,楚国令尹想要修城墙,被沈尹戌狂喷一通,守卫四方边境才是正经,人家都打到国都了城墙有卵用快亡了吧(喂)当然战国后就没有这么自信的人了,大家纷纷修起了城垣,也就是外城墙。

  原文:楚囊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戌曰:「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竟。慎其四竟,结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吴是惧而城于郢,守己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场,修其土田,险其走集,亲其民人,明其伍候,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僭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蚡冒至于武、文,土不过同,慎其四竟,犹不城郢。今土数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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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驶进了后院,楚子苓刚从车上下来,还未来得及打量院内景色,就见一个身材肥硕的老者急匆匆向这边赶来。那不是车队的管事吗?出什么事了?

  因为体形胖大,短短几步路,石淳额上已经渗出汗水,一见那高挑女子,便就大声叫到:“吾家公孙卧病,还请大巫诊治!”

  他用的是郑语,旁边田恒直接用雅言翻译了一遍,还顺理成章把“大巫”换成了“巫苓”这个正确的称呼。

  这几天楚子苓学的都是雅言,倒是听了个大概,直接道:“请老丈带路。”

  石淳不由一惊,自己寻的傅姆还未到,怎地她就学会了雅言?难不成是那姓田的教的?不过此刻无暇细究,石淳赶忙换了雅言:“这边请。”

  跟在石淳身后,楚子苓穿过回廊,向内院走去。这宅子大归大,但样式简拙,既无斗拱也无雕梁,庭中花草更是长的随性,倒有些粗犷原始的美感。穿过两条走廊,一个大大院落出现在面前。当中是个没有门扉,只有廊柱的建筑。拾阶而上,穿过厅堂,就是主人的卧室。

  走进屋内,楚子苓就皱了皱眉。现在天气闷热,可是房间的门窗都紧紧关着,低矮的床榻上挂着一个长长的帐子,旁边还围了十几个人,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

  侍奉的亲随迎了上来,急急道:“家老,公孙有些不好,要速去请巫医……”

  楚子苓并没有听他和石淳说什么,而是看向不远处的床榻,那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还有如同拉风箱一样的剧烈喘息。她毫不迟疑,拨开众人,大步走上前去,只见一个青年靠在床头,边咳边喘,身体佝偻,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在他身边,跪着个面容娇美的女子,双手捧盂,替他接痰。

  恐怕是哮喘。只看看那发青的嘴唇,和盂里堆积的痰液,楚子苓就觉不妙,飞快道:“把他扶出去。”

  哮喘有很大几率是过敏性的,潮湿污浊的环境可是大忌,容易加重病情。保持通风,洁净才是当务之急。

  听她这话,跪在地上的女子讶然抬头:“汝是何人?巫医不让公孙见风……”

  “什么巫医!”石淳斥道,“快把公孙抬到前堂,换张新席!”

  石淳可是家老,除了公孙就属他地位最崇。这话没人敢抗拒,立刻有两个亲随上前搀起了公孙黑肱,向前堂而去。许是久咳无力,公孙黑肱根本无力行走,几乎是被抬了出去。

  到了前堂,地方顿时宽敞,空气流通也好了不少。楚子苓跪坐在病人身边,先为他诊脉,只是一辨,就知道这是痰饮伏肺,又因反复发作,导致肺部受损,形成痼疾。要知道哮喘不比其他,重者是无法平躺的,加之入夜频发,折腾下来铁人都要垮了。最关键的还是先止咳。

  手一抬,楚子苓取下头上乌木簪,抽出毫针,解开那青年身上衣衫,直直刺入了颈后定喘穴,入针五分,轻轻提插捻转,理顺气机,只是须臾,沙哑的咳声便缓了下来。楚子苓吁了口气,静置留针。

  自楚子苓抽出金针,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若非担心公孙安危,怕是看都不敢看。巫者诊病,最忌讳人窥探,谁曾想过,竟能用一根针,止住缠绵两月的喘鸣?

  密姬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堂中女子。这女人是何来历?怎地比巫医还要厉害?家老从哪里寻来的?然而心中惊疑,她却不敢出声,反而牢牢用袖掩住了嘴,生怕惊扰那女人施术。身为媵妾,她身家性命都悬在公孙一人之上,若是公孙病死,她这样的身份是要生殉的,哪敢怠慢?

  旁边石淳却觉心头一松,用袖拭去额上冒出的油汗。救这女郎算是救对了,不愧是能起死回生的大巫。只要公孙身体无碍,总有一日能回到郑国,他可不希望自己看着长大的贤君子,克死异乡。

  一时间,屋内静的落针可闻。

  郑黑肱的手抽动了一下,喉中痒涩终于退去,无休无止的胸闷也略略舒缓,直到这时,他目中昏影才尽数散去,看清了身边人的样貌。

  那是个女子,年龄稍长,容貌清俊,一双黑眸凝沉若水,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神安定。这女子是谁?为何贴的如此近?可是她止住的喘鸣?郑黑肱想要动弹一下,说些什么,然而一只纤纤玉手握在了他的腕上。

  “莫动。”那女子轻声说道,雅言的吐音虽然古怪,但是音色清亮,亦如其人。

  郑黑肱停了下来,任她抓着自己的腕子不松。那手冰冰凉凉,犹如羊脂白玉,贴在腕上,心神俱宁。

  楚子苓又摸了半晌的脉,才对石淳道:“取些杏来。”

  这声命令让石淳一怔,但是很快反应过来,高声让下人取来。如今七月过半,府中倒也存了些当季的甜杏,不多时,就搬来了整整一筐。

  “砸开。”楚子苓不知道“杏仁”该怎么说,但是砸开取仁的意思已经分明。

  一旁密姬连忙道:“杏仁味苦,食之伤身。”

  那女子说的太快,楚子苓并未听懂,只是加重了语气:“全都砸开。”

  大巫下令了,哪有人敢不从命。也不顾甘美杏肉,黄橙橙的杏子被一个个砸开,剥出了杏仁。

  眼看前堂乱成一片,一直在旁观瞧的田恒嗤笑一声,盘膝坐在了院里的大树下。刚刚随众人前来,根本没人顾得上他,倒是看了这么一幕好戏。眼见所有人诚惶诚惶,惟命是从的样子,他胸中不由泛出了冷意。这才是巫者嘛,高坐其上,认人膜拜敬畏,目中无人。之前车上那番接触,倒像是作态了。他就说,哪有如此平易近人的巫儿……

  正想着,突见那巫儿拔出了病人颈后的金针,轻轻扶着对方的脊背,让他躺在榻上。那轻柔的动作,令田恒眉梢一动,就见她已经起身,来到了满地狼藉的杏堆前,捡起一颗杏仁塞进了嘴里。

  “别……”田恒一句话就要冲出口,那可是苦杏仁,有毒!然而只蹦出一个音节,对方就已经吐出了嘴里的东西。

  是苦杏仁就好,楚子苓满意的点了点头:“取釜和清水,再拿些米来。”

  针灸虽能救急,但是病人身体虚弱,食欲不振,还需补益。用杏仁粥食补,可应付一二。不过苦杏仁要炮制一下,才能祛除毒素。

  吩咐下去,楚子苓又坐回了病人身边。此刻郑黑肱已经快要睡过去了,见她过来不由伸出手,想去抓那白而纤长的手指。见状,楚子苓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拍了怕,柔声安抚道:“先睡吧,安心养病。”

  那女子面上无笑,但是音色温婉,引的郑黑肱不由勾起了唇角,不多时就昏睡过去。

  “哼。”田恒忍不住冷哼一声,这巫儿还真有一手,如此殷切,到让他想起自己治伤时的情形了。心里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田恒顿时没耐心看下去了,双手环臂,大剌剌的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缓缓把手抽了出来,楚子苓让人在一旁看着病人睡觉,自己则走到了架起铜釜的火堆旁。杏仁已经剥出了一堆,她取了大致十克,去皮除尖,又细细碾碎,投入水中煎煮。煮好后去渣留汁,倒入粳米,开始熬粥。这样的杏仁粥每日两次,能宣肺化痰、止咳定喘,也算是剂良药。不过想要除根,就要另选方子了。

  正思索要开何方,石淳已经走上前来:“公孙的病可是好了?”

  楚子苓摇了摇头:“想要治愈,尚需时日。”

  这话听在石淳耳中,却犹如天籁。大巫的意思不就是能治好吗?要知道公孙体弱,喘鸣更是痼疾,若是能治好,实乃天幸!足能让他感恩戴德。

  一番千恩万谢,又央了楚子苓等会再来看诊,石淳才安排了住所,请她入住西厢,可谓奉若上宾。

  楚子苓对这些全无了解,更是无所谓住在哪里,倒是颇为疑惑,田恒怎么跟了过来?

  对这个问题,田恒只撂下句:“西厢甚大,住着爽利。”

  楚子苓一阵无语,不过田恒身上的伤的确还没好,住的近些,也方便她治伤。只是药材,始终是个麻烦。

  据说公孙之前请过医生,也不知这时代的医生手头有什么药,又怎么治病。楚子苓可不抱什么希望,虽说《黄帝内经》相传成书于战国时代,但是其中内容肯定是经过历代几百年不断整合,才最终成型。她又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说不定连《内经》都还没传世呢。

  不过总是要问问看。楚子苓就派了蒹葭前去讨公孙黑肱之前吃过的药剂,石淳倒是干脆,不但送去了汤饮,还把手头能找到的补品,全都送了过去。

  “家老竟把巫医赐的汤饮送人了?”得知了这消息,密姬有些惶恐。巫医给出的汤剂,岂能随便给人,还是给另一个巫者!

  一旁伯弥轻声道:“家老把巫苓奉若上宾,定让她傲慢骄纵,想要窥探旁人技艺……”

  伯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密姬打断:“巫苓法术高深,比那巫医强上许多,不至于此。”

  伯弥立刻陪笑:“是奴想多了。”

  一入府就乱作一团,哪有人管她们这些舞乐伎女。她也趁乱凑过来,以婢女的名义留了下来。倒是很快寻了个目标,正是眼前这位“密姬”。身为公孙爱妾,密姬如今乃是府中女眷之首,她自然要好好逢迎。只有讨密姬欢心,才能在公孙面前崭露头角。伯弥可是打听过的,这位密姬只是主母陪嫁的媵妾,因为担心主母在楚国受辱,公孙才带她前来。身在异国,又碰上公孙病重,她心中怕也想要个得力的。

  伯弥正想当这个助力。

  见密姬犹自发愁,伯弥又提起了公孙的病情,轻轻巧巧带偏了话题,两人促膝聊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黑肱不是姓公孙,而是郑穆公的孙子,公子舒的儿子,所以称公孙。他的姓是姬,氏是郑,正经称呼应该是“郑黑肱”,字“子张”。至于为啥叫黑肱这么奇葩……哼,还有叫黑肩、黑臀的呢,这算神马╭(╯^╰)╮

  至于众人嘴里的“巫医”,其实应该是“毉”,发音也是“医”,就是指治病的巫,不过写起来容易糊涂,就拆字写成“巫医”了。因为发音的问题,阿苓到现在还没发觉自己被人当神棍了呢=w=

  看到有人问为何要姓氏分开,女子必须用姓。因为当时礼法规定“同姓不婚”,先秦人口稀少,贵贱不通婚,统治阶级发现了近亲联姻对于后代的影响,基于优生学定下这个法规。“同姓不婚,恶不殖也”(《国语·晋语四》);“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等到战国以氏为姓,乃至秦汉姓氏不分,同姓婚多有不禁。不过唐代之后又恢复古法,直到明朝才宣告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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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见到那所谓的“药剂”,楚子苓不由苦笑摇头。只一罐黑黢黢的汤水,里面连半点药渣都没,倒是泡了只壁虎,也不知到底是酒还是药。看来防着方子外泄的手段,自古有之。至于壁虎,虽是一味补肾益精,止咳定喘的药材,可惜不怎么对症。

  撂下汤药,楚子苓又翻看起了石淳送来的补品。可能是因为公孙黑肱身体羸弱,又久居异国,故而储存了不少补益的药物。只是这时的药材和后世大有不同,有些不知是什么植物,有些则是选对了药,但是采集和储存方式出了问题。看了一圈,楚子苓才找出了甘草和五味子两样堪用的。

  果真是进了《神农本草经》上品的药材,在先秦就成了常备补品。但是只用这两味药,如何成方?病人乃外邪内饮,瘀血不散,又经七情变化导致病情加重,当选用小青龙汤、大柴胡汤、桂枝茯苓汤等方加减,她可是一个方子都凑不出。

  这就像善跑之人被束住了双足,且不说找不到药材,就算找到,她也不是每种都会炮制,缺了方剂辅助,又只有九根古针,要如何救人?

  “阿囡,你要记得,针乃医祖,只凭金针数枚,就抵良药万千。然穴脉乃人之根本,需大胆辩证,小心施为……”

  祖父的话在脑中回荡,楚子苓深深吸了口气。她是没有足够的金针,亦没有堪用的药材,但是病真的没法治吗?不过是辩证,是祛除病根,温养身体,让生机重新循环。她跟着祖父学了那么多年,亲眼所见,亲手医治的疑难杂症不下千例,怎能因小小哮喘,就退避不前?

  “女郎,那从人还未走呢,可有何吩咐?”一旁蒹葭等了许久,也不见楚子苓回话,不由出声问道。

  楚子苓闻言抬起了头,眨了两下眼睛,突然笑了:“备水,我要沐浴。”

  郑黑肱已经许久未曾酣然入眠了。每夜提心吊胆,生怕咳起来,连躺都躺不下,谈何安睡?因而当他从梦中醒来时,竟有些恍惚。这里怎地不是卧房,外面天都黑了?

  神思只是一动,喉中立时痒了起来,连带胸腹都闷痛生厌,他剧烈的咳了起来。

  “公孙!”密姬焦急的凑上前来,“公孙怎地又犯病了?快找人来……”

  一旁亲随倒是乖觉,赶忙端上了一碗米粥:“这是大巫让煮的,公孙先喝些润喉?”

  咳得厉害,哪有心思吃饭?郑黑肱直觉想要摆手,却又顿住,等等,是那女郎让煮的?那冰凉手掌握在臂上的感觉浮上心间,郑黑肱勉强止住了咳声,点了点头。

  密姬立刻接过粥水,用匕舀了,一点一点喂给公孙。若是对方咳了,还要小心抚胸,帮他顺气。

  一碗粥很快就喝了下去。然而密姬未曾得到嘉许,公孙甚至都没看她,只是抬头望向庭中。就见一位女子站在廊下,薄衫轻裙,秀发微湿。

  “女郎!”郑黑肱欣喜叫到。

  “公孙睡醒了?粥可喝了?”楚子苓拾阶而上,来到郑黑肱身边,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已……已用了。”没料到对方会抓他手臂,郑黑肱反手想要去握,却被楚子苓拦下了。

  辩过脉象,楚子苓又细细问过他的饮食起居和患病时长,方才颔首:“先回屋吧。”

  之前她已经让人打扫了一遍卧室,估计帷幕之类的也都撤掉了,针灸的话,还是在室内比较好。

  郑黑肱听她这么说,赶忙让从人扶着自己起身,迎楚子苓进屋。在众人身后,密姬捧着个空碗,心底怅然若失。难不成公孙看上了这女郎?她不是大巫吗?难不成还能嫁人?

  又是惶恐,又是担忧,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卧室果真焕然一新,楚子苓满意的点了点头,对公孙黑肱吩咐道:“解衣,躺在榻上。”

  郑黑肱听得一愣,心跳快了几分,也顾不得咳嗽,展臂让从人帮他解衣。因为天气炎热,又久病在榻,他只穿了单衫,里面一条短裈,连胫衣都未穿。如此模样,让个陌生女郎看去,着实不雅。这还不算完,等他解开外衫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些天未曾沐浴了,身上味道怕是不堪。想到此处,他不由胀红了双颊,颇觉狼狈。

  楚子苓并未看他,只是道:“点些火,呃,火把。”

  她还没学“烛火”这个词,话说的有些磕绊。好在仆从乖觉,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两支火把,还有几盏灯烛。

  光线足够,病人也解开了衣衫。因为天气炎热,他里面只穿了条大裤衩,而且裆部还没有缝合,稍微动动就要走光。不过学医的,怎么可能在乎这个?楚子苓神色自若的让他脱掉外衣,光着背俯在矮榻上。

  手指在那略显嶙峋的脊背上轻轻划过,确定要施针的穴位后,楚子苓拔下灵九簪,开始施针。手头金针不够,想要治病,只能针、灸共用。先取毫针、长针、火针三针,调理体内气机,待三针定穴后,她冲在身边的蒹葭招了招手,对方连忙把托盘递在她手边。

  木盘中放着一支刚刚制好的艾条。楚子苓随手在烛火上点燃,开始艾灸。病人久喘不止,肺脾两虚,又因身处异国,饮食不调,思虑过甚,才会在内感阴邪后,血淤不化。这样的痼疾,非阳不克。因此用艾条替代其他金针,反倒能有奇效。等唤起体内生机,方能补肾益气,宣肺化痰。

  点燃的艾条如同灵雀轻啄,在背部窍穴游走,能让人赶到热意,却不会烧伤皮肤,形成瘢痕,乃是楚氏一脉相传的雀灸法。只是此等手法,需要眼准手稳,极为消耗体力。不大会儿工夫,楚子苓额上就冒出了汗珠,但是手上依旧丝毫不乱,正如《素问·针解》所言,“手如握虎者,欲其壮也;神无营于众物者,静志观病人,无左右视也。”

  大巫施法,旁人怎敢打断?郑黑肱躺在榻上,最初那女子用手碰触自己时,他还有些心猿意马。但是很快,背心传来一片暖融,热力浸润,犹如涓涓细流,在体内流淌。是有些酸胀不假,更多却是轻松爽快,说不出的妥帖。不一会,郑黑肱就感到了倦意。明明才睡醒,怎么又睁不开眼了?不愿在人前失态,他强撑着睁开双目,想要保持神志清明。就连自己也没注意到,咳嗽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粗重的喘啸也消失不见,只余匀称呼吸。

  坐在公孙身旁,密姬轻轻捏紧了拳头。那两人一坐一卧,肌肤相亲,简直旁若无人,亲密无间。虽说巫觋非常人,不能婚娶,以身侍神,但是旁的巫医也未曾如此啊!这女人,难不成是想勾引公孙?她心中愤懑,却也不敢出声,只是幽怨的看着那两人的背影。

  每组三穴,共灸四组,一套艾灸施展下来,饶是楚子苓也觉双臂酸痛。熄了艾条的火头,收针时,郑黑肱身形一颤,混混沌沌醒来,想要说些什么,楚子苓只帮他翻了个身,就抬手阻止:“再睡会儿吧。”

  这针法也有助眠之效,下午他大概才睡了两小时,对于极度缺乏睡眠的人,是远远不够的。正好现在天也黑了,不如先睡到天明再说。

  郑黑肱被她一拦,顺势又躺了回去。眼睛却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拢。缠绕多时的病痛消失不见,身上暖洋洋一片,腹中也是饱足,哪还有力阻挡困意?不多时,便坠入了黑甜乡。

  楚子苓也轻轻舒了口气,起身对侍候两侧的人说道:“晚上若是醒了,喂他些淡盐水,早上再用一次杏仁粥。”

  一旁亲随双眼都是红的,连连叩首相谢。楚子苓可受不惯这个,摆了摆手,抬脚离去。回到西厢,隔壁房倒还亮着灯,见楚子苓归来,倚在门边的田恒打了个哈欠:“你还未给某瞧病呢。”

  这是在等她复诊?楚子苓也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你一个外伤病患,好好休息养伤才是正经,哪有天天找医生看的?

  “蒹葭,帮他擦些盐水。”楚子苓淡淡吩咐了一句,转头就回了屋。

  田恒目瞪口呆,见蒹葭真要上前,连忙挥手赶人。他可见识过这小婢的手劲儿,没个轻重,结痂的伤口都要擦得血肉模糊才行。这哪是治病,分明是给他好看嘛!

  退回屋里,他搔了搔颔下杂须,突然又笑了。一来就大显身手,这巫儿怕是不用多长时间,就能在府中站住脚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委屈的郑黑肱同学:叫黑肱怎么了QAQ窝祖上还有叫难产的呢(喂。(郑庄公,名寤生)

  关于姓氏名字的问题,说几个大家熟悉的好了。

  比如齐桓公,姜姓,吕氏,名小白,没登基前称公子小白,登基了就称齐侯,死后才称齐桓公。屈原,芈姓,屈氏,名平,字原,自称是屈平,别人尊称就是屈原。还有柳下惠,姬姓,展氏,名获,字子禽(另字季),谥号是“惠”,因为封地在柳下,所以自称展获,当世尊称柳下季,后世尊称柳下惠……

  什么,更晕了?咱们还是看文吧,不纠结这个了XD



☆、第九章


  就算是重症,每天也只用施针艾一次。然而第二天,楚子苓还是起了个大早,拉着蒹葭,一起到了外院的菜园。

  “那便是‘菲’了。”蒹葭边打哈欠,边给楚子苓指道。

  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菜苗长在地里,可不正是萝卜缨。这两日吃了不少腌菜,楚子苓早就知晓此时已经有了萝卜,所谓“采葑采菲”,正是指“蔓菁”和“萝卜”。其中萝卜更是已经开始了人工栽培,对于她而言,实在是个好消息。

  也不管菜地泥泞,楚子苓撩起裙摆,走了进去,蹲下采摘成熟的萝卜籽。这也是一味中药,称“莱菔子”,有消食除胀,降气化痰的功效。

  见楚子苓择菜,蒹葭连忙跟了过去,也采起了萝卜籽。不多时就得了一帕。她好奇问道:“采这作甚?不吃叶吗?”

  “入药。”楚子苓答的简单。

  昨天一晚思量,她是想出了个合用的土方,正可以治疗哮喘,平气养肾。其中莱菔子、五味子已经有了,剩下的紫苏子、黄荆子、苍耳子等物,应当也不难寻。楚国不就是后世的“荆楚”吗?只要湖北产的药材,都有可能找到。如今的气候比后世炎热,植被也更多,不过是花些时间的事情。

  既然有了目标,楚子苓也就有了行动力。把找药的事情告知石淳后,对方更是派了兵卒和车驾,护送两人。

  郑黑肱醒来时,听闻大巫已经出门,不由倍感失落。好在熟睡一晚,精神恢复了不少,也有了胃口,在喝了杏仁粥之后,还用了些肉羹,让身边人都喜上眉梢。

  吃完饭后,他又想起了昨日窘境,便命人备水,沐浴更衣。这边忙成一团,姬妾们却被仍在一旁。

  枯坐房中,密姬满面戚容。身为枕边人,她如何不知公孙举止怪异?要知道公孙自幼温文,连妾侍都没纳几个,与阿姊更是情投意合。她也是身为媵御,才得高看一眼。此次替阿姊随公孙来楚,她何尝不怕?全赖公孙怜爱,才不至于惶惶终日。

  公孙喘疾发作,她衣不解带,夜不成寐,侍奉榻前,不但因他是她的夫君,更因她倾慕其人。可现在,公孙的病情好转,眼中心中却只有那治病之人。一刻就要问上三次,魂不守舍,坐立不安,如此行径,还是当初那端庄君子吗?

  “阿姊可是有烦心事?”

  一个清亮声音,打断了密姬的思绪。她抬头看向下首那明艳女郎,轻轻叹了口气:“无事。”

  这两日伯弥只要得闲,就往密姬身边凑,为的不就是替她“分忧”吗?如今府中上下都围着那贱婢打转,她怎可能不知密姬的心思。

  柳眉微颦,伯弥也叹道:“若不是同道前来,知那女子是路上捡来的,怕还真以为此姝乃家老专门为公孙寻的,手腕着实不凡。”

  这话暗藏挑拨,密姬关注的却是另一方面。犹豫片刻,她小声道:“那巫苓真是捡来的?”

  “可不是嘛!”伯弥哼了一声,“奴可是亲眼见的,一身妖服,还以为是哪里飘来的孤魂呢。”

  这话说的阴森,密姬打了个哆嗦,强忍着道:“也亏的家老救了她,否则公孙这病,不知何时能好……”

  伯弥却膝行两步,低声道:“姊姊糊涂!这种来历不明的女子,怎能放在公孙身边?”

  “她,她是个巫者,不能嫁人的。”密姬低声辩解,又像自言自语。

  果真猜中了她的心思。伯弥在心底冷笑一声,语气却愈发诚恳:“公孙心善,难免被人蒙蔽。她一个落难女子,还不知抱着何等心思。”

  密姬身形晃了晃,半晌才挤出一句:“若公孙真有意……”

  见她竟然有动摇之意,伯弥连忙道:“姊姊可不能这么说,公孙不过大病初愈,神思不属。姊姊悉心照料,多多劝慰,总能让公孙转念。”

  密姬长叹一声:“吾哪里敢劝……”

  伯弥立刻精神一振:“那便安排歌舞宴席,只要公孙心情舒畅,定然不会误入歧途。”

  这才是她的目标。公孙如今病着,哪有心思观看歌舞?若不赶紧在公孙面前露个脸,她指不定就要被当作礼物送人了。她缺的也不过是个出头的机会罢了,论姿色,那贱婢如何能与她相比!

  被惦记的那个,可没料到众人的芜杂心思。在城郊的野地里找了一上午,楚子苓带回了五种药材,可惜有一味并不当季,只能另寻替代,不过也算收获颇丰。

  这个时代可谈不上耕种率,荒地极多,草药就跟野菜差不多,遍地丛生。看来只要多花些心力,走几个地方,还能找到更多合用的药物。

  不过当她回到西厢时,田恒拧着眉先抱怨上了:“出门怎地不打个招呼?你识得路吗?”

  楚子苓一阵无语,她是不认路,但是有人带着啊。而且你这个齐国人,难道就来过楚国,认得路了?

  也不理他,楚子苓先把药材都取出来,逐一分类,准备炮制。原先祖父打着手板让她练的备药功夫,总算派上用场了。要不就算找到了药,她也没法处理,更抓不准份量。

  见楚子苓不理他,田恒又无聊了起来,晃晃悠悠坐到了旁边,看那两人跟小雀一样闷头忙碌。过了片刻,他突然抽了抽鼻子,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处,然而瞅了一圈,也没找到破口的地方。那血腥味是从哪儿来的呢?

  田恒疑惑的抬起头,又看向面前两人,不看还好,一看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懒洋洋叫到:“巫苓,你裙摆污了。”

  这一嗓子喊的楚子苓莫名其妙,一上午又是采药,又是分药,裙子肯定脏了,还需要别人提醒吗?然而用手一拂裙摆,熟悉的濡湿感让她的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也不管那人的嬉笑,她抓起蒹葭,向屋里冲去。

  到了房中,关上门扉,慌手慌脚把裙子拽过来细看,楚子苓不由□□一声。一旁蒹葭倒是讶道:“女郎来月事了?怎地不用布带?”

  “什么布带……”楚子苓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什么布带?可不就是月经带嘛!习惯了超薄夜用贴身,她哪想过还要用这种古董级的玩意?!

  见楚子苓一脸纠结,蒹葭只当她没有准备,立刻拍了拍胸脯:“奴给你寻一条来!”

  “等等……”楚子苓赶紧去拦,哪拦得住这丫头,就见她活蹦乱跳的窜了出去。

  这可太尴尬了。也不怪楚子苓没有准备,她经期一项准确,从未向这次一样提前五六天时间。难不成是泡水受了寒?得喝点姜枣茶补补了,可惜现在应该还没有红糖……

  正想着,蒹葭又飞快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条长长布带:“女郎,快系上这个!”

  再怎么尴尬,生理问题也是要解决的,楚子苓硬着头皮接了过来,用手一捏,就知道里面装的是草木灰。别看草木灰看起来不起眼,但是用途颇为广泛,在缺乏化工原料的时代,不但能洗头洗衣,还能消毒止血。而且草木灰产生都经过炉火高温消毒,清洁度也不错。在这个要纸没纸,要棉花没棉花,擦屁股都要用小木棍的时代,确实是一种方便又卫生的填充物了。

  “可要奴帮你系?”蒹葭见楚子苓没有动作,还以为她未曾亲自系过这个,就想帮忙。

  楚子苓哪里肯?赶忙差她去端了盆热水,脱去衣裙,避着人清洗擦拭了一番,才试着系上了月经带。原来那套T恤牛仔裤早就不知哪儿去了,现在穿的内裤还是她偷偷缝的,再加上这么个玩意,简直别扭的要命。

  穿戴整齐后,楚子苓干咳一声,转出了屏风,先问道:“换洗的,可准备了?”

  就算里面的草木灰内胆可以拆卸,布带本身也是要清洗的,以免滋生细菌。

  蒹葭有些不明所以:“不是烧了就行吗?奴要了好些布呢,不妨事的。”

  楚子苓又是一阵无语,要了好些布?跟谁要的?难不成这事要弄得人尽皆知?至于烧毁,她到不是太奇怪,这种私密的东西,但凡有点条件都想销毁吧?恐怕也是这时代贵族女性的惯例。

  事已至此,楚子苓只得道:“布料要用热水煮一煮,好好晒干。还有烧些姜枣汤,等会儿我要喝。”

  虽然有点事多,蒹葭还是麻利应下。毕竟是大巫,说出话的总有缘由的。

  小丫头又跑出去忙了,楚子苓定了定神,才厚着脸皮走出了房间。这窘态竟然让田恒给看去了,简直尴尬的让人抬不起头。不过想想当初疗伤时,她把人家全身都看了,这点小别扭,又算什么。

  然而鼓足的勇气,没有半点用处,田恒早就不在屋里了,楚子苓不由松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又继续整理药材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先秦时陪嫁的媵一般都是正妻的亲族女子,身份略低一等而已,旨在固宠和维护家族利益。所以密姬会叫主母为阿姊。

  嘿嘿嘿,总要走这一遭嘛,点一排蜡烛先。


☆、第十章


  自那日撞见巫苓的丑事后,田恒很是乖觉的避了几天。女人来月事,极是麻烦,脾气也会变得古怪,躲着点总没错。

  不过身上伤还没好,不便出门闲逛,田恒就凑到侯溪的卒中,看众人操练戏射。这百来兵士都见过他屠狼的壮举,有人想找他比试,侯溪不允,怕影响他养伤。田恒自己倒无所谓,还跟人比了一次箭术。用得虽不是强弓,也引得众人喝彩,直赞他不逊楚大夫养由基。

  这话田恒也就听听,并不放在心上,然而旁人却不这么看。很快,家老石淳再次相邀。

  “听闻田壮士折了佩剑,吾家公孙特寻了把剑,赠与壮士。”一番客套后,石淳开门见山,让仆从奉上了把长剑。

  田恒也不客气,接剑细观。只见此剑足有三尺,剑柄饰金,剑鞘镶玉。抽出长剑,只听瓮的一声,竟有轻鸣,剑身隐有暗色格纹,寒光凛凛。

  “好剑!可是吴剑?”田恒本就精研剑术,更是熟知各国剑形。吴人善铸剑,剑长而锐,千金难求,比他原先的佩剑好了不知凡几。

  石淳面上带笑:“田壮士好眼力,正是吴剑。还有郢爰帛锦,可供壮士花销。”

  又有两个木盘摆了上来,绢锦夺目,金钣耀眼,堆在一起足够引人垂涎。田恒一哂,还剑入鞘,把那宝剑仍回了仆从怀中。

  “多谢执事美意,某不才,花销不了这许多。”他神色自如,分毫没有因财帛动心的模样。

  石淳暗道不好,连忙道:“老朽唐突,还请壮士莫怪。这些财物,绝无旁的心思,只是吾家公孙仰慕壮士豪勇……”

  田恒未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某是个粗汉,居无定所,并无在楚地久留的打算。只是巫苓言语不通,又没人照应,某留下照看几日。”

  他说的明白,石淳心底却生出恼意。这是嫌弃公孙在楚为质,不愿投靠吗?第一次拒绝也就罢了,现在巫苓已经是公孙座上宾,他怎么还如此油盐不进!

  不过这些心思,面上是万万不能表露的。石淳笑道:“田壮士也太小瞧吾等了。巫苓于吾家公孙有救命之恩,吾等怎会轻慢?壮士尽可安心养病,不急于一时。”

  养病?是想给你家公孙再找个护卫吧?田恒心底嗤笑,他又不是没见过侯溪那伙人的剑术武艺,郑人早无庄公时的威势,屈身强楚,怕是吃不香,睡不着吧?

  不过他离家游历可不是为了做人门客的。只要巫苓安定下来,就是他离府之日。

  想到这里,田恒微微一笑:“那便再叨扰几日了。”

  石淳只差没翻个白眼,你好吃好住倒是全不嫌弃,要不是闲的跑去找人卖弄箭术,他又怎么会再起心思?

  然而再怎么不悦,礼贤下士的姿态还是要做的。彬彬有礼的送走了田恒,石淳又叹了口气。公孙身体是一日好过一日,然则如今局势并不乐观。宋公派大夫华元入楚为质,此子狡狯,又善钻营,短短时日就与楚国卿士结交。郑宋两国向来不睦,数次兵戎相见,更曾在战场上擒获华元。此子在楚,怕会对公孙不利。

  说来公孙也是太过拘谨,没有羽翼门客,如何能在强楚立足?若是他亲自来拉拢这田恒,说不定多些成算。还是要提点公孙几句啊。

  这厢石淳心事重重,那厢郑黑肱也坐立难安。原本这几日,巫苓只在睡前才来见他一面,行针施艾。谁料今日突然提前,说下午便可行针。听闻此言,郑黑肱就开始心神不宁,若不是自重身份,都想出门去等了。

  想他自幼守礼,何曾这般无状?

  “公孙,巫苓求见。”

  听到下人禀报,郑黑肱急急道:“快请!”

  说着他还想起身相迎,又觉不合礼数,这才按捺心思,僵坐榻上。不多时,就见那清丽女子迈步而入。她的身姿并不算美,步态利落,长袖飘飘,犹如士人。脸上更无笑容,总是收敛神情,不喜不怒。然而那双眸子,黑而明亮,似能洞察万物,又有温暖安抚之意。郑黑肱没有见过此等女子,但是一见这张脸,心就静了下来,只余满腔欢喜。

  来到病人身边,先看了看他的形容气色,楚子苓边号脉,边开口问道:“公孙今日可好些了?”

  望闻问切是基本功。身为女性,又太年轻,楚子苓自从开始行医后,就练就了一副严肃郑重的“医生脸”,只为确立威信,让病人信服。

  “略咳了两次,胸中也不太闷了。”被那人牵着,郑黑肱只觉手腕一阵微麻,低声道。

  脉象不错,血淤化开,痰气消减,可以用药了。点了点头,楚子苓道:“先针艾。”

  连续几日在她面前解衣,郑黑肱也习惯了。等从人帮他解衣后,便想俯在榻上。

  “今日要换穴位,平躺即可。”楚子苓伸手拦住了他。之前要提振元气,走背后督脉,现在则要宣肺化痰,要走胸前和手臂的肺经。

  郑黑肱耳根立刻红成一片,直挺挺转了个向,仰卧榻上。那只白皙手掌在胸前按过,才持金针刺穴。这可跟俯卧不同,金针摇晃,随着手势抽提,简直就像扎在了心尖,余光还能看见那女子秀美的面颊,神色专注,别无旁骛。被那目光盯着,连胸前肌理都微微绷紧。

  病人太紧张了,三根针下定后,楚子苓点燃了艾条,状若漫不经心道:“病因七情起。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公孙可有忧、恐之事?”

  这是《素问》中的一句,用雅言说来略显磕绊,却不耽误表述。听明白了这番话,郑黑肱愣了一愣,旋即五脏皆被绞痛。过了许久,他才道:“吾是替公子去疾,入楚为质的。”

  这一句出口,像是打开了话匣,郑黑肱忍不住说了下去:“当年楚王伐郑,围新郑百日。晋侯只言来援,却一兵未发。君上无法,肉袒牵羊,向楚王请罪,称可并郑为楚之县邑。想我祖上乃厉王少子,姬姓公卿,何曾有此灭国之危?”

  他顿了顿,似乎要平定情绪,许久后才又道:“那日楚王退兵三十里,示恩以平,郑之社稷得保,公子去疾入楚为质。子良其人,贤君子也,国之肱骨。只短短一载,便被君上召回,吾才入楚替之。”

  这话说的艰涩至极。他真的想入楚为质吗?自是不想的。在异国做个质子,又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而且他非是国君任命,只是国君需用公子去疾,才拿他来替。那么在国君心中,他又算是什么?

  没有声名,亦无光彩,被人当个弃子来用,他如何能不忧不悲?只是这话,他从未跟人提起,就如胸中烂疮,触之生疼。而他说了如此多,如此长,身边人能听得懂吗?

  这一瞬,他的眸子暗了下去,胸中闷哑,似又要咳喘出声。然而一个声音,赶在了他前面:“你入楚,可是为郑国?”

  郑黑肱当即道:“那是当然!”

  “为君为国,可称勇也。”楚子苓其实只能听懂大半,但是“质子”是什么,还是清楚的。这可不是单纯的大使,而是人质。前往异国为质,也需要担当和勇气。

  她的声色未曾起伏,平稳如故,郑黑肱身形却剧烈颤抖,几乎要坐起身来。楚子苓赶忙按住:“别动!”

  然而此刻郑黑肱哪还说的出话来?他也是穆氏子弟,郑国公族。只身入楚,替下公子去疾,难道不是为家为国,为君上分忧吗?可是谁又知晓他的心酸,明白他的苦楚?就连父亲,也只是让他谨慎行事,从未有一句褒奖。

  他想听的,不过此一言罢了!

  病人情绪激动,放在楚子苓手下,反应就十分明显了。之前紧绷的肌肉全都松开,气脉不再凝滞,如艳阳照雪,不复郁结。所以说,最好的治疗方法,是心病用心药。就像现代社会的心理医生一样,解开心结,才是治病根本。

  而这一理念,其实中医里也有。古代巫医,多半都是靠心理作用和人体的自愈功能,以至于到了唐代,还有咒禁一科。为病人化解心病,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手上艾条纹丝不乱,楚子苓淡淡道:“若有心事,可讲给我听。我不会说出去的。”

  看着那女郎依旧平静的面孔,郑黑肱笑了,如孩童般悄声道:“你可知,吾怕蛇。楚地蛇可真多啊……”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伴随着星点艾烟,萦绕不去。

  “大巫真来了月事?”伯弥惊讶的声音都大了一瞬,又赶忙压下。

  对面婢子连连点头:“前日就来了,她那小婢还讨了不少东西。”

  听到这答案,伯弥不由捏紧了手中叠着的巾帕。这贱婢简直不知廉耻!来了月事,竟然还每日去公孙房中。今天怕是月事刚停,便多待了半个时辰,以后还不知要使出什么手段?

  强压心头怒火,伯弥又道:“她讨了什么东西,你可打听到了?”

  “不外是些白布,还有生姜和干枣。”那婢子小心的看了看两边,又补了句,“似乎这几日都用姜枣煮汤呢。”

  又是姜和枣?伯弥眯起了凤目,心中了然。见那婢子目露渴望,她缓缓打开巾帕,取出枚布币,仍在了对方面前:“拿去。给我好好盯着西厢,自有重赏。”

  那婢子兴高采烈捡起布币,退了出去。伯弥抿了抿发丝,起身往密姬房中走去。这次一定要劝说密姬,尽快摆宴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郢爰就是楚国的金板子,布币是郑国的铜币,郑国商业发达,还是比较流行钱币的。

  还有关于评论……呃,这篇跟簪缨不一样,不是称霸文,也算不得正经意义上的“大女主”。就是一个现代女性穿到春秋,并在那里生活的故事,算是风情画和传奇的结合体吧。  大家不要捉急,跟阿苓一起慢慢感受那个时代就好

  还有大家关心的男主,放心,是1v1,只是两人并非一见钟情。



☆、第十一章


  换了诊疗法,楚子苓在公孙黑肱房里待的时间就长了些。每次做完针灸,还要再聊上个把小时。不过多是公孙黑肱说,她在一旁听着。这种“辅助治疗”虽是分内之事,但楚子苓也不至于转任心理医生。

  眼看身上利落了,她就选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准备带蒹葭去采药。谁料辎车刚刚套好,就有条大汉跳上车来。

  “田恒?你来干什么?”楚子苓讶异了挑起了眉毛。当日尴尬是尴尬,但是连着几天没见到人影儿,那尴尬劲儿就消的差不多了,再见面,更多是对病人的担忧。伤还没好,天天乱跑什么?

  田恒哼了声:“某要出门逛逛。”

  就你这身体状况,乱逛怕是要出问题。不过这话,楚子苓没说出口,生怕起个逆反作用,只能叹口气,让车夫驾车出了府。这次要走远些,到上次没去过的地方转转,还得赶在下午针艾之前回来,时间紧张,容不得浪费。

  不过即便如此,出了府后,楚子苓还是忍不住和蒹葭一起探头观看街上景色,倒是说要闲逛的田恒,一直懒洋洋靠在车上,对于楚地风物并没什么兴趣。他这次出来,还是为了这不知轻重的女人。就算带了兵卒,这里也是楚国,万一出个状况,这群胆小怕事的郑人又能顶什么用处?养了十来天,他身上的伤大多愈合,总要跟着才能放心。

  不过说回来,见巫苓出门,田恒又有些满意。她一个巫者,又不能嫁人,还是避嫌为好,免得让人生出些心思,平添麻烦。

  这点小心思,楚子苓可不会知晓。车很快就驶出了郭区,在郊外一处停了下来。这里有坡地也有密林,倒是草药生长的好地方。

  拿着竹竿,背着篓子,她和蒹葭一起下车,准备开始寻药。田恒也跟着下了车,却并没有帮手的意思,只大剌剌跟在两人身后。

  “田郎不是要去女闾吗?”蒹葭还有些疑惑的问道。

  女闾自齐国兴,颇得世人推崇。蒹葭理所当然以为田恒是想去女闾逛逛。

  田恒哼了一声:“谁说某要去女闾了?这是要采什么?”

  蒹葭顿时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又说起来。前面楚子苓也不管两人,边驱赶蛇虫,边在灌木从和石缝里仔细寻觅,只盼能找到些新药。

  不大会儿工夫,田恒就不耐的撇开蒹葭,走到楚子苓身边:“挖个草就跑到郊外,不怕被蛇咬吗?”

  楚地虫蛇一直是大害,蝮蛇、金环蛇、竹叶青等毒蛇亦不罕见,荒地中碰上的几率还是不小的。

  楚子苓却不放在心上:“蛇避人,况且不找草药,如何治蛇毒?”

  “某知道些治蛇毒的法子。”田恒立刻道,“可用火矢置于伤处薰灼,或以井泥环伤处,桑汁涂之,鹿肉、野彘,煮之亦可。”

  这听起来很像是《五十二病方》里出现过的古方啊。楚子苓摇了摇头,也不反驳。蛇毒、外伤都是古代人常遇到的,土法数不胜数。不论管用不管用,都不是她能纠正的。还是以后配点蛇药,再教他怎么用针排毒,怎么寻找应急草药为好。

  又走了一段,楚子苓眼前一亮,快走几步,来到一丛灌木旁。蹲下来仔细检查片刻,她笑了出来:“当初遇见你时,要有此物就好了。”

  那是一株刚刚挂果的紫珠,又名“止血草”。对于各种内出血,崩漏,以及外伤出血,烧伤,毒蛇咬伤都有疗效。身上备些,出门在外就方便多了。

  田恒有些不信,也蹲下来看了半晌:“这草能起死回生?”

  “是止血。”要不是你失血脱力,会骤然猝死吗?楚子苓摇了摇头,开始采药。见田恒看得颇为认真,还讲解了一下怎么分辨药材,并且强调认准了才能采,不能见到长得相近的就乱用。

  采完紫珠,楚子苓心情大好,又继续前行往前探寻,不过当她快要接近林地时,田恒伸手拦住了她:“前方怕是猎场,不进为妙。”

  “猎场?”楚子苓纳闷的重复了一遍,不是无主的荒地吗?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诸侯卿士四时围猎,自需猎场。莫说此处,八百里云梦泽皆为楚王猎场。”田恒可是极为熟悉都城的构造,近郊只要有大片无人耕种的山林,不用问,定是圈起的猎场。这种地方,还是不闯为好。

  听田恒解释,楚子苓就明白过来,原来这时代的山林也没不是没主儿的,难怪这么好的土地都不开垦。不过一上午也找到了三四种药材,还有紫珠这样的良药,她便放弃了继续深入的打算,也不耽搁,上车返程。

  在车中坐定,楚子苓才有工夫净手掸灰。因为怕虫蛇出没,她专门在裙下加了条衬裤,还用布条做了绑腿,要是能找到雄黄,再带上点,才是蛇虫不侵。雄黄湖南应该有产,说不定楚国也有?

  楚子苓在这边想着心事,蒹葭却一刻也闲不下来,脑袋都快黏在了车窗上。见到新奇东西,还要拉着楚子苓一起来看。估计在家这些天,可把她憋坏了。

  年轻女郎有说有笑,声音悦耳,引得御者和那几个兵士都有些心猿意马,眼看就要转入进内城的大道,突然,一阵响亮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一直坐在车门边,宛如假寐的田恒,猛然跃起,一个箭步冲到了御者身旁,大喝道:“勒缰避道!”

  那御者也看到了斜刺里冲出来的驷马戎车,可是两车距离还有百来步,似乎不会撞上?他这么一迟疑,田恒一把夺过缰辔,用力向右一带,车前骈马不由自主踏蹄右转。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戎车风驰电掣,狠狠撞了上来。

  一时间,马嘶声声,车盖急摆,就连宽大的辎车车厢,都腾起半边。蒹葭不由自主惨叫起来,楚子苓也死死抓住了车窗。这是要翻车了吗?怎么办?!

  然而下一瞬,沉重的车轮轰然落地。因为刚刚向右一让,对面的戎车没有冲到车辕,而是撞到了车厢中后部位。虽然撞破一块木板,却未失平衡。

  不过车稳住了,还要御马,驾车的骈马不是什么良驹,被这一吓,险些脱缰。田恒双臂使力,肩头的肌肉都鼓胀起来,马缰深深勒进了掌心。受惊又被人扼住,马儿顿时四蹄翻飞,嘶鸣不休,然而原地重踏了好几次,也无法挣脱,才喷气甩尾,缓缓安静了下来。

  万幸!田恒长吁一声,只觉肩头传来阵闷痛,怕是又撕裂了伤口。好在未曾翻车,没酿成大祸。

  他这边方才放下心,对面戎车上的车右已经大声吼道:“尔等何人,敢拦大夫车驾?!”

  能在郢都御驷马狂奔,必然是楚国卿士,哪是寻常质子能得罪起得?一群郑人都吓得浑身哆嗦,不敢应答。田恒冷哼一声,把缰绳扔回御者怀里,高声道:“若非某避道,汝等早就车仰马翻,安有命在?楚之君子可善先声夺人?”

  他用的是雅言,却语带嘲讽。那车右大怒,就想拔剑,却被左首尊者拦下。只见那人身着戎服,头戴爵弁,虽然仪貌堂堂,却面有焦色。也不废话,对方冲田恒拱手道:“在下许偃,家中有事才御车疾驰。幸得君子相助,敢问如何称呼?改日定登门拜谢。”

  对方行礼,田恒也一改强硬,笑道:“区区贱名,何足挂齿。许子既有要事,还请先行。”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御者,对方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驱马避道。这时戎车驷马也被安抚住了,见他洒脱,不愿邀功,许偃再行一礼,戎车便如刚刚一般,急驰而去。

  “田,田壮士,那可是楚国大夫……”直到戎车远去,御者才结结巴巴说道。

  当年许偃可是参加过邲之战的,御右广,乃楚王心腹。这等上卿,平日就算公孙都无法结交,谁料田恒竟然名都不留,任他离去。

  田恒冷哼一声:“管他是什么大夫,给某好好驾车!”

  御者如今哪敢辩驳,灰头土脸抖了抖缰绳,继续赶路。田恒转头向车中问道:“巫苓,你可还好?”

  因为双方用的都是雅言,楚子苓算是听了个全场,此刻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田恒这人平素看着惫懒,没想到关键时刻如此靠得住。也亏得有他在,否则今天真要出车祸了。

  犹豫一下,楚子苓道:“多谢相救,你身上可好?伤到了吗?”

  裂了个口子,但是这时田恒又岂会说出来:“两匹劣马,焉能伤我?靠边坐,别掉下去了。”

  车厢撞了个洞,看起来还是挺危险的,楚子苓立刻把蒹葭拉到了身边。车又晃晃悠悠动了起来,紧绷的心神渐渐舒缓,多出一份劫后余生的轻松。

  一旁蒹葭早就两眼放光,直愣愣盯着前面,过了不一会儿,她忽地抓住了楚子苓的手:“女郎,奴心悦他!”

  啥?楚子苓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蒹葭便展开歌喉,唱了起来。

  “叔于田,乘乘马。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叔在薮,火烈具举。袒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勿狃,戒其伤女。

  叔于田,乘乘黄。两服上襄,两骖雁行。叔在薮,火烈具扬。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罄控忌,抑纵送忌。

  叔于田,乘乘鸨。两服齐首,两骖如手。叔在薮,火烈具阜。叔马慢忌,叔发罕忌,抑释掤忌,抑鬯弓忌。”

  蒹葭本就是郑女,唱起郑音,愈发婉转动人。这一嗓子,车前车后的男人都哄笑起来,连御者也对田恒挤眉弄眼。

  田恒听得嘴角噙笑,却不作答,就任蒹葭把曲儿唱了两遍。楚子苓郑语学的不好,还在细听歌词,觉得这似乎是个男子御马伏虎,田猎勇健的故事,直到众人喧哗起来,才反应过来,这小丫头唱的竟然是情歌,还是给田恒唱的?有没有搞错?蒹葭怕不是还没满十五,怎么会看上那个胡子拉碴的糙汉?

  见心仪之人始终不应,蒹葭有些急了,也不唱了,膝行两步凑上前去,高声道:“田郎,可愿睡奴?”

  众人哄笑声更大了,田恒却懒洋洋道:“不睡,乳甚小。”

  蒹葭闻言极不甘心,伸手就去扯自己衣襟:“谁说奴乳小……”

  眼见她真要当街解衣,楚子苓唬得赶紧把人扯了回来。见那丫头还满脸不忿,不由啼笑皆非。然而歌声并未停下,见蒹葭不唱了,周遭的兵卒、车御倒是乱七八糟唱了起来,有“叔于田”,也有其他郑曲。

  听着那满带揶揄的曲声,楚子苓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来这里大半个月,她还是第一次笑的如此开怀。这些“古人”,可以一拜相交,亦可纵情求爱,礼是如此爽朗,情又如此真切,哪是后世那些假道学可以比拟的?

  搂住了蒹葭窄窄的肩膀,楚子苓把头靠了上去,听她嘀嘀咕咕,听车外欢唱,唇角的笑容,久久未曾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二病方》,出土于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之帛书,成书约在战国时期。里面的医方还能看出浓浓的巫术痕迹,治愈率估计也是凭几率的事情。

  先秦尊称“君”或“子”,所以田恒称许偃为“许子”。

  蒹葭唱的是《郑风 大叔于田》,“叔”可不是叔叔的意思,而是“伯仲叔季”中的“叔”,意为排行第三的年轻男子。本诗译文摘自百度

  叔到围场去打猎,四匹马儿拉车跑。一把缰绳像丝组,两匹骖马像舞蹈。叔在湖边草地,几处猎火齐烧。赤膊空拳捉虎,捉虎献给公爵。不要常常这样,防它将你伤着!

  叔到围场去打猎,四马拉车毛色黄。中央两马领前奔,两旁马儿像雁行。叔在湖边草地,一片猎火高扬。叔是射箭神手,赶车他又高强。一会勒马不进,一会马蹄奔放。

  叔到围场去打猎,四匹花马来拉车。中央两马头并头,两旁马似左右手。叔在湖边草地,猎火高高烧起。马蹄越跑越闲,箭杆越飞越稀。箭筩盖儿打开,弓儿装进袋里。

  感谢花间昙境、西瓜西瓜、以杀止杀、晴晴、不过是条咸鱼罢了、安逸投喂的地雷和西瓜很甜同学投喂的火箭炮,么么哒


☆、第十二章


  “公孙,公孙……”

  连着两声呼唤,才让郑黑肱回过神来。见密姬略带幽怨的眼神,他歉意的笑了笑,以示自己在听。

  那笑容,让密姬心底更是哀伤。自公孙喘疾好转后,就日日都围着那巫苓打转,不是诊病,就是闲聊。

  公孙可是谦谦君子,何曾跟女子多言过一句?可如今,他会遣开从人,只跟那巫苓说些私密。莫说是她,就算是阿姊,公孙正妻,也未曾得到过这般重视……密姬是真的怕了,怕那女子勾去了公孙的心神。这里不是郑国,而是楚地。若是失了公孙爱宠,她要如何才能活下去?思来想去,密姬终于鼓起勇气,按伯弥所言前来规劝。可是见到的,却是个神不守舍的男人。这样的人,如何能劝?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低声道:“公孙身体康健,也当宴请宾客,赏乐观舞,好让众人知晓才是。”

  这话挑不出半点毛病。就算身在楚国,他也是郑国公族出身,哪能一直闭门不出?就像那宋大夫华元,入楚之后,非但跟楚国卿士相交,还献名琴“绕梁”与楚王,一时风头无两。长袖善舞,广结贤士,这才是身为质子该做之事。

  然而此刻,密姬一番忠言,郑黑肱首先入耳的却不是交游,而是“设宴”二字。他眸中一亮:“此言甚是!家老此次带了不少乐者,要招她们前来献技。”

  刚刚郑黑肱还想着,巫苓怎地又出门寻药了,为何不留在府中?马上就有人献策。巫苓乃是他郑黑肱的救命恩人,设宴相谢也是应有之义。而若是摆宴,她待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岂不更久?

  连眸光都亮了起来,郑黑肱连忙道:“快着人安排,吾要宴请巫苓。”

  密姬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险些站不稳脚。然而公孙有命,她岂敢不从?压住心头苦涩,密姬盈盈拜下:“妾这便安排。”

  见公孙根本没有留自己的意思,密姬头颅低垂,缓缓退了出去。

  ※※※

  一路载歌,回到了郑府,楚子苓眼底的笑容都未散去。这份浮于冷静之上的喜悦,自然也被郑黑肱察觉。在针灸结束后,他并未像往常一般,述说自己的心事,而是忐忑相请:“吾欲在前堂设宴,不知巫苓可肯赏光?”

  他说的郑重,心跳却快得要命,生怕对方不喜宴饮,一口拒绝。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楚子苓吃了一惊。但是今日听到的欢快歌声,犹然在耳,她不由点了点头。不知宴席上,会不会有同样美妙的曲子呢?

  见巫苓应允,郑黑肱喜出望外,立刻让人摆宴,亲自带她入席。这当然不合礼仪,但是巫者又讲什么礼仪?

  不多时,宽敞的大堂上,摆下席案。因为私心,郑黑肱连家老石淳也没请,反而让密姬等姬妾作陪。楚子苓又不懂此时的礼仪,还当是郑黑肱怕她尴尬,故意让家眷相陪,便大大方方坐在主宾之位。不多时,面前低矮的小桌上,便摆满饭菜。

  楚子苓在吃饭上向来不怎么讲究,只要营养充足,能够饱腹就行。所以来到这里后,顿顿吃大同小异,也从未抱怨。不过面前这顿饭,可不同以往,光是餐具就有七八样。方型的炉子里,放了些烤串,油光闪烁,就算没有孜然辣椒,依旧香气扑鼻。高脚的铜碗里,盛的是浓稠肉酱,竹编的小碗里,盛的是莹白米饭。还有片成片的腊肉,蜂蜜腌制的果脯,加上常吃的肉羹和略带酸味的米酒,实在称得上丰盛了。

  也不知这是贵族的日常饭菜,还是专门准备的盛宴。被如此热情款待,楚子苓也有些意外。不过当公孙黑肱向她敬酒时,楚子苓还是拦了一下。米酒也是酒啊,也不知道现在的酿酒技术如何,万一甲醇超标就不好了。更别说病人还在吃药,能不喝就别喝吧。

  郑黑肱也不嫌她失礼,笑着放下酒爵,命人舞乐助兴。有了这吩咐,之前平正中合的宴饮之乐停了下来,换上了靡靡郑音。

  在婉转的乐声中,一队女娘出列,翩翩而舞。长袖招招,裙摆摇曳,如杨柳一般的细腰随着韵律轻摇,柔美矫健。居中那红裙女子,更是面容娇俏,眉目生情,宽大的袖摆在风中翻飞,柔韧腰肢屈折翻转,生出摄人美艳。

  歌声也响了起来。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一曲“缁衣”,唱的柔情万千,对于夫君的爱慕,更是溢于言表。郑黑肱皱了皱,没想到她们上来就唱这个,难道密姬以为这是家宴吗?然而转头看向宾席,却发现巫苓听的极为认真,并无生厌之意。

  郑黑肱心头一软,又笑了出来。是了,巫苓连郑语都不通晓,又知什么郑音?不只是“缁衣”,他还能命人唱“有女同车”、“东门之墠”、“野有蔓草”……心忽的热了起来,郑黑肱骤然察觉,自己竟是恋慕此女……

  心又酸又胀,几乎跃出腔子,郑黑肱放在案下的手,紧紧握在膝头。她连郑语都不会,不善歌以不能舞,甚至从未露出过动人笑容,可自己心头却紧紧系着此姝,就连当初迎取妻子,也从未如此……

  似是察觉了郑黑肱的目光,那女子扭过头来,好奇问道:“此曲甚美,叫什么?”

  “是‘缁衣’。”郑黑肱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柔声道,“汝可要听些旁的?”

  楚子苓点了点头,这跟她听过的乐曲完全不同,不像流行音乐,也不像高雅音乐,只是欢快又质朴,优雅又古拙,如同那些乐者弹奏的鼓瑟笙萧一般,一遍遍的重复倾诉,说不出的动人。那舞者正是当初自己见过的傲慢女子,可是如今,她脸上如春花绽放,明明只有十六七岁,却明艳夺目,风情万种。那舞姿更是灵巧婀娜,又细又韧的纤腰,翻转屈折,一刻不停,就如同力与美的造物,让人见之难忘。如此绝妙的舞乐,怎能不多品几曲?

  郑黑肱的心跳得更快了,往宾席边凑了凑,貌似自若的向巫苓谈起了郑音的九歌、八风、七音、六律。郑声郑舞天下无双,连卫音都不能及,又岂是古板韶乐能比的?若巫苓喜欢上了郑音,是否也能如今日一般,日日与他共赏呢?

  两人在席间聊得欢畅,在场中卖力跳舞的伯弥,却快要撑不住笑容了。为了今日的舞乐,她花了多少心机,使了多少法子,然而费尽浑身解数,竟换不来公孙一个笑容。不,公孙甚至都没看她,只看着那贱婢!密姬是怎么劝人的?那贱婢难不成用了什么咒术吗?

  汗水如雨滴落,心中又急又燥,她险些踏错了舞步。身边舞者眼中的嘲讽,让伯弥心中一凛,强打精神,让脸上笑容更为灿烂。而在她没看到的偏席,密姬借着饮酒高高扬起了头,泪痕浸入鬓边,无声消弭。

  ※※※

  “大巫,吾儿可曾好转?”许偃两眼青黑,焦急问道。

  昨日得知爱子突发癫疾,许偃急急从猎场赶回。癫疾可是鬼神作祟,哪敢疏忽,他立刻请了家中奉养的私巫前来施法。谁料刚施完法,阿惟便再次两眼翻白,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吓得他魂飞魄散。更要命的是,一刻后小儿再次醒来,竟然对之前情形毫无印象。这不是鬼怪入体,又是什么?

  阿惟可是他年过三旬才得来的,爱如掌珠的独子,怎能任恶鬼侵害?许偃也是下了大力,不但让私巫彻夜施法,更是奉上无数祭品。这私巫可是他花大力气奉养的,总不至于此刻不灵吧?

  许氏私巫名叫巫齿,乃是个五旬有余的老者,枯发披散,面有文身,在昏黄烛光中佝偻盘坐,颇显诡谲。

  嘴唇一阵轻颤,像是念句咒,他缓缓睁开双眼,摇了摇头:“小君子病不在此。家主归来时,可曾遇异状?”

  “异状?”没想到巫齿会问这个,许偃一愣,顿时想起那场险些让自家丧命的祸事,连忙道,“吾归来时车行太急,险些撞上辆辎车。多亏对方御者机敏,方才避过。”

  巫齿不紧不慢道:“请家主寻到车上之人。”

  那人又跟阿惟身上的怪病有何干系?许偃心中惊疑不定,追问道:“是那人害吾儿遇邪?”

  巫齿却没理他,重新闭上了双目:“是福是祸,见到方知。”

  见巫齿不愿言明,许偃咬了咬牙:“吾这就请他过府!”

  不管是福是祸,总是一线生机,他岂能白白放过?只是当时那人未通姓名,找起来怕有些麻烦。不过身为楚国上卿,这点麻烦,对他而言又算什么?

  下定决心,许偃大步走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烤串就是炙,肉酱是醢(hǎi),用高脚的铜器“豆”来盛,竹碗是箪(dān),用来盛饭,浓汤当然就是羹啦,是不是还是挺丰盛哒=w=

  《有女同车》,《东门之墠》、《野有蔓草》这几首都是男子唱给女子的情歌,也不能怪黑肱同学想多,郑风就没几首不是情歌,难怪孔夫子看不过眼,非说“郑风淫”。

  还有按道理应该是女称巫,男称觋,不过楚国男巫地位比较高,想了想还是都叫巫了。


☆、第十三章


  “公孙,你怎可罔顾礼仪,私宴大巫?”听到公孙黑肱私下宴请巫苓的消息,石淳简直惊愕难信,这可不像他家公孙的作为。那守礼君子哪儿去了?摆着个屠狼的壮士不邀买,反倒宴请女子,简直不知所谓!

  面对家老的指责,郑黑肱并未作答。迟疑片刻后,他轻声道:“吾想娶巫苓为妾。”

  “什么?”石淳大惊,“那女子是个巫者啊!巫怎可婚配?”

  不论何国,巫舍必近公社,必敬神之,故而巫多不涉婚娶。就算齐有“巫儿”,楚有“灵巫”,可以婚配娶妻,郑国的巫女也是不能许人的,祝祷之巫,更需处子之身。娶巫为妾,这不是乱了礼法吗?!

  郑黑肱却摇了摇头:“巫苓自河中出,无亲无故。若吾等不言,谁知她原本是巫?”

  没想到公孙打的竟是这等注意,石淳面色更白:“人尚可瞒,鬼神难欺!”

  这八字犹如狠狠一锥,刺得郑黑肱心口发痛。他抿了抿嘴:“说不定,巫苓正是不愿为巫,才私下出逃……”

  “她如今依旧施巫法,哪有私逃的道理?”石淳见说不动他,话锋一转道,“况且她来历不明,出身不凡。公孙纳了,不怕惹上是非吗?”

  这话让郑黑肱再次一滞。他入楚为质,自身尚且难保,哪能保巫苓安危?然而让他放手,却有万万不肯。

  见他沉默不语,石淳满心都是懊悔。他怎能料到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竟能让公孙如此痴迷。可若是不救她,公孙的病又要谁来治呢?

  两人正自僵持,门外突然有人通禀:“启禀公孙,右御家宰求见。”

  “什么?”郑黑肱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问道,“可是大夫许偃的家宰?”

  “正是!”那仆从答道。

  郑黑肱和石淳皆豁然起身,许偃可是楚王心腹,掌亲兵右广。这等上卿,怎会派家宰前来郑府?

  “速速随吾出迎!”郑黑肱也不耽搁,赶忙出门,在堂涂相迎。他一个穆氏公孙,其实不必以重礼迎个家臣,然而寄人篱下,低上一头总是没错。

  因而连离进门时,见到公孙黑肱亲自出迎,也颇为惊讶。更让他吃惊的,是公孙黑肱的面色。不是说此子痼疾缠身,几乎殒命吗?怎么旬月不见,就面色红润,毫无病容了?想起家主交代,连离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三揖三让,宾主登阶,在正堂坐下后,连离率先道:“小人还怕登门扰了公孙养病,谁知君以病愈,实为幸事。”

  郑黑肱可不愿提及府里那位神巫,笑道:“吾方得了几个舞伎,打算邀右御宴饮,谁知就逢执事来访,实在凑巧。”

  他没有提起病情的事,反倒说了舞伎。善歌善舞的郑女,怕是刚从郑国运来吧?难道还带了良巫?

  连离神色不变,哈哈一笑:“说来也巧,昨日我家主人的车驾与尊府辎车相撞。幸得一壮士避道,才未生出祸事。敢问那壮士乃是何人,我家主人想请他过府一叙。”

  郑黑肱愣住了,自家的辎车和许偃的车驾相撞?这样的大事,他怎么没听过?

  陪席上的石淳恨得牙根痒痒,他是知道昨日家中的辎车损了一辆,然车御、兵卒根本未曾提及是许偃撞的,定是怕公孙责罚。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他总不能任由公孙出丑,心念一转,他便笑道:“吾等还不知此事,不过昨日正巧田壮士乘车出门,怕是他所为。此人豪勇,真侠士也。”

  昨日田恒是随巫苓一起出门的。能救许偃的,恐怕也只有此人。反正他也不为公孙所用,不如荐给许偃,也省的担上干系。

  连离做惊喜状:“竟有如此豪杰,可是贵府宾客?”

  石淳笑的坦然:“非也,游侠尔。当初老朽来楚,路上偶遇,携了他一程。”

  郑黑肱此刻也反应了过来,一同夸道:“吾也听闻田壮士一人屠群狼,勇武异常。”

  连离显出惊诧神色:“一人屠群狼?竟未曾受伤吗?”

  “自是重伤……”

  郑黑肱还未说完,石淳已是大急。然而想要使眼色,却是晚了。

  连离面容一肃:“如此重伤,半月就能勒马避道,敢问府上可有巫者?”

  没有出色的巫医,怎能在短短时日,治好了屠狼的重伤,又让久病缠绵的公孙黑肱恢复如常?

  郑黑肱被问得一怔,还未想好如何作答,连离就道:“实不相瞒,吾家小君子身体有恙。家主命吾前来,正是为当日车上之人。还请公孙开恩,允那巫医和田壮士同往鄙府。”

  说着,他俯身拜下,极是郑重。

  原来许偃是来求人诊治的,他们怎么知当日巫苓也在车上?郑黑肱此刻就算明白了事情缘由,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许偃身份非比寻常,又岂是他这个质子能拒绝的?然则巫苓若被楚国卿士看重,他能放手吗?

  沉默良久,郑黑肱点了点头:“吾这就命人去请……”

  ※※※

  “蒹葭,那男人有什么好?”楚子苓也要抚额了,这两天小妮子简直跟打了兴奋剂一样,天天围着田恒转悠。知慕少艾是人之常情,但是问题这年头可没有礼法约束,真擦枪走火怎么办?

  蒹葭面带霞红:“田郎真丈夫也!”

  等等,这年头不是偏爱君子吗?放着公孙黑肱那样的贵公子你不爱,偏爱这种侠士型的?

  头都痛了,楚子苓想了半天,又劝道:“也不能莽撞,若有身孕,可怎么办?”

  现在又没避孕手段,真滚了床单,可就是未婚生子了。而且眼看她还未成年,生产可是鬼门关,哪能就这么草率?

  蒹葭讶然道:“那不更好?吾儿定似其父!”

  看着小丫头信誓旦旦的样子,楚子苓真觉得没法沟通了。两千多年的代沟,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

  正说着,那个被议论的人大步走了过来,面色严肃:“巫苓,楚国大夫要见汝。”

  听田恒这么说,楚子苓一时没反应过来:“见我?”

  她一个刚到楚国的人,有什么值得旁人召见?

  “听说其子患病……”田恒有些吃不准,许偃怎么说也是楚国上卿,家中难道就没私巫吗?竟然找到郑府,专门请他和巫苓同去,这就有些兴师动众了。而那公孙黑肱竟也不拦,难不成别有心思?

  田恒心有顾虑,话也没说全。谁料楚子苓一听是治病,立刻站起身来:“那还等什么?快带我去。”

  一席话顿时憋回了肚里,看着那人明亮双眸,田恒在心底一叹。这女子哪里似巫?到有些他们游侠的行事作风了。既然她都不惧,自己又何惧之有?

  唇角一勾,田恒利落转身:“随某来。”

  好不容易请到了人,连离立即辞行,带人回府。他这一趟,可不是只在公孙黑肱身上下力气,早就派人探清了郑府巫医的来历。据说是家老石淳在入楚的路上捡到的,还让遭遇群狼,已然断气的游侠田恒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啊!难怪能治好公孙黑肱的喘疾。未曾想这么年轻的女子,竟有如此法力。连离心中大定,让人快马加鞭,先回府通禀。

  “找到人了?还有个巫医?”听到亲随禀报,许偃喜上眉梢。巫齿果真灵验,看来那日车上,的确坐着能救惟儿之人。

  “快派人去……不,吾亲自去迎。”毕竟关乎爱子性命,许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整整衣冠,带着从人前往门塾,只等了片刻,就见车驾归来。

  连离也没料到家主会亲自出迎,唬了一跳,赶忙上前施礼。许偃却不管他,先向那个跃下车来的大汉施礼道:“当日匆匆而别,未知君子名讳。得亏再见,敢问君子大名?”

  这时再不通名就说不过去了,田恒还礼道:“愧不敢当,齐人田恒,见过许子。”

  见楚子苓才从车上下来,田恒又代为介绍:“此乃巫苓,是某救命恩人。”

  这么年轻?许偃又吃了一惊。法力高深的巫者,哪个不是满面皱纹,衣饰古怪?可没见过有如她一般,发髻高盘,衣裙洁净的。

  不过知道此姝有起死回生,手到病除之能,田恒又亲口承认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许偃不敢怠慢,赶忙道:“许某见过大巫。”

  楚子苓这时已经看到满面焦色难掩的病人家属了,点了点头:“病人何在?”

  这姿态称得上傲慢无礼,但是许偃深知巫者性情,不以为怪,侧身让道:“请随吾来。”

  见巫苓毫不迟疑,跟在楚国上卿身后入院,田恒差点没翻个白眼。他到忘了,这女人本就不知礼法,遇到求治之人也就罢了,放在别处,说不定会惹来事端。回头还是要教一下才行。田恒也不在乎旁人冷落,跟在后面进了许府。

作者有话要说:  艾玛,收到个深水,抱住亲爱滴花间昙境蹭蹭>3<

感谢晴晴x2、快来啊含光君、妮妮、叶公x2、安逸x3、以杀止杀、西瓜西瓜、肉包2.0升级版小汤包、不过是条咸鱼罢了x2、你那儿要人吗、花间昙境、梔香烏龍茶、大廿褚九投喂的地雷,么么哒>3<


☆、第十四章


  许家的院落,比郑府大上许多。穿过数条回廊,一行人才来到小君子养病的房间。刚踏进屋门,楚子苓就皱起了眉头。

  这哪里是病房?墙上挂着狰狞面具,桌上摆着猪羊头颅,地上遍布血污,还一股恶心的烟气弥漫,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那个五六岁大的男孩,正穿着单薄衣衫坐在案前,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黑红痕迹,看起来摇摇欲坠。

  “大巫,尊汝指点,吾请来了车上之人。乃郑公孙府上的巫医和游侠。”想进巫舍,自然要先同私巫打个招呼。许偃毕恭毕敬的向巫齿行了个礼。

  谁料对方还没回答,一直跟在身后,默不作深的年轻巫医,突然迈闯入了巫舍。这下别说是许偃,就连巫齿身边的弟子都大吃一惊,立刻有人想要去拦。巫齿大袖一展,拦住弟子。一双阴森眸子,盯着那女子身形,唇边渗出微不可查的冷笑。

  楚子苓并没注意这厢小小的波动,疾步走到了那孩子身边,扶住了那瑟瑟发抖的身体。一双圆而漆黑的眸子,畏惧的看了过来。这是饱受惊吓才会有的眼神,他怕自己,还是怕给他治病的人?

  这是碰上神汉了吧?就算知道古代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巫医崇拜,她也是第一次碰到现场,心头难免有些火气。小心用掌心贴了贴孩子的额头,满是冷汗,有些发热,幸亏热度不是很高。

  “能站起来吗?”楚子苓放缓了声音问道。这鬼屋一样的地方,可不适合看病。

  然而还未等她扶起那孩子,对方身体突然颤动了起来,很快,就两目上视,四肢抽搐,连口中都冒出了白沫。

  糟糕,是癫痫!

  这一路上,邀她前来的人似乎有些忌讳,并未说明病人的具体情况。陡遇发作,楚子苓也是一惊,赶忙扶住孩子,大声叫道:“来个人帮忙!”

  许偃脸都吓白了,这巫医失礼,不经允许就闯入巫舍,可不就惹出了祸事!这是鬼神降罚吗?大巫怎地不去相助?

  一旁巫齿面无表情,心底却在冷笑。他让许偃去郑府找人,不是没有原因的。身为许氏私巫,巫齿熟知楚国巫觋,更知晓郑府新来了个巫医,非但施术治好了郑国公孙,还让之前赐药,却没能医好病人的巫医颜面尽失。因而弟子探到家主的车驾曾与郑府辎车相撞,他便让许偃前去郑府寻人。

  这次家主幼子情况不妙,痫疾本应一年发作一次,随后数月一发,直至加剧到几天一次。谁料小君子刚刚发病,就一日数发,怕不能治。然而自己乃许氏私巫,竟不能救家主唯一嗣子,岂不损及地位?定要找个替罪之人。旁的不好构陷,郑府那个新巫却是个极好的人选。郑国质子无甚背景,偏那巫医颇有能耐。若治好了小君子,就是自己占算有功;治不好,则是那巫医妨了小君子,罪不在他。如此不就立于不败之地?

  原本巫齿还想用些绊子,没想到那女娃年轻气盛,傲慢无礼,竟对他这个前辈视而不见。眼看小君子又快犯病了,他自不会阻拦。现在冲撞鬼神,还要如何自辩?

  巫齿不动,旁人哪里敢动?跟在后面的田恒见情形不对,立刻大步上前:“某来!要做甚?”

  楚子苓已经让孩子平卧,解开他的衣衫,并把头部转向侧面,以免分泌物太多导致呼吸不畅。见田恒过来,赶忙道:“帮我抓住他的脚踝,别太用力,使巧劲稳住就行。”

  闻言田恒也不迟疑,单膝跪地,擒住了那幼童的足踝。他力大掌阔,抓个孩童,恰似鹰隼擒兔,好在力道把握不差,没有硬去阻止那孩子身上的抖动。

  见病人足踝稳住,楚子苓除去他足上绢袜,用毫针急刺涌泉穴,提插行泄。少儿癫痫乃是先天不足,后天失养,痰浊上涌,闭塞清窍。如此突发,需用泄法。

  方才田恒上前,众人已是惊愕,不少从人想要去阻拦。待见那巫医从簪中抽金针,又赶紧止步,心生犹疑。这是施法吗?难道那巫者在驱鬼神?

  旁人还看不清楚,田恒抓着孩子,感觉最为明显。只是须臾,可怖的抽搐就缓缓停住,那童子身形不再剧颤,口中白沫也少了,又过片刻,竟然平静了下来。

  “松手吧。”楚子苓拔针,轻轻舒了口气。

  这种癫痫,病因很多的,给药也非常具有针对性,还要仔细问诊号脉,才能开始治疗。不过此刻,她倒是能理解病人家属秘而不宣的行为了,癫痫发作还是很吓人的,在医学不发达的时候,当成鬼上身都不奇怪。

  见那女子收了针,许偃才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身边年迈巫者:“大巫,能上前了吗?”

  巫齿也没料到,这女娃手段竟如此利落,此刻倒也不便在旁观望了。他双手抄在袖中,缓缓向神案走去。见他终于肯进巫舍了,许偃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走到那女子身旁,巫齿率先开口:“汝善砭石之法?”

  砭石乃巫者最初的疗病之物,就是把砭石制成刀、针等物,进行刮刺。其中善针者,也有用骨、金为针,可祛百病。他也曾学过一段时间,但是最擅长的,还是祝卜。

  然而他屈尊开口,对面的女子只是眨了眨眼,似有些疑惑。倒是旁边那大汉用楚语道:“你会说雅言吗?巫苓不懂楚语。”

  巫齿的脸一下就黑了,他屈尊开口,那女子竟然听都听不懂?她是哪国巫者,莫不是只学了殷商古咒?想到这里,他倒是一凛,不愿再开口,免得被人瞧出破绽。

  巫苓此刻也望着这个满脸皱纹,身绘油彩,还把牙齿都涂黑的老者。就这身打扮,毫无疑问是个巫医啊!让她一个医生跟巫医沟通,实在是困难了点。

  见两人之间气氛略僵,许偃赶忙道:“此乃吾家私巫,巫齿是也。就是他命吾寻大巫前来,为惟儿诊治……”

  他一句话里,说了好几个“巫”,加之有些楚地口音,楚子苓一时没反应过来,那老头叫什么来着?

  这一迟疑,又让许偃心头微紧,还以为这巫苓是真不想跟自家私医多谈,赶忙岔开话题:“敢问大巫,可祛除吾儿身上的邪祟了?”

  一提到病情,楚子苓马上回神:“不是鬼,是……病。”

  憋了半天,楚子苓也没想出“痫疾”这词要怎么说,只能笼统的以“病”称之。没等对方质疑,她又问道:“这病是突然而来吗?之前可有发作?”

  “吾儿自昨日起就屡次昏厥,以有十数次。”许偃此刻可是有问必答,说不定这个巫者,真能救他爱子性命呢。

  “昨日起?”楚子苓皱了皱眉。不可能。患者虽然发烧,但是并无高热,不是小儿急惊风,而是癫痫。癫痫必然是有发展过程的,这可是涉及脑部的病症,哪有一蹴而就的。

  想了想,她又问道:“可曾受过惊吓?或夜间难以安睡,突然嚎叫啼哭?”

  许偃还是摇头。

  “那突然发怔,咀嚼而不自知呢?”楚子苓边问,还便做了个点头、眨眼、咀嚼的典型发作动作。

  许偃还未答,一旁亲随突然惊道:“有过!家主,小君子有过此举啊!”

  终于问到点上了,楚子苓心里立刻有了谱儿。谁都知道中医需要“望闻问切”,但是很多病人会对“问”这一项不以为然,以为那种摸摸脉再看看舌苔就能开药,一剂除根的,才是神医。殊不知问诊和其他三诊同样重要,“必审问其所始病,与今之所方病,而后各切循其脉。”这才是《素问》中传下的正经诊断方法。

  有了病史,楚子苓又仔细询问病人幼年时否体弱有伤,饮食排便是否正常,还有家族里没有没遗传病例。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许偃额上都冒出汗了,哪有巫医如此的?所谓巫者除病,不该是玄之又玄,秘而不宣吗?

  一旁巫齿也看得眉头直竖。这是哪家教出来的?如此下问,如何保巫者尊崇?还有她眼中的清明,也让巫齿极为难受。那眼神,就像洞察万物,毫无敬畏。那她信奉的神祇,要摆在何处?

  一群人都别别扭扭,倒是楚子苓很快结束问诊,又切了切脉,才道:“需换个房间,我为他治病。”

  这孩子肝经积热,早期症状没被发现,犯病后又遭受惊吓,病情才会迅速加重。这和公孙黑肱的病还不太一样,患者年幼,并不适合艾灸,药物又不全,还是先用推拿为好。

  此刻许惟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有些傻愣愣的看着周遭众人。楚子苓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声道:“不怕,我给你治病。”

  许惟已经被关在巫舍整整一天,又饿又累,还怕的要命。这微笑,让他泪都淌了下来,也不管对方说了什么,紧紧抓住了那宽大袖摆。

  给孩子治病,就要轻柔和蔼,楚子苓神色不变,抱着许惟起身。这时旁人已经完全不敢说什么了。许偃亲自在前带路,一行人出了巫舍,来到别院厢房。

  楚子苓也不管旁人,带着孩子走进门去。田恒却在门前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对后面紧跟着的巫齿和许偃道:“二位要入内,观巫苓施法吗?”

  “施法”二字,他说的极重。巫齿同为巫者,怎会不知窥探他人巫法的禁忌,不过是想趁乱瞅上一眼。现在被人堵个正着,也拉不下脸,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许偃倒也顾不得安抚私巫了,面上堆笑:“二位请便,吾在外面静候佳音。”

  田恒哼了一声,也不管许偃,关上了门扉。只见房中,巫苓已经让那童子坐在榻上,并笨拙的用绳束住宽袖,准备施术。

  他心中不由升起了些无奈,这女人,就不知术法要保密吗?当初郑府没有巫者也就罢了,现在还如此大大咧咧,被人学去本事可如何是好?

  见对方不需要帮手的样子,田恒抱臂在胸,守在了门边。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用存稿箱不太容易刷出来,以后改成直接发好了,大概在11点左右,希望大家都能尽可看到更新(能留个言就更好惹QAQ

感谢晴晴、瑾年念、一杯清水、以杀止杀、安逸、不过是条咸鱼罢了x2、花间昙境、秋江白鹭、20133450、chai等同学投喂的地雷,还有neko投喂的火箭炮。一个个么么哒~

呃,投营养液的宝贝们实在太多啦,就不一一列出鸟,也谢谢大家,爱你们>3<


☆、第十五章


  给小儿推拿,讲究颇多,不过楚子苓原先跟着祖父治疗过不少例幼儿痫症,手法极为熟练。小病人也十分乖巧,不哭不闹,很快便推三关,透六腑,顺顺利利做完了一套疗程。之后还要配合针灸和服药,恐怕也只能先开些简单方子。

  楚子苓心中默默思量,回头却怔了怔:“其他人呢?”

  只见屋里一个闲人都没有,田恒还坐在门口,一副护卫模样。难怪这么安静,病人家属也不怕医生手法不对,出个医疗事故?

  早料到了这女人心思单纯,田恒哼了一声,起身拉开了门扉。许偃也等了一段时间了,见门开了,赶忙进屋。一眼就见爱子已经能自己坐起身了,更是险些老泪纵横。

  “吾儿这是大好了?”许偃几步来到榻边,看看儿子神色仍不大好,不由忐忑问道。

  “还要推拿服药。”楚子苓没让许惟起身,又让他躺下。烧还没退,还要物理降温。简单吩咐了几句,她也在床边坐下,准备继续护理。

  见巫医亲力亲为,许偃更是安心,少不得说了些溢美之辞,又命仆从好生伺候,才退出了房门。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拂袖而去的巫齿,也是一阵头痛。毕竟巫齿乃私巫,家中还有不少事赖他打点,总不能因为爱子,就彻底得罪一个大巫。许偃无奈,又整整衣袍,前去给巫齿赔罪,连带谢他的指点之恩。

  楚子苓一直守在病人身边,等热度稍退时,屋里已经没什么闲杂人等了。她沉吟片刻,突然对田恒道:“那老者,叫什么?”

  她说的含混,但是田恒一听就懂,不由挑了挑眉:“你是说那私巫?他唤作巫齿。”

  许府私巫的名讳都没记住,这是不把人放在眼里吗?

  楚子苓心中却咯噔一声:“你叫我什么?”

  这下田恒也有些莫名了:“自是叫巫苓。怎么问这个?”

  就算是楚子苓,此刻也听出了两个名字,第一个字的发音是相同的。她原本还以为田恒叫的是“子苓”,看来不是。那这个音,代表了什么?

  胸中涌起一阵寒意,楚子苓干巴巴道:“把‘巫苓’两字写给我看。”

  怎么突然要求这个?见巫苓神色不对,田恒也不多问,飞快的写下了两字。看着那个跟“巫”字颇为相似,如同十字交叠的字形,楚子苓闭了闭目:“他们说的‘医’,要如何写?”

  手指一起一落,划在地上的,很快又显出一字。不是她想想中的“醫”,而是个由“殹”和“巫”组成的字,是 “毉”。原来此刻根本就没有医生存在,有的只是巫医。那些敬畏和礼遇,并非因她是个神医,而是人们畏惧她的“法术”,视她为“女巫”罢了。

  这到底是什么时代?难道给晋景公治病的医缓,和那句“病入膏肓”还没出现吗?扁鹊呢?秦越人呢?先秦时代,几个得见史册的著名病例发生了吗?这一刻,楚子苓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她跟别人说,自己是个医生,不是巫婆,会有人听吗?又能听懂吗?

  “巫苓!”田恒紧张了起来,“可是巫齿暗中咒你?”

  难道是那老货嫉妒巫苓才能,私底下使坏?别的他都能防,巫咒却不能。许氏本就有巫,不该请巫苓来的!

  楚子苓摇了摇头,呆坐半晌,突然问道:“楚王,是谁?”

  她不能不问。所知的根基被彻底动摇,她要重新找到一个锚点,确定自己所在才行。可是楚国她记得几个君王?或者说,这还是她所知的那个先秦吗?

  被问的一愣,田恒道:“楚王就是楚王啊,应当名……旅?”

  不论是春秋还是战国,楚国的实力都不差,也有留名史册的君王。然而听到田恒的回答,楚子苓就觉不对。史册里记载的,似乎都是诸侯的谥号?楚王还没死,的确只有名,可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些诸侯的姓名?

  “那……他都做过什么?郑国、宋国都要交质,楚国当极强才是!”楚子苓又道。可是这能问出个所以然吗?可是她又不敢问出那些所知道的人和事,万一这些人从未出现,话问出口,岂不让人生疑?

  楚子苓正纠结着,就听田恒道:“楚王乃雄主,欲与晋争霸。他曾前观兵于洛邑之郊,问鼎之大小……”

  问鼎?楚子苓的双眼突然亮了:“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可是当今楚王?”

  没料到她会冒出这么句,田恒笑了:“还能是谁?”

  问鼎中原,晋楚争霸,一鸣惊人……若是换成其他楚王,她可能无法分辨,但是这个,她确实知道!正是春秋五霸之一,楚庄王!

  她所在的,还是那个先秦!不过不是战国,而是更早,连正经医生都未出现的春秋。这一刻,楚子苓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伤。她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年代,可是除了楚庄王外,依旧一无所知。与他同一时代的,应该是哪些君王?历史又会如何发展?她甚至连还有多少年才到战国,都不清楚。

  “巫苓,你可还好?” 田恒见她似喜亦悲,心中也有些担忧。这女子素来稳重,怕是遇到难事,才会如此。可是这跟楚王又有甚关系?

  然而楚子苓听到这听惯了的名字,就像被扎了一针:“我不是巫!我是……”说不出那个医字,她顿了顿,“我叫子苓。子……”

  她用手重新写出了个“子”字,同时点了点床榻上昏睡的许惟。“子”有幼儿之意,不知对方能否听明白。

  田恒悟性着实不低,盯着那字看了半晌,突然醒悟:“子苓?你叫子苓?”

  难道她不从巫姓,而是姓“子”?列国之中,唯有宋国公室姓“子”啊。说起来,她这不知变通的模样,是有些像宋人。可她最初不是说自己来自楚地吗?直觉其中有些隐秘,田恒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这事,莫让旁人知晓。某还是唤汝巫苓为好。”

  被田恒说得一愣,但是楚子苓没有反驳。是啊,她现在无依无靠,唯有医术傍身。可是在春秋,医哪有巫混的开?没想到自己堂堂楚氏针法的传人,也要靠巫婆的头衔混饭吃了。

  见她面带苦涩,却未反驳,田恒只当自己猜对了,又劝了句:“若是住不惯,也可先回郑府。”

  他就是看那私巫不惯,还是郑府安稳些。

  楚子苓却摇了摇头:“再等两日”

  癫痫发作可不固定,烧也没有全退,还是等病情稳定后再说吧。

  见巫苓目光落在那小儿身上,眼底惊乱渐渐消散,只剩下往日的平静安和,田恒便不再劝,重新坐在一旁。

  ※※※

  “大巫,真不除去那女子吗?怕成心腹之患啊……”送走千恩万谢的家主后,巫齿的弟子凑上前来,颇为忧心的进言道。

  今日这场争斗,众人全都看在眼里。那巫苓目中无人,毫不把身为许氏私巫的大巫放在眼力。若换个时候,他也许能动用威信,轻易除掉不敬之人。偏偏巫苓手法高妙,竟然须臾救回了小君子的性命。这下那新巫就成了许氏座上宾,若是想对他们不利,甚至取而代之,岂不麻烦?此等隐患,还是当尽快铲除才行!

  谁料那眼帘微垂的老者,反问一句:“汝是巫医吗?”

  弟子一怔,赶忙道:“自然不是。”

  “那汝怕甚。”巫齿撩眼看他,“吾等乃是私巫,祝、咒、占才是立身之本。那女子可会?”

  弟子顿时说不出话了。那女人哪里像个巫者?施法时既不唱咒,也不起舞,就简简单单用针一刺,怎么能显出本事?这样的手法,会占祝才是有鬼!

  “她之敌,不在吾等,而在游巫。派个人,把今日之事,告知巫汤。”巫齿森森一笑,黑牙尽露。

  那弟子打了个哆嗦,已经知道大巫的打算了。巫汤可是郢都最有名气的巫医,平素只做游巫,不受供奉,还能置下大宅,不正是因为治病的手段。如今又冒出个巫医,且手段高明,怕会让他睡不安稳。如此一来,不就祸水东引了?

  “小人懂了。”弟子赶忙答道。

  那巫齿却未就此罢休,又吩咐道:“派几个人,盯着那女子,不论取用了什么,都要细细报上。”

  那弟子精神一振:“可是要窥她巫法?”

  说起来,那女子实在不够谨慎,在巫舍中就敢施法。别说大巫,就连他们这些从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巫齿并未作答,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弟子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没了闲杂人等,巫齿唇边露出一抹森森笑容。这次让家主请人,着实大妙。他在许氏的地位,又能稳上十载了。


☆、第十六章


  巫苓已去了二日。枯坐房中,郑黑肱只觉心神俱乱。难不成许偃把她留在了府中?或是因诊病不利,被责罚问罪?他当日就不该放巫苓去的!

  猛地起身,他似要夺门而出,下一瞬,又颓然止步。他是个质子,质子怎能得罪楚国上卿?也许巫苓只是被留下来了,她术法高深,又岂会失手……

  目中一酸,郑黑肱颤巍巍又坐回了席上,久久不言。

  “阿姊,那人怕是不会回来了!”另一厢,伯弥满面喜色,凑在榻前。

  那日饮宴,她着实心灰意冷,密姬更是回屋就病倒了,连榻也下不得。谁料峰回路转,巫苓竟然被许偃请了去,且一去不回。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伯弥自然要给密姬通风报信。听闻喜讯,密姬应当也能早日康复,重新夺回公孙的宠爱吧?

  “当真?”听到这消息,密姬果真强撑着坐起身来。

  “可不是嘛!侍奉的小婢偷偷告诉奴的,公孙两日都未好好用饭了,一副忧愁模样。那巫苓定是回不来了!”伯弥说的极为笃定。若非那贱婢一去不返,公孙怎可能伤心至此?

  密姬脸上顿时露出喜意:“快,快给吾梳洗!吾要陪在公孙身边!若公孙意转,吾定要留你在身边!”

  这是答允她,让她一同服侍公孙了?伯弥心中欢喜,赶忙上前,为她梳发涂脂。只要密姬重新获宠,她在府中便有了立足之地!

  ※※※

  本就阴森的巫舍中,又多出了些盆盆罐罐。巫齿细细看去,只见里面全是蝎虫,蜿蜒蠕动,让人毛骨悚然。

  “都在里面吗?”挨个看了一遍,巫齿才开口问道。

  “小人日日盯着,一样不少!”弟子答的肯定,又补了句,“她还要了些蜜,不知是用药,还是自己吃的……”

  巫齿却道:“定是入药!速去取来。”

  蜜可是巫者必备之物,能合百药。那女子根本不讲究饭食,难不成还能讨蜜来吃?

  那弟子应声退了下去。巫齿盯着面前的东西,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几分动容。只三天时间,小君子的病症就全部消退。不再夜惊,更无抽搐,这是寻常巫者能做到的吗?更让人惊奇的是,那女子并没有用咒!身为巫者,巫齿其实比寻常人更清楚,不论是咒术还是占卜,灵验的几率并不很大。真正管用的,是一代代巫者传下的“秘法”。用什么草药,用什么血骨,用什么金石,乃至砭刀、推按、吸吮……这些,才是巫者传承的要务。

  而那巫苓,必然得了秘传。而且全无心机,不知保密!

  这简直是入宝山啊。巫齿只是派了几个弟子悄悄盯着,又买通了奴婢,就得来了对方使用的药剂。其他不过是分量和用法的问题。可恨那游侠盯得太近,没法窥探施术手段,否则他定能学来十成!

  心头又是兴奋,又是懊恼,让巫齿那张木然的老脸,都有了几分人色。然而正想着要怎么继续套出“秘法”,便有弟子闯了进来。

  “大巫!那巫苓似乎要走了!”

  什么?巫齿惊得起身,这就要走?家主就不多留她几日吗?

  全然忘了数日前的言辞,巫齿厉声道:“小君子尚未病愈,怎能放她离去?”

  “她说,还会回来,呃……复诊……家主不便强留……”弟子吓了一跳,赶忙接口。

  能回来就好。巫齿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高深莫测的神情。过了片刻,突然问道:“巫汤那边,可知晓了?”

  “已有人暗地传话。”弟子小心道,“要缓一缓吗?”

  他也察觉了大巫对于那巫苓的重视,若真让巫汤找那女子的麻烦,他们还能偷技吗?

  “不必。”巫齿摆了摆手,“把小君子病愈的事情,也传出去。”

  “这……巫苓岂不名声大噪?”弟子有些茫然,这不是推波助澜吗?难道大巫不在乎那女子的技艺了?

  “一个外邦女子,焉能在郢都立足?”巫齿冷冷一笑,“只待她走投无路,再做计较吧。”

  弟子恍然。这是借巫汤之手,逼迫那女子就范啊。也是,区区郑国质子请来的巫医,想在郢都立足,何其难也?若能把她逼入门下,那一身本领,岂不尽在掌中?大巫果真深谋远虑!

  巫舍中的阴谋诡计,楚子苓自然猜不到。癫痫不是立竿见影就能好的病,不过病情稳定后,每日针灸推拿一次就行,不用天天守在身边,楚子苓就起了返回郑府的意思。比起这陌生的许府,还是原本的小院子更为自在。况且蒹葭还等着她呢,这两天也没传回讯息,恐怕小丫头都等急了。

  听闻大巫要走,病人家属顿时急了。许偃亲自前来,诚挚感谢,百般挽留,还许诺了一堆好处。楚子苓并未被这些打动,再三婉拒,又搬出郑国公孙的喘疾,并允诺会回来复诊,才让他放下心来。收了满车礼物,楚子苓和田恒两人一同乘车回返。

  “某看那老货,心思诡谲,似想窃巫法。许府不回也罢。”左右无人,田恒忍不住道。

  这两日巫苓专心诊病,也没留意身边,他倒是看见那群许府家巫,时不时要近前溜达一圈,一看就不安好心。

  “病人尚未痊愈,总得要再去几次的。”楚子苓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医术可不是能照猫画虎的东西,又岂是看两眼就能学去的?

  见她不听,田恒哼了一声,也不多言。楚子苓想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件事。过了片刻,她突然开口:“或许有朝一日,我也能当个……游巫。”

  这两天,她也大致弄清楚了“巫”的类别。在楚国,有君主养的官巫,有卿士养的私巫,还有一些各立门户,遍布列国的游巫。楚国游巫极多,更有专门的巫医。这次前往许府治病,倒是让楚子苓生出些想法。她是不清楚历史会如何发展,却很清楚,总有一天,医学会从巫术中脱胎而出。而在这天前,还会有不少人,死于那些纯粹碰运气的“治疗”手法。若真如此,她为什么不能打着巫医的旗号,真正救一些人呢?

  就如那孩童,明明是癫痫,却要吃符定魂,喝白狗血。若是没被她碰上,说不定已经死在巫医手中了。而自己只是针艾一番,开了些方子,就把人救了回来。许偃眼中的感激,和两千年后的病人家属又有何区别?

  她是个医生,擅长的也只有医术,既然必须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她还是希望能够继续从医的。哪怕要打着巫医的名头。

  这还是巫苓第一次提起将来的打算。田恒皱了皱眉:“郑府不好吗?”

  虽然他也觉得那郑公孙软弱,石执事奸猾,但是郑府没有其他巫者,安顿下来应当不难。谁料巫苓却没这打算。当个游巫?以她本事,给人看病确实不是大事,但行走高门,与权贵周旋,可就不简单了。

  “我不想只待在一处,早晚有一日,要去别国看看。”楚子苓目中没有闪避。做为个医生,还是手里没有足够药材的医生。行万里路,治万民疾,才是最好的选择。她现在留在楚国,只是因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清楚应当遵守的法则。但等她熟悉这个世界后,势必要到其他地方走走的。就如眼前这男人,四海为家,凭本事过活。

  只是她的医术,必然比不上对方的剑术实用,可能要走的更艰难些。

  田恒没有作答。别看这女人平素沉稳老练,到了这时,就显得不经事了。游巫当然有,楚国尤多,但个个都是男子。她一个连楚语都不通的女子,凭什么去做游巫?

  但是那女子的眼睛是亮的。不似那些深宅之中,围着夫君打转的姬妾,即明又亮,没有丝毫阴霾。

  这清澈,他并不想打破。

  过了片刻,田恒哼了一声:“那就多学几国言语吧。”

  楚子苓不由苦笑。这年头的发音,可比后世复杂多了,她语言天赋要是能再强点就好了。看来行医的事情,还要多加准备才行。

  车子晃晃悠悠,没过多久,就回到了郑府。看着那熟悉的院墙,楚子苓不由松了口气。这才小半个月时间,郑府对她的意义就有了些不同。

  然而她以为的“平安归来”,却在郑府掀起了轩然大波。

  “公孙,还是少用些饭吧。喘疾方愈,可不能留下病根。”坐在夫君身旁,密姬柔声劝道。

  都一天了,公孙还没吃什么东西呢。听下人说,昨夜又半宿没睡,这样折腾,岂不又要生出病来?

  看着案上满满珍馐,郑黑肱却生不出半丝胃口。他派去打探的人,都被许府打发了回来,对方亦没有放人的意思。也不知巫苓在许府过的如何?心有牵挂,如何下咽?

  正想挥袖让密姬退下,外面跌跌撞撞跑来个亲随:“公孙!大巫回来了!”

  “什么?”郑黑肱豁然起身,连履都未穿,大步跑了出去。巫苓竟然回来了!她果真还是愿回来的!

  眼见公孙赤足奔了出去,密姬手中竹箪跌落在地,白白米粒,洒了满地。

  “巫苓!”等郑黑肱真正出院相迎时,已穿上了从人奉上的鞋履,总算全了体面。不过满脸喜色,遮也遮挡不住。

  “公孙,这两日可还安好?”见病人这么高兴,楚子苓也微笑致意。有人关心的感觉,总是不坏。

  “好!好!”郑黑肱激动的连说两遍,突然又想起什么,急道,“巫苓呢?可受了委屈?”

  “许大夫和善,我在许府过得不差。”楚子苓说“大夫”的时候,还是有点别扭。现在这时代,“大夫”真是官职,可不是医生的代称。

  她说的漫不经心,郑黑肱却感动的泪都快流下来了。许偃如此礼遇,她仍愿归来,岂不是真心待他?又有几个女子,能如她一般,不计较自家质子身份?

  “巫苓……”

  郑黑肱刚想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一阵爽朗笑声,石淳大步走来:“回来就好!能得右御高看,实乃幸事,吾等还以为大巫要另谋高就了。”

  说着,石淳还瞪了郑黑肱一眼。也是怕自家公孙说出什么荒唐话,他才一路小跑赶了过来。身为公孙,哪有出门恭迎巫者的道理?公孙真是见到这女子就昏头!

  石淳说的热情,楚子苓听到“大巫”二字,心头却一沉,淡淡道:“公孙病还未好,岂能轻易离去?”

  这话听在两人耳中,又有不同。郑黑肱觉得备受看重,愈发欣喜。而石淳微微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巫苓还真有离去的打算?

  楚子苓没有在这问题上深究,进了门,就先告罪返回西厢。这两日在许家不愁吃用,但是身边少了个人,总觉别扭。

  “女郎!奴就知你会回来!”隔着老远,蒹葭就一路小跑扑了过来,喜的眉梢都快飞上天了。

  “哦?怎么猜到的?”楚子苓忍不住也笑了,像安抚小朋友一样,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女郎采的药都还在家呢!而且楚人有什么好的?定不如奴!”蒹葭颇为自豪的挺了挺胸,一副郑人就是好的模样。

  身后田恒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巫苓以后要去哪儿,可不能带这傻婢。”

  “田郎可恶!”涉及打心底喜爱的女郎,就算最近有些犯痴,蒹葭也嗔怪的叫了出了。

  田恒摆摆手,也不答话,大摇大摆的回了屋里。在熟悉的房间坐下,又有熟悉的聒噪叽叽喳喳陪伴,楚子苓也觉舒了口气,微微伸展脊背。以后的路不知要怎么走,但是现在,她不介意在这里多留几日。

  且不说西厢的欢闹,密姬跌跌撞撞回到屋中,一下便瘫倒榻上。

  伯弥可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归来,正想问发生了什么,突然惊叫一身:“阿姊,你裙上有血!”

  密姬傻愣愣的低头,就见裙摆已经污了大片。脑中眩晕更盛,她顿时连坐都坐不住了。

  “不,不会是小产吧……”从没见过这么多血,伯弥只觉话都说不利落了,突然起身,“我,我去禀报公孙……”

  “不!”密姬一把拉住了她,“不是小产,是月事。吾……不是小产……”

  她的声音哽咽,呜呜哭了起来。怎么可能小产?公孙又是生病,又是变心,已经三月未与自己同寝了,若是让公孙疑她不贞,哪还有命在?

  伯弥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公孙久病,说不定真有段时间未曾亲近姬妾了,赶忙跪下劝道:“既是月事,阿姊可要好生修养。快换个布带,睡上一觉……”

  “吾如何睡得着?那巫苓又回来了……”密姬只觉心痛如绞,哪里还顾得上更衣?

  伯弥也是一惊,那贱婢居然回来了?密姬又来了月事,岂不更难拢住公孙?

  咬了咬牙,伯弥低声道:“那阿姊更当养好身体!巫苓都去给楚国大夫诊病了,别人还不知她术法高明吗?说不定只是回来两日,以后还要高攀呢……”

  这话说的密姬一怔,哭声稍停。

  伯弥见状,更是力劝:“阿姊当快快养好身体,莫要因小失大!”

  有了这番劝说,密姬咬了咬牙,起身更衣。伯弥这才松了口气,继而又捏紧了拳头。这可是楚国啊,她不想被送去为奴为婢,定要攀上公孙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汗,没想到楚庄王有好多人不熟,想了想,稍微改动了一下昨天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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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楚子苓的归来,对于郑府诸人而言,可能只是微澜。然而对于郢都中其他卿士,却是个不得了的消息。经由小道,郑国质子府上有一位能治喘疾,又能驱鬼魅的神巫的消息,瞬时传了出去。

  对于那些家大业大,有私巫供奉的大族而言,这消息还不算什么。但对供不起私巫,只能请游巫的下层官吏而言,可就让人心动了。且这还是个女子,比寻常巫者更适合行走内宅。

  第二日,就有人求上门来,想请神巫给自家内眷瞧病。

  “监马尹府上执事求拜?”听到门人禀报,石淳吃了一惊。

  他昨日还发愁不已,生怕这巫苓跟田恒一般,是个养不熟的。万一哪日待得烦了,就要甩袖而去。未曾想只是去了许府一趟,竟然就传出了名声,引得人登门。

  这可是好事啊!

  巫苓如今身在郑府,是他家公孙请来的巫者。若是能让卿士相求,岂不落下了人情好处?公孙在楚地这么久,也没结交多少权贵,如今靠着个巫医,倒是有了几分起色。而巫苓术法着实不弱,若是再治好几个,更要锦上添花。哪怕有朝一日,她要另攀高门,这些好处,总也是留下的。

  况且,她若名声大噪,公孙那些非分之想,怕也要淡上不少。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明白了关窍,他立刻笑容堆面,出门迎客。而那巫苓听闻有人求诊,也不推举,大大方方应了下来,随人前去。一扫前几日的颓唐,石淳精神大振,只觉事有可为!

  若是公孙能再摆出些重贤好客的姿态,还怕比不过那宋国质子吗?

  ※※※

  “终于盼来许仲登门,吾幸甚也。”没料到老友来访,公子罢含笑迎上。

  “也是家中有事。”许偃笑着向对方行礼,两人沿着堂涂小道三揖三让,全了礼数,方才入正堂坐定。

  “听闻君上近日沉迷“绕梁”,已几日未朝。可有此事?”最近忙于家事,许偃并未入宫,故而也是刚刚听闻这消息。

  楚王好琴,宋国质子华元便献上了一把好琴,名曰“绕梁”。得“绕梁”后,楚王爱不释手,日日在渚宫弹奏,连政事都不顾了。如此大事,他们这些贤君子,怎能不挂在心上?

  公子罢却摆了摆手:“许仲知之晚矣。小君昨日劝谏,言‘昔桀好妺喜之瑟而亡其身,纣好靡靡之音而丧其国,今君绕梁是乐,七日弗朝,君乐亡身丧国乎。’听闻此言,君父便以铁锤琴,将其毁之。”

  绕梁可是名琴,鼓之,其声袅袅,绕于梁间,循环不已,竟然就这么砸了?许偃惊诧异常,又大为感慨:“小君贤哉!”

  王妃樊姬确是难得一见的贤妇,然则公子罢面上显出羞意:“那华元献琴,也是经吾指点,实在愧不如人。”

  许偃倒不怎么意外。华元入质后,频频与诸公子、卿士相交。其人长袖善舞,又圆滑豪迈,交游很是广泛,能从公子罢嘴里问出君上喜好,也不奇怪。

  许偃笑笑,转过了话题:“说起质子,吾家阿惟能痊愈,也多亏郑国公孙家中的巫医。此姝术法精深,手段莫测,只花三日功夫,就让吾儿恢复如初。若不是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公子罢眼底显出讶色:“真有此事?小君子是何症状?”

  “鬼神侵体。”许偃低声道。

  公子罢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可是失心之症?”

  “并非,只是小儿痫狂。”许偃解释道。

  听闻此言,公子罢眸子顿时一黯,又觉不对,赶忙补救:“能治愈便好……”

  只可惜,他话中喜意不多,说得勉强。

  许偃跟公子罢相交十余年,哪能不知他的心思,轻声道:“吾今日来,正是为此事。吾儿虽不是失心之症,但这奇症,巫苓未必不能治。”

  公子罢却叹了口气:“都三年了,找过不知多少巫者,阿元也未见好转。那名声大噪的巫汤,也只是能让她安静数日而已。怕是无望了……”

  许偃却道:“正因是巫汤看过,吾才来寻你。那巫汤可没治好公孙黑肱的喘疾,巫苓却手到病除,如今又治好了鬼神侵体。季芈的病,说不定也能治愈。”

  他们两人说的,正是公子罢的小女儿芈元。此女自小伶俐可人,深受公子罢宠爱,谁料前岁突然患上失心之症,神志昏昏,胡言乱语,整日呆坐房中,犹如痴儿,有时又狂躁不堪,伤人害命。这等病症,自然要求巫问药,可是不论宫中神巫,还是民间游巫,都无法化解。巫汤可能是最灵验的一个了,也只有他施法用药,能让芈元安宁数日,不显病态。

  此事,已成公子罢的心结。谁料许偃竟说,那巫苓术法更胜巫汤。公子罢目中又显出希望神色,迟疑片刻,却又摇头:“万一不成呢?巫汤本领已是不差,若换了人,反不如初,岂不要糟?”

  好不容易稳定下了的病情,要是因为不信巫者,擅自换人,可是不敬鬼神,说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许偃倒也不敢硬劝,想了想才道:“吾听闻又有人求到郑府,不如再等几日。若是那巫苓术法当真高超,自可再行定夺。”

  这也是个稳妥的法子。公子罢最终微微颔首:“如此最好……”

  ※※※

  来到监马尹府上,楚子苓立刻明白为什么会请她治病。患者是位女性,年近四旬,却已为人祖母。可能是早年小产伤了身,最近又七情变化,血淤气陷,不能节制经血,导致崩漏。这等隐疾不便告人,拖了足有三四个月,病人早已面黄肌瘦,奄奄一息。若是持续下去,就不是单纯妇科病的问题了,很可能危机生命。

  确定病症后,楚子苓立刻取针,刺膝上血海、地机两穴,不多时就止住了漏下。至于方子,也是凑手的,紫珠草碾粉,用鸡蛋清送服,其后便可满满调养。

  一番诊治,病人容色稍好,感激涕零,连带身边伺候的家眷也千恩万谢。楚子苓又想了想,唤蒹葭取来艾条,指点她们怎么艾灸隐白、大墩,按摩三阴交穴。找这几个穴位并不算难,若是能自己施艾按摩,对于治病和疗养都有大用。其他亲眷遇上类似情况,也能应急。

  治好了病人,她并未留下用饭,而是准备前往许府复诊。监马尹千恩万谢,也送上了满车礼物。楚子苓对于这些并不介意,富家取金,贫家赠药,本就是楚氏一脉的惯例。

  楚子苓自觉无碍,蒹葭却忍了又忍,等上了车,终是问道:“女郎,为何要把术法传给她们?”

  今日出诊,楚子苓带上了蒹葭。田恒虽然精通楚语,但毕竟是个男子,不是什么病人都方便见的,换个小丫头就好多了。蒹葭对于治病也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却没料到会冒出这么一句。

  楚子苓笑了:“这等病,靠的就是平日。女子生来不易,总要有些惜身的法子。”

  她给病人讲的,又何止是艾灸一道?所有妇卫保健的注意事项,都在平日衣食住行上,需要小心对待。现在的生育年龄这么低,女人大半辈子都在鬼门关上徘徊,能掌握点小手段,总是多一线生机。

  蒹葭眨巴了一下眼睛,实不知该如何反应。她最崇拜的就是女郎的神异手段,此等妙法,怎能轻易传给外人?然而今日,她竟连奴婢们也不避,就不怕这些人学了妙术,以后再也不寻她瞧病吗?女郎当更爱惜这些术法才是啊!

  见蒹葭依旧纠结的要命,楚子苓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愿意跟我学些本事吗?”

  什么?蒹葭一双大眼睛瞪的溜圆,,结结巴巴道:“奴,奴能学吗?”

  “怎么不能?”楚子苓倒是十分轻松,“学些本事,也好跟在我身边帮手啊。”

  如果她有朝一日要离开郑府,还是想带上蒹葭的。这小姑娘心思纯正,手脚伶俐,倒不失为个助手,可以教些医护手段。而且在她身边,总好过在郑府当个奴婢。

  “奴愿学!奴愿学!”蒹葭立刻膝行两步,爬到楚子苓身边,叠声道 ,“若女郎肯教奴,奴不嫁人也行!”

  楚子苓顿时窘了:“这跟嫁人有何关系?”

  学点基础而已,能花多少时间?再说了,就算后世读到博士,想嫁人不还是能嫁嘛。

  蒹葭却认真无比:“不是学巫法吗?巫怎能嫁人?”

  楚子苓愣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难道这个时代的巫婆神汉不能娶嫁?她不由失笑,摇了摇头:“不妨事的。”

  她又不是真正的巫师,自然没这讲究。况且有些医学常识,等嫁人了也是有好处的。不过这些,楚子苓倒是没有细说,只任蒹葭在那边兴高采烈的说个不停。

  一旁田恒看着闹成一团的两人,唇边却没了笑意。若是当年……只一闪神,他便无声的挪开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绕梁那段的描述,引自《古琴疏》。许偃排行第二,所以跟他亲近的公子罢可以称他“许仲”。同理,公子罢的女儿叫芈元,排行最小,别人不方便叫名,会称呼她“季芈”。小君是指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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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楚子苓自顾四处奔波,治病救人,却有不少眼睛牢牢盯着这新冒出的巫医。

  “那贱婢又去了景府?”当听到仆从禀报,巫汤满面阴沉,放下了手中酒瓮。

  身为郢都最有名的游巫,巫汤可是诸多卿士的座上宾,而他最擅长的,正是咒祝祛疾。精妙的砭石、推按手法不说,熬制汤药,起舞请神也是拿手本领。大多没有私巫的人家,都会请他代为医病,年节时还会兼任驱邪除祟的重任。

  这一手本领,让他在郢都内城起了宅院,每年不知要收多少钱帛珍玩,还不是人人都能请到。有朝一日,在楚地呆腻了,他还能前往异国,担任大巫。只要名声显赫,就算诸国公侯也得好生礼敬。

  谁曾想,这样的日子,竟然会被一个刚到郢都的年轻女子打破。

  想那郑国来的公孙黑肱,花费了百金,才让他赐下汤药。巫汤当然知道,自己给的药未必管用,不过区区质子,正是要他多花些钱才好。哪料药还未喝完,郑府就冒出了个巫医,轻轻松松治好了郑公孙的喘疾。

  得知此事,巫汤勃然大怒,诅咒起誓,再也不为郑人治病。还没等怒火消去,又传来那女子入许府,为许氏小君子治好了鬼神入体的大病。这下他可有些坐不住了。小儿遭鬼,最是难治,别说是他,就是整个大楚,也没几人有此能耐。因而就算明白巫齿私下告知,少不了挑拨之意,他也没法淡然处之。

  这还不算完,回到郑府这几日,那贱婢竟连走数家。非但去了自己曾嫌钱少位卑,不曾搭理的监马尹孙牟家中,就连景氏这种大族,也搭上了关系。须知景氏也是有私巫的,就连他都不敢轻易登门。而那贱婢胆量着实不小,就不怕哪家大巫向她施咒吗?

  不对,也许她真的不怕。请她的那些人家,不论是遇到邪祟入体,还是旧病缠身,竟然都见好转。这分明是术法高强,有所依仗啊!

  心头突然生出不安,巫汤起身,在屋中转了一圈,开口问道:“可还有哪家高门打算请她?”

  巫医的本事,只在治病,治好的病患越多,自然就越受追捧。可就连巫汤自己,也只擅长三四样病症,从不轻易出诊。那女子就不怕碰到治不了的,声名扫地吗?

  身边心腹迟疑片刻,低声道:“小人听闻,公子罢有意请她为爱女诊治……”

  “什么?哪来的传言,可是当真?”巫汤大惊,这两次给季芈诊病的,不正是自己吗?公子罢怎会换人?那可是楚王之子啊,就连他也是费尽心思才搭上的!

  怎么说也是巫汤心腹,那从人小声道: “是从许府那边传过来的,据说是许大夫进言……若是置之不理,怕是要生出乱来。”

  许府!看来是巫齿暗地传来的消息了。巫汤把牙咬的咯咯作响,可不是嘛,若真失了公子罢的信任,他辛辛苦苦树立的威望,岂不要土崩瓦解了?那自己在郢都还有立足之地吗?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巫汤猛地站定脚步,厉声道:“派人去盯着!若公子罢真意动,想寻那贱婢,吾定要一同登门!”

  那亲信心中一寒,复又一喜,高声道:“主人法力高深,必能胜那贱婢!”

  巫汤冷冷一笑,不过是个新巫,又能有多少手段?况且真要比拼巫法,他可是有不败灵药的……

  ※※※

  这两日,石淳面上笑意就未曾减过。短短几天,又有好几家求上门来,其中还不乏景氏这种本就有私巫的大族。巫苓的名气,看来也是一日大过一日。长此以往,别说对公孙,就是对郑国也大有裨益。

  不过高兴归高兴,该注意的事情,却也不能放松。现在登门的,都是看在巫苓面上,而巩固这份情谊,就要靠公孙和他的手腕了。把名录看了又看,石淳终于下令道:“把乐者都唤来,吾有吩咐。”

  那些从郑国带来的乐伎,也是物尽其用的时候了。

  被招至前院时,伯弥心中有些不安。这几日巫苓频频外出,本是接近公孙的大好机会,怎料密姬癸水一直不停,又闹得卧床不起。伯弥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这种隐疾,总不好让公孙前来探望。如此耽搁下去,她要何时才能荐枕席,成为公孙妾侍呢?

  不过再怎么焦急,伯弥也不敢在家老面前表现出来,只能毕恭毕敬的随同伴一起跪地行礼。礼毕之后,石淳也没让这些女子起身,反而肃容道:“尔等本为隶妾出身,却不愁吃穿,得府中精心教养,为了什么,都应心知肚明。如今正是用到尔等之时,进了大夫之家,定要恭顺听命,切莫丢了穆氏脸面。”

  伯弥浑身一震,差点抬起头来。什么,这就要把她们送人了?公孙的病不都还没好利落吗?怎么会如此之快……

  “伯弥。”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伯弥强自镇定,展颜笑道:“下妾在。”

  石淳眯着眼睛盯了她片刻,淡淡道:“你是个伶俐的,莫忘了本。”

  他知道了?家老知道自己的心思,却还不愿让她留下?伯弥的指甲都陷入了手掌,死死压住了颤抖,跪伏在地:“奴岂敢。”

  见她那副柔顺模样,石淳哼了声,又一个个点了其他人名讳。乐伎是上不得台面,却也未必不能受宠。总归要叮嘱一二,别心思太深,眼皮太浅,坏了公孙的大事。

  一个个安排妥当,他才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伯弥起身时,腿脚一抖,险些没能站稳。定了定神,她一如往日挺直了腰杆,向外走去。只是当离开前院后,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连仪态都不顾的了。必须让密姬知道此事!自己要是走了,又有谁能帮她固宠?只要说透了,还有机会的!

  “阿姊,你身体可好些了?”几乎是扑到了榻边,伯弥急急问道。

  密姬脸色苍白,嘴唇发青,颤巍巍道:“月事还没止住……”

  为何会流血不止?她还如此年轻,难道大限要到了吗?

  伯弥牙关微颤,突然道:“不若请巫苓过来看看?有她在,公孙说不定也会前来……”

  “不!”密姬哽咽一声,“吾这样子,怎能让公孙瞧见……”

  见她那副绝望神情,伯弥脑中一动,低声道:“吾,吾有一方,或可治阿姊这病……”

  密姬脸色显出喜意:“你有法子?灵验吗?若能治好,吾定把你荐给公孙!”

  听到这话,伯弥的手突然不抖了,一股热流顺着喉腔涌上,让她脸颊都微微发红:“阿姊放心,吾这便去取来。”

  侍候密姬重新躺下,伯弥才缓缓出了门,去的却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下人居住的侧屋。找到那跟自己相熟的婢子,她把人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婢子面色忽变,慌忙摇头,似要抽身而去,伯弥一把拉住了她,把一支金簪塞进了她掌中。

  那婢子面上顿时显出犹豫神色,迟疑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见她那副贪婪又畏惧的模样,伯弥唇边露出了浅浅笑容。

  半个时辰后,那婢子跟西厢洒扫的小婢们有说有笑出了院落。远远站在一旁,伯弥盯了许久,确定无人后,才如灵巧野兔,闪身钻进了房中。这几天,巫苓等人白日都要外出,西厢无人守候,只有那些洒扫的小婢。现在连她们都被骗了出去,可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伯弥只觉心跳的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堆摆放着陶罐布袋的角落。那东西在哪儿藏着?可起死回生,救人性命的灵药,定不会放在外面!一个又一个袋子被打开,草籽、树叶、根块……每个袋子她都细细查过,却始终找不到她想要寻的药物。伯弥额上几乎都要渗出冷汗,难不成巫苓把药带在身上?若真如此,岂不要糟……等等,哪是什么?只见靠近箱笼的地方,黑黝黝的木匣露出一角。

  伯弥的眼睛一亮,飞快扑了上去,抽开匣盖。只见一盒形状不一的薄薄根片放在里面,外表还有些烤炙的痕迹。正是这个!伯弥兴奋的差点叫了出来,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极小心的捻了几片,裹在帕中。把巾帕贴身收好,伯弥又把匣子摆回了原位,确定一切跟自己进来时别无二致,她才起身,溜出了庭院。

  小小巾帕贴在胸前,似乎有暖意涌动。靠这个,她就可以治好密姬,可以留在府中,可以成为公孙的姬妾。也许有朝一日,她也能生出个小君子,随公孙返回郑国。

  一团希望,在心间鼓胀,伯弥走的更轻快了,裙摆飘飘,犹若乘风。

作者有话要说:  窝的存稿不多了,含泪,这几天正在拼命赶,也不造能不能赶出来QAQ

希望过年的时候也能不断更吧。

评论这两天都可多,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其实只要说声喜欢这文,窝就很开心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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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悠扬曲调在胸中荡漾,就如那欢喜心声。郑黑肱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能懂歌中浓情。眼前女子只出门半日,他胸中思念便以万千,又岂止区区三月兮?

  郑黑肱衣衫半解,躺在榻上,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女子。任那素手轻抚,心潮悸动。

  一番诊疗终于结束,楚子苓熄灭了艾条,又拔去病人身上的金针。伸手号了号脉,她终于露出了微笑:“血淤散尽,只要公孙好生保养,喘疾就不会再发作了。”

  郑黑肱一愣,猛然坐起身来:“不用针灸了?”

  “不用了。”刚刚出诊归来,楚子苓就先替公孙黑肱进行最后一次巩固治疗。经过这么多天的针灸,如今病总算好利落了,她也松了口气。想了想,楚子苓又嘱咐道,“不过酒还是要少喝。”

  那女子面上带笑,温言劝告,让郑黑肱心中一紧,突生出股不舍。若是自己的病好了,她还会留在身边吗?还会听他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结吗?还会用那素手,搭在自己腕上吗?

  急迫霎时涌上,郑黑肱也不顾身上衣襟大敞,倾身拦在那女子面前:“巫,巫苓,你可愿嫁吾?”

  啥?楚子苓简直怀疑自己没听清楚,眨巴了一下眼睛。

  见她不似厌恶,郑黑肱只觉心跳怦怦,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吾可带你回返郑国,许你贵妾之位。若有一日,吾妻早逝,定扶你为正……”

  取她做妾,还是第一顺位的正妻预备役?楚子苓简直无言以对。后世有人敢这么求婚,明摆着是要讨打的。可是这是后世吗?面前那青年神色专注,目光狂热,称得上一片赤诚。而他给出的允诺,也足够让很多人心动。毕竟他是郑国公孙,是与周天子一脉的姬姓贵胄,他一生之中,又会有几次,如此向女人倾诉衷肠?

  只可惜,楚子苓不是那很多人之一。对她而言,面前这人不过是个看诊的患者。

  并未迟疑,她摇头道:“公孙错爱了,我并无此意。”

  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郑黑肱呆了一呆,赶忙道:“巫医之事,吾不会让旁人知晓。等回了郑国,你更名也无妨……”

  等等,你知道巫者不能娶嫁,还来求婚?楚子苓眉头微皱,却不愿以此为借口,再次直言道:“我对公孙无意。”

  这简直一点情面也没留下,郑黑肱颓然跌坐榻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不是每日给自己针灸吗?还陪他谈心,为他解忧。这般温柔体贴,通情达理,怎会毫无情愫?

  见到那男人不可置信的神色,楚子苓叹了口气:“公孙身在楚国,亦有人陪伴照料,何不怜取身边人?”

  也在郑府待了大半个月,楚子苓怎会不知公孙黑肱身边有侍奉的姬妾?那几个女子,也不过十八九岁的花样年华,随他来到楚国,悉心侍奉,难道就只能等来冷落和变心吗?更别说他仍在楚国的正妻了,还没死就被盼着给人让位,只是想想就让人心冷。

  这样的“爱情”,对楚子苓而言,并没有半点意义,她也不愿成为以抢夺这“宠爱”为生的人。

  郑黑肱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他想过许多,如何倾诉衷肠,如何爱怜呵护,甚至如何顶着父亲、家臣的责骂,保住心上之人……唯一没想到的,就是那人不喜自己。没有矫饰,没有托词,甚至没有娇羞的欲迎还拒。她只是神色如常,直言相拒,还劝他怜惜身边人。

  怎会如此?!

  他该愤怒?该不甘?还是该伤心?郑黑肱脑中空空,全然做不出反应。

  楚子苓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这公孙黑肱不是坏人,只是跟她不合适。看来以后行医时,也要再注意些。她只知道此时没什么男女大妨,却忘了情感表达的率真和直白。《郑风》里那一堆又一堆的情歌,可不是假的。

  也没等郑黑肱回神,楚子苓就起身一礼,带着蒹葭退了出去。

  直到那倩影消失不见,郑黑肱才如大梦方醒,以袖掩面。胸口一阵绞痛,比之前喘疾时更难忍受。她为何不喜?因他不知礼数吗?因他体弱多病吗?因他身在楚国为质吗?还是因为那女子是个巫者,巫者本就不该被人觊觎……

  偌大房间中,无人敢言,只能听到细微的抽噎声。

  一直走出老远,蒹葭才小心道:“大巫果真不能嫁人吗?奴看公孙不差啊……”

  这话,让楚子苓有些哑然。蒹葭这脑回路确是简单,若不是巫者不能嫁人,公孙这么好的人为何不嫁呢?轻叹一声,她对蒹葭道:“除了嫁人,总还有些事可以做的。”

  蒹葭却了然的点了点头:“奴懂了!敬神为重!”

  这算懂个什么?不过楚子苓放弃了进一步解释,只笑着摇了摇头,轻快的向西厢走去。

  ※※※

  “阿姊,把汤药喝了,病就能好。”没有假手旁人,伯弥亲自熬出了一碗汤药,端到了密姬面前。

  “这汤真能治好吾身上恶疾?”密姬将信将疑,接过陶碗,嗅了一嗅,只觉酸苦刺鼻。

  “那是自然!”伯弥答的肯定,“这药定能让阿姊恢复如初!”

  她可是早就留意过的。当初治那田壮士时,巫苓从野地里采来一种灵药,配以干姜和大枣,熬煮成汤,只花几天功夫,就让那病恹恹的汉子恢复生机。后来巫苓自己身上来月事时,也讨了干姜和大枣,熬成汤水。想来这两物对女子亦有裨益。那治密姬的病,岂不是只要再加一味药就好?

  幸亏当初她就派人盯着,知道那灵药是把某种根茎切片后,炙烤得来的。此次潜入西厢,正是为了这起死回生之药!伯弥也是个谨慎之人,灵药得手后,她没有交给下人,而是亲自熬了半个时辰,才成了这么一小碗。只要喝下,定能药到病除!

  见她面上笑容满满,密姬也放下心来,端碗慢饮。不知汤里放了何物,又辣又苦,好不容易把药咽下肚去,压下那股恶心,密姬就觉一阵热意从腹心涌上,她讶然道:“手脚似是不冰了,果真有用!”

  伯弥双目放光,接过对方手中的空碗,柔声道:“阿姊尽管放心,只要养好身子,便能侍奉公孙,早得贵子。”

  她嘴甜似蜜,听的密姬也开心起来,拉着她的手道:“亏得有汝在!待吾病好,定荐汝侍寝。身在异乡,吾等也要相互扶持才是。”

  把身边侍女荐上,本就是固宠的法子。这伯弥出身平平,又贴心合意,可不是最好的人选?

  喝了药,又有人好生劝慰,密姬也觉身上有了些气力。今天一直瘫在床上,衣裙早就汗透,便想换条干净的。之前送药时,伯弥心有有鬼,把伺候的婢子全都遣了出去,现在自然要亲力亲为,以示恭顺。

  把密姬搀到了屏风后,选了条贴肤透气的内裙,又手脚麻利的帮她换上。伯弥这才笑着道:“阿姊这两日,身量倒是清减了些,腰更细了。”

  楚人衣裙纤瘦,腰细了穿来更美。密姬倒是轻叹一声:“腰细又有何用?不知傅多少粉才能见人……”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面颊,很是忧愁自己脸色蜡黄的模样。伯弥笑的更甜了:“待阿姊病愈,梳妆起来,定然艳光照人……”

  她的话突然一顿,有些迟疑的低声道:“阿姊可有哪里不适?”

  “不适?哪有不适……”密姬尚未察觉,只觉嘴唇有些发木。

  听她说无事,伯弥也松了口气,只当没看到那几根发颤的手指,笑着劝道:“阿姊还是快回榻上躺着,病需静养。”

  密姬颇为听劝,又缓缓回到榻上,谁料刚坐定,她就觉胸口一闷,有些喘不过气来,便吩咐道:“去把窗打开……”

  伯弥赶忙跑去开窗,然而回到榻边时,她瞳仁一缩,结结巴巴问道:“阿,阿姊,你唇边……”

  本就胸闷,见伯弥如此,密姬更觉烦躁,伸手在唇边一摸,竟然摸到了一道湿痕。看着指尖水迹,她愣住了,这是怎地了?

  在旁的伯弥可是看到清楚,吓得魂儿都快飞出来了。

  密姬在流涎。像是控制不住面上表情,她的唇角歪斜,淌下一串涎液,却无知无觉,怪异的让人脊背发寒。

  然而此刻,密姬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双手剧烈颤动,一把抓住了胸口:“怪,怪了……吾喘不上气……”

  有什么沿着咽喉向下,落入腹内,方才舒适的温热,变成了烈火灼烤,密姬痛的再也坐不住了,一下瘫倒在榻上。晕眩、心悸,还有腹中剧痛,让她浑身都抖了起来。

  “伯弥!伯弥!这是怎地了……”密姬断断续续惨叫了出来,痛的只想打滚。正叫着,喉头突然一动,哇的一口吐了出来。随后,又是一阵恶臭传来,只见她裙摆上湿了一大片,似是把秽物泄在了身上。

  伯弥吓得僵在了原地,看着那滚到在地,痛苦□□的身影,突然一抖:“阿,阿姊莫怕,吾去唤人!”

  她取的药没错啊,为什么会成这样?一定是咒术,一定是大巫施法……不,她不能背上害死密姬的罪名!边说着,伯弥边往门口退去,快要走出门时,又想起了什么,急急回身,把跌落地上的那只空碗藏在了袖中。再次转身,她踉踉跄跄,夺门而出!


   ☆、第二十章


  “公孙!公孙!密姬发病了,似是不好……”前来禀报的仆从面无人色,一脸惊恐。密姬可是公孙爱妾,怎地公孙刚刚病愈,她就恶疾缠身,莫不是楚地巫鬼众多,被人咒了?

  哭了半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郑黑肱,似是被鞭子抽了一记,霍然起身。密姬怎会发病?她不是好好的吗?那人刚说过让他怜惜身边人,难不成早就看出了什么?

  “去……去看看!”也顾不得那点心事了,郑黑肱匆匆向后宅赶去。

  到了密姬的卧房,门里门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他大步走到榻边,就见自家媵妾瘫在那里,脸色青白,涎水横流,呆滞昏沉,连口齿都不清楚了。

  又惊又怕,郑黑肱喝到:“怎会如此?何时发的病?!”

  一旁婢子颤巍巍道:“奴,奴不知……密姬已病数日,今日伯弥在房中伺候,突然就发了病……”

  “伯弥何在?”郑黑肱立刻问道。

  伯弥早就跪在了一边,此刻浑身都在颤抖,张了两次嘴,才挤出声音:“奴,奴只陪密姬说了会儿话……奴,奴也不知……只,只是密姬,怨,怨大巫……”

  “怨巫苓?”郑黑肱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密姬也看出他喜爱巫苓了?否则怎会心生怨怼。可是巫苓对他无意啊,怎会对他的姬妾下咒?

  不对!郑黑肱精神突然一振,巫苓不会害密姬的!

  “速速去请巫苓!”他大声道。

  糟了!伯弥心中咯噔一声,公孙竟然未曾生疑?难道两人并无私情?不可能啊!就连密姬都能看出公孙情愫,她怎会料错?若是巫苓来了,会不会看出密姬服了药?她,她还不想死……

  刚回到西厢不久,公孙就派人来寻,楚子苓还以为对方没有死心。谁料来人神色焦急,一脸惶恐:“大巫,密姬她似被鬼神侵体,中了咒法,还请大巫速去后院……”

  楚子苓立刻起身:“快带路。”

  这个时代的鬼神侵体,十有八|九是产生严重生理反应的急重症,片刻都耽误不得。

  跟着从人,楚子苓一路小跑来到后院,密姬的房中挤满了人,空气中还有淡淡的屎尿臭气,难道是失禁了?也没理会站在一旁的公孙黑肱,她飞快俯身,翻开密姬眼皮察看瞳孔,又验过舌苔和脉搏,心猛地一紧:“她发作多长时间了?”,

  “两,两刻……”一旁婢女哆嗦着回道。

  “取炙甘草,绿豆、黑豆,还有蜂蜜!要快!”楚子苓额上冒出汗珠,这症状,分明是附子中毒!

  该死,密姬怎么会饮下附子?而且剂量如此大,还未充分煎煮消减毒素!是谁给她的?

  来不及细想,楚子苓又握住对方脉搏,片刻之后,一把掀开了密姬身上薄被,臭气中顿时混入了血腥,果真还有崩漏。也顾不上脏污,楚子苓握住她的足踝,在隐白穴下针,捻转行泄。

  “女郎,东西取来了!”蒹葭跑的一头大汗,把几样东西递在楚子苓面前。

  “绿豆碾粉,把火点上。”楚子苓立刻留针,在一旁清水里净了手,随后拣出适量的炙甘草、黑豆,加蜂蜜煎煮。不多时,药汤煮好,她把绿豆粉投入汤中,扶起密姬,亲手喂了下去。

  缺一味防风,只能增加甘草的剂量。亏得发现的早,还能救过来。只是原本密姬患的是情志不遂,肝郁化火所致的血热崩漏,被附子一催,更重几分,怕是要留下病根……

  一盏药灌完,楚子苓舒了口气,轻轻把密姬放在榻上。再抬头时,就见公孙黑肱正凝视着自己。那目光中,有惊讶也有痛楚,倒是少了几分缠绵。

  嘴唇动了动,郑黑肱终于开口:“可是……妖邪侵体?”

  他终究说不出“中咒”这样的话,巫苓这番救治算得上倾尽全力,甚至比当初救他时,还要专注。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巫苓对每个病患都是如此,自己又哪来特殊?这让他心头又生出了些隐痛,但是奄奄一息的密姬,也激起了他心底垂怜,最终还是先问出这句。

  “不是,是中毒。”楚子苓答的简练,屋中顿时传来短促的抽气声,石淳睁大了双眼,一听说密姬出事,他就赶了过来,也不是没怀疑是不是巫苓带来的厄运。谁料竟是毒!难不成有人想毒杀公孙?

  一群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楚子苓却已经转过身,盯着门口跪着的那群人,一字一顿道:“是谁偷了我的药?”

  如今已经过了附子的采集期,根本不可能在野外弄到成品。而若想害人,用乌头不是更好?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偷了她藏在屋中的附子,并熬药喂给了密姬。只是她想不通,为何要这么做?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颤颤巍巍,抖个不停,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楚子苓皱了皱眉,直言道:“密姬不会死。等她醒来,一问便知。”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伯弥的希望,她呜的一声,瘫倒在地:“不是奴!奴只想治好密姬的病!是她,是她在药里下咒!那灵药明明能起死回生……”

  哭号颠三倒四,还蕴着让人脊背发凉的怨毒,然而楚子苓听明白了,气的双手都抖了起来,厉声道:“药岂是能乱用的?不辨病症,不识药理,再好的药都如兵刃,能害人性命!”

  这蠢货!只看自己用附子治好了田恒,就以为是灵丹妙药。砒|霜还能入药呢,难不成还能随便吃?

  她的声音就像长鞭,抽在了伯弥身上,她抖得愈发厉害了,不,这不是真的!

  只听到两人对答,其中内情便一清二楚,石淳气的猛然站起,指着伯弥骂道:“你这贱婢,偷药害主,罪该万死!还有尔等,玩忽职守,沆瀣一气,统统当杀!来啦,把这几个拖出去杖毙!”

  之前撞车一事,已让石淳察觉府中人心散乱,内事不修。现在可好,竟然冒出偷盗大巫秘药,险些害姬妾身亡的大案。偷药、下毒岂是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不论是伯弥房里的,还是职守西厢的,统统该死!

  伯弥骇的牙关都咯咯发抖,尖声叫到:“公孙,公孙!奴不是有意的!饶奴一死……”

  然而公孙只是看她一眼,就厌恶的挪开了视线。

  犹如当头一棒,伯弥疯了似得惨叫起来。她为的又是什么?!

  一旁亲随怎容她放肆,立刻有人冲上来,一掌狠狠抽在了她脸上,伯弥被打翻在地,鲜血飞溅,连口中牙齿都掉了两颗。两人抓住她的手臂,就要往外拖去。更多的哭号声响起,院中跪着的仆妇们魂飞魄散,挣扎求饶,却被毫不留情的向外拖去……

  楚子苓被这一幕惊呆了,直到那刺目的血迹冲入眼帘,才猛然叫道:“不!住手!她们罪不当死!”

  伯弥有错吗?当然有,还是险些害人身死的大错。那些仆妇有错吗?可能也有,至少照看不周,有失察之嫌。但是她们都该死吗?不至如此啊!可以判刑,可以责罚,但是不应该这么拖出去,活活打死啊!

  所有人都没料到,大巫会在此刻发声。那些亲随顿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石淳眉头紧锁,巫苓这是何意?难道这偷窃灵药,还诬她下咒的贱婢不该死吗?若不严惩,如何整顿家风?如何节制下人?

  只一犹豫,石淳便开口道:“大巫心善,不过此为公孙家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坐着的郑黑肱突然开口:“杖责即可。”

  石淳心头一惊,公孙这是又心软了吗?不立威,这些刁奴怎会听命?

  然而没等他进言,郑黑肱就抬手止住,对着院中诸人道:“吾知尔等身在楚地,心思杂乱,难免懈怠。但要记得,吾来郢都,是为君命。此异邦他国,不似故里,若吾颜面不存,尔等又当如何自处?”

  他的表情郑重,声色严肃,竟说的满园都静了下来,不少人羞愧的低下了头颅,连那些哭喊不休的妇人,也抽抽噎噎,不敢再辨。

  郑黑肱微微颔首:“今次饶尔等一名,再有纰漏,必不轻恕。执事,你看如此可好?”

  石淳激动的简直快要说不出话来,公孙此言,即有仁德,又有法度,可是从未展现过的贤能!身在异国,一下杖毙这么多仆妇确实不是最好的选择,收拢人心,使人敬畏,才是上上之选。

  没想到公孙竟处理的如此妥当,石淳哪会说不好,忙道:“公孙仁也!”

  身边亲随,也纷纷称赞起来。郑黑肱面色却未曾变化,看了眼犹然紧皱双眉的巫苓,他又道:“那贱婢,发卖了吧。”

  刚说完这句,就见榻上躺着的密姬竟然动了一动,似要睁开双眼。郑黑肱立刻靠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密姬,密姬你可能听到……”

  那声音里,有着不容错辨的温柔。伯弥呆滞的看着榻上依偎的两人,和那坐在一旁,神色复杂的大巫,眼中光彩慢慢褪去,似泥胎木塑般,被人拽着头发,拖出了庭院。


   ☆、第二十一章


  那日,楚子苓很晚才离开后宅。附子中毒是可以靠甘草绿豆等来缓解,但因药不对症更加严重的崩漏,治起来可就麻烦了。就算是她,也只能勉强控制病情,以后能不能产下子嗣,恐怕要靠运气。

  不过这些,并不是最让她震动的。那十几个被拖出庭院,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女人才是。

  公孙黑肱是开了恩的,并没有要她们的性命。可是从密姬身边服侍的,到西厢洒扫伺候的,全都被犁了一遍。而她们在挨打时,甚至都不会叫出声来,似乎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恩典”,被自己一嗓子哭没了。

  那些注视她的目光,从好奇、敬重,变成了畏惧,就如同看到可怖异兽,吓得瑟瑟发抖,避之不及。

  当她好不容易走进西厢时,那高大男子正等在那里,面上少有的带了些严肃。上下打量了巫苓一眼,田恒突然道:“郑府之事,你不该插嘴。”

  不该插什么嘴?楚子苓的双手又抖了起来,过了半晌才道:“她们就该死吗?”

  田恒不答,反问蒹葭:“小婢,那些人该死吗?”

  蒹葭恨恨点头:“该死!贱婢当杀!”

  看着那丫头认真的神情,楚子苓几乎说不出话来。身为婢子,她跟那些人的处境有何不同?这次,光是惨遭牵连的,就有十数个。密姬让人退下,那些婢子敢不退吗?出了事,却要算在她们头上……

  忍不住,楚子苓问了出来:“万一你遇上了这种事……”

  蒹葭立刻摇头:“奴才不会背主!”

  她的神情里,有种盲目的自信,仿佛得意洋洋摇着尾巴的小狗。

  她不懂的。楚子苓又扭过了头,看向田恒。对方冷冷一笑:“怕也只有你,会把奴仆隶妾当成人看。”

  他们不是人吗?

  蒹葭急急辩道:“女郎跟旁人不同。女郎是神巫,自是心善。”

  不,不是她心善。只是她的认知,和这些人皆不同。在田恒和蒹葭心中,也许只有贵族,只有国人才能算人。而那些野人,那些奴婢,乃至蒹葭自己,都不算的。所有彬彬有礼,所有爽朗明快,所有温情暖意,此刻全都退了一步。大幕拉开,露出的是冰冷残忍的底色。这不是两千五百年后的文明世界,而是刚刚摆脱吃人和活祭的殷商,诞生出“礼乐”的周朝。为什么“礼不下庶人”?因为他们本来就不被当人看。

  见楚子苓面色愈发难看,蒹葭跪了下来:“都怪奴未收好药匣,让那贱婢惹出祸事!女郎莫生气,要罚就罚奴吧!”

  错怎会在蒹葭?楚子苓闭了闭目,掩去了之后的苦涩。身为医生,她才是最明白滥用药材后果的那个,而她竟然疏忽了致命的一点。在巫医时代,人们是不会去学习辩证论治的,他们只会“模仿”,就像任何原始崇拜一样,把病人复苏当成神迹,并模仿这些施法的“神明”,指望用同样的法子救自己的性命。

  因此,最初的医学书籍上,会有那么多古古怪怪的方子,很可能只因某个方子,救过某个人,便被当作验方流传。而一直到《本草纲目》诞生时,“人部”这种类巫的方子,仍旧被记载下来。有多少药真的管用,又有多少得益于安慰剂效果,没人清楚,“巫医”的血统,也始终未曾清除。为何要做膏药,为何要做丸剂,为何要处理药渣,使人难辨药材?也许最初,防备的就是这个。

  而她,傲慢到了未曾设防。

  伯弥如此,那偷看她治病的巫齿呢?又要有多少人,因她的草率送了性命?

  这一刻,愧疚几乎让她难以承受。

  田恒把那女子的神情看在眼里,多少有了些松口气的感觉。虽说是无妄之灾,总是落下些好处,也让这女子知晓世间险恶。轻哼一声,他大剌剌道:“旁人犯错,你们倒是管的宽。只是为这等人,不值犯险,把你的善心收收,切莫过了。”

  这算是安慰自己吗?楚子苓轻轻点了点头,又俯身拉起了蒹葭:“不是你的错,我也不生气了。”

  见她眉间阴云散去不少,蒹葭又高兴起来:“奴就说了,女郎的药最是灵验。那贱婢偷去也不抵用的!哈~看以后还有谁敢对女郎不敬!”

  听着这没头没脑,却又透着欢喜的聒噪,楚子苓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收拾起房间里堆积的药材。

  ※※※

  内室传来一阵渗人的尖叫,还有叠声惊呼。

  “季芈!”“女郎!”“啊,莫扔,莫伤了手……”

  站在门外的公子罢,只觉心急如焚,想要推门,却又被人拦了下来:“公子止步,屋内不吉。”

  失心之症,妖邪侵体,自是不吉的,就连亲眷都要回避。那可是他的娇女,怎么变到如此地步?

  还请那巫汤吗?巫汤虽然灵验,却也只能让阿元安静旬月,再次发作,总会前次更凶上几分。这是法术不够,还是巫汤未曾施展全力?公子罢也不敢定论。可是次次如此,难免伤身……

  “那巫苓,又治好了几个?”忍了又忍,公子罢终于开口。

  “听说又治好了三例。两个是妇人疾,一个是小儿疾。”那亲随答道。

  “可有鬼神作祟的?”公子罢也没料到,短短几日,巫苓竟又治好了这么多,猛地转头问道。

  “这,小人无能,打探不到……”那亲随低声道。

  也是,内宅私密,岂是谁都能知的?公子罢有些沮丧,却有不愿放过这个新出现的神巫,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要不,也请巫苓过来看看?”

  那亲随见他意动,赶忙道:“不若先寻巫汤,若是不成,再作打算?”

  这也是个稳妥些的法子,公子罢迟疑良久,终是颔首允诺,派执事去请。谁料当人真的到了那游巫府上,见到的却是一副不善面孔。

  面对携厚礼登门的公子府执事,巫汤神情倨傲,冷冷道:“公子心思驳杂,不敬不信,吾焉能驱季芈身上恶鬼?”

  巫汤怎地知道此事了?执事额上汗都下来了,赶忙辩解:“岂有此事!若是不信大巫,公子又怎会派吾前来?大巫莫要听信谣言……”

  巫汤摇了摇头:“此事多说无益。你且回禀报公子,吾可与那新巫一同登门,相较巫术。”

  “大巫……”执事还想说什么,巫汤却不再答,把人请了出来。

  执事无奈,只能回去复命。谁料听闻此言,公子罢非但不惧,反而生出喜色:“巫汤真如此说?”

  “千真万确!”执事苦着脸道,“怕是有人漏了消息……”

  “好!好!”公子罢却一脸喜色的站起身来,“如此也好!必要请巫苓同来!”

  他心中存疑吗?当然是有的。巫汤治了那么多次,却也只能让爱女时好时坏,谁知是只能如此,还是不够尽心。这份疑虑不消,他如何“尽信”?而现在,巫汤要邀巫苓比斗法术,不论谁胜谁败,两人必然都要倾尽全力。对于阿元而言,岂不是件好事?怕只怕巫苓胆怯,不敢应战……

  又想了想,公子罢嘱咐道:“此次你去郑府,要好好跟郑公孙说清楚,不可误了大事。届时吾会派御戎亲迎,以示敬重。”

  执事哪还不明白公子罢的意思,这便领命去了郑府。

  ※※※

  “是妾轻信了那贱婢,才惹出祸事……”

  经过两天诊治,密姬总算恢复了些精神,见到公孙在自己房中,泪止都止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见她花容不在,凄惨憔悴的模样,郑黑肱也有些不忍,轻轻握住了密姬的手:“若是生病,可寻巫苓,何必信那贱婢?”

  听到这话,密姬哭的更厉害了:“妾,妾不敢……巫苓受公孙喜爱,妾怕公孙厌弃……”

  心中一痛,郑黑肱低声道:“她是巫,与我何干?莫瞎想了。”

  这话让密姬又惊又喜,死死握住了公孙的手,连泪都收了些。郑黑肱摸了摸对方黑发,倒是想起了之前她衣不解带伺候自己时的情景。随他前来楚国,密姬心中也是怕的吧?否则又岂会被那贱婢乱了心智。

  他竟无知无觉。也许巫苓说的不错,他是该怜惜眼前人……

  “公孙,执事求见。”有亲随附耳道。

  郑黑肱又拍了拍密姬的手,叮嘱她好好养病,方才走出门去。出了门,就见石淳面色焦急等在那里。也不待他发问,胖大老者就上前一步:“公孙,公子罢遣执事前来,当速速亲迎啊。”

  公子罢乃楚王之子,虽为夫人所生,却也深的楚王宠爱。这等人平日可是攀都攀不上的,如今派了执事前来,石淳怎能不急?

  郑黑肱不敢怠慢,随他一同迎出了大门。

  公子罢派来的执事,倒是个笑面孔,入了正堂,便彬彬有礼的说道:“吾家公子想请大巫过府,为爱女诊病。明日会派御戎来迎。”

  为公子罢的爱女诊病?石淳面上一喜,复又一惊。只是请人诊治,何必派御戎前来?须知对卿士而言,御戎、车右都是阵战上可交付性命之人,最是信赖。公子罢的御戎,品级甚高,又岂会轻易给别人驾车?

  郑黑肱在楚国的时间毕竟更长一些,就算卧病,也知晓些内情,不由皱了皱眉:“敢问求治的,可是季芈?给她治病的,不是大巫巫汤吗?”

  就连郑黑肱自己,当初也是听闻巫汤能给公子罢的爱女治病,才向那巫医求药的。怎么现在公子罢不用巫汤,反倒求上自家门来?

  那执事像是早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唇角微挑:“巫汤有言,想同巫苓较量巫术,两大游巫相较,实难一见啊!”

  他的感慨,并未触动面前两人。郑黑肱和石淳目中,皆有了犹疑。巫者比斗,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若是惹得鬼神不快,说不定会降下祸事。这公子罢竟然允两巫相争,这岂是轻易能应下的?

  然而未等石淳使出眼色,郑黑肱便轻轻颔首:“如此,吾要先问过巫苓方可。”

  那执事倒也干脆,也不待问出个结果,就含笑告辞,这竟是连拒绝的余地都未给出。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位“贵客”,石淳赶忙进言:“公孙,此事怕有不妥……”

  郑黑肱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吾先去见见巫苓。”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爬上了月榜末尾,谢谢大家的回复,一个个蹭过去。跟编辑商量了一下,本文会在13号入v,到时会三更哒!嘤~存稿有点捉急,不过过年应该能持续更新,也希望有更多的小伙伴喜欢这篇文章。爱你们~

感谢妮妮x2、reder、不过是条咸鱼罢了x10、晴晴x2、梔香烏龍茶x2、chaix2、西瓜西瓜、尤溪、沫槿x4、花间昙境x5、欺夜凌霜投喂的地雷,还有念久同学投喂的火箭炮~>3<


   ☆、第二十二章


  这两天,楚子苓并未出门。每日不是给密姬看病,就是跟田恒学些礼仪。虽然之前就知道周礼繁琐,但是真正听来,还是让她心中郁郁。这时的“礼”可不局限在衣食住行,而是全面囊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连登门时鞠躬行礼的次数,吃饭时摆放多少个碗碟,都有和身份配套的等级。就算田恒说她身为“巫”,无需样样遵从,这种阶级观念,仍旧让楚子苓有些喘不过气来。

  坐在屋里,她轻抚着脚边的小小药箱,这是在收拾完全部药材后,另外置办的。等手头材料多些,做些药膏药丸,再放上救急的散剂,就是个标准的“游方医”行头了。

  然而,她要离开吗?

  奴隶社会冷酷一角的展现,让楚子苓彻底迈出了之前的安全空间。也让她幡然醒悟,现在自己的安稳,靠的其实不是医术,也不是被人尊崇的“大巫”地位,而是公孙黑肱。因为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被郑国的车队救起,随后又治好了公孙黑肱的哮喘。也正是因为这种先决条件,让她可以安稳的待在府中,甚至成为其他楚国大夫的座上宾。

  若是脱离了这个环境呢?她还能像现在一样吗?没有田恒那样的武艺,也许这个尚处于蒙昧期的世界,根本不会欢迎她的存在。他们要的不是“医术”,而是“巫术”。是可以反抗自然之力,超凡脱俗的神秘力量。这种需求,在文明社会尚且不会消失,更别提在这个巫术尚占主流的先秦了。若真是四处行医,治病救人,也许只是偶尔冒犯了某个大巫的权威,她就会被割下头颅,献上祭坛。巫齿眼中的猜忌和恨意,她又岂是真的未曾察觉……

  她该怎么走下去?

  这个问题,重新成为了萦绕脑中的死结。也许她可以依附郑公孙,在郢都办个私人诊所,长久落户楚地。虽然没法“游方”,却也能保证生活无忧。然而公孙黑肱只是个质子,连自身都难保。何况……那双热切的眼眸又撞入脑海,楚子苓轻叹了一声。她恐怕没法长久的依靠这人,“求不得”总会生出麻烦,而她,终归是个“外人”。

  一个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人。

  楚子苓不想让自己陷入恐慌,然而越清楚的理解这个世界,心中的恐惧就越多。之前可以用来遮眼的东西,都被一一掀开,希望如此渺茫,她又该如何找到立足之地?

  “大巫,公孙前来拜访。”

  通禀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拖了出来。楚子苓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迎客。见到来人时,她下意识就觉的出了问题,因为跟着公孙黑肱前来的,还有家老石淳,而两人的面色,异常凝重。

  待两人坐定之后,郑黑肱率先开口:“今日公子罢遣人登门,想请巫苓过府为他的爱女季芈诊治。不过……”他的声音一顿,犹豫道,“……原先给季芈治病的,是游巫巫汤,他竟要与你比拼术法。”

  “比拼术法?”楚子苓讶异挑眉。这年代巫医之间还有“斗法”之说?后世的名医会诊,比斗医术并不鲜见。可巫医要怎么比?比跳大神吗?

  不过这么离谱的请求,竟然会让郑黑肱和石淳一同寻来,肯定还有些不寻常的东西。楚子苓想了想,又问道:“可知那季芈,患的是何病?”

  “听闻病了三载,似是……”郑黑肱犹豫了一下,“……失心之症。”

  楚子苓立刻皱起了眉头。失心病!这不是古代精神类疾病的代称吗?放到哪里,精神类疾病都不是好治愈的,更别说缺医少药的先秦。

  听到“失心之症”,石淳也紧张起来,若真如此,这邀约着实不善。若巫苓失手,而且是败在巫汤手下,好不容易攒起的名声就要付之东流,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人上门求诊。问题是公子罢派御戎亲迎,足显不容推拒。得罪这位公子,也会让巫苓,乃至他家公孙寸步难行。

  如今两难的局面摆在面前,是应,还是不应?

  郑黑肱看出了对方脸上的迟疑,立刻道:“汝并无把握?”

  楚子苓点了点头:“若是失心症,实无把握。”

  “那吾明日代你拒之。”郑黑肱的语调平平,似乎在说件漫不经心的小事。

  “公孙不可!”石淳顿时急了。前几日才显出贤明,怎么见到这女人又晕头了?就算要拒,也该巫苓自己去拒,而非他们代劳。为了维护这巫医,被公子罢记恨可就不值了!

  郑黑肱却摆了摆手:“吾和密姬的命,都是巫苓救回的。这点干系,不算什么。”

  他神态之中并无半分痴迷,说的极为郑重,倒是让楚子苓也严肃了起来。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两人间一转,她问道:“若是治不好,有杀身之祸吗?”

  石淳赶忙道:“楚地重巫,公子罢定会以礼相待的,大巫自可安心。”

  “巫苓……”

  郑黑肱还想说什么,楚子苓便摆了摆手:“无妨,我去。”

  让她下定决定的,倒不仅仅是公孙黑肱的态度,而是“斗法”本身。如果真是精神类疾病,巫汤又哪来的把握呢?他真能治好,公子罢何必再来请她。既然没有生命危险,也很有可能不会“输”,去看看总是好的。那可是个“公子”,楚王之子,若是能治好他的千金,岂不又离独立近了一步?

  这些念头在心底转过,楚子苓压住了心中叹息。若是之前,她想的可能只有一条,“有病人”,然而在见识过这个世界的规则后,她没法再如此而为了。

  有了她的允诺,第二日,公子罢真的派了自己的御戎上门亲迎。婉拒了田恒的陪伴,楚子苓只带了蒹葭一人,前往公子府。坐在比辎车略小,但是奢华数倍的驷马安车中,楚子苓摸了摸头上灵九簪,闭上了双目。

  ※※※

  屋中传来一阵又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狂叫,似有只野兽,被困在牢笼之中。那当然不是野兽,巫汤坐在外间,神色不变。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季芈这样的病人了。平素痴傻,犯起病来却又狂暴疯癫,让人望而生畏,实乃最难治的一种恶疾,非神鬼之力不可解也。

  而他,正拥有这般神力。

  在他面前,一国公子也要好生礼敬,不敢怠慢。不正是因为自己能治好这怪病吗?

  如此礼遇,他从未想过让给别人。

  “公子,巫苓到了。”

  似是怕冲撞巫汤,下人都不敢称“大巫”,而是直呼巫苓的名字。可是这也没让巫汤痛快多少,看着公子罢惊喜的起身相迎,他蜡黄的长脸又沉了几分。看来自己得到的消息不差,公子罢的确有意更换巫医了。若不是自己先发制人,要求比斗,说不定这次诊治之后,他请的巫医,就不是自家了。

  眯起细长如狐的双眸,巫汤打量着缓步入内的年轻女郎,轻轻皱起了眉头。只见那女子盘发素衣,手上面上都洁净无比,连脂粉都无。别说是大巫,怕是公子府上的侍婢,都比她衣着华美。真跟巫齿那老货说的一样,这女子,不类巫者。

  似是被巫苓那副中规中矩的打扮弄得一怔,公子罢也迟疑了片刻,才行礼道:“冒昧请来大巫,吾心甚愧。实乃小女病重,不得不为。”

  屋里的嚎叫声,在这里都能听到,楚子苓微微颔首:“舔犊之情,何怪之有?”

  这比兴听着平平,却恰如其分,公子罢双眼一热,做了个请的手势。也算被田恒教过一番,楚子苓规规矩矩沿着宾阶来到了正堂。

  只是一眼,她就看到了屹然坐在主宾位,没有丝毫起身之意的男子。这人在一群衣着整洁,正襟危坐的士人中,简直醒目的刺眼。一身说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破烂宽袍,脸上有黑、赤两色纹身,头发里还别着鸦色长羽,一身标准的“巫师”行头,还盘腿而坐。若不是个巫医,如此失礼,怕早被拖出去杖杀了。

  对上那阴森的视线,楚子苓并无怯意,只是点了点头,坐在了另一侧的宾席上。

  见两位大巫都到了,公子罢立刻道:“既然二位皆至,当如何驱邪?”

  巫汤傲慢的看了那女子一眼,率先开口:“季芈体内鬼邪,吾以降服,自是吾先来。”

  楚子苓却迟疑了一下,才道:“我不懂楚语。”

  她没听懂巫汤刚刚说的话,巫汤却是懂雅言的,顿觉邪火丛生。这女人傲慢如斯,难不成觉得治好了公孙黑肱,就无所不能了吗?今日定要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楚地大巫!

  “楚语通灵,这都不懂,还来作甚!”巫汤还是一口楚言,大袖一摆,起身向着内室走去。

  公子罢听到这话,顿时也觉得这巫苓有些不妥。不懂楚言,如何能治楚地妖邪?想了想,他还是叫过从人充作通译,方请楚子苓一同入了内室。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要入v了,是不是特别兴奋啊XD应该是11点更新,希望存稿箱给力一点吧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内室比外间暗了许多, 窗户也大多封着,不见天光。一盏油灯立在屋角, 并不明亮, 甚至连床上人影都照不清楚。

  花了几秒, 楚子苓才看清屋中陈设。没有屏风, 没有幔帐,也见不到寻常的家具,屋子正中只有张矮床, 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被白绢绑在床上, 此刻竟然连嘴都堵上了, 只能弹动身躯,呜呜挣扎。两个守在榻边的仆妇,也是发髻散乱,面有血痕,见到几人入内,似是松了口气。

  门口守着的侍婢赶忙道:“奴怕女郎伤了喉,刚刚用湿帕塞了口……”

  公子罢挥了挥手, 让她退下, 先向巫汤问道:“大巫施法, 可容观瞧?”

  大巫比斗,谁也未曾经历过, 估计忌讳也不会少。是否能观礼, 自然也要先问清楚才行。

  巫汤哼了一声:“吾之术法, 旁人瞧了也学不去,噤声即可。”

  说着,他还颇为轻蔑的看了那年轻女子一眼,便让弟子们开始准备。

  楚子苓则被带到了房间一角,和公子罢比邻而坐。两人并未交流,皆全神贯注看着眼前那披头散发的巫医,只看他要如何施法。

  巨大的火盆摆在房间正东,装着水和沙的陶碗则放在床榻四角,只见那巫者接过了身边人递上的长长木杖,垂头立在了榻边。

  一息,两息,三息……

  “咚”的一声,木杖敲在了地上,就像砸在了心尖之上。鼓声响起。

  明明是寸许小鼓,却发出了极为刺耳的声音。门窗紧闭,四下密不透风,那鼓声简直犹若雷霆,在众人耳中回荡。同时,“嗡嗡”鸣响,从硕大的杖头中传了出来,就像一堆狂蜂,想要破杖而出。

  在这惊人的鼓声中,巫汤高高举杖,绕着床榻舞动起来。宽大的黑袍,犹如振翅的夜枭,脸上红黑两色的花纹,也似水纹流转,在点燃的火焰映衬下,诡异变化,简直不似活人。

  即便有所准备,楚子苓也觉得背上冒出层鸡皮疙瘩。身后蒹葭哆哆嗦嗦往这边靠了靠,明显是被此情此景吓到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不知什么被丢入了火盆,一股散发着松木清香的味道,随着烟气飘散开来。那白色的烟雾,也不知为何,竟然向着床榻涌去。巫汤猛地一振手中木杖,插入了一只陶碗中。只是搅动半圈,那清水就变成墨色,鼓声顿时又大几分。巫汤披散长发,摇头吟唱起歌咒,从另一只手从碗里抓出把沙,猛地洒向床上女子。那沙入手时,明明还是白色,洒出却成了赤色。像是被这动作惊吓,一直挣扎不休的病人,竟然缓缓停止了蠕动,呆呆看着眼前骇人景象。

  “成了!”公子罢根本不敢出声,只握紧了拳头,在心底默念。法术果真成了,阿元不再挣了,这是要降住妖鬼了吗?

  巫汤却没有停下,边舞边唱,又来到了另一边,重复这套动作。当另一把沙洒出后,一名弟子捧着个竹筒上前,巫汤接过竹筒,用杖头猛地敲打一下,那诡异的嗡鸣声顿时止住,似杖中物钻入了筒中。随后,他扔下木杖,双手捧着竹筒,弯下腰来。一旁压制季芈的健妇吓得动都不敢动,还是那弟子抠出了塞在季芈嘴里的巾帕,让竹筒手中的汤液,缓缓倾入病人口中。

  也许是灌药的手法太精妙,季芈居然没有被呛到。一筒水下去,她身上的气力彻底散了,两眼无神,半睁半闭,乖顺的躺在了榻上。

  鼓声渐渐低落下去,最终消弭。巫汤直起身,把手中空筒交给了随从,向端坐观瞧的几人走来。

  公子罢已经坐不住,起身相迎:“大巫,可是应验了?”

  “恶鬼被镇,只要继续喝吾熬制的汤药,便不会再出。”巫汤自信满满,负手放言。

  “好!好!”公子罢喜出望外,连声赞道。

  巫汤这才扭头,望向那还坐在原地的女子,目中带着挑衅:“汝可要上前施法?”

  看她那模样,怕是跟那小婢一样,被吓傻了吧?

  有了翻译,楚子苓这次倒是听懂了巫汤的话,却未曾起身,而是摇了摇头:“不必。”

  连施法都不敢,这是要认输吗?巫汤脸上顿显得色,公子罢倒是有些吃惊。若试都不试,她何必前来?还是真被巫汤的术法吓到了,不敢献拙?

  公子罢迟疑了一下,终是道:“或可上前一观?”

  楚子苓却依旧摇头:“此刻不行。”

  这话听来,可有些古怪,公子罢皱起了眉头:“为何不行?”

  楚子苓看了巫汤一眼,淡淡道:“病人昏睡,如何探察?”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犹若一道惊雷,劈在了巫汤耳中。饶是他经多见广,也险些面上失色。

  她怎么知道季芈昏睡了过去?!

  巫汤心中翻江倒海,楚子苓心底却一片了然。这巫医跳大神跳的确实不错,但是抛开那些花里胡哨的作秀,最根本的还是一样:安神。

  最开始投入火盆的,是松柏的枝叶,柏枝嫩枝嫩叶熏烤的香气,原本就有安神的效果,况且里面还有隐隐的肉桂香气,更增强了镇静、抗惊厥的效果。陷入狂暴的患者被舞蹈吸引,又吸入烟气,情绪稍显安定,就被喂下药水。

  只看她昏睡的速度,和现在的肢体松弛度,就知道竹筒里的药,是能起到催眠或者麻醉效果的药剂。见效这么快,又产自楚地,极有可能是洋金花,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曼陀罗花”。洋金花自古就被中医利用,亦是“麻沸散”的主药之一。虽然比华佗早了几百年,也未必是用来做外科手术的,但是给精神病患者做个镇定剂,依旧绰绰有余。现在气候比后世湿热,在湖北应当也能野生的洋金花,而古代巫医最擅长的就是迷幻类药物,在这上门做些手脚,简直天经地义。

  然而服用了镇静催眠类药物,病人的脉搏就未必能摸准了,更难推测病因,只得等药效过了再说。

  楚子苓说的简单,公子罢却有些受不住了。看了看强自镇定的巫汤,又转脸看了看平静无波的巫苓,他心头不由翻腾起来。没有驱鬼,没有除邪,巫汤只是让阿元睡了过去?这如何可能?巫苓如此说,是不是她也无甚法子,只是想污蔑施法的巫汤呢?

  想到这里,公子罢突然道:“那何时能看?”

  “等季芈醒来,药效褪去。”楚子苓答得理所当然。

  巫汤却立刻插嘴:“药须得每天服用,否则压不住鬼邪!”

  他甚至都没用楚语,而是直接用了雅言。公子罢掌心都生出了汗来,一个说停药才能看病,一个则说药必须服用,谁更可信?

  就见公子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摆了摆去,其中犹疑,巫汤怎会不懂?心底已生出惧意,他厉声道:“汝胡言乱语,怕是不敢施术!看都未看,怎能妄言?!”

  这话威力十足,顿时让公子罢的眼睛停在了巫苓身上,他神色也郑重了起来:“还请巫苓先看上一看。”

  再怎样灵验的大巫,也要看过病患,知晓病因来由才是。不闻不问,就这么空口白牙一通指责,如何能信?

  见公子罢面上焦色,楚子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便先看看吧。”

  听闻此言,公子罢松了口气,连忙让到一旁,巫汤却悬起了一颗心,连脊背都渗出汗来。这女子,难不成真有洞察幽冥之能?连他的药都没验,病人也未瞧,就知只是昏睡。这得是何等术法?若她真能看出端倪呢……不,她既然言明不想现在施法,定是没有十分把握,此刻强逼她上前,只会忙中出错。须知那药,他可是试过无数次的,只要喝下就会昏睡一日,外力都难惊醒,又岂是区区术法能唤醒的?

  短短一瞬,巫汤心中就转过无数念头,脚下却不由自主跟着巫苓走上前去。

  对于正陷入昏迷的患者,楚子苓其实也没太多把握。只是巫汤有一点说的在理,她先要证明自己的判断,才能取信于公子罢,在后续治疗上掌握主动。而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检查患者服用的药物,确定她正陷入昏迷这点。

  想要做到这个,不算太难。楚子苓已经想好了数种应对的手法,然而真正走近床榻,看清上面躺着的人时,她足下突然一顿,睁大了眼睛。

  在她面前,几名仆妇正忙着为季芈解开束缚。可能是之前挣扎的太厉害了,她胸前的衣襟敞开少许,露出半边胸膛。估计是病的太久,又常年不见天光,那瘦弱干瘪的胸膛泛着不健康的惨白,因而乳下那颗豆粒大小的红色瘀斑,愈发显眼。

  楚子苓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疾步上前,一把扯开了季芈的衣襟,只见另一侧,同样有一颗小小淤痕。楚子苓的手都颤了起来,脑中翻腾的全是不可置信。她竟能在这里看到这个病例……

  “大巫……”身后,传来了尴尬的呼唤声。

  公子罢被巫苓的动作唬了一跳,屋中这么多人,这动作算得上莽撞不雅了。巫汤倒是面不改色,女人他见得多了,别说赤身,做法时在人身上勾画也是常事,又岂会因此动容?

  被这声音惊醒,楚子苓也反应过来,轻轻合上了季芈的衣襟,扭头对公子罢问道:“她是何时开始犯病?因何而起?”

  没料到这巫医不看病人,反倒来问他,公子罢迟疑片刻,才道:“三年前,季芈驾车出游,马儿受惊,险些出了祸事。她吓得几月未曾外出,后来行为举止便古怪起来。先是呆坐屋中,不言不语,不久竟然状若疯癫,暴起伤人。实在无法,才把她关在这里……”

  公子罢的声音里,含着隐痛,爱女突然失心癫狂,又常年如此,再怎么坚毅的心智,也要饱受折磨。

  楚子苓却未露出同情,而是追问:“其后呢?她是否很快就不再说话,只会嘶吼,见到光也会发狂,更碰不得冷水?”

  听闻此言,公子罢突然激动起来:“正是如此!大巫灵验,可是寻到了病因?”

  这可都是从未告诉过人的隐秘,巫苓只凭一面,就能道出症结,可不就是找到了病因?

  楚子苓压住了眼底惆怅,手一抬,取下了发簪,任一头乌发披散在肩:“我可以救季芈,但是需要十根如此的金针。”

  一点金芒,在她指尖闪烁。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公子, 这针,怕是难成……”跪在公子罢面前的冶匠满头大汗, 一脸为难。

  楚地产金、产铜, 故而冶铸之术扬名诸国。公子府自然也有冶工匠人, 可是对这些人而言, 这又细又韧的针,仍旧颇为难造。

  “大巫说了,只要仿其法, 等长即可,粗些也堪用。”公子罢却不干休, 再次下令道。

  那冶师头上的汗更多了, 却不敢多言,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公子罢长叹一声,在请巫苓来前,他实难料到会成如此模样。那巫苓术法高明,能一眼看出病由,可是铸针之事,究竟是施术须得如此, 还是故意推脱呢?他也分辨不清。毕竟巫苓手头金针太过奇巧, 怕是宫中冶师亦无法仿造。可若是造不出针, 阿元就治不好了?

  想到这儿,公子罢又记起巫汤的警告。说这病古怪, 只能压制, 不能痊愈, 切不可听人胡言。那阿元的昏睡,究竟是压住了鬼邪,还是用药所致?他亦没法定论。现在能指望的,也唯有巫苓亲手施术。若真能治好爱女,几根金针算得了什么!

  唉,只盼能早早铸出金针……

  公子罢这边唉声叹气,楚子苓却被奉若上宾,在偏厢住下。

  蒹葭自进了公子府,便一直小心谨慎,话都不敢多说。现在没了旁人,倒是又恢复了胆气,小声问道:“女郎可是不愿为季芈治病?”

  楚子苓讶然望她:“何出此言?”

  蒹葭倒是颇为自信:“女郎的法器乃是神物,又岂是凡人能制出的?以此为由,是想推拒吧?”

  楚子苓失笑,复又轻叹一声:“不,我是真想治好她。”

  昨天她原本只是抱着拆穿巫汤把戏的想法上前,谁料竟然见到了个让她极为惊讶的表征,正是季芈左右胸口对称的两块瘀斑。若是让旁人见到,可能还不会留意,但是楚氏一脉相传,是有这个病例的。

  楚氏针法源自荆楚流派,依九针古法,祖上还出过一任太医。这种世家,自然是有孤本“秘笈”存世的,其中有一本,正记录了历代传人遇到的疑难杂症。其中有治愈的,也有悬而未决的,留待后人研究。当碰到同样的病例,可以参考前人,也可另辟蹊径,补充完善。因为这本病例上,批注极多,唯有一则,只寥寥几字:“祖上相传,未得遇。”

  写下这行的,正是楚氏针法立派先祖,而在他之后,所有传人都未曾遇到相同的病例。偏偏那病例古怪,辩证含混,倒不似针法,近乎驱邪了。

  她还曾跟祖父笑言,说不定这方子只是传来充面子的,没几个能驱鬼神的医方,怎么能算得上世家名门?谁料来到这个世界,却让她亲眼遇上……

  那针方能救季芈吗?楚子苓也说不清楚。但是她想试试,不只是为了病人,更是为了自己。而想要治病,就需要更多毫针。若公子罢这等王族都无法造出,她还真不知哪里能寻到这么多金针了。只是不知,这金针几时才能打出。

  然而比楚子苓预料的还要早,第二日,十根金针就摆在了她面前。

  “冶匠试过数次,只能制成如此金针。”公子罢面上略带忐忑,这针,实在跟大巫手头的神物有异,不知合不合用。

  楚子苓看着那一盘针,心底确是感慨。这针形,像极了西汉刘胜墓里出土的那套,柄长针短,针头粗大,针柄上还留有孔,怕是觉得这样的好针,还能用来制衣吧?

  这针虽然比自己的金针粗了不少,但是古针的毫针本就更粗,也不是不能用。楚子苓道:“可否请公子取些生豕肉来?现杀的最好。”

  公子罢楞了一下,赶忙遣人去取,不大会儿功夫,一块尚且流着血的猪肉,就摆在了楚子苓面前。她也不嫌脏污,直接取针,轻轻刺入肉中。猪肉的触感最近接实际下针的感觉,因而不论是针灸还是外科,都习惯用它来练习手法。

  一入针,楚子苓心头就已大定。这金针韧性不足,针偏绵软,但以她自幼练习的行针手法,想要取穴得气并不算难,可以一用!

  一根又一根针插入了血淋淋的肉中,公子罢看着密密针从,只觉寒毛直竖,真要如此施法吗?会不会伤了阿元?

  随即,他就见那女子抬起头来,肃然冲他道:“可以施法了。”

  ※※※

  这么快就能施法了?当听到弟子禀报时,巫汤大吃一惊。原本他还以为“铸针”一说只是托辞,那般细的金针,又岂是常人能铸的?若金针不成,治不好病也就不是术法的错。

  谁料公子罢这么快就拿出了金针,而那巫苓竟不计较,想用这仓促而为的金针施法?

  “去看看!”巫汤当机立断,起身前往季芈的住处。

  屋外,已经等了不少人,见到巫汤前来,纷纷施礼。公子罢迟疑片刻,也上前行礼:“大巫可是来观礼?”

  巫汤重重哼了一声:“小辈施法,自要看看,不能让其冲撞鬼神。”

  这话实在义正辞严,不容推拒。况且巫汤施法时,也让巫苓观瞧了,此刻拒绝,似乎不妥。公子罢便让人向巫苓询问,对方的回答,却出乎两人意料。

  “诊病需解衣,不便观瞧。若是想看,可坐在纱屏之后。”这次要施展的可是胸腹间的针灸,稍有差池就会损伤肺腑,楚子苓怎么可能让巫汤偷看。非但巫汤,所有人都要清场,这样既能保证神秘感,也不至于让针法外泄。

  听巫苓说的郑重,公子罢哪会不允?不是还能隔个屏风守着吗,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于是便命人搬来一张大大的玄鸟纹的纱屏,又摆下坐席,邀请巫汤与自己连榻而坐。

  公子罢都以礼相待,巫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坐下,睁大了双眼,想要透过朦胧纱屏,看出些端倪。

  没有搭理外面那些人,楚子苓和蒹葭一起,扶着季芈躺在了榻上。今天似乎也喝了药,好在不是洋金花那样的强效麻醉剂,只是平常的安神汤药,那女子显得十分安静,淤肿的脸上净是木讷,一种精神病人特有的呆傻。

  屋里依旧没有开窗,烛光摇曳,衬得那副面孔愈发可怖。帮季芈解开了上身衣衫,蒹葭牙关咯咯,轻声问道:“女,女郎,这样可好?”

  楚子苓并没有回话,只是闭目为季芈诊脉,许久之后,她睁开了双眼,对蒹葭道:“取针。”

  一盘金针,摆在了楚子苓面前。楚子苓深深吸了口气,先以灵九簪中的毫针,定下了膻中穴。《灵枢·根结》篇有言:“厥阴根于大敦,结于玉英,络于膻中”,膻中在两乳之间,为任脉要穴,气之海也。针灸中需要理气降逆的,多用此穴。

  然而此刻,楚子苓用的手法并非是泄,而是行补。须知不论癫、狂、惊、燥,但凡涉及精神疾病的,在中医里多属经脉淤塞,五脏不宁,故而用泄法,就算有补,也是虚补。这般违背医理,楚子苓下针却没有分毫迟疑,得气之后即刻留针,随后又拿起消过毒的新针,沿着任脉一线,一穴一穴刺了下去。

  不大会儿功夫,就见那女郎身上多出了一排金针。蒹葭紧张的气都喘不匀了,以前见女郎施针,也不过是三两针,哪有一口气这么多的?怕是要扎透肚腹。这真能镇住鬼邪吗?

  楚子苓额上也见了汗。楚氏行古法,从九针,故而讲究选穴精准。少则一穴,多则五六穴,很少会取如此多穴。更何况,她行的针,同病理相逆,就算符合书里的病例,也让人心神绷紧,不敢懈怠。

  很快,十根针全都刺入穴中。楚子苓吁了口气,又到:“取艾来。”

  艾和盐端了上来。神阙乃元神居所,神志要冲,只能艾,不能刺。细盐铺上,艾粒点燃,升起一缕青烟。几分钟后,一直安安静静,呆傻木讷的女子突然扭了扭身子,呜呜呻|吟起来。

  这一下,莫说是蒹葭,就连屏风外的巫汤和公子罢,都惊得险些跃起。

  不可能啊!巫汤瞪着纱屏,只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季芈今日明明也喝了药汤,神志不清,最是安静,连旁人在她耳边狂吼都未必会做出反应。怎么只几根针,就能弄出如此大动静?

  公子罢则冷汗淋漓,吓得差点就叫人了。阿元身边连个健妇都没有,若是突然暴起,身上插着的针伤了哪里可怎么办?他可是见过豕肉扎针的模样,只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面对这异动,楚子苓面色不改,又从灵九簪中取一针,正是铍针。《灵枢·九针论》有言:“铍针,取法于剑锋,广二分半,长四寸,主大痈脓,两热争者也。”捏在楚子苓手中的这根铍针,完全取九针形制,形如宝剑,尖如剑锋,两面有刃,长四寸,宽二分半,可刺血排脓。

  她的手也很稳,半点不受季芈挣扎的影响,稳稳刺入了左乳下方,那鲜红欲滴的瘀斑之中。针锋入肉,位于期门穴的瘀斑,顿时流出了一道黑血。楚子苓并未收针,而是任那黑血流淌,直至散尽,换作鲜红。随后她又在右边同样施为,顷刻,另一道黑血也排了出来。

  季芈哼了一声,突然开口:“阿父,痛……”

  这一声轻吟,宛若雷霆,让公子罢猛地从席上跳了起来:“阿元!阿元可是醒了?!”

  三载啊!三载以来,她从未说出过一句话,现在竟然开口了?只这片刻,就醒了?

  纱屏之后,传来另一个平静清冷的声音:“噤声,不可扰其神志。”

  公子罢悚然一惊,赶忙以袖掩口,不敢多言,只死死盯着纱屏,恨不能在上面烧两个洞出来。

  叮嘱过后,楚子苓则拭去血迹,撤针推拿。又过了半晌,纱屏被蒹葭挪开,她缓步走了出来。

  “大巫,季芈可醒了?”公子罢压低了声音,急急问道。

  “醒了,但七日之内,不可惊扰。”楚子苓的音量也不是很大,淡淡道。

  “善!大善!”公子罢喉中哽咽,险些落下泪来。

  楚子苓并未开口安慰,只是静静等待病人家属宣泄情绪。这种病,即便后世都会让亲人备受折磨,何况先秦。

  等公子罢好不容易止住了抽泣,楚子苓才再次开口:“静养这几日,还要服些汤药,随后继续诊治……”

  “要用何药?”此刻就算巫苓想要天上的月亮,公子罢怕是都要摘上摘,哪还顾得了别的。

  楚子苓却微微偏过头,看向仍旧坐在原处,双手成拳,面色铁青的巫汤。

  两人的目光对在了一处,楚子苓突然微微一笑:“可否请汤师移步详谈?”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当两人再次坐定, 身边早就没了奴婢弟子。巫汤目中满是戒备,死死盯着面前那神色如常, 却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她治好了季芈!楚国上下皆无人能治的失心之症, 竟然不消半个时辰就治好了。这该是何等法术?然而她还不肯罢休, 竟要再配汤药, 夺了自己依仗的根本。这女人,是打定主意,要不死不休吗?

  面对那双略显怨毒的眼睛, 楚子苓开门见山道:“你可继续为季芈配药。”

  什么?巫汤顿时惊讶的睁大了双眼,这是什么意思?

  楚子苓也不待他应答, 继续道:“这几日季芈需要安神药物, 你的药很可能对症,只需稍加改动即可。等她神志稳定后,还要针疗,你也可以在外面做一些驱鬼的仪式。”

  巫汤终于忍不住了:“为何如此?”

  她明明依旧救回了季芈,需要什么药材,还会寻不到吗?为何要他来配药,并且担任驱邪除祟的重任。要知道, 这种法术的声势最是惊人, 也令人敬畏。让他来做, 岂不是夺了这女人的风头?

  “因为你也是巫医,这楚地, 可容下两个游巫。”楚子苓答的坦然。

  对她而言, 名医之间是会较量医术, 但是很少有不死不休的。只因他们的目标都是扬名,一时技不如人,并不会让他们铤而走险。换个地方,换些主顾,只要医术还在,照样是名医。

  而此时的“巫”也如此。郢都的游巫,乃至巫医,又何止巫汤一个。他来替公子罢的女儿治病,为的不过是名望,在明显败给自己的情况下,若能给他想要的名望,这人还会硬拼吗?楚子苓并无独占鳌头的想法,她要的只是能在楚地立足。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况且,治疗精神类疾病,确实是需要心里安慰的。而在这个没有“神医”概念的春秋,她的针法再怎么巧妙,也没有跳一段大神来的管用。

  听她这么说,对面那人脸上的疑色果真退了些。迟疑片刻,巫汤才道:“汤药如何改?”

  这是明显是在试探她的诚意,楚子苓不答反问:“你的药里都有放了何物?”

  眼见对方又警惕起来,一副生怕自己秘方被盗的模样,楚子苓干脆问道:“是夕颜之花,酸枣之仁,合欢之皮,细草之木,还是松上之菌?”

  洋金花、酸枣仁、合欢皮、远志和茯神,基本就是最常用的安神药了。她并不知道这些草药在这个时代叫什么,但是形容一下,并不算难。

  巫汤简直惊得险些跳将起来,怎有如此多药?每种都能安神?然而此刻人家已经毫无条件的给出了这么多新方,巫汤也不好再推脱什么,伸手解下腰间挂着的小布包,扔给了巫苓。

  楚子苓捡起布包,打开一瞧,就知是他用的是茯神加夜交藤的方子。想了想,楚子苓道:“若能寻到酸枣仁,用半分。若寻不到,增五味子、炙甘草,均三成。”

  巫汤急急道:“如此可治失魂?”

  楚子苓摇了摇头:“只是安神。对失眠、惊厥也有些疗效。不过具体配比,还要你细细琢磨。”

  听到此处,巫汤竟飞快翻出块木牌,用小刀在上门刻了什么,显然是在记录方子,以免忘掉。看着对方专注神情,楚子苓也升起了些许佩服。能找到洋金花入药催眠,又能发觉这些安神药物的用处,加之早先给公孙黑肱开的泡壁虎的药汤。这样的巫医,才是医术真正的先行者。也正是这群努力发现大自然奥妙,并且勇于实践之人,才让“中医”这门学科最终诞生吧。

  比起那个只会施法,喂病人狗血的巫齿,还是这样的巫汤,更让她有交流的兴趣。

  待他记完之后,楚子苓又道:“还有你之前施法时,喂季芈喝下的药。夕颜之花有毒,不可放的多了。”

  洋金花内服,是有中毒,乃至致命可能的,这点不能不提。

  谁料巫汤傲然扬起了头颅:“这吾怎会不知?早已试过多次,绝不会害人。”

  面对他的自信,楚子苓却摇了摇头:“亦有人不受此药,容易发作身亡。若能不用,还是少用为好。”

  巫汤一愕,又沉思良久,最终还是勉强的点了点头。见他听劝,楚子苓也松了口气,又说几句,方才送客。

  待屋中人走干净后,楚子苓肩头一垮,只觉浑身气力都泄了个干净。这次施针,就算对她而言,也是个冒险。其实不论是患有癫症还是郁症,都不会影响病人的语言功能,不过是话多话少,有无逻辑的问题。可季芈的病古怪异常,自犯病后就无法如常人般说话,而且见光便会暴怒。也正因此,她才敢确信,这是写在家传医书上的那例。按照医术上的推测,这是血淤在内,不得宣泄的表征。因而不用泄法,反用补法,依靠任脉倒逼气血,使血污自期门出,达到疏通气脉的目的。如此施针,可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就算楚子苓做过辩证推论,也没有十足把握。而让人惊讶的是,她居然成功了。

  一个两千多年后的病例,救了两千多年前的病人,到底谁是先,谁是后呢?被冷汗打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背上,楚子苓却没有换下的打算。这一刻,连她都被这神鬼莫测的遭遇镇住了。也许那个方子,正是先人留给她看的呢?她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又为了什么?

  脸上没了施针时的冷静,楚子苓就这么僵坐原地,久久无法起身。

  谁也不知两位大巫都说了些什么。但是从第二日起,巫汤就接下了备药之事,每天都亲自喂季芈喝下汤药,而巫苓只是坐在一旁,毫无被冒犯之感。

  公子罢也摸不透这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难不成比斗一事,竟让他们惺惺相惜,认同了对方的能耐。不过这对他而言,不是坏事,也乐见两人齐力为爱女诊病。待七天过后,季芈脸上已经有了些神气,不显呆傻了,公子罢更是喜出望外。

  因而,当两人说要同时施法时,他非但没有生疑,还欢天喜地的应了下来。

  鼓声再次响了起来,不那么激烈,反倒悠远绵长,配着呜咽骨埙,更添几分神秘。坐在季芈面前,楚子苓神色平静的问道:“神昏之时,你都见到了什么?”

  毕竟是刚刚通心窍,季芈面上还有些萎靡,看着盘中摆着的长针,更带了些为畏惧神色:“吾也不知,似有什么遮了双眼,看不清东西,也听不清人言。还有东西挠吾,挠在背上……”

  说着,她又想伸手去抓。楚子苓阻止了她:“我替你把邪物挑出来,大巫会斩除妖邪。”

  听她这么说,季芈顿时放下了心,转身伏在榻上,让人施针。而楚子苓这次施针,也非不言不语,而是每下一针,都会问季芈的感受。行针得气,本就会让人有所感,或是肿胀,或是酸麻,有时还会又疼痛感。楚子苓也一一引导,让季芈说出心中畏惧之事,并不时借艾灸或擦汗,拍一拍脊背,扔出些巾帕。

  每到这时,外面的巫汤就会配合着做出斩杀,或是擒拿的呼喝,让躺在榻上的季芈,神情越来越放松。

  这才是楚子苓想要的治疗效果。想要除了病根,必须化解心结才行。不论是病人的,还是病人家属的。这可不是心理治疗和科学理论能行得通的时代。“古人”们信奉的,仍旧只有“巫法”一道。

  一套针施完,莫说是在外面旁观的公子罢,就连蒹葭这个亲眼看着施针的“护士”,都对两位大巫的本领心服口服,深信不疑。

  而血脉逐渐疏通,五脏不再郁结的季芈,也一天天好了起来,转眼就能下地,如常吃睡了。公子罢自然感恩戴德,只盼两位大巫能永远留在府里。不过不论是巫汤,还是楚子苓,都无此意。

  半个月后,治疗终于宣告完成。在辞行前,楚子苓又单独见了巫汤一面。

  还是那副蜡黄面孔,也还是那张细长狐眼,巫汤面上却少了初见时的鄙夷和忌惮。这些日两人的配合,足让公子罢相信,季芈能好,全赖他压制妖邪,才等到了巫苓出现。而之后的汤药和仪式,更是巫汤本就擅长的东西。只要这些不被人怀疑,他在楚国的地位就不会受损。至于巫苓,正如她所言,多一个也无妨。以后避开对方的诊治对象,就万无一失了。

  “汝也打算在郢都开设私馆?”巫汤问的直接。

  “还在考虑。”楚子苓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毕竟都是“同行”,避是避不开的。

  “那汝要小心巫齿。汝术法高明之事,怕是他传出来的。”巫汤还是忍不住,把这人卖了出来。

  “巫齿?”楚子苓不由皱了皱眉,那不是许大夫家的私巫吗?他传这个又有什么用处?

  猜到了她心中的疑惑,巫汤冷哼一声:“还不是想使两虎相斗,坐享其成。他怕是对你有些心思。”

  巫齿的为人,巫汤可是太清楚了。十有八|九是把注意打到了这女娃身上,不过没有下死手,怕是想逼迫巫苓做些什么。

  楚子苓沉思片刻,突然问道:“若我不再去许府,他还会针对我吗?”

  巫汤一挑眉,这女娃还真抓住了关键:“不会。”

  私巫和游巫并两不相干,若是巫苓真能自己立足,就算巫齿想做什么,只伸不出那么长的手。

  楚子苓便点了点头:“以后我会谨慎行事。”

  避开那些有私巫的人家,设个私宅坐馆,不但能控制病人数量,也能减少侵犯别人“领地”的事情发生。只是如此一来,她离“自由”,似乎又远了一步……

  提点这么一句,巫汤自觉偿了些人情,也就大摇大摆载誉而归。楚子苓也没有继续留在公子府的打算,谢绝了对方挽留,转天,就回到了郑府。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这次归来, 受到的礼遇可比之前多了不少。莫说公孙黑肱,就连那世故的家老石淳, 也展现出了十足热忱。

  “能治好季芈, 大巫在郢都可就扬名了!”石淳那张胖脸上, 笑容都盛了三分。这可不是寻常疾病, 更不是寻常病人。只这一遭,就连他家公孙,都能成为公子罢座上宾了。

  郑黑肱倒是一如既往柔声温言:“巫苓不在公子府住下吗?”

  公子罢可是楚王之子, 比他这个郑国公孙,岂不可靠的多。她依旧未曾留下, 是否, 也有心留在郑府?

  见到公孙黑肱如此神情,楚子苓也不隐瞒,直言道:“我许会做个游医,只是尚需些时间罢了。”

  听闻此言,面前两人神色皆是一暗。石淳是怕大巫一走,再也没有卿士登门。而郑黑肱则是终于认清了,巫苓确实对他无意。哪怕他倾心相护, 处处体贴, 也得不到寸许芳心。这让郑黑肱在忧伤之余, 也莫名有了些释然。非是他不够情深,只是这人, 毕竟是个敬神的巫者。

  见自家公孙又有发傻的迹象, 石淳连忙道:“大巫不必心急, 此事也要从长计议。不妨在府中多留几日,再做打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楚子苓含笑应下,带着蒹葭返回居所。一路上,兵士敬畏,仆妇避道,怕是比对待家主还要恭谦几分。楚子苓的步伐更快了些,谁知刚踏入院门,就愕然停下了脚步。

  院中,剑光四射。

  那是田恒在使剑。不像后世那种出剑必挽花,收剑必转半圈的花哨招式,那大汉动作简洁,只是劈刺,却快的惊人,猛如虎,矫如豹,只望着就让人生畏,不难想象当初一人战群狼时的豪迈英姿。楚子苓还是见他展露身手,亦是第一次发现,“剑术”并非都是武侠小说中的妄言。

  跟在她身后的蒹葭,已经兴奋的睁大了双眼,只差没有尖叫出声。似是发现了两人的身影,又是几招,田恒“唰”的一声还剑入鞘。带着额上薄汗,他看了过来,掩在络腮胡子下的唇角勾了勾:“某还以为,汝要留在公子府了呢。”

  这问题,跟公孙黑肱的极为相似,但是言语之中,却透着点调侃。楚子苓微微一笑:“公子府上,岂会无巫。”

  这话让田恒唇边的笑容更大了些:“想好下一步要如何了?”

  那女子的神情,不似半月前那般凝沉,似又燃起了希望。田恒怎会分辨不出?

  楚子苓轻轻点了点头:“我想在郢都买个私宅。”

  数次行医,她得了不少钱帛,更别提公子罢用来感谢的巨额诊金了。买一处私宅,应该不是问题。

  “郢都有巫汤,你要与他相争?”田恒皱了皱眉。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巫汤,楚子苓解释道:“我与巫汤谈过此事,约定以后不再接同一病患。”

  他俩之前不还比斗过术法吗?这么快就化敌为友了?饶是田恒也担心了几日,没想到居然会听到这么个结果,他不由嗤笑:“那你可得在人市上走一遭,最好再救个把身患怪病的武者。”

  楚子苓轻轻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

  没想到她真应了,田恒收起了笑容,上下又打量眼前人一番,点了点头:“小心些,你终能在郢都立足。”

  救了公子罢的爱女,又摆平了楚地大巫,这女子早已不同以往。若是再改掉那不经事的毛病,倒是可以独当一面。

  第一次有人认同她的打算,而且处处操心,为她打算。楚子苓心头微热,颔首示意。随后顿了顿,反问道:“你的剑是从哪儿来的?”

  田恒原本的剑折了,后来也一直没佩剑。半月未见,竟然多出了把剑,是伤彻底好利落了吗?

  “赢来的。”田恒混不在意,抱剑在怀。

  为一把剑,专门跑去跟人打赌?楚子苓不由莞尔:“不寻你的名剑了?”

  “自是要寻。”田恒哼了一声,“过些日子便能成行。”

  只要她能在郢都立足,自己就可以放下负累,继续自己的寻剑之路了。

  听田恒说的干脆,楚子苓心中忽然有了些别愁,比起其他人,面前这大汉才是她真正接触这个世界的领路人。然而萍水相逢,终须一别。

  “若寻到了剑,可能借我一观?”楚子苓并没把心中思绪表露,只如此一问。

  田恒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这女子对他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大可以向他讨个承诺,甚至让他留下看家护院,保自身安危。可是她全没有如此想,只是想看一看那“名剑”。这份豁达,怕是比不少男子都要强上数分。

  于是,田恒也笑了:“小事一桩。”

  ※※※

  “季芈的病果真好了?那巫医又回了郑府?”连问两句,端坐主位的男子,已皱起了眉头。他年不过三旬,身材高大,面容堂堂,唇上两撇短髭,更显持重,正是宋大夫华元。

  身为宋戴公之后,太宰华督之孙,华元也是宋败之后,方才入楚为质。只是跟那郑国公孙不同,华元称得上交友广泛,长袖善舞,颇得楚国卿士信重。

  不过此刻,他面上神情可不好看。

  “正是如此。”下面跪着的亲随小心道,“那大巫只花半月就治好了季芈,还不愿留在公子罢府上,执意要回郑府。”

  “倒是好手段。”华元冷笑一声。

  宋郑两国不睦已有百余年,他还曾在战场上,被郑人擒住,仇怨更是颇大。华元并不是什么大度之人,自不愿看郑公孙凭着区区巫医,压在自己头上。可惜之前因为送名琴“绕梁”,恶了公子罢,此刻离间怕都使不出来,要如何才能让郑公孙失去这个强援呢?

  只是思量片刻,华元便道:“备车。吾要拜访司马。”

  楚国司马,正是楚王之弟,公子侧,也是华元在楚国关系最亲近之人。当初公子侧奉王命伐宋,围城数月。求不来晋国强援,宋人断粮,使得城中易子而食,析骸而炊,惨不忍睹。被逼无奈,华元亲自夜探敌营,持刃威胁公子侧,吓得他再三盟誓,劝谏楚王,最终令楚军退兵,并让楚王盟誓“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不过此事之后,公子侧倒是颇为欣赏华元的胆气和诚实,与他交好。因而华元想要施展手腕,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很快,车便来到了司马府,没料到华元会来,公子侧颇为惊讶,亲自迎了出来,笑道:“华子匆匆登门,可有要事?”

  这话,颇有些调侃之意,然而华元面色郑重:“确有要事,想同子反商量。”

  听到这话,公子侧也正色起来,请华元来到正堂。坐定之后,华元问道:“子反可知公子罢爱女季芈?”

  听他一说,公子侧便反应过来:“你是指季芈回魂之事?病了三载,好不容易驱了鬼邪,吾那侄儿欣喜若狂啊。”

  不过这事,明明是喜事,何至让他登门?面对公子侧有些疑惑的目光,华元叹道:“子反有所不知,这能御鬼神的大巫,却是个闲不住的。来楚数日,便治好了三五病患,不止公子罢家中的季芈,还有许右御、孙监马、景廷理等诸家眷属,若是一直如此,岂不可惜?”

  可惜什么?公子侧只是一思索,突然就明白过来:“此巫竟不挑病患吗?”

  这几家虽都是卿士,但是品级不同,那巫者竟然不挑,就这么一路看了下来。若真如此,该有多少人求到门前?楚国这等大国,门第分明,如此乱来岂不有失体统?

  华元唇边露出了笑容:“这只是其一。吾闻君上贵体有恙,恰巧来了这么个神巫,岂不是为吾王所备?不如把她招至宫中,转为公族诊治……”

  “有理!”公子侧立刻抚掌赞道。他那王兄,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也传出过几次患病的消息。如果真能送一个大巫入渚宫,非但王兄,整个楚国公族都受益匪浅,岂不一举两得。

  至于那巫者,不过是郑国质子寻来的。若王兄有命,他还敢不奉上吗?

  “多亏华子提点,吾这就入宫,启禀君上。”公子侧满心都是邀功的欢喜,看华元的眼神,又亲热了几分。

  华元也是含笑应答,心底却着实松了口气。不管那巫医本事如何,只要进了宫,就是楚王之人。楚国重巫,而楚王正是群巫之首,有“巫长”之称。任是什么巫,都要对楚王俯首听命。如此一来,谁还记得郑国那公孙?

  何况,大巫就无失手的时候吗?面对卿士,和面对公族,截然不同。万一失手,可不是每个人都像公子罢那样好说话的。

  而他只是一计,就除了隐患,得了嘉许,说不定还能弥补当初献“绕梁”时惹来的不快,实在是一举数得啊。

  心思急转,华元唇边的笑容,也越发诚挚起来。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虽然想在郢都买个房子, 但是真正打听起来,楚子苓才发现内城根本就没房子可买。这里住的全是楚国贵族高官,想要一套独立的宅邸, 简直比登天还难。也无怪乎巫汤听说她要在郢都行医, 也不是太紧张。一步登天在二环买房, 果真是只能幻想一下的事情。

  不过买不到二环,还能去五环嘛。楚子苓心底自嘲, 却颇为务实的改变了方向, 准备在郭区找一找合适的私宅。田恒会劝她先买奴婢和护卫, 可见他也认为住在郭区比内城要危险,自己这么个无亲无故的独身女子,还是需要点人丁来装点门面的。

  不过还没等楚子苓真正着手看房, 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突然落在了眼前。

  “楚王命我进宫?”听到公孙黑肱的话, 楚子苓整个人都呆滞了。楚王, 那个楚庄王, 要她进宫?进宫做什么?

  郑黑肱面色也不是很好,许久才道:“应是听说了季芈之事,想招你为宫巫。”

  宫巫,难不成是跟太医一样, 只对王族负责?楚子苓并不想当太医。她祖上有人当过太医,也传下了不少告诫, 她可不想困在深宫, 再也无法得见外面的世界。

  “能不去吗?”楚子苓忍不住问道。

  郑黑肱还没开口, 石淳面色已经大变,赶忙道:“王命岂可违?况且大巫如此法力,定能行走诸侯之间,不比做个游巫要强?”

  “行走诸侯之间?”楚子苓有些不明白,反问道。

  石淳顿时笑了:“楚地大巫向来灵验,诸侯有病,也会来请。届时公侯相迎,卿士跪拜,又是何等声望?”

  原来这个时代的太医,还能共用?不过仔细一想,楚子苓就知道这话不假。就像那个“病入膏肓”的晋景公,不也是觉得本国的巫医不行,专门请了秦国的医缓前来治病吗?虽然最后死于非命,却也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

  然而即便能公费旅游,行走列国,当个太医依旧是楚子苓避之不及的。只是,她的躲避有用吗?

  看着信誓旦旦的石执事,和一言不发的郑公孙,楚子苓突然发现,摆在她面前的,其实并非问题或选择,而是单纯的告知。不论她想,还是不想,这些人都会把她送入宫中。

  那微微张开的口,重新闭了起来,楚子苓垂下了眼眸:“何时入宫?”

  郑黑肱面上微微抽搐,片刻后才低声道:“明日……”

  只给她留了半天时间吗?楚子苓的心更冷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石淳却已笑道:“大巫放心,吾也会多派几人,跟在大巫身边。若有驱驰,遣人出宫来报即可。”

  这话,倒像是敷衍了,一个郑国质子,就算能帮,又能起多大作用呢?楚子苓压住唇边苦笑,只摇了摇头:“多谢执事好意。”

  石淳呵呵一笑:“时辰不早了,还请大巫早做准备。”

  说罢,他拉起一直沉默无言的公孙,退了出去。

  又有什么可准备的呢?楚子苓看着两人背影,一时无言。倒是一旁跪着的蒹葭开口道:“女郎,奴能跟着去吗?”

  面对那眼睛闪闪的小丫头,楚子苓摇了摇头。

  蒹葭顿时急了,膝行两步,凑到了她身边:“奴也能听懂几句楚语,女郎把奴带在身边,总有个照应!况且奴学了那么多巫法,怎能背主离去?”

  “你不懂……”楚子苓只觉喉中堵了什么,想要劝她。

  蒹葭却急急道:“奴要跟在女郎身边!奴不愿留在此处!”

  这话倒拨动了楚子苓的心弦,对于蒹葭而言,留在郑府是个好选择吗?也许总有一天,她会被配给并不喜欢的家奴,或是因小小闪失,就被杖杀弃尸,连个坟头都找不到。对于蒹葭而言,有更好一点的选择吗?

  “若真想跟,就跟着吧。”最终,楚子苓还是让了步。

  蒹葭面上顿时显出喜色:“奴定好好伺候女郎!”

  有这么个人陪着,也许是件好事……

  ※※※

  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回了屋中,郑黑肱跌坐榻上,半晌未曾回神。他知道巫苓法力高深,也清楚那女子不会始终待在他身边,然而未曾想,楚王竟会下诏,让巫苓进宫。这可不同于搬出府邸,入宫即为公族官巫,他一个郑国质子想要再见,难于登天。

  未料到,这么快就要与她分别。

  “公孙……”

  一个细细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郑黑肱抬起头,就见密姬从室内转出,盈盈拜倒。郑黑肱心头一软,起身扶起了她。

  “怎地又下榻了?你尚需静养……”郑黑肱柔声道。

  这几日巫苓离府,郑黑肱不放心密姬,就让她住进了偏厢。只是没料到,她今日竟会出来相迎。

  “妾胸中憋闷,睡不下……”密姬说着,杏眼已溢出了泪水,“妾如今已是蒲柳之身,公孙还是把妾送回故里吧……”

  郑黑肱心中一痛,知道她又想起了自己可能无法生育的事情,不由揽人在怀,低声安慰道:“来楚之后,陪在吾身边的是汝,而非他人。若真无法诞下子嗣,选个过继膝下即可。”

  这才是密姬最想听的,她不由埋首夫婿怀中,呜呜哭了起来。

  抚着那柔顺乌发,郑黑肱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是郑国质子,也当担起质子之责。献神巫入宫,实乃大利,总不能因一己之私,就罔顾家国吧?他当忘了那女子才是……

  ※※※

  “你要入楚宫?”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也打断了楚子苓的沉思。她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你也听闻此事了?”

  田恒的眉峰高高皱起。怎会不知?郑府都传遍了,人人与有荣焉,却没人想过,这女子的打算。

  她想入宫吗?一个笑言要当游巫,买宅独住的女子,怎会喜欢深宫。没人比田恒更清楚,这些诸侯之宫的可怖。当年齐桓公何等英主,还不是诸子相争,被亲信囚在寝宫,病饿而死,连尸身都无人敢收。而楚国,更是屡屡弑君。楚王祖父成王,乃杀兄篡位,而楚王的父亲穆王,更是逼死父亲,自立为君。

  这样的宫廷,又岂是一个弱女子能待的?

  见到那一如既往的淡然笑容,田恒只觉脑中一热,突然道:“你若不想去,某带你逃出郢都!”

  这话就像一道惊雷,让楚子苓猛地坐直了身体。她能离开郢都,当个真正的游方医吗?然而下一刻,火花从她眼中退去,另一些东西,缠住了足踝。田恒也许真能带她走,但是她走了,蒹葭和院中伺候的婢子、护卫要怎么办?郑公孙又要如何自处?

  她可以走的轻松,旁人却要为这此丢掉性命,这样的“自由”,不是她会选的。况且,田恒能一直带着她这个累赘吗?一己之私,怎能连累他人……

  “不必……”楚子苓垂下了眼帘,“入宫未尝不是条出路。”

  那明艳的火花一闪即灭,田恒却说不出劝慰的话来。他是能带她离开,却也只是离开罢了。身无长物,四处飘泊,又岂是个女子能承受的?入楚宫,虽然凶险,却也比这好上太多。

  田恒说不出话来,楚子苓却笑了笑:“我这里有几个应急的方子,你若是行走野外,带在身上也更稳妥。”

  说着,她起身从药箱里去了个小包,递给田恒,又逐一说明其中药物用处。把那荷囊捏在手中,田恒只觉捏了块火炭,烧的烫手。在她讲完后,便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看着那人的背影,楚子苓叹了口气。如此离别,倒也是件好事,没了别愁,不也一身轻松?

  第二日,宫中派来了谒者和甲士,楚子苓带着蒹葭和几个硬被塞来的仆从,登上了安车。

  而另一处宅邸,亦有下人通传,有客来访。

  “田壮士?可真是许久未见啊……”没想到救命恩人登门造访,许偃颇为惊喜。

  田恒拱了拱手:“冒然来访,某甚是愧疚。敢问许子府上,可缺个帮闲?”

  许偃连忙起身:“谈何帮闲?若田壮士若肯屈,吾定以宾客相待!”

  “那便叨扰许子了。”

  田恒这次行礼,倒是文雅郑重,看得许偃更是欢喜。此子精通数国语言,又善御马,能敌群狼,是个难得一见的良才。竟投在自己门下,实在是盼都盼不来的好事。不敢怠慢,许偃连忙请他入内,以上宾待之。

  对于这礼遇,田恒只是笑纳。许偃乃王子罢好友,亦能进入楚宫,比起那郑公孙,消息要灵通的多。待在这里,总好过枯坐郑府。只是离楚的日子,怕又要拖上一拖了……

  ※※※

  熙熙攘攘的人市中,一群奴婢被牵了出来。

  一个身着华服的瘦小男子,在这些全都剥了外衣的男女中看了一圈,突然咦道:“那可是郑女?”

  “执事好眼光!”卖主连忙抓住那女人的头发,迫她抬起头来,“这贱婢原该卖到女闾,家主不愿她享那清福,才拖来这里。细皮嫩肉,能歌善舞,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货!”

  许是几日没有梳洗,又曾挨过打,那女子脸上有些淤肿,头发也散乱不堪,只能显出三四份容色。饶是如此,也比旁人强上许多。

  那锦衣执事“唔”了一声,不置可否,走到近前,细细打量片刻,便撬开那还有些青肿的嘴唇,探指一摸。随即,他便皱起了眉:“怎地掉了两齿?”

  “执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如此好的舞伎,若不是有些损伤,哪能卖的如此便宜?”那卖主堆着笑脸,用力在那女子胸前一抓,炫耀道,“看看这乳,实是尤物。”

  这一下当是极痛,那女子低哼一声,眼中已有泪光,却强忍着,不敢哭出来。

  执事眯起眼,又打量了她一番,终是颔首:“我买了。”

  立刻,身后仆从递上了一匣铜贝,那卖主喜出望外,赶忙命人松了长索,把那女子单独扯出。对方只是命仆从牵上绳索,就继续悠闲的看起其他货色。

  足上无履,身上无衣,那女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步也不敢远离……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楚国的王宫城墙高耸, 面积却不很大, 放到后世, 可能也就相当于一个王府。不过随着安车驶入宫门,楚子苓还是不可避免的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大殿耸立在十数米高的夯土台上, 廊柱层层,撑起广阔殿宇, 屋顶犹若飞翼,高挑纤灵,浓烈的色彩, 更显庄严华美。这不是后世斗拱飞檐, 雕梁画栋的建筑风格,更为古朴, 更为浑厚, 让人只是一眼就生出敬畏。

  她就要见到那个传说中的楚庄王了吗?这可不是郑公孙、王子罢之类能比的, 而是青史都有留名的雄主。这样的人, 又该是何等模样?何种性情?

  楚子苓的心情不可谓不忐忑, 然而下了车, 穿过几座宫宇, 数道回廊, 她来到的却不是拥有大殿的前朝,而是一座寝宫。

  在阶下脱去鞋袜,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 楚子苓随宫人走入了大殿。拜见尊者, 需要“趋步”, 也就是用步幅略小的碎步快步上前,以示恭敬。这步法,楚子苓现学现卖,姿态自然比前面宫人相去甚远,到了殿内,还未看清座上人,便要俯身拜倒。这一拜,既稽首大礼,双腿并拢,左手按在右手之上,一叩到地。

  “巫苓参见小君。”并不算很大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回答她的,不是“平身”之类的话语。面前主座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抬起头来。”

  她用的是雅言,楚子苓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凤鸟菱格纹深衣的中年美妇,端坐其上。可能是保养得当,不太能分辨年龄,一双凤目倒是颇有威仪,就这么平静的注视着自己。

  也许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满意的东西,那妇人微微颔首:“汝是救了季芈之人?”

  “正是。”楚子苓的雅言算不上精通,只能平直答道。

  如此毫不谦逊的回答,让那妇人觉得有趣,又问道:“汝善驱鬼?治小儿、妇人疾?”

  这是献上她的人的说法吗?楚子苓微微颔首:“会治。”

  “旁的呢?”那妇人又问。

  “亦略知。”楚子苓答的含糊。

  那妇人皱了皱眉,复又笑道:“果真不是楚人。汝来自何方?师承何人?”

  “曾落水,记不得了。”这也是楚子苓对外的一贯说法,她确实没法发给自己编出个合情合理的出身。

  “也是可怜。”那女子轻叹一声,沉思片刻,才道,“汝就住在巫瞳院中吧。”

  并不清楚巫瞳是谁,不过楚子苓还是再拜谢恩。那妇人也不留她,挥了挥手,宫人就带着楚子苓退了下去。

  这就完了?直到再次看到天光,楚子苓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一旁宫人。那宫人微微一笑:“大巫这边请。”

  说着,她迈步,再次带起路来。

  殿内,一旁侍奉的傅姆道:“小君可是不疑了?”

  樊姬一哂:“虽是巫,却无淫邪之气。留下也无妨。”

  推荐大巫给王,也算常有。但是年轻女子入宫,终究有些顾虑。这可不是诸侯、卿士之女,而是通鬼神的巫者,若是给王下咒,怕是会惹出祸患。因而樊姬才会先传她来见。不过一见之下,猜忌立刻消散不见。那女子颇有些傲气,也无妖媚之姿,兼之自陈善治小儿、妇人疾,大可以让她留在后宫,专为夫人、王子们诊治。如此一来,不就万无一失了?

  傅姆笑着应是,心中却也是明白。王妃把她跟巫瞳安排在一处,怕也抱了些心思。毕竟是个能治好失心之症的神巫啊。若能留住,也是好事一件。

  话题只是一点,就绕了开去,两人又闲谈起宫内杂务。

  ※※※

  宫中不能驾车,楚子苓紧紧跟在宫人身后,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来到了一处偏僻院落。

  “此乃群巫居所,王上一旬也会前来一次。小君有命,大巫可与巫瞳比邻……”那宫人语声一顿,竟显出些艳羡,“巫瞳乃是王上信重之人,大巫自可多多结交。”

  这巫瞳身份似乎不低,楚子苓有些吃不准王妃的意思,此刻也只能点了点头,随那宫人走进了小院。这院落面积不大,居中是个大屋子,旁边还有下人住的小房,若是与人同住,怕是没多少私密空间,楚子苓的心更提起了一点,连脚步都慢了少许。

  应当是有人通传过了,但是院落的主人并未出门迎接。直到楚子苓和那宫人在前堂坐定,才有一人从内室转了出来。

  那是个身姿挺拔的男子,个子不算很高,比例却极好,腿长胸阔,散发及腰。明明已是深秋,他身上依旧只穿件单衣,用腰带松松垮垮系在身上,胸膛倒露出了大半。更奇异的,是他脸上绑着条丝绦,遮住了双眼,却连根手杖也未持,就那么赤着足,大步走来。

  “大巫!”见到来人,那宫人发出欣喜呼唤。

  也是此刻,楚子苓才看清那人长相。就算遮了双目,那也是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孔。鼻梁挺直,唇角微翘,乍一看去似笑非笑。偏生这样的上佳容貌,被宽绸遮去大半,让人在怜惜之余,也生出些好奇。想看那宽带之下,该是如何一双眼眸?

  宫人的耳根已微微发红,柔声道:“这是刚入宫的巫医,名唤巫苓,只会雅言,不会楚语。小君吩咐,让她住在此间,还要托大巫照料。”

  “汝是巫医?”虽然遮着眼,那男人却似能视物般直直盯着楚子苓,冷声道,“未曾想,还有只会雅言的巫者。”

  他语声中的轻蔑,甚至都不消遮掩。怕两人争执,那宫人赶忙道:“大巫慎言。巫苓可治好了失心之症呢……”

  楚子苓没有辩解,也未曾接话,只是看了对方片刻,突然问道:“你可是患了眼疾?”

  她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却也大致知晓楚地巫医的命名习惯。巫齿齿黑,巫汤善药,那么这巫瞳,必然双眼跟常人有异。偏偏他走路时的姿态,全不像曾经失明的人。那么蒙上布带,是不是因为眼疾呢?比如白内障,青光眼这种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疾病?

  这一问,未尝没有打开局面的想法,谁料那宫人惊愕的以手掩口,而对面那俊美男子,也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并不温文。

  “汝不知,吾这双眼?”他问的很轻,在问出口的同时,也抬起了手,扯开了脑后结扣。那条丝绦,轻轻从他面上飘下。

  “啊!”身后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惊呼,还有更多控制不住的抽气声。

  身为奴婢,如此失礼,足以让她们送命,然而楚子苓却不得不承认,想要压住惊呼,并不容易。面前那男人睁开了眼,那是双不会折损他容貌的丹凤眼,狭而长,内勾外翘,似有神光。然而这双眼的眸子,却不是漆黑浅褐,而是蓝色的,丝毫没有杂色,幽深清透,洞穿心魂。

  这巫瞳,竟然有双蓝眸!

  此刻,就连楚子苓都惊讶于他这异于常人的双眼。毕竟除了蓝眸之外,他身上没有分毫异国血统的迹象,更别提这里是楚国,是距离海洋和沙漠都十分遥远的内陆,怎么可能出现欧洲混血?

  不,不对。一惊之后,楚子苓突然皱了眉:“你可是白天不能视物?”

  这下,轮到一旁宫人惊讶了:“巫苓知大巫只能夜视?”

  一句话,就给出了足够多的提示,楚子苓在心底轻叹,已经猜出了蓝眸的来历。在遗传学中,有两种疾病能造成这样的结果。一者是瓦登伯革氏症候群,乃是染色体异变,导致标志性的玻璃蓝眼和额前白发,不过此种病症,视力不会出现异常,反而容易诱发听力障碍。另一种,则是眼型白化病了。不同于普通白化病,这种病症只会出现在眼底,导致色素从虹膜消失,亦有可能呈现出一种极浅的蓝色,美则美矣,却使得病人眼球震颤,视力极差,不能见光,反倒是夜视力大幅增强。而这种病,莫说是古代,就是现代社会也会被当作是妖物附身。

  一个有着这种遗传疾病的人,能被当成是大巫,已是幸事。

  见那朦胧身影不惧不退,似乎并不把这双妖瞳放在心上。天色未暗,目不能视,唯能凭声音辨人的巫瞳,忽觉心头火起,直直问道:“这眼,汝可能治?”

  楚子苓摇了摇头:“天生如此,无药可医。而且……”她顿了顿,“……会传到你的子嗣身上。”

  这下,满堂无一人能言。

  巫瞳也没回话,只用那双有些渗人的蓝眸盯了她片刻,便飞快系上丝带,起身就走。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远远扔来句话:“让她住远些,莫扰吾施法!”

  那宫人不免也有些尴尬:“巫瞳平日不是这性子的,大巫莫怪。”

  她又有什么可怪的呢?王妃安排她跟这么个美男子住一起,怕也不是巧合。这冷言冷语,反倒比一上来就亲切热情,更让她安心。

  既然巫瞳已经开口,宫人也不敢怠慢,寻了一间距巫瞳最远的房间,安排楚子苓住下,就退了出去。

  “女郎,那大巫好生可怖……真要住在此处吗?”等人都走了,蒹葭才颤巍巍问道。她也曾被那巫者的长相吸引,但是一双鬼眸,实在骇人!

  “他只是……”楚子苓本想说这是种疾病,却又临时改口,“……只是上苍恩赐,不必惧怕。”

  她的话,别说对蒹葭,就是跟来的几个郑人,也松了口气。随后几人麻利的摆放起楚子苓随身携带的那些东西。

  只可惜,几个药箱、些许钱帛,如何能摆满这奢华而冰冷的大屋?压住心底不安,楚子苓强迫自己继续学起了雅言,楚语。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夜幕低垂, 灯火俱熄, 楚子苓躺在榻上,却未合眼。大屋空旷,小院寂静,那古怪声响也传的极远,似低泣也似娇吟,隐隐约约, 时断时续, 令人烦躁辗转。

  果真又来了, 楚子苓在心底叹了一声。这几日,她一直待在小院,没有病人登门,也见不到外人, 甚至连巫瞳都未曾露面。然而每到夜里, 她都能清楚的“听到”这个室友。曼声哦吟,缠绵笙歌, 又岂是区区几道墙能拦下的?

  “女郎,你可睡了?”枕边,传来了个略带羞意的声音。

  楚子苓只“嗯”了一声, 答得含糊。蒹葭却兴奋的凑了上来:“奴偷偷看了,今日又是不同女子。”

  这里可是楚宫,侍奉的都是寺人, 竟还有人夜夜如此, 蒹葭如何能不好奇?

  见对方不答, 蒹葭又飞快补了一句:“那巫瞳怕是没摘丝绦,难怪如此多人自荐枕席。”

  那人模样俊秀,只要不露出鬼瞳,还不知多少女人趋之若鹜呢。对于这判断,蒹葭很是自信。

  她说的欲欲跃试,楚子苓却轻声道:“跟他不行。”

  蒹葭楞了一下,脸上顿时绯红:“奴可没想过!奴心悦田郎!”

  楚子苓没搭理她这剖白,只是强调了一句:“不是他就行。”

  不知女郎为何这么在意,又全不信她,蒹葭嘟着嘴躺了回去,也不再言语,两人就这么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直至朦胧睡去。

  第二日,依旧是学习楚宫常识。给楚子苓讲解的,是个随她前来的郑府仆妇,楚语十分精通,说起礼仪典故也颇为熟稔。

  “楚王乃帝高阳之后,先祖任帝高辛之火正,主天地火,光融天下,故曰‘祝融’。楚国多‘灵官’,掌史、卜、龟、祝、筮等,历代楚王皆为巫长,号令群巫,称‘灵’……“

  “‘灵修’。”一个楚音,打断了妇人的絮叨,就见巫瞳旁若无人的走了进来。几日不见,那人仍旧衣衫不整,似刚从榻上起身。然他夜夜宣淫,早就被屋中人听了个遍,几个婢女只是见他,就羞红了面颊。

  巫瞳也不管旁人,轻纱遮目仍一步不差,径直走到了楚子苓身边,大方落座。当然,是箕坐,加之那身衣衫,几乎能看清不雅之处。

  这无理举动,却未曾惹恼楚子苓,她只是反问一句:“何时称‘灵修’?”

  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称楚王为“王”或者“君”,从未有人称他“灵修”。不过既然巫瞳提起,应非虚言。

  宽纱蔽目,自然也看不到巫瞳挑起的眉峰,他的脸向楚子苓的方向偏了偏,似想看清她的神情,片刻后,方道:“自是祭祀之时。王通灵,左执鬼中,右执殇宫,统领众鬼,是为灵巫。”

  这就有些超出楚子苓的想象了。难不成楚王不止是政治领袖,也是宗教领袖,楚国乃是政教合一的国体?无怪楚地如此重巫。想了想,她又问道:“祭祀,可是一旬一次?”

  听到这话,不知怎地,巫瞳忽的笑了:“汝想去?如此不行。”

  说着,他竟然伸出了手,悬在楚子苓面前,虚虚勾画:“额点朱,眼抹炭,发编珠贝,着锦绣衣,才像个巫……”

  那人手指移动的并不很快,不像是注视着她描述,倒像是用指尖摸索。蒙着纱,又有眼疾,也许他能看到的确实不多。

  楚子苓皱了皱眉,有点不适应这暧昧的亲昵,干巴巴问道:“需像个巫?”

  “汝非巫吗?”巫瞳反问。

  楚子苓哑然。她确实是“巫”了,而且只能以“巫”的身份活下来。也许,她该入乡随俗……

  然而这片刻无言,似取悦了巫瞳,他突然倾身,在楚子苓耳边低语:“或让吾亲自教汝……”

  他的声音本就极具磁性,如此耳语,更是撩人。淡淡的烟烛气息,混着幽暗香气,隐隐飘来,似要侵占掠夺,惑她心神。楚子苓条件反射的躲开了,侧身远离。

  “汝不喜床榻之欢?”终于激起了那女子的反应,巫瞳勾唇浅笑。

  “我不想生出蓝眸的孩儿。”楚子苓平静答道。

  这一声,就像一掌,甩在了巫瞳脸上,让他的身影都微微僵滞。看着那人凝固的笑容,楚子苓轻叹一声:“只要是你的血骨,不论男女,总会有人染上,这是命定之事。”

  她没有仔细学过遗传学,但是基本常识还是懂得。而且这种呈蓝瞳的眼型白化病,似乎只有男孩才会显性。若是生出其他瞳色,乃至红眸呢?那些无辜的孩子还能活下来吗?

  巫瞳缓缓直起了身,脸上笑意已退了个干净:“既是命定,何不顺天?”

  这是顺天吗?像个牲口一样,在女人腹中播种,只为得到另一个如他一般的男婴。这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那“灵修”之意?一想到这里,那夜夜笙歌,听来也让人齿冷。

  见她不答,巫瞳却也未再次追问,反而淡淡道:“公子婴齐之母有失眠之症,汝可能治?”

  楚子苓一愣,怎么突然给她介绍起了病患?还是试探,还是报复?然而治病的机会,她并不愿错过,唯有治好病人,能让她在这楚宫里立足。只是失眠罢了,楚子苓点头:“能。”

  “人在前殿。”巫瞳撂下这句话,就起身而去。

  他来,只是想说这句吗?楚子苓实难猜测巫瞳的目的,然而此刻不是纠结的时候。她立刻带上蒹葭,前往位于小院之外,那个她一直未曾踏足的殿宇。这里似乎是一处专供巫医诊治的场所,刚走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烟气。

  坐在殿中的老妇人抬起头,颇为讶异的问道:“巫瞳呢?”

  她正是公子婴齐之母,先王随夫人,这些天正被失眠之症折磨,才来宫中求诊。巫瞳乃是楚王信重的大巫,也是她指明要点的巫医。

  “巫瞳有事,换吾来治。”楚子苓顿了顿,“吾名,巫苓。”

  随夫人听闻这名,面上愠色才稍稍平息,开口问道:“可是治好季芈的大巫?”

  “正是。”楚子苓并不自夸,简单作答。

  见状,随夫人才放下心来,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着装,问道:“大巫可要先更衣?”

  这样的衣着,看来在宫中确实不怎么合适了。楚子苓伸手拔掉灵九簪,散发于肩:“如此即可。”

  将信将疑的看了楚子苓一眼,随夫人才重新正坐,让这新巫坐在自己身边。

  看了看那老妪蜡黄面色,青黑眼底,楚子苓道:“请伸手,吾要探……鬼。”

  没说探脉,反说探鬼,倒是让随夫人多信几分,伸出干瘦的腕子,让楚子苓搭上手指。摸了摸脉,楚子苓便道:“夫人可是多梦善惊,时寐时醒,体乏眩晕?”

  没想到这巫医能一口道破,随夫人喜道:“正是!前日起,吾便被邪鬼所扰,只要睡下就入梦来。”

  这是痰火内扰,至心神不宁。楚子苓没有点破,只是问随夫人这几日吃了些什么,有无烦心之事,听她一一作答,才确定是思虑过伤,饮食不节,便道:“吾需用针刺鬼,还请夫人解衣,下人回避。”

  大巫施法,很少会留人旁观,随夫人不疑有他,让侍候的三名婢子都退了出去。蒹葭亲手帮她解开衣裙。楚子苓则取出了毫针,再次握住病人的手腕:“吾会行针,先封鬼去路,再刺它出体。”

  说着,她不给对方迟疑的时间,便用金针直刺手腕神门穴,足上内庭穴。

  针刺入肉中,却不流血,反而有种胀麻之感,如蚂虫徐爬。随夫人惊道:“汝可是刺到鬼了?!”

  两穴都用泄法,患者得气才有会反应。楚子苓不答,反倒转到她身后,又在背后心俞穴下针。此穴才是治病主穴,可壮心安神。

  背心一阵刺痒,随夫人忍不住“啊呀”一声。

  “请夫人噤声,免扰鬼神。”

  身后传来那大巫沉稳声音,随夫人赶忙闭口,只任对方刺针。如此约莫过了两刻,那大巫才收了金针法术。

  “夫人体内邪鬼已被镇住,隔日再来,七次可愈。还请夫人斋戒,每日在正午时分绕屋行走一周,切不可怠慢。”这病需要睡前少食油腻,适当锻炼,舒缓心神,楚子苓只思索片刻,就编出了这么套说辞。

  然而随夫人却奉若圭臬,连连道:“大巫法力果真高深,吾记下了!”

  施针的效果,还是极为明显的,不多时,随夫人就觉困倦。楚子苓也没让她立刻就走,而是让几位婢女入内,伺候她先睡下。若是此时有些安神的药物就更好了,不过楚子苓手头缺药,只是命蒹葭寻了些柏枝,架在炉上熏烤,让淡淡柏香飘散室内。

  许是失眠良久,随夫人竟小憩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转醒。发现自己真的没在被恶鬼惊扰,她喜的脸上皱纹都展了几分:“多谢大巫,老朽后日再来。”

  身为大巫,楚子苓可不该起身相送。看着那老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了殿门,才松了口气。

  回过头,就见蒹葭双眼发亮,兴奋异常。这“演技”还说的过去吗?楚子苓笑了笑,只是笑容未能进入眼底,她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第30章 第三十章


  “那巫苓, 只用金针就治好了邪鬼扰梦?”听到禀报, 樊姬也略带好奇。邪鬼入梦,向来是难治的病症,就算大巫诊治,也要数次祈祝,汤药不断。未曾想,还有针刺一途。

  “行针后, 随夫人便有困意, 一觉无梦。不过听闻痊愈, 还要半月时间。”下首,巫瞳正襟危坐,倒是没了平日散漫。

  “奇哉!”樊姬叹道,想了想, 又微微摇头, “刺鬼毕竟凶险,不宜用在大王身上。”

  巫苓非楚国之巫, 又因落水,忘了身世来历。这样的人,怎能轻信?非只金针, 汤药也不能轻用。

  知道王妃的顾虑,巫瞳颔首:“若那巫苓使出其他本事,鄙会禀告王后。”

  “如此甚好。”樊姬笑道, “若老夫人病愈, 也是好事。左尹近日同申公不睦, 惹得大王烦心。老夫人病愈,左尹当感恩才是。”

  左尹公子婴齐乃是楚王之弟,而申公巫则是楚王信重之人,两人频频相争,总是不妥。所以樊姬才想出这个主意。只要治好随夫人,公子婴齐心怀感念,就不会再在大王面前与申公相争了。

  朝政之事,不是巫者可以置喙的,巫瞳只端坐原处,并不插嘴。因换了衣衫,长发齐整,被素绢掩住半边的面孔,看起来竟又俊美几分。

  如此美人,自然惹人注目。说完正事,樊姬又笑问:“汝同那巫苓,可行好事?”

  巫瞳面色不改:“此姝似宋人。”

  宋人最是古板,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未成。樊姬不由讶然,复又掩口轻笑:“不必急于一时。那两名巫婢就要生产了,予看这次,定能生下巫子。届时要好生教养,效命君王。”

  巫瞳唇边露出浅淡笑容,躬身应是。

  又吩咐了几句祭日之事,巫瞳才缓缓退出大殿。没等仆童搀扶,他便向前走去,只是步伐不比平日,更缓更迟,犹若真正的盲者。日头高悬,耀光夺目,走在这里,他是不能视物的,就算隔着白纱也不能。然而熟悉的黑暗,却无法给他安宁,连步伐都似被泥沼拖曳,直欲深陷。

  总归,是命定之事。

  “大巫,奴在此……”

  一个提醒的声音,打断了巫瞳的思绪,他抬手搭在仆童肩上,被引领着走出一段后,突然道:“把乘云锦,给巫苓送去。”

  仆童一惊:“那不是前代瞳师留给大巫的吗?怎要送人?”

  巫瞳并未作答,只是转过脸,望向那仆童。被这无声的凝视逼得额上冒汗,仆童赶忙道:“奴这就送去。”

  巫瞳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带路。那宛如被拖曳的脚步,也渐渐变得的轻快起来。

  ※※※

  “这是巫瞳送来的?”今天又是给随夫人针灸的日子,楚子苓出诊归来后,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屏风上的那件锦衣。

  那是件颇为华美的锦衣,染作赭色,上面绣了红、黑、牙白三色云纹,用金线勾勒。云纹卷曲交叠,如被狂风吹拂,神秘灵动,让人挪不开视线。自来到楚国后,楚子苓也收到过不少锦缎作为诊金,却从未有这般绚烂的。

  蒹葭看起来束手束脚,似不太敢碰那锦衣,只压低声音道:“女郎,难不成那巫瞳心悦于你?”

  心悦?楚子苓并没有这感觉。在她看来,那巫瞳状若放纵,实则冷情,不论对人对己,都有种超脱的漠然。况且在眼疾遗传这件事上,她还得罪了那人数次。这样的人,不使绊子就不错了,又岂会轻易对她倾心。

  那送这件锦衣,又为的是什么?

  思索片刻,楚子苓突然问道:“祭祀是什么时候?”

  她记得刚来这个小院时,引路的宫人曾说,楚王每旬会来这里一次,祛病驱邪,施法祭祀。距离那日,还有多久?

  “就在两日后。”仆从倒也打探的清楚,立刻回道。

  “后日……”楚子苓再次把目光挪到了那锦衣上,也想起了前几天巫瞳说给她的那些。送她这件锦衣,是想她在祭祀时穿上吗?如此绚丽的衣裳,加上浓妆华饰,是不是能吸引更多人,乃至楚王的视线呢?

  可这对于她而言,是好是坏?

  想起了入宫时见到的王妃樊姬,楚子苓突然觉得,做个出头橼子不是个好主意。

  “把这锦衣好好收起了。”楚子苓对蒹葭道。

  “女郎不穿上试试吗?”蒹葭讶然。如此华美的衣裳,定能为女郎增色啊!

  “不必。”楚子苓答得干脆,“从箱笼里取件暗色的,祭祀需庄重一些。”

  这倒是个无从反驳的理由,蒹葭赶忙打开箱笼,翻找起来。

  又看了那锦衣一眼,楚子苓叹了口气。祭祀似乎只能巫者介入,根本没有宫人能教她礼仪。而那个本该教她的人,又送来这样一件让人不放心的衣衫。届时,她该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那传说中的楚庄王呢?

  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

  被人买下,过了数日,伯弥才缓缓回魂。重新穿起了衣衫,梳理了长发,可是昔日自傲,早已荡然无存。

  痛入骨髓的殴打,颜面无存的羞辱,让她牢牢记住了自己的身份。她不过是个舞伎,是家主玩物,切不能生出忤逆心思。有一屋安身,一饭饱腹,足矣。

  买下她的,不知是哪家卿士。院落宽阔,妾婢服锦,显是大族。伯弥被人安排进了乐伎之中,也改了名姓,唤作“绿腰”。在楚、齐、越、卫诸国佳丽中,她这么个郑女,也不再惹人瞩目。如此,再好不过……

  “家主归来!”

  一声长长通传,让庭中奴婢全都匍匐下拜。伯弥也扑倒在尘埃中,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就见一双舄履,自面前踏过,绝尘而去。

  长长组佩从腰间垂下,先玉环,后玉璜,杂以珑、琥为饰。若是走得急了,便会发出玎玲玉响,是为不礼。然而那佩玉之人走的极稳,玉佩轻摇,却不作声,更显君子端方。

  走到堂前,在阶下除履,屈巫入了后堂,在主位落座。脊背挺直,身形如松,即便年过三旬,也依旧英武堂堂。不过身边婢子,无一人敢献媚。早就侯在一旁的亲随,赶忙上前:“启禀家主,左尹之母已入宫治病。”

  听到这消息,屈巫只是淡淡道:“小君好手段。”

  这的确是樊姬会用的手腕。以治愈随夫人为由,缓和公子婴齐的怒火,使他不再向君上状告。如此一来,自己这个“宠臣”不就逃过一劫?如此两全其美,倒是颇有当年文王息夫人之遗风。

  不过这是好事,屈巫思索片刻,又道:“可是巫瞳施术?”

  巫瞳乃楚宫世代向传的大巫,只为君王效命。怕也只有请出巫瞳诊治,才能安抚公子婴齐。

  谁料那亲随摇了摇头:“并非巫瞳,而是新入宫的巫苓。”

  “治好季芈的巫苓?”楚国朝堂,哪有不透风的秘密,屈巫立刻想到了那个新出现神巫。来历不明,又术法惊人,还是被公子侧献入宫中的。

  公子侧胆小怕事,好色贪功,怎么会突然献一个巫医入宫?现在巫苓又治好了随夫人,怕也搭上了公子婴齐。这两位公子,都与他不睦,其中是否藏了暗着?

  不过即便有阴谋诡计,他也不惧。马上便是祭日,身为县公,屈巫是也有资格列席的。只要看上一看,便知那巫苓是何打算了。若是想谄媚君上,祸乱朝纲,他可不会置之不理。

  “摆饭吧。”不再想这些,屈巫恢复平静神色,吩咐用饭。那些跪伏在地的奴婢、乐伎再次忙碌起来。

  ※※※

  “女郎,这样可好?”蒹葭举起铜镜,让楚子苓细看脸上妆容。

  这还是她来到楚国后,第一次化妆,不过装扮用得并非胭脂水粉,而是朱砂炭墨。

  只见清亮的铜镜上,倒影出一人。额上点细细一道红线,犹如一针血痕,眼底涂厚重乌色,顺着眼尾蜿蜒,没入眉鬓,面颊也绘了纹路,不算夸张,但也足能让旁人辨不出真容。

  楚子苓也算见过几个巫者,每个都要在脸上涂抹一通。倒是巫瞳,从未如此,也不知是宫中惯例,还是有那双蓝眸就足够了。不过此刻,就算她想找巫瞳,也找不到了。这人乃主祭之一,早早就去了中庭。

  不管了,反正伺候巫瞳的仆从说了,大部分巫者只能跪在阶下,为王上祝祷。她这样的小角色,应当也没多少人关注,只要随大流,低调行事就行。

  抚了抚编在发中的杂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暗色宽袍,确定极不惹眼后,楚子苓才跟在宫人身后,前往祭祀的中庭。

  走了好长一段路,一个巨大的广场方才出现在面前。场中,立着一座高台,台上有大殿,四面敞开,无门无扉,只有几根大柱立在四角,熊熊火盆,早已在殿前点燃。

  天色将晚,火光积聚,庭中反倒黯淡几分。楚子苓在宫人的引领下,跪在了庭院一角,身边都是跟她相差无几的巫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奇装异服,脸绘彩纹。其中不乏鲜亮醒目者,更多却阴沉晦暗,与她相差无几。

  这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楚子苓安安稳稳的跪在那里,几乎融入了阴影之中。

  不知跪了多长久,当最后一缕残阳也隐没不见,鼓声响起。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那不是普通的牛皮战鼓,而是铜鼓, 浑厚沉闷, 似从九天传来。它也响了九声,声若雷霆, 震慑心魂。九声鼓毕, 再无人言,一声长而尖锐的声音,打破了篝火的跳跃,响彻庭中。

  “迎灵修!”

  随着那声音,宛若劲风吹过草丛,所有人都匍匐在地。楚子苓也低下了头, 让前额紧紧贴住冰冷的石板。悠远的鼓声再次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敲在心间, 那位大楚的“灵修”,是否也正踩着鼓声, 迈上高台?

  不知过了多久,鼓声方歇, 号声又起, 在这蛮兽低鸣般的瘆人号声中, 所有人重新坐直了身形。楚子苓也抬起头来,只一眼, 就看到了高台上那火红身影。

  那定是楚王!

  不用任何人指点, 楚子苓心中已有明悟。那人身形高壮, 须发皆散, 一身赤红长袍上绣着凤鸟,比殿前燃烧的篝火还要耀眼。在这一刻,没人在乎他的长相,没人留意他的年龄,只被那磅薄威势压倒,不敢逼视。

  楚子苓也未曾多看,只是一瞥,就垂下了眼帘。这头发花白的男人,就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问鼎中原”的楚庄王吗?她原本该猜到的。毕竟见过王子罢,也见过王妃樊姬,庄王又怎么可能年轻?这跟脑中臆测的英武形象有些差别,却又奇异的重合在一处,让她生出了些英雄白头的感慨。

  不过这感慨,只是一瞬就消散不见。楚子苓暗自提醒自己,年迈的虎,依旧是虎。身在楚宫,还要谨慎行事。

  台上之人,可不会在乎小小巫医作何想。跪在前排的大巫已然起身,来到楚王脚边,献祭祷舞。火光翻腾,祝词声声,更让显庄肃。

  血淋淋的活祭也摆上了案台,腥臭焰燎充斥鼻端。正在此刻,大殿前的火盆忽的一暗,有道身影出现在台前。

  那人像是从阴影中化身一般,头戴玉面,身着青袍,两袖博大,垂顿至地。一根青杖握在手中,却动也不动,似乎连那长杖都融入了掌心。那真是个活人吗?正当这一念头浮上,那人抬起了头。

  一双晶莹寒瞳,定定望了过来。

  楚子苓只觉一个激灵,险些无法自控的想要后退。然而下一瞬,她反应了过来,那是巫瞳的蓝眸!与白日所见截然不同,那双眼如大猫般闪着幽幽荧光,瞳仁不再凝滞,灵光四溢,仿若能洞彻天地幽冥。随着这一抬头,鼓声又响了起来,更轻,更缓,犹若心脏鼓动,宁立殿前的男人,也缓缓展袖,随着乐声舞动起来。

  楚子苓见过巫汤跳舞,其鬼魅和魄力,比想象中的跳大神还要震撼人心。然而巫瞳的舞,并非如此。玉质的假面遮住了那张俊脸,也抹掉了一切属于人类的情感,那人的身形不再似人,而像是一只鹤,矜持曼舞,舒展翎羽。蓝眸冰寒,犹若引魂幽灯,招来不属于凡尘的生灵。

  当那人抖开背上宽大的袍服,露出上面叠绣的青金长羽时,楚子苓猛然反应过来,那不是鹤,是青鸾。

  而那只鸾鸟,也开始了鸣唱,用难辨的巫语,唱出祝祷之词。似被他引动,庭中所有巫者,都开始了唱咒,有楚音,亦有殷语,只为高台上的“灵修”,为他们的君主吟诵。

  跪坐在人群之中,楚子苓只觉被一种宏大而古拙的意向包裹,浑身颤栗,无法自持。这绝非后世宗教能赐予人的感悟,更为神秘,更为空灵,犹如与神鬼会面。

  长羽摇曳,鸾鸟舞至了楚王面前,躬身叩拜,奉上青杖。有什么东西,随着他低垂的长袖,落在了火盆之中,袅袅白烟腾起。楚王低头,深深吸入了那烟气,那张略有些枯皱的脸,浮现出了神迷之色。

  而这动作,让楚子苓猛地回过神来。那是燃烧着的,是迷幻类药物吗?这祭典的最终目的,是让楚王“通灵”?

  一切幻象,在这一刻都凋零枯败,露出本来面目。楚王祈祷的,也许不是那些简简单单的愿望,而是跟所有帝王一样的长命百岁,永居王座。而这样的心越是迫切,他离死亡,怕就越近几分。

  众巫的祝词,翩跹的巫舞,都不再惑人。楚子苓轻轻握住了膝头,止住了自己不自觉的颤抖。也许这只是例行的祭祀罢了,她一个初来乍到者,何须想的太多?

  王老了。

  端坐阶下,屈巫眼中闪过一丝悲色。这些日,大王越发重巫重祭,想要鬼神赐福,延年益寿。当年那个挥兵中原,问鼎天子的明君,如今却耽溺群巫之间,哪还有说出“诸侯自择师者王,自择友者霸,足己而君臣莫之若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而议于朝,且群臣莫能逮,吾国其几于亡矣。”这番话时的英武。

  群巫祷祝,真有用处吗?屈巫是不信的。他更推崇当年臧文仲谏僖公之言。天旱时杀巫又有何用?修理城墙,节食劝农,方才是正道。旱灾如此,生老病死又岂能例外?这咒祝,未必就能让王延寿几载。

  而若山陵崩,太子年幼,诸公子跋扈,就算有贤后,也未必能稳住朝政。自己这个得罪了两位公子的人,要如何在朝堂自处?

  一想到这些,那让人颤栗的巫舞,也显得索然无味了。屈巫轻轻移开视线,想在人群之中寻找公子侧献上的那个巫医。可惜,众巫脸上绘墨,辨不清容貌。也没有哪个巫者穿着出挑,能惹高台之上的注目。莫不是自己想多了?

  还是过几日,亲去巫舍一探吧。思绪只是一晃,屈巫就重新打起精神,端坐观礼。

  当仙药的烟气蒸腾时,巫瞳退后两步,再次隐入夜色之中。

  汗水打湿了厚重衣袍,沉重的玉面让人喘不过气来,然而巫瞳并未如往日跪下歇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庭中。

  庭院甚大,篝火亦有映照不到的地方,可是对他而言,夜色却是最好的依仗。白日根本看不清的东西,如今纤毫毕现。想在这样的环境中,找出那件乘云锦,应当不难。然而仔仔细细看了一周,巫瞳并未曾发现那件锦衣。

  巫苓没穿它吗?为何不穿?

  一股难言的憋闷,在胸中翻腾,说不出是怒是郁,还是不甘。巫瞳收回了视线,缓缓跪倒在地。

  咒声依旧响亮,久久不息。

  这场祭祀,整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只跪得膝头巨痛,楚子苓才得以跟那群不下级巫者一同离去。

  一直走出了老远,混着血腥味的烟气才渐渐散去,然而一想到以后每旬都要参加这样的仪式,又让楚子苓有些沮丧。会沉迷这种巫术的楚王,必然更信奉鬼神之力,那她的“巫术”,是否能让楚王取信?

  楚子苓并未有十足把握,或者说,她依仗的东西,在这个深宫中还不能稳妥的生存。

  当熟悉的小院,终于出现在面前时,楚子苓不由松了口气。可还未踏进院门,她就发现了门边立着道身影。

  已经脱去了青衣,摘掉了玉面,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俊俏。蒙在眼上的丝绦却不见了,那双妖异蓝眸,正定定的望着她,让人避无可避。

  看着那女子“朴素”至极的行头,巫瞳开口问道:“为何不穿那件锦衣?”

  这话,简直有些诘问的味道了,楚子苓不动声色的回望着那人:“为何要穿锦衣?大祭之中,可容我出头?”

  在那种场合,抛头露面,引人注目?事实证明,她确实不必。

  谁料听到这话,巫瞳却笑了:“除此之外,汝哪还有机会至君上面前?”

  楚子苓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王后不信汝。”巫瞳没有让她猜测太久,直接道:“汝之针、药,皆不能用在大王身上。”

  这是在怀疑她的术法,还是单纯觉得她这么个外人,不够可靠?然而楚子苓并未被这话吓到,只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这话让巫瞳唇边的笑容凝滞,他猛地上前一步:“不奉君王,汝想终老在这院里吗?”

  没有楚王垂青,小小宫巫,是走不出巫舍的。她一辈子也不可能离开楚宫,不可能行走列国,亦无法获得无上荣耀。只能困在这小小院落,不得善终。

  他给过她一条通天之路的!他可以让她去到大王面前!

  然而楚子苓干脆利落的摇了摇头:“即便就此终老,我亦不想舍命攀附,只为大王垂青。”

  这始终是个性价比的问题。她可以救治更多的达官贵族,可以编造些说辞,来掩饰她真正依仗的医术。但是侍奉君王,不同其他。会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会有太多嫉恨和暗算,她现在连楚语都不太懂,更没有接触过这样政教合一的王者,她想不出恰当的应对之法。

  既然王妃不愿她出头,她自然可以韬光养晦。也许终有一天,她会想出法子,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楚宫。

  巫瞳紧紧闭上了嘴,那一刻,连脸上惯带的伪装,都消失不见。怎会有这样的巫者?她又为何要入宫?要来到他面前?!

  楚子苓却顿了顿,突然问道:“你为何如此?”

  帮她出头,给她面见楚王的机会。他们并不很熟,甚至巫瞳还知道王妃不愿她给楚王诊治。那为何要冒险这么做?

  这话,让巫瞳僵住了。为何?他想让她面上冷静不存,想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寝,想让她如后宫姬妾,只为君王宠信,露出狰狞面孔。他想让她,离开自己的小院……

  只为让她离开……

  这是助吗?这值得吗?

  巫瞳并未找到答案。长袖一甩,他转身而去。

  看着那急促到像被猛兽追赶的脚步,楚子苓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这下也算知道了现在的处境,不管是好是坏,只能一步步走下去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自那日起, 巫瞳就再未出现在楚子苓面前。非但如此, 连夜间那些声响也消失不见。小院才有多大?楚子苓都怀疑,巫瞳是不是搬了出去, 否则怎会连一点动静也无?

  不过这个“室友”的去向, 终究不是最重要的。在治好随夫人后, 又有后宫姬妾寻她诊治。楚王年迈,这两年虽未曾再添子嗣, 入宫的美人却不曾断绝。那些位分不高的, 本就请不来大巫, 有个新巫医入宫,还善治妇人、小儿疾, 岂不是正和她们心意?

  因为很快,楚子苓又有了个来自寝宫的病人。不过姬妾不能出寝宫, 只能她登门看诊。这对于楚子苓而言,也算是难得的放风。

  病不是什么大病,乃是嗜食肥甘,又不喜清洁,导致的中焦湿热, 小便淋沥。只要每日针灸, 注意生活习惯就好。

  看完了诊,收了美人赏赐, 楚子苓才缓缓返回住处。寝宫离巫舍不近, 虽已入秋, 也有不少景致可赏。不过看在楚子苓眼里, 不是花草,而是各类药物了。可惜宫中植被总是经过筛选的,能够入药的并不很多。若有可能,她还是更想找个机会外出采药。就算楚王不会用她的汤药,其他病患也会,事到临头缺药,可就是大问题了。

  “汝等可能外出?”忍不住,她对引路的宫人道。

  那宫人笑了:“又有何处,能比得上宫中?不过待到夏日,有时能随大王前往渚宫避暑。”

  只是避暑?楚子苓皱了皱眉:“那巫瞳这等大巫呢?也不能离宫吗?”

  “大巫会受上卿相邀,出宫施术。但是巫瞳不成,他一脉世代生于宫中,怕是连宫门都未曾出过。”

  那宫人答的漫不经心,楚子苓心头却是一凛。世代如此?一直哽在胸中的事情,有了答案,倒让她不忍再问下去。

  如此沉默的又走了片刻,迎面急忙忙赶来个宫人:“大巫,申公正等在巫舍,还请速速前去。”

  申公!听到这称呼,楚子苓立刻加快了脚步。如今她也学了不少楚国的常识,知道所谓的“申公”是什么意思。楚国在几任雄主的带领下,不但僭越称王,还灭掉了周围不少小国。每下一国,就要杀其国君,使社稷无主,随后去“国”设“县”,并入大楚。

  所谓的“申公”,便是申县县尹。因楚王仿周制,自称为“王”,故而县尹也称“公”,职位只在令尹、司马之下,地位极崇,只是并非世袭,更接近后世的封疆大吏。而申县又是大县,申公受楚王信重,如此大的官,就算楚子苓也不敢让他久等。

  很快,她便回到了巫舍前殿,定了定神,也缓了口气,才迈步入殿。身为巫者,即便见到高官也要摆出一副淡然姿态,这源于身份的自信,才是巫者保持神秘性的关键。然而当看清殿内那人时,楚子苓却险些失了神。那人实在太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了。

  若论俊俏,申公是不如巫瞳,年龄稍长,还蓄了两撇短须。然而他的衣着气度,简直犹如古画中描绘的一般,峨冠博带,长剑悬侧,组佩琳琅,只是看去,就明白何为“君子”,何为“高士”。

  这也是楚子苓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最像古代“士大夫”的人。不过申公并不是士大夫,他是楚国上卿,是真正位于顶点的那一小撮权贵。

  散乱的心神立刻收敛,楚子苓缓步走到了那男人身边,躬身行礼:“吾乃巫苓,敢问申公何处有恙?”

  楚子苓在打量申公,屈巫也在打量面前这个年轻女子。虽然脸色也涂了些墨色,但是这女子跟其他巫者不大相似,衣着更为简洁,眼神也清亮透彻,既无倨傲也无谄媚,甚至不像是认识自己。可她唤他“申公”,就当知道他的身份。如此想来,公子侧或是公子婴齐,没对她说些什么?

  不过既然来了,总要试上试。屈巫淡淡道:“余手臂有旧伤,过段时日,便要来巫舍寻巫瞳诊治。今日巫瞳不在,烦劳巫医了。”

  他甚至都没称她“大巫”。楚子苓有些明白了这人的性情,也不多话,只道:“可借伤处一观?”

  屈巫抬手,身旁侍候的仆从立刻替他束起长袖,露出半条手臂。跟正经文士不同,那条手臂是有肌肉线条的,而且颇为流畅优美,一看就知“六艺”精通,挂在腰间的宝剑也不是摆设。而靠近肘关节的地方,有一处颇深的疤痕,似是旧伤。

  “敢问申公在何处受伤?”楚子苓问道。

  “战阵之上。”屈巫的语调依旧未曾起伏。

  不过楚子苓知道,这样的伤可不是单纯的刀剑伤,很可能是遭受过猛烈撞击形成了挫伤,甚至伤到了关节。若是没有好好调养,很容易气血不畅,外邪入体,造成风湿痹痛。而恰巧,最近天阴欲雨,这伤处应当很不好受。

  “陈年旧伤,当徐徐调理……”

  楚子苓的话还没说完,屈巫便道:“勿用刺鬼之术。”

  虽说是来探察这新巫,但屈巫也没打算尝试金针刺鬼。巫瞳诊治时,多用砭石,颇为管用。不知这女子会不会此道?

  这是对针灸有些疑虑吗?楚子苓也不介意,直言道:“用艾即可。还请申公屏退从人。”

  用艾?屈巫皱了皱眉,用艾会烧出瘀斑,并不好看。况且手臂又不像别处,艾粒能放的稳吗?

  不过他并未再问,只让从人退了下去。蒹葭端来艾柱,又取过凭几,帮他撑起伤臂,便退到了一旁。也许是被申公的威严气度吓到,她垂头屏气,哪还敢上前帮忙,乖的跟鹌鹑也似。

  楚子苓倒也不怪蒹葭,面对这么个贵族派头都要渗出的真贵族,寻常婢女又怎能抗住?

  在手肘处捏了一捏,楚子苓点燃艾条,使回旋艾法,在肘窝一侧的尺泽穴缓缓施艾。其实用阿是穴效果会更好一些,但是这申公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呼痛之人,还是选取更保险的穴位为好。

  青烟袅袅,艾香扑鼻,屈巫有些惊讶的看着正在施艾的女子。这可不像寻常艾法,而是让艾条悬在半空,虽然有些灼感,但只是皮肤微红,没有半点烫伤的迹象。而那艾条轻转,带来徐徐热意,也让原本难耐的疼痛渐渐缓解,变得舒适。光滑无茧的素手,轻轻扶在臂上,只看她的样貌体态,到不像个巫医,更像养在深闺的娇女了。

  这女子怕是来历不凡。

  屈巫心底暗道,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任那女子艾完一处,再换一处。足足花去小半时辰,对方才放下了手里的艾柱。

  “每日艾灸一次,十日可祛风止痛。不过平日还要少沾冷水,如再犯病,还需施艾。”面对这个看起来就文质彬彬的病人,楚子苓并未假借鬼神,直接说出了诊疗方法和注意事项。

  屈巫放下袖摆,微微颔首:“有劳大巫。”

  他终是换了称谓,实在是这手施艾之法,让人赞叹。屈巫自谓识人,自然也能看出这女子心思淡薄,若公子侧真用她向大王邀宠,怕是白费功夫。

  疑心尽去,这便是个巫医。只要能治好他的伤臂,是巫瞳还是巫苓,又有何区别?

  再次行礼,他带着仆从,离开了大殿。

  直到那人连背影都消失不见,蒹葭才小心翼翼的凑上前来:“女郎,这申公可比公孙可惧……”

  公孙黑肱不过是郑国来的质子,又温和善良,哪里比得上这种大国上卿?楚子苓笑道:“那便好好为他治病,说不定也能换来赏识。”

  之前才听宫人说起,上卿可邀大巫出宫看诊,就冒出这么个上卿,楚子苓心中倒是升出些许希望。楚王那边她是不想去凑的,但若能多治些上卿,是不是也能多条门路?不论是遥远的申县,还是楚国其他地界,外出走走,总好过一直困在这楚宫之中。

  收拾一下,两人便回了小院。简单吃过晚饭,窗外竟落起雨来。秋雨湿凉,很是让人生出些惆怅,楚子苓便把院中婢女都唤来,聊些郑国或是楚地的趣闻,直到夜色深沉,才上床休息。

  雨声似乎更大了些,还有隐隐雷音。正半梦半醒间,只听“嘭”的一声,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一阵呼啸寒风卷了进来。

  蒹葭从梦中惊醒,尖声叫道:“是谁?!”

  楚子苓也坐起了身,拥被掩住胸口。她的夜视力可比蒹葭好上许多,只一眼,就看到了那犹如萤虫的幽蓝眼仁。站在夜色之中,那人衣衫尽湿,长发滴水,一双蓝眸蕴着难以掩饰的苦痛。只一顿足,他就大步闯了进来,连沾着泥污的鞋履都未脱去,就这么狼狈不堪,又失魂落魄的奔到了楚子苓面前。

  一只冰冷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腕子。

  “有人难产,汝可能救?”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腕上生痛, 楚子苓却已顾不得了,立刻道:“人在哪里?!”

  这声应答, 反倒让巫瞳愣了一下, 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然而很快,巫瞳就放开了那细瘦的腕子, 起身向外。

  来不及仔细穿衣,楚子苓胡乱披上外袍, 大步跟了上去,边走边道:“蒹葭, 带上针具!”

  这时蒹葭才反应过来,慌忙爬起来,抱起金针艾柱匆匆追了出去。

  屋外,大雨滂沱,秋风瑟瑟, 三人都未穿蓑衣, 不大会儿工夫, 就淋了个透湿。牙关咯咯响个不停, 楚子苓只觉浑身都在发抖,被寒意浸透。幸亏要去的地方, 距离他们的院落并不遥远,不多时, 前方就传来隐隐的女子哭声。

  夜色浓重, 雨声沙沙, 几乎要把那声音淹没, 这可不是女子生产时正常的动静,楚子苓心头一紧,立刻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冲进了大门。

  一进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屋正中的榻上,一个大肚女子瘫倒其上,身下干草染红大半,还有失禁的臭味混在其中。其他几个妇人或哭或惊,围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楚子苓飞奔上前,先粗粗检查一番。宫口只开了四指,羊水已破,产妇披头散发,浑身冷汗,几乎失去意识。

  楚子苓不敢耽搁,挽起衣袖,边摸索胎位边问道:“生了多久?”

  “已有一日。”回答她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原来巫瞳也走进了产房。

  古代不是有男子回避的说法吗?不过此刻,楚子苓哪还顾得上他。仔细摸过,发现胎位不算太糟,她大声道:“速去烧水,要全部煮沸,盛水的盆也要烫过……蒹葭!针!”

  这场面蒹葭如何见过,吓得腿都软了,还是咬牙上前,递过了金针。

  楚子苓也不废话,立刻施针,补合谷,泄三阴交。边用针,她边观察产妇,见对方神色仍旧萎靡,心中不由大急。产妇气逆不顺,又耗费了太多元气,如今气散,必须先让她振作精神才行。可是手头没有合用的药物,若是有人参……一咬牙,楚子苓道:“熬些粥来!粟米加姜片,用肉糜细滚。熬出后只取汤水!”

  没有人参,先用小米粥补补气血,好使产妇积攒余力,剩下只看交骨是否能开了。

  额上冷汗,逐渐替代了冰冷雨水,楚子苓不敢分心,埋头行针。

  “瞳师,这巫婢怕是不成了。若再不剖腹,怕是巫子也活不成了……”一名妇人见巫瞳并不出门,悄悄凑上前来,低声说道。

  巫瞳浑身一颤,一双蓝眸瞪了过去。那目光简直凶狠如狼,让人脊背生寒。那妇人哆嗦一下,不敢再言。

  巫瞳却不理她,大步走到了榻边,在产妇身旁跪下,握住了那汗津津,冰冷冷的小手。片刻后,像是终于看清了身边人,那女子呜呜的哭了起来:“瞳师,瞳师,怪奴……”

  “莫哭。”巫瞳也不嫌榻上脏污,伸手拂过她的长发,“有巫苓在,定能保汝和孩儿。”

  那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产妇哽咽难言,靠了过去。

  催产行针,每穴都要二十分钟,全部四穴扎完,留针体内,熬好的粥水也送了过来。楚子苓轻声哄那产妇:“多少喝些,身上才有气力……”

  巫瞳也搀着她半坐起身。可能是觉出希望,那产妇倒也燃起了几分生存的欲望,勉强把粥水全都喝了下去。

  楚子苓又让巫瞳把人抱起来,换了干净的草垫,用温热的开水给她擦身,按摩肚腹,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产妇突然□□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巫瞳的手臂。

  “痛!奴好痛!”

  那声音尖利,简直如女鬼惨嚎。巫瞳脸色煞白,看向巫苓,对方倒是面色不变,一次又一次的检查产妇下身,片刻后,眉间终于露出些喜色。

  “交骨开了!快扶她坐起!”宫口顺利打开,产妇也有了□□的气力,坐姿更利于生产。

  别说巫瞳,其他仆妇也凑了上来,帮产妇半坐起身。楚子苓想教产妇如何用力,谁知一抬头,就看到巫瞳的手臂一直被对方攥着,腕骨都已经被捏的发白。

  “可以让她拉着丝绦……”楚子苓忍不住建议。

  巫瞳却摇了摇头:“不必,如此就好。”

  那人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让人避之不及的秽血,脸上未蒙白纱,唇角也失了笑容。然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真实的像个活生生的人。

  楚子苓只看了他一眼,就不再劝,只对产妇道:“看着我!看着我!深深吸气,短短吐出!不要乱,胎儿还能保住!”

  也许是被楚子苓的镇定感染,那女子不再放肆嚎哭,而是跟着她的节奏,用力学着分娩呼吸。

  产道全开了吗?胎儿大小如何,要不要侧切?刀口会不会感染?产妇的气力还够吗?楚子苓心底也是慌乱的,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上阵,帮人接生。没有摧产的药物,没有必要的器械,甚至连胎心是否还在,都无法确定。但这是条人命,是在她眼前挣扎的生命!

  “头,看到头了……”一旁递热布巾的蒹葭突然惊叫。

  那产妇眼中泪水唰的一下就出来了,楚子苓却死死握住了她的手:“别泄气!你能诞下孩儿!”

  “啊啊啊……”那女子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边惨叫着,边拼上了最后气力,随着一阵缓慢至极的抽动,小小婴孩,终于落了下来。

  “取刀来!”楚子苓立刻叫到。

  身边妇人立刻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短刀,楚子苓却先凑到火上消毒,才取六寸处断脐。知道已经产下了孩子,那产妇浑身一软,瘫在了巫瞳怀中。

  “这……这婴孩怎地不哭……”另一个妇人颤巍巍问道。

  楚子苓只是一看婴儿发青的面色,立刻道:“快寻根芦秆!”

  这是胎儿宫内缺氧,喉中堵了异物!

  拿湿布小心擦净胎儿脸上的粘液,芦秆便已递在手边。楚子苓也不嫌污秽,把芦秆插了进去,轻轻几下,吸出喉腔中的粘液,这才在婴儿背上拍了两拍。

  “呜……”一声微弱的哭声,终于在房中响起。

  楚子苓只觉浑身都软了,差点跪坐在地。不过看了眼产妇,她立刻又振作起来,对身边人说:“把孩子抱去洗洗,必须用温水。”

  交代过后,她强打起精神,为产妇催下胎盘,补气止血。

  一直忙碌了一个多小时,才算处理完毕。楚子苓只累的手都无法抬起了。谁料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短促呼声。楚子苓吓得一颤,提声道:“出什么事了?!”

  蒹葭面色发白,抱着个襁褓跑了进来:“蓝,蓝眼……”

  襁褓中的婴儿,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似一抹幽蓝镶在那皱巴巴的脸蛋上。

  楚子苓猛地抬起了头,看向那仍旧满身血污的男子。这孩子,是他的?

  巫瞳却没有与她对视,而是低头,对艰难喘息着的产妇道:“是个巫子……”

  轻轻一语,让那女子“呜”的哭了出来:“奴生了巫子!终于生了巫子!瞳师,瞳师……”

  那声音虚弱,却透着怪异心喜,听来让人心碎。

  看着面前这两人,还有那小小婴孩,楚子苓的嘴唇颤了颤,才挤出声音:“若生出的是女子呢……”

  若是不会出现蓝眼的女子呢?他们要如何处置?

  那双蓝眸,望了过来,凝沉入水:“会成为巫婢。”

  楚子苓不由扭头,看向榻上那女子。她刚刚听到那几个妇人,唤她“巫婢”!

  “未必都献给瞳师……”巫瞳轻轻开口,“群巫皆可用巫婢。”

  楚宫有多少男性巫者?楚子苓只觉浑身血都要凉了:“那,那也不用……你可知近亲……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她没说出近亲,而是用了“同姓”这个春秋时也能听懂的词。难怪巫瞳一脉,能代代产下蓝眸的孩儿,可是如此,又要有多少畸胎,有多少枉死的性命?!

  “总好过侍候旁人。”巫瞳说着,抚了抚那女子的乌发。他手腕上,还残留着方才被攥出的掌印,红色印痕似嵌入肉中。那必然是痛的,然而巫瞳似无所觉,只静静抚着身边人,如抚着猫儿一般。

  好过侍候旁人?那一声声欢愉,一次次夜啼,只为换来这个?为何还要留在这里,为何还要为楚王效命……

  楚子苓抑制不住抖了起来,只觉浑身雨水,此刻才浸入骨髓。这小小产房,如今也成了广阔楚宫的一部分,残酷可怖,让人齿冷。

  巫瞳抬起了头,看向那微微颤抖的女子。夜色深沉,烛火昏暗,这时,他能清晰看到对方面上表情。然而预料中的鄙夷和厌弃并未出现,那女子的黑眸中,含满泪水,几欲夺眶。

  他的心也痛了起来,痛的似要撕裂胸腹。他自幼生着双妖瞳,见到的人不是畏惧,就是崇敬,亦有人痴恋相随。可是从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从未有人对他生出寸许悲悯。

  他需要这怜悯吗?不,他不需的。他是楚宫大巫,是王之瞳师。他当如父亲般,在宫中度此一生……

  那女人无声的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巫瞳的身体也动了,不由自主,想要随她起身。然而身边那半昏之人轻哼一声,唤回了他的神志。巫瞳又坐了下来,那冰蓝眸子重新变得安宁,犹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女郎!”把婴孩交给了一旁仆妇,蒹葭追了出来,“女郎可是累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切,没有丝毫被震动的迹象。她没听到那番话吗?还是蒹葭也觉得这些荒唐可怖的事情,平平无奇?

  “回吧。我们回去……”楚子苓的声音很轻,在寒风夜雨里,飘忽不定。

  蒹葭立刻点了点头:“奴回去就烧些热水,莫着凉了。”

  听到这话,楚子苓笑了,一点水痕划过面颊,融入细雨之中。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老夫人, 外面雨停了。”

  听到下人禀报,随夫人面上露出笑容:“善。方才吾还怕晒不到天阳呢。”

  这几日,她不但每天斋戒,少食荤肉, 每天还要围着主屋转上一圈, 让正午天阳驱走体内邪鬼。说来也怪, 往常巫医诊治,不管是喝药还是请神, 总不能除根。偏偏巫苓只用几根金针, 就镇住了鬼邪。如今她夜夜好眠,无梦无惊,竟连精神都好了许多。怎能不让人欢喜?

  又想了想,她对身边从人道:“连尹府可寄了回信?”

  那从人忙道:“尚未收到。”

  “唉, 也不知能否说动吾那妹妹。去看看巫医, 总好过自己硬挨……”随夫人不由叹道。她这妹妹, 自两月前便犯了怪病,茶饭不思, 也不知是不是思念亡夫所致。看在眼里, 她也颇为心痛。

  一旁傅姆却轻声道:“郑姬毕竟名声不佳, 又与王后不睦, 老夫人当谨之……”

  随夫人却哼了一声:“吾同郑姬自幼相识, 还不知其人吗?都是好色之徒惹出的祸事, 偏让个女子受过!”

  她说的愤愤不平, 那傅姆也是身边老人, 才大着胆子又劝一句:“公子知晓,怕又要生事……”

  “那就别让他知道!”话虽如此,自家儿子的德行,随夫人还是心知肚明的,叹了一声,终是道,“也罢,吾劝她直接去巫舍便好。”

  见主母听劝,那傅姆才放下心来,笑道:“既出了太阳,老夫人可要出去晒晒?”

  随夫人顿时又笑了起来:“自要听大巫吩咐……”

  ※※※

  巫子诞生的消息,当然要禀报王后。巫瞳一早就来到了后宫,拜见樊姬。

  见那躺在乳母怀中,不哭不闹的蓝眼婴孩,樊姬不由喜上眉梢:“果真生了个巫子,定要重赏!另一个巫婢也一同有赏!”

  这次两个巫婢生出的孩儿都无畸态,还有一个巫子,可算得上吉兆了。如今大王久病,脾气愈发坏了,得知此事,定会欢喜。

  巫瞳俯身叩谢。

  见他恭顺模样,樊姬又笑道:“近日大王身体不适,汝要时时陪在身边,切不可远离。还有巫子,也要尽早接到汝身边教养。”

  宫中规矩,巫子向来养到五岁,才会到瞳师身边教养,这次竟然要“尽快”,看来大王身体确有不妥,若是早亡……心头已是冰寒一片,巫瞳却神色自如,一口应下。

  “对了,那巫苓又显出别的本事了吗?”貌似漫不经心,樊姬问道。

  巫瞳的心猛地悬了起来。他没说出当日难产之事。且不说此事不吉,巫苓施法相救,才让巫子顺利诞下这事,他并不想让王后知晓。

  后宫子嗣众多,难产的夫人、美人数不胜数。就算能治好一个,也未必个个都能治好。那可是备受宠爱的姬妾,还有大王血骨,若是救不回,是要搭上性命的。让旁人得知此事,只会给巫苓平添麻烦。然而那日房中都是亲信,应当不会传出去……

  心一横,他道:“巫苓似还有一手艾法,近日正为申公疗伤。”

  申公巫臂上痼疾,樊姬也是知道的,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若是能治好申公,倒可让她为大王施艾。”

  楚王早年旧历阵战,也有风痹之疾。若只是施艾,应当无妨。

  这是不知助产之事了?然而巫瞳依旧不敢怠慢,大王若是病重难治,身旁所有大巫,都要生殉的,此刻让巫苓前去诊治,只会害了她的性命。王后所言,要如何推拒?

  沉吟片刻,巫瞳方才开口:“大王身边如今有三人施艾推拿,再添一个,怕是不妥。”

  这话,樊姬倒是能听进去的,不由颔首:“是予思虑不周。”

  给楚王治病的,都是宫中大巫,哪个不是侍奉大王十余载,名声远播之人?冒然换个年轻女子,怕是要惹那些神巫动怒。于是樊姬道:“待巫子与你同住,便让巫苓搬来后宫好了。”

  樊姬原打算让巫瞳勾引巫苓,使她怀上身孕。两人都是灵验巫者,说不定能出个天赋异禀的孩儿。然而现在有了巫子,这事倒可以放一放了,还是让她搬到后宫,更方便给姬妾们诊病。

  这是巫瞳原本的计划,然而现在听到王后如此说,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是终究,巫瞳还是垂首应是。大王身体欠佳,万万不能让巫苓涉身其中。比起为王诊病,还是搬出巫舍更好……

  行礼告退,巫瞳走出了大殿。阴雨已然消散,可秋日的太阳,又有多少暖意?巫瞳呆立半晌,才缓缓挪步,向大王寝宫走去。

  ※※※

  那日接生后,楚子苓很是低落了几日。这楚宫对她而言,越来越像个牢笼,让人呼吸困难,夜不安寝。然而究竟如何离开,她没有半点思路。身单力薄,无依无凭,偏偏王后又不想她为楚王诊病。要如何才能获取更大的名望,为出宫谋一条生路?

  那些后宫姬妾就不提了。随夫人是公子婴齐之母,想要看诊只需入宫即可。虽说赏了不少锦缎,还说要让幼时姊妹也来瞧病,但是并不能让她离开楚宫。而那屈巫,她着实看不透……

  “近日申公手臂伤处可还好?”连续诊治了三四天,倒有半数阴雨。若是不注意保暖,很可能影响疗效,故而楚子苓才有此一问。

  然而屈巫只是“嗯”了一声,权算作答。见他面色肃然,皱眉沉思,楚子苓也不好再问,只能按照往日之法,为他艾灸。这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好接触,如这般心不在焉的时候,不在少数。就算偶尔听她说话,也没有旁人眼中的敬畏。只像是对待一个寻常医者一般。若是往日,楚子苓可能会因这样的相处生出些安慰。可是现在,她需要的是信她敬她,够带她离开这楚宫之人。

  然而身旁巫医所想,屈巫又岂会放在心上。早就忘了自己身在巫舍,他一门心思只想着朝堂要务。大王竟说要在近日举行秋狝,这是准备对齐国动手了吗?几个月前,鲁使便前来乞师,意欲邀大王共同伐齐。然大王身体有恙,未能发兵。如今突然要秋狝,岂不是又动了伐齐的心思?

  然楚晋争霸已有数年,如今晋与齐两国不睦,攻齐岂不为人作嫁?相反鲁、卫首鼠两端,乃可征之地。连齐伐晋,再攻克鲁、卫方是正理。只可惜大王如今听不得劝,该如何谏言才好?

  正想着,手肘处的热意突然消失,他不由扭头,只见那巫苓已经收起了艾柱:“今日施艾完毕,还请申公明日再来。”

  已经好了?他竟耽搁了这么久!念头一闪,屈巫便以起身:“这两日吾有要事,施艾再等几日吧。”

  这是要中断治疗?楚子苓不由道:“若是断了,就要重头艾起。申公若不便,再定时辰,抑或吾……”

  “不必。”屈巫冷冷打断。这等小伤,哪值他天天消磨时间?

  说罢,也不等那巫医开口,他便转身而去。

  看着那人利落背影,楚子苓不由叹了口气,她连出宫诊治的话都没说出口,那人就这么走了。也许只能再想想别的法子了……

  出了大殿,屈巫就想转道朝堂,看能不能再谏大王。谁料刚刚离开巫舍,就见一台肩舆迎面而来。四名健妇抬着舆杆,身侧还有甲士随行。

  这是哪家内眷?虽贵为申公,但对方乘舆,他却步行,屈巫自然而然避了两步,让那队人先行。

  似是被这姿态打动,舆内传来女子清音:“妾谢过君子。”

  那声音婉转,犹若灵鸟低鸣,屈巫不由自主向遮着轻纱的舆厢中望去。这一眼,竟让他忘了答话。只见一美妇人端坐纱帐之后,螓首微垂,玉颈半露,长长衣袂遮住了桃腮,似是含羞带怯,狭长凤眸却水波粼粼,含情望来,似欲语还休。只是一眼,足能勾魂。

  屈巫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只怔怔看着那舆厢与自己擦肩而过,转身目逆相送,直至那队人马消失在院墙之后。

  “那,是何人……”半晌,屈巫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国事,什么劝谏,全都抛在了脑后,满心只剩那道倩影。

  从人见他神情不对,赶忙遣人去探,不多时,带着一脸为难转回:“申公,那是郑姬,连尹之妻……”

  “连尹?连尹襄老?!”屈巫讶然回首。

  “正是……”那从人也尴尬非常,低声答道。

  “竟然是她……”屈巫露出又是恍然,又是为难的神色,半晌之后才道,“速速回府!”

  国事已全然不见踪影,他所想的,只有那让他神夺的女子。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申公走后, 楚子苓本想回去歇息,谁料又有人通禀,连尹夫人前来问诊。楚子苓只得又摆好针具,静待病人登门。

  片刻后,就见一队人浩浩荡荡走进了大殿,不但有五六名仆妇,还有甲士随身。这连尹夫人入宫也如此大排场?楚子苓有些惊讶,然而当她看清被众人簇拥的女子时, 所有疑惑都消失不见。

  那是个极美的妇人,杏眼桃腮,身姿婀娜。单看体态, 当有三十走上, 丰腴娇艳, 十足的□□。偏生那双凤眸婉转含情,有股情窦初开的清纯惑人。如此尤物,怎能安心放她外出?

  饶是在后世见过无数影视明星, 这一刻楚子苓也要为面前人惊叹, 竟有如此绝色!

  那美人见到她发怔, 不由一笑:“汝可是巫苓?”

  那声音也极为好听,语中还带些狡黠, 听的人骨头发酥。好在受大小荧幕熏陶, 楚子苓已经回神, 冲她施礼:“正是。敢问夫人何处不适?”

  轻轻巧巧在大巫面前坐下, 郑姬柳眉微颦, 用手按了按肚腹:“自入夏,此处便有不适,满闷不舒,害妾茶饭不思,这些日都消瘦了……”

  她按的是胃部,却按出了西子捧心的楚楚可怜。楚子苓没在意对方动作,只是公式化的说道:“还请夫人伸臂,容吾探鬼。”

  也听过刺鬼的名头,郑姬伸出皓腕,容她细细诊断。只是片刻,楚子苓便道:“此乃邪气痞塞。夫人腹下可有肿块,按之微痛?”

  郑姬讶道:“真乃神巫!是有个肿块,莫不是患了大病?”

  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些畏惧,楚子苓微微一笑:“只是气积于体,刺之即消。还请夫人屏退从人,容吾施针。”

  这是痞塞之症,乃痰湿阻滞,胃气失调,导致脾胃受损,消化不良。只要健脾和胃,通降腑气,痞块自消。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旁年长仆妇便道:“君子命吾等侍奉左右,不敢远离。”

  郑姬冷哼一声:“大巫在侧,还怕什么?尔等莫不是想吾早亡!”

  这话说的颇重,下面仆妇都称不敢。楚子苓此刻也发现,这郑姬似乎被人盯的很严,这是太过受宠,导致丈夫防备过甚吗?想了想,她便道:“汝等退至门外即可,施针只需半个时辰。”

  听到这话,那几个仆妇也不敢再辨,依次退了出去。楚子苓这才让蒹葭帮忙解衣,扶着郑姬躺在榻上。

  “刺鬼并不算痛,你若是怕,可以闭眼。”见那美人紧张兮兮的躺在榻上,连楚子苓也忍不住要劝慰一句。

  郑姬感激的合上了眼睛,又不放心,再次睁开:“真不会出血吗?”

  “不会。”楚子苓已经跪坐榻边,伸手确定肿块的位置。想要治疗痞塞,需先在肿块正中下针,随后再艾中脘、食仓两穴。

  因为需要针艾的都在胸腹,故而她的手法也更为轻柔。不过也是解了衣衫,楚子苓才发现这郑姬可能比自己猜测的还要大上几岁。脸可是保养呵护,抵消时间留下的痕迹,身体就没那么容易做到了。

  不大会儿功夫,行针就已结束。楚子苓换了艾条,徐徐施艾。这时郑姬才讶然睁开了眼:“刺毕了吗?”

  “肿块已消,再艾即可。”楚子苓答的平淡。

  郑姬立刻笑了起来:“未曾想真如阿姊所言。今日便能全好吗?”

  针灸治疗痞塞颇有疗效,但也不是一次能除根的。楚子苓道:“艾满五次即可。”

  “幸有大巫救妾,才能去这痼疾……”郑姬幽幽叹了一声,似乎还有心事。

  楚子苓不紧不慢道:“夫人需舒畅心情。郁气不散,病则反复。”

  郑姬面上露出愤愤之色,似想说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道:“那吾还来寻你。”

  楚子苓手上一滞。这郑姬被丈夫看的这么紧,若真嫌她频频出入楚宫,说不好会请自己到宫外诊治?然而心头如此想,楚子苓却没有开口。交浅言深,反倒让人生疑。还有四次艾灸疗程,她得想办法取得这人的信任才是……

  想到这里,楚子苓施艾愈发仔细。小半个时辰过后,她才道:“已艾罢,请夫人穿衣。”

  郑姬起身时先仔细瞧了瞧肚腹,见上面只有红痕,没有瘀斑,这才笑道:“大巫果真名不虚传。若治好了,吾定送你钱帛美玉。”

  看她一身华服,珍宝玲珑,就知道家里不会缺钱。不过这可不是楚子苓想要的,笑着回礼,她道:“夫人明日莫忘了复诊。”

  简单交谈两句,蒹葭便唤外面的仆妇进来,面色看来好了许多,郑姬再次道谢,才坐上肩舆,在众人簇拥下缓缓离去。

  楚子苓轻轻吁了口气,心中又有了些希望。只盼能从这郑姬身上寻一个突破口吧。

  ※※※

  马不停蹄回到府中,屈巫只觉心烦意乱,忍不住在庭中踱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让自己动心的女人,却偏偏是那个“夏姬”!那个他曾斥为“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的夏姬!

  当年大王发兵陈国,讨伐弑杀陈灵公的夏徵舒,正因夏姬而起。夏姬淫,与灵公、孔宁、仪行父三人有染,惹怒其子,方才谋逆。故而大王灭陈后,想纳夏姬,他便直言劝谏,还一并劝了想要独占此女的公子侧,称其“不详”。后大王将其许给了连尹襄老,怎料隔年,襄老便死于晋楚邲之战,连尸体也未寻回。

  如此一来,世人更信夏姬不详,她亦极少露面,只寡居连尹府。屈巫原以为如此妖妇,销声匿迹也是好的,未曾想竟然在巫舍见到了其人。

  那是他第一次亲见传闻中的夏姬。距陈亡国,已有十载,为何她仍如此明艳动人?那当年令陈灵公痴迷的,又该是何等绝色?

  屈巫突然懂了那些男子的荒唐之举。如此佳丽,怎能怪人失魂落魄,忘乎所以?当年他能直谏,不过是未曾亲临陈国,亦未曾见过那“祸国”之人罢了!

  他想娶那女子!这一念头,顷刻涌上,再也按捺不住。然则,他一个曾力荐君王,怒斥其“不详”的直臣,要如何才能娶得美人,使她倾心?

  猛地收住脚步,屈巫高声道:“把府中郑女全都找来,吾要观舞!”

  他要想个办法,与其私会,博其芳心!

  “家主要观舞,尔等快些!”执事大声喝道,引得下面一阵慌乱。

  家主竟要赏郑舞?听到这消息,伯弥很是吃了一惊。如今府中郑女不多,更是没人比她善舞。若是能在这时展露舞技,是否也能入家主之眼?然而看到周遭姝丽,她又忍不住瑟缩。若是此时争风,却未得家主青眼,那以后她在后宅就愈发艰难了。卑贱之身,怎敢攀高位?

  想明白了得失,伯弥战战兢兢与众女聚在一处,随着乐声起舞,不敢怠慢,也不愿出头,只中规中矩徐徐曼舞。余光扫过主座,家主仍旧仪表堂堂,威仪天成,远胜公孙。也是,家主乃屈氏申公,楚国公族,自是比身为质子的郑公孙要强上许多。

  然而面对这人,伯弥丝毫不敢起别样心思。她如今所求,只一安身之所……

  一曲舞毕,乐停,所有舞伎跪倒在地。是赏是罚,只看家主心情。伯弥并不敢抬头,自然也没看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绿衣的,上前来。”

  这一声犹如惊雷,骇得伯弥赶忙膝行几步,跪伏在家主面前。

  “汝叫什么?”上首那人问道。

  “奴婢绿腰。”伯弥赶忙说出了自己的新名。

  “吾问汝原本之名。”

  家主的声音并不很大,亦无多少暖意,伯弥却忽觉心底火热,连脸都要烧了起来。为何要问她本名?难不成家主真看上了她的舞技?

  “奴本名伯弥……”连自己都未察觉,伯弥声音中多了份谄媚娇柔。

  “那汝因何被郑公孙发卖?”

  那声音一成不变,听不出喜怒,伯弥的笑容僵住了,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原来家主知道此事,那她被唤出,又为的是什么?

  再也抑制不住颤抖,她把头垂入尘埃,瑟瑟发着抖:“奴,奴冒犯了滕妾,多亏公孙宽宏……”

  她吓得连声调都变了,岂止是冒犯,她险些就害了密姬性命。可她不是有意的啊!她已被发卖,沦落至此。家主,家主难道要赶她出府……

  看那颤巍巍,抖个不停的女子,屈巫露出了笑容:“好大的胆子,倒可一用……”

  第二日。

  当换上新衫,随家主入宫时,伯弥仍觉不可置信。那端方君子般的申公,竟然会行此等荒唐之事。然而伯弥不敢露出半分犹豫,更下定决心,要好生完成交代,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穿过深深庭院,迈步入了巫舍前的大殿,伯弥方才觉好了许多。不过是趁巫医诊治时,借机从仆妇那里套话,问问最近都有谁求诊,何时会来?这样的小事,对她而言又有何难?

  只要家主达成所愿,她定也能得些恩赏……

  抱着满满期颐,伯弥在家主身旁坐定,大殿烟云缭绕,却也未能让她生出怯意。正在此刻,一个声音穿过殿门,遥遥传来:“申公可是回心转意了?”

  那声音清亮,并不出奇,伯弥却抖了起来,几乎瘫软在地。就见一道熟悉身影,迈过殿门,向她走来。

  那是巫苓!给家主诊病的,竟然是巫苓!

  牙关格格抖了两下,被伯弥死命咬住,落了两齿的地方,猛地生痛起来。那噩梦般的一日,萦绕眼前,她没想到要试探的巫者,竟是巫苓!不,正因是巫苓,才会用她。外面侍候的哪个不是郑府之人?家主用她,正因她熟悉这些人。

  可那是巫苓啊!那人知道她被发卖的原因,知道她如何背主,窃取灵药。只消一句话,便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伯弥抖得越发厉害,两眼几乎都要落下泪来。

  楚子苓也没料到,今天申公会去而复返,继续艾灸。不过这也是件好事,就算没法带自己出宫,也算完成了一套疗程。只是没想到,她会看到一个故人,在一旁伺候。

  那不是伯弥吗?她竟到了申公府中?

  身后的蒹葭已经怒目而视,楚子苓却看了看那摇摇欲坠,双目含泪的身影,在心底叹了口气。这女人如今早已光彩不在,连身形都变得畏缩起来,显然是遭受了不少折磨。若把往日那些说给申公,怕是会要了她的性命。即便不喜此人,她也不愿如此而为。

  “还请申公屏退左右。”楚子苓只当没有看到那瑟瑟发抖的女子,跪坐一旁,取过艾条。

  屈巫瞪了那不经事的婢子一眼,伯弥这才恍然,连忙行礼告退。一直走到殿外,她狂跳的心才缓缓慢了下来。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伯弥抬袖捂住了双眼,把泪滴狠狠压了回去。那人没有开口。她还能活!

  深深吸了口气,放下手时,伯弥眼中的惊惧尽去,如往日般绽开笑颜,迈开脚步,向着外面几个有些眼熟的仆妇走去。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那贱婢, 着实可恨!”回到小院, 蒹葭依旧愤愤不平,“女郎不知, 她竟跟人炫耀自己入了申公府!贱婢!当时就该杖杀才是!”

  听蒹葭这么说, 楚子苓一怔:“她跟谁炫耀了?”

  “自是跟那些仆妇。”蒹葭犹自生着闷气, “女郎就该把那事告知申公……”

  这不符合逻辑啊?楚子苓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当初伯弥被赶出府时,可是连累了一堆人, 见到郑府的奴婢,她还敢凑上前炫耀?况且伯弥在见到她时,魂儿都快吓飞了,怎么片刻工夫就大起了胆子?还有那申公, 之前带的明明都是从人, 今天突然换个侍婢,也颇为奇怪……

  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楚子苓道:“她都说了什么?可有问关紧事?”

  蒹葭被问住了, 卡了半天, 方才道:“奴再去问问!”

  不大会儿工夫, 蒹葭便回来禀报,伯弥并没说什么要紧的事, 只是炫耀她得申公赏识,做了贴身侍婢, 还问了她们如今在宫中过得如何, 有多少人看诊。

  然而这些并未让楚子苓放松警惕, 想了想, 她道:“明日伯弥若是再来,便盯着她些,看看她可有旁的打算。”

  也许不是伯弥自己的打算。那申公可不像郑公孙,看起来就心智坚定,一言九鼎。而他昨日还说不再针灸,今天就改了主意,实在古怪。还是要留神才行。

  然而到了第二日,申公并未按时前来,反是郑姬先来寻她复诊。

  身边伺候的人少了一半,郑姬的气色却好了甚多,容光焕发,更显娇艳,见到楚子苓,她便兴高采烈道:“亏得大巫提点,妾才知烦郁伤身。待治好了这邪气,定要重谢大巫!”

  看看她身边唯唯诺诺的仆妇,楚子苓倒是猜到些许。指不定郑姬跟夫婿撒了撒娇,换来了些外出自由。对于深闺的笼中鸟来说,自是喜事。

  这是自己对她有些用处了?楚子苓笑道:“夫人舒心便好。今日不用扎针,只需艾灸。”

  听到这话,郑姬愈发高兴了,遣退左右,任蒹葭服侍着躺在榻上。待开始艾灸后,又意犹未尽的说道:“可惜大巫乃君上灵官,若是能随妾回府便好了。有甚不妥,也可让大巫瞧瞧。”

  灵官的级别可比宫巫高多了,只为楚王服务。楚子苓心头一动:“吾也只是给公族、姬妾们诊治,哪算的灵官?”

  “咦?”郑姬讶然反问,“大巫如此法术,不曾给君上诊治吗?”

  这话可不太好接,楚子苓淡淡道:“吾入宫时日甚短,只见过王后,还未曾觐见大王。”

  “王后呀……”郑姬哼了一声,竟不再开口。

  这是惧怕王妃樊姬吗?

  楚子苓在心底吁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心急,继续缓缓施艾,正当她想再找什么话题搭腔时,殿外居然传来喧哗。

  楚子苓手上一顿,对蒹葭使了个眼色。对方匆匆赶了出去,不大会儿工夫又跑了回来,低声道:“申公来了,得知大巫另有贵客,说在殿外等候即可。”

  怎么来的这么巧?楚子苓压住了想要皱眉的冲动,对蒹葭道:“劳申公稍待,吾先为夫人诊病。”

  蒹葭赶忙出去传话,榻上躺着的郑姬听到两人之言,倒是皱了皱眉:“申公也来寻你诊治?”

  她言语中颇有些不悦,这是跟申公有宿怨?楚子苓拿捏分寸,只是道:“吾乃宫巫,自要为申公诊治。”

  “申公非君子也!”郑姬似乎真的生气了,只是她生起气来,腔调也像是娇嗔。

  这更不好答了,楚子苓干脆闭口。见她不搭腔,郑姬也不好在外人面前抱怨,只哼了一声,便闭上了双目。

  只艾两穴,用不了多长时间,待艾毕之后,郑姬在蒹葭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衫,也不等仆妇入殿,就向外走去。

  心中怀着怒气,郑姬走得不慢,谁知刚出内室,脚步就是一滞。只见大殿中,唯有一男子端坐,不论仆妇亦或甲士,都畏惧的退到了殿外。

  这便是申公?

  郑姬没有见过此人,然而此刻,那人一双黑眸正凝视着自己,似有炽火摇曳,惑人心动。他若真是那个骂过自己的申公,又为何会如此看她?

  “夫人,留心足下。”

  只一愣神的工夫,旁边就有个婢子搀住了郑姬的手臂。那人用的是郑音,许久未曾听到的乡音,让郑姬一阵恍惚,竟这么被她扶了出来,险些忘记向申公行礼。而那眼神也只显一瞬,男子也很快起身,避席行礼,一派温雅气度。

  见他如此君子风范,殿外仆妇都是松了口气,只道申公真直臣也。唯有郑姬紧紧握拳,面色古怪的登上了肩舆。

  因要迎申公,楚子苓跟在郑姬身后走了出来。一眼就见伯弥搀着郑姬,送下了阶梯。这是怎么回事?她心中不由警铃大作,立刻看向殿内站着的男子。只见申公神色如常,也不待郑姬登上肩舆,就扭头道:“大巫可得闲了?”

  楚子苓不便再看,只得把人迎进了内室。只是这事,她还要仔细想想。

  坐在微微摇晃的舆厢内,郑姬四处张望片刻,确定无人看她,方才展开了手掌。只见一角丝帕团在掌心,是刚刚那婢子塞给她的,怕让人见到,郑姬竟真的收了下来。可那是申公的婢子啊!申公害她名声丧尽,嫁给襄老,如今丧夫不说,还被继子黑要烝之。他怎有脸面传书给自己?

  然纵是气恼,郑姬还是按捺不住,展开了那丝帕,但见上面一行端庄郑书。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短短两句诗,皆是郑曲。一首“野有蔓草”,言一见钟情;一首“子衿”,言思之若狂。那双炽眸顿时浮上心间。郑姬只觉心跳怦怦,面上霞红,自从嫁入楚地,她已许久未收过这样的诗句。偏偏让那可恶的申公,帛书传情!

  嗔怒之余,她又忍不住看了那信一遍,唇角突然浮起笑容。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若她去了,又会如何?

  嘴角噙笑,郑姬把丝帕拢进了袖中。

  ※※※

  虽然给申公施艾时,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楚子苓心中仍旧警铃大作,总觉那两人似乎有些古怪。可惜这几日巫瞳不在,她连个问话的人都找不到。想来想去,还是让蒹葭打听郑姬的来历。如此绝色,不可能无人知晓的。

  结果不费吹灰之力,蒹葭就寻来了她想要的答案。

  “奴听旁的婢子说了,那郑姬可大有来头。据说一国之君都因她而死,还被灭了国呢!”蒹葭从同来的郑人那里,听了一耳朵阴私,两眼都要放出光来,“她后嫁的夫君连尹襄老早就身故,现在护着她的是继子黑要,听闻两人有私!还有郑姬以前也有情郎,大被同眠,不愧是穆公之女!”

  蒹葭说的兴致勃勃,听起来还颇为艳羡,然而楚子苓关注的可不知这个。那乱七八糟的话语拼凑起来,让她浑身一震,突然想到一事:“郑姬不是早就嫁了人吗?怎还如此称呼?”

  这种诸侯之女,嫁人也是嫁卿士的,怎么会不冠上夫家的姓氏?

  蒹葭眨了眨眼睛:“原先她嫁了陈国夏大夫,应该称作夏姬?怕是不吉,才改了吧。”

  夏姬!如此绝色,身在楚国,还是穆公之女!楚子苓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印象中,的确有这么个名垂千古,可称春秋四大美女之一的女子。而这女子传奇生涯的终点,就是嫁给了一个为她抛弃一切的男人,那人名叫“申公巫臣”!原来郑姬就是那个夏姬,申公就是那个巫臣!

  两人竟然在她面前相会,那是否还会出现携美出奔之事呢?楚子苓顿时心乱如麻。戳穿他们?以此为借口,让巫臣带她离开楚宫?然而万般思绪翻腾,还是被她压了下来。

  她现在既无证据,也无权势,哪里比得过身为县尹的申公巫臣?冒然点破此事,旁人信或不信,她都自身难保。双手握拳,深深吸了两口气,楚子苓才道:“郑姬还有三次艾灸,须得好生看着。”

  看什么?蒹葭没有反应过来,一脸茫然。楚子苓也不点破。蒹葭心思浅显,是万万不能让她知晓的。若是有个能商量的人就好了……

  一个身影浮上脑海,楚子苓却摇了摇头。那人怕是早就离开楚地了,多想无益。只盼最后这三次机会,能搭上夏姬,助她出逃吧。

  ※※※

  驷马并驰,骖缁服赤,蹄声似雷,飞鬃若焰。就见一大汉长身而立,控烈马如臂使指。如此潇洒仪态,便是楚地御者如云,也毫不逊色。

  楚王欲秋狝,卿大夫莫不选良驹,择猛士,只为围猎时拨个头筹。这大汉,正是右御许偃新养的门客,可称得上御术精湛,勇武无双。然他今日驰骋,为的却不是人前显露。马儿奔驰,飞快赶回许府,那人勒马下车,大步朝里走去。

  “许子唤某,可是宫中有变?”见到许偃,田恒也不矫饰,开口便道。

  他之前奉命,在郊外大营驻扎,演练车阵围猎。谁料从昨日起,营内车马就撤了不少,那些离开的卿士也个个面有焦色。今日许偃又急招他回来,田恒又岂会猜不出缘由?

  “正是。”许偃长叹一声,“大王昨日卒中,已昏迷不醒。”

  田恒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楚王年事以高,卒中昏迷,怕是难醒。然而楚国这几代多有篡位之事,若王崩,怕是会有乱起。

  也不迟疑,田恒立刻道:“许子当护太子,小君。”

  楚国那年幼的太子其实还不算什么,但是王妃樊姬,是个极有手腕之人,必不会容旁人夺了自己儿子的君位。此刻已不是鼠首两端的时候,必须要让王妃知晓,他绝无谋逆之心。

  许偃浑身一震,倒是把之前那些纠结都抛之脑后,连连颔首:“田宾客所言甚是,吾这便入宫!”

  谏言不过尔尔,田恒真正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此刻宫内怕是要乱,还请许子劝说王后,放巫苓出宫。”

  许偃倒是一怔:“巫苓医术高超,何不让她为大王诊治?”

  田恒的面色立刻沉了下来:“大王乃卒中,施针怕是不妥。巫苓对小君子有恩,还望许子救她一命。”

  卒中有救吗?就算能活过来,还能如常人一般吗?这时用金针救治,不论救不救的回,对于巫苓都不是好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助她离宫,保全性命。

  许偃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若大王真有不测,吾会一试。”

  他可以不建议让巫苓为大王施针,但是却不能此刻接她出宫。唯有大王身故,这些宫巫才有离开的可能。只要没给大王诊治,就不会身殉,还是有不小希望的。

  田恒眉头紧缩,却也知道这是许偃能答应的底线了,只能深深一揖:“某谢过许子。”

  这礼数,倒是让许偃生出些感慨。田恒如此看重救命恩人,实乃义士也,他又岂能落于人后?也不耽搁,许偃立刻命人备车,前往楚宫。

  许偃走了,田恒的心绪却依旧不宁。巫苓身在宫中,也没甚依仗,会不会忘乎所以,去治楚王?不行,他要想法把消息传入宫中才行!原地踱了几步,田恒转身立刻许府,向郑府而去。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再次登门, 田恒得到的可就不是什么好脸色了。毕竟巫苓一入宫,他就转投了许偃, 放在旁人眼里, 可算不得坦荡。

  当然, 田恒也不会在意旁人目光,开门见山道:“楚王病重,巫苓是个不知轻重的, 若是冒然插手,怕会有些干系。还请公孙遣人入宫, 劝她避开此事。”

  “田壮士想传话入宫?若是让人知晓, 吾等阻巫苓给大王诊治,岂不对公孙不利?”石淳面上带笑, 心底却极为不悦。这样的话也是能乱传的?让旁人听去,说不好就害了公孙。田恒此人也是无礼,根本不挂念当日恩情, 说走就走。如今遇到麻烦, 倒求上门来……

  “巫苓就能治好楚王吗?若楚王毙命,推到巫苓头上,尔等又有何好处?”田恒冷笑反问。

  巫苓可能从郑府入宫的,若真出了事, 他们确实担待不起。石淳一时语塞, 还想再说什么, 郑黑肱已经颔首道:“吾会派人入宫, 将此事告知巫苓。”

  他的神情肃穆, 倒是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田恒在心底松了口气,总算这郑公孙记得巫苓的救治之恩。只要话能带入宫中,想巫苓也不会莽撞行事。若是能避开此事,待楚王身故,自有许偃出言,助她脱身。

  剩下的,只看楚王能撑多久了……

  ※※※

  因为思虑过甚,楚子苓这晚没能睡好。醒来之后,便专心致志等那两个传说中的“主角”登门。不出所料,申公再次来得迟了,还是郑姬先到巫舍。然而未等楚子苓观察她面上神色,就被一句话砸懵了。

  “大巫竟还在巫舍?吾以为汝会去给大王诊病……”郑姬似颇为惊讶,一见面便说道。

  楚王病了?楚子苓只觉背上寒毛都炸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宫人提及?而且既然猜她会去给楚王诊病,为何还来看诊?心头翻涌,楚子苓斟酌着开口:“此事当真?吾尚未听闻。亏得如此,才不致让夫人白跑一趟。”

  郑姬面上一滞,立刻掩口笑道:“是妾多话,兴许大王病得不重。”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安安分分躺在了榻上。可是这无意中出口的话,透露了太多东西。楚王病了,宫中封锁消息,但在宫外,连这种不问世事的贵妇都已知晓。这样的病,绝不会是小病!而明知她可能会参与救治,还来巫舍复诊,为的真是这区区半个多小时的艾灸吗?怕也未必。

  然而说郑姬真是来私会申公的,又有些让人不可置信。昨日她还是一副看不惯对方的样子,怎么可能短短一日就态度大变?难不成那不到一分钟的会面,生出了什么变数?还是要再等几日,才能许下那流传千古的一诺……

  楚子苓心乱如麻,几乎要持不稳手中艾柱。许是凑得太近,郑姬不由嗔道:“今日怎地如此热?”

  楚子苓立刻拿开了些艾柱,迟疑片刻才道:“是吾心忧大王,乱了神思。”

  郑姬也不怪她,叹了一声:“谁又不忧呢。”

  那声轻叹婉转,足让人垂怜。楚子苓却稳住了手,也稳住了心,边施艾边道:“身在宫中,有时觉得,还是做个游巫更好。”

  郑姬有些惊讶:“汝原是游巫?”

  楚子苓点了点头:“吾刚来郢都不久。”

  郑姬却道:“以大巫术法,吾看给大王诊病也是够的,何不趁此良机,施展手腕?”

  让她给楚王治病吗?楚子苓并没有这样的野心,实在是风险太大,伴君如伴虎。叹了一声,她只是道:“山野之人,自幼不受拘束,难登大雅之堂。”

  听到这自谦,郑姬反倒生出些感慨:“又有谁喜拘束呢?若是大巫不愿待在宫中,吾倒可问问君子,看看他能不能带汝出宫……”

  这才是楚子苓最想听的!手都快要抖起来了,她努力控制着面上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若真如此,还要谢过夫人。”

  气氛顿时又好了不少,艾完之后郑姬也不闲聊几句,便起身而去。等人走出了大殿,楚子苓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泄了个干净。这算是成了吗?郑姬真会让人带她出宫吗?怕是之后两次复诊还要趁热打铁,才能把事情敲定下来!

  深深吁了口气,楚子苓又想起来仍未出现的申公巫臣。今天怎么不玩偶遇了?还是楚王突然犯病,让他没了勾搭人的时间?那两人究竟要如何暗通款曲,又何时出奔?对了,若是郑姬离开,她能跟着走吗?留在楚国似乎也不太安全……

  脑中纷乱,楚子苓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出了巫舍,郑姬有些郁郁不欢的坐进肩舆。她今日明明按时到了,那人怎地不曾出现?难道是她自作多情,误会了诗中含义?亏她今日专门带了这么多心腹,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心中气闷,连肩舆坐起来都觉颠簸,郑姬刚想下令,让抬舆的健妇慢些走,就见前方迎面走来两人。那不正是申公和他那婢女吗?

  惊喜交加,郑姬突然高声道:“吾金钗少了一支!阿元,快回巫舍找找!”

  虽然带了不少心腹,但是这阿元,是她那继子黑要安排在身边的,不好买通,自然要打发出去。

  阿元不疑有他,匆匆折回巫舍,郑姬则命仆妇落下肩舆,停在路边。这时,那两人已走的近了,就见那婢子上前一步,恭敬道:“吾家家主想与夫人一晤。”

  听到这话,郑姬只觉心跳怦怦,提高了音量:“尔等退避。”

  所有仆妇和那婢子尽皆躬身退下,就在此时,舆厢纱帐轻动,被一只大手撩开,那男子出现在郑姬面前。面容依旧端正,然眼眸深深,炽烈情浓,似能望入心底。

  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孟浪,郑姬有些受惊,旋即有生出薄怒,嗔道:“申公有何教吾?”

  这申公原就说过她的坏话,如今又来撩拨,怎能不让人气恼?郑姬本以为,她会听到那人狼狈致歉,或是说出几段酸诗,吐一吐衷肠。然而那男子直直凝视着她,开口道:“若夫人归郑,吾必聘之。”

  那声音,没有犹疑,亦无作态,只简简单单,犹若盟誓。郑姬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当初几个入幕的情郎,哪个曾如此对她?谁人不是有妻有妾,怎会向她求娶?

  然而心潮起伏,情难自己,郑姬也不是十几岁的女孩儿了,强忍着咬牙道:“吾身在楚地,如何归郑?”

  家中还有黑要那继子看着,门都不便出,如何归宁?

  屈巫却似料到了有着一问,立刻道:“连尹尸身还在晋国,郑、晋素来交好,自要会郑迎丧。”

  这是再正大光明不过的理由了。当年连尹襄老亡与邲地,连尸身都未寻回。归郑迎丧,借郑侯之力,寻回夫君尸身,这是连黑要都无法阻止的。

  郑姬心头一动,又道:“那君子奔郑,何来聘礼,又何如自处?”

  出奔这等大事,又其实能拖家带口?若是没有钱帛美玉,如何聘她?两人又如何在郑地安居?

  “吾会力促楚齐结盟,借出使齐国之机,携汝投晋。”屈巫的音色沉稳,思绪清明,简直如同殿上面君。然说出的,却是这等背主、弃家的大事。

  这只言片语,却让郑姬心跳的愈发快了。他不曾欺她,亦想好了两人退路。申公乃能臣,若是投晋,何愁不被重用?而她,终能逃离楚地,避开冷眼,有人愿为之抛诸所有,倾心爱慕。

  见郑姬面上绯红,却不作答,屈巫再次问道:“汝可愿嫁吾?”

  郑姬喉中一哽:“妾所愿也。”

  听到这话,屈巫面上绽出笑容,握住了佳人柔荑:“待大王身故,汝便自请归郑。”

  捏了捏那只小手,他起身想走,郑姬却反握住了他的手,急急道:“若旁人知晓,如何是好?”

  屈巫笑着安慰道:“夫人勿忧,只在府中静待即可。近日切莫出门了。”

  说罢,那只手从掌中滑开,纱帐落下,遮住了郑姬的视线。若非掌中余温尚存,这番对谈就似大梦一场。郑姬轻轻把手掌压在了胸口,似要按下那怦怦心跳。怎会有人,如此真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个声音:“夫人,奴无能,金钗未曾寻到……”

  是阿元回来了。郑姬勉强打点精神,道:“是吾弄岔了,先回府吧。”

  听到女君如此说,阿元也松了口气,重新指挥仆妇,抬起了肩舆。舆厢仍旧轻晃,郑姬却不再觉得烦躁,反而飘飘欲仙,神不守舍。一直等回了连尹府,换了新衫,才想起之前应那巫医之事。

  真要去求黑要,多生事端吗?郑姬不由有些心烦意乱。屈郎都让她闭门不出了,何必为个巫医麻烦?指不定她还能给大王诊治,得些赏赐呢?若不爱虚名,何必进宫!

  只是须臾,郑姬便说服了自己,安安心心闭门不出。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送走郑姬后, 不多时竟然有一名仆妇折返,说是寻落在殿中的金钗。楚子苓顿觉不对,果不其然, 钗没找到,那仆妇匆匆离去后,屈巫便出现在了巫舍。为何会如此凑巧, 怕是不言而喻。

  不过楚子苓并未表现出异样, 依旧如往日一般施艾。倒是屈巫, 指尖一直轻点膝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静默中,艾灸很快结束, 屈巫临走时,突然问了句:“明日仍需施艾?”

  楚子苓颔首:“正是,最后一次,还请申公莫要半途而废。”

  屈巫看了她一眼, 随口应下, 便出了大殿。楚子苓心头微紧,郑姬也只有两次艾灸了, 两人又会如何发展?若是屈巫说不,郑姬会带她出宫吗?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要如何对这两人, 便有一位意料外的客人登门。

  “公孙为何派你前来?”楚子苓压抑不住心中惊讶,开口问道。来者乃公孙黑肱身边傅姆, 这等自小陪伴的奴婢, 怕是比家老石淳更受信重。

  那老妪不紧不慢的遣退了屋内仆妇, 方才低声道:“公孙吩咐,请大巫近日多多收敛,切莫展露术法,亦不可自荐为楚王诊病。”

  楚子苓一愣,没想到公孙黑肱派人前来,竟是为了这个。这是楚王病的实在太重,怕她冒然去治,导致失手吗?

  见她似还有疑虑,老妪立刻道:“楚王若是不治,身边伺候的奴婢巫医皆要殉葬。大巫当慎之又慎。”

  听闻此言,楚子苓只觉冰寒入骨,不论是奴仆还是巫医,全都要殉葬?若非王后不信自己,那她现在怕已经成了那群巫医中的一员了。就算医术再怎么高明,又岂是什么病都能治好的?

  缓缓点了点头,楚子苓正色道:“我记下了。”

  知她听进了劝,那老妪松了口气,又道:“田壮士还说,若楚王身故,许大夫会助你出宫。还请大巫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田恒没有离开楚国?许偃能救她楚宫?这一刻楚子苓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中热意翻涌。这两人的承诺,绝对比郑姬可靠多了!

  重重点了点头,她道:“我记下了,有劳诸位。”

  ※※※

  “只是娶个女子,家主何必奔晋?”亲随跪行一步,急急问道。骤然听闻如此大事,任他经历再多,心中也是惶恐。

  屈巫却不动声色,端起手边蜜水,饮了一口:“若王崩,掌权者何人?”

  那亲随一愣,立刻道:“必是王后。”

  太子不过十岁,如何理政?然王妃樊姬手腕非凡,定要替儿子谋划,助他坐稳王位。

  屈巫却摇了摇头:“非也,大权将握在公子婴齐手中。”

  樊姬是个贤后不差,但并不掌兵。为了控制朝政,势必会重用公子婴齐,公子侧等人。如此不但能分权,还能用他们彼此牵制,使之难争大位。如此一来,太子可安。然公子侧好饮无节,公子婴齐有勇却贪,两人共处高位,必有相争之时。谁胜谁负,还难猜吗?

  那亲随面色大变:“若真如此,怕对家主不利。”

  之前公子婴齐欲占申、吕之地为赏田,被屈巫所阻,故而深恨之,在朝中屡屡相逼。大王在时尚如此,若是让他掌了大权,岂不要害家主性命?

  “故而,吾必出奔。楚晋相争,唯晋可投!”屈巫干脆道。

  他邀郑姬归宁,不过是顺路而为。最关紧的,还是出逃大计。有了郑姬这个美人相伴,怕是会落个痴情好色的名头,但如此一来,岂不更好掌控?何愁晋侯不允。

  “那使齐之事,确能促成?”亲随还有顾虑,齐国先前与大楚之敌,怎能轻易结盟?而两国若不结盟攻打鲁国,家主如何能轻轻松松出逃?

  “若大王身故,王后岂会同强齐交恶?唯有连齐攻鲁,方能稳人心,固王位。”屈巫答的自信。他这次出逃,并非如郑姬所想,只孤身逃走,还是要带上能带走的一切。而出使齐国,正是最好的机会。

  那亲随终是叹道:“家主智计,愧不如也。”

  屈巫微微一笑:“此事关乎生死,切不能让外人知晓。那巫苓曾见过吾与郑姬,还是除去为好。”

  巫苓曾给随夫人治过病,而随夫人正是公子婴齐之母,若走漏风声,怕是不妥。当斩草除根。

  思量片刻,他便唤过亲随,附耳吩咐。

  两人私议,都未注意到一旁跪着的婢子,不知怎地竟微微颤抖起来。

  是夜。

  房中静谧,没有半分声响。一女子蜷缩在斗室中,用双手紧紧捂嘴,把一切声响吞入腹中。泪水泊泊,沾湿了发鬓衣襟,从旁看去,却只如梦中惊悸而已。

  伯弥紧咬牙关,连喉中都觉出了血腥。这两日她一直侍候家主起居,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办事得力,受人看重。如今想来,不过是因为这里防备森严,不会走漏消息。与自己同起同卧的婢子,是否也在身后看着,只要发现不妥,就会让自己身首异处?

  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自伯弥来到屈府后,就谨小慎微,不敢妄语,又怕得罪旁人,只作不懂楚语。没料到申公也如此想,竟让她在旁伺候,把密议之事听去大半。

  出奔?投晋?原来他跟郑姬所说的,竟是此等惊天之举!若是事败,要有多少人丧命,家主岂会掉以轻心?

  想那巫苓只是替两人诊病,就要罔送性命,她这个居中传信,亲涉阴私的小婢,能有命在吗?

  为何还不杀她?是了,明日家主还会看诊,带上她,巫苓便不会起疑。可明日之后呢?留她又有何用?依旧是乱棍打死,草席裹尸,不知被哪里的野狗啃食干净。她拼了如此久,花费如此心力,为何仍逃不脱这个!

  泪流的更猛,喉中却未溢出半点声响,伯弥把身子蜷的紧了些,死死闭上了眼睛。

  ※※※

  今日巫舍变得与以往不同,宫人们个个警醒,大巫们也闭门不出。哪怕身在小院,也能觉出气氛紧张。好歹也算有了依仗,楚子苓尚能稳住心神,可是偌大楚宫,就像一直张了口的巨兽,只待人投身腹中。

  等治好了申公和郑姬,她就尽量少接病人吧,关门避祸吧。只是面对那两人,也不能掉以轻心。就算他们已经勾搭成奸,现在也不是戳破的时候。

  然而心中如此想,等了大半日也没等到郑姬前来,楚子苓不由生出些疑虑。怎么回事?郑姬惜命,以前从会不迟到啊,更别说今天还是申公最后一次艾灸,她怎会错过?

  不过这些,都不能在旁人面前表露。面对前来针灸的申公,楚子苓更是展现出了高标准的专业素养,并未搭话,也无探究,只是埋头疗伤。然而不同以往,一道目光始终在自己头顶盘旋,似鹰隼寻找猎物,片刻也不松懈。这是巫臣对她生疑了吗?郑姬没跟他提起自己想要出宫的事情吧?楚子苓心生懊悔,可别因为一时心急,坏了大事。

  待艾灸完,楚子苓背后已生出了一层冷汗。

  用奴婢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臂,屈巫露出了笑容:“大巫果真灵验,若吾再有不适,怕还要烦劳。”

  听到这话,楚子苓只觉心神一松,也笑到:“自当效劳。”

  这番话,倒是生出几分和气。楚子苓起身,亲自送屈巫出门。

  今日屈巫也没带随从,只有伯弥一人跪在殿外等候。也不知怎地,出了门,楚子苓就觉那垂头缩肩的女子有些不对,不由看了她一眼。然而这一眼,正对上了伯弥的双眸。

  伯弥不知自己是怎么起身的,也不知她如何能装的神色如常,逃过家主利眼。她只知道,自己的魂魄已经出体大半,似乎连畏惧也消失不见。这本就是她的命。身为隶妾,当个玩物,做个爱宠,不也要随主人生殉?她挣扎了如此久,做了如此多荒唐事,终究不过是“命定”二字。

  没人会在乎她是死是活,亦不会有人抱半点善心。是她忘了本分,才会落到今日的境地。

  如今,她认命了。

  既然连生死都抛在了脑后,伯弥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让她动容。然而她错了。

  那双清亮眼眸望向了她,眸中没有憎恨,没有轻蔑,没有熟视无睹的冷漠,似乎只是问她,“你可还好?”

  你可还好?

  那是看“人”的目光,是看个活物。她曾见过同样的目光,在那满园嚎哭,一嘴血腥的时刻。那时,她在那目中看到的是什么?憎恨?愤怒?厌弃?都不是,那眸中,只有茫然和悲悯。

  她可怜过她。

  伯弥骤然低下了头,让那两点泪滴,渗入了衣裙之中。随后,她极为缓慢的起身,跟在了申公之后。

  一步,两步,三步……

  许是伯弥的步伐太小,竟被家主落下一段。待快要走出大殿时,她突然一侧身,凑到了那人耳边。

  “申公欲杀你。”

  一句轻到不能再轻的耳语从嘴边滑落,伯弥只觉浑身一松,也不待那人反应,便匆匆加快脚步,追上了面前的男子。

  只是伯弥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的脚步如此轻盈,裙角微展,犹如蝶翼。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她说什么?楚子苓睁大了眼睛,看着伯弥纤瘦的背景, 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

  申公想要杀她?为什么?

  下一刻, 寒意涌上。楚子苓突然想起了方才那审视的目光, 她确实没表现出异样,但两人在这里相会,又岂能保证一点破绽也没露?只她的存在, 就足以以让这场“私奔”担上风险。杀一个小小巫医,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了。

  可是自己身在宫中,巫臣准备如何动手?难不成买通宫人,派个刺客?不对!杀她何须刀剑,只要荐她去给楚王治病即可!

  “女郎?”蒹葭见她面色不对,有些担心的靠了过来。

  看着那张稚气尚存,忧心忡忡的面孔,楚子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妨, 只是有些累了。”

  现在只是猜测, 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她不能先乱了阵脚。她要活下, 要带着蒹葭一起活下去!

  ※※※

  寝宫中,烟雾缭绕, 咒唱不断,数不清的灵官、大巫围在榻前。祝、咒、卜、医全都试过, 可是大王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昨日不是还说, 大王能出声了吗?怎地还没醒来?!”就算沉稳如樊姬, 也忍不住焦躁起来。

  如今太子不满十岁, 诸公子年富力强。若大王不在, 这楚宫中会不会又掀起一场争权血战?就算许偃、彭名等亲卫都投靠过来,亦不能让樊姬心安。若大王能再活几载……

  “小君息怒。如今之计,唯有从巫舍再寻良才。”立刻有灵官进言。

  “良才?”樊姬脑中纷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巫舍中的大巫不都到寝宫了?哪还有良才?

  那灵官却道:“下臣听闻王子罢献了一巫医,擅长金针之术,何不寻她前来?”

  “汝是说巫苓?”樊姬终于反应过来,面上不由一喜。是啊,听说这巫苓连失心之症都能治,如今大王不醒,不正是失心吗?

  谁料未等她开口,一个声音骤然响起:“此事不妥。”

  何人如此大胆!樊姬循声望去,然而看清了说话之人,仅是皱起眉头:“瞳师何出此言?”

  巫瞳跪在原地,声音如常:“大王乃卒中,邪气入脑,如何针刺?”

  樊姬一愣,顿觉有理。若是放血、汤药尚可,使针刺脑,万万不成。

  听闻此言,那灵官也不退缩:“巫医未至,汝怎知需刺哪处?还是先招人前来,试上一试!”

  樊姬不由点头,这话也有道理。如今大王病成这样,也没旁的法子了,试一试总是好的。

  然而巫瞳却抬起了头,一双蓝眸未曾遮住,就如此阴森森的盯着说话之人:“试试?若刺鬼之术伤了大王魂魄,谁来担当?”

  瞳师乃历任楚王通灵之巫,生前乃青鸾化身,祛病赐寿,死后则要送大王之魂,为幽都使者。若只是关乎大王之病,确可一试。但若关乎魂魄大事,谁敢冒险?

  “小君……”

  那灵官还想再说什么,樊姬已经柳眉倒竖:“住口!如此多灵官巫医,尚不能治,区区小巫又能如何?!”

  那灵官顿时哑了声。巫瞳俯身一拜,又转身入了内殿。

  樊姬疲惫的揉了揉额角,只盼鬼神赐福,让大王尽快醒来。

  绕道了帷幕之后,巫瞳并未上前,而是对身边宫人道:“吾需回去取些东西,你在此守着,切不可离开。”

  那宫人见瞳师吩咐,不敢违命,乖乖守在外面。巫瞳则从偏门出了大殿,匆匆向小院走去。

  从中午枯坐到日头西斜,楚子苓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若屈巫让人推荐她,也唯有硬着头皮给楚王诊治了。虽然不知道楚王患的是什么病,也没有治好的把握,但总比其他手段好对付些。

  正想着,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就见巫瞳大步入内,开口便问:“你可能治卒中?”

  人来的突然,话更莫名,楚子苓心头却是一凛。巫瞳这几天肯定都在楚王身边,难道楚王得了卒中?这不是中风吗?情况严重吗?

  她赶忙问道:“病人可有昏迷?昏了几天?有其他症状吗?”

  “昏迷三日,常常大汗淋漓,忽冷忽热。今日忽的头颈后仰,身躯弓长,却未曾醒来。”巫瞳飞快道。

  楚子苓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这表征,应该是脑疝!而且已经发展到头颈后仰,四肢挺直,躯背过伸,分明是大脑强直,脑干受损,连生命体征紊乱都紊乱了。只凭针灸和现今的医疗环境,是绝不可能治好的!

  “不能救。”楚子苓嘴唇都抖了起来,“此人命在旦夕,谁都救不回来。难道有人要我去治……”

  巫瞳见过不知多少生死,哪会不知大王情形凶险,故而才一口驳了那灵官建议。如今听巫苓如此说,更是笃定。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巫瞳道:“放心,王后不会信你。近日莫出门,也别接诊,更不要告诉旁人你懂这些!”

  这是真有人谏言,樊姬没有接受吗?然而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楚子苓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可能送蒹葭她们出宫?”

  这次害不了她,巫臣就会停手吗?楚子苓觉得不会。一计不成,定然要再生一计。她没法出宫,但是蒹葭这些郑国婢子,绝不该受她连累,能送出宫一个就是一个!

  没想到巫苓会提出这要求,巫瞳迟疑一下,方道:“可。”

  送她出宫是万万不能,但是几个婢子就不同了,这些人还是郑府的奴婢,就算全走,也没人在乎。

  楚子苓像是松了口气:“多谢。”

  看着那女子明显轻松的神情,巫瞳简直说不出话来。这时她不该为自己想想吗?几个婢子都走了,她一人留下,难道不怕?

  这话终究没能出口,巫瞳只是道:“过几日,你尽快搬出这里,住进后宫。”

  楚子苓想去的可不是内宫,然而此刻也只能点头,见巫瞳转身要走,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箭步上去,拉住了巫瞳的手臂:“楚王就要死了,你怎么办?”

  巫瞳可是楚王最信任的大巫,这几天还寸步不离守在身边。若楚王死了,他要怎么办?会跟其他人一起殉葬吗?

  那只手力道不小,紧紧抓着他的衣衫,怕一放手就丢了人似得。巫瞳看着那双略显焦急的明亮眼眸,突然露出了笑容:“巫子尚幼,吾不会有事。”

  那笑容如此平静温和,跟巫瞳平日的笑截然不同。楚子苓绷紧的心缓了下来,手不由自主也松了。

  巫瞳就这样微笑着补了一句:“你那几个奴婢,吾会差人送走。记得莫出门。”

  楚子苓有些发怔的点了点,随后就觉那人手臂从掌中滑了出去,如来时一样,转身离开了房间。

  也许他们,真的能逃过此劫。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若是没有持灯,怕是连路都看不清楚,但对于巫瞳而言,却比白昼更为清晰。他将穿过黑暗,回到那弥漫着死气的大殿,然而与来时不同,唇边那抹浅笑,久久未曾散去。

  ※※※

  “奴不走!奴走了谁来伺候女郎?!”听到主人要赶她出宫,蒹葭就像炸了毛的猫儿一样,想要蹿起抗议。

  楚子苓却不给她这机会,一把抓住了蒹葭的手腕:“有人要害我,必须有人出宫,告诉……告诉田壮士此事。”

  她卡了一下壳,才挤出了田恒的名字。如今宫外,最可靠的也只有他了。蒹葭这小丫头又迷恋田恒,用他来做诱饵,肯定能成功。

  果不其然,听到“田壮士”这三字,蒹葭眼都亮了:“当真如此?那奴定然速去速回!”

  对这“速回”二字不置可否,楚子苓挤出了点笑容:“你要记得,等会儿跟你说的话,绝不能跟旁人说起,只能说给田壮士听……”

  叮嘱过后,楚子苓才把有人想要陷害她,还有楚王时日不多这两件告知蒹葭,又强调道:“记得,那人必有后招。把这些都告诉田壮士,他会想出法子的。”

  蒹葭猛地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住楚子苓的手:“女郎放心,奴必不误大事!”

  看着那双极为明亮,充满希望的眸子,楚子苓只觉心中微微一痛。田恒能让她平安出宫吗?楚子苓其实并不知晓。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信了。楚王将死,这几天也将是她最危险的时刻。这样的险,不该让蒹葭来涉。

  第二日一早,巫瞳派来的仆从就带着几个郑府婢子,离开了小院。偌大院落,如今空空荡荡,听不到人声,似乎连人气都消散不见。

  倚在窗边,楚子苓望着那如洗蓝天,心中骤然生出些古怪的宁静。她不想死,但若真的死了,是否能离开这个让她无法适从的世界?

  窗外,鸟雀啾啾,安逸悠闲。

  ※※※

  “家主,那贱婢已处置了……”

  亲随的话声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只因他在面前那人目中,看到了十足不耐,像是再说“这等小事,何必禀来?”

  屈巫没有打理那亲随,只是眉峰紧皱。他之前命人寻了个灵官,向王后进言,荐巫苓为大王诊治。谁料瞳师一句话,就让他计谋落空。

  看来要另想办法了。

  唇边露出冷笑,屈巫缓缓起身:“备车,吾要入宫。”


   ☆、第40章 第四十章


  “汝怎会来这里?”没想到竟在许府见到蒹葭, 田恒面色微变:“可是巫苓出事了?!”

  出宫之后, 先回了郑府, 好不容易才打探到田恒下落,又匆匆赶来, 蒹葭一见人就扯住了对方衣袖:“田郎, 有人想害女郎!”

  这话,让田恒剑眉高竖:“你细细讲来!”

  蒹葭可是憋了一路,赶忙把女郎告知她的全都讲给田恒, 连一字也不敢改。田恒听罢, 突然问道:“她未说那人是谁?”

  蒹葭摇了摇头,要是知道那人是谁,她早恨不得生啖其肉了!

  田恒一听,就知事情不妙。若是寻常人, 巫苓肯定会告诉这傻婢。现在瞒着不说,不是身份不明, 便是出身不凡。而她又言明楚王将死, 还有多少时间?

  不能再等了!

  当机立断,田恒起身便去寻许偃。

  正准备入宫,见田恒面色不善大步赶来, 许偃赶忙道:“田宾客可是有事?”

  “某要救巫苓出宫, 还请许子援手!”田恒没有半点犹疑,干脆答道。

  “什么?!”许偃大吃一惊。这些日他听田恒劝说, 投靠王妃, 近来果真备受重用, 因而更看重此人。但是入宫救人?怕不是救,而是劫吧?楚宫何其森严,岂能如此?!

  “大王怕是命不久矣,何不再等几日?”许偃当然不愿冒此风险。

  谁料田恒双膝一曲,竟直挺挺的跪了下来:“有人要害巫苓,受人恩惠,怎能不救?还望许子看在小君子面上,施以援手。”

  说着,他俯身在地,行稽首大礼。

  八尺男儿跪于尘埃,唬的许偃连忙去扶,却扶不起那千金之躯。许偃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动容。田恒肯为救命恩人舍命,难道自己就不如这大汉吗?他那爱子,何尝不是因巫苓而活!

  长叹一声,许偃道:“也许能从宫中救出巫苓,但出宫之后,又要如何?君上病重,若真闹出动静,王后必勃然大怒,发兵搜寻,怕是不易躲过……”

  郢都才多大地方?况且人多口杂,万一走漏风声,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田恒却道:“楚王崩,必告天下。何不找他国质子,趁此机会携巫苓出逃?”

  许偃讶然:“你想找郑公孙?”

  “那人不成。”田恒断然否决,且不说郑公孙性情弱软,只巫苓出逃一事,郑府必会成为众矢之的。郑公孙能不能离开楚国,还是个问题。

  许偃显然也想到了此事,沉吟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倒有一人可用。”

  田恒立刻道:“何人?”

  “宋大夫华元!”

  ※※※

  华元这两天一直困坐府中。楚王重病,人心惶惶,他担心的却不是楚国局势,而是自己不能趁此良机,离楚归宋。

  身为宋国右师,常年不在国中,难免大权旁落。而他在楚国虽然广结卿士,此刻愿替他进言的却没几个。诸公子都盯着王位,想要争一争权柄,谁又在乎他一个宋国质子?

  要走谁的门路呢?正发着愁,从人突然通禀,王子罢登门拜访。

  华元不由吃了一惊,王子罢跟他无甚交际,怎会突然登门?

  不便多想,华元赶忙起身,来到堂涂相迎。好一通恭维谦让,才把贵客迎入正堂。

  落座之后,王子罢肃然道:“今日冒然登门,实在唐突,只是有一事想问右师。”

  华元笑道:“王子何处此言,若有鄙人能效劳之处,尽管吩咐。”

  王子罢似是思索片刻,方才开口:“这事倒跟右师有些关系,不知右师可想归宋?”

  想!怎么不想?!华元面上却露出哀伤神色:“大王如今病重,吾也想尽快告知寡君。只是此刻离楚,不知是否妥当?”

  王子罢轻叹一声:“有何不妥。君父终是年迈,怕也是天命所限。把告丧之事托付右师,实是应有之义。”

  王子罢终归是庶子,父亲若死,对他也是未必是好事。不过小君贤良,又有诸公子虎视眈眈,新王登基,应当不会寻他们麻烦。也正因此,才让他有勇气接下许偃拜托之事。

  华元何等人也,只听这些,就知王子罢必有所求,否则哪会帮他进言?立刻笑道:“若得王子相助,吾必感恩戴德!”

  王子罢摆手:“何须如此?只是吾身边有一人,想托右师带离楚国。”

  竟然是带人离开,华元讶然:“敢问是哪家卿士?”

  难不成是楚王将死,有人要出奔?

  王子罢摇头:“非卿士,不过一巫医尔。”

  这下华元更惊讶了,区区巫医,何劳王子罢亲临,还助他离楚?等等,突然想到了一事,华元低声道:“可是救了季芈的神巫?”

  王子罢看他一眼,不说是,也不说否,只道:“可能劳烦右师?”

  华元心中实在感慨万千,当初是他让公子侧把那巫医送到宫中,现在王子罢又亲自登门,求他把人带离楚国。若无当日,何来此时?

  不过他的神色极为严肃,颔首道:“区区小事,岂敢不从。”

  如今他已要归国了,带一个巫医又有什么关系?管她来自哪里,又做了什么,只要回到宋国,自己便是六卿之长,只在宋公之下,旁人能奈他何?

  听华元应下,王子罢不由松了口气:“过些天会有人送她前来,还请右师勿让旁人知晓。”

  “王子放心,吾定小心行事。”华元答的爽利。

  王子罢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想那巫苓治好了阿元,如今阿元已经能说能笑,再也不复往日疯癫模样。这样的恩情,他可不会忘了。能帮这一把,自然也是好的。

  又闲聊几句,王子罢便匆匆告辞,还有不少首尾,要细细处理。

  ※※※

  屈巫虽然早早来到内宫,但独自觐见王妃时,日以西斜。实在是群臣众议,脱不得身。许是忧心大王病情,樊姬面色极差,不住揉着额角,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屈巫可不管这些,见过礼后,张口便道:“下臣敢问小君,可想过大王身后之事?”

  樊姬猛地抬头,双眼泛红,却一字也吐不出。是啊,所有人都看出了,大王挺不住了。只是谁也不愿提起此事,全都虚与委蛇,还不知肚里想些什么。而屈巫不同,短短一句,便切中要害。大王身后,她们母子当如何自处?

  深深吸了一口气,樊姬勉强平复心绪,开口道:“子灵可有高见?”

  “当缔盟,当伐国,示威天下。”屈巫说的干脆。

  樊姬闻言,不由皱眉,大王刚死,怎地就要发兵?然而她非寻常妇人,只一思索,便明白了屈巫话中深意。唯有发兵攻打他国,才能牵制掌兵的诸公子,使其无法谋夺王位。这倒是跟自己的谋划不约而同。楚国内乱频频,若不牵制,恐生祸患。

  眉眼稍稍舒展,樊姬问道:“敢问当交谁人,当伐何国?”

  屈巫正色道:“自是联齐伐鲁!”

  樊姬不由讶道:“鲁使不是欲乞师伐齐吗?”

  “鲁近而齐远,欲伐齐必要借道,受制于人。且齐强,又与晋恶,若是伐齐,岂不让晋侯得了便宜?唯有伐鲁,才能成楚之霸业!”屈巫侃侃而谈,一番话掷地有声。

  樊姬的不由轻叩指尖,片刻后才道:“可攻鲁,卫?”

  “然。”屈巫在心底暗赞,王妃果真机敏,卫、鲁皆与晋亲善,趁机攻伐,才是上上之选。

  再怎么熟悉朝政,这等谋国之策,仍旧是樊姬无法做出的。此刻听了屈巫所言,心中竟有了些底气,不再那么慌乱。

  长叹一声,她道:“亏得有子灵献策。”

  屈巫唇角微敛,姿态谦逊:“愿为小君分忧。”

  樊姬又叹:“谁料大王会病重至此……”

  屈巫也跟着道:“众巫皆不能治,怕是天命。唯有送大王魂魄,安居幽都。”

  这也是身后事里最重要的一点,樊姬颔首:“亏得瞳师生出了巫子,若非如此,予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了巫子,才能让巫瞳随殉,让这支血脉不至于中断。也许突如其来的巫子,正是天意兆示。

  屈巫闻言也道:“多亏子反进献巫苓,才让瞳师保住血脉,实乃天意。”

  樊姬眉头一皱,“巫苓”?怎么会突然提及她?她跟巫瞳的血脉又有何干系?

  屈巫见她神情不对,讶然问道:“不正是巫苓援手,才让那难产的巫婢诞下巫子?小君不知此事?”

  樊姬的面色变了,她不知此事!

  屈巫却道:“未曾想巫苓术法如此高妙,若是能为大王诊病就好了。”

  是啊,失心、难产都能救回来,巫苓术法该是何其惊人。可是她没有替大王诊病,一次也无。全赖巫瞳三番四次进言劝阻。

  樊姬的手掌缓缓握起,唇边露出冷笑:“生前不能用那刺鬼之术,身后却未必不能。大王归幽都,多一人伺候也好。”

  她竟信了巫瞳!如此欺瞒,莫不是两人早生□□,巫瞳想救她一命?

  她竟信了巫瞳!!

  见她如此,屈巫似猜到了什么,却未曾多言,恭恭敬敬的请辞告退。

  待人离开了大殿,樊姬立刻道:“派一队人,围了巫瞳住所。若是王崩,杀院中人殉之!”

  巫瞳不过是大王奴婢,也敢如此欺主!她倒要看看,他要如何护住那女子!

  缓步走出大殿,屈巫唇边才浮起浅笑。宫中又岂有私密可言?想查的,总是能查到。要怪,就怪巫瞳自己太心切了吧。

  如此一来,后患全无。

  他重新迈开了脚步,组佩轻摇,不声不响,亦如端方君子。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当杂乱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 几个带甲兵士闯进来时, 楚子苓仍坐在靠窗的矮榻旁,屋中空空荡荡,一片冷寂。

  见屋内景象, 领头的宫卫不由皱起眉头:“怎地就你一个?伺候的仆妇呢?”

  楚子苓望向这些来意不善的兵士,片刻后才道:“那些都是借来的,已还了去。”

  听到这话, 那人勃然大怒,却也不敢直接冒犯巫者, 只恨恨道:“来人, 给吾看好这里,莫让闲杂人等出入!”

  一声令下,立刻有几名兵士持矛守住了院门,把小院看得牢笼一般。事到如今, 楚子苓又怎会不知发生了什么?幸亏她让蒹葭等人先走了, 只盼田恒能安抚住那傻丫头, 若能开恩照顾一二, 就更好了。

  这一趟旅行,是不是到此就要终止了呢?楚子苓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恐惧和焦虑已经远去, 反而生出些淡淡解脱。也许她本就不适合这个世界,不过是误闯一场, 或黄粱一梦。若真的死去, 她的尸体究竟是会留在这里, 还是回到那滚滚汉江中呢?

  灵九簪握在掌心,仍旧坚硬冰冷,犹如她那颗渐渐冷下去的心。

  ※※※

  “车已安排妥当。你可自偏门入宫,沿仆从行走的狭道,直入巫舍。接了大巫,藏在隔板下,出宫后立刻送往华元处,切不可节外生枝!”许偃交代的异常仔细,这可是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许子大恩,田某没齿不忘!”田恒躬身相谢。这次亏得许偃居中转圜,才能有机会救出巫苓的一线生机。

  “田壮士何出此言,吾也不过是为报大巫恩德。”许偃一笑,“只是宫中不比别处,万事小心为上。”

  田恒肃然拱手,转身而去。谁料到了车驾停靠的地方,却见个窈窕身影,等在那儿。

  “田郎来了!”蒹葭面上露出喜色,“带奴去吧!奴为你引路!”

  田恒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哪有你的事儿,快闪开!”

  蒹葭却丝毫不让:“只个男子,行走宫中岂不奇怪?带上奴吧,奴定不添乱!”

  她倒是会抓关键。田恒自知身材高大健硕,又蓄虬须,单独走在宫中,确实不太像是个杂役。但是带上这小婢就不同了,完全可扮作随从模样,出入自然更为方便。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若是这傻婢忙中出错,可是会误了大事。

  犹豫半晌,田恒才道:“带你也可,但绝不能大呼小叫,惊慌失色。若是惹来旁人怀疑,你家女郎定死无葬身之地!”

  蒹葭用力点了点头:“奴晓得!奴不怕!奴答应过女郎,要尽快回去救她!”

  那双亮晶晶的眼中,满是勇气,就如初生的牛犊。

  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田恒心下一横,唤蒹葭登车,一同向楚宫驶去。

  ※※※

  “瞳师,大事不好,巫子被王后接走了!”仆童急的面色发白,小心凑到巫瞳耳畔,压低声音道。

  巫瞳没有蒙眼,那双蓝瞳就像萤虫,直视前方。宽大的床榻边,咒祝声声,烟雾缭绕,犹若黄泉幽都。躺在榻上的人,面上青黑,头颅胀大,呼吸几不可闻,似也踏上了鬼路,让人不寒而栗。

  像是僵住一般,过了许久,巫瞳才道:“巫婢呢?”

  “被宫卫拿下,似要生殉。”那仆童声音哽咽,如颤抖烛炎,“连院外都站了兵士……”

  巫瞳忽地扭过了脸:“院外?”

  巫苓还未搬出去。王妃这几日天天操劳政务,哪有时间管个巫医。没她的命令,巫苓哪里都不能去。

  现在,她怕也只有一个“去处”了。

  为何要带走巫子,拿下巫婢,围住小院?只有一个原因,王妃定是发现了那事。

  巫子难产,他竟没有剖腹取子,而是让巫苓救了那母子二人。他骗了王妃,还阻巫苓为大王诊病。

  王妃岂会饶他?

  是他,连累了巫苓。

  手掌微微颤抖了起来,巫瞳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懊悔。悔得五脏翻腾,肝肠寸断。他该让她随那些婢子一起走的,哪怕担上干系,哪怕即刻身殒,也该让她走的。那女子就不该待在楚宫,不该待在这污浊昏暗,不见天日的鬼域。他没能让她逃出去……

  “大王!”

  一声凄厉嚎哭,在大殿中回响,下一刻,无数哭声响起。在震耳欲聋的哭号中,巫瞳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瞳师!”那仆童牙关咯咯,追上一步,“小君有令,擅离寝宫者斩……”

  巫瞳却轻轻问道:“吾还能活吗?”

  那仆童顿时哑口。当然不能。瞳师乃鬼仆,王死则殉,魂引幽都。况且巫子都已诞生,哪有不殉之理?可是王死了啊,他不该留下了,陪伴左右吗?

  巫瞳却不多言,转身就走。他当然要走,他要回那小院,想尽办法,救出巫苓……宛如被鬼物附身,他踏出了大殿,在那刺目的日光中迈开脚步。

  ※※※

  因有通行信物,入宫并不很难。下了车后,田恒抬着个大大藤箱,由蒹葭引路,向巫舍而去。这箱笼是事先准备的,巫苓可钻入箱中,由他抬上牛车,藏身车厢隔板之下。不过也正因抬着如此笨重的大箱,垂头勾肩,让他更像个帮小婢送货的随从。两人一前一后,亦步亦趋,竟看不出什么破绽。

  虽然举止看起来稍显笨拙,但田恒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注意着身边动静。前方那纤长肩背绷的死紧,却也只有今次而已。田恒也不由在心中暗叹,这小婢比预料的还胆大,虽有些许紧张,但步态神色都无异样,称得上自如。有她在前面跟着,吸引的目光绝不会很多,倒是比独来更加稳妥。

  穿过长长狭道,又绕过偏门,巫舍就在眼前。此处本就位于楚宫一角,巫瞳的小院更是地处偏僻,罕少有人造访。只要进了小院,自然能救出巫苓……

  突然,田恒神色一紧,低喝道到:“止步!”

  前面那女子应声停下了脚步,似有些不知所措。田恒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就是你们住的院落?”

  被人突然叫住,就算蒹葭也有些紧张,连连确认几遍才敢点头。田恒的神色立刻沉了下来:“之前也有人把守?”

  蒹葭这才发现,院落周围竟然守着兵士,不由焦急摇头:“从来没有!”

  这是情况有变。田恒只犹豫一下,就对蒹葭道:“找地方藏好,切莫出声!”

  说着,他再次迈步,就那么抬着藤箱,向小院走去。

  如此高大的男子靠近,几个兵士都警醒起来,其中一人上前喝到:“止步!来着何人?抬着什么?”

  田恒就像没听到呵斥声一般,又走了三四步,直到对方快要举矛,才露出狐疑神色:“这藤箱不是院中人,命小人送来的吗?”

  院中人让送的?那大汉神态木讷,不像在说谎。那兵士也有些拿不定注意了,头领只说不让闲杂人等出入,这箱子能进吗?

  迟疑片刻,他便道:“放下,吾要查查!”

  “哦。”田恒傻愣愣的应了一声,弯腰放那箱子,也不知怎地,只放到一半,手突然一滑,笨重大箱轰然落地。

  兵士一怔,刚想骂些什么,就见一道银光从箱后腾出,扑面而来。

  连惊呼也无,长剑割破了喉管,鲜血迸溅。

  这一幕来的太快,旁边三个兵士都未反应过来,就见同伴捂着脖颈软倒在地。而那杀人者,已跨出两步,劈剑再砍。

  刺,刺客!

  这时哪还有人搞不清状况,分明是刺客潜入宫室!然而三人都来不及放声高呼,只因那凛然杀气已然扑来。

  正面迎敌的兵士赶忙竖起长矛,直刺敌人面门,谁料长矛半途被一只大手擒住,一股巨力从矛上传来,那兵士被扯得踏前半步,还未及松开手中兵刃,就见长剑斜撩,刺骨冰寒直入颌骨。

  一剑穿透了敌人下颔,还未抽剑,另一根矛劈面刺来,田恒左手一挥,用手中的长矛勉强架住,于此同时,背后敌人已然出剑,直刺背心!是进,是退?那大汉须发皆张,轻喝一声,右脚已踏出半步,腰胯使力,猛然一转。剑锋划过背脊,带出长长血痕,然而田恒手中长矛已携风雷之势,狠狠抽在了身后持剑者面上,矛杆断裂,打的那人口喷鲜血,牙齿尽落。借一转之力,染血的长剑也收了回来,掉转方向,直刺面前持矛者胸口,皮甲尽透,一剑穿心!

  成了!

  这时,田恒方才呼出胸中戾气。四人尽数倒地,余下不过补两剑的事情,然而下一瞬,像是似觉察了什么,他突然一凛,扭头看去。

  糟了!

  当田恒迈步向前时,蒹葭已听从吩咐,藏到了一处花木后。这些人定是来害女郎的,她可不能拖累田郎!

  见那汉子一步步走向带甲的兵士,蒹葭只觉心如小鼓,咚咚跳个不停。以一敌四,他能胜吗?然而当两人一问一答,开始交谈,蒹葭忽觉余光处有什么一闪,她猛地扭头,就见一人从旁边墙角处绕了出来,悄无声息的取出了长弓。

  蒹葭险些没惊呼出声。守在这里的,不是四人,而是五个!要不要出声提醒?可田郎说过,不能大呼小叫,会引来兵士,而且万一让他分神,岂不更糟?怎么办?!

  “轰”的一声,藤箱砸在了地上,也砸在了蒹葭心间。见那弓手真的举起了手臂,弯弓引弦,她猛地一提裙角,冲了出来。不能让贼子暗算田郎,他还要救女郎呢!

  不知是从哪儿涌出了力气,蒹葭冲了上去,一把抱住那弓手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谁曾想旁边还埋伏着个小婢?那弓手吃痛,反手一抽,打在了蒹葭面上。这一下打的极重,蒹葭脑袋嗡的一声,倒飞了出去,滚落在地。满眼金星,一嘴血味儿,她却没有哭泣躲闪,而是手脚并用又爬了回去,死死抱住了对方的大腿,再次张嘴咬了上去。

  这贼子还能放箭,不能让他伤了田郎……被执拗催动,蒹葭简直像是咬住了猎物的小兽,哪怕牙齿松脱,指甲劈裂,也不愿松开半分。

  然而她没能看到,恼羞成怒的弓手抽出了腰间长剑,狠狠一下刺了过来。

  背上传来一阵剧痛,蒹葭牙关松脱,不由张开了口。一声极轻的呼痛声,从她喉中溢出。不行,她不能叫的……蒹葭挣扎着,想要抬手捂嘴,就觉一阵淅沥沥的腥雨,落在了身上。

  “蒹葭!”

  手中断矛抛出,携千钧之力,穿透了弓手的咽喉。田恒却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蒹葭。温热血水顿时顺着指缝流淌,浸湿了他的衣袖。

  蒹葭用力眨了眨眼,似乎看清了面前那人,露出了个傻乎乎,满嘴是血的笑容。

  “奴没喊……快……救女郎……”她费力,又有些自豪的辩道。每吐出一字,都有血泡溅出。

  田恒似是哽住般,一把抱起了那小小身躯:“莫怕,你家女郎定能治这伤……”

  踏着满地鲜血,他冲进了院中。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楚子苓没有听到院外的动静, 事实上,她几乎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了。长长久久的枯坐, 似乎也让她的神经麻木,失去了对外物的感知。也唯有如此, 才能隔绝她心中日复一日叠加的孤独。

  因而, 当那人踹开房门,带着浑身赤红,和怀中躺着的小丫头冲进来时, 就像一阵狂风, 吹散了拢在心间的浓雾, 掌中灵九簪跌落在地, 楚子苓直起了身, 不可置信的望着两人。

  在对视的一瞬,田恒只觉胸中一痛,刚想说些什么, 对面那女子猛然起身, 冲了过来:“她伤了?怎么伤的?”

  楚子苓简直都要疯了。蒹葭不是她亲手送出去的吗?怎么会再次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还会受伤?!

  “是剑伤……”田恒的声音沙哑, 说不出是疲惫还是愧疚。

  他没能护住这小婢, 反而是她护住了自己。久历阵战, 田恒如何不知,这伤是刺破了胸肺, 已然没救。

  楚子苓其实并没有真切的听清田恒说了些什么, 她已经解开血衣, 发现了伤在何处。狰狞的伤口淌着鲜血, 一刻不曾停歇,那是肺叶。楚子苓只觉牙关都咯咯抖了起来,止血!她要止血!簪呢?她的金针呢?!

  然而当寻到木簪,抽出毫针时,楚子苓的手却是抖,抖得几乎捏不住针柄。肺部外伤,她心底比别人都更清楚,此刻需要的不是金针,不是中药,而是输血,急救,外科手术!在这蛮荒的世界,在她这双手中,如何能救?

  像是没察觉到她眼底的苦痛,蒹葭那双圆圆的眼睛,睁得大了些,溢出了喜意:“女,女郎……奴,奴来接……接你了……”她边喘边说,喉中似有丝丝气音,“……跟,跟田郎……一起……走……快……”

  像是喘不过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只被染红的小手伸了出来,像要抓住楚子苓的手臂。然而它太轻,太柔,就像一片红色的羽毛,擦过手腕,轻轻飘落在地上。

  “蒹葭!蒹葭!”泪水夺眶而出,楚子苓扔下金针,抓住了那只手,想要拉住她,把人唤醒。然而那双眼,已经无法聚焦,只茫然的睁着,咽喉一阵轻颤,没了起伏。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那刺目的血,似乎也染红了双眼,冲入了脑海。蒹葭有什么错?她不该遭受这个的!为什么?因为屈巫?因为楚王?因为她这个莫名其妙来此的幽魂?!

  为什么是蒹葭!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在蒹葭面上抹过。合上了眼帘,那女孩的神情是安详的,若不是面上血污,就如坠入美梦一般。

  “该走了。”田恒道,“她是来带你走的。”

  这话犹如一把尖刀,插入了肺腑,搅出钻心痛楚。楚子苓颤巍巍的摸了摸那开始变冷的脸颊:“能带她一起吗?”

  这楚宫太大、太冷,没有温情,不存人性。蒹葭不该葬在这里,她该随她出去,远远离开,安眠在一个可以见到四时美景的地方。

  “好。”田恒没有说什么,起身向外走去。不一会儿工夫,他抱着个藤箱走了回来,放在地上,“带她出去。”

  那箱子如此大,定能装下这小小身躯。楚子苓举袖,轻轻擦去了蒹葭脸上的血污。田恒则在屋中翻出了几匹布料,放在箱底,又扯过榻上锦帐,把人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安放在箱中。

  “还要再盖些东西,遮住血腥。”田恒抬头道。

  楚子苓立刻起身,翻箱倒柜,不一会儿就找出了一摞衣裙,还有不知多少熏衣的香料。把这些轻轻盖在了那蜷起的身躯上,就算打开箱盖,也再看不出破绽。而那被掩住的血色,也终于唤回了楚子苓的神志。她不能在这时垮掉,她不能辜负蒹葭和田恒,她要出去,和他们一起离开楚宫!

  “你也要换身衣裳,奴婢穿的最好。等会儿跟在我身旁。”箱子已经占了,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巫苓扮作婢女,用方才的法子混出去。只是多少有些风险。

  然而没等他说完,楚子苓就已起身,转到了屏风后。不大会儿工夫,她换了一身衣裙,还擦去了手上、脸上的血污泪痕,收起了木簪,束起了长发,低眉敛目,亦如宫中行走的奴婢。

  田恒舒了口气,他真怕巫苓承受不住,失魂落魄痛哭流涕。若是如此,他再怎样勇猛,也没法带两人出去。好在,巫苓还是那个巫苓……

  心中突然生出了些怜惜,田恒皱了皱眉,起身想要寻件甲衣遮住身上血迹,谁料刚走出两步,他剑眉一轩,拔剑在手,低喝道:“谁在那里?!”

  敞开的门扉外,显出了一个人影。来者身量很高,脊背笔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一双幽蓝眸子,直直望来。那眸中看不出情绪,似从幽暗鬼域而来,让田恒背上的寒毛都炸了起来,几欲暴起。

  是巫瞳!

  “等等!”楚子苓冲了上去,拉住了田恒的手臂,“他不是歹人!”

  站在门口,巫瞳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扫过。就算白日看不清多少东西,一路走来,他也看到了淌血的尸身,凌乱的内室,持剑的大汉,还有那女子身上的衣裙……

  巫瞳突然笑了:“你要出宫了吗?”

  那笑容中,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楚子苓的心又痛了起来,无法作答,只点了点头

  “王崩,趁此机会,快走。”巫瞳说出了他想告诉巫苓的话,只是没料到,有人比他来得更早。

  听到楚王驾崩,楚子苓浑身一震,猛然想到了什么:“那你呢?和我们一起走吧!”

  杀了这么多兵士,会不会给巫瞳带来麻烦?这楚宫何其残酷,就算对他这样的大巫,也未必仁慈。不如趁此机会,一同逃走!

  田恒眉头一皱,还未开口,巫瞳便道:“吾乃王之瞳师,为何要走?”

  那笑容消失了,短暂的犹若昙花一现。而微笑褪去后,那张俊美面孔,就如当初祭祀献舞时带着的玉面,精致无暇,也透着冰冷。

  楚子苓心头一紧:“可是你这一脉……”

  你这一脉,本就不应该存在,不应该延续,不应该为了一个人的喜好,遭受无穷的痛苦。

  巫瞳却没让她把话说完:“吾身负王命,亦有巫子,不必再言。”

  这句话,堵住了楚子苓所有的声音。是啊,宫中还有巫婢,还有巫子,还有那么多瞳师一脉的血骨。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抛下所有人不顾?

  田恒这才对楚子苓道:“走吧。”

  说着,他搬起藤箱,向外走去。

  又看了巫瞳一眼,楚子苓终究迈步,与他擦肩而过。

  目视两人寻了甲衣,遮住血污,匆匆离去。巫瞳转过身,走进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屋内还弥漫着血腥,以及淡淡的,属于那女子的药香。

  财帛、锦缎洒了满地,还有些印上了血渍,显然没被人看在眼里。而巫瞳的目光,落在了一件随意丢弃在地的锦衣上。

  赭色面料,三色云纹,灿灿金线勾勒出了舒展意气,犹如乘风归去的鸟儿,掀起了漫天祥云。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乘云锦,他也曾送给巫苓,想让她凭此离开自己。

  而现在,那女子振翅而飞,根本无需这身锦衣。

  巫瞳笑了,含笑捡起了那衣衫,脱去自己暗色的巫衫,把它披在了身上。蓝瞳,又怎配丹赭?然而此刻,他的心却如衣上卷云,乘风而起,直入九霄!

  迈出了屋门,迈过了庭院,巫瞳穿着那绚烂锦衣,向着来处走去。眼前,烈日如火,灼他双目;耳边,鸟鸣喈喈,有凤盘旋。

  他的黄鸟,可飞出了牢笼?

  狭道中的人,比来时多了不少,个个行色匆匆,一脸惶恐。看来那蓝眼巫者说的不差,楚王怕是殒命了。如此一来,更要抓紧时间!派人守在小院外,十有八|九是为了看住巫苓,好用她殉葬,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小院中的尸体。届时宫门四闭,再想出去就难了!

  然而如何忧虑,田恒的步伐也沉稳不乱。抱着藤箱的手,稳稳当当,就如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更难得的,跟在他身后的巫苓,也没有失态,两人就这么一路穿过院墙,回到了牛车旁。眼看就能登车,前面突然有兵士叫住了两人。

  “止步,尔等搬的什么?”

  楚子苓的心一下就绷紧了,明明只有两步,便能抵达牛车,逃出宫去,难道要功亏一篑吗?

  然而下一刻,一个声音就叫住了那人:“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宫婢作甚?速速入宫!”

  那声音,有些耳熟。楚子苓微微抬头,就见一蓄须的男子带着兵士,快步向内宫走去。那人,她是见过的,正是当初请她给母亲诊病的监马尹……

  田恒却不停步,低声道:“快走,再被拦下就走不脱了。”

  那人是专门候在这里,只为助他们一臂之力吗?楚子苓喉头微哽,垂首跟着田恒上了牛车。掀开车厢中的隔板,一个窄小夹层展露面前。田恒迟疑一下才道:“出宫可能要翻看箱笼,蒹葭也要藏起……”

  “无妨,我守着她。”楚子苓没有分毫犹疑,躺进了夹层,稳稳抱住了那织锦包裹的小小躯体,。隔板合拢,天光遮蔽,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只剩下那冰凉凉的女孩儿与她依偎,就如两人一起葬入棺椁,埋入土中。

  她的确死过,却也再次复生,她怀中之人,也会如此吗?在一个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折辱,不再需要搏命的地方,开开心心重活一回?

  车轮滚动,泪水淌下,笨重的牛车缓缓而行,驶向偌大楚宫也无法笼罩的地方……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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