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她垂着脑袋，低语了一句，“妈妈……妈妈……”

　　“妈妈在这里，不要害怕。”女人时不时对红灯发出焦躁的抱怨声，她一边看路一边观察着伊迪丝的反应。

　　车很快开到了儿童医院，医生和护士匆匆忙忙赶出来，将她抱到担架上，对小女孩展开急救，随后徐晨曦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的意识很模糊，随着背后一阵疼痛，她全身的感官都消失了。耳边传来一个女人急切的声音，她在叫着伊迪丝，伊迪丝。

　　徐晨曦渐渐听懂了他们的语言，她在叫着这个小女孩的名字。

　　过去的一切像是走马灯一样从她的眼前闪过，她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和爸妈一起过生日时的场景，高考成绩发放后全家一起庆祝时的笑脸，大学时认识了男朋友，心动害羞的心情依旧能回忆起来，毕业后进入五星级酒店工作……

　　直到后来，亲人离世，和男友分手，那一年同时失去亲情和爱情。

　　她像是又过了一遍自己从前的人生，然后那些记忆渐渐远去，属于徐晨曦的过去翻篇了。

　　她睁开眼睛，周围一片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见她醒来，护士走过来温柔地说道：“亲爱的伊迪丝，你生了点病，所以需要黑暗的环境，不要害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伊迪丝点点头，她从护士们的谈话中得知，她得的是脑膜炎，昨天送进医院后进行了背部麻醉，怪不得后背特别疼。

　　透过百叶窗，能看到外面一丝丝阳光，很宁静很安心的氛围，麻醉过后身体很疲惫，她很快又陷入昏睡中。

　　再次醒过来后，伊迪丝能听到她的父母在走廊争吵。

　　“离婚时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伊迪丝，你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贫血还有营养不良，你到底给她吃东西了吗？我看过你的冰箱，全都是酒、酒、酒，你该去戒酒了！”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她。”男人大声地辩驳着。

　　“我要拿回伊迪丝的抚养权，我会请求社保机构的人介入……”女人生气地说道。“还有你，该去进行戒瘾治疗了。”

　　社保机构的人过了几天就来了，依据目前的情况，伊迪丝的抚养权重新判给妈妈，他们还询问了伊迪丝一些问题。

　　她对他们的问题时不时摇摇头，以5岁孩子来说，确实不会记得那么多。

　　她在病床上的时候，渐渐知道身边的一切，她的名字是伊迪丝，东欧某个国家的5岁小女孩，之所以是东欧某个国家，是因为该国目前是苏联，一个只出现在历史课本上的国家。

　　现在是1986年，再过5年，苏联就要解体了。

　　经过一场大病，伊迪丝逐渐接受了自己现在的生活，她变得安静起来，接受治疗的时候也不哭不闹，这让护士和医生啧啧称奇，也关心起她的心理健康。

　　两个月后，她跟着妈妈回家，透过玻璃车窗，她看到了一排排简朴的房屋，穿过小小的院子，她回到了家。

　　伊迪丝还有两个年长的姐姐和哥哥，他们一起生活，父母前不久离婚，妈妈是在超市当收银员，生活不富裕，只够负担全家的温饱，再加上伊迪丝的到来，生活变得更加拮据起来。

　　不过他们一家都很乐观，在妈妈的精打细算下，缺衣少食的情况没有发生，爸爸周末的时候会来探望他们，一家人相互扶持着生活下去。

　　过了几年，过去的记忆逐渐淡忘，伊迪丝适应了这里的乡村生活，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更没有社交网络，生活极其简朴。

　　进入学校后，她学会了这里的官方语言，爱沙尼亚语。在学校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她在学习上很有天分，常年是优等生，拥有奖学金，除此之外，她还精通其他两国语言，英语和中文，俄语也会说一点。她借了哥哥和姐姐的课本预习高年级的课程。

　　在妈妈眼里，伊迪丝就是个不用操心的孩子，伊迪丝的姐姐在14岁时候交了男朋友，搬去男朋友家住，周围的人习以为常，好似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让她惊讶不已。

　　虽然她现在是爱沙尼亚人，但骨子里还有着中国的观念，在十几岁这个年纪，大部分人都在学习考试，而在国外，青少年们的荷尔蒙蠢蠢欲动，他们开始约会，有好感的就会多约几次，哪怕去对方家里做客，双方父母也和颜悦色。

　　久而久之，伊迪丝学着适应其他民族特性，她对此保持着开放包容的心态。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之间她就上中学了。

　　“伊迪丝，你该去学校了。”妈妈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妈妈，我马上来！”伊迪丝在学校制服外穿上黑色大衣，拎着双肩包，拿上桌上的吐司牛奶，匆匆上了妈妈的车。

　　早上，妈妈会载着她去学校，她手握着方向盘，看了眼伊迪丝，笑道：“今晚的圣诞晚会有没有男孩子约你？”

　　伊迪丝摇摇头。

　　妈妈露出遗憾的神情，她安慰道：“这没关系，你不要感到沮丧。”

　　伊迪丝哭笑不得道：“我没有沮丧。”

　　“但是你的朋友们都有男孩子约……”妈妈迟疑地说着，为了顾及伊迪丝的自尊心没有说下去。

　　“这也不代表我不好。”伊迪丝朝妈妈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看她的样子确实没有为这件事烦恼，妈妈在伊迪丝下车时叫住了她，伊迪丝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妈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什么也没说。

　　伊迪丝下了车，来到学校，经过学校走廊的时候，不时有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她，只因为她个子实在太高了。

　　上了小学之后，她的个子就比同龄人高，等到了初中阶段，她已经是全年级最高的女生了，连男生都没有她高，在整个年级中傲视群雄。今晚有圣诞晚会，学校里氛围轻松，有几个男生嬉笑着堵在她面前。

　　“嘿，女巨人，今晚圣诞晚会你参不参加？”

　　另一个男生大笑道：“没有人约你，可怜的伊迪丝。”

　　伊迪丝神情不变地绕过他们，走进教室，对于男生们幼稚的举动，她无动于衷，甚至连生气的苗头都没有，这让他们有点失望。

　　她看着周围的女生都在商量今晚要穿什么，她也有点奇怪，她竟然会不受欢迎。她有着高挑的个子，身材修长，白皙皮肤，长长的浅金直发，脸很小，淡蓝的沉静眼眸，高高的鼻梁，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上去，她都很喜欢自己。

　　但是事实是，她不受欢迎，圣诞晚会前都没有人约，男生们认为她根本没有女性的身体曲线，没有女性该有的魅力。

　　对此，伊迪丝丝毫不觉得难堪和伤心，管他呢，她喜欢自己就足够了。

第3章 星探

　　“伊迪丝，我们下午去市中心的商场逛逛，为圣诞晚会做准备，你去不去？”前排的女生转过头邀请她，另一人则拉拉对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去戳伊迪丝的伤心处。

　　“好啊，为什么不呢。”伊迪丝不以为意，痛快地答应了朋友。

　　下午放学后，她们几个女生乘坐巴士来到市中心的商场，女生们想要挑选得体的小礼服出席晚会。

　　“别伤心了，伊迪丝，今晚穿的漂亮点，我相信一定会有小伙子立刻爱上你，实在不行，不如我把我哥哥介绍给你。”女生笑着说道。

　　“不用了。”伊迪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对于她们眼中流露出的同情实在是很无奈，她真的不介意约会这件事！

　　然而无论她解释多少遍，在她们眼里都是逞强。

　　“伊迪丝，你13岁了，你的初吻都还在，听我们分享初吻感受时，你难道不会心里痒痒的？不想找个男生试一下吗？”

　　完全不会！她在心里回答道。

　　伊迪丝拿起一件红色的裙子，推给对方，“你们快去试衣服吧，不用管我。”

　　“那好吧，我们去试衣间了。”几个女生手里抱着衣服涌向试衣间。

　　伊迪丝自顾自地挑起衣服，女人对于购物这件事总是乐此不疲的，但她大部分时间就看看，她没有多余的钱买衣服。她就漫无目的地逛着，时不时拿起衣服往身上比划。

　　在照镜子时，伊迪丝发现身后有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地偷看她，他躲在一排女式衬衫后，他时不时探出头张望着。她又换了件衣服拿在手上，再次观察着，之前的感觉不是错觉，这个男人就是在偷看自己。

　　他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从上而下的打量。

　　这种感觉很别扭，还让她生出不舒服的感觉。伊迪丝放下衣服，走出这家商店，来到隔壁的书店，随意翻看书籍的时候，抬起头从装饰镜中又看到了那个男人。

　　跟踪狂？

　　这次，男人的样貌她看清了，对方是个身材微胖的白人男性，个子不算高，穿着简单的衬衫，手上抱着他的大衣。

　　她走到哪，这个男人就跟她到哪里。

　　伊迪丝站在手扶梯上，身影很快消失在一楼大厅，男人站在手扶梯上不断张望着，到一楼的时候，伊迪丝一个闪身来到对方面前。

　　“先生，你再跟着我，我就要报警了。”伊迪丝语气严厉地说道。

　　男人举起双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用生硬地爱沙尼亚语和她打招呼，“你好，这是我的名片，我没有恶意。”

　　伊迪丝低头看着这张名片，念出了上面的单词，“Elite Model，模特经纪公司，乔治亚？”

　　“是的，我的名字是乔治亚。”男人礼貌地点头道。“我是一位模特星探。”

　　乔治亚是巴黎Elite经纪公司的模特星探，最近接到的一项工作就是——公司想要几张东欧的新面孔，为此他不得不来到东欧几个国家，发掘有潜力成为模特的女孩，他每到一座城市就会到商场转转，或者是麦当劳之类的速食店。

　　要找到一个能当模特的女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不只是身高要高，还要有完美的身材比例，细腻的皮肤，棱角分明的“camera face”，那种脸才是镜头喜欢的。

　　他来到塔林市中心的商场，当这个女孩子走进商店的时候，他就被吸引了，她很高，目测在175cm以上，清瘦的外表，瘦削双颊，漂亮的脸蛋，那双神秘沉静的蓝色眼眸一下子就吸引住他，气质独特，没有这个年纪会有的叛逆，而是淡漠和自我，脸庞还带着青涩稚嫩，整个人看上去却又安静迷人。

　　就是她了！

　　“你是模特吗？有为当地的模特公司在工作吗？还是说参加过选美比赛？”乔治亚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等回过神来发现他用的是英语，他比了个手势，准备打电话找个翻译来。

　　没想到那名女孩从容地笑笑，“我会说英语，我们可以用英语交流。”

　　乔治亚收起了手机，他露出感谢上帝的神情，还很意外她的英语水平那么好。

　　“那么，一个个问题来？”伊迪丝搞清楚了眼前人的身份，冷静地说道。

　　“对，对。”乔治亚急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伊迪丝，我的名字是伊迪丝。”伊迪丝淡淡地回道。“我不是模特，也没参加过选美比赛。”

　　乔治亚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伊迪丝，你这么美丽，为什么要浪费你的天赋！你想不想到米兰去，去米兰时装周上走秀，你将穿上Gucci、Tom Ford的礼服，无数的闪光灯会照在你身上，你还可以赚大钱。”

　　他迫切地想将这个女孩子带到米兰去，对着模特经纪公司的经纪人说，就是她了，她会成为下一个世界级超模。

　　伊迪丝没有被这些美好的词语打动，她只是轻笑着摇摇头，“抱歉，我还只有13岁，我没有去米兰的打算。”

　　见她拒绝了，乔治亚不由露出懊恼的神情来，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殷切地说道：“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想要进入时尚界，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我想要签下你。”

　　“好吧。”伊迪丝收起了那张名片，又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抬起头一看，是她的朋友在找她。

　　“我该走了。”伊迪丝礼貌地向他道别。

　　乔治亚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她。

　　回去的路上，朋友们好奇地问她，“伊迪丝，刚才那个男人在和你说些什么？你离开后他的表情搞笑极了。”

　　大概是乔治亚不想放过一个模特的好苗子。

　　“他问我是不是模特，想不想去米兰。”伊迪丝关上巴士的车窗，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头发。

　　几个女生大呼小叫起来，“天哪！你答应了没？那是米兰啊！”

　　“我拒绝了。”

　　“为什么！？这样的好事你竟然拒绝了，你可能会出现在时尚杂志上，还能穿上那些名牌礼服，这样的好机会你怎么能错过呢？”

　　伊迪丝朝她们轻笑着摇头，这不是什么出风头的机会，也不是要证明自己的机会，模特界没有那么容易混出头，或者说，任何一个行业要混出头都没那么容易。模特和超模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不是轻易就能跨过去。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的乡村公路，她开始明白了，她真的成为了伊迪丝，那个13岁就勇闯米兰的维密天使，然而她是伊迪丝，也不是她。

　　一个人之所以特别，区别于其他人，是因为她的记忆，过去的经历，她现在的记忆都是她自己的，她就是伊迪丝，而未来的路，她不想沿着固定的轨迹。

　　伊迪丝参加完学校的圣诞晚会，有个男生对她一见钟情，在起哄中，对方害羞地说道：“我觉得你很漂亮，我们能来一次约会吗？”

　　她盯着对方湛蓝的眼眸，轻轻摇摇头，在男孩失望的神色中，他的朋友打了圆场，这场突发事件很快被欢乐的氛围掩盖过去。他们喝着汽水，在音乐声中摆动着身体，很快将烦恼忘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