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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尘寰(女尊)》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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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蓝氏离开端王府的时候, 脚步都是虚浮的。
他脑子里回荡着端王殿下的话:“父君生了我们姐妹俩,无论将来如何,他与妹妹的死活我怎会不顾?但以后若是再让我知道你撺掇着父君做出什么蠢事来, 蓝氏,
你好好想想自己的脑袋!”
她面罩寒霜,以手为刃将檀木书案劈下一角:“你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可能硬得过这书案!”
他止不住心里发寒,想起很多年以前, 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跟在她身边“蓝爹爹蓝爹爹”叫个不停,像一只快乐的鸟儿。
那一年, 蓝锦事隔多年再次怀孕,朝中却有人弹劾蓝氏一门结党营私, 他忧心老母多次向女帝哭诉分辨,女帝渐渐往关鸠宫绝迹, 三五个月都不来送一次脚步。
多年之后宫人们提起淑贵君, 总是羡慕他宠贯后宫,似乎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独得圣宠, 可是蓝氏与蓝锦却仍旧能记起谢佳华出生前后之事。
大烈王朝名门望族不少, 蓝氏与卫氏都是簪缨世家。卫皇夫与女帝是结发夫妻。
蓝锦很小就认识了女帝, 那时候的女帝谢璋还是太女,在太傅蓝绮座下听教。
蓝绮共有三女一子,蓝锦上面两位姐姐,下面还有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妹。
十八岁的太女前往蓝府见太傅,
在蓝家花园里见到扎着小鬏鬏爬树的蓝锦,他正甩开了奶爹小侍们跑出来淘气,爬上一株桃树,再想下来却害怕的不行,见到素未谋面的太女谢璋,心慌意乱脚下一滑,直直掉了下来。
谢璋伸手接住了从树上掉下来的蓝锦,四目相对,懵懂小儿那一年才六岁。
后来的很多次,谢璋前往太傅府上,读书之余,竟肯耐心陪着蓝锦玩耍。于蓝锦而言,这是平易近人的太女姐姐,意外得来的大玩伴;于谢璋来说,这是她在政治的滔天巨浪里难得的安闲时光。
蓝锦十岁那年,奉召入宫伴驾,彼时卫皇夫才传出喜讯。
那时候的他天真烂漫,远远不知深宫的可怕,它有一种吞噬人心的力量,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变的狰狞、阴暗,可怕。
年纪太小,尚不能同房,凤帝却常喜欢召他伴驾,就像小时候陪着他玩耍一样,两个人在御花园漫步,蓝锦能够半道上丢下凤帝去捕蝶。
凤帝便笑盈盈在旁看着,一点也不恼怒,仿佛见到蓝锦无忧无虑,那些朝中令她烦心之事也离她渐远。
十四岁同房,次年就生下了长女谢逸华。
谢逸华在还是个小肉团子的时候,深受凤帝与淑贵君恩宠,从来也不知道往后的人生路上还有无数的绊脚石在等着她。
比如年近而立的小姑姑蓝茵,就是其中之一。
蓝氏前脚离开端王府,后脚蓝茵就带着一串子女敲响了端王府的大门。
崔春羽一年总要与蓝茵打几次交道,过程大致相同,这位新一代蓝氏当家人常在她面前哭穷:“……昨儿府里阿芸生了小九,连办个喜三宴的银子都没有,说出去总是丢人,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来借点银子,好歹把喜三宴糊弄过去!”
自蓝绮与长女蓝萱次女蓝芷相继离世之后,偌大的一个蓝家便落入了蓝茵之手,她文不成武不就,败家败的成绩斐然,很快将蓝家折腾成了个空壳,无事可做便跟兔子似的跟后院的夫郎们生了一窝小崽子。
今日蓝茵上门,崔长史面皮抽动,自行替她找了理由:“蓝大人今日上门,可是家里又添小公子了?”
蓝茵不学无术,得了个银青光禄大夫的虚职,带着一帮夫郎孩崽子们过活。
她今日打扮的十分体面,听到崔春羽的话便嚷嚷起来:“长史这话说的,倒好像蓝府除了添人进口才与端王府走动,平日就不来往一般。这话让端王殿下听到,心中作何想?”
崔春羽哪里能跟混人一般见识,忙陪笑道:“这不是下官见蓝大人满面红光,想是府上又有喜事了。不是添小公子,难道是蓝大人又纳了一房夫郎?”
蓝茵将她身后一溜孩崽子们拉过来,今儿来了足有十来个,只有两名红着脸的小女君,约莫十来岁光景,其余的竟全是小公子,最大的已届婚龄。
崔春羽可不敢问她:不是添人进口,拉这么多人过来……难道想让端王殿下做媒不成?
她虽然是腹诽,哪知道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听说大外甥回来了,家里表弟表妹们总要认识认识的。”
崔春羽无奈派人去通报,端王在前厅接见蓝茵以及她这一串孩崽子们。
“小姑姑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蓝茵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殿下离京日久,听说才回来没多久,婚期已近,小姑姑思来想去,家里陋寒,像样的贺礼是拿不出来了,但小姑姑也不能空着手来参加你的婚礼,思来想去就想到了,咱家里别的没有,只有人多,不如送两个小子给你使唤。今儿小姑姑将你几个长大的表弟都带了过来,你自己挑两个收到房里去侍候。”
谢逸华有一瞬间还当自己出现了幻听,呆滞的表情迎上含羞带怯的表弟们的眼神,额头青筋顿时跳了起来,忍了又忍还是暴吼一声:“小姑姑——”
——这也太荒唐了!
“哎……”蓝茵喜孜孜拖长了腔调应了一声,笑道:“知道你身边没有贴心的人,都是自家人才让你挑的,不然你当蓝家儿郎是菜地里的萝卜啊,谁也可以挑挑捡捡。”
谢逸华已经气的说不出话了,她兀自叨叨:“知道你高兴,但也不必欢喜的傻了,一嗓子吓的小姑姑心都要跳出来了。你放心,就算是安定郡公进了府,他若是不能好好侍候你,这不是还有你表弟嘛。”她竟然还恬不知耻的表功:“小姑姑待你好吧?!”
“好!好好!”这话简直就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蓝茵将几个儿子拖到她面前,让她仔细挑选,还要连带着夸夸儿子们的优点:“阿亭擅男红,读过几天书,性子温婉;阿奉会弹琴,闲时还能陪你下几盘棋……”不得不说,蓝茵虽然不学无术,但长着一副蓝家人的好皮囊,做起鸨母之事居然也驾轻就熟,真不知是天生的人才还是后天所学。
她的儿子们也大多容色不差,有两个十二三岁的竟然同宫里的淑贵君眉眼有三四分相象,都是蓝家人的眉眼。
谢逸华自以为经历过熊孩子谢佳华的荼毒,她的神经已经算是很强大了,哪知道数年未见谢茵,才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
蓝茵的荒唐与混帐简直是十个谢佳华捆在一起都比不上的,都要活活被她气出心梗了。
崔春羽在旁瞧的瞠目结舌,为蓝茵厚度堪比城墙的脸皮叹为观止,瞄到端王脸色越来越沉,急中生智憋出一句:“既然是给殿下挑人,不如请了郡公过来挑?”
蓝茵:“郡公?哪个郡公?”
崔春羽眼角的余光瞧见端王殿下的脸色似乎有回暖的迹象,知道自己这记马屁拍的颇有水平,顿时再接再励:“就是即将嫁过来的安定郡公啊,最近四殿下受伤在府里住着无人照顾,殿下便派人将安定郡公接了过来。反正婚期已近,这等琐事总归是要交到郡公手里的,索性今儿一起见过?”
“崔长史言之有理!”谢逸华面上回春,还一再催促:“快去派个人将郡公请过来。”
蓝茵就跟吞了黄莲一般,满脸的苦涩之意:“殿下,这可是你表弟啊!”
谢逸华点头:“小姑姑也说了,这些是本王表弟,是要挑了来侍候本王的。那小姑姑告诉本王,表弟们入了王府,是当表弟好生供着呢,还是当寻常房里的小侍们使唤呢?”
蓝茵不甘挣扎:“……他们总是大家公子吧!”
“小姑姑方才也说待本王好了,那送了表弟进来,若是念在血脉亲情上,本王疼表弟们而冷落了正君,岂非宠庶灭嫡?若是与正君在一起冷落了表弟们,岂非伤了表弟们的心?”
崔春羽派出去的小侍已经去了清梧院,房间里一片安静,蓝茵内心似乎正在天人交战,而她带过来的一帮孩崽子们凑在一起小小声议论端王。
良久,谢逸华见她答不上来,便好心道:“小姑姑也知道,本王那位正夫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咳咳,这个……心里的戾气比较重。自他进府之后,父君宫里赐下来的那帮侍君们全都被关进了偏僻的屋子里。若是真惹恼了他,恐怕连他一脚都止不住。我瞧着表弟们的身板……小姑姑还是三思而后行!”
她话音才落,燕云度出现在了正厅门口,目光直视过来,在蓝家这帮小子们面上扫了一圈,胆小的已经被他的身高与气势所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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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蓝茵是个文散官, 除了败家败的轰轰烈烈之外,平日其实生活的十分低调内敛,与朝中重臣并无多少来往,连宫宴也很少参加,除了时不时上端王府打打秋风,也算是位合格的皇亲国戚了——并无欺男霸女侵占良田欺行霸市的恶行。
燕云度与端王订婚日短, 对端王家的亲戚不甚熟悉, 但崔春羽派去请他的小侍伶俐讨喜, 三言两语就讲明白了。
他进来之后板着脸坐在上首, 端王便露出几分瑟缩之意,目光在蓝茵与他面上扫过,为两人介绍:“这位是小姑姑, 今日带着表弟表妹们前来道贺。”
燕云度奇道:“怎么我听说是要送两名小公子来侍候殿下?”
——宫里赏赐的侍君尚且惦念着她,连表弟们也想来分一杯羹?!
燕奇与顾氏的担忧不无道理, 燕云度自小就是个霸道性子, 婚前苦读《男诫》不但没能将燕少帅洗脑, 还让他每被《男诫》荼毒一遍, 心里便要大骂一通:狗屁!哪个男人在妻主三夫四侍之后,真正能做到不妒不怨?!
这玩意儿对于懦弱的男子来说,大抵可以当做最后安慰的良药, 得不到妻主的欢心,被别的男子抢了恩宠,便抱着“贤惠”的牌坊幽怨到老。
安定郡公是当世奇男子,习的是兵法谋略, 大敌当前最喜主动出击,这点已经死去的白玉凤可以作证。
换成他遇上此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子的人也想抢,活的不耐烦了?!
他上来就戳破了端王的谎言,让蓝茵与端王都暴露在他森森目光之下,更别提蓝府那几位表弟了。
端王生的如珠似玉,京里少有贵女能及得上,又是嫡亲的表姐,蓝亭与蓝奉已届婚龄,见到谢逸华脸先红了一半,又是被蓝茵单独拎出来夸过的,见到端王正夫的容貌,顿感前途一片光明。
蓝茵目光游移:“反正我家里度日艰难,哪得余钱给他们兄弟俩备嫁妆,不若送到端王府里来侍奉殿下。总归是表姐弟,难道还能差了他们一口饭吃?”
这话就有些无赖了。
燕云度坐在上首,目光在蓝家一众儿子们身上缓缓扫过:“端王府里倒是不缺这一口饭吃,只是蓝大人见谅,端王殿下将来既要将后院中馈交付于我,我必不负殿下所托,只是……管理的方式上令公子就未必能受得住了。”他诚恳道:“我对管理后院没什么经验,但想来都是管人,只要照搬南疆军营那一套,想来定能令行禁止。”
谢逸华低头闷笑,被燕云度的演技深深折服,眼角的余光果然瞥到蓝茵连同几位置表弟色变。
蓝茵显有退缩之意,干巴巴念叨:“家里就那样,出不起他们兄弟的嫁妆,不然殿下就将人收进府里,不然就帮着小姑姑出份嫁妆,总不能坐看他们老死家中吧?”
崔春羽抚额——数年秋风打下来,蓝茵越发花样多了!
事涉端王府财务,既然不是非要跑来跟他抢妻主,安定郡公的面色好了不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那就要看殿下的意思了。”
崔春羽与燕云度都摆出一副尊重她的模样,谢逸华暗道:这时候倒想起我是一府之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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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茵得到了端王一句承诺,还将正厅里摆着的点心装了一大盒,带着自己一帮孩崽子们回家。
此次来的人委实不少,几个小一点的都被塞到了后面一辆马车里,只蓝亭蓝奉以及两名女儿与蓝茵坐在前面的马车里。
蓝茵其人面皮奇厚,打开点心盒子招呼儿女:“来来来,尝尝端王府上的点心。”方才尽顾着讨价还价,茶没得喝两口,点心也没顾上吃,当真是又渴又饿。
长女蓝舒十一岁,次女蓝月十岁,只因家中母亲没个人样儿,败家子的名头响彻帝京,走到哪里都算是旁人的一大谈资,小小年纪颇有自尊,尤其对蓝茵今日带着一众兄弟们前往端王府打秋风深感难堪。
蓝月眼眶红红偷瞧一眼长姐,纯属被亲娘给气的。
蓝舒自小板正,有个败家的亲娘,最大的好处便是小小年纪极有上进心,以振兴家业为要,见蓝茵这副模样,顿时再忍不住了,直着嗓子喊了一声:“娘,难道咱们家还会缺了点心吃不成?你怎么就能……能将哥哥们送给表姐做侍君?”纵然是庶出,却也是大家公子,说出去也不怕成为笑话。
蓝茵差点被一口点心给噎住,还是蓝亭斟了杯茶奉上,她一口气灌下去,才将气儿理顺了,点心也不吃了,拈了块梅花糕扔着玩,还在长女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拧了下,留下个油脂及点心渣子混和着梅香味的手印,“嗤”笑一声:“阿舒,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最可厌了!”
蓝舒在心里腹诽:总比你吊而郎当没个一家之主的样子强吧?
“蠢货!你再用功读书,哪怕才高八斗,连中三元,终天熙帝一朝都不会重用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若是将来太女继位,卫家的人就更别想了。若是你表姐能上位,那还差不多。”她面上带着嘲讽之意,与往日那副纨绔模样大相径庭。
她这个母亲做的十分失败,没威信就算了,说出来的话也多半不能取信于人。
“骗人!母亲你自己不求上进,却恨不得女儿也如同你一般做个纨绔,可咱家……还有家产给女儿败吗?”
想来她们母女平日说话便是没大没小惯了,蓝茵被女儿揭短,竟是一点也不恼,讽笑道:“你大姨在北疆被弹劾贪污克扣军饷,据说是畏罪自杀;你二姨在中州视察灾情,被泥石流所埋,两人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死于非命,你祖母连折二女,急痛攻心之下也去了。难道一切当真是巧合?”
蓝家孩子们虽然未必深懂官场倾轧,但她说的话令人毛骨悚然,细思极恐,一时都望住了她。
蓝舒声气儿都颤了:“娘亲没骗我们?”
蓝茵随意将梅花糕捏碎,扔到了点心盒子里,朝后以一个极其懒散的姿态瘫坐着:“不然你们天纵英才的娘亲需要散尽家财做个纨绔?”她在长女额头上弹了一记:“你娘小时候读书成绩比你还好,连你祖母也常夸,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呢?
都敌不过官场反覆,命运无常八个字。
蓝舒小小年纪,原本确定了远大的志向与目标,每日起五更睡半夜的读书,时常被亲娘嘲笑天真幼稚,做无用功,她以前还不以为然,心里对亲娘是不屑的,碍于礼法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用加倍用功读书来抗议她这种消极的人生。
一夕之间,却被蓝茵打破了所有梦想,顿时四顾茫然,小小年纪竟是生出了踟蹰沧桑之意。
蓝茵浑然不觉自己给孩子们心理种下了多深重的阴影,还拿满是点心渣子的手摸摸两个儿子的脑袋:“你们也别觉得娘亲要将你们送往端王府做通房,卖子求荣。宫里已经陷进去一个,这辈子都还不是了局呢,怎么还会往皇家送人。那不过是娘的幌子,与端王经年未见,试探下她的人品,若是个无品的好色之徒,真想留下你们兄弟,为娘也可以耍赖,反正我不荒唐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蓝亭:“……”
蓝奉:“……”
兄弟俩心底里异口同声:可是亲娘,我们兄弟当真了!
蓝茵不靠谱惯了,家里孩子们的嫁娶也指望不上她,上门说亲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家。两人是庶子,身份本来就低,若能做亲王府上侧君或者侍君,又是嫡亲的表姐,算是个好归宿。
谢逸华浑然不觉被亲姑姑给摆了一道,还真当她脑子犯浑要将儿子送进王府,等将人送走之后,对燕云度大拍马屁,只差喊“郡公威武”了。
温氏在清梧院听到消息,险些没把心脏从腔子里吓出来:“郡公……当真这么说?”
探听消息回来的钱方笑道:“可不是嘛,端王殿下也没恼,还夸公子呢,倒好像公子替她挡了一劫。”
温氏拍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也不知道是应该是感谢蓝茵没有强硬的要把儿子塞进来,还是应该感谢端王颇有定力,不是见到美人就走不动道儿的。
“不会是……公子威胁端王了吧?”不然端王的行为也太不合常理了。
大烈女子三夫四侍的大把,亲王有一正君四侧君,还有侍君通房小侍等等没有定额的夫郎们。
钱方摇头:“不是不是,温奶爹您过虑了,公子对端王殿下很客气!”
很客气的燕公子将端王殿下所有的阿谀之词全都挡在了冰块脸之外,漫声道:“听说自从我来了之后,殿下那些侍君们都被关进了偏僻的屋子?”
谢逸华陪笑:“呵呵……”
“殿下难道是心疼了?”
“哪有哪有!郡公多想了!”
“殿下若是当真心疼,不妨就去见见,省得在背后怨我‘心里戾气比较重’担心哪天拿殿下的可人儿撒气,万一磕着碰着哪个就不好了!”
“没有没有!当真没有!郡公一定要相信我,府里这些侍君们长甚个模样本王都没细瞧过,心疼又是从何谈起?这不是拿郡公做个挡箭牌,推拒小姑姑的意思嘛,郡公可千万别误会!”
她心里叫苦——以前怎么没发现安定郡公还是个大醋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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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安定郡公拈酸吃醋别有特色, 带着武人的压迫感,让崔春羽在旁大开眼界:原来殿下喜欢强势的男人?
她家里小侍夫郎都是柔情似水,威严而富有攻击力款的还真没见过。还未成亲,崔长史就忍不住为端王殿下的婚后生活提前默哀。
忙乱的日子没过多久,大婚之日就临近了。
燕云度提前回家备嫁,在秋霖院里养伤的谢佳华已经能够翘着脚趾自行挪动了, 谢逸华提出要将她送回宫里, 她扯着嗓子拒绝:“凭什么我要回宫?你弄伤了我就得负责让我养好!”
她这纯粹是胡搅蛮缠, 连她的贴身小侍明月都有些不忍卒睹, 小小声劝她:“殿下,端王殿下就要成婚,这秋霖院是要布置起来的, 不然……咱们回宫养伤吧?”
谢佳华瞪他一眼:“明月,你是二皇姐的人, 还是本王的人?”
“殿下……”您这是不讲道理!
明月从小随侍在谢佳华身边, 与当年陪伴在谢逸华身边的铃子等同, 都是在皇女极小的时候挑来的玩伴兼小侍, 很是忠心。
谢逸华淡淡道:“你也别为难明月,既然不想回宫,那就呆着吧, 只是你可别后悔。”
谢佳华目送胞姐出去的身影,愤愤向明月倾诉:“她这是威胁我!谢逸华她居然在威胁我!”
明月开解她:“殿下看看这屋子……”他熟知谢佳华的喜好,蓝氏回宫的隔日,淑贵君就派人将他送出宫来服侍四皇女, 这些日子亲眼看着四皇女在端王府里胡闹,心有感慨。
谢佳华全然不明白他所指:“这屋子怎么了?”
明月忍不住点醒她:“奴婢来的时候,这房里摆设并不多,但殿下住了近两月,端王殿下的卧房大变样,除了一成是崔长史度着殿下的喜好送来的之外,其余九成九是殿下亲自在端王殿下私库里挑的。容奴婢说句不知进退的话,哪怕兄弟姐妹关系再好,可也没有连姐姐的私库都能随便翻的。”
“难道不是她……她有愧于我?或者是王府里的人……惹不起我?”她越说声音越小,连自己也觉得理由太过牵强,胡闹太过。
明月可不准备让她再糊涂下去了:“端王殿下若当真心里没有殿下,又怎会纵容殿下至此?如果不是端王殿下默认了殿下的行为,您觉得私库的钥匙是随便给的?只要不给钥匙,难道殿下还会拿斧子砸了端王殿下的私库?”
谢佳华被明月反问的心虚起来。
她在宫里住的富丽堂皇,但秋霖院布置简朴,似乎与谢逸华的喜好有关。以往她总觉得这是胞姐装样子,但真正生活在一起才会觉得……谢逸华对衣食住行不甚讲究。
她环顾摆的满满当当的秋霖院正房,全是她从端王私库里挑出来的摆件玩物,明月不提醒则已,提醒之后再看……连谢佳华也不禁要怀疑自己多年心里的坚持了。
“可是……她对父君不敬,老是伤父君的心……”前来端王府申张正义的谢佳华有些底气不足,不知不觉间竟是在端王府里住了两个月。
“四殿下为贵君打抱不平,有没有想过贵君与端王殿下之间为何会如此冷淡?咱们大烈皇女都是在成年之后才出宫建府,为何端王殿下小小年纪就非要出宫建府?”明月跪在她脚下,冷静的声音击溃谢佳华的最后一层心防:“会不会在殿下极小的时候,贵君与端王殿下之间有事发生,这才让端王殿下非要出宫开府,远离朝局,远离京城,长年在崆峒书院读书?”
谢佳华入目皆是她喜欢的摆件玉器玩物,她才住了两个月,对这屋子熟稔的简直像自己的卧房,拥有绝对的处置权,谢逸华每次过来看着她胡闹,似乎从来也没有因为屋子面目全非而指责她。
有些事情,就怕深想。
“父君……父君跟皇姐之间有事瞒着我?”她结结巴巴,几不敢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
多年认知一旦被推翻,连她自己也觉得心慌气短:“明月,我有点害怕。”
“殿下别怕,奴婢陪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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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里办喜事,崔春羽带着人忙的脚不沾地,好在小祖宗四皇女这几日也算是安生,虽然不肯让出秋霖院,但不再想着法的折腾她,也算得一大进步。
端王大婚的喜服宫里早就送了来,谢逸华上身试了试,略有几处改动,便挂了起来直等大婚。
她派人前去燕府问安定郡公成亲之时的喜服,听说内侍监正高阅亲自带人送过去的,便知不曾怠慢,总算放心了。
燕府里,顾氏握着儿子的手,进行最后的婚前教育:“凡事要以端王殿下为先,她是你的妻主,便是你头上的天,听你奶爹说起来,端王殿下性情温善,持身清正,万不可因为自己武功高,便对她心存不敬。”
温氏陪着燕云度在端王府住过一段时间之后,对端王府之事也了解的七七八八,尤其谢逸华对燕云度忍让宽容的态度,让他更为不安。
——忍一时容易,忍一世才难。
回来之后,向顾氏禀报,只盼着顾氏能够说动燕云度收敛一些。
基于旁观者温氏的证词,顾氏对儿子婚前的最后一波洗脑都是以“服从妻主”为要务,希望长年掌军的儿子能够学会放下权柄,将自己的未来交到端王手中,不能做到内心恭顺,表面也得装的贤惠一点。
燕云度心里并不认同顾氏的夫妻之道,但出于对父君的尊重,勉为其难的答应:“儿子尽力。”若是发生意外事件,那就不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了。
顾氏也觉得他答应的很是勉强,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暗暗为端王祈祷,只盼她能硬气一点。
成亲前夜,顾氏考虑再三,将教导婚后敦伦之事交给了温氏:“平日就罢了,若是床榻之上不能笼络住了妻主,端王府后院里可不止他一个儿郎。”
身为男儿家就这点不好,除了要主持中馈,还得生儿育女,最重要的是闺房之中还得让妻主满意,否则妻主被别的侍君勾走,后半辈子独守空房,就真的没指望了。
温氏也很为难。
良家男儿太过奔放很容易让人诟病,媚酥入骨对燕云度要求太高,真要是太过拘谨,只恐端王殿下败兴。
他左思右想,头皮都快挠破了,只好抱着顾氏交付的两本藏书往燕云度的闺房里来。
燕云度出嫁端王府,陪嫁的除了贴身小侍钱方与钱圆,奶爹温氏一家,皇家送来的聘礼,还有他名下的封地安定郡,以及牟旋带领的一队近身护卫。
旁的儿郎成亲,金玉古玩田庄店铺陪家下人有之,但封地与护卫却置办不起。
牟旋追随他十年,若按战功而论,早就应该有官职在身。但牟家世代乃燕府家奴,当初燕奇挑中了她做燕云度的护卫队长,明言在先,必得一生誓死追随少主。
燕云度也曾召她前来,考虑只带两三名护卫:“往后我恐只能周旋于王府后院,恐怕再无带兵的机会,跟着我要误了你们的前程。不如我让母亲放了你们的奴籍,安排你们进南疆大营,论功行赏也有个出身。”
牟旋近来四处打听豪门内院之事,但她手底下的亲卫打探消息的能力再强,却不能把爪子伸进各世家权爵的后宅子里去,于是这帮兵痞子们打听的地方转向了市井传闻,茶楼闲谈,以及……有意接近的各宅子采卖。
真真假假的消息倒打听来不少,最出名的乃是顺义侯庶庶灭嫡,正君避居佛堂,她带着庶君在外驻守,连侯府世女也难逃毒手;其次还有各宅子里流传出来的各种小道消息,庶君的女儿与正君所出争宠,姐妹相残,兄弟争嫁的故事听了一耳朵。
牟旋与众护卫越听越心疼,生怕追随了十年的燕少帅被端王府后院那些心怀叵测的侍君们给害了,护主心切,她更是代表众护卫在燕云度面前表态:“属下等人誓死保护主子安危,万不会离开主子,除非郡公将属下们的腿打断!”
燕云度:“……”怎么感觉他要去的是虎狼窝?
温氏抱着小人书来找燕云度的时候,牟旋正从他正房里出来,慷慨激昂,犹如在南疆的每一个大战在即的前夜,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与兴奋,还有……隐隐的担忧。
护卫们身为女人,私下里议论过端王殿下,很担心她嫌弃燕云度的容貌,还曾出主意:“若是端王在外面拈花惹草,咱们姐妹们就将她拖到暗巷子里揍个半残,她应该就能安生了!”
“这个……会不会被查出来,连累少帅?”
“没人报信,京里仇视端王的不是没有,咱们怕什么?”
牟旋将起头的几个脑袋上各敲了一记:“进了端王府可给老娘收敛些,别把南疆军营里那一套拿出来。咱们少帅真要是失宠了,再想办法整治端王也不迟!”
随后下令:弓上弦,刀入鞘,备战……备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奉上,第二更在十一点左右吧。现在继续写。
☆、第四十二章
温氏与牟旋迎面撞上, 见到燕云度便问:“公子派了牟旋出去有事?怎么我瞧着好像是要去打仗的样子。”大喜之日,竟让他感觉出了战前的紧张感,实在怨不得他敏感,早年他也曾随着顾氏在南疆待过,战前的气氛也是感受过一二的。
燕云度如何不知牟旋等人心中的想法,他还特意问过一名近卫, 她们打听来的成果, 感受过端王府的祥和, 完全当解闷的故事来听, 半点也不曾放在心上。
“她们都是单身,还没成过亲,大约是有些紧张吧。”
温氏不由轻笑:“我瞧着公子做新郎倌的都不紧张, 她们瞎紧张什么?”又不用她们入洞房。
燕云度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期待有之, 不舍有之, 被温氏与顾氏念叨太多为夫之道, 紧张……似乎也有一点点。
为了缓和心绪, 他便问温氏:“奶爹过来可是有事?”求千万别再是婚前思想教育,再教育下去他都要精神错乱了。
没想到温氏居然罕见的露出些尴尬之意:“这个……公子可知道妻夫闺房之乐?”
战争狂人燕云度所向往的妻夫相处之道便是能互相对练,谈兵论武, 可惜端王殿下瞧着一副弱不经风的书生模样,他想要精神共鸣的心愿落空,只能转而追求肉*体欢愉。
“同食同寝?”他眼神闪烁,迟疑道。
温氏:“……”果然不该对少帅抱有太大的希望, 没想到多年军中粹练,那帮兵痞子竟然也没让他开窍,这就为难了。
他将手里的藏书递到了燕云度手里:“公子先看看,若有不懂之处,再来问我。”转头便坐到了旁边,摆出一副现场教学的架势。
燕云度在南疆大营十年,要说两耳不闻营中事,对那帮兵痞子们私底下的荤笑话全然不懂,那也有些假。但若说全懂……也有点难度。毕竟她们真讲荤笑话的时候,都顾忌着少帅的颜面,私底下讲。
燕云度偶尔听到一耳朵,有时候他也会琢磨下,但均是隐隐绰绰一知半解,对妻夫之事的理论还停留在亲亲抱抱……大约还要脱衣服睡在一床锦被的程度。
理论尚有缺憾,实践纯粹空白。
他打开燕府藏书,前两页还算是正常,先是脱衣,上床,到了第三页就急转直下,开始了少儿不宜的画面。
燕云度眼睛都直了,感觉被温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奶……奶爹……”
从来指挥若定的燕少帅说话都结巴了。
温氏一张老脸辣辣作烧,头都要抬不起来了,含含糊糊道:“妻夫闺房之乐,皆在此书,公子需悉心研读,在床榻上对端王殿下恭敬顺从……”总之不能让她败兴,转投别的夫郎怀抱。
燕云度脑子里轰然作响,近来被父君耳提面命,要对端王恭敬顺从,他还当耳旁风,现在才知道“恭敬顺从”四字的真正含义原来不仅仅指平日事事依从,居然还有闺房床榻之事。
“可是我怎么瞧着……这画里的不光是恭敬顺从?”燕少帅拿出研习兵法的认真态度刻苦攻读,从头往后翻。
燕府世代领军,打仗的总有些额外的收获,比如对敌方败将手里抄来的金玉古玩,书画器物,他手里这几册书就在此例。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蛋家中抄来的,但对方应该身份不低,此书图文并茂,重要器官纤毫可见,各种姿势更是应有尽有,越往后难度越高,男女身体的契合度要非常的高,而并非温氏所说的男子一味顺承,也有……需要主动的时候。
温氏是良家子,当初嫁的妻主乃是顾氏陪嫁的一名管事,人是很精明能干,但床榻之上却只一味索取,并没有他发挥的余地。真到了授业解惑的时候,才发现经验如此匮乏。
年轻的时候妻主有时候会嘀咕两句:“躺着就跟个木头似的,一点儿趣味都没有!”但他是小主子的奶爹,顾氏身边的体面人,妻主还真不敢拿他怎么样,日常也算还敬重。
温氏头垂的极低,都快被燕云度给问住了:“这个……男儿家太过主动,只恐被妻主认为贪yin好色,浪荡不堪,也只有花楼里的小倌那样的荡夫,才会变着花样的……勾引妻主。”他面露惊恐,尚能记得某些前辈们的经验之谈。
燕云度十年征战,早将一颗男儿心磨的套了一层铜盔铁甲,羞怯是没有,求知欲却很旺盛,几句话就将奶爹温氏给追问的落荒而逃,他尚不解:“既要学习,又怕妻主嫌弃……”中间的度还真是难以把握。
温氏向顾氏汇报任务完成的结果,一张老脸还红着,低眉顺眼犹如才出嫁的小夫郎:“公子……公子看了书。”应该也学的……差不多了吧?
并不是。
燕云度将他一再叮嘱的“顺从”当作了耳旁风,刻苦研读完毕,得出了个结论:原来妻夫床榻之上,也是体力决定了技术难度。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在婚后对端王殿下进行体能训练,没有一个好的身体,一切都是白搭。
至于顾氏梦想之中儿子应该有的“温婉顺承,含羞带怯”大概是此生无缘了。
所幸婚期在即,次日天没亮新郎倌就被喜爹从床上揪起来梳妆打扮,顾氏根本就没空对儿子的思想健康教育进行最后审查,只能放任端王府来迎亲。
端王大婚,仅次于凤帝圣寿的热闹。先不说宫里的赏赐,从凤帝到皇夫,亲爹淑贵君以及各宫庶君,光是贺客就愁坏了崔春羽。
凤帝与淑贵君早有旨意,必要亲至。
皇夫倒是很想亲自道贺,但他若是来了,拜高堂之时淑贵君往哪摆?
淑贵君听说皇夫向女帝提起也要来端王府亲贺端王娶亲,揪着凤帝的龙袍大哭了一场:“我统共就两个女儿,成亲的时候不让女儿女婿拜我,却要去拜皇夫,皇夫这是非要给锦儿难堪……”
他哭的鼻头红红,女帝瞬间就投降了,传了口谕去福春宫,只道由淑贵君伴驾,卫皇夫面皮当下就僵了。
卫少真在旁安慰:“父后别生气,等进宫的时候,端王还不是得携正君前来拜见嫡父。不论何时,嫡父终究是嫡父!”
卫皇夫的涵养功夫很是到家,不过是瞬间的不自在,很快就调整了状态,还叮嘱卫少真:“你与太女前去道贺,端王后院里只恐无人主事,你多多帮衬,总归是太女的亲妹妹,她眼里没有太女,你们眼里不但要有皇妹,还得‘切切实实将皇妹放在心上’,陛下瞧在眼里,只有对你们夸赞的份儿!”
上个月,东宫又进了两位侍君,皆是出自名门,卫少真暗暗伤心了两回,流过几回眼泪,复又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儿臣谨记父后教诲,一定好好帮衬二皇妹!”
卫家出来的男儿礼仪是再不会错的,无论何时何地,总能维持表面的风仪。
端王府大门前红绸高挂,从早晨起来喜炮就没停过,不到中午马车就挤满了道路两旁。
凤帝携淑贵君驾临的时候,谢逸华前往燕府迎亲还未回来,王府里倒是已经热热闹闹,来了不少朝中亲贵。
今日端王大喜的日子,蓝茵也不甘寂寞,带着家中正夫与一众孩崽子们前来参加喜宴,她倒是想的开,连贺礼也没备,空着两只手就来了。
门口迎客的小侍们早就见惯不怪,唱到前面一位宾客的礼单,轮到她只是卡了个壳,就热情的迎了上来:“陛下与贵君已经到了,不知道蓝大人是先去后院见过贵君,还是先进前院?”
蓝茵嘿嘿一乐:“正好,许久未见贵君了,头前引路吧。”转头对她那帮孩崽子们道:“今儿见到你们舅舅,记得别忘了见面礼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终于结婚了啦啦啦,我考虑一下要不要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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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卫少真在来的路上, 心里反复思虑过了如何执行皇夫的叮嘱,但等真正进了端王府后院,才发现根本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端王府的长史很是能干,婚期当日将后院里的一众侍君拉出来干活,每个人都指派了活计,从管厨房采购到杯盘碗碟, 各院布置, 迎来送往等等事宜, 一切井然有序, 着实是位妙人。
淑贵君亲自坐镇,又有蓝氏前后协调,端王侍君专门请了他往清梧院正厅去坐:“殿下是贵客, 等新人进门之后,还要请殿下陪陪正君。”
这个要求特别的合理, 合理的卫少真都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卫少真进了清梧院的正厅, 几位提前到来的宗室女的正君们连忙起身见礼, 不多时就连魏王世女的正君许氏也前来道贺。
许氏当年名满京城, 诗画双绝,又是出自翰林府上,但嫁给谢芷华没两年, 就开始对外称病,闭门不出,外人皆知他是对魏王世女心灰意冷,今日见到他出现在端王婚礼上, 很是惊异。
“妹夫气色瞧着不错,没想到今日你竟能来?”卫少真与他寒喧,见他清瘦的身子套着宽大的华服,更见其人弱不经风,眉目郁结,不像是来参加喜宴的,倒好似来吊丧的。
女帝优容谢芷华,到了太女这里也不能表现的太差,时不常就要替谢芷华收拾烂摊子,卫少真妇唱夫随,妇夫俩向来有默契,对魏王府上之事皆持宽容态度。
“端王殿下娶夫,怎么也要来与见见。倒是许久不见殿下,殿下这一向可安好?”
卫少真露出个得体的笑容:“本宫一切安好,劳妹夫惦记了。”心里却如饮了一碗黄莲水,暗暗发愁回去之后该如何向皇夫交待。
卫皇夫叮嘱太女正君要在端王大喜之日主持后院迎宾事宜,就是想在端王成亲的当日怒刷一把存在感。
大烈嫡庶有别,凤帝不同意皇夫前来参加端王的婚礼,纯粹是偏坦淑贵君,生怕他夺了贵君的风头。
嫡父尚在,拜堂之时淑贵君便只能在侧了。
太女正君若能在端王府后院以主家之姿待客,一则告诉大家太女稳固,优容皇妹;二则提醒众宾皇夫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淑贵君早有所料,一面在秋霖院正厅里闲坐吃茶,旁边还坐着许久未曾回宫的四皇女,正缠着他的胳膊撒娇,念叨些“父君女儿想死你了”;一面与前来参加喜宴的众家男眷往来应酬。
水铭过来悄悄在他耳边回禀:“……已派了人将卫正君迎到了清梧院,直等拜完堂就请到新房里去,另派了会说话的王侍君跟刘侍君前去陪客,一定侍候妥贴了。”
淑贵君面上笑意更盛,转头吩咐:“太女正君是贵客,一定不得怠慢了!”
他将“贵客”二字咬的极重,水铭意会,低低应承一声,悄没声儿退了下去。
——卫少真既是贵客,只管坐着安享喜宴便可,没得拿出主家的款儿来待客。
自端王的亲事定下来之后,从聘礼到礼服乃至婚礼之事,淑贵君与卫皇夫已暗中交手数个回合。嫡父占着大义,亲父占着情份,卫皇夫欲以嫡父之名抢回婚礼的主导权,以昭示其身分。无论是利用后宫舆论,还是向女帝上疏,最后被淑贵君一泡眼泪悄无声息的解决。
卫皇夫败的心不甘情不愿,派出的卫少真也不顶用,被待如上宾,只能闲坐磨牙。
淑贵君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今日来端王府见到四皇女,见她娇憨一如往日,便知谢逸华并没有透露旧事,心情大畅,面上笑意不绝,听到外面来报,蓝大人带着孩子们前来请安,愣了一下才道:“请她进来!”
陪坐的各家男眷纷纷起身,被引了前往后院花厅宴客处。
蓝茵带着正君与一众孩子们进来的时候,清梧院正厅已经只剩了淑贵君。她没脸没皮的进来给淑贵君行了个礼,身后跟着的夫郎孩子们纷纷下跪行大礼,蓝锦看着一地的孩崽子们一阵头疼。
幼妹的夫郎们这些年跟一窝兔子似的生孩子,可恨其人还得意的指着一溜从高到底排下来的孩子们挨个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哥哥,这是阿舒、阿月、阿亭、阿奉、阿晚……”
淑贵君:“快起来吧,你府里添人进口倒是很快。阿舒阿月到舅舅这边来……”
蓝舒与蓝月是蓝茵正君所出,偶尔也会被淑贵君召入宫中问几句。他原本想要两侄女做谢佳华的伴读,但被蓝茵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十分荒唐:“咱们这样人家,小孩子就应该吃喝玩乐,那么辛苦做甚?阿舒阿月还小,妹妹心疼的紧,哥哥还是别折腾我家孩子了。”又指责他:“你瞧瞧端王殿下,好好的皇女不在京里享福,却被哥哥折腾的跑到穷山沟里去读书,是亲爹吗?”
她这番不求上进的言论居然敢摆到台面上来讲,还是当着凤帝的面儿。
淑贵君气的头疼,蓝舒对母亲的不靠谱更是印象深刻,回去之后恨不得通宵苦读,以期让舅舅把她与不着调的亲娘划为两路人。
蓝茵最拿手的就是顺竿爬,不等淑贵君问几句蓝舒的功课,她便抢开了话头:“今年宫里除夕夜宴,我都没带着孩子们进宫,哥哥做舅舅的是不是落了孩子们的压岁钱?”
淑贵君气的,恨不得找根棍子亲自揍一顿出气:“过年不是派人送到府里去了吗?”
蓝茵遗憾道:“家里孩子太多,年纪小的几个分到了,轮到大的这几个竟没有了。”这是抱怨淑贵君的年礼准备不齐,没有照顾到所有侄女侄子。
等到蓝茵带着蓝舒与蓝月往前院去吃酒,留下正君与一众儿郎,淑贵君满面的喜气都快被幼妹给气没了。
“派人去跟着这不着调的,别喝多了闹事。”
不得不说,涉贵君对妹妹了解深刻。
端王府前厅里,此刻已经是贵客云集,从内阁到六部官员无不齐备,另有女帝圣寿之后还未离京的众藩王,京中宗室等等,将端王府前厅都快挤满了,院里还有许多不入流的官员聚在一处说话。
蓝茵从后院转来前厅,先涎着脸往正厅上首去与凤帝道贺,抬头猛的看到旁边坐着的中年女人,目光顿时一凝。
坐在凤帝左下首的女子年纪在三旬开外,身材高大,目光里含着调笑之意,与她打招呼:“哟这不是阿茵嘛,久未相见,今儿侄女成亲,不如咱们好生喝一杯?”
此人正是卫皇夫的妹妹卫玉荣,久在北疆驻守万隘关,与蓝茵年纪相仿,当初两人还在同一家学塾里读过书。
蓝茵表情变幻也只是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她嘻皮笑脸的本色:“原来是卫将军回来了,竟是许久未见,待会自然要痛饮一杯!”最后四个字好似是被她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些干巴巴的意味。
卫玉荣见到她似乎很是高兴,向凤帝告了个罪,便勾肩搭背拖了蓝茵往偏厅里去,找了个僻静之处,道:“阿茵,你我许久未见,有件事儿还要请你帮忙。”
蓝茵与她多年未见,两家立场不同,更何况万隘关正是当初蓝萱驻守之地,见到卫玉荣只觉十分膈应,当下便笑道:“卫将军难道还有为难之事?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卫玉荣听到这话,吭哧了好一会才道:“这事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两个多月前,我回来参加圣寿节,有天晚上喝多了酒,在金水河畔误把端王殿下当做了男扮女装的小郎君……得罪了端王殿下。上次圣寿节远远见到端王殿下,才知道唐突了亲王。今儿端王大喜之日,特备了厚礼前来。看在咱们从小同窗的情份上,不如你做个中间人,替姐姐我把这个过节给抹平了?”
万寿节官员众多,卫玉荣隔着一众同僚远远瞧见端王真人,喝下去的酒意顿时化作了一身冷汗,当即以更衣的借口避开了。
索性端王在大殿并不曾久留,两人连个照面也未打。
凤帝宠爱端王人所共知,若是让她知道了卫玉荣敢强抢亲王,调戏皇女,恐怕有乐子好瞧了。
纵然荒唐如蓝茵,也对卫玉荣的行为不知如何评价:“……你行!”
谢逸华一大早就收拾停当,按吉时出门前往燕府迎娶,身后跟着一串助阵的,从谢君平到谢芷华,谢安华,以及上次输给燕云度的席瀚、吴思阳、常佩雅等人。
端王娶亲是大事,无论大家在朝中政治立场如何,但大喜的日子却是要在凤帝面前露脸的,正好表现的一团和气。
谢芷华恨不得谢逸华从马上跌下来出个大丑;席瀚对新郎倌甚为不满,巴不得他进门就失宠——上次输的太惨,让她几乎成为了京中笑话;吴思阳还在念念不忘她的和田玉螭龙佩。
凤帝圣寿节之时,她太过笃定席瀚会赢,谢逸华一打眼就知道她身上什么东西最贵重,一句玩笑话就赚了这傻大姐押注,出宫的时候她垂头丧气,抱着常佩雅不撒手:“那螭龙佩可是祖母传下来的东西,我娘从不离身的,这下回家是要被打断腿了!”她磨了许久才讨到手,没想到贺了一回凤帝万寿,就落到了燕云度手里。
常佩雅:“……要不先去我别院里躲两天?”
她这顿打到底没躲过,被亲娘吴楚炎派人从常佩雅的别院里揪回家,差点打断了腿。今日被驱过来陪着端王接亲,心里别提多恨她了。
一行人往燕府去接亲,燕奇与顾氏见到这帮二世祖,连刁难都不曾,就轻松放行,端王殿下迎娶的很是顺利,带着新郎倌拜别了岳父母,调转马头往端王府赶。
燕云度坐在喜轿里,身着亲王正君的大礼服,面上略施淡妆——还是在顾氏与温氏强迫之下,才能容得喜爹靠近,替他绞面修眉上妆。
他昨晚睡前功课做的太足,睡梦之中竟然梦到了端王往他怀里钻,触手如玉,他便忍不住将所学在梦里痛快实践一场,醒来之后才知是春*梦一场,今日隔着盖头见到那人,难得生出些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的章节还没写出来,先把第一更奉上,在考虑开个童车会不会被锁,估计第二更到半夜三四点了,我慢慢开,大家明早起来看。
☆、第四十四章
端王府门口人头熙熙, 车马喧喧,迎亲队伍到达的时候,整个归义坊都热闹了起来,迎客的小侍健妇快要跑断了腿,门口贺礼堆成了小山,唱礼的嗓子都要喊哑了。
一众贵女簇拥着端王下马, 前院酒桌几乎摆满, 蓝茵伸着脖子探看, 见谢逸华用红绸带牵着正君进门, 她将手里的酒盏与卫玉荣轻碰:“干了!”
半个时辰之内,两人已经干了四壶酒,引的不少官员直往这一桌瞧, 权当是看稀罕了。卫皇夫与淑贵君在宫里是死对头,不对付了半辈子, 竟没想到两人的妹妹还能坐在一张桌上把酒言欢。
卫玉荣满嘴酒气, 惋惜的看着端王那张被亲王喜服映照的脸蛋, 惋惜不已:“多好的一张脸啊, 可惜却长在女人身上!阿茵你瞧瞧,咱们大外甥女若是个男人,也算得倾国倾城了吧?”
“谁说不是呢”蓝茵似不过瘾, 将酒壶整个塞进卫玉荣手里:“喝!喝痛快了我帮你去找阿言说说!”
卫玉荣也有六七分酒意,接过酒壶嘴对着嘴开始灌,听得赞者满嘴的吉祥话引了新人踏进正厅,准备拜天地, 还在念叨:“唉唉你说咱大外甥要是个儿郎多好啊……”
正厅里传来赞者高唱:“一拜天地——”
蓝茵摇摇摆摆站了起来,倒好似不胜酒力一般,提着酒壶找不着北,壶嘴朝下倾斜,顿时一股澄亮的酒液直泻而下,浇了卫玉荣满头满脸。
“二拜高堂——”
凤帝与淑贵君端坐在正厅上首,慈爱的看着跪倒的一对新人,两人交换个感慨的眼神,在此刻喧闹的大厅里竟然意外的心有灵犀:这熊孩子总算成亲了!
做父母的也不容易,生下来盼着长大,长大了盼着成亲,唯恐孩子人生的哪一个步骤出错,耽误了她要走下去的路。
院里酒桌旁边,卫玉荣蹭的站了起来,一把就将蓝茵手里的酒壶给扔到了地上,动静之大引人侧目,她目光森冷:“蓝茵,你做甚?”
蓝茵似乎不胜酒力,朝后退了两步,整个人眼看着要倒下去,还去够桌上另外一个酒壶:“手……手软啊,失误失误!”
正厅里的声音适时传了过来:“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一众贵女大声起哄着跟了上去,其中尤以谢君平为最,她的声音很高,远远的传了过来:“端王殿下最喜热闹,咱们跟着去瞧瞧。”
谢芷华跟着闹腾:“二堂姐今儿可要跟众姐妹们好好亲近亲近……”
卫玉荣缓缓掏出帕子,拭面上酒渍,决定不跟京里第一号败家子较劲。她一个大好前程的边关守将,跟从来荒唐不靠谱的蓝茵有什么可计较的——不过是烂泥一样的人罢了。
真闹起来,蓝茵不过被凤帝斥责几句,她可还有军职在身,影响前程就得不偿失了。
卫玉荣坐了下来,面上带了几分压抑的怒色:“蓝茵,你可别借酒装疯!”
蓝茵把脸一抹,脚下发软朝前跌了过去,酒壶就直直朝着卫玉荣的脑袋砸了过去。
拜完了堂,新人被送进洞房。
燕云度到底是征战沙场,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再大的阵仗都不怕,拜堂成亲半点不紧张,按照前三天礼部官员加紧培训的注意事项,总算是把这个关卡给糊弄过去了。
他深呼了一口气,端坐在喜床之上,听得新房里闹哄哄的,卫少真似乎在往外赶人:“你们都进来做什么?快点去前面入席!”视线被盖头阻拦,听力就特别敏锐。
谢芷华没想到许氏也在新房里,夫妻俩打了个照面,她顿时愣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许氏已有数月未曾见过谢芷华,淡淡道:“来贺端王殿下大婚之喜,顺便认认亲戚。”
燕云度猜测这把清雅的声音是谁,紧跟着眼前一亮,所有的光线都涌到了眼前,端王愣了一下,紧跟着笑了起来。
谢君平憋着笑使劲拍谢逸华的肩膀,企图用肢体语言告诉她:新郎……很特别啊!
她还算客气的,身后围过来的谢安华与谢芷华巴不得谢逸华出丑,猛然间看到涂着胭脂盛装打扮的燕云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哪里钻出来的大马猴?
两人对视,差点狂笑出声,一瞬间对谢逸华居然有点同情,过往在她手底下吃过的亏顿时都找补了回来。
大烈男儿柔情似水,温婉娇俏爽利聪慧的……哪种不好,偏偏摊上最丑的一种,还是武力值很高,轻易得罪不起的。
燕云度听到压抑的笑声,大约明白这帮贵女们在笑话他的妆容。
新郎妆几百年未变,从来都走喜庆路线,务必要涂的红艳艳的,想他肌肤本来就黑,又生的棱角分明,跟后宅里精致娇养长大的儿郎们一比顿时粗鄙的可怕。负责上妆的喜爹打扮完了新郎,都要怀疑自己专业技术,拉出来溜一圈保管谁家嫁儿郎都不敢再请他上妆,恐怕接完这单生意业务量就要大降。
吴思阳肉疼她的玉佩,幸灾乐祸向常佩雅嘀咕:“端王今晚下得去嘴吗?”
席瀚输给了燕云度,对他的武力值再不敢低估,冷冷接了一句:“有人能下嘴就行。”
她这般骄矜之人,竟然也能讲冷笑话,可见心里对端王妇夫不满之至。
吴思阳已经脑补了端王捏着手绢扒的只剩中衣,被安定郡公压在床角嘤嘤哭泣着圆房,大女人威严全无,顿时笑不可抑。
当事人谢逸华很是镇定的与燕云度目光对视,笑着坐了下来,在喜爹的服侍之下喝过了合卺酒,驱赶着众位贵女去前院:“前面要开席了,都别堵在房里了。”
谢君平率先推着谢芷华往外走,身后一帮纨绔贵女们纷纷跟上,谢安华还不怀好意向谢逸华道:“恭喜二皇姐抱得佳人归!”
但凡听到这句话的,谁人都不会错漏话里的讽刺之意。
偏端王殿下应承的十分坦然:“多谢皇妹!”
等房里一干贵女出去之后,谢逸华便叮嘱燕云度:“不必等我,阿云先梳洗吃点东西。”又拱手向卫少真与许氏道:”劳皇姐夫跟妹夫照顾,陪阿云吃两口。”
谢逸华出去之后,许氏暗自感叹:端王实乃端方君子,娶的正君丑若无盐,她竟温雅含笑,并无愠怒之色,还能对正君和颜悦色,此事放在谢芷华身上,多半早将人晾了在一旁了。
外间都传端王好学上进,依他来看,品性尤佳。
卫少真便吩咐房里侍候的水清:“去打水让郡公洗漱更衣,再吩咐厨房上一桌席面过来。”
新房里侍候的王侍君与刘侍君忙上前道:“让奴婢来服侍正君卸妆更衣。”
燕少帅平生初涂脂粉,不说旁人瞧着别扭,喜爹暗自后悔接错了生意,单他自己也别扭不已,老实坐在妆台前面,由王侍君与刘侍君亲自上手服侍他卸妆。
端王府前院里,不过是新人喝个合卺酒的功夫,两位皇亲国戚就打了起来。
谢逸华过来的时候,卫玉荣正揪着蓝茵的领子暴喝:“姓蓝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拳头直捣蓝茵腹部。
蓝茵已经挨了好几下,嗓子都快喊劈叉了:“救命啊……哥哥阿言救命啊……”
蓝舒跟蓝月扑上去要扯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无奈卫玉荣脑袋上顶着个被酒壶砸出来的大包不依不饶,哪里是她们两个小姑娘能分开的。
旁边席桌上的众官员见此情景,只敢站在一旁出言劝阻:“卫将军,快松开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都不愿意趟浑水救蓝茵,嘴快的还跑去前厅禀报凤帝。
谢逸华才到得前院,就听到了蓝茵的求救声,大步冲过去过去见到揪着她的卫玉荣,顿时动了真怒:“崔春羽,还不派人给我将她拿下!”
她与卫玉荣只在金水河畔有一面之缘,还不甚愉快,问也不问便要下令抓人。
蓝茵见到她扯开嗓子喊:“阿言救命——轻薄你的登徒子在这儿呢!”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揪住了卫玉荣的领子死死不放。
众人大哗。
崔春羽还指着端王婚礼办漂亮了,能在凤帝与淑贵君面前留个好印象,哪知道出了岔子。这两位都是皇亲国戚,哪位都不能得罪,可端王的命令又不能不听。
正在踌躇为难之际,见到燕云度陪嫁过来的一队护卫,便指着牟旋下令:“你们几个听端王殿下的令,先将人拿下!”
牟旋:“……”
关晴奉凤帝之命前来带人过去的时候,蓝茵已经在卫玉荣颈间咬了一口,隔着夏日的薄衫,她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竟还能笑着在卫玉荣耳侧戏谑道:“衣冠禽兽原来是这个味儿啊?”
卫玉荣眸中泛红,恨不得一拳将她的脑袋砸到腔子里去,省得跟疯狗似的咬人,忽腕上被人握住,只觉钻心的疼,抬头与端王目光对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罪,还没写到洞房。这是昨晚的加更。
☆、第四十五章
外界传言, 端王勤敏好学,温雅如玉——假如她不是握着自己腕子的话,卫玉荣险险就要相信这些传言了。
两个人不是初次见面,算上金水河畔及宫里惊魂一瞥,今日算是第三次,但都不算是愉快的记忆。
卫玉荣的腕子上握着的手指纤长白皙, 看得出来是只养尊处优的爪子, 但那力道却绝非手无缚鸡之力读书人应该有的, 她感觉自己的腕骨快要被捏碎了, 很是怀疑下一刻都能听到自己腕骨碎裂的声音,若非她忍耐力惊人,早已经惨叫出声。
与此同时, 执行力果决的牟旋在崔春羽下令的同时,剑指卫玉荣后心, 夏衫单薄, 仿佛她有任何不敬, 就能一剑戳个对穿, 跟串一只大□□似的将她串起来。
前后夹击之下,满院宾客都傻了,唯独被谢逸华解救出来的蓝茵扑在外甥女肩上, 悲愤难耐,哭成了一朵娇弱的小白花。
“呜呜呜……言儿你可一定要给小姑姑作主啊!她……她居然对小姑姑动粗……”
她半个身子都扒在谢逸华身上,全身的重量有一大半靠谢逸华支撑,几有摇摇欲坠之感。
如果不是能确认卫玉荣与蓝茵性别相同, 此情此景都要让谢逸华以为是妻夫吵嘴的家暴现场。
蓝舒与蓝月都快急成了热锅上的跳蚤,好不容易亲娘的命被表姐救了,却恨不得不认识她——全家的脸皮都被她一个人丢光了!
两小姑娘的脸皮与其母蓝茵脸皮的厚度相差甚远,特别是蓝舒志存高远,小小肩膀上自行揽了“重振家声”的重任,恨不得行事拿尺子量过,以保证不会招致旁人耻笑。
蓝茵却浑然不知女儿们的心思,或者知道也未见得在意,她旁若无人的生活惯了,兀自哭的投入。似真似假的哭腔跟未曾排练便拉到台子上来表演的拙劣戏一般似的,唱腔不够催人泪下,反倒惹人心烦,恨不得拉到台下暴揍一顿,以安慰被她荼毒的双耳。
眼下卫玉荣就有这样的冲动。
她满心怒意,额头鼓起的包既烧又痛,头皮上还残留着粘稠的酒液泡过的感觉,背心处抵着的剑尖跟腕上的痛感让她有种掉到坑里的错觉,真是糟糕如噩梦一般的经历。
蓝茵败家败的声名远扬,为了请她居中说合,解开与端王的误会,还许了财帛重礼,结果却被这不靠谱的同窗给砸伤了脑袋,且还有越闹越大的趋势。
关晴奉凤帝之命前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手无缚鸡之力”的端王勇敢的挡在蓝茵前面,一手握着卫玉荣挥出去的腕骨,而蓝茵藏在端王身后,若非端王府护卫拔剑,恐还不能制止卫玉荣行凶。
“陛下口谕,宣卫玉荣,蓝茵!两位大人请吧。”关晴对端王抱以同情,任谁婚宴上出现砸场子的,都不算什么好事儿。
蓝茵拖着谢逸华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藏在她身后,一副吓破了胆子的畏缩模样,被旁人指指点点,蓝舒已经露出恨不得要自杀的难堪表情。谢逸华无奈,只得嘱咐崔春羽好生招待来宾,她亲自陪着蓝茵前去面见凤帝。
——她是做梦也没想到,那晚在金水河畔行凶的居然会是卫玉荣。
凤帝与淑贵君坐在端王府正厅,太女陪坐下首,肚里已经将卫玉荣埋怨了八百遍——什么时候砸场子不好,非要挑在谢逸华成亲的大喜之日。
都察院副都御史左宗梅、大理寺卿常青林陪侍在侧。
关晴引了三人进去面见天颜,淑贵君与谢逸华目光相接,又不自然的躲闪,一腔悲喜莫名的情绪全朝着不成器的妹妹爆发。他狠狠瞪了蓝茵一眼:“阿茵,你又惹祸了?”只差押着蓝茵向卫玉荣赔礼道歉。
卫玉荣算是卫氏的异类,书墨香里熏出来的武人,比起荒唐的蓝茵无论是口碑还是行事的靠谱程度都要更胜一筹。
蓝茵很委屈:“贵君这是什么话?陛下明察秋毫,左大人与常大人断案如神,微臣还未开口,贵君就已经给微臣定了罪名,实在让微臣伤心。”
伤心个鬼!
卫玉荣的委屈不比蓝茵少,不过就是调戏未遂,大烈一年不知道有多少此类事件发生,连立案标准都不够,只够受害者忍气吞声假装忘记曾经发生过此类事件。
调戏到端王头上的更是绝无仅有,卫玉荣极度后悔那日出门未看黄历。
端王生的雌雄莫辨难道也是她的错!
卫将军从不是临阵脱逃之辈,事已至此索性主动认罪:“都是微臣的错,上次夜间在金水河畔喝醉了酒,恰逢端王殿下夜游,惊鸿一瞥之间生了仰慕之心,便上前去说了几句话,与端王殿下生了点不愉快。微臣便托蓝大人居中说合,哪想到蓝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微臣动粗……”她抬头展示自己额头被酒壶砸出来的包。
先把姓蓝的罪名给摁实了。
蓝茵口无遮拦惯了,根本不懂委婉为何物,当着凤帝的面嚷嚷:“我原来以为战场上磨炼的是军人的意志,原来会错了意,磨炼的竟然是脸皮啊!”
卫玉荣活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谢逸华玉容生辉,笑盈盈拦住了蓝茵,轻描淡写道:“当日在金水河畔被卫将军带着一众手下调戏,还要多谢内子当日同游,不然今日这婚礼是办不成了,说不定皇儿这会还被关在卫府后院呢。”
甥姑两个说说笑笑,将卫玉荣臊了一通,竟是前所未有的配合默契。
太女在侧帮腔:“母皇,小姑姑不知者不罪。都怪皇妹生的太好,又是夜间,倒是让小姑姑误会她是谁家儿郎了。想来皇妹大度,定会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谢逸华面上笑意不减,与太女目光相接,从她眸中看出了逼迫,若是今日她不肯当着凤帝的面原谅卫玉荣,反倒显的她心胸狭窄了。
卫玉荣趁机上前请罪:“都怪微臣有眼无珠,竟是不曾识得殿下金面,这才做出冒犯亲王之罪,求殿下宽宥!”
甥姑俩连消带大,只恨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此事轻轻揭过,默契度不比谢逸华与蓝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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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陛下有没有责罚卫玉荣?”
清梧院正房里,燕云度已经洗去了满脸脂粉,穿着宽松的常服坐下来享用丰盛的晚餐。
卫少真与许氏皆是有眼色的,况他们两位生活背景相同,从小所受的教育大同小异,倒有许多共同语言,与燕云度却实在谈不上投契,很快就告辞。
燕云度每次与深宅后院里的男人们相处,总觉得自己是跑错了地方的异类,眼下自己呆着还要更自在些。
钱方南疆大营养出来的刁蛮之气收敛许多,抿唇一笑:“奴婢悄悄儿站在正厅门口,假作是侍候的小侍,倒是听了一耳朵,端王殿下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笑着说:“没关系,本王不怪罪卫将军!想来卫将军平日在外也定然是不拘小节的人,见到哪个男儿美貌,带回家里侍候便是了,也算不得大事!”
钱方去前厅探听消息,只能听到正厅内说话争执的声音,并不曾瞧见凤帝听完此话,面色有瞬间微妙的变化。
“公子,端王殿下也太厚道了!”
厚道吗?未必!
燕云度也是掌过军的,若非性别所限,每年不知道得费多少精力考虑向凤帝表忠心。
卫玉荣身为皇亲国戚,向凤帝表忠心也是必修功课,还不知道平日怎么伪饰,却被端王轻轻一句话就戳破了真相。
——如果不是平日嚣张习惯了,怎敢在天子脚下做出强抢的行径来?
往深了想,仗着的到底是卫皇夫跟太女的势,还是自己手中兵权的势?
燕云度吃饱喝足,闲极无聊,听着外面酒宴的热闹喧嚣远远传了来,脑子里将端王的话替卫玉荣想了百八十种辩解,却也知道凤帝未必肯信。
端王府酒宴进行到很晚,蓝茵喝的烂醉如泥,揪着外甥女的手死活不肯放。蓝舒与蓝月嫌丢脸,两人各抱着她的一边胳膊试图将蓝茵从端王身上扒下来,却不知道亲娘也有属狗皮膏药的时候,粘上了就不肯放手。
“阿言啊,小姑姑陪你今晚喝个痛快!”
凤帝与淑贵君早已起驾回宫,卫玉荣陪同太女妇夫离开端王府,众官员贵眷鸟兽散,一帮意欲闹事的纨绔被谢君平撮走,席上众宾寥寥,都走的差不多了,唯独蓝茵纠缠不休。
谢逸华在蓝茵念叨了快八百遍“小姑姑对你最好”的时候,突然发问:“小姑姑,你跟郡公有仇吧?”
蓝茵笑的尴尬:“……听说安定郡公在南疆军纪严明,阿言啊,往后小姑姑上门来,不会连口水都喝不到吧?”
专门留下来应对蓝茵的崔长史“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下官懂了,原来蓝大人是怕殿下托付中馈于郡公,往后来往不便。”外甥女娶了得力的夫郎,便如在端王府库房外装了一把难以打开的黄铜大锁,打秋风也不能那么方便了。
谢逸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酒意上头的蓝茵送到了疏影院,被她拖着胳膊不放,要传授“妻夫之道”,谢逸华逼不得已,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万隘关、仇英骐。”
蓝茵猛然瞪大了醉意朦胧的双眼,内里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单瞧这一双震惊的眼瞳,似乎被深重的苦痛纠缠,但很快眼瞳的主人就又恢复了嘻皮笑脸的模样:“你说的那人是谁?我不认识啊!”
谢逸华被拖着的胳膊总算是被松开了。
蓝茵当然不认识仇英骐,大约仅限于听过这个名字,无缘照面。
仇英骐就是当初在万隘关指证蓝萱贪污克扣军饷的证人,乃是蓝萱多年心腹。蓝萱死后,仇英骐也不知所踪。
蓝茵与蓝萱年纪差距很大,蓝萱死的时候蓝茵还未成年。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不开车,完全开不动,卡了两天,一章有一半感觉很糟糕,感觉不对,所以这章删掉了一半,把洞*房内容删掉了,还是先把前面放上来,免得大家以为我失踪了。
等我再磨一磨,就把洞房情节自成一章发上来,很抱歉。
上章所有评论都有红包,前前一章不知道发了没我忘了,等我更完洞房章节回头再查,然后再行补发。
很抱歉,越紧张越用心越纠结反而越写不出来了,好怀念我以前九千字三小时的速度啊!
☆、第四十六章
夜色渐深, 喧闹了一整日的端王府渐渐趋于安静,来往仆从开始收拾残席,打扫庭园。
清梧院里,燕云度已经吃饱喝足,洗漱完毕,换了寝衣。
温氏紧张的来回检查了好几遍, 心里还在暗暗遗憾婚期太赶, 没来得及将燕云度的皮肤护理的更白更细腻。
他是见识过端王府后院那些侍君们皮子有多细腻, 脸蛋有多俊俏, 声音又柔软的像钩子,恨不得将端王的一颗心都勾过去,与之相比燕云度皮肤粗糙的连端王府厨下烧火的粗使小子都不如。
院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打了起来,钱圆小跑着来报:“端王殿下向这边过来了……”
温氏早派了他在路口守着, 好及早让燕云度有个心理准备。
谢逸华从疏影院出来, 满脑子都是蓝家之事, 不觉间走到清梧院, 满院候着的众仆齐齐见礼,如临大敌的模样才让她从一地乱麻的旧事之中抽出心神。
温氏带着钱方钱圆小跑着从正房里迎了出来,谢逸华状似平常问道:“郡公可是睡了?”
“主子正候着殿下呢。”他亲自打起帘子。
谢逸华一脚踏进正房, 见得房内红彤彤一片,到处是大红的喜字,也许是今儿被灌了不少酒,一路回来又吹了点风, 酒意上头,竟是觉得红的让人眼晕。
清梧院五间正房,东次间做了卧房,西次间便是燕云度平日起居处,也可招待亲近之人。
水铭与水清今日都在清梧院候着,向她屈膝问安,见她皱着眉头,二人飞快交换个眼神,压下心中的狂喜——端王殿下果然是不喜欢这门亲事的!
“殿下可要用些解酒汤?”水铭的声音温柔的几乎能掐出水来,关切道:“厨房灶上还温着鸡汤,奴婢想着殿下在前面宴席上定然顾不上吃饭,可不好饿着肚子伤了胃。”
“上些小菜汤面吧,解酒汤也用一点。”谢逸华吩咐完毕,踏进了东次间,留下跟进来的温氏与水铭打了个照面。
温氏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脑补了十几个贴身小侍与女君之间爱恨纠葛的故事版本,连床榻上如何恩爱都脑补到了,在水铭脑袋上打了个“小妖精”的标签,暗下决心以后要严防死守。
——还以为端王洁身自好,他明察暗访都没查到她的爱宠,原来就藏在她房里。
谢逸华进了东次间,燕云度披着件外袍,正百无聊赖握着本书发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见她进来便从床上起身,两人对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感受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氛围,便又别扭的侧头去瞧旁边。
但新房之内红烛高照,入目皆是红色的喜字,百字千孙的床帐,大红鸳鸯的绣被……到处都红的烫目,反而让两人生出几分局促。
端王今日穿着朱红喜服,头发用紫金冠束着,更显得眉若青山眸若星辰,肌肤如玉,樱色染唇,燕云度无端想起昨夜刻苦钻研的教程,心里就跟揣了座活火山似的,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要喷出滚烫的岩浆,将两人烧成灰烬。
“郡公可有用饭?我在外间席上被那帮纨绔揪着灌酒,菜没吃两口,酒倒是灌了一肚子,这会竟是有些饿了,你……要不要陪我再些?”谢逸华揉揉太阳穴,想要努力变得更清醒些。
“哦我已经用过了,殿下要不要沐浴?”燕云度说完了才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欲盖弥彰,好似在暗示着什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谢逸华见燕少帅难得露出窘迫的神情,眸中不由流露出笑意,故意闻闻身上:“一身酒意,还是洗洗罢,免得熏着了郡公!”
“……”燕云度很想说:当年他在南疆追击敌人之时,一两个月不洗澡都属寻常,但想想眉目精致衣饰整洁的端王,还是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端王府修的奢华,连清梧院里的浴间都是汗白玉砌的池子,池子一侧有兽头汩汩吐着热水,也不知道是引的温泉水还是王府仆从烧的热水,总归燕云度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都看呆了。
他当时拿洗澡的池子当湖水扑腾了一个时辰,狠狠搓洗了一遍,只感觉要将这十多年在战场上积攒的污垢都清理干净了,才被温氏揪上岸。
他站着发呆的功夫,水铭掀帘进来,低眉顺眉请示:“正君,殿下沐浴替换的衣裳可要奴婢找出来送进去?”
燕云度上次住进来的时候,水铭与水清就过来向他请过安,那时候只是有点不舒服。毕竟比起住在后院旁的院落里的侍君们,贴身小侍不但与端王朝夕相处,且还要做些近身之事,至于有无侍候床榻,那就看主子的喜好了。
今日洞房花烛夜,方才他在房里听着水铭的体贴关怀,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此刻瞧着水铭却有几分碍眼,淡淡道:“不必劳烦你,我送进去就好。”
水铭大着胆子抬头瞧了他一眼,离的近了更能瞧见新上任的端王正君那浓黑的粗眉,蜜色偏黑的肌肤,对于男儿家来说过于高大魁梧的身形……当真是丑到让他替端王殿下抱屈的地步。
他看似温顺实则挑衅道:“新房是奴婢带着人布置的,只恐正君不知道殿下的衣服放在哪里,还是让奴婢帮正君找出来吧?”
“有劳了!”
水铭找衣服的功夫,温氏带着钱方钱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溜小侍,还抬了个矮矮的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口砂锅,翻滚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后面还有人提着食盒小菜软面之物,涌进了东次间。
温氏也许听到了水铭那句话,等水铭将谢逸华的常服找出来以后,打眼一瞧,暗道到底是尊贵的皇女,从里衣到中衣至外袍,全都是繁复的刺绣。他从水铭手里拿过衣物,塞给燕云度,催促他:“殿下恐要沐浴完毕了,正君快帮殿下送进去,省得殿下着凉!”
燕云度站在浴间门口,颇有几分后悔,如果不是温氏催促,说不定他就让水铭送进去了。但当真让水铭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侍候谢逸华贴身之事,他心里又不情愿。
他硬着头皮敲门:“殿下可洗完了?我送衣服过来!”
“进来吧——”
听闻此语,燕云度竟有几分作贼心虚的感觉,他抱着衣物推开浴间的门,水气弥漫,只能影影绰绰瞧见个人影正趴在池子边缘,露出修长的脖子,雪白的膀子,以及半截美背,乌黑的头发还用紫金冠束着。
她趴在那里,大半身子泡在池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就让人浮想联翩。脑袋枕在臂上,懒懒的向他招手:“过来扶本王一把,腿有点发软。”本来就有几分酒意,让热池子一蒸,三四分酒意竟也成了六七分了。
燕云度进来之前,她正努力的维持着身体平衡,别沉到池子里去。但手脚发软,脑袋一阵阵犯晕,试了好几次竟然没能从池子里爬出来。
“殿下小心!”燕云度眼看着她要往池子里滑,,忙将衣服丢至一旁榻上,两步跨过去拉住了她的右手。上次牵过她的左手,只觉掌心绵软,是个侍弄笔墨的手,但右手心的茧子位置却好似长期握剑拉弓磨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握着她的右手,轻轻松松从她腋下将人从池子里抱了起来,某人双臂攀上他的颈子,笑喃:“阿云好身手!”凑上来在他唇上亲了一记。
柔软的不可思议的触感让燕云度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她却吃吃笑道:“这是为妻给你的奖励!”
旁边榻上还放着布巾子,他一把扯了起来将人裹住了,连多瞧两眼都不敢,只觉得心脏狂跳,比他带着一队新兵在校场上跑八圈都跳的厉害。
她浑似没骨头一般,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揽着他的脖子与之对视,燕云度在她的注视之下耳根发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是眸光陷进她的眸子拔不出来。
端王殿下玲珑玉致的身子隔着薄薄的布巾子与他身上丝滑的寝衣,几乎能让他感受到内里的波涛,她一只手慢腾腾抚上他的脸颊,兴致盎然:“再看!再看!再看就把你吃掉!”
燕云度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当初营里那些兵痞子们讲的荤段子,昨晚刻苦钻研之后他如醍醐灌顶般……开悟了!
若是在以往,听明白了端王语带双关的调戏之语,他恐怕早就怒气冲天将她暴揍一顿了,但今日心境却大是不同,怀里的人秀色可餐,他口里有点发干,不服输的性子又冒了头,几乎没过大脑就吐出一句话:“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讲完才傻住了!
温氏一再告诫他,做人夫郎一定要谨言慎行,端庄贤良,万不可孟浪轻佻。妻主调笑几句没什么,但做人夫郎的却不能太过轻浮,不然就会被妻主瞧不起。
轻浮挑逗……那是庶君小侍们的专利。
大户人家的正君掌管后院诸事,相妻教女,庶君小侍们一生荣华富贵都系于妻主身上,平生所学便是勾引挑逗侍候妻主,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谢逸华伏在他怀里笑的喘不上气来,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阿云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卡住写不出来……然后就好几天不来晋江了,千万别打我,明天有加更。
更完去发红包,么么哒
☆、第四十七章
东次间桌上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侍膳小侍将煮好的面各盛了一小碗,上面撒了切的细碎的葱花提味,浇上滚烫的鸡汤,相对而坐的新婚夫妻人手一碗。
桌上四色小菜,有切的薄薄的牛肉片,糟鹅掌, 两样凉拌时蔬。
温氏在旁担忧的偷瞧燕云度的脸色, 方才两人从浴间出来, 都是脸色酡红。端王殿下才泡过热水澡, 倒可以理解,但自家公子……送个衣服就能送的外袍差点湿透,实在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
谢逸华吃一口面, 还道:“府里的鸡丝汤面尚算入口,你尝尝。”
燕云度方才被她在浴间轻薄, 回过神来颇有几分窘迫, 忙低头吃面, 只觉细面入口劲道, 汤头鲜滑美味,确实可口。
他不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多年军旅生涯下来, 对食物的要求都是只要能够饱腹即可。与谢逸华相处的时间愈久,便愈能察知二人之间的不同之处。
端王殿下似乎对吃食特别有研究,府里的厨子手艺高超不说,单她带着他几次外出寻觅美食, 从酒楼招牌菜到街边巷角的小吃,林林总总应有尽有,算是填补了他多年对于美食研究的空白。
一碗鸡汤面下肚,桌上残席被撤,两人饮过消食茶,温氏将房里侍候的小侍们都带了出去,独留新婚夫妇。
谢逸华率先开口:“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歇了罢!”
她这句话倒好似营里的号令,让燕云度猛的站了起来,身板挺的笔直:“好!”整个人都能瞧出几分僵硬局促。
燕云度这时候开始回想数月以来的婚前教育,温氏苦口婆心的叮嘱,家里请的教导爹爹引训,似乎……都教导夫郎在闺房之中要服侍妻主,比如脱衣穿衣。
他当时嗤之以鼻,在心里不以为然的想:难道做□□主就连手都折了,竟是连个衣服都不会穿脱了?但自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之后,再想起“服侍”一词,只觉香艳旖旎,连帮妻主脱衣似乎都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谢逸华眼睁睁看着燕云度以标准的军姿走过来,低头站在她面前,哑声道:“微臣服侍殿下宽衣歇息!”
她身上本来就只着宽大的外袍,里面便是贴身的寝衣,被他低头认真的解开外袍的带子,长衣委顿在地,燕云度只觉嗓子眼里发干,往她中衣带子上伸过去的手指便犹豫了起来。
没想到端王殿下很是豪放,等不到他来解衣,自行将中衣扯了下来,露也香肩秀颈,还抱怨道:“哪个不长脑子的竟是在贴身的中衣上绣这么多花?穿在身上一点都不舒服。”随意将中衣扔在一旁,整个人便吊到了他的脖子上,他低头恰能嗅到玉人肌肤香,那小巧圆润的香肩让他整个人都僵硬了,只觉得身体的某一处在觉醒,却尚能保持几分理智。
燕云度绝顶聪明,多年敏锐的习惯让他迅速在脑子里转了个圈,唇边露出一抹浅笑,想起方才水铭拿衣服之时的模样,立刻对他的心事有所察觉,心里便有几分不舒服,但身上挂着这么个大宝贝,虽是方才就在浴间瞧过一眼,水气朦胧之下惊鸿一瞥,远不及此刻灯下盛景。
他伸出双臂,将人整个密密揽进了怀里,暗想:这是我的!谁也别想来分一杯羹!
这想法在大烈王朝大约有些惊世骇俗,要是按《男诫》或者《闺训》来算,足可列入被休的行列。
但燕少帅平生性格刚烈果绝,凡事认准了死不回头,更何况还是个极度护食的主儿,嘴上应承着:“下次我一定注意。”心里已经在考虑如何委婉不露痕迹将拴在自己身边,让她无暇去关注后院的花花草草。
“真没想到阿云也有比小猫还乖的时候。”谢逸华在他高挺的鼻子上点了一下:“以后别叫我殿下了,叫我阿言就好。我小时候不开口说话,母皇便赐乳名开言,你我妻夫一体,做甚么叫殿下,平白把人叫远了。”
燕云度从善如流:“那阿言以后也别张口郡公,闭口郡公,省得让我以为是与同僚相处。”他话音未落,外袍已经被端王殿下扯了下来,连中衣的带子也被拉开,露出一大片蜜色的胸膛。
如果不是前胸几处旧伤破坏了美感,眼下这具身体算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殿王殿下伸出禄山之爪,直取他的腰腹,在上面摸了两把,似乎有几分心满意足,燕云度却被她摸的火起,身体立刻诚实的显了形。
他尴尬欲死,稀里糊涂就被端王拉了过去,一把摁到了床榻之上,百子千孙的帐子放了下来,两个人身处密闭的空间,某人按大烈王朝的惯性思维,在他耳边调笑道:“让本王好好疼疼阿云,赶明儿阿云给本王生个大胖闺女!”
她说完之后,面上露出古怪的笑意,这台词太过耳熟,完全可以归类为当朝直女癌十大经典语句之首,不由伏在他胸前笑了起来,随即又补了一句:“当然生个乖乖的儿子……本王也喜欢!”
乖乖的儿子曾经是顾氏对燕少帅的毕生期许,只不过被他给亲手打破。此刻“乖乖的儿子”被谢逸华压倒在鸳鸯喜被上,面色潮红,声音暗哑:“阿言……”竟是透着几分无助。
谢逸华被激的狼性大发,头脑发昏就亲了下去……
燕云度习惯了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然而此刻被某人压制在身下,他竟意外的心甘情愿,肌肤相亲,他宽厚的胸膛将人稳稳固定在胸前,但当某人的狼爪朝下伸去,他不由的仰颈深吸口气,几欲哽咽哀求:“阿……阿言,别……”
“别动还是别摸?”某人手下不停,满目春*色,吻过他英俊的眉眼,亲过他的唇,戏弄他的耳珠,几乎是恶趣味的反问:“或者是……别停?”
燕云度额头身上见汗,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差点要崩溃,如置身炉中,周围火焰欲焚,脑子里乱成了浆糊,过往一切认知全被推翻,连他也不知道是要她停下来还是继续……
谢逸华低笑:“乖乖别怕……”然后合身而上,年轻劲瘦的男人表情之中露出不可置信却又难以控制的快意,呼吸急促,紧紧搂着她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
□□好,燕云度充分领略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再多的书上刻苦钻研,都抵不过亲身尝试,那种细密绵长如潮水般一浪浪淹过来的爆炸般的快意,能够摧毁他多年坚强的意制力。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端王殿下的体力,她瞧着是个瘦弱的读书人,没想到体力超乎寻常的好,大约……某些方面的经验也特别丰富,若非他常年练武,恐要败北,早就撑不下来了。
两人睡到日上三竿,不甘寂寞的谢佳华派人来催促一起吃早饭。
温氏昨晚听了半夜的墙角,老脸羞红,生怕闺房不谐,没想到端王殿下玉人儿一般,手段却不差,好几次他听到自家少主子失控的声音,除了诧异,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心满意足去睡觉。
明月也很为难。
他不比谢佳华,还是个不知事的小丫头,心知昨夜洞房花烛,新婚夫妻恐多有劳累,苦劝两回不顶用,只好来清梧院。
水铭与水清昨夜在新房外守了大半夜,两只眼睛都挂了黑眼圈,有气无力道:“殿下与正君还未叫起,还要劳烦弟弟去禀了四殿下,奴婢们着实不敢惊扰了殿下!”
他昨晚陪同温氏在新房门口亲自守着,推翻了数年猜测,心中当真不知是何滋味。
端王殿下在府里从不沾染男色,以前他便猜测过,要么端王殿下有隐疾,要么……便是她洁身自好。
没想到昨晚印证……居然是后者。
大烈王朝女儿风流多情,特别是权贵人家,从十三四岁便有了通房小侍,还有些猴急的十一二岁就尝过了荤,唯独端王多年静心寡欲,活到了二十岁,成亲之日才成了人,当真是特例。
明月比他还为难:“哥哥也知道,四殿下闹将起来弟弟是拦不住的。殿下方才就在嚷嚷,若是请不来端王殿下与正君,她便亲自过来请。”
两个人在正房门口说话,忽听得房里端王问道:“何事喧哗?”
明月顿时噤若寒蝉,水铭只得打起精神禀报:“殿下,四殿下派人来请,想要与殿下跟正君共进早膳。”
谢逸华听力绝佳,明月过来的时候就被惊醒了,只是燕云度搂着她,隐隐是个霸占的姿势,她便懒怠动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直听到燕云度睁开眼睛,还有几分懵懂,与她的视线对上,红着脸低声道:“怎么回事?”
她在他额头亲了一记:“早安!”这才无奈道:“肯定是小佳来捣蛋,这小丫头整天找我麻烦,真是拿她没办法。”
燕云度学着她的样子,给了她一个笨拙的早安吻——端王殿下太过主动,导致他所学未曾施展,业务不太熟练,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之意。
谢逸华顿时眉开眼笑,还顺手摸了下他的脸蛋,跟摸只大狗狗似的:“乖!”然后才扬声问外面侍候的人。
“四殿下既然一个人不想吃早膳,那就去疏影院请了小姑姑与两位表妹去陪她吃,本王今日要与正君吃,让她识相点,别来打搅我们!”
明月:“是,奴婢这就去请蓝大人与两位表小姐!”
谢佳华在秋霖院左顾右盼,终究没能等到谢逸华带着正君前来陪她吃早餐,只等来了蓝茵带着蓝舒与蓝月前来。
蓝舒与蓝月比她年幼,向她见礼:“打搅殿下了!”
蓝茵却没那么多虚礼,一屁股坐了下来,便催促摆饭:“昨晚酒喝的太多了,这会胃里还难受,殿下也饿了吧?”
谢佳华总有种……胞姐被人抢走的错觉!
她自住进端王府之后,无数次挑战谢逸华底线,虽然被嘲讽带威胁多次,也没见谢逸华拿出雷霆手段镇压,心里便有股窃喜,再看胞姐就跟看纸老虎一般,压根毫无威胁力,甚至心里还计划了数种攻陷揭破她面具的方法,没想到……她一朝娶夫,居然敢将亲妹子抛置脑后,连陪她用饭都不肯!
真是重色轻妹的典范。
她气哼哼与蓝茵及两名表妹一起用饭,蓝舒跟蓝月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当她不愿意与她们姐妹同桌,席间便有几分局促。
唯独蓝茵吃的畅快,还不时指点侍膳小侍给桌上三个小的挟菜,在蓝舒第八次投来询问的眼神之后,终于不耐烦道:“别瞧我,四殿下一直朝门口张望,这是盼着端王过来陪她用饭呢,可不是给你们脸色瞧!”
谢佳华嗔怒:“小姑姑真讨厌!”说话这么一针见血:“下次别想让我从宫里带银子给你花!”
蓝茵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她:“我小时候,也觉得哥哥被你母皇抢走了。”特别是家中母姐皆亡,只留下年幼的她支撑门户,别提多讨厌一个人用饭了。
谢逸华浑然不知小姑姑与亲妹子已经达成了感情共识,起床穿衣,自有水铭带人来清理床铺,服侍妻夫二人洗漱吃饭。
席间温氏察颜观色,暗自啧啧称奇。从小无法无天的小主子居然露出几分局促羞赧之意,反倒是端王殿下神色自若,还时不时挟一箸吃食给他:“这个虾饺好吃,里面包了整颗的虾子,汤汁也是海鲜熬的,你尝尝?”
燕云度余光看到奶爹不可置信的神色,脑子里全是昨晚狂浪之事,平生首次不好意思起来,只能拿出在帅帐之中指挥若定的气势,假装镇定自若将虾饺吃了,至于什么味儿……全然没尝出来。
他今日的心神全然不在美食之上。
谢逸华见他吃了,又挟了两个给他,还将桌上鸡汁小汤包也挟了两个给他:“小心烫,这汤包是熬好的鸡汁与剁好的鲜肉糜放在冰窖之内冻成一小格一小格,包起来上笼蒸的,汤汁最是鲜美了。”
燕云度目光在她樱唇之上扫过,只记得那柔软香馥的味道,旁边水铭与水清侍候在侧,他忽的心里极度不爽起来,很想问一问,是不是这俩小侍也尝过她樱唇滋味,但随即又被自己的妒意给吓到——凡事总要徐徐渐进,被她察觉到妒意就不好收拾了!
他笑了下,也挟了个虾饺,以平生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亲昵道:“妻主也吃,这个好吃!”然后成功的看到水铭面上黯然神色掠过,察觉到自己居然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竟不觉得难堪,只觉得不可思议。
事到如今,他才不得不承认,《男诫》与《闺训》是本绝世好书啊,虽然上面所载的规矩礼教以及故事狗屁不通,但至少让他窥知了世间凡夫俗子如何按部就班的在后院相妻教女,循规蹈矩度过一生。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燕少帅拿出在战场上多年围捕白玉凤的耐心与洞察力,在心里缓缓布下一张大网,决意掳获端王的一颗真心。
作者有话要说: ——嘘!富强民主和谐,评论里千万别议论童车马车……还有啥车啊,不然锁了别找我啊!
来跟我默念:我们要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富强民主和谐!
PS:还有一更,正在写一会更上来!
☆、第四十八章
吃完早饭, 端王着亲王冕服,燕云度着王夫冠服,收拾停当,坐马车进宫。
亲王成亲次日,便要进宫拜祭宗庙,拜见凤帝皇夫, 以及皇贵君。
凤帝见到新婚夫妻, 满面含笑:“昨晚你们父君念叨了半夜, 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燕云度做臣子之时, 凤帝高居帝位,只觉威严,今日尚属新婚首日拜见姑翁, 倒被她和蔼可亲的态度给弄的有点不太习惯,忙道:“让陛下久候, 微臣之罪!”
谢逸华顿时大乐:“该改口叫母皇了!母皇才不会怪罪你我, 阿云别紧张!”
凤帝在她额头戳了一指:“无法无天的丫头, 可别把正君带坏了。”又温声道:“既做了朕的女婿, 便如朕的皇儿一般,不必拘谨。”
一行人先去祭拜宗庙,由礼部官员引导, 也还算顺利,接着便前往福春宫前去拜见皇夫。
皇夫昨晚等不到卫少真前来禀报端王娶夫之事,今日一早便召了卫少真前来,听得他将端王府后院之事讲完, 面色便很是不好。
卫少真劝道:“晚点端王必定要携正夫前来拜见父后,父后若有训导,自可亲自训诫。”
没成想宫人来报,竟是凤帝带端王与王夫前来,彼时太女与卫少真皆在大殿内候着,卫皇夫到底忍不住抱怨道:“陛下这是怕本宫欺负她的心肝宝贝吗?”
端王多年在外游学读书,竟还能成为凤帝的心尖尖,卫皇夫从来不认为这是淑贵君一人的功劳,若是他生的女儿蠢笨如猪,哪怕其父再讨凤帝的喜欢,恐怕也不足以让凤帝将次女放在心上。
——还是端王本人机灵讨喜之故。
太女昨晚在书房看了半夜的书,此刻昏头涨脑,对端王妻夫拜见皇夫并无多大热情,不过是走个过场,算是认认家人。但天知道她与端王可算不得亲亲热热的姐妹。
谢安华昨晚就得了父君叮嘱,一大早就来皇夫宫里请安,顺便与端王妻夫见礼,屁股下面就跟针扎一般,很想看看端王的脸色。
她虽未开衙建府,但身边已经有了侍候的宫人,若论颜色,直将燕云度比出几里地外。但安定郡公身上自有一股闺中男儿家不曾有的岿然之姿,倒也殊为难得。
卫皇夫一句抱怨的话说出来,大殿里顿时无人敢应声,卫少真低头装哑巴,研究手里官窖烧制的茶碗花色,好似才发现这茶碗之上缠枝莲纹;谢安华把玩手上的扳指,似乎在研究今日要去哪里引弓打猎,唯独太女懒洋洋打个呵欠,似是而非安慰一句:“母皇也许是顺道来瞧父后一眼的。”
她自己也觉得这话过于违心。
凤帝常年与蓝贵君双宿双栖,差点将宫里这一干皇夫庶君们视为无物,若不是皇夫生下太女,而卫家在朝在野根深树大,只怕早没皇夫什么事儿了。
正在沉默之时,凤帝带着端王及正夫踏进了殿门,殿内所有人都起身恭迎,太女及谢安华卫少真跪接,皇夫屈膝迎接,凤帝落座之后才笑道:“今儿端王正夫首次入宫拜见姑翁,朕便在福春宫饮了女婿茶罢。”
话音落地,卫皇夫面上才算好看。
自有宫人拿了软垫过来摆好,又将泡好的茶端了过来,谢逸华与燕云度跪在凤帝与皇夫面前敬茶,又接了二人的赏赐,自有宫侍捧着送回端王府。
卫皇夫从昨日便攒了一肚子的训诫在凤帝的注视之下一句都说不出口,只能匆匆结束见礼,燕云度又与太女及谢安华重新厮见。
凤帝坐得半刻钟,便催促她们:“你父君在关鸠宫里定然等急了,还不快过去见礼。”
谢逸华简直不敢看皇夫的脸色,带着燕云度从福春宫里出来之后,才小声抱怨:“母皇也真是的,连做做样子也不肯,福春宫又不是龙潭虎穴。”
燕云度从前对淑贵君受宠略有耳闻,订亲之后也着实派人打听过淑贵君及端王之事,听说淑宫君在宫中多年圣宠不衰,连带着他生的一双女儿也颇得凤帝喜爱,今日算是开了眼。
“陛下……很喜欢妻主啊?”他忍不住在心里将太女与端王拉出来评比一番,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竟是觉得端王要比太女风姿更胜一筹。
“母皇对我们姐妹都挺好,你没见小佳都要被她宠坏了。”至于恩宠的背后是福是祸,谁又能说得准呢。
两人到得关鸠宫,蓝氏早在门口迎候,见到端王竟是缩头缩脑,与往日大是不同。
以往他在端王面前很有几分体面,尤其是淑贵君的奶爹,贵君的第一贴心人,心里有几分埋怨端王忘恩负义,对父君不亲近,言语里多多少少能带出几分怨怼,但今日却异常谨顺,算得上低眉顺目,恭敬请了端王妻夫二人进殿。
淑贵君一早起来便盛装打扮,等着长女与女婿前来敬茶,听说凤帝带着她们去了福春宫,便如热灶上的蚂蚁,等了许久总算将两人等了来,是以敬茶的红封便特别的厚实。
端王在福春宫里尚算得活泼,但进了关鸠宫里便如嘴巴被贴了封条,除了该说的话,多一个字都不曾吐露。
燕云度心里觉得奇怪,暗暗观察父女俩的神色,见淑贵君面露哀求之色,而端王神色自若,对此视而不见,只沉默坐着喝茶,父女俩之间的气氛十分的奇怪。
——也不知道这父女俩之间有什么不可知的心结。
淑贵君见长女不肯多说,便转而关怀起女婿,从衣食住行到府里之事,难为他也能找出那么多话题,絮絮叮嘱。
燕云度也不是个肯听长辈训导的人,不过淑贵君态度亲和,全无要做恶翁之意,似乎还隐隐然有着示好的模样,他便欣然接受,不知不觉间竟然聊到了中午。
凤帝在御书房忙完了,也赶过来与女儿女婿用饭,一家四口在关鸠宫里用过了饭,谢逸华才带着燕云度从宫里出来。
端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口候着,两人沉默着上了马车,燕云度心里将今日之事又过了一遍,还是觉得奇怪。
凤帝未来之时,端王对淑贵君态度极为冷淡,但凤帝来了之后,做父君的似乎长出了一口气,如结束了酷刑一般,做女儿的也活泼了起来,竟然还说了几句俏皮话,逗的凤帝大乐,又赏了两件玉如意给她们,道:“这丫头嘴巴甜的,御膳房的糖吃完了,没办法给你甜甜嘴儿,那母皇就再送你一对玉如意吧!”
父女俩倒好似都在努力在凤帝面前维持亲近的姿态,太也奇怪。
谢逸华上了马车之后就闭着眼睛休息,只拉过他的手轻拍了两下:“劳累了半日,阿云也累了吧?趁着还未回府先歇息一会,不然回去恐怕还有一堆添堵的等着呢!”
燕云度心里暗自猜测,端王所指的添堵之人恐怕是蓝茵与谢佳华吧?
这两人的路数他算是见识过,真要论起来也不算什么,端王殿下似乎也应对的游刃有余,她不想说话大约还是关鸠宫之故。
但有些事情她既不愿意让他知晓,他便只能装聋作哑,正如他心里也揣着小心思,不想让她全然知晓。
哪知道真回到王府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过于乐观了。
谢逸华所料不差,她一晚“躬耕劳作”,大清早爬起来去宫里折腾一番,才踏进王府大门,崔春羽便小跑着前来禀报:“殿下,谢世女过来了。”
——不必说,这位定然是来瞧笑话的。
崔春羽有些可怜端王殿下,以往在府里塑造的形象太过清冷,不近男色不说,对谢世女似乎……也不太友好。
端王开府之后,谢君平也时常来王府小住,她是什么路数崔春羽早就见识过,两人之间不知道互掐过多少回,难得谢世女大半时间都败北,却仍有屡败屡战的精神。
谢逸华大步往清梧院走,准备先换下亲王冕服:“她……没带什么人来吧?”
崔春羽面色古怪,欲言又止,瞧了燕云度好几眼,才犹疑道:“谢世女……带了好几名貌美的小侍过来,说是……说是送给端王殿下的新婚贺礼!”这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谢逸华唇角逸出个冷笑:“君平这是皮子又痒了,让她在厅里候着吧!”遂大步往清梧院而去。
燕云度紧随其后,心里也颇为不痛快:“殿下与谢世女有仇?”
“有仇倒谈不上,只是谢君平看来最近闲的慌了。”她忽的一笑:“不如阿云随我一起去看看?”
“我……合适吗?”燕云度有些迟疑。
温氏在他耳边叨叨过无数回,他多少灌了一耳朵,知道大户人家的男眷平日是不见外女的,谢君平已算得外女,怎么也轮不着他去见客啊。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君平与我是打小的交情,你不必拘礼。她这人皮厚,往后打交道的次数还多着呢。”
端王府正厅里,谢君平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了。
她来的时候端王尚未回府,崔春羽看着她带来的四名美人儿,其中一名还是个蓝眼睛的异族美人,心里暗暗叫苦,只能指派了小侍们端茶倒水的服侍她。
谢君平见水铭前来奉茶,还笑嘻嘻打趣:“水铭啊,你家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将你收房?”
水铭垂下眼眸,将眸中痛色掩盖:“世女说笑了,奴婢愚钝,能在殿下身边端茶递水,侍候殿下与正君,已经三生有幸,哪敢有别的奢望!”
谢君平巴不得谢逸华的后院乱起来,才能对得起她当初三不五时硬塞给她的美人,还美其名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以致于顺义侯对她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十年八年长驻营地不回来。
在引起顺义侯对她厌烦这条路上,谢逸华少不了添砖加瓦,谢君平也觉得自己有义务为端王殿下后院的丰富生活出一份力,这才能凸显出两人非同一般亲近的关系。
谢逸华换了常服,带着燕云度过来的时候,谢君平正吊儿郎当将她正厅里一盆蔷薇上面的花掐了下来,揪着水铭要替他插在头上。
“本王瞧着君平倒是很喜欢水铭,不如让他去侯府侍候你得了?说起来水铭也算是个妥贴人!”
这算是端王初次称赞水铭,但水铭却巴不得他从未听到过这声称赞。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砖之上,面色苍白不住向谢逸华磕头:“求殿下别将奴婢送走,奴婢……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只愿这辈子都守在殿下身边,为殿下端茶倒水!”
谢逸华没想到一句调笑话倒引出他这番誓言,顿时狠狠瞪了谢君平一眼,后者嘻皮笑脸,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若有所思道:“哦原来水铭不喜欢蔷薇花啊,那下次送你别的花好了!”
水铭几乎要吓的魂飞魄散,恨不得向谢君平磕头求饶,整个人跪在那里都快发抖,生怕谢逸华将她转手送人。
谢逸华黑着脸吩咐:“你先下去吧!”又将厅里一干人都喝退,只余谢君平与燕云度,才坐了下来:“君平,你今儿可是来给我添堵的?”
燕云度:“……”原来端王殿下说的是这位!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完成,晚安。
☆、第四十九章
谢君平摆出忠臣脸:“殿下这话就见外了, 我这不是想着殿下才成亲,又常年在外,身边侍候的人定然不趁心,这才挑了几个过来服侍殿下跟郡公,你怎么能糟践我一片心意呢?”她倒报起屈来了!
谢逸华:妈的!人家婚后是长辈塞通房,怎么到了她这里换成发小塞人了?
“你是闲的慌吧?”她忽然发现当着燕云度的面不能简单粗暴的解决谢君平, 顿时感觉不太好, 盯着谢君平的眼神也凶残起来。
谢君平委屈道:“我偶尔关心关心殿下, 怎么就成了闲的慌了?再说——”她不怀好意的拖长了调子:“银腰可是天天念叨殿下呢, 他对你一片真心,只想留在你身边侍候,你也忍心拒绝他?”完全是一副被银腰的痴情感动地的模样!
“要不你娶了他?”谢逸华手有点痒——这丫头新婚第一日就跑来搅和, 她最近难道看起来很好说话?
谢君平坚决不同意:“殿下开什么玩笑?”银腰就是个泼夫,她那吃的消啊?
“方才进宫, 母皇让本王半个月之后就进六部学习, 我瞧着你挺闲, 也向母皇举荐了你, 正好跟在我身边打个下手!”谢逸华也不跟她啰嗦。
谢君平惨叫一声:“不要啊——”她平生以纨绔败家为己任,虽面容已毁,不能正经入仕, 但若是得了凤帝允准,跟在端王身边以幕僚的身份跑腿办差,也无不可。
“我错了!殿下我错了!我这就回去,朱记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呢。再说钱庄还有事——”她目光在燕云度面上扫过, 后半句话硬是咽到了肚里去,夹着尾巴逃跑了。
谢逸华朝她喊:“把你的人带走!”
“送进王府的礼哪有退回去的道理。”远远传来她的笑声:“留着侍候殿下吧!”
这无赖!还是捶打的次数不够多的缘故!
谢逸华抚额,难缠的不止是谢君平,还有银腰。
她向燕云度解释:“君平这丫头做事没头没脑,云儿别放在心上。至于她带来的人……”正沉吟间,燕云度充分表现出了正室的大度:“殿下不必为难,既是谢世女送来的人,那就交给我处理吧。”
谢逸华:“……处理?”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吧?
燕云度笑意不改:“殿下是担心我伤了美人吗?”
“不不哪能呢!”谢逸华连忙为自己那一秒钟的犹豫而补救。
燕云度道:“银腰本来就是俘虏。”他盯着谢逸华的脸,准备但凡在她面上瞧见一点点不舍,那银腰的下场可就真不好说了。
端王殿下似乎只是愣了一下,便如释重负:“好吧,那就交给你了!”倒好似甩了一个大包袱。
温氏见到谢君平送来的四个美人都被燕云度安排在清梧院当差,趁着端王沐浴的功夫,将他扯到内室去说话:“我的小祖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端王身边的美人赶都来不及,怎的还要往房里塞呢?”
燕云度眉毛都不曾抬,显出多年战场上的训练有素,临危不惧,并未将温氏的惊慌放在心上:“奶爹怕甚?端王身边从来都不缺美人,她若是真心想要抬举哪个美人,你我都拦不住。”
他唇边露出一抹冷笑,若是让牟旋瞧见了,定要揣度一番:这是哪个倒霉蛋犯在少帅手里了?
温氏那套“温良俭恭让”实在不合燕少帅的脾胃,他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很是信奉先下手为强。
温氏与谢逸华对燕云度的了解都差不多,都知道他打仗厉害,却不知道燕少帅从小还是个喜欢吃独食的主。
谢逸华沐浴完毕,换了常服出来,便遣人去传崔春羽,让她在正厅集齐王府诸人,让众人前来向王夫见礼。
崔春羽早盼着能将王府后院一摊子事全交出去,闻言将对牌钥匙帐本都着人带了过来,又让人通知后院各侍君,以及来往仆役。
按理今日一大早王府后院众侍君子都应该前来向正夫行礼,只是端王妇夫进宫,便拖到了下午。
他们一个个枯守后院,早就巴不得有人能让端王开窍,只是没想到这人会是王夫,各个心里不忿,憋着一股气想要打扮的花枝招展,就为了把王夫比下去,大清早起来就开始调脂弄粉,挑衣挑衫。
崔春羽进来的时候,见到端王夫妇身着常服坐在上首,先上前行礼,诚恳道:“微臣愚钝,蒙殿下不弃,忝为王府长史,当差不敢稍有懈怠,殿下正君进门,微臣正好将府中诸事交回正君之手,方为正理。府里帐册全在这里,正君但有不懂的地方,只管着人来问,或者召了帐房清查即可!”
燕云度:“……”回京真应该带个军需官才对!
温氏喜形于色,暗道端王肯托付中馈,那就是对他家少主子很满意了,不然只要她找个借口,燕云度根本摸不到管家理事的边。
“不急!”燕云度坐的四平八稳,似乎根本没有认识到管家理事的重要性:“王府之事既然是长史一直在管,不如长史就先管着,等我熟悉之后再说吧。”
温氏大惊失色,差点脱口反驳,考虑到身份,还是默默的闭上了嘴。
谢逸华猜测:“阿云……不会看帐本?”
温氏为燕府失败的婚前教育而羞愧的低下了头,他是真的忘了自家少主子除了擅长打仗之外,其余男儿家应该熟知的技能全都不曾修习,真接了王府帐本过来,恐怕也看不懂。
燕云度本来有一打借口来掩饰他的短板,但谢逸华太过直截,一箭戳中靶心,教他连分辩的余都没有,遂含笑道:“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我还真不会看帐本。”
“本王会看就行了。”她吩咐崔春羽:“派人将所有的帐本都抬到清梧院去。”
崔春羽跟温氏瞠目结舌,前者不敢相信,后者是吓的!
大烈王朝女子在外建功立业,男儿在后宅子里管家理事,已是约定俗成,真要是让端王在后宅里管家理事,恐怕燕云度出外交际都要被人笑话。
燕云度也很是意外:“殿下要自己看帐管家?”他心中略有不安。
谢逸华嫣然一笑:“不,本王教你看帐本!”
燕云度成婚之后头一次呆呆看着她,脑子里翻滚着谢君平那声“不要啊”的惨叫,总觉得谢君平叫出了他的心声!
崔春羽:啧啧,别人家新婚小夫妻忙着柔情蜜意,端王殿下倒是别出心裁准备教学相长,偏偏学的还是帐本,说出去都像笑话。
他做人僚属的,还是老实干活,不等端王再催,便派人将所有的帐本都送去了清梧院,正准备再拍几句马屁,众侍君与仆役之流全都到了。
端王府主子常年在外,但管理人员水平不低,在这种大日子里竟然也井然有序,众侍君排在最前面,后面各处仆役排在一处,等候端王与正君召见。
燕云度有幸正式检阅端王的后宫,他往后的属下,方才因为不会看帐的懊恼一飞而散,并且兴致盎然道:“上次在王府里住的时候,竟是没能与后院众人见面,今次当能补足遗憾。”
“往后朝夕相处,只怕还有看厌的时候。”谢逸华不怀好意的说,一扫之前懒洋洋的模样,挺直了腰背笑道:“说起来我也好些日子没与大家见过面了,这就请进来吧。”眼角余光瞥见燕云度沉下来的脸色,差点把肚皮笑破。
众侍君们打扮了一早上,擎等着在端王与王夫面前亮相,出场的摇曳生姿,就怕被同伴比下去,最糟糕的是大家长期关在同一座宅子里,不得出门交际会客,互相见到的都是些竞争对手,审美趋向于大同,如果不是五官身材有差异,都快让人怀疑是同一所整容医院出来的流水线上的产品了。
随着鱼贯而入的众侍君们的集体亮相,正厅里乌压压一批美人儿,再好的心情都要被败坏了。谢逸华眼角的余光扫见燕云度下沉的嘴角,还坏心眼的点评:“前面这个眼睛长的好……后面那个身材修长,瞧着还真不错……”
燕云度“呵呵”冷笑两声:“殿下若是喜欢,不如全都收到房里去。”
谢逸华故作讶异:“他们……不都是本王房里的人吗?难道还要重新摆再收一次?”事实上这些人入府之时都是悄没声一顶小轿抬进了王府后院,还真不够格摆酒。
“殿下如果想摆,旁人只恐拦不住!”燕云度深吸一口气,一再告诫自己要沉得住气。对阵军前,切忌心浮气躁,首要便是保持冷静的头脑。
谢逸华见他有几分色变,语重心重的告诫他:“云儿当家,也理应知道柴米油盐之贵,那有进府三番四次摆酒的又不是为本王生下了一儿半女!”
燕云度:“……”这个理由竟然无法反驳!
厅内候见的众侍君被这两人彻底无视了,听到端王的话在心里流下了伤感的泪水,——大烈王朝还没有听说过男子不靠妻主宠幸,也能生儿育女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几天没更……大概会被打死。明天补更吧。
☆、第五十章
端王殿下一如既往的冷情——在众侍君眼里。
众侍君暗搓搓准备了三天, 一大早起床梳妆打扮,花枝招展拜下去,没得到端王殿下的青眼,倒让正君多瞧了几眼。
刘侍君小巧的瓜子脸,肤白大眼,属于楚楚动人型的, 为了引端王殿下的目光, 不惜饿了三天, 早晨起为水米未进, 将腰肢勒的不盈一握,袅袅上前见礼的时候,燕云度觉得他扭断的狄人的脖子都要比刘侍君的腰肢结实, 很怕他拜下来的时候折断了腰肢。
端王殿下无动于衷,倒是正君怜香惜玉:“小心点, 快起来吧。”
刘侍君起身的时候, 只觉得眼前一黑, 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正厅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众侍君中有刻薄的一哂:“想出头也不必在拜见正君的时候装晕吧?”装晕这招已经过时了。
不怀好意的林侍君道:“万一殿下吃这招呢?”招数不嫌老,管用就好。
从小沐浴着宫中各位父君们层出不群的争宠手段长大的端王殿下对眼前这招司空见惯,高坐在上首纹丝不动, 眉毛都不曾抬一抬。
——她的父君手段可比眼前这位强上数倍。
反倒是初次见识到孱弱的连行礼也会晕倒的男儿家,安定郡公行动快捷将人扶了起来,并且吩咐崔春羽:“快去找大夫!”
林侍君跟徐侍君小声耳语:“他要是睁开眼睛瞧见自己没在端王殿下怀里,而是在正君怀里, 不知道作何感想?”
徐侍君:“嘘——大家兄弟一场,别拆穿了。万一他根本没晕,听到就不好了!”
崔春羽办事效率极高,派出去的小侍扯了府医一路跑过来,府医气都没喘匀,放下药箱替刘侍君把脉,最后得出个结论:“禀殿下,刘侍君是饿晕过去的。”
谢逸华震惊了:“府里买不起米了?”端王府历年赏赐、内侍监供给、封地食邑、各处的孝敬……也不至于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啊。
崔春羽比她还震惊:“殿下,微臣当真没有让下面的人克扣侍君们的供给。”
刘侍君被送回他房里,谢逸华有感于王府里竟然出现了饿晕事件,接下来的见面就认真许多,花了大半日功夫将王府下人梳理了一遍,又清查刘侍君饿晕事件的原因。
众侍君卯足了劲想要在姿色上压倒正君,没想到被刘侍君一搅和,大家都奔着他饿晕的原因去了,竟是无人再关注谁的衣衫出众首饰稀奇脸蛋儿漂亮。
到了晚间用完了饭,水铭前来回话:“拷问了侍候刘侍君的两名小侍,他们交待,刘侍君三日未曾进食,是为了新做的袍子穿起来好看。”
谢逸华长出了一口气:“不是被克扣了用度就好。”她虽与淑贵君硬塞进来的这帮夫郎们并无夫妻之爱,不能给予他们更多,可也不想让他们陷入生活的窘境。
燕云度很想说——殿下您的关注点错了,难道不应该觉得刘侍君娇弱的令人怜惜吗?
同样是男子,安定郡公怀抱着晕过去的刘侍君,低头便能瞧见他精致的瓜子脸,浓密纤长的睫毛,形状优美的下巴,就连白皙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都要比他的秀气几分,实在让他免不了要感叹一回帝都闺中男儿的娇弱。
谢逸华浑然不知自家正夫心中所想,灯下摊开帐本,向燕云度招招手:“阿云,过来。”
燕云度阅完端王后院诸侍君,满脑子都是刘侍君人比花娇的模样。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倒在端王怀里的场景,生生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听到端王叫他过去,还有点傻愣愣的,走过去看到帐本,顿时无语。
——春宵苦短,殿下您就让我看这个?
端王殿下认真起来,自有股读书人儒雅的气质,自己先将帐本大略扫几眼,然后再细细讲给燕云度听。
讲课的循循善诱,初次做先生,自以为讲的风趣诙谐,殊不知听课的学生已经魂飞天外,她嫣红的嘴唇不住在他眼前,他不由倾身亲了上去。
温氏一张老脸臊的通红,连端王的脸色都不敢看,生怕她露出嫌弃的神色,扯了房里侍候的水铭跟钱方一把,三人一起躲了出来。
水铭心跳的很快,他想起这些年苦守的寒夜,从不敢越雷池一步,默默的等候着端王蓦然回首,看到身后的他,能够得她一夜垂怜。
安定郡公的大胆举动不但吓到了他,也让他生出惶惑:难道他错了?
房间里,燕云度亲完了才觉得自己唐突,不过他是敢作敢当的人物,双目注视着谢逸华,小声道:“对不起!”可神态分明不觉得自己有错。
谢逸华放下帐本,叹了一口气:“……本来还想让你歇一晚的。”伸臂揽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笑:“……那为妻就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燕云度心跳加速,耳垂渐烧,满脑子刘侍君楚楚可怜的模样都被她的调笑声驱散。
罗衫轻解,床帷落下,世界成了小小的一方天地,只有他与她。
三朝回门,端王府门前的大车排了足足四辆。
回门礼是端王发话,崔春羽亲自打开库房置办的,其中药材占了一车,皮裘贡缎,珍玩字画兵器各类东西皆有。
装车之前,礼单递到了燕云度手里,他拉开厚厚的礼单,被上面所载给吓到了:“这个……会不会有点多?”
崔春羽很是谦逊的夸赞自家主子:“殿下发了话,务必要厚厚置办,微臣着想,太女殿下若是陪卫正夫三朝回门,能置办这么多也算不错了。”
卫少真是嫁入宫中,自不比端王府自由,回门就更别想了。
燕云度出嫁之后,燕奇尚能维持寻常态度,但顾氏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膝下拢共只剩一个儿子,又不是温顺的性子,嫁的偏偏是皇女,就算是妻夫之间起了争执,也没办法给儿子撑腰,只有跪下来认错的份儿,想想就担心。
回门之日他起了个大早,天色都还未亮,燕奇被他穿衣服吵醒,按住他问:“起这么早做甚?”
顾氏拍开妻主的手:“你再睡会,今日云儿回门,我好提早去厨房看看,让厨下及早准备云儿爱吃的菜。”
燕奇看看外面的天色,黑蒙蒙一片,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他。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顾氏连早饭也吃的食不知味,才撤了桌子没多久,门上就来报:“端王跟王夫来了,已经到了大门口。”
顾氏早已收拾整齐,赶到前院的时候,端王妇夫已经被迎到了正厅,只等着他过去大礼参拜。
端王倒是不拿架子,与燕云度双双跪过了爹娘,顾氏寒喧几句,便找个借口将儿子带到了后院去问话,留燕奇在前厅陪客。
燕奇向谢逸华致歉:“自云儿嫁出去之后,内子就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只恐他不知礼节,无意之中坏了王府规矩。微臣这个儿子打小在边疆长大,成年之后又一直在军中,与人情世故上多有不通,还望殿下海涵!”
“岳母说哪里话?云儿这样就很好,他既是本王正夫,王府后院他立的便是规矩,其余人只有听从他的份儿,断然没有让他去迁就旁人的份儿。”
燕奇没想到端王竟然如此作想,顿时愣住了。
外界都传端王有才名,读书刻苦,她还很担心读成酸腐文人,张口就是三从四德,没想到竟如此开明通达,面上笑意不由就真诚了几分:“殿下如此作想,是云儿之福!”
谢逸华:“岳母客气了!”
燕府后院里,顾氏拉着儿子一路进了自己的卧房,将身边的小侍们都遣了出去,如同许多嫁儿子的老父亲一般,问:“端王待你可好?”
燕云度在端王府过的尚算愉快——除了端王名下的夫郎有点多之外。
“殿下是个温和很好相处的人,待儿子也很好,父亲不必担心。”
顾氏心道:你这个暴脾气,我能不担心吗?
他悬心三日,好不容易将儿子盼了来,打量他眉眼,直白的问:“端王在床榻上可体贴?”最怕端王太过体贴自家儿子,三五个月都不来一次,将正君架在正房晾起来,那就可悲了。
燕云度在营里听兵痞子们讲荤段子都没这么尴尬过,他整张脸红透,竟然罕见的露出点男儿家的娇羞:“父亲……父亲怎么会问这个”
顾氏是过来人,婚前xing教育不好亲自上,赶鸭子上架推了温氏去讲,但成婚之后都经了人事,父子之间自然不必遮掩。
他生怕儿子隐瞒,推心置腹道:“夫妻闺中之事很重要,她在你这里不快活,总能在外面找到让她快活的人。”
燕云度想想端王府后院诸君,面色肃杀:“她敢?”
顾氏吓了一跳,忙按住了他,倒好似不按着,下一刻儿子就能跳起来跑到前院将端王臭揍一顿,顿时苦劝:“云儿,你万不可冲动!就算端王有别的想法,或者有人,你可别上棍棒刀qiang,拳脚无眼,伤了皇女就不好了。”
吃醋,咱也得有策略!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简直忙的飞起,现在才写完第一章,爬下去写加更。
另外,本章有随机红包二十个。
☆、第五十一章
燕云度被顾氏紧张的样子给逗乐了:“父亲, 你想什么呢?以端王殿下的身板,哪里是我的对手?”
两人肌肤相亲之后,他对端王殿下的体力也有了深入透彻的了解,端王殿下的解释是:“岑先生教学严谨,书院里的学子都必须习六艺,本王的射、御两课的成绩都是甲等, 还跟着书院里的师姐学过防身的剑法。”似乎还带了点小得意。
燕云度实战经验很强, 哪怕曾经对端王右手上的茧子心有疑虑, 也被她这番话打消。
真正浴血奋战过, 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人,对端王这类未曾经过生死搏杀的习武者都有个不太好听的统称:花拳绣腿!
为了照顾端王殿下的自尊,他善解人意的没有戳破她对于自己武学造诣的信心, 还难得贴心的夸奖她:“习武可少不了吃苦,没想到殿下一点也不娇生惯养。”
谢逸华被他夸了之后面上笑意渐浓, 倒好似小孩子得了大人的夸奖, 既忍不住得意又想要装出一派矜持模样, 强压着喜悦的笑意, 说不出的可爱。
他忍了又忍,才没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两下。
顾氏多年婚姻心得,积累了无数实用的经验, 正愁无人继承,恰好传授给儿子:“你别瞧着女人在外面能撑起一片天,但骨子里跟孩子差不多,你要多哄着她, 夸她,对她千依百顺,等她习惯了你,再去找别的夫郎,那时候就能记得你的好,还不是回头来找你。”
燕云度恍然大悟:“哦哦,原来娘年轻的时候这么混帐啊?居然敢找别的夫郎!”
顾氏:……儿子你的关注点错了!
他是在教导儿子如何应对婚内危机,当婚姻内遭遇前来分羹之人,如何得体的笼络住妻主的心,没想到儿子义愤填膺,摩拳擦掌要替他讨一份公道:“父亲别担心,儿子定然不会让母亲欺负了您!”
顾氏:“……”教儿子真心累!
他有点怀疑这小子多年在军中呆傻了,听不太懂人话,只能打发他走:“你还是去前厅去陪陪端王,省得你母亲一人陪着殿下,她有些烦闷。”还再三叮嘱他:“你母亲没有对不起为父,不可胡闹!”
“知道了!”燕云度将心里翻滚的笑意压下去,圆润的离开了亲爹的院落,心里暗叹:跟亲爹探讨婚姻生活,真比上阵杀敌还要艰难数倍。
——端王性格温柔随和,真不知道亲爹的忧心从何而来。
顾氏打发走了让人心累的亲儿子,立刻将温氏召了进来,两人头碰头就端王妇夫的婚姻生活讨论了一番,温氏将婚后三日听墙角的结果上报,顾氏紧皱着的眉头总算松开了。
“这么说,端王对云儿并无嫌弃之意?且听你的话,还很是照顾?”
温氏满腹宅斗经验目前还未派上用场,虽然很不想承认他在端王府后院从原来的守护奶爹沦落为吃闲饭的一员,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成婚次日,殿下就召了王府长史,将府内中馈交给大公子,但大公子不会看帐本……”
顾氏懊恼不已——婚前忙着儿子的思想教育,却忘了教导实践内容,空有理论指导而无实用技能:“这可如何是好?”
“正君别急,端王殿下似乎早料到咱家大公子不会看帐本,还特意抽出时间教大公子看帐本。”然后……大公子居然当着旁人的面亲了端王殿下。
饶是温氏见多识广,也万没料到大公子一向胆大包天,竟然敢当众求欢。
********************
燕府后院里,燕云度领着端王殿下到了府内的小校场,拿出最小号的弓,笑微微道:“自从听说殿下射、御两课得的都是甲等,我也很好奇殿下的箭术,不如来试试?”
谢逸华看看他手上的弓,再瞄下旁边的长弓,十分怀疑他在逗自己玩:“这把弓……不会是你小时候练过的吧?”
燕云度惊讶不已:“殿下如何得知?”正是他与长姐燕云清十来岁时候练习箭术的小弓,后来燕云清战亡,家中要迁入帝京,临走之时,顾氏便将边关帅府里所有长女用过的武器都带到了京里来,陈列于府内小校场,好像终有一日燕云清会大笑着推开府门,走进小校场,舞刀弄剑,挽弓搭箭。
谢逸华猜测自己在燕少帅心里的形象大概也就比弱鸡强不了几分,这还要得益于某项运动的体验,才能多打几分。不过她却不准备说破,接过小弓把玩,目光却扫过场中强弓:“阿云在边关战功赫赫,听说箭术武艺十分了得,上次在宫里已经见识过了阿云的箭术,不知有没有眼福一观阿云qiang法?”
“有何不可!”燕云度爽朗一笑,将长袍掖入腰间,抽出武器架上长qiang,qiang尖如龙头摆尾,所过之处似有惊雷。
半盏茶之后,顾氏就得到消息,他遣了儿子去陪端王,原意是随意在府里逛逛,赏花散步,谈天说地,没想到这小子带着人直奔校场,居然练起qiang法。
“叮嘱他多少回了,婚后不要在端王面前舞刀弄枪,怎么就是记不住呢?!”顾氏都快急晕过去了:“京里多少男儿家成婚后还敢如此放肆的?”更何况他的妻主是矜贵的皇女,生的玉人儿一般,连他都有些喜欢。
顾氏带着一干仆役到达燕府后院小校场的时候,燕云度的三十六路qiang法已经结束,他将□□插|入武器架,端王拿帕子仰头替他拭汗:“阿云枪法凌厉,如有杀气,今日真是大饱眼福,那日在宫里亏得只是比箭术,若是比枪法,那帮纨绔恐怕全都要被你吓哭。”
燕云度不由失笑:“她们哪有那么胆小?”
“你还别不信,要不咱们找机会试试?”谢逸华坏笑。
顾氏原本一脸担心,总觉得儿子莽撞不听教,没想到远远瞧见她们妇夫二人说说笑笑,场面竟然是意外的和谐,任是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装看不见新婚小妻夫的甜蜜。
“端王跟阿云……日常是这样的?”还是今日回府演戏给他看?
除非二人当着他的面亲起来,否则温氏已经习惯了:“端王殿下与大公子常谈天说地,处的很不错。婚前大公子在王府里住着的时候,两人在府里就钓鱼散步,大部分时间端王带着大公子溜出去玩……一个下人都不带。”
温氏有些羞愧,作为奶爹他很不称职,竟然让小主子在婚前就到处抛头露面,之前还瞒着顾氏,怕被责骂,如今已经成婚,似乎也没了隐瞒的必要。
那时候正逢顾氏精神十分紧张,生怕儿子的行为不符合京中名门公子的标准,引来妇家厌弃,但有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失眠,温氏也提着一颗心,就更不敢给他添堵,只能努力在无人之时苦劝,但燕少帅又岂是奶爹能劝得住的性子?
亲爹都未必!
两人相顾无言,好半晌顾氏才迟疑道:“端王殿下……不会是真的喜欢阿云吧?”
无论燕府里众人如何猜测谢逸华对燕云度的用心,但两人相处愉快却是事实,稍后的回门宴摆起来,燕奇与谢逸华在席间举杯换盏,端王提过酒壶给岳母斟完了酒,还顺手给燕云度也斟了一杯:“阿云也喝一点。”
顾氏大惊失色——京中男儿家皆喝的是果子酒,可不是席间女人们桌上喝的烈酒。
“这……不好吧?”
谢逸华视若平常:“岳父不必担心,喝醉了在马车上睡一觉。上过战场的人还是应该喝烈酒,王府的酒窖里应该也有母皇御赐的好酒,岳母若是喜欢,等回去我让崔春羽搬几坛子送过来。”
燕奇眼睛都亮了:“殿下此话当真?”
谢逸华倒好似为难起来:“府里云儿管家,岳母真要喜欢,不如问云儿讨要?”
顾氏与燕奇愣了一下,反倒是燕云度被她给闹了个大红脸,居然瞪了她一眼:“殿下自己的酒,愿意全都搬过来我也没意见,可别拉我当幌子!”
闹了这一出,接下来的回门宴宾主尽欢,燕奇越看端王越顺眼,顾氏提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了大半,另外一小半是担心儿子做出不合时宜之事,引的端王不开心,倒并非是因为端王。
回门宴散,端王带着燕云奇踏上王府马车,燕奇与顾氏在正门口目送着儿子离开,她笑问夫郎:“这回能睡个安稳觉了吧?”
顾氏目中愁意甚重:“云儿都二十六了,端王待他甚是不错,可他几时能生出王府嫡女,我恐怕才能睡着!”
燕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今儿的酒还真是有些烈,我缓缓,缓缓。”
男儿家整日在后宅度日,儿子未嫁之时愁他的姻缘,成亲三日就开始愁生孩子……恕燕奇理解不能。
她只觉得端王虽生的过于俊秀了些,倒好似个男儿家,但行为举止却很是爽朗,言谈诙谐,对儿子很是照顾,实称得上一桩良缘,至于子嗣……还是随缘罢。
顾氏扶住了妻主,还埋怨她:“早说了让你少喝点,怎么就是不听呢?不如赶明儿我去庙里给云儿求个送女观音?”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已经写好了,给半个小时修稿就更上来。
☆、第五十二章
谢逸华回去之后, 就让崔春羽带人清点酒窖,送了几坛子御酒给燕奇,直乐的燕老将军逢人便要夸赞她,倒引的几名武将羡慕嫉妒恨,来燕府打劫,一场大醉将四坛子御酒喝了个精光, 燕奇心疼的比剜了她的肉还难受, 躺在床上直哼哼。
“该!”顾氏对妻主从军中退下来, 沉迷杯中之物早就有所不满。端王竟然还支持她喝酒, “怎么没喝光呢?改日我就下贴子请人过来,将端王送来的这些酒全喝光得了!”
燕奇被顾氏给吓到了,大半夜不睡觉, 在府里后花园转悠,找了个风水宝地, 指使贴身护卫挖坑埋酒, 生怕被顾氏一怒之下拿来招待来宾。
燕云度有感于她对家中母父的孝心, 再被端王拉着学看帐便用心许多, 既不做小动作,也不借故推脱。只可惜学习的热情并不能弥补他学习的短板,事实证明用兵如神的燕少帅对看帐本真的不擅长。
聪明师傅教了个笨徒弟, 谢逸华在他光洁的脑门上轻敲了两下:“不应该啊!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懂帐目呢?”
燕云度从小到大学东西,还从未接受过这么“温柔”的惩罚,拉住了她的手不舍得松开, 只觉得手指纤长秀美,似玉雕般骨节分明,不由便拉着把玩,还顺便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
温氏:“……”
温氏急忙走避,年纪大了见不得年轻人恩爱,总有种被时代抛弃的寂寥感。
“你是故意的吧?”谢逸华眨眨眼睛:“不喜欢温氏在眼前侍候着,就故意做些小动作将人驱走。”
燕云度是真正吃惊了:“殿下……如何得知?”
温氏倒是一心为他好,可想法着实与他大相径庭,当着端王的面尚能维持沉默,但每每背着谢逸华便要一意苦劝,从男儿家的三从四德说到谨守闺训,如果是他家翁,说不定连人都塞进来了。
燕云度对亲爹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阳奉阴违,更何况是奶爹。
谢逸华指指大脑:“温氏脑中如塞巨石,顽固坚硬不知变通。”
燕云度拍桌大笑:“殿下形容的真是贴切!”握着她的爪子轻晃了两下,如逢知己。
婚后清闲日子没过半月,宫中就有旨意传下来,着端王入户部历练。
谢逸华最近教学生也教的心灰意冷,索性丢开帐本子带着人在王府后院折腾,平了一处风景,准备建个如燕府一般的小校场,好让燕云度活动筋骨,整的狼烟动地,后院一众侍君们都跑来瞧热闹。
关大侍前来宣旨的时候,正逢端王殿下挽着袖子拆迁小分队大搞破坏,她站在高处跟恶霸似的,好好的园子一角被她给毁了。
“这是谁惹殿下不开心了,竟教殿下拿自己的园子出气?”
关大侍对端王一向恭敬,知道这是凤帝放在心尖上的女儿,其父又受宠,自然只有捧着的道理。
谢逸华低头看到关大侍,从台子上往下一跃,燕云度就站在下面,还当她情急之下忘了自己身在高处,伸臂将人接住,一众围观群众眼看着燕正君将端王殿下稳稳抱在怀里,碎了一地的小心思。
——原来讨好端王殿下,还得有非凡的臂力!
谢逸华倒是不觉得尴尬,拍拍他的肩:“云儿放我下来。”分明比他小了五岁,却张口闭口云儿,叫的十分顺口。
关大侍宣完了旨意,谢逸华恨不得赖在地上不起来:“母皇怎么能这样呢?本王才清闲了几日。”
“殿下多年不曾入朝历练,陛下早有此意,只是以往殿下在外读书游历,如今学成归来,正是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的好机会。”
官样文章谢逸华听过太多,她只有一个要求:“本王对朝廷之事全然不知,母皇当真要本王像白痴一样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抱着笏板站在金殿上打磕睡?要不劳烦关大侍跟母皇说一声,我还在长身体,不能缺觉,睡少了长不高!”
一众侍君从不曾见识过端王殿下如此无赖的一面,皆捂嘴偷笑。
燕云度还从来不知道,圣旨执行起来也可以打折扣的,将端王从地上拉起来,很想捂住她的嘴。
关大侍笑盈盈道:“殿下又说笑了。陛下许是料到了殿下会有此应对,还让老奴捎句话给殿下,说殿下已经长大了,不可再像小时候一般耍赖,要么去户部当差,要么关在勤书楼里抄书,殿下自己选罢!”
“本王都长大了,母皇又来这招!”谢逸华嘟嘟囔囔:“大侍也瞧见了,府里被本王折腾的没眼看,今儿是去不了户部了,过两日本王定然去户部。”
关大侍回宫之后,向凤帝回禀一番,连凤帝也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又在弄什么鬼?也亏得当初赐给她的宅子够大,也尽够着她折腾了。如果还是折腾不开,挑个京郊的皇庄给她跑马,只盼着她别再野出去,回头不见人影,锦儿又该来磨朕了!”
淑贵君恨不得将端王拴在京里,但端王似乎生成了个野性子,往年她回京打个照面,没几日就跑的没影儿了,今年亏得拿婚事拴住了她。
“要不怎么说女子成家立业就长大了,殿下成亲之后,有心情整修后宅子,说明殿下是想长留京中,在陛下面前尽孝的。”
凤帝很是高兴:“你说的有道理。”
关鸠宫里,淑贵君听说谢逸华入户部历练,顿时喜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言儿总算肯留在京里了,这些年她一直往外跑,我生怕她把心跑野了。”
“贵君不必忧心,只要有殿下在京里,那起子魑魅魍魉定然也要考虑考虑。”
淑贵君拍拍她的手,目中含了泪花:“只要言儿肯留在京里,怎么样都好!”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只是小四还在端王府,她到底怎么想的?”
身为“伤残人士”,谢佳华在端王府过的可比宫中快活多了。
谢逸华是不怎么搭理她,可是她肯搭理谢逸华啊,还非要做出“纡尊降贵”的姿态,拄着拐往清梧院跑,进了正厅自有小侍上了茶点,她翘着脚笑:“恭喜皇姐,听说母皇派了皇姐去户部历练?”
户部可是个烂泥潭,不知道有多少官员陷在里面,上任的户部尚书卸任的时候,朝中一众官员为争尚书之位,人脑子都快打成了狗脑子,经过好几轮的撕咬,新尚书才力挫群雄,掌管了国家的钱袋子。
谢逸华才洗完了后园子里满身尘土,喝了口清茶润口,盯着她翘起来的脚瞧了一眼:“你的脚伤要是好了就赶紧滚蛋!”
谢佳华气的七窍生烟:“有你这样的姐姐吗?我好心好意来恭喜你,你还要赶我走!”她好想进宫去问问父君,她们姐俩到底谁是外面抱回来的?
谢逸华驱客的样子也不像是亲姐妹啊!
谢逸华次日天不亮就起来上朝,起的太早没有食欲,早朝听着朝臣们打嘴仗,她站的腿软,抬头看到站的笔直的谢风华,顿时钦佩不已。
此人打小就跟着魏帝历练,端的性情坚韧,如果不是异父胞姐,她还真是乐见其成。
她一副皇二代来朝廷混资历的模样,睡眼惺忪站在队首,抱着笏板直打磕睡,谢风华却如临大敌,偷偷瞪了她好几眼,似乎她的出现有碍观瞻,恨不得将她提着领子扔出去。
凤帝高踞帝位,对谢逸华在下面的小动作瞧的清清楚楚,见她快睡的不知今夕何夕了,居然还能站的人模人样,都怀疑这是她在崆峒书院练出来的绝技,忽的一笑,扬声问道:“不知端王有何想法?”
谢逸华宛如课堂上偷睡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脸懵圈的睁开了眼睛——早朝吵的像菜市场,她哪知道这帮人在打什么嘴仗?
吵架的原委不清楚,但睡意走了大半,她倒也会装腔作势,躬身惶恐道:“儿臣愚钝,对朝事一知半解,实不敢妄下论断,还望母皇教导!”我是来学习的,可不是来办事的。
下朝之后,凤帝在关鸠宫去松散,抱着茶盏直笑:“言儿也真是好笑,分明在睡觉,竟然还推说自己愚钝,在朝堂上跟朕打太极。”
这丫头大部分时候倒是很懂事贴心,但小细节上永远透着娇气,跟她撒娇耍赖,完全是个被宠坏了的皇儿脾气,以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让她回朝历练,逼急了便推脱:“宫里有太女跟三皇妹帮母皇分忧,我大烈河山如此多娇,不如就让女儿代替母皇去看看险峰奇石,瀚海戈壁,小桥流水,江南人家……权当是母皇亲自去了!”
凤帝听着竟露出几分神往之色,默认了她以读书游学为名,四处溜达。不过这丫头也着实有心,每年总会有几封信呈至御前,或是山间孤峰绝顶,星河倒挂,寥寥几笔便已传神,或是几句歪诗,描写市井之乐,或有昏官暴吏,当地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她便替地方百姓申冤几笔,凤帝也算做到心中有数,吏部考评呈上来,几句话就能将下官员问的汗流浃背。
只是她太过随性,这种事情还是偶然为之,还大言不惭:“儿臣又不领监察御史的俸禄,替她们把活干了,难道让母皇白养着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更完收工,去送上上一章的红包,本章也有随机红包二十个,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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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帝对谢逸华倒是很宽容:“你也不必苛求于她, 言儿出自岑先生门下, 学了先生的旷达随性也是有的, 况且她寄情山水,志不在此,反是我们做父母的强求她了。”
“身为皇女, 为陛下分忧不是应该的嘛。陛下就会宠着她,可别把她给宠坏了!”淑贵君目中柔情款款, 似嗔似喜, 偎进了凤帝怀中。
凤帝轻抚着他的背宽慰他:“锦儿也别太担心, 言儿为人率真坦诚, 朕疼她才舍不得拘着她,由得她跟野马驹似的到处跑跑,成了亲慢慢就长大了。”
淑贵君可不是天真娇儿, 深知外力的可怕:“陛下疼言儿的心是好的,只怕……只怕有人瞧不惯,到时候陛下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对言儿多加担待。”
比起关鸠宫里静谧安好的时光, 东宫里今日却很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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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必担心,皇夫已经跟臣商量过了,近来边关无事,陛下也并无催促臣离京之意,那臣就厚着脸皮在京里再住些日子,顺便看看端王能搞出什么事儿。”
太女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二妹……多年不在京中,孤与她也不太熟,但绝不相信她当真是个书呆子,也就母皇觉得她单纯率真。”
想她从小刻苦读书,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快被书本淹没了,也不曾得到凤帝一句赞赏,反倒是谢逸华在外游学,日子过的逍遥快活,既不必跟朝中众臣周旋,也不必费心去讨凤帝的喜欢,轻而易举就得了个好学上进的名声。
卫玉荣对端王满腹怨气,她成亲当日轻描淡写对卫玉荣用“不拘小节”四个字评价,就够凤帝多想了。
真要是迂腐率真的读书人,戳刀子哪能这么准?!
打死她都不信!
姑侄俩正在讨论如何应对端王空降户部之事,门口小侍来报:“殿下,户部周大人求见!”
太女如获救星,忙道:“请周大人进来!”
卫玉荣怪叫:“周大人就是连中三元的周珏?”见太女点头,她更奇了:“听说周珏升官速度极快,十七岁中了状元,用了六年时间就爬到了户部侍郎的位子,难道她竟投到了殿下门下?”
她久在边关,对太女之事关注的不多,见太女难得露出几分腼腆之意,还特意解释:“孤与周卿性情相投,相交莫逆,今日正好让小姑姑与周卿亲近亲近。”
周珏来的很快,她与太子年龄相近,在户部侍郎的位子上坐了两年,整个人透着股沉稳之气,身形修长,面如冠玉,只是为人略冷淡,与太女见礼之时还有个笑影儿,等与卫玉荣厮见之时,那笑意便彻底淡了下来。
太女倒是习惯了她刻板严肃的性子:“周卿此来,可是有事?”
周珏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卫玉荣,见太女微微点头,也不藏着掖着:“微臣前来,是想问问殿下对端王在户部历练是如何打算的?”
“端王……在户部可适应良好?”太女其实很想知道,她这位皇妹的深浅。
可惜端王似乎并无在户部大展拳脚的打算。
“端王殿下在户部大堂喝茶吃点心,与尚书大人闲聊各地风土地人情,没坐满两个时辰就走人了。”
人家摆明了喝茶聊天的姿态,连户部卷宗帐目历年税收一概不问,户部尚书裘新源数次有意要将话题扯到国库存银各地税收,比如谈起产盐的临州,才要开口做个简单的汇报:“临州的盐税……”
端王已经打断她:“临州是个好地方啊,临海之地,海产最是丰富。坐着海船出海捕捞,能吃到最新鲜的鱼虾。裘大人可吃过刚从海里捕捞出来的鱼虾?”
“这……下官久居京城,倒是不曾前往临海之地。”
端王满脸放光,一拍桌子:“裘大人不知道,刚捕捞上来的鱼虾最是鲜美。海鱼抹点盐腌一会,拿小火在锅里煎的金黄,嚼起来满口生香。虾呢跟京里的有点不大一样,外壳青色的,里面的肉好像透光的青玉,砂锅里加淡水姜盐煮稍煮片刻,刚熟就一定要捞起来,白玉着绯,鲜甜弹牙,口感特别好,那种微微透着点甜味的虾肉啊真是百吃不厌……”她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还遗憾道:“可惜近来出不了京,不然本王一定带家中郡公去尝尝。”
裘尚书口中不由开始分泌唾液,她生性喜食河鲜海产,顿时如遇知己:“殿下说的极是!河鲜酱爆香辣重味就不错,海鲜听殿下一说,似乎原味更为鲜美?”
美食是永远谈论不完的话题,特别是向来以老饕自居的裘新源,休沐之时便请三五好友前往京中各酒楼小聚。她老家出自内陆的小村庄,独缺河鲜海产,当官之后有了条件,便对这两味格外钟情,几乎要将出身带来的印记在官场里清洗干净。
接下来的时光,随侍在尚书大人身侧的周珏免费旁听了十六种海产的上百种做法,几十种山珍的食材搭配,如果不是身在户部大堂,眼前之人头戴王冠,身着亲王冕服,她都要怀疑这位是从哪个酒楼冒出来的厨师,对各种菜肴的做法如数家珍。
裘新源常年被户部帐目折磨的心肝顿时长出了翅膀,恨不得即刻飞出皇城,前往各地寻访美食,以满足口腹之欲——端王殿下口才了得,对于各地美食的描述精准贴切到如入口中,引人垂涎,比酒楼里请来的说书先生还具有煽动性。
等端王殿下走了之后,裘新源坐着回味了半天端王念念不忘的各地美食,脑袋这才回归正常轨道,轻拍了一记额头:“光顾着跟端王殿下闲聊,竟是忘了正事了。”
——凤帝派了端王来户部历练,可不是为了跟她切磋美食的。
“周卿是说,皇妹她在户部什么也没做,闲聊了会天就走了?”太女有点理解不能。
周珏一颗心早早就偏向了太女,对其余皇女本能的充满了戒备,特别是端王空降户部,她早两天就在琢磨如何应对,万一端王插手户部运作,时日长久在户部扎下根来,于太女有诸多不利。
“端王殿下从进了户部到离开,微臣都随侍在侧。”没发现她有机会做小动作。
谢风华扬眉:“小姑姑怎么看?”
卫玉荣神色凝重了起来:“端王若是才进户部就召了裘尚书要求汇报国库收入,各地税收,那还可说一句鲁莽。她越急迫做出些政绩,便越能显出她头脑简单。反倒是按兵不动……就让人瞧不透深浅了。”
两军对垒,贪功冒进的将领见过不少,但越是谨慎狡猾的将领,越容易按兵不动,等待时机一举歼灭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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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逸华上朝第一日,在金殿下打完了瞌睡,在户部灌了一肚子茶水点心,悠哉悠哉骑马回了端王府。
燕云度也没闲着,带人整治小校场。
事情是端王起的头,他有心阻拦:“府里各处景致都好,没必要推倒建校场。”但端王却执意要做。等平了一角院子,她就撒手不管,将事情丢给燕云度去做。
“校场怎么弄,还要阿云去做,我是两眼一抹黑。还有各种武器及兵器架你画了尺寸出来,让崔春羽去办。交到兵部的匠作坊,定能保质保量,若是有问题本王定然砸了他们的作坊。”
“这……不太好吧?”燕云度心道:殿下就凭您的小身板,恐怕也砸不动兵部的匠作坊吧?
但端王摆出一副恶霸模样讨他欢喜,他心里确然涌上一丝甜味。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打几样兵器来给阿云玩,也不算什么。”
端王一锤定音,上朝的前一日召了崔长史吩咐下去,她做了甩手掌柜去上朝,崔春羽就苦哈哈的跟在燕云度身后询问兵器架的尺寸,以及需要的各种兵器,还得拿张纸笔记着。
她一辈子不曾摸过兵器,听的额头冒汗,对各种兵器半懂不懂,听的晕晕乎乎,生怕安定郡公着恼。
好在燕云度站在有点雏形的小校场,心情倒是意外的愉悦,连身边围了一圈前来献殷勤的侍君们都不能让他着心,还有心情向崔长史科谱各种兵器的尺寸及使用方法。
“……狼牙棒锤头上尖锐的铁钉杀伤力巨大,对身披铠甲的敌军也有很大威力,轻装甲或者没有装甲的步兵就更是致命,一棒子扫过去能连皮带肉从身上钩扯出来。棒头越大,杀伤力越强,在万军之中挥到敌人面门,能将脸上戳出深深的坑洞,或者将敌人的脑浆子都能砸出来……”他谈的如数家珍,身边围观聆听的众侍君瑟瑟发抖,面如土色,胸闷欲呕,暗暗怀疑正君是故意的。
端王在府里督工的时候就不见他讲如此恐怕的事情。
众侍君在端王府苦熬数年,未得端王殿下垂青,暗中做自身容貌及人文素养做了无数的努力提升,还常常揣测端王心事,正君入府之后,恨不得捶胸顿足——端王是眼瘸了吧?!
等到有幸见识了端王为了正君在府里折腾的劲儿,众侍君更觉得……恐怕端王殿下脑子也进水了。
——你说她喜欢什么不好,偏偏要喜欢个粗糙的武夫?
安定郡公长的粗糙就算了,生活细节也十分粗糙,身为男儿不肯涂脂抹粉梳妆打扮来讨妻主欢心就算了,竟然还穿了身粗布窄袖袍子,站在后院里指挥众人干活,弄了一头的灰尘,小侍端了茶过来,他嫌杯盏太小,居然提起水壶对嘴喝。
众侍君吓的花容失色,实在不能够理解他怎能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
但再看不惯他的举动,也不得不凑上来捧臭脚。
刘侍君在正君新婚当日就晕倒在地,为了弥补这一巨大的失误,他醒过来之后用了两日功夫将养,第三日就坚强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厚着脸皮恭送正君回门。
这还不算,等到端王下令推平一角景致,他便天天往工地上报道,时不时端些解暑的汤水,美其名曰:“亲手熬制”,向端王殿下奉献爱心。
端王殿下倒是接了过来,转手就喂进了燕正君的肚里,还道:“阿云久在边关打仗辛苦了,如今正好将养身子。”
刘侍君一口银牙险险咬碎。
他手帕盖着的地方还有“失手”烫伤的疤痕,原本是想借着晋献汤水之际,搏些垂怜,哪知道端王殿下不解风情,他都将手伸到她面前三回……居然没看到。
林侍君与徐侍君差点笑破了肚皮,等回到了院里还调笑道:“这下可是白疼了一回!”
他们倒是做的不明显,但凡端王与正君督工之时,皆往正君身边打转,只盼能刷些好感——正君怀孕生产之时,总有不方便之时,不怕不找人代劳,服侍端王。
及早表示归顺之意,说不得到时候能得正君提携一二。
谢逸华回府换了常服,问过了清梧院留守的温氏,听说燕云度一大早就去督工,走近了小校场,见到一众侍君蔫头耷脑,还颇觉奇怪——昨儿还有争奇斗艳的心思,今儿打扮的倒都齐整,只是精神不大好。
崔春羽手里握着根快写秃的毛笔,手里还握着厚厚一沓画了笔墨的纸上前见礼:“微臣见过殿下!”
“崔长史倒是刻苦好学,只是你这拿的什么鬼画符?”谢逸华还从来没见过崔春羽提笔刻苦的模样。
崔春羽也有幸聆听了各种武器在对敌攻击之后造成的伤痕,燕云度事实求实,半点也没有美化伤痕,不说众侍君听的花容失色,就连她也暗暗庆幸今日只喝了小半碗白粥,此刻胃里空空如也。
她有气无力回禀:“这是正君交待微臣定制的各类武器。”
刘侍君很想钻进端王的怀里“嘤嘤嘤”求保护,但是他没那个胆子,只能捂着心口娇弱道:“正君方才讲起各类兵器杀敌之时的威力,血肉横飞脑浆迸裂……真是吓死奴了!”
林侍君与徐侍君也结成了统一战线,齐齐点头:“真是太吓人了!”
“唔,你们若是跟阿云一般上战场,恐怕早就降敌叛国了!”
众侍君几乎要吐血:哪家闺中儿郎不在家中待嫁,没事往战场上跑啊?!殿下您有病吧!
燕云度心中喜悦的都快冒泡了,夫妻成婚多日形影不离,今日才分开大半日,他上前握住了端王的手,大度道:“殿下别吓着他们了,军中也不能要如此胆小之人啊,不然主帅下令攻击,将士们腿都软了,这仗也不必再打了。”
众侍君瞠目结舌:……太无耻了!
——谁家后院的侍君标准是上得了战场啊?
刘侍君将心里的不适压下去,别别扭扭提醒他:“正君要不要洗洗手?”
燕云度肤色本就偏黑,指点着匠人们平整地面,有时候见她们做的不到位,竟然挽起袖子亲自上手示范,弄的一手土,握着端王莹白如玉的手,实在让人不忍卒睹。
端王殿下低头一笑,半点也未嫌弃,仍旧是牵着正君的手,对刘侍君的提醒充耳不闻。
反倒是燕云度经刘侍君提醒,才有些不好意思:“殿下——”方才太过高兴,有些忘形了。
谢逸华牵着他绕小校场缓缓走动,将一众侍君丢下,顺便就“如何弄出个平整又合乎规范的校场”问题向燕云度请教。
其余侍君见状,皆识趣的退下了,唯有刘侍君眼巴巴看着,想跟又不敢跟上来,被水铭拦着,水清刺了一句:“刘侍君可还有事?”才将人驱走。
燕云度眼风里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就握紧了谢逸华的手:“殿下不觉得他可怜吗?”
“可怜?能在端王府享受锦衣玉食,比之各地食不果腹的百姓,边关战亡的将士们可是要幸福太多,他哪里可怜了?”谢逸华淡漠道。
“殿下……倒是心狠!”燕云度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喜欢!
谢逸华轻笑:“不心狠难道要将自己布施出去?也未见得能喂饱所有人,本王又没有舍身饲虎的想法。”
燕云度停下了脚步,百感交集看着她,见她诧异的抬抬眉毛:“怎么了?”他才收敛了情绪,在她肩上轻掸了下:“殿下肩头落灰了。”
两人走了小半圈,燕云度才道:“殿下今日在户部过的可好?”
谢逸华总结:“朝堂上罚站,户部喝茶。”如果裘新源再识趣点,给她在户部找间屋子支张榻,她大约可以睡个悠长的午觉再回来。
“没了?”
凤帝命端王去户部历练,她居然只坐着喝茶,他的神色凝重了起来:“难道是户部有官员为难殿下?”
“为难倒不曾!”谢逸华抱怨:“户部供应的点心实在是太难吃了,没吃早饭饿的本王前胸贴后背,连着吃了好几块,绿豆糕有点发硬,皮也没弄干净,红豆糕甜的发腻……回头一定要跟母皇说说,办公餐也不能这么马虎嘛。”福利不够,很容易造成工作效率低下。
燕云度:“……”
他从来不知道,当差也可以挑剔办公的点心,且对正事漠不关心。
“殿下这样不行吧?陛下会不会怪罪?”
谢逸华见他眉毛都皱了起来,显然是担心之极,倒也不好再显出玩世不恭的模样:“阿云别担心,户部水深,母皇说是让我历练,可也没想着让我去清查户部积弊,至多是想让我了解了解户部如何运作。至于卷宗帐目……你当真正的问题是一头扎进帐目里能看出来的?”
户部有专业作帐人员,各地税收帐目也定然会核算的□□无缝,若是让她仅凭着看帐就查出问题,那户部侍郎裘新源大可引咎辞职了。
燕云度从来不知道,担心一个人可以生出这么多念头,他很想帮端王,只盼着每日能看到她的笑脸。但是此刻两人手拉着手站在尚未落成的小校场,当她云淡风轻的提起户部之事,似乎那些事情对于他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他心里便不由的浮起一阵气恼。
——气恼他是男儿之身,朝廷之事竟是不能帮她半分。
可是换个角度想,如果他不是男儿身,又怎么能嫁她为夫呢?
凡事都有两面性,当年在南疆纵马驰骋的燕少帅从来也没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为了儿女情长之事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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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逸华从此之后开始了每日在朝堂与户部王府三点一线的生活,偶尔被淑贵君召进后宫说话,顺便加餐。
她对御膳厨房的御厨们做出来的菜肴点心倒是很满意,仗着淑贵君之宠,竟然还能厚着脸皮点餐,临走之时还讨要了三盘点心,由宫侍提着一直送到了户部。
淑贵君对她此种行为十分无语:“可是户部大堂没点心吃?”
端王殿下难得肯认真回答亲爹的问话:“太难吃了,儿臣在考虑改天跟裘尚书建议换个厨子。”
大烈六部官员都有轮值的时候,总不能空着肚子让她们干活,凤帝便特旨各部设立小食堂,为值守官员提供点心吃食,当然……数量有限。
端王殿下在户部历练,自是不能委屈了她,无论裘尚书实际的政治立场,她表面功夫还是做的很好,早就吩咐小厨房要为端王殿下准备喝茶的点心,专拨了一名使役侍候她。
谢逸华今日一脚踏进户部,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迎面走来的官吏们虽然向她打着打招呼,但步履匆匆,似乎身有要务。
她近来雷打不动的在户部坐堂两个时辰喝茶吃点心,有时候抱本游记来看,有时候便扯着裘尚书或者底下书吏闲磕牙打发时间,到点就下班走人,很好的贯彻了不加班这一信条。
谢逸华逮着迎面而来的户部侍郎周珏问道:“周侍郎,今日可是发生了大事?”
周珏此人生的不错,只是眼尾狭长,透着几分冷淡:“微臣还有要事,殿下若是想知道,不如去问问裘尚书?”
谢逸华碰了个不软不碍的钉子,倒也不见气恼,随意道:“哦哦,周侍郎若是有要务,那就去忙罢。”
周珏本来就瞧她整日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在户部闲晃很不顺眼,很想找机会刺刺她,没想到端王脾气倒是不错,根本不与她计较,倒是愣了一下,才匆匆而去。
才走出去三步,却听得身后端王道:“周侍郎等等——”
周珏唇边露出个冷笑,心道:果然来了!方才恐怕只是在装宽和大度,结果这下忍不住了!
她做好了被端王训斥的准备,且心里已经在演练对策,回头如何在凤帝面前有意抹黑无所事事的端王,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这才转过身:“殿下可还有事?”
端王吩咐身后跟着的宫侍:“周侍郎辛苦了,我观侍郎面色,似乎未曾进食,正好方才本王从父君宫里顺来的点心,送一盘给周侍郎充饥。”
“微臣不饿,多谢殿下!”周珏昨晚轮值,忙了大半夜,清早到现在水米未打牙,听到点心肚子已经咕噜噜叫了起来,顿时站在那里十分尴尬。
谢逸华失笑:“户部的点心有多难吃,本王已有领教。周侍郎不必客气。”示意宫侍端一盘子点心跟着周珏送过去,她自己提了食盒去寻裘新源。
那宫侍一路跟着周珏进去,将点心放在她桌上才退下。
周珏拈了块糯米红豆糕入口——果然比户部的点心要好吃百倍。
她正饿着,狼吞虎咽将一盘子糯米红豆糕下了肚,又灌了两碗冷茶,才觉得好受了些,提笔继续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不期然浮现出端王的笑模样,不由暗想:太女殿下过虑了,精于饮食玩乐之道的端王根本就不堪大任。
她奋笔疾书,很快就将此事丢在了脑后。
谢逸华今日在户部转了一圈,送出去两盘子点心,一盘给了周珏,一盘给了裘新源,自己吃了剩下的一盘子,找不到闲人聊天杀时间,就早早离开了户部。
裘新源忙的脚不沾地,端王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足足有七八名户部官员来找她,实在不好意思给裘尚书添乱,好歹两人也算得上美食同好,便向她告辞。
裘尚书还生怕端王开口要求搭把手,见她主动要走,顿时松了口气,尴尬道:“今日微臣太忙,等改日得闲了请殿下去吃酒。”
谢逸华不是听不出寒喧客套之意:“好说好说,还是公事要紧,本王反正闲人一个,裘大人得空再聚。府里还忙着,最近这几日就暂且不来户部了。”
既然对方不想让她知道,她也知趣的不问,谢逸华给自己贴了个善解人意的标签。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写完,有随机红包二十个,大家晚安。
☆、第五十四章
大烈京中风物繁华, 各处店铺林立, 来往百姓川流不息, 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在京中最繁华的九桥门地段, 沿着晏宾楼门口往左边行走, 在第二个巷子口拐进去,里面有座临街的两层小楼,便是京里颇有名气的江源通钱庄。
汇源通钱庄对面是家鸭肉馆,鸭架子熬的奶白色的汤下了细面, 酱好的鸭肉以及辣鸭肠、鸭爪、鸭头、鸭舌外加各样新鲜时蔬摆满了一桌子。
吃面的人吃相端庄文雅, 挑了细面小口吃, 对着侍立一旁的中年女人道:“莫掌柜, 你也坐下吃一点, 这家的鸭汤细面味儿不错!”
中年女人是汇源通钱庄的掌柜莫重,年约四旬, 最是精明能干, 在外八面玲珑,此刻却颇为拘谨:“主子面前, 哪有奴才坐的份儿!”
“坐下吃, 哪那么多废话!”
莫重小心坐到了对面,小二姐端了鸭汤细面过来,她从早忙到了现在, 也就早起吃了点细粥点心,几碗浓茶灌下去,肚里早空了, 闻着鸭肉的香味,肚里馋虫早叫了起来,一口筋道的细面落入胃中,才满足的叹口气。
“主子自回京之后,奴才还未向主子请过安。听闻主子大婚,奴才备了份礼,转交到了顺义候府,也不知道谢世女有没有送到主子府上?”
对面坐着的人,正是端王谢逸华,她从户部出来之后,并未回王府,随意晃悠到了鸭肉馆,花了三文钱使了个小乞丐去对门将莫重召了过来。
“难为莫掌柜记挂。今儿本王去户部转了一圈,倒好像有事发生,莫掌柜可知道出了何事?”
“今儿一大早,钱庄里迎了个熟客,是工部的一位大人,听说……户部的一位侍郎被人告了,说是与下面官员截留国库税银私分。”
谢逸华冷笑:都被人告了,能不急吗?
户部尚书裘新源老奸巨滑,周侍郎似有些清高,对她隐有敌意,倒是另外一位圆圆胖胖的侍郎程陶笑的很是喜兴,她进户部之时未曾见过,前两日刚从外地回京。
“难道是程陶?”
莫重:“主子明察,当真是这位程大人!”
谢逸华一碗鸭肉细面下肚,又吩咐小二姐将各样鸭舌鸭爪鸭脖之类的各包两份,这才道:“莫掌柜慢慢吃,本王先回去了,有消息就派人送到顺义候府,君平自会传信于我。”
莫重忙起身恭送:“主子放心,奴才定然会第一时间送到候府!”
直等端王的身影消失,她才坐下来继续吃面,一面盘算着如何从熟客口里掏出消息。
汇源钱庄在京里是个极为奇葩的存在,除了存银之外,还做借贷业务。只是汇源钱庄的借贷业务与京中其余钱庄略有不同,既非当铺质押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她们只做抵押借贷,比如房屋、铺面、田产抵押,实地核查过之后按照产业的百分之五十放贷,只需要把房契地契等文书押在汇源钱庄,手头产业还在自己手中产出,利息要比市面上的高利贷低出一半。
还款之日有两年或者三年不等,到时候如果当真经营不善倒闭,那就只能由汇源钱庄出面接受产业。
京里做生意的不少,偶有银钱周转不灵的,都愿意前往汇源前庄做借贷,总比转卖产业,或者往当铺抵押产业强上许多。
不但如此,汇源钱庄还做裸借。
当然裸借业务也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只面向京官。在京官员但凡手头周转不灵,可亲自写一份借条,注明归还日期,签名画押,加盖官印,自可从汇源钱庄拿到银子。
汇源钱庄也不怕这些官员赖帐,她们有一支丧心病狂的追债小组。五年前京中一位五品武官裸借千两银子,到期未还不说,还试图赖帐,哪知道汇源钱庄的追债小组不但将他家府门口堵了,连他在京中姻亲世交全都通知了一番,此人在京中声名大噪,儿女亲事自不必说,就连姻亲同僚也不愿意同他来往——名声是坏了。
武官恼羞成怒,带人将汇源钱庄砸了,莫重二话不说跑去宫门口敲了登闻鼓——不妨让他扬名外朝内廷。
债自然是追了回来,连凤帝也赞莫重有风骨,不畏强权,那武官不但被撸了官,且这辈子也别想起复。
此事闹出来之后,原本有些观望的官员惧于莫重的胆子,还真不敢再赖帐。真到了要出动钱庄讨债人员之事,连劳务费都算在负债人身上。
谢君平曾经取笑端王殿下:“殿下这主意缺德带冒烟儿的,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注重官声?殿下倒好,按着官级贷款金额不等,拿钱的时候容易,真到了还钱的时候,不知道得多肉疼。偏偏你手底下那莫重又是个强硬的性子,连登闻鼓都敢敲,竟是在京里独树一帜。”
——真还不上银子的,透露一些朝廷的消息,也可适当宽限还款日期或者减息。
端王殿下认为自己还是很宽厚开明的。
她带着两包熟食回去,进门就被谢佳华堵住了:“谢逸华你给我站住——拿的什么啊?”
“这是给郡公带的吃食,你脚伤未愈,不能吃重口刺激的,回去歇着吧。”
“胡说!你分明是只记得夫郎,不记得妹妹,还要找借口!”谢佳华上前来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她手里抢了一包,得意的呲出一口小白牙:“这包归我了!”三蹦两窜跑回了秋霖院。
她身边跟着的小侍尴尬的向着端王一礼,小跑着追了上去。
谢逸华失笑:“臭丫头,能跑能跳,还说脚伤未愈,谁信呐?”
谢佳华最近连拐也扔了,当着谢逸华的面走路还要踮几下脚,每日端王离府之后,她便活蹦乱跳在府里到处窜,时不时往小校场去转两圈,看看工程进展,顺便跟燕云度讨教下各种兵器的用法。
燕云度用吓唬众侍君那一套试过,奈何这熊孩子精力过剩,又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听得战场之上血肉模糊断肢横飞,居然两眼冒光:“姐夫姐夫,等你几时上战场再带上本王,本王也要杀敌立功,让母皇跟谢逸华另眼相看!”
她是少年稚语,倒让燕云度苦笑不已,惆怅万分——兵权已交,这辈子在概他都只能困守端王府后院,至不济在小校场活动活动筋骨。
安定郡公心情不好,导致施工进度一再加快,就连工部送来的兵器也被退了两三回,直言不合格。
工部匠作坊认为他吹毛求疵,还特意派了得力的工匠田鸣前来与他商讨,结果被燕云度驳的脸红耳赤,灰溜溜抱着图纸回去重新改进了。
田鸣在工部匠作坊里打了大半辈子兵器,别看在工部官员面前不算什么,但在市井小民面前可也威风的紧,到底是朝廷的技术人员,端的是皇家碗,吃的官家饭。
她酒后吹嘘:“安定郡公名头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燕大帅手底下老人捧出来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手底下小徒弟拍她的马屁:“男人就该守在后院里生孩子做家务,去外面抛头露面打仗,不是笑话嘛!”
燕云度初次派崔春羽将打造好的兵器送到匠作坊的时候,田鸣还不以为然,等到二次返工才忍无可忍禀告上官,跑来杀燕云度的威风。
没想到燕云度实战经验既足,提出的改进意见又十分中肯,讲到兴起提起大刀长棒使将起来,倒让一干在旁围观的侍君们胆战心惊——真要惹恼了燕正夫,他会不会拿兵器往他们身上招呼?
别家正夫至多小惩大诫,训斥一顿或者打几板子罚个月银便算完了,可端王正君弓马娴熟,八十斤重的铜锤舞的呼呼生风,砸到地上碎裂了好几块地砖,试问他们哪一个的脑袋有地砖硬?
田鸣抱着图纸走后,王府侍君们老实多了,不再打扮的花枝招展,通通改走俭朴路线,低眉顺目跑来清梧院清安,见到端王回府,当着正君的面连个媚眼都不敢再抛了。
谢逸华提着油纸包进了清梧院正厅,但见刘侍君正跪在脚踏上给燕云度捶腿,语声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正君,这个力度可好?”林侍君站在他身后捏肩,何侍君捧着茶碗奉上,还有剥葡萄的,打扇子的,生活滋润堪比老封君。
众侍君见到端王,忙躬身行礼,谢逸华挥手让他们退下,将吃食递给迎上来的水铭:“这是给正君带的鸭脖鸭舌,盛在碟子里一会吃晚饭的时候端上来。”
待房里无人之时,她才笑道:“云儿是怎么让这帮侍君老实起来的?”
她刚回来之时,还有人敢冒死爬床,在府里后院散步之时还有侍君抛媚眼送香包,或是隔着湖弹一段如泣如诉的曲子,燕云度嫁进来没多久,就全都乖的跟剪了指甲的小猫似的,连挠人都不敢了。
燕云度回想下自己所作所为:“也……没让他们做什么啊。既没让他们立规矩,也没让他们抄写《男诫》,更没打手板罚跪。”温氏传授的几十种整治庶君的手段,他一样也没试炼过。
主要是端王府的侍君们都很会察颜观色,连个大错都不犯,完全不给他试炼的机会。
谢逸华道:“看来还是云儿积威甚重,将这帮人吓住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许多小碟子,将谢逸华从鸭肉馆带来的各样鸭部件都摆了出来,她兴冲冲向燕云度介绍:“这家除了酱鸭子,八宝鸭,各色卤鸭件,其实鸭肉细面也很好吃,下次有空带你去尝尝。”
温氏心里乐开了花,他最乐于见到谢逸华对燕云度上心,站在桌面布菜,还要喋喋不休:“殿下最疼正君,连出去吃一口都想着正君,老奴瞧着心里也暖。”
谢逸华总有种温氏立在房里堪比十颗夜明珠的功效,实在是晃眼又煞风景。她皱皱眉头不言语,燕云度却已经瞧见了,缓声道:“奶爹不如也去吃饭,这里让银腰跟水铭侍候着就好。”
温氏自认为在清梧院里是主子面前头一号体面人,资历既老,又是燕云度奶爹,顾氏还再三叮嘱他“务必要看着云儿,他久在军中,对后院之事不熟,一切都仰仗你了”之语,再加上端王在府里看起来是个没脾气的,琐事闲闲一笑便过去了,竟让他渐渐在端王面前也得脸起来。
“他们两个既不知正君的口味,还是老奴在这里侍候着。”依着他的想法,房里就不该放外人进来,水铭虽是端王贴身小侍,银腰又是顺义候府世女所赠,真要论忠心贴心,自然比不上燕云度从小带在身边的钱方与钱圆。
钱方与钱圆跟着燕云度陪嫁过来,将来就是端王的人,迟早是要被收房的,莫如早早就放在身边侍候,熟悉了端王禀性,才好在将来燕云度怀孕之时,替他分担一二。
谢逸华挟一箸绿菜给燕云度,状似随意道:“温奶爹还是下去吧,本王与阿云吃饭,不必侍候。”
温氏不甘不愿的退了下去,出去之后拉了钱方与钱圆过去训话:“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端王回府也不跟过去侍候,只让水铭跟银腰往前挤!别瞧着那异族的小子不言不语,眼睛跟生了钩子似的,恨不得勾住了端王的魂儿。”
正房里饭桌撤了下去之后,谢逸华牵了燕云度的手去散步,一路拐到了前院书房。
燕云度还从来没进过前院书房,跟着她进来的时候很是好奇:“殿下要挑书?”
前院书房阔大,书架之上摆满了书,内室还有床铺,以备端王看书看累了歇息。
书房的小侍见到端王亲至,忙点了灯烛,沏了茶水送进来,便掩上门退了下去。
谢逸华唇角带笑,去扯他的腰带:“咱们今晚不回清梧院,就歇在书房如何?”
“不回去?”
她将人按坐在内室床上,去咬他的耳朵,含含糊糊道:“你那奶爹,委实聒噪!”若非瞧在燕云度面上,早让她叉出去了。
端王殿下打小连亲爹蓝锦的话都未必听,难道还会听个奴才的话?
燕云度其实近来也被温氏念叨的很烦,他从小后脑勺就长着反骨,从来没有一天按着京里贵公子的闺训教养长大,偏偏成婚之后,温氏有一肚子宅斗经验急于传授给他,实在让他烦不胜烦。
他握住了端王的腰,细细回吻她:“奶爹年纪大了,明儿就送回去陪父亲。”
端王妇夫在前院书房里歇了,清梧院正房内的灯烛却一直亮着,直到书房的小侍阿银去后院通知清梧院,温氏才知道端王妇夫今晚不回来了。
“正君身边连个侍候的人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钱方钱圆,你们去前院侍候!”
阿银年约十五,生的细眉细目,笑着拦住了温氏:“温爹爹,不必这么麻烦,只消将殿下跟正君替换的中衣让奴婢带走即可,前院书房里有人侍候的。”
“那怎么能行呢?”温氏不依,非要钱方与钱圆跟着去侍候。
阿银也不再与他争辩,自拿了端王与正君替换的衣物头前带路,才到了前院,钱方与钱圆就被两名外院的护卫拦了下来:“大胆,内院小侍怎敢在前院书房乱窜?!”
钱圆性子宽厚,直往后缩,钱方却是个张扬的性子,虽进入王府之后收敛了几分,但架不住端王对燕云度宠爱有加,当下闹将起来:“温爹爹派了我们来书房侍候正君,你们敢拦?”
阿银抱着衣物径自往里走,护卫却拦着钱方与钱圆:“自王府落成之后,端王殿下有令,前院书房除了里面侍候的小侍,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钱方还要再争:“我们怎么是闲杂人等了?我们哥俩是正君身边侍候的人!”
那护卫却不讲情面,不耐烦道:“再聒噪,拖下去打板子!我等皆是奉命行事,已经瞧在正君面上,宽恕尔等不知者不罪。你若不信,找王府里老人问问!”
钱圆面色都变了,拉着还要再多说的钱方往回走。钱方不忿,等进了清梧院,见到温氏便将缘由讲了,还气冲冲道:“她们也太不把正君放在眼里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温氏让钱圆去请了水铭过来,请他落了座,又使眼色让钱圆沏了茶,这才道:“有件事儿想问问水铭小哥,前院书房……不让闲杂人进吗?”
水铭近来颇受了些温氏明里暗里的排挤,心里笑温氏自以为是,面上却摆出惶恐之态:“王府的前院书房里有人日夜守着,书房里值守的小侍吃住都不与旁处的下仆在一起。王府刚落成的时候,有小侍试图闯进前院书房,结果殿下发了好大的火,当场下令杖毙,从那之后前院书房就成了禁地,除非殿下召见,否则府里下人没人敢随意靠近的!”
温氏:“……”
次日天还未亮,谢逸华就穿戴整齐去上朝,等燕云度起床回到清梧院之后,便关起房门将温氏与钱方钱圆都召了进来,郑重道:“温奶爹,我自嫁进王府之后,日夜悬心父母身体,思来想去,唯有让奶爹回去侍候父亲,我才能放心!奶爹一会收拾收拾,就回燕府去吧。”
温奶爹为燕云度操碎了心,万没料到他成亲还未足一月就遭厌弃,不由伤心落泪:“老奴自大公子出生之时就照顾您,府里正君也一再叮嘱让老奴务必照顾好大公子,还未见到大公子怀孕生女,这府里全都是虎视眈眈的小贱人,老奴哪能放心离去?”
燕大公子自出生之后大约就配了副铁石心肠,战场之上袍泽阵亡,生离死别都不能让他轻易落泪,更别说后宅男人哭哭啼啼的模样能让动容半分。
他只要下定了决心,还真不容易更改。
“我十五岁入军营,二十五岁交兵权,这十年间奶爹可陪在我身边?”
温氏擦着眼泪看他,喃喃道:“军营里也不允许老奴跟着随身侍候啊!”
“既然这十年奶爹不在我身边,我一样过的很好,往后在端王府里的生活,也不必奶爹操心。端王殿下虽然脾气好,可也不是全无脾气,就连宫里的贵君对殿下说话,也要考虑殿下的心情,奶爹可觉得自己比贵君的面子还大?”
他这话就十分的不客气了。
燕云度在端王面前得宠,他自己尚且能维持表面的平常心,反倒是身边的人先翘起了尾巴。温氏觉得端王府没有长辈,她在燕府自可当半主半仆,在端王府竟也自比半个长辈,想要插手端王房中之事。
钱方与钱圆忙跪下替温氏求情,燕云度自回京之后脾气温和,今日却难得摆出军中冷脸:“莫不是……你们俩出想跟着温奶爹回燕府去侍候老爷?”
他们是燕云度的陪嫁小侍,却被打发回燕府,往后别想在府里抬头了。
未及正午,温氏就坐着马车被送回了燕府,燕云度对外给出的理由是:家中老父近来有恙,由温氏回去照料,也能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七月不更新,八月徒伤悲!
肥章奉上,另有二十个随机红包,大家晚安。
☆、第五十五章
行军布阵, 最忌军中将领权责不明。
燕云度多年领军, 当初也是费过一番功夫将南疆大营里不服他的刺儿头们摆平的, 多年不曾尝过被人掣肘的滋味, 回京之后顾氏与温氏联手, 试图将他多年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扳过来,让他好生领教了一番。
温氏被送回娘家之后,他顿时觉得端王府后院的空气都清新不少,连带着看诸位侍君都顺眼了起来, 还适当的散发了下自己的亲和力, 只是方向略有跑偏。
“……你们一个个都跟弱鸡似的, 不如赶明儿本君教你们习武?特别是刘侍君, 这身子底子也太差了!”
刘侍君忽闪着大眼睛几乎要吓出眼泪, “嘤嘤嘤”跪下来哭求哀告:“奴并无藐视正君的意思,求正君饶了奴吧!求正君饶了奴!”
燕云度将充满希望的眼神投注到其余几位侍君身上, 这些人跟得了软骨症似的, 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纷纷磕头求饶。
燕云度:“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要他们磕头求饶?”他当着端王殿下的面没好意思抱怨她那帮侍君们只会在后院糟蹋米粮, 居然一点人生追求都没有,身子弱的风吹吹就倒,生成的懒骨头不思锻炼, 却忍不住在前院正厅向牟旋抱怨。
前南疆大营主帅的护卫统领面色古怪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确信他是情真意切的觉得自己是为端王的诸位侍君着想,额头冷汗都快下来了。
“少帅……也不是谁都有少帅的志向与勇气的!帝都的女人们都早在温柔乡里被泡软了骨头, 更何况是男儿……”
牟旋劝的很委婉,温氏就是她亲自送回去的,路上还听了一耳朵的哭诉,她其实很能理解被困于后宅的少帅的想法——纵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端王待少帅是不错,以他的条件里能嫁到的最好的妻主,但是比起驰骋沙场的自由生活,到底差了一层——特别是燕少帅从不以嫁人为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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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侍郎程陶被人告到了御前,罪名是与地方官员勾结私截国库税银。
裘新源先得到消息,户部官员顿时人人自危,立时组织下属清查,怕节外生枝,连端王也瞒着,却不知次日朝堂上就炸了锅。
程陶已被锁拿至都察院大牢,凤帝震怒非常,严厉的申斥了户部尚书,要追究连带责任,哪知道袭新源这个老狐狸顶不住凤帝的怒火,居然拉谢逸华出来挡枪。
“禀陛下,程陶贪渎,微臣有失察之责,难辞其咎,恐不能再统领户部,微臣推荐端王殿下接手户部!”
谢逸华:“……”出事了就甩锅给本王?!
程陶之事曝出来之后,后续审问肯定要牵连一大波地方以及户部官员,到时候是大义灭亲还是官官相护,可就要看各人处事的圆滑程度了。
谢逸华远离朝政多年,从无心腹臂助,若是当真接手此事,从严秉公办理说不得会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可若是为着笼络臣子而不顾律法,也有可能会惹恼了凤帝。
龚新源居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凤帝大概也觉得此事极之烫手,沉吟道:“端王对户部之事不熟,此事如何能交给她?”
太女出列奏道:“禀母皇,端王天资聪颖,岑先生门下高徒,只要肯用心做,必能事半功倍!”
——呵呵哒,如果办砸了就是没用心办事?!
谢逸华真想糊谢风华一脸,考虑到朝堂之上还要顾忌彼此的形象,尤其是注意到谢凤华与龚新源之间的眉来眼去,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龚新源原本就拥立太女,对她有着天然的防备,户部数日她早就应该认清事实,这位户部尚书除了与她讨论美食,言语何曾涉及过正事?
更有户部侍郎周珏从旁助阵:“端王殿下自入了户部便勤勉好学,每日研读户部卷宗账簿,慧眼如炬,想来办理此案手到擒来!”
谢逸华算是见识了朝堂之上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伎俩——大烈的户部如何动作,她至今还是两眼一摸黑。
凤帝虽为帝多年,但也有个天下母亲都有的毛病,喜欢听别人夸她家的孩子。
谢逸华本来就得她宠爱,虽多年在外读书,但她总觉得闺女还是自家的聪明,不等谢逸华为自己辩解一句,她竟然还夸了周珏一句:“周卿有识人之明!”
这世上坑娘的孩子不少,但被娘坑的孩子却不算多,谢逸华生生在朝堂上体验了一回被亲娘坑的滋味。她的亲娘贵为一国之君,对一个人乃至一件事完全可以盖棺定论,既然她相信了周珏的胡说八道,自欺欺人的坚信自家闺女能担此大任,谢逸华要是当堂再拆台,那就有些不识时务了。
早朝过后,周珏与裘新源前往东宫面见太女。
太女今日心情不错,等宫人奉茶退下之后,她还饶有兴致道:“本宫从不知裘大人与周大人配合如此默契,母皇向来觉得端王出众,今次端王可是有苦难言,散朝之时一脸苦色,也不知道她准备怎么打理户部的烂摊子。”
裘新源谦逊的表达了自己的意图:“程陶事发之后,陛下对户部所有官员恐怕都有防备之心,整个户部说不定在陛下眼里都有问题。陛下既然信任端王,想来由端王主理,陛下应该很放心才对!”
周珏在太女面前从来也不掩饰她对端王的轻蔑之意:“岑先生虽是学问大家,可她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连朝廷派官都能拒了,远离闹市在深山之中办学,美其名曰做学问,若是端王殿下继承了岑先生的风骨,倒是不错!”
“周卿促狭!”
裘新源听起来完全是个宽厚好脾气的长者:“端王殿下到时候若是管不了户部,微臣自当义不容辞!”
端王初入六部就铩羽而归,不但挫了她的锐气,还让凤帝认识到了她在朝事之上的短板,当真是一箭双雕。
谢逸华由关晴陪同前往户部宣旨接管了户部之后,便吩咐户部官员:“该干嘛干嘛去!”她自己无事一身轻准备回家。
关晴在她身后连喊了几声:“殿下……殿下……陛下可是对殿下寄予厚望的,殿下万不可掉以轻心,此次户部案事关重大!”
谢逸华向她一笑:“多谢大侍关心,大侍回去之后还请转告母皇,本王定不辜负母皇期望!”
关晴愁眉苦脸回宫去向凤帝复命,就连凤帝听完也有些悬心:“言儿当真能够将户部这一摊子摆平?”
“端王殿下……应该能吧?”关晴也不敢确定了。
朝中之事,但凡沾上利益,必定猫腻不少。
凤帝也知道有些事情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要让户部官员做到清廉如水太难,也唯有寄希望于她们的贪心能够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哪知道竟然还有程陶这种不知死活之辈,连命都不要了,竟然敢私自截留朝廷税收,与地方官员私吞,委实胆大包天!
“其实朕又何尝不知道言儿毫无经验。可若是此事交到太女手中,她这些年在朝中也笼络了一批官员,又有卫家亲朋故旧心腹嫡系,牵枝蔓叶,真要让太女做到铁面无私查处程陶一案,那就是朕的一厢情愿了。”
关大侍:“……”原来陛下您都明白,却在朝堂之上装傻,顺水推舟将烂摊子交到了端王手上。
她忽然之间有点同情端王殿下了,这次可被凤帝坑的不轻。
谢逸华回家之后,径直回了清梧院。
燕云度才让帐房核对了工钱,将建小校场的工匠们都打发走,回房沐浴更衣,歪在榻上假寐,就听到端王的脚步声。
他闭着眼睛没动,听得端王轻手轻脚洗漱换了衣服,又将侍候的下人都遣下去,蹭到了榻边,脱了鞋子偎到了他身边,没过一会传来了轻浅的呼吸声。
——这人居然睡着了?
端王的性子初识之时只觉端庄,但熟了之后就知道是个活泼好动的,每日回来与他谈起朝中及户部见闻,也是兴致勃勃,形容周珏的态度,还要特意微昂着头:“……周大人对旁人都还算客气,但跟我就喜欢用鼻孔说话,顺便展示下她浓密的鼻毛,说实话本王真想送她一副小剪子,让她把鼻毛修修好!”
燕云度笑不可抑:“殿下就编排周珏吧!我听说周大人生的很不错啊。”
其实周珏哪有她说的那么糟糕,本人是年轻才俊,很是注重仪容仪表,在朝中这位年轻未婚的户部侍郎还是很抢手的,不知道多少家中有待嫁儿郎的官员们都想招她入赘,以光耀门楣,可惜都被周侍郎婉拒,导致很长一段时间私底下流言纷纷,大家都在传言周珏想要尚皇子,但凤帝似乎并无此意,传言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谢逸华摸摸自己的脸,扑上去挠他的痒痒:“阿云这是起了外心了?你的妻主如此俊美,你居然还盯着外面的女人!”
燕云度掐着她的细腰大笑不止:“殿下饶命,并没有!”
他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当时的笑声,睁开眼睛盯着端王安详的睡颜,心中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莫非端王在朝中遇到难事了?
等谢逸华醒过来之后,他就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毫无根据。
某人直睡到了日影西移,闭着眼睛摸摸他的脸,哼哼道:“房里可有人?”
燕云度还当她有事要与自己讲,总有种她满怀心事的错觉,揽了她低声道:“除了你我,再无旁人。”紧跟着某人的就手就往他衣袍里摸,扯了腰带胡天胡地一通,才神清气爽拉了他去沐浴。
——这哪里是有事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补更。
☆、第五十六章
燕云度是过了两日才知道端王被太女与户部官员设计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端王自胡闹过之后, 晚饭也没吃就出门去找谢君平了。
谢佳华在王府里闲的慌, 她又找不到同龄的玩伴, 派了小侍盯着清梧院, 听说谢逸华要出门, 撒开丫子窜了来,要她带着自己一起出门。
谢逸华已经翻身上马,身后跟着牟旋,好心好意劝她:“四殿下, 端王殿下有事出门, 不如四殿下改日再找端王殿下陪伴?”
谢佳华闲的身上都快生虱子了, 哪里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抱着谢逸华的腿死活不松手:“你休想丢下我自己出门去玩!”
谢逸华满腹的心事遇上胡搅恋缠的谢佳华, 也给气乐了。她用马鞭支起谢佳华的下巴,目光与之对视:“谢佳华你有点出息好不好?居然学会耍赖了!”
如果是从前的谢佳华, 大约还真被她的激将法给刺激的赌气跑了, 但近来她在端王府借住的时间长了之后就发现,其实谢逸华属于面冷心热的, 嘴巴上要多刻薄有多刻薄, 但对她的容忍度其实非常高。
得寸进尺是人类的劣根性,谢佳华尤甚。
她既摸透了谢逸华的脾气,就更是有恃无恐, 瞪着一双与谢逸华十分相似的大眼睛朝她嚷嚷:“我耍赖又怎么了?就是耍赖了,你抽我啊!”
谢逸华举起鞭子,作势要往她身上抽, 小丫头居然梗着脖子做个不屈的与她对峙,赌她根本下不了手,没想到谢逸华鞭子挥出来,顿时卷住了她的腰,她只觉得整个身子腾云驾雾,被拖上了马背。
她慌忙抱住了谢逸华的腰,直听她气哼哼道:“抓牢了!”双腿一驾马腹,玉麒麟撒开了蹄子窜了出去。
牟旋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端王殿下不是个文弱书生吗?方才这一手却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谢逸华身后坠着个大秤砣,一路招摇过市,很快到了顺义侯府,哪知道谢君平却不在府里,她只好改道朱记。
朱记在京里开的分店不少,有做香料脂粉的铺子,也有卖绫罗绸缎的,还有酒楼书店的,牌匾一色的黑底烫金大字,连朱记两个大字都是一样的笔体,有识货的士子们认得出那是崆峒书院岑先生的墨宝。
谁都知道谢君平也曾在崆峒书院受教,纨绔子弟如谢芷华常佩雅等人羡慕她有挥霍的底气。她们可不似谢君平有自己的产业,花天酒地起来还得考虑家中母亲的脸色,却无人知道谢君平内心的苦闷。
朱记各家帐铺里,谢君平最喜欢来的便是朱记胭脂铺。每到对帐的时候,京里朱记各处的掌柜们都要亲自带了帐本来朱记胭脂铺。关于她为何在朱记胭脂铺对帐,这混帐自有一套说辞。
“酒楼太闹,布庄太静,唯有胭脂铺最容易发生艳遇!”
“呸!不要脸!”
谢逸华都不必再去别家店寻她,直接往朱记胭脂铺寻了过来,果然见她正在二楼对着高高一摞帐薄愁眉苦脸的干活,见到端王殿下亲临,顿时喜出望外:“我说今儿起来就听着喜鹊叫,原来是殿下驾临,殿下救命!”
她向谢逸华伸开双臂,已经被谢佳华抱出阴影的端王殿下反手将身后的亲妹子拖了出来,一把塞进了谢君平的怀里,让这两人看了个对眼。
“小妹妹,你来做什么?”谢君平眨眨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谢逸华今日居然带了个拖油瓶出来,她嫌弃的将谢佳华拨拉开,直奔着谢逸华而去。
谢佳华腹诽:谢逸华的伴读跟她真是一路货色!
她过去坐在凳子上,被桌上摞成小山一般的帐本给吓到了,很是惊讶:“你……你居然会看帐啊?”坊间传闻谢君平虽面容有暇,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浪荡子,不知道伤了多少少年郎的心。
虽然也有关于她经商才能的传言,但在谢佳华看来,定然是顺义侯府派出得力的管事掌柜来打理,谢君平负责挥霍就好了。
没想到想象与事实略有出入。
谢君平没逮到谢逸华,又回身坐了回去,长吁短叹:“说吧,来找我何事?不要告诉我是为了户部程陶的案子!”
“君平真是消息灵通啊!”谢逸华笑眯眯落座:“咱们多年姐妹,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谢君平一头砸在厚厚的账簿上:“殿下您饶了小的吧!”她在账簿堆里哀号:“裘新源那老狐狸在朝堂上跟周珏合起伙来坑了你一把,你可不能转头再来坑我吧?!”
谢佳华不明所以,悄悄向牟旋使眼色,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心里不由有些担心。
她也不傻,裘新源的立场如何并不曾注意过,可周珏却是太女谢凤华的心腹嫡系,谁都知道她时常往东宫而去,有时候还会留宿东宫,与太女谈诗论道,极得谢风华赏识。
周珏出面坑谢逸华,那定然就是太女的意思了。
但谢逸华显然从来也没将她这个亲妹妹当作助力,转头却来求助谢君平,心里顿时不知道是何滋味。
谢逸华拍拍谢君平的肩:“君平啊,咱能走条正道不?纨绔子弟做久了,换个青年才俊来做做?”
谢君平垂死挣扎:“不要啊,你瞧瞧你起五更早朝,很快就要半夜都睡不了了,你当我不知道户部是虎狼窝啊,去户部忙个一年半载就容颜残损,老了十岁,哪有少年郎再愿意对我投怀送抱啊?!”
谢佳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个不上进的理由未免也太……太离谱了吧?!
谢逸华揪了谢君平要走,谢佳华还要跟着,却被她拦住了:“君平,你给这丫头找点事做,省得整天在府里游手好闲,也不肯回宫去读书。”
谢君平熟练掌握几十种解闷的法子,她眼珠子一转,已被端王殿下警告:“少动歪主意,她可还小呢!”
谢佳华在这话里听到了一丝回护之意,心里泛上一点甜意,紧跟着谢君平就道:“朱记还缺一个小伙计……”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端王殿下一锤定音:“那就这么说定了。”示意谢佳华:“你跟着老掌柜多用心学,人情练达即文章,别整天关在宫里都快关傻了!”
“皇姐你!我要告诉父君去!”
谢逸华冷笑:“正好父君对你甚是想念,早盼着你回宫读书呢,不如皇姐现在就送你回宫?!”
“不!不!皇姐我留下还不行吗?”她眼睁睁看着谢逸华揪了谢君平离开。不多时朱记胭脂铺的刘掌柜带着青衣小帽进来,向她委婉建议:“小姐,朱记的伙计都穿着统一的青衣,小姐这一身太过华丽,只恐会吓退家境寻常的客人。”
四皇女谢佳华进朱记做伙计的第一天,换上了一件从未穿过的粗布青衣。
不同于织锦贡缎的华丽,摸在手上有一种粗砺的感觉。
两名结伴前来逛胭脂铺买膏脂的中年男子见到她顿时眼前一亮,还向刘掌柜夸道:“刘掌柜,新来的小伙计好生俊美!”
为着陌生人一句赞美的话,谢佳华高兴了半日,晚上铺子关门,牟旋护送她回府,见到燕云度的时候,她还兴奋道:“姐夫姐夫,今天有两位客人夸我俊美呢!”
燕云度见她穿着青衣小帽,俨然是哪家铺子里的伙计,只觉得好笑,暗自猜测她是不是又被谢逸华整治了,不然好好的皇女不做,竟穿成这幅样子回来。
“四殿下与端王一同出门,怎不见端王殿下回来?”
谢佳华不高兴的嘟囔一句:“别提她了!”坏心眼道:“她跟着谢君平走了,姐夫猜猜能去哪?”
凡是听过谢君平名头的人皆能猜得出,顺义侯府世女平日的去处无不是香艳销魂之地。
燕云度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谢佳华见成功骗到了燕云度,还嫌弃道:“皇姐平日无人管束,姐夫武功高强,一定不要纵容她,不然长此以往,谁知道她会堕落成什么样!我先回去了啊!”
她蹦蹦跳跳回秋霖院,向她的贴身小侍夸耀自己头一回在没有皇女光环之下,被陌生人夸赞长相,浑然不管身后燕云度的脸色。
直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牟旋才为端王分辩:“少帅千万别听信四殿下的话,端王殿下户部遇到了麻烦,带了谢世女去忙了。”
***********************
程陶入了都察院大牢,谢逸华也不忙着去查户部卷宗,而是带着谢君平先往都察院走了一趟。
都察院副都御史左宗梅奉旨审理此案,但她与程陶乃是同年,初审态度还是比较温和。
可惜程陶不领情,直嚷嚷着“冤枉”,死不认帐。
裘新源的动作很快,程陶前脚被押入都察院大牢,她后脚就将程陶私自截留的两州一府历年税收的卷宗移交到了都察院,交到了左宗梅手上。
左宗梅翻翻卷宗,很是为程陶可惜:“程侍郎,前两年并州,滁州,以及义阳府的税收虽不及最富庶之地,可今年的税收却不及往年的三分之一,不知道侍郎大人做何解释?”
程陶生的圆胖喜兴,平日与同僚相处的不错,都道她手段圆滑,还真没想到能出这种事。
她道:“左大人与下官相识多年,下官为人左大人岂有不知?不瞒大人说,今年并州、滁州及义阳府发生涝灾,眼看着要到收庄稼的季节,良田却被洪水淹没。下官尽心竭力为国,却被人污蔑截留地方税收,当真居心险恶!”她呼天抢地的哭喊起来:“也不知道下官得罪了谁人,竟是恨不得置下官于死地,求左大人还下官清白!”
谢逸华在都察院大堂门口听到审案经过,只觉好笑:“君平觉得这位陶大人的话可属实?”
“上个月,义阳府朱记还送了各店铺的盈利过来,瞧着竟是比往年还要高出两成,并州与滁州的盈利也未见比历年有所减少,殿下说呢?”
两人相视一笑,谢逸华笑道:“真没想到这位程侍郎倒是好演技!”
她们不相信程陶的申辩,里面的左宗梅却有些迟疑了:“若果如程侍郎所说,本官定会派人前往两州一府查证可有涝灾发生,若是情况属实,本官定会向陛下如实禀报;若是程侍郎存心欺瞒陛下,那本官也帮不了你了!”
“多谢大人愿意听下官申辩!”程陶感激涕零。
左宗梅办案历来讲究证据,既然没有充足的证据,她便派人将程陶暂行收押,才会着沉思,就听下属来报,端王驾临。
端王被裘新源与周珏拖进了户部这潭泥淖,她审案的结果直接关系着端王能否在户部站稳脚根。左宗梅一点也不奇怪端王的出事,只是另外一位的出现倒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谢世女?”
谢君平在帝都声名狼籍,很多有儿郎的人家都恨不得与顺义侯府划清界限,省得万一哪天家里的儿郎被她瞧见惦记上了。
“左大人,君平是本王幕僚,程陶一案本王既要全程关注,还有户部帐目要查,只恐分*身乏术,所以往后但有跑腿的活,遣了君平过来,还望左大人予以配合!”
谢君平上前抱拳见礼,左宗梅嘴里泛苦,这对书呆子加纨绔的搭档顿时让她审案的信心都降低了好几档。
端王殿下会读书不假,能被岑先生收归门下教导,那必然也是聪慧的,但比起风波诡谲的朝堂,书呆子就是炮灰的代称——没见裘新源跟周珏将她推到了凤帝面前吗?
会读书不代表能拨开层层云雾,将程陶案的真相找出来。
“好说好说!”
谢逸华从左宗梅的脸色很快就猜到了这位副都御史心中所想。她历年在外求学游历,恐怕朝中众臣也并没有觉得她有过人之处,在当官之前,谁还不是十年寒窗苦读?只除了武官。
她带着谢君平在都察院与左宗梅打了个照面,就一头扎进了户部,带着谢君平查看历年两州一府的税收,忙到半夜才想起来未曾派人回端王府说一声。
谢君平虽则行事荒唐,但她对数字其实很是敏感,端王殿下对她的评论是:“十个帐房先生也抵不上一个君平!”
“滚!”这句充满了赞美的话并不能抵消谢世女的满腹怨念,反而让她对着户部厚厚的卷宗恨不得将端王殿下臭揍一顿:“你不就是哄着我干活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一个不求上进的青年,生生要被逼成青年才俊,谁能理解她心中的痛?
若是让顺义侯听到,还不得笑破了肚皮!
要知道谢君平被封世女的当日,可是在顺义侯面前发过豪言壮语:“你宠庶灭嫡,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费尽心思到今天这一步,哪曾想过会被端王拉进户部干正事?
谢逸华:“其实本王是为你着想。你虽然占着世女之位,可你那些庶出的妹妹们也已经成年,她们马上要出仕了,听说已经有一位进入军中效力,虽然只是七品小吏,但有顺义侯的支持,你觉得会一直被压在下面吗?”
谢君平对庶出的妹妹们充满了生理性的厌恶,除了做生意之外,她的生活便剩吃喝玩乐,连分出一丝精力去关注庶妹们的想法都没有。
此刻她们两人相对而坐,户部官吏役使全都回家去了,隔着银色的面具,谢逸华瞧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她的声音却正经了不少。
“她真的……让那贱人所出入了军营?”
谢君平玩世不恭惯了,难得挺直了没骨头似的腰板,露出认真的态度。
“咱们多年姐妹,难道我会骗你不成?你继承了顺义侯府不假,可若是顺义侯执意要培养庶女继承她在军中的一切,将来只怕你空有爵位无却实权,庶妹手握重兵,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侯府正君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发自肺腑为她着想,谢君平盯着谢逸华近在咫尺的面孔呆了一下,忽的诡秘一笑:“你说的也对!”居然埋头认真看起卷宗。
谢逸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说服她,全都落了空。
两个人埋头看了一夜的卷宗,天色未明,谢逸华还得骑马回家换衣服参加早朝,谢君平却已经往内室的榻上一躺,含糊的抱怨:“大晚上不抱着美人度春宵,苦哈哈跑来陪你看卷宗,下朝回来记得我的早饭。”
“睡吧你!”谢逸华拉过薄被将她连人带脑袋都埋起来,这才往外走。
户部洒扫的粗役已经开始掌灯打扫,见到她都是一愣:“殿下早!”
谢逸华摸出身上的荷包,丢给其中一名粗役:“等天亮了之后,去外面陈爹爹家买一笼肉包子,几样小菜,一瓦罐汤送进去,谢世女在里面休息。”
“殿下,太多了!”
“剩下的赏你了,腿脚要快些,凉了送进去可是要挨骂的啊!”
谢君平此人最爱讲究,丢到灾区净饿三个月,回来还是改不了讲究的臭毛病,谢逸华觉得很多时候她都要没治了。
她骑马回府的时候,路上的早食铺子已经开了张,有胡麻饼有汤面包子店,更有各色羹汤粥品,她摸摸腰间,才想起来连荷包都赏了户部的粗役,只能饿着肚子回家。
端王府守门的见到彻夜未归的主子回府,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古怪,牵过玉麒麟小心道:“殿下……要不要先去秋霖院洗洗?”
“不必!”
她到了清梧院门口才反应过来——感情守门的仆从当她寻欢作乐才回来,去秋霖院洗干净才能见正君?
也不知道崔春羽怎么调教下人的,脑补功能也太强大了,只是跑偏了道。
清梧院大门敞开,院里已经有粗使开始洒扫,房里灯烛亮着,她掀帘进去,顿时呆住了。
只见燕云度正握着一卷兵书坐着,听到动静抬头看她,面有肃杀之气,倒跟审问他营中犯人似的:“昨晚殿下去哪了?”
谢逸华上去就揽着他的脖子挂在了他身上:“累死本王了,跟君平在户部看了一夜的卷宗,回来换衣服上朝,今儿早朝恐怕又要睡过去了。”
燕云度将人揽在怀里,低头轻嗅她身上的味道,隐约一股墨汁味儿,倒没有别的脂粉味儿,一颗心顿时落回了实处,连声音也柔软下来:“怎么没派人回来说一声?”
“我倒是想啊!”谢逸华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瘫在燕云度身上,困意全涌了上来,不住打哈欠:“忙起来昏了头,等想起来要派个人往家里说一声已经是三更了,除非我亲自跑一趟,君平那个懒骨头哪肯特意替我传信,说不定还要笑话我一通。”
“要不……睡会再走?”
“早朝要迟到了!母皇怎么也不改改早朝的时间,若是我能作主,定然改到太阳出来再上朝。”她随口抱怨,回内室去换朝服,未曾察觉燕云度僵硬的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红包二十个,已修。
☆、第五十七章
程陶事发, 朝廷之上物议沸腾。
谢逸华忍着困意上朝, 原本准备抱着笏板补个回笼觉, 别说站着补个觉, 她都恨不得暂时把耳朵揣兜里, 放弃听这一功能,省得被这帮臣子吵晕。
状告程陶的是三州一府的几名普通百姓,家中有田有奴,又做些运转流通的生意, 来往各地, 赚些差价, 既有胆识也有阅历, 才敢将此事上报朝廷。
程陶在朝为官多年, 升到户部侍郎的位子上,总有亲朋故旧同年座师要为她说话, 从她当年科考的名次到这么多年升官的政绩, 还要捎带着讲讲她在户部的勤勉,全方位多角度的为她进行开脱, 末了还要别有用心的扯到政治党派斗争上去。
“……程大人在朝为官多年, 勤勉清正,怎么偏偏最近就有刁民状告,莫不是朝中有人结党营私, 打压朝臣?”一名年约四旬的官员口沫横飞,慷慨激昂,为程陶辩白
凤帝膝下成年的皇女只有三位:太女、端王、谢安华。
太女大位已定, 人所共知谢安华是太女的狗腿子,她父君恨不得去福春宫给皇夫倒夜香,已经做了庶君,还能张口闭口在皇夫面前自称奴婢,父女俩身上都贴着福春宫的标签,站在太女对立面的只有蓝锦所出的谢逸华。
谢逸华才回宫,朝廷六部的门只摸到了个户部,就被人含沙射影在朝堂上开喷。
她这些年与朝臣隔绝,不曾笼络权臣,培植心腹,外戚又不给力,吵起来只能自己撸袖子上场。
“这位大人可否说明白,想要陷害程大人的是哪一党哪一派?”谢逸华义正言辞道:“陛下圣明,大人一定要协助左大人彻查此案,为程大人洗清污名,免得冤枉了一名好官!”
众臣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端王能蠢到这一地步。谢风华尚能保持太女的端庄,谢安华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也算是笑出了朝中大部分人的心声。
以太女谢风华为首的官员们近来都打起精神等着应对端王的攻击,哪知道这位皇女前几日只在朝堂上打盹,今日甫一上场就说蠢话,真是个职场上的新手,政治林里的菜鸟,徒惹人笑话而已。
那官员正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席林,与程陶有同窗之谊,也被端王的“耿直”给震惊了:“朝中官员结党营私……难道还能时时处处彰显?自然是极私密的!”端王真是个棒槌,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既然私密,竟还能教卿知道,那定然是你打进了党派内部,获得了确凿证据!”谢逸华状似好心建议:“那还等什么?快将证据交由左卿,何愁不能为程大人洗刷冤屈?”
席林心里将端王骂了几百遍,朝堂上吵架的多了,他又是御史出身,一张嘴铁齿钢牙,咬人入骨三分,当得是一头猛犬,还真没碰见过这么蠢的对手!
席林忿怒不已:“微臣如何能有证据?”端王这不是污蔑他也结党营私吗?
“敢问左大人,都察院办案都是这么捕风捉影不讲证据的吗?”谢逸华十分不满。
左宗梅连半刻都没犹豫,立时正色道:“都察院办案,都是要证据确凿才可定罪,怎可凭三言两语就定罪的?”关乎都察院声誉,就算她再有心想要维护属下,此刻也不敢替席林开脱了。
席林整张脸顿时都火辣辣的,犹如当头被人扇了一耳光,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当真没想到端王在这儿等着她。
如果不是身份悬殊,席林都恨不得扑上去撕了端王那张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金殿上,向凤帝重重磕了个头,悲愤呼号:“求陛下为微臣作主,端王殿下她怎可污蔑臣结党营私?”
满朝文武官员投向端王的眼神顿时大改,就连谢风华都认真打量了谢逸华一眼,更别提谢逸华此举又勾起了卫玉荣在端王府受辱之事,她心中对端王的人品再次打了个大叉:真没瞧出来端王生的文雅,却是个阴险狡诈的性子!
“如爱卿所言,似乎最先提起结党营私的,并非端王,而非爱卿吧?”凤帝唇角带笑提醒她。
席林傻傻跪在当殿,恨不得时间回到今日开朝之时,她一定闭紧自己的嘴巴,不去为程陶开脱。
“陛下圣明!”谢逸华可不准备放过席林,继续亲切友好的与她会谈:“敢问席大人,如你所言,程陶入朝为官多年,兢兢业业,就绝对不会做出截留国税之事?卿可敢以自己的官职发誓?”
端王步步紧逼,席林狼狈万分:“程陶自己做事,微臣怎么能为她保证?”
“席卿既不能为程陶保证,却敢为她开脱,可是收了她家人送的好处?”
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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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唇枪舌剑,端王府内也好不到哪里去。
凤帝将安定郡赐于燕云度做嫁田,他之前忙着备嫁,顾不得派人去打理。夏收之后,各地税收开始,安定郡也派了一名主管钱粮的官员将安定郡的税收以及账簿带了过来,交由燕云度过目。
经过端王的短期培训,燕云度对帐目总算有些基本概念了,让他一眼看透假帐难度太大。但燕云度取繁就简,直奔最后一页的结果而去,扫了一眼总收益,神色便冷了下来。
银腰侍立在侧,凉凉道:“正君,安定郡是个穷乡僻壤没人要的吧?一年的税银少得可怜,所以才赐给郡公做嫁田?”
安定郡前来送税收的官员姓龚名珍,才端了宫人奉上的银毫,差点将茶汤都洒了,讪讪道:“小哥万不可如此说,陛下赏赐给郡公的当是肥沃膏腴之地,怎会是穷乡僻壤?”
“膏腴之地的税收才千把两银子?”银腰摆明了不信,小声嘀咕:“别是瞧着正君不懂钱粮税收,这才来唬人吧?”他一副字正腔圆的大烈官话:“本公子虽然不是大烈人,可也不傻!”
龚珍惶恐:“岂敢岂敢?!”
燕云度阖上了账簿,闲闲道:“龚大人有所不知,最近京中出了一桩大事,户部侍郎程陶擅自截留两州一府的税收,与底下官员勾结分赃,已经被押往都察院大牢审讯了。”
龚珍当下面色泛白,忙离座跪倒:“郡公见谅,安定郡最近几年税收当真如此,外人不知道而已。安定土地确实肥沃,但……有豪强大户免税,所以收上来的税银难免就少了些。”
“豪强大户?”
谢逸华在朝堂上掳袖子与人开撕,回到端王府看到安定郡送来的税收银子,顿时玩味一笑:“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吞下安定郡的税银?”
燕云度手里还有御赐的安定郡郡府图,他揉揉额头:“说起来也是皇亲国戚,正是三皇女的亲姑姑,宫里何庶君的亲姐姐何旭,虽然只有个虚衔的官职,可谁人不知道三皇女与太女姐妹情深,安定郡的官员可不会为了交到端王府的税收银子,而得罪了太女。”
安定郡自赐给燕云度之后,州郡官员也并不当一回事。
燕云度再是战功赫赫,也已经从军中退了下来,未见得敢跟何旭正面对抗。
何旭的品级比起燕云度是差远了,但她背后有三皇女,而三皇女背后站着太女跟福春宫的卫皇夫,燕云度难道还敢跟皇夫叫板不成?
没成想燕云度运气好,年纪老大居然嫁给了二皇女做正君,这就有些微妙了。
大烈谁人不知,淑贵君宠冠后宫,而贵君所出的端王更是颇得凤帝欢心。
安定郡的官员无论是太女还是端王都得罪不起,又有人暗中授意,推波助澜,索性顺势而为,派了老实人龚珍前来送税收银子。
谢逸华轻笑:“本王还以为太女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迫不及待的想来试探本王?若是咱们吃了这个哑巴亏,阿云觉得她会不会对我和气些?”太女也真有意思,她原来以为自己会在户部受到诸多排挤刁难,原来还有另外一出戏等着她。
“太女和气不和气我不知道,往后想要踩到殿下脸上的臣子恐怕不少!”燕云度心里也窝了一团火,若是在南疆他早上马提枪杀将过去了,何苦要受这般委屈。
何旭嚣张跋扈,连他的银子都敢吞,难道就吃准了端王不会为他的嫁田跟太女对上?
他与端王夫妻一体,他受辱就等于打了端王的脸,两个人谁的面上也不会好看。
东宫书房里,龚珍跪在太女脚下,将今日往端王府交帐之事细细禀明谢风华:“……安定郡公听说何大人在安定郡亦有许多良田,便收了税银与账簿,让下官离开了。”
谢风华又问了几句,便遣了龚珍离开。
谢安华大笑:“皇姐你听听,臣妹原还以为谢逸华娶了个多么烈性的正君,原来也不过是软蛋一个,听到臣妹姑姑的名头,就吓的吃了这个哑巴亏。皇姐还怕谢逸华会跟你争,以皇妹看,她恐怕没这个胆子!”
“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今儿早朝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席林含沙射影,老二都不愿意受这份气,逮着机会狠狠将席林羞辱了一番,还顺便敲打了一番都察院,这是与世无争的态度?”太女可没有谢安华这么乐观,她心中对谢逸华防备多年,有点风吹草动就要疑心再三,何况是亮出了獠牙的谢逸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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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谢逸华的恩师岑先生不涉官场, 避走崆峒, 教书育人, 算是一代高人隐士, 学问大家。
谢风华希望岑夫子的徒弟禀承她的精神, 也能一生钻研学问,皓首穷经,远离朝堂漩涡,可惜事与愿违, 她不过小小试探, 就遭到了谢逸华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弹。
谢逸华不但未曾忍气吞声, 次日下朝, 居然将安定郡的税收账簿送到了凤帝面前。
谢安华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东西都进了御书房,她拦下了要回东宫的谢风华, 急急求救。
“皇姐, 老二将安定郡的税收账簿送到母皇面前去了!”
谢安华昨日才在朝堂上见识过了谢逸华的战斗力,想到今日要与她对上, 心里就有点打怵。
御书房里, 只有凤帝翻账簿的声音,越往后翻,她的脸色就越难看, 活像宫里的漆匠拿着刷子横七竖八在她脸上涂了一层绿漆,将她原本的好脸色遮盖了个干净。
谢逸华都替凤帝难堪:“小小一个何旭,凭着裙带关系, 几乎侵吞了安定郡的七八成良田,谁人给她的胆子?母皇倒是好心好意厚赏重臣,只可惜好心都让这些不知君恩的小人给糟蹋了!若是当初母皇不曾赐儿臣与安定郡公的婚事,想来安定郡送来的税银再少,郡公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不必追查就知道,剩下的税银由安定郡的官员经手一遍,大家吃不到肉,总也要喝点汤,最后落到燕云度手里的税银就少的可怜了。
情形与程陶案何其相似?
“混帐!”
凤帝“啪”的一声合上了最后一页,差点都要被这千把两税银给气笑了:“安定郡土地肥沃,税收颇丰,朕才厚赏了有功之臣,何旭好大的狗胆,竟敢欺到朕的头上!”
她正在震怒之际,殿外候着的宫侍进来禀报:“陛下,太女与齐王殿下求见。”
“来的倒是挺快。”凤帝讽道:“宣她们进来。”
太女与谢安华一前一后进来之后,凤帝已经敛了怒容,问道:“皇儿前来,可是有事?”
谢安华偷瞧凤帝神情,不见怒意,心里稍有安慰,期期艾艾:“儿臣……儿臣听说……”猛然省起安定郡税银之事并未外传,不由踌躇求助太女。
谢凤华平日最看不上的就是谢安华的畏畏缩缩,同样的事情到了谢逸华手里她就能毫无顾忌的讲出来,还能顺便给自己找补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但是到了谢安华手里,连圆谎都不会,更何况这种理亏的时候,简直是自乱阵脚,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
“儿臣下朝之后听说二皇妹带着一堆书册来了御书房,想着大约有事,就跟三皇妹过来看看是否有需要儿臣帮忙的地方?”太女的气度无懈可击,完全是个关怀妹妹的不知情者。
凤帝暗暗叹息,如果是太女自己闯进来说出这番话,她大约还能相信。只可惜谢安华眼神闪烁,分明是早就知情,事发之后才拉了太女来求情。
她也懒得跟太女兜圈子,招招手让她们过去:“阿言带来的是安定郡的税收账簿,不如你们姐俩也过来看看。”
谢安华跟着太女的脚步蹭到了御案前,眼光不住往凤帝面上瞟,心里揣摩着凤帝的心思,一边随着太女翻账簿的动作心不在焉的看着安定郡的税帐,完全露了形迹,直让凤帝在心里暗叹:竟是连尾巴都没藏好,与谢逸华竟是云泥之别。
她小时候做了坏事,每次见凤帝总是心虚,习惯性偷瞧凤帝的脸色,多年积习难改。谢逸华却与之完全相反,她能在打完了谢芷华之后,身上的泥点子都未拍干净,就敢爬到凤帝身上撒娇,指责谢芷华多么刁蛮欠揍,行事粗鲁,不服管教。而她作为堂姐,是多么的不辞劳苦替忙于国事的凤帝纠正谢芷华的不良习惯,然后……厚着脸皮讨赏。
凤帝每次都被她逗的啼笑皆非,甚至都觉得她那些孩童式的狡黠的歪理都透着聪慧,笑呵呵审问几句,果真赏了“替她分忧教导堂妹”的贴心闺女,挨打的谢芷华也得到了安慰性的赏赐……与圣谕数句,劝导她要听从谢逸华的教导。
谢安华围观了无数次,哪怕在成年之后,也依旧未曾学会如何顶着凤帝审视的目光自若的与她讨赏——不被罚就不错了,讨赏的底气她似乎从不曾有过。
太女翻的很快,御书房里只有翻账簿的声音,谢安华一目十行的看到最后,差点被吓破了胆子!
龚珍倒是讲过安定郡的税银并不多,但却未讲具体数额,只含混带过,她便想当然的以为最多只是少个十之四五,没想到……何旭的胃口也忒大了些!
“这……”当事人何旭不在现场,原本拉了太女前来救场的谢安华都恨不得自己从未有过何旭这位亲姑姑。
燕云度被赐婚之后,太女有感于谢逸华得了强而有力的臂助,特意派人前往安定郡,早早就准备起来。
安定郡税银之事,是她投石探路的棋子,想要试探谢逸华的处事态度。只是下面人听从她的指示做事,竟是全然不留余地。
“母皇,这税银……是少了点,只是不知是何原因造成的?安定郡北临泯河,是不是泯河河道淤积,未曾及时疏通,淹了良田,这才欠收?”太女虽然不屑于谢安华的畏缩,但她胜在胆小听话,比起胆大妄为的谢逸华来说,却是个可靠的盟友——这个盟友更多的时候不太靠谱,时常需要她善后。
谢安华紧张的一颗心高高提起,听到太女极力为何旭开脱,顿时感激涕零,恨不得在无人之处跪下来亲吻太女的袍角。
“齐王如何看待此事?”凤帝不动声色问到了谢安华头上。
谢安华总有种小时候下学归来,被凤帝逮着查问功课的感觉。她不知不觉间拘谨成了一根僵硬的木头,舌头几欲打结:“儿……儿臣……”好半天才捋顺了:“儿臣以为,皇姐言之有理!”悄悄往太女身边挪了半步。
“哦,原来你们两人如此看待此事?也好,让言儿来告诉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谢逸华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大张旗鼓告御状,还特意让牟旋挑下朝的时间抱着账簿沿着人多的宫道一路走进来,迎面遇上好些人,有多嘴的问起来,牟旋便做无可奈何状解释一句:“这不是安定府的官员送来了税银,我家殿下认为税银与田亩不符,这才命小的送进宫给陛下过目。”果不其然,谢安华揪着太女一头扎了进来。
“太女殿下有所不知,安定郡派来送税银的官员龚珍有言,安定郡虽然肥沃富庶,但是大部分良田却归于一位姓何的皇亲国戚。三皇妹不必瞪我,此人不巧你也认识,正是你的亲姑姑。我还当母皇几时将安定郡赐给了何家,只是忘了这才又改赐阿云,未免误会,这才进宫来向母皇求证。”她说的轻描淡写,谢安华却听的心惊肉跳,接触到太女的眼神,心下更是凉了大半截。
凤帝斜睨了谢逸华一眼:“你当朕老糊涂了吗?”是个十分慈爱宽纵的眼神。
谢安华心口发酸,她从来都不敢在凤帝面前出格,凡事都跟着太女规行步矩,哪及得上无法无天的谢逸华与凤帝的亲昵。同样都是皇女,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何旭每年往宫里送不少东西给何庶君,谢安华也是受益者。她有感于亲姑姑对她们父女俩的照顾,也曾在何旭面前夸下海口,只道凡事都有太女兜着,哪知道不过是数年时间,何旭竟然将安定郡吞了一大半入腹,只差明目张胆的告诉旁人,安定郡姓何了。
“母皇,都是儿臣的错!”谢安华伏地认罪,连太女也要洗摘干净:“儿臣不知姑姑会如此大胆,太女殿下更不知情,都是儿臣不曾严加管束姑姑之过,请母皇责罚儿臣!”
太女是她最后的退路,是万不能将这条路堵死的。
谢逸华矮身去扶她:“三皇妹何必如此?何旭之事与你又有何干?她是她,你是你!她虽是你的姑姑,但咱们可是亲姐妹。你在宫中生活,她在安定郡,纵是装了千里眼顺风耳,也不能探知她在外的一切,你又何必自责。除非她的所作所为全是皇妹授意……”她故意拖长了腔调。
“不是我!不是儿臣!”谢安华都快被谢逸华的话给吓哭了:“母皇,您要相信儿臣,儿臣当真没有授意大姑姑侵吞良田!”
太女眉头微皱,总觉得谢逸华的话里透着古怪之意——她不是应该趁此机会将她与谢风华一起拖下水,引起凤帝震怒厌恶吗?怎的反倒替谢安华开脱?实在不符合常理。
谢安华也太过可怜,平日在外面趾高气昂,真遇上事却软成了一瘫稀泥。
“母皇,三皇妹胆小如鼠,哪敢授意何旭侵吞良田?”谢风华忍不住替谢安华出头。
她平日在凤帝面前就极力维持着疼爱弟妹的长姐的形象,连纨绔子弟谢芷华的烂摊子都要收拾,更何况是谢安华的烂摊子:“再说何旭是三皇妹的亲姑姑,也算是咱们家亲戚,纵然占了安定郡公的便宜,二皇妹也没必要非要将事情闹大,让大家都下不来台。此事悄悄派人通知何旭,让她将吞下去的税银还给安定郡公也就完了,再不济母皇罚何旭一大笔银子补偿安定郡公,既顾惜了三皇妹的颜面,往后大家见面,也不会伤了和气。”
皇家之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是国事,但关起门来掰扯,又可算做家事。
她爱护妹妹,顾惜着谢安华的面子给何旭留份体面,还提出了解决方案,若是谢逸华再穷追猛打,那就是她视财如命了。
皇女为了银子跟人争的面红耳赤,可是大失风度,也不知凤帝心中会做何想。
谢安华这些年跟着凤帝在朝堂上揣摩学习,处事手段是越发的圆滑了,别的不知长进如何,但平衡之术学的可真不赖。
凤帝皱眉:“朕不如就依太女所言,让何旭将良田银子都吐出来,顺便再重重罚她一笔,此事就此了结,阿言以为如何?”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盯在谢逸华脸上,谢安华心头狂喜,太女则很是谨慎,唯有凤帝喜怒难辨。
“此法不妥!太女殿下固然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若是亲戚间来往,原本也使得。儿臣也不是非要银子不可,就算是送给三皇妹的亲姑姑,也无甚不可。可此事却关乎国本!程陶已经仗着职务之便,敢伙同地方官员截留国库税银,再出了个何旭侵吞良田,使得安定郡连税银都无法收缴,论恶劣性两者并无不同,都是大烈的蛀虫。治国之道,万不可朝令夕改,律法是约束全民的,无论是平民百姓也好,宗室权贵朝廷官员也罢,都理应遵从国家律法,才能政令通达。若是因为与皇家攀上了关系就敢侵占民田,那有一天送了儿子入宫,岂不是要江山改姓?”
“皇妹此言差矣!谁人敢有这样胆子?”谢风华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及时出言喝止,更抬头去瞧凤帝神色,只盼着她面上显出恼意。
哪知道凤帝若有所思:“阿言接着说——”
谢逸华神色肃穆,苦谏道:“太女殿下仁厚贤明,乃是我大烈之福。只是仁厚也要分人。譬如何旭——何家深受皇恩,却还敢胆大包天侵吞民田,视国家律法如无物,恐怕何旭在安定郡没少打着三皇妹的旗号张狂行事。不然只凭她的品级,难道地方官不曾弹压?三皇妹倒是视何旭为亲人,可何旭如此行事,又置三皇妹于何地?她在外行事之时,可有考虑过事发之后三皇妹的处境?”
谢风华只觉得她言辞如刀,句句扎在要害之上,皆是诛心之语,竟是教她一时反驳不得,没想到谢逸华话锋一转,很自然攀扯上了她:“太女殿下身边也有亲近之人,难道这些人打着太女殿下的名号在外行不法之事,太女殿下也会瞧在以往的情份上宽纵她们?依皇妹愚见,懂事的会夸太女殿下仁厚慈爱,也有财迷了心窍的,恐怕会觉得殿下太过心软,极好说话,一份旧情就能牵绊住了殿下,到时候大家犯了法,只管齐齐跑到殿下面前求情,就能获得宽宥,那还要律法何用?”
作者有话要说: 小仙女们早上好,这是第一更。
☆、第五十九章
谢逸华一番话堵的谢风华哑口无言不说, 还顺带着将她往日披上身的仁厚的外衣撕开, 朝着她的软肉处狠狠捅了一刀, 血肉模糊。
太女的贤明仁厚举朝皆知,但在谢逸华口中,这仁厚竟成了懦弱无能的代名词,连基本的判断能力与决断能力都没有,怎堪大任?
殿内的气氛一度陷入死寂,谢风华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凤帝的目光犹如针扎一般, 让她难堪。
“母皇, 是儿臣思虑不周, 往后定然会对身边人严加管束, 定不会再发生何旭之类的事情。”太女艰难向凤帝保证。
谢逸华居心叵测, 一面夸她仁厚贤明,却又点醒凤帝, 她的这份仁厚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打着她的旗号做出违法滥纪之事,而以她的处事风格, 也不会严加追究, 为后来者警示,只会是非不分的包庇亲近之人, 只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糊涂蛋了。
谢风华若是现在为自己分辨,说自己定然不会如此行事,那方才她为侵吞良田的何旭说项, 岂非自打嘴巴?
——她也只有低头认错的份儿。
凤帝厉声训导:“你身为太女,应牢记任何时候国在前家在后,凡事以朝廷大局为先,情份从后,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你决策的阻碍。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就应该关起门来自省!”
“儿臣谨记母皇教导!”
太女与谢安华满怀信心前来,灰头土脸退出了御书房,回到东宫半刻钟,凤帝就发了清点何家家产,押解何旭入京问罪的旨意。
谢安华惶惶不安:“皇姐,我父君要是知道,恐怕要急死了,这可怎么办?”
太女被何旭牵连,肚里拱火,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三皇妹,你父君的意见重要还是母皇的意见重要?”
“当……当然是母皇。”谢安华一呆,随即醒悟了过来,颓然坐倒。
谢风华心道:何氏终究出自小门小户,教导出来的女儿也透着小家子气。
何氏未曾入宫之时,何家只是安定郡的普通百姓,后来何氏攀上了卫皇夫,生下了皇女,何旭心才大起来,就算现在被抄家入罪,何旭也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已是赚了,安敢怨怼?
她最瞧不上的便是何氏做庶君多年,至今在皇夫面前还是一副奴才样,连站直了说话都不敢,连谢安华一介皇女也畏畏缩缩,遇事只会拖她下水。
谢风华忽然间心中厌憎,淡淡道:“皇妹既然担心你父君,不如现下就回宫去安慰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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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逸华凯旋而归,受到了端王府众人的热烈欢迎。
崔春羽得到牟旋报信,正指挥众仆打扫正厅,置办酒席,颇有扬眉吐气之感,见到端王恨不得像疼爱她家小闺女一般将人搂在怀里狠亲几口,无奈端王向来冷情,崔长史只能将岩浆般奔涌的热情极力克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见礼:“殿下回来了。”
她身边围着一堆奴仆,厨房的来请示菜品,管酒窖的来请示今晚摆宴用何种酒,管库房的请示所用器皿及家具摆件……好不忙碌。
谢逸华都只能见缝插针的问一句:“这是要摆酒?可是家里要来客人?”
百忙之中,崔春羽还要顺带着感叹一番命苦的自己——摊上个不着调的主子,没成亲以前东跑西颠,时常连个人影都逮不着;成亲之后她倒是如约将帐册交了上去,哪又有何用?燕正君提枪杀敌是国之勇士,过起日子来就成了狗熊,不说看帐册打理内宅,他成亲至今也只成功两件事,一件是与端王成了恩爱夫妻,崔春羽觉得此事太过神奇,多半靠运气,而非他男儿家的魅力;另外一件便是带人给自己在后院里弄了个小校场,没事活动活动筋骨。
至于管家理事……那是啥玩意儿?
燕正君表示他不懂!
端王倒是摆开了教的架势,可她天不亮就上朝了,难道全府要等着她下衙回来才能拿对牌领银子出府采购,厨房安排菜品?
这夫妻俩就不是过日子的料!
崔长史一面暗暗吐槽端王夫妇的理家能力,一面在不觉间又逐渐接手了府中大部分事务。概因众仆回事等不到端王,前去请示燕正君,被一句话就打发了:“去找崔长史!”
“牟统领回来报信,说是殿下告赢了状,微臣觉得理应摆酒庆贺,便擅自做主开宴。”
谢逸华赞他一句:“崔卿倒是机灵!”往后院去寻燕云度。
燕云度听到牟旋报信,还有些恍惚:“这是……殿下告赢了?”
谢逸华当初要带着账簿进宫告状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此事搞不好就会与太女起冲突。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是让她们姐妹为自己而起争执,却让他心有不安。
谢逸华安慰他:“我与太女嫌隙早起,从出生起就站在对立面,无论有没有你,恐怕都少不了冲突。认真说来,此次恐怕也是因为我的缘故,阿云大可不必内疚。”
牟旋送完了账簿回府,向燕云度宣扬端王殿下的神勇:“殿下在御书房里将太女与齐王怼的无话可说,两人被陛下训斥了一顿,只差跪地磕头认错了!”
银腰对端王有一种迷之自信,认为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端王殿下的本事岂止这些。”他才吐出半句话,就引了燕云度与牟旋及一众小侍的目光。
“殿下还有哪些本事?”燕云度很是好奇,总觉得银腰与端王之间隐藏着他未知的秘密。
牟旋:“殿下总不会是弓马娴熟,武艺高超吧?”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由哈哈大乐。
端王生的儒雅文弱,书卷气极浓,哪里有半点练家子的模样。
燕云度也被她的笑话逗乐,还要强忍笑意训斥牟旋:“殿下哪里是提刀弄枪的人,可别拿她取乐!”术业有专攻,进宫打嘴仗还是读书人在行,要是真刀真枪的干起来,燕云度当仁不让。
银腰吐吐舌头,暗笑这帮人迟钝,竟是连身边藏着高手都未曾察觉。
他有意引开话头,以掩饰自己失言,便追问牟旋:“御书房的事,牟统领怎会知道?难道当时你也在殿内?”
牟旋讲的眉飞色舞:“哪儿能呐!我送了账簿过去之后,就在外面候等了会儿,看到太女跟齐王满意得色进去,灰头土脸出来……肯定是被陛下教训了,不必亲见都知道,肯定是咱们殿下赢了!”肯为她家少帅出头的妻主,一致获得了燕云度陪嫁护卫的拥护。
“哼,我还当你亲眼所见,太女与齐王跪地磕头认错呢!”银腰不满:“你可真会瞎编故事!”
“她倒也没瞎编,事实差不多如此。”
房里乱哄哄闹成一团,众人连端王几时回来的都没注意。
燕云度喜的起身来迎她:“当真如此?殿下逼着太女跟齐王认错了?”
谢逸华此刻才露出了笑意:“不但如此,押送何旭回京问罪的旨意都已经发出去了。安定郡以后就归你管,回头还会让你亲自带人前去处理何旭这些年侵占的良田,测量郡内土地,与地方官员接洽商议税收之事。简而言之,安定郡从此彻底划归本王正君所有,你还可直接参于地方管理事务。我出宫的时候正在拟旨,旨意随后就到,阿云预备如何谢本王?”
燕云度:“……要不等税银收回来,分殿下一半?”
谢逸华大乐:“本王可不会贪阿云的嫁妆,传出去还当端王府穷的揭不开锅了呢。”
事实果如端王所说,旨意随后就传到了端王府,崔长史派人收拾香案接旨。端王妇夫接了旨意,又送走了传旨内侍,总算松了一口气。
当晚端王府摆酒庆贺,消息传回东宫,谢风华冷笑不语。
宫里的何庶君听说要将何旭锁拿回京问罪,旨意已经发了出去,当时就急晕了过去,被谢安华跟身边的奶爹宫侍掐着人中弄醒,顿时泪涕滂沱:“安儿,这可如何是好啊?你大姑姑这些年最是疼你,要不你去求求太女殿下,让她想想办法,在陛下面前替你大姑姑求求情。我再去求求皇夫,好将你大姑姑救下来!”他挣扎着起身换衣服,梳妆打扮,要去福春宫求见卫皇夫。
谢安华原本就没有指靠,父女俩多年在宫里依附太女及皇夫生存。
何庶君不得凤帝宠爱,父女俩除了年节例行赏赐,宫中月例银子,皇夫跟太女偶尔手缝里漏一点小恩小惠,并无别的收入来源。
不得宠的庶君在宫里的生活都是捉襟见肘的,多亏了何旭这些年陆续的补贴,才让父女俩过的舒服了些。
何庶君入宫之前,家中不过普通百姓,这些年何旭能不断往宫里送银子,他又何尝不明白银子的来源,保不齐就是打着她们父女俩的名号,做些不法之事。他要利何旭在外图名,亲姐弟互惠互利,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安华死死拦着何庶君:“父君万万不可!今日孩儿请了太女殿下一同前往御书房去为大姑姑求情,没想到谢逸华狡言砌词,教唆的母皇连太女殿下也斥责了。殿下为了息事宁人,向母皇认错,孩儿也不得不向母皇请罪。孩儿万万不能再拖太女下水了,不然将来再有事就不能求皇姐帮忙。母皇都已经决定的事情,恕孩儿冒犯一句,皇夫去向母皇求情未必管用,恐怕还抵不上淑贵君的一句话!”
何庶君绝望大哭:“那怎么办?”
他依附卫皇夫多年,平日为着讨好卫皇夫,没少在后宫踩蓝锦。
蓝锦虽然得宠,但与他们从无来往,大家都在一个宫里住着,但他却很奇怪的自成一个世界,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个女儿及凤帝,其余人等不过是皇宫内院的景致,引不起他半点关注。不惹到他头上去,大家相安无事。
他既不曾像别的庶君一般三不五时往福春宫去请安,也从不结交兄弟,以壮声威,与宫中众人竟是全无交情。
卫皇夫管着后宫不假,可得宠的主子谁还靠那点月例银子过活?
凤帝私底下的赏赐就成山成海,就算卫皇夫有心克扣,淑贵君也不在意。更何况卫皇夫夫可不愿意在此等小事上授人以柄,让凤帝反感。
何庶君哭了又哭,脑袋都快想破了,还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大姑姑送命!不管皇夫管不管用,我总要去求求他的!”
谢安华被他哭的心都要碎了,拦又拦不住,只能缓缓劝阻:“父君去求皇夫,若是皇夫不肯应,父君也别强人所难,不然让皇夫反感就不好了。总归是女儿没用,不能为大姑姑撑腰!”她发狠道:“若是女儿有本事,能得母皇厚爱,便是抢了她谢逸华正君的封地又如何?”奈何形势比人强。
何庶君在奶爹宫人的服侍之下,用粉将哭红的眼皮遮一遮,瞧着不是那么狼狈了,才敢往福春宫而去。
谢安华不放心,只能亲自陪着他过去。
福春宫的掌事宫人听说三皇女与何庶君在外求见,不屑道:“他家长姐不成才,带累的太女殿下都受了陛下的斥责,他还有脸来求皇夫?”
小宫侍平日没少收何庶君的好处,陪笑道:“说不定是何庶君理亏,前来向皇夫请罪也未可知呢。是与不是,总要报到皇夫面前,让皇夫定夺吧?”
掌事宫人戳了那小宫侍一指头:“你个小东西,既是执意要放他进来,不如你去禀了皇夫。”
何庶君在福春宫门口候了半个时辰,总算是被小宫侍引着往正殿走。他一边将个鼓鼓的荷包悄摸塞给小宫侍,一边小声打探:“皇夫这会在做什么?精神可好?”
小宫侍不动声色收了荷包,注意到他眼睑红肿,厚厚一层粉都遮不住哭过的痕迹,只提醒了他一句:“皇夫刚刚睡起来,这会儿正在喝茶吃点心呢。”
☆、第六十章
福春宫内, 常年有一种矫饰的热闹。
比如常来请安的庶君们, 打扮的年轻貌美的宫侍们, 以及此刻坐在上首的卫皇夫,都习惯了妆容精致,笑意盈面。天长日久,那笑意便似一张与皮肉紧密相连的面具,想要剥下来非要撕的鲜血淋漓不可。
凤帝常年不踏足的地方,即使布置的再富丽堂皇, 都不能驱走那背后深深的落寞。
何庶君往日笑的十分温婉, 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拿捏适中, 声音既不刺耳高亢, 又不至于低到让人听不清。但今日何旭之事令他乱了方寸, 进门跪倒在地, 开口就带出了一丝尖利急躁:“奴婢来求求皇夫救救奴婢的嫡亲姐姐!”话音才落就有泪如倾,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 再顾不得其他。
卫皇夫眉头微皱,罕见的露出一点不耐烦:“你起来好好说话,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赐了座, 谢安华扶着已经哭的手软脚软的何庶君落了座。但何庶君受刺激太过, 哭的抽抽噎噎,竟是连句完全的话都说不出来:“奴婢……奴婢的姐姐……”
前朝御书房发生的事情, 卫皇夫已有耳闻,只是面上却仍是一派悠然之色:“你姐姐怎么了?”
谢安华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主要突出了谢逸华口舌之利, 句句针对太女。她多少也有点小聪明,想着卫皇夫向来疼太女,谢逸华对着太女捅刀子,是个父亲都难以忍受,更何况卫皇夫与淑贵君半生较劲,谢逸华可是福春宫的眼中钉肉中刺。
没想到今次谢安华失算了,卫皇夫若有所思等她讲完,才平静道:“齐王,你是不是认为本宫糊涂了?程陶案才闹将起来,你大姑姑就敢侵占良田,致使安定郡税银不足,这才惹恼了端王。本宫觉得,端王所言不差,太女跟着你去御书房为何旭求情,本来就是愚蠢之举;你们父女俩先是怂恿的太女受陛下训斥,又来求本宫前去陛下面前碰钉子,居心何在?!”
他常年居高位,怒意只显出一点,便有雷霆之威,直吓的何庶君从锦凳上跌了下来,扑跪在地:“奴婢万万不敢对主子有不敬之心!只是……只是不忍受见骨肉血亲出事,这才斗胆来求皇夫……”他半趴在地上,哭的好不可怜。
谢安华心内酸楚,甚而涌上怨恨之意,但当着卫皇夫的面,是万万不敢露出丁点不敬之意,父女俩一起跪在卫皇夫的脚下认错。
从福春宫回去,何庶君就病倒了,很快发起高热,烧的糊里糊涂,不住口叫“姐姐”。
谢安华派了宫侍去请太医,值守的有经验的太医都不愿意过来,只派了个十七八岁的太医走了一趟。那小太医新进太医院,寻常给资历老的太医打下手,或者跑跑腿,医术也限于简单的开方子摸脉……业务不够了熟练,脉也摸的时准时不准。
那小太医跑了一趟,开了个方子,宫侍跟着她去抓药。浓浓的汤药煎了灌下去,不到半刻钟就全吐了,到了半夜烧的跟火炭一般,双目赤红都不认人了,抓着谢安华的手直哭,求她救救何旭。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再派宫侍去请,依旧是那小太医过来把脉,把了三回都下不定主意开方子,说是回去找前辈讨教讨教,再行斟酌。
这一斟酌就到傍晚,何庶君又是一日水米未打牙。
宫里谢安华过的油煎火燎,端王府里谢逸华夫妇离别依依。
燕云度接了前往安定郡清查何旭侵占田亩的旨意,谢逸华便有点不放心:“你这帐务算的七零八落的,陛下也不派个可靠的帮手,户部又一时离不了人,这可怎么办?”
谢君平倒是个做帐高手,可户部那一摊子她还指着谢君平搭把手呢。
燕云度前往燕府辞行,燕奇也有几分忧虑:“云儿,你当真能将安定郡之事处理好?陛下也不派个户部的官员跟着,帐务可不是你的强项。”
“母亲,您怎么可殿下一个腔调,她也埋怨陛下不曾派得力人手给我。”燕云度真怀疑这两人是凑在一处商量过,才达到了高度的一致。
燕奇哭笑不得:“你打小就这毛病,凡事都爱逞强,旁人多叮嘱几句,便是不够信任你。端王殿下也是担心你。”
“如果是别人,早被叉出去了。”燕云度生极少听人啰嗦,顾氏已经算是特例,没想到端王大女人竟然也有唠叨的时候。
“温氏就是因为在端王府罗嗦,才被你派人送回来的吧?”燕奇对自家儿子太过了解。
自温氏被遣返回燕府之后,燕云度还不曾回过家,就连顾氏派来传话的老仆也是草草应对,今日前来辞行,看来是避无可避了。
“端王府并无长辈,殿下又是个性子和气的,温奶爹便以半个长辈自居,他对我指手划脚也就算了,毕竟他曾照顾过我,但他千不该万不该,竟然还试图对端王殿下指手划脚,母亲觉得他可还能留在端王府?”
燕奇叹气:“他虽是为你好,却实不该忘了尊卑。送回来也好,正好你父亲也要有人陪伴。”
温氏回来之后,哭哭啼啼好几日,时不时就提起燕云度无人照顾,会被端王府后院的一干妖精吞的骨头渣都不剩,而他身负宅斗奇学,能助燕云度一臂之力。
顾氏被他吓的好几晚没睡好,有心要再次将温氏送回端王府,还是燕奇阻止了他:“云儿从小就不是瞎胡闹的孩子,他做事自有道理。若是你怜惜温氏,便厚赏于他。等阿云几时回娘家再问问他的意见不迟。”
燕奇顺势问起端王后院众侍君:“听温氏说端王府后院人数众多,他们可有欺负我儿?”
“各个乖的都跟小绵羊似的,哪个敢不长眼欺到我头上来?”王府后院的日子太过平淡,燕少帅也曾幻想过争宠的戏码上映,好让他打发打发时间。但令人奇怪的是,端王府后院的众侍君们如今见到他,可比见到端王殿下要恭敬多了。
燕少帅打小养成的习惯,早晨爬起来要打一趟长拳,再练练箭法枪法,才能安心坐下来吃早饭。
端王府小校场修成之后,他又开始了多年勤练不辍的生活,哪怕前一晚与端王胡闹到多晚。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如练,挥汗如雨的时候,远远围观着的端王府众侍君们便得出了个可怕的结论:比起疏远冷淡的端王殿下,燕正君就是个大杀器!
只要不作死的爬到端王殿下的床上去,她基本禀承着和谐相处的宗旨,不会为难后院诸君。
但是燕正君……可是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血,再加上有心人向钱方钱圆打听燕云度在南疆的战功,结合得来的经验,哪还敢同他争宠?嫌自己命长么?
燕云度荣升为端王正君一段时间,王府后院竟是意外的和谐安宁。
他去后院向顾氏辞行,果然见到了形容憔悴的温氏,据说“挂念小主子”致病,休息了好几日才爬将起来。今日着意的收拾一番,除了看着脸瘦了一圈之外,依旧是干练精瘦的模样。
他见到燕云度眼眶里便积了泪珠:“大公子可是饮食不合口?老奴瞧着怎的瘦了许多?”
“温奶爹多虑了,只是近来天天在王府小校场上练武,大约是肉紧实了的缘故,其实并没有瘦。”他将来意道明,顾氏就傻眼了:“……端王殿下不陪你去吗?”
这世上,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燕云度当初做婚前培训,单单看帐管家理事就没好生学过,没想到成婚之后,看帐就是头一道坎。
“殿下户部有事,一时半会走不开。”
燕云度宽慰完了顾氏,又再三坚定的婉拒了温氏“想要陪同照顾小主子”的愿望,灌了一耳朵顾氏的唠叨,这才踏上了回府的马车。
燕云度忙着整理行装,回娘家辞行,谢逸华则忙着替他找帮手。
她原本想扮一回谢君平,去说动余海潮同行。别瞧着她本人病病歪歪,其实聪颖不下于大师姐殷如尘,只是身体太弱,这才耽误了扬名立万的机会。
但谢君平早早就掐灭了她的痴想:“……你那位二师姐病歪歪的,自从她住进候府,整个到处弥漫着一股药味。别人是吃饭喝水,她是吃饭喝药。饭可以一顿不吃,但药却一日不能停。就那副破败的身子,你居然还想着让她跟你家壮的跟牛似的正君出长差……你是嫌她死的还不够早吗?”
谢逸华:“……”
这种形容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好话!
谢君平看她杀人的眼神就知道要糟,一不小心将心里话吐了出来,边往后窜边描补,两人绕着公事房转圈圈,从桌子上跳到凳子上:“哎哎息怒息怒!咱们殿下并不在意外貌,只注重正君那颗金子般的心灵!姐我错了还不行吗?别打我!”
谢逸华逮着她挤在墙角一顿臭揍:“你是长本事了是吧?敢议论本王的正君了。他在南疆杀敌的时候,你在后方醉生梦死呢,再让我听到你说他一句不好,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是夸他……我夸燕正君如牛一般忠诚可靠,勤勉温驯。娶夫娶贤,殿下可不是那等肤浅的人……哎哟您轻点,疼!”谢君平满嘴跑马,颠三倒四的讨饶,都不见谢逸华原谅,忽然之间想到了问题所在:“姐!殿下!我给您找全套的帐房先生,最可靠老辣的掌柜……行吗?”
“阿云又不是去做生意!”她手底下总算是轻了。
“……还有还有,会勘测田亩的老把式,要不要?”
“成交!”
谢逸华松开了谢君平,结束了她的暴力行为。
一墙之隔的周珏听着隔壁房里肆无忌惮的笑闹声,谢君平与端王之间毫无芥蒂的打闹,心里很不是滋味。
抓捕何旭的圣旨颁下去之后,太女与齐王曾为何旭求情的事情不知为何竟然也渐渐传扬开来。
周珏心系太女,听到传闻就赶紧前往东宫请见太女,去了之后才发现太女竟然一个人坐着喝闷酒。
“殿下怎可如此颓废?让端王知道,岂不正好让她趁心如愿?”
太女已经有些酒意上头,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你懂什么?谢逸华打小就讨厌!同样的事情她做了没问题,还总能给自己找歪理开脱,逗的母皇合不拢嘴。若是孤做了……说不定就会被母皇一顿训斥。她真是从小到大始终如一的……讨人厌!”
周珏脑子里还回想着方才隔壁听到的欢声笑语,凭心而论,端王其实也不是个讨人厌的人……但是太女殿下讨厌的人,她必然也会极度讨厌。
“好好好,端王最讨厌了!”她好声好气哄了太女松手:“殿下喝醉了,去榻上躺一躺,睡醒了就雨过天晴了。”
太女神情里有一丝与平日不相符的茫然:“我……”却听从了周珏的劝告,松开了手里的酒坛子,紧握住了她的手。
周珏睫毛下垂,视线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只觉得太女手上的温度极高,只不过一小会她的手心就已经汗湿……也许是心浮气躁的原因。她半扶半抱着将太女送进书房内室的榻上,脱了靴子盖好了薄被,静静站在床前凝视她许久,才离开了太女书房,叮嘱外面候着的小侍,好生照料酒醉的太女。
☆、第六十一章
燕云度离开端王府, 前往安定郡的当日, 端王府门口十几辆马车排满了一条街, 两侧的护卫骑着骏马整装待发。
银腰也获准穿了窄袖骑马装,头发用小冠子束起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随侍燕云度一侧。他的样貌与大烈人殊异,直引的随行人员从马车里探头偷瞧。
他对自己的美貌是有充分的认识,不惧人看, 还故意在马上调整作姿,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风骚的气息, 直看的谢逸华牙根痒痒, 恨不得将他从马上拖下来踩几脚。
“银腰, 你去正君的马车里坐着, 路上随行服侍。”
银腰扭头朝她做个鬼脸,无声做个口型:吃——醋——啦?
谢逸华朝牟旋使个眼色, 忠心的护卫统领马鞭挥出去,恰恰卷住了银腰的纤腰,就要将他从马上拖下来。
银腰忙忙讨饶:“我自己下!我自己下!牟姐姐别动手, 马上掉下去要毁容的!”自己乖乖从马上跳了下来, 爬上了燕云度的马车。
他倒是想留下来服侍端王,不过听到他的提议, 燕云度隐隐看到了自己头顶即将绿云罩顶,毫不犹豫就将他划入了随行人员名单之中。
除了银腰是夹带人员,牟铁带着燕云骑的贴身护卫负责一路安保工作, 另有谢逸华通过谢君平手里挖来的各种人才,以应付安定郡的突发状况。
昨晚妻夫两人缠绵半宿,燕云度想到一旦自己走后,后院的侍君们如狼似虎,将温雅文弱的端王留在这“虎狼窝”里,就觉得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恨不得将端王装在荷包里带走。
他将自己的担心倾倒,端王笑的直发软,差点从他身上滚下来。
“你……你这满脑子都想些什么啊?要担心也是本王担心你,地方官员可比一根筋的蛮夷难对付多了。你别瞧着自己在南疆打了十年仗,可是真论人性之恶,这些人可未必输给白玉凤。只是地方上的事情更为迂回隐秘,可不是打一仗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她现在都有些怀疑凤帝下旨意之前有没有过脑子,不过那是亲娘,这念头也只能在自己心里过一遍,不好讲出来。
两人相拥着说了一宿的话,谢逸华惊奇的发现自己有向话唠进化的趋势,最后无奈叮嘱:“无论何种情况,务必保全自身。若是真有为难之事,派人传信给我,我快马出京!”
燕云度稀罕她那一身细白嫩肉,怎么样都爱不够,还一气在她身上咬了十来八个牙印儿,恨恨道:“若是我走后,殿下起了外心,不怕丢脸的话,也让别人瞧瞧这些印子。”
谢逸华哭笑不得:“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招啊?”
燕云度端详着那些印子,还在纠结:“是不是咬的有点浅?再咬深一点没关系吧?”
“哎哎再咬真破皮了!”谢逸华护着前胸,却护不住后背,两人在床上闹将起来,一个要咬,另外一个护着不肯给咬,外间值夜的水铭与水清听的面红耳赤,互相使个眼色,悄悄儿往远处挪几步,目光里都透着喜意。
“正君去了安定郡之后,就只剩咱们俩服侍殿下了吧?”水清小声道。
“嗯。”水铭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柔软的都能滴出水来。
谢逸华一大早起床穿衣,中衣落到身上只觉得刺痛,不由吸口凉气,燕云度还无辜看过来:“殿下怎么了?”
“还能怎么着?肯定是咬破皮了。”谢逸华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记,天亮之后他倒是脸皮薄了很多,耳朵居然红了,大概是为自己昨晚的无赖行径而不好意思。
临行之前,谢逸华数来数去,一把将崔春羽拖了过来,塞进了谢君平找到的帐房先生马车里。
崔春羽在马车里挣扎:“殿……殿下,微臣行李都没有收拾。再说……微臣走了,府里怎么办?”她这个长史命苦,别人是一块银子恨不得掰成了八瓣花,端王殿下是一名长史恨不得当三个人使。
“府里乱不了,你的行李回头派人给你送过去,正君就交给你了!”
崔春羽:“……”
燕云度在马车里向谢逸华挥手,很快一队人马就从归义坊出发,向着安定郡而去。
******************
端王正君离京当日,何庶君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太医院里派了小太医拿何庶君练手,方子换了四五回,起先何庶君只是高烧不退,后来又伴随着上吐下拉,不过才两日,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谢安华日夜守着,默默掉了好几次眼泪。
她往东宫去寻太女,被东宫守卫拦在大门之外:“太女殿下正在闭门自省,不见客!”
“能不能麻烦通融一声,本王有事要见太女殿下。”
守卫铁面无私:“殿下早有吩咐,无论是谁都不见!”
她与东宫守卫纠缠,恰撞上卫少真要去福春宫请安,两人打了个照面,卫少真顿时愣住了:“齐王殿下失魂落魄的,这是怎么了?”
谢安华满腹的苦涩,见到卫少犹如见到了光明:“我父君病的很重,去太医院请人,来了个十几岁的小太医,她医术不精,方子换了好几个,父君的病却越来越重,到最后那小太医索性不来了。我想求太女殿下……求太女殿下派人给我父君找个靠谱点的太医!”
宫里惯是跟红顶白,何庶君本来就不得圣宠,这些年日子能勉强过得,一个是他育的皇女,另外一个则是他依附福春宫。
但那日他在福春宫受皇夫斥责,回去就病倒了,这件事情很快就在后宫传开了。
一个不得圣宠又遭皇夫厌弃的庶君,没哪个太医愿意奉承,这才派了个小学徒去应付,哪知道小学徒技艺不精,几副药下去生生将高烧拖成了一场大病,心虚之下她连面儿都不敢露了,整日藏在药库里检查药材料。
卫少真见她眼眶红红,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由动了恻隐之心:“殿下这两日不见客,不如本宫派人去替你请个太医?”
“可是……太医院不肯派人……”
谢安华是真的没辙了。
宫里的庶君何其多,都是命如草芥之辈,何庶君生了皇女——一个不讨圣人喜欢的皇女,并未能改善他的处境,一场风波就将他打回了原形。
“本宫亲自去请人,看看太医院肯不肯派人!”
卫少真说到做到,果真亲自往太医院走了一遭。
他是太女正君,未来的国父,又出自皇夫娘家,谁敢得罪?当下便派了个老道的太医前去看何庶君。
谢安华对卫少真感激不尽,再三向他道谢:“多谢皇姐夫!”
“既然已经过来了,本宫就随你一同去瞧瞧何庶君吧。”卫少真对于去福春宫请安已有排斥的心理,自从卫皇夫不断的往东宫塞美人之后,他心里已升起怨怼之意,正好趁着去探望何庶君拖延一会。
他身份尊贵,率先而行,身后跟着太医与谢安华,才靠近何庶君的住处,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声。
“这是……怎么了?”
卫少真加快脚步,谢安华已经窜了过去,闯进内殿,但见侍候何庶君的宫人正跪在床前大哭不止,而何庶君直直睁着一双眼睛,好不骇人。
太医上前去探了下呼吸,又摸了他颈侧动脉,缓缓摇头:“已经走了,还是尽快入殓,通知礼部准备丧事吧。”
谢安华惨号一声,一把推开了太医,抱着何庶君的尸身大哭:“父君,父君你醒醒!你不要吓安儿……安儿给你找了太医来……”她回身睁着一双要吃人的眼睛揪住了太医的衣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将太医揪到了何侍君面前。
太医毫无防备之下,被齐王拖过来与何庶君几乎脸贴脸,与何庶君那双不瞑目的眼睛近距离对视,死人光泽黯淡下去的眼珠上面似乎蒙了一层阴翳,但由于临死之时挣扎,眼球暴起,似茶楼里说书先生口里索命的恶鬼。隔了一寸有余的距离,太医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双手胡乱朝前去撑,试图爬起来,哪知道手足发软,竟然直接跌到了何侍君身上,更是吓的叫了起来。
安王顿时大怒,一脚就踹在了太医腿上:“你想干嘛?你想对我父君干嘛?”她歇斯底里,整个人已经趋近于颠狂,接连十几脚踹下去,那太医更是爬不起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不住求饶。
“你现在求饶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干嘛不替我父君瞧病?你瞧啊!你瞧啊!”她心中大恸,悲愤无处发泄,差点将这太医踢成个残废。
卫少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觉得可悲可悯,但再让齐王踢下去,保不齐就要出人命,忙去拉她:“齐王殿下,别打了!齐王,别打了……”
他久居深宫,其实并没多少力气,但齐王发起狂来,宫人们都不敢近身,唯有他大着胆子去拉她,拉扯不住索性从后面拦腰将她抱住:“殿下别踢了,再踢就会出人命的!”
其余宫人见他紧抱着齐王,忙去搭救那太医,总算是将她从何庶君的尸身上拖起来,那太医连药箱都没敢拿,跌跌撞撞就往外跑去,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居然手脚并用从殿里爬了出去。
谢安华失去了攻击目标,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如孤狼般惨号痛哭,不能自己。
宫里消失个把人,只要不是帝王心尖尖上的,便如风过荷塘,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很快就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何庶君生前就不受宠,丧事也办的马马虎虎,除了他宫里的贴身宫侍哭几声,整个过程很是安静。
福春宫派了个小宫人送了一份中规中矩的丧仪,其余各宫皆瞧中宫的脸色,也仅维持在基本的礼仪之上,倒是关鸠宫的丧仪厚一些,还有小宫人议论:“……淑贵君的宫里奇珍异宝堆满了几间库房,随便捞一件出来都是价值连城,这已经算是不打眼的了。”
那天之后,谢安华便没再哭过,只沉默的守灵,沉默的送走了何庶君,然后回到齐王府,闭门谢客。
凤帝为了安慰这个不受重视的女儿,赐了些奇珍异宝,以及补身子的药材。传旨的乃是关晴,她再三劝导:“齐王殿下请节哀!陛下怕您伤心过度,伤了身子,特意派了老奴前来。瞧在陛下慈母之心上,齐王殿下也要振作起来!”
谢安华向她拱手道谢:“多谢关大侍跑这一趟,本王没事,只是思念父君,闭上眼睛全是父君的模样,因此少睡,这才有些脸色不好,等过阵子就好了。”
关晴回去禀报:“齐王殿下气色不太好,一个人住在齐王府,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瞧着倒是怪可怜的。”
凤帝沉默一瞬,才道:“等出了孝期,就替她择一正君婚配,到时候就有人照顾她了。”
几个女儿里面,与她感情最为淡漠的,就是齐王。
太女受她教导最多,以接班人的标准培养,虽然严苛,到底也是悉心培养过的。蓝锦生的两个皇女都受宠,大的聪慧狡黠,小的娇憨可爱,两人小时候都爱撒娇,好像比起太女视她如君多于母,这两个女儿视她如母多过于君,反倒最为宠爱,感情也最好。
人的情感大约只有那么多,厚此便薄了彼。
更何况何庶君只是凤帝酒后误幸,此后再无恩宠,教出来的孩子如亲父一般畏首畏尾,打小见她的次数就少,偶尔见到了战战兢兢又不肯亲近,无论皇夫如何教导都没用,脱不了身上那股子畏葸之气,渐渐也就更不喜欢了。
父子母女之间,最初的时候难以亲近,此后便会渐行渐远,渐成陌路。
齐王回府之后,谢逸华倒是派人送过一回礼,只是送礼的下人说齐王府守门的听到是端王府上的礼,竟是连大门都没开,只道“受不起”,让端王府送礼的吃了个闭门羹。
谢逸华彼时正与谢君平在户部忙的昏天黑地,听到下人复命,也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何旭在安定郡经营多年, 一朝翻覆, 被押解回京, 官员缙绅无不翘首观望,听说朝廷随后会派人前来清查田亩税银,整个安定郡都炸了锅。
燕云度离开京城的第二十天之后,谢逸华得到他的消息。
“郡公还未进入安定郡地界,就遇到了好几拨‘土匪’,”汇源通的掌柜莫重在鸭肉馆陪着谢逸华吃面, 低声禀报:“看起来……似乎是有人刻意阻止郡公进入安定郡。”
与燕云度的安危比起来, 谢逸华更为同情那些“土匪”——劫道也得打听打听对方的底细吧?
她露出个嘲讽的笑意:“怎么到如今还有人觉得我家郡公的战功是假的呢?他们就不会想想本王是当真娶了一只胭脂虎?”还是放出去能震啸山林的那种。
燕云度离京之时, 带走了他的整支护卫队。南疆战场上淬练出来的护卫可跟京中各家府邸里那些样子货有着云泥之别, 领队的牟旋放出去也是一员悍将, 更何况还有运筹帷幄的燕云度坐镇指挥。
莫重虽然对安定郡公的容貌不敢恭维, 但对他的战斗力这次却有了深刻的体会,笑道:“主子的眼光极好, 郡公带着人一路杀将过去,无人能抵,已进入了安定郡。”
谢逸华眸含笑意:“本王倒是很期待郡公此番出行的结果。”
莫重恭敬起身:“若有消息, 属下一定及时来报, 相信郡公此行一定顺利!”
被端王寄予厚望着的燕云度此刻已经抵达安定郡,郡守封衡泊被人从小侍的房里催起来, 满脸震惊,慌慌张张道:“不……不是说好几家都派人半路去拦截了吗?都说他只是个花架子,全凭他娘手底下那帮人捧着吗?”
送信的人比她还慌张:“大人, 当初派人去拦截的时候都小看了他,没想到吃了大亏,几路人马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哪知道他已经带人入城了呢。大人还是快去瞧瞧吧,总要迎一迎的。”
安定郡富饶丰沃,但是自何旭带了个好头之后,城中豪强与官府勾结,兼并侵吞良田者众。这帮人倒也没想过要将燕云度斩杀在半道上,只是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要么知难而退,要么前来清查田亩之时留点分寸,大家面上都好看,没想到反过来他倒是给了安定郡众人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封衡泊还未集齐属下,燕云度就带人杀气腾腾闯入了郡守府。
“下官不知郡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郡公恕罪!”
“封大人倒履相迎,不知道是忧心于安定郡盗匪猖獗,还是忧心于本君的到来?”燕云度目光在她穿反的鞋子上扫过,讽刺了一句。
封衡泊到底官场多年,嘴皮子很是利索:“自陛下降旨,下官日夜盼着郡公降临,怎会忧心郡公驾临?”她选择性跳过“盗匪”的话题。
燕云度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懒得跟她歪缠“地方治安”问题,直接下令:“将封大人找个僻静的院子安置起来!既然她身为一郡父母官,连地方百姓的安危都不能保护,那本地之事就暂且由本君代理,回头上折子向陛下请求再派官员前来治理。”
封衡泊被两名护卫扭住,她手底下的人傻眼了:“……”不是应该先查明了才能定罪吗?
正常也应该先礼后兵,这位倒好,冲进来直接动武,根本不给客气的机会。
“郡公,下官是朝廷钦封的父母官,您不能无故幽禁下官……”封衡泊扯着嗓子为自己辩解,被护卫一路押走了,连同她那些心腹手下也一同被“请”去陪伴她。
牟旋有点担忧:“正君,封衡泊毕竟是朝廷命官,圈禁她会不会引起地方动荡?若是传到朝中会不会有人弹劾正君?”
“牟旋,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你说端王能包庇我到什么程度?”燕云度注视着封衡泊被押走的身影,耳朵里还回荡着她为自己辩解的声音,苦笑道。
他喜欢端王那张脸毋庸置疑,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完全可以为她做一些事情,但……不包括将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
两人自相识成亲之后,他终于能理解“秀色可餐”的含义了,每日瞧着一张赏心悦目的脸,连胃口都变好了。更可贵的是,端王在生活之中出乎他意料的温柔体贴,迁就纵容他,这就超出了他的预期,反而不得不让他多想,更想知道这纵容迁就背后的原因……或者底线。
牟旋愕然:“主子是故意的?”故意拘禁封衡泊,引起朝中御史言官的弹劾,试探端王的态度?
她在军中陪伴燕云度多年,深深了解他的为人。他虽是男子,却从不优柔寡断,没想到也有患得患者失的一天?
自端王成婚之后,整个端王府里有眼睛的都能瞧出来,两位主子恩爱和谐,端王对正君多有宠爱纵容,怎么自家主子还会有此番试探?
牟旋心向燕云度,看他的迷茫与纠结不似作伪,顿时考虑到一种可能:端王在外正君假装恩爱,其实在房里不定怎么嫌弃自家主子呢!
她愤愤然拔剑:“端王是不是欺负郡公了?属下绝不允许别人欺负您,哪怕是端王也不行!”
燕云度按住了她执剑的手:“你这是什么狗脾气?殿下没有欺负我,只是我自己近来时常在考虑一件事,殿下到底是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好呢,还是单纯因为我这个人?”
牟旋未有心上人,不曾成婚,对情之一字参详的不够透彻,没办法理解燕云度的心思,迷惑道:“端王殿下是主子的妻主,她对主子好是天经地义的,无论是因为主子的身份还是主子本人,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燕云度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他心里开始纠结这件事情的。
假如她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对他好,那只能说明在政治的博弈场上,她是拿他当筹码看待的,适当的感情投资还是很有必要的;如果只是单纯因为他这个人,无关身世背景外貌,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就对他好……那该有多好?
“是我贪心了。”他自嘲一笑:“得到一点,总想很多很多。得到的越多就越贪心,恨不得……”恨不得她的一颗心都在自己身上。
牟旋呆了一下,大约是从来没想过燕云度也会有儿女情长的一天,作为贴身护卫统领,保护他的安危义不容辞,但是保护他的一颗心不受伤,就有些难为她了。
“主子别着急,过些日子就能收到京里的信了,到时候再看看端王殿下的态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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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功赫赫的武将解甲归京,历来受人忌惮,朝中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万幸燕云度是男子,被女帝一道旨意就送进了端王后院里供了起来,大家长出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放松了对他的关注。
只是没想到何旭之事暴露之后,燕云度竟然又被女帝给拉了出来,直奔安定郡,全权处理安定郡内之事,这就引人注目了。
太女近来行事颇为低调,上朝之时遇到端王也很是亲和,时不时关怀两句:“二皇妹辛苦了,户部之事可有眉目?郡公也不在你身边照顾着,可千万要小心身子骨!”
谢逸华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打着哈欠道:“户部的帐册堆的镇山填海,臣妹以前哪干过这个,都是母皇的旨意,臣妹只有赶鸭子上架,还拉了君平来帮我,还是看的一脑门子浆糊,皇姐若是有能干的千万给我推荐两个,也好缓缓臣妹的压力!”
这正好与周珏近来禀报的消息相符:“……端王那个呆子只知道拉着谢世女看帐册,户部的帐册能看出什么来?”
户部的帐册都是积年老吏在做,单从帐面上来瞧根本找不到问题。
程陶虽不是太女的人,但她出了事让端王去查,太女却盼着她栽个根头,而不是利用程陶一案在户部站稳脚根。
“谢君平当真会看帐册?”太女很是怀疑。
不过考虑到谢逸华多年在外,朝中并无援手,唯一与她玩的好的只有谢君平,还是个闻名帝都的纨绔,就觉得她这草台班子有点搞笑。
周珏对端王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尤其她是真材实学考上来的,对谢君平就更没有好感了:“……谢世女大概看花酒的帐册应该没问题吧。”
她每日去端王公事房,见到那位谢世女大模大样坐着,有一次竟然问了她一个极为简单的帐册问题,她都觉得端王这是病急乱投医,找不到可靠的臂膀,就拉了个不学无术的谢君平来凑数。
眼下谢逸华向太女求救,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都要做出一副关心胞妹的态度:“孤倒是想帮你,可你也知道,孤手底下除了太女詹事府的人,哪有人手给你?不如……你向母皇求助?”
凤帝不是一向疼爱谢逸华嘛,既是将户部的事情交给她处理,而她再转头向凤帝求助,正好让凤帝领教一番她的无能。
——嘴皮子溜算什么本事,只有拿出实干的精神,实实在在办完了差,才能让凤帝认同她的能力吧?
她知道的道理,没道理端王不知道。
果然谢逸华一缩脖子:“那还是算了,臣妹再想办法。”目光扫过她身后:“三皇妹来了。”
谢安华自何庶君过世之后,迅速消瘦了下来。以前还有点肉的脸倒好像被人用刀子将颊骨上的肉都剔除了个干净,眼窝深陷,袍服松松绔绔套在身上,倒好像挂在晾衣杆上,随时都能被风吹走的模样。
何庶君过世近一月,这是她初次上朝,太女与谢逸华也是丧事过后初次与她碰面。
“三皇妹要保重身体!”太女关切道:“父后还说,过些日子就为你挑一淑男娶回王府,有人照顾你了他也好放心!”
谢安华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感激的笑容:“多谢太女殿下记挂着臣妹,回头臣妹就去父后宫中请安,劳父后他老人家记挂了。”
谢逸华与她原本就无甚姐妹之情,又因为何旭之事结下了梁子,听说何庶君之死也与此事有关,齐王府连端王府送去的礼都推出门外,她也懒得说些场面话,只是向谢安华拱手:“三皇妹保重!”也不管她态度如何,匆匆离开了。
谢安华注视着进殿的身影,眸中神情变幻不定,太女提点她:“端王历来受母皇宠爱,虽然何庶君之事是端王府引出来的,但皇妹也没必要同她闹僵,下次端王府若是再送礼,你接了哪怕扔了毁了也无所谓,可是传到母皇耳中,母皇就会责怪皇妹你了。”
“臣妹谨记皇姐教诲。”她低头一礼,再抬头之时目中满是委屈的泪花:“臣妹……臣妹就是气不过……端王妇夫狼心狗肺,为了一点税银就逼死了我父君,一点姐妹之情都没有!”
太女拍拍她的肩:“端王的父君多年在宫里就是如此,骄横跋扈,一点情面不讲,你还指望他生出来的能有什么姐妹手足之情?大家不过面上做给母皇瞧的罢了。”
两人说几句话,上朝的官员陆续走了过来,向太女问好,拥了她呼啦啦进殿,声势喧赫,只留谢安华一人站在殿外,孤伶伶透着几分萧瑟。
有落在后面的官员路过,也不过客气一声:“齐王殿下还不进殿?”
朝堂之上果然一如既往的吵闹。
谢安华近一个月未曾出现,历经大的变故,竟是觉得与过去毫无两样。
她的父君过世了,悄无声息的下葬,凤帝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偶尔抬头,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她的父君过世,凤帝可有片刻的伤怀?
答案来的如此残酷。
若是蓝锦过世,说不定凤帝会罢朝三日吧?
谢安华不无讽刺的想——谁让她的父君是个多余的人呢?连带着她父君生下的她大约也是多余的罢?
以前她从来没去想过这个问题,只浑浑噩噩跟在太女身后混日子,只有一个念头:等太女继位了,她可以请求接父君出宫颐养天年。
那时候但凡有人对太女有微词,她必不遗余力的去维护,偶尔检视自己,还是很得意与太女的姐妹之情。何庶君的死仿如一场噩梦,让她看清了许多事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今日竟然在朝堂上看出了些门道。
燕云度到达安定郡的第一日,就将安定郡守封衡泊给圈禁了,消息传回京中之后,御史言官跟齐齐商量过似的,开始在朝堂上撕咬端王教夫无方,连后院的男人都管不住,又喷燕云度胡来,不懂地方运作,就敢圈禁地方官员,到底是谁在背后替他撑腰?!
好几名御史替封衡泊打抱不平,恨不得将口水喷到端王脸上去。
她被数名言官围攻,还有太女半真半假的解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安定郡公远在安定郡,端王在京里,就算是端王有意要管束,可也鞭长莫及,大家不必苛责皇妹!”
谢逸华在朝堂上已经手撕官员好几起了,排除她的年纪,也可算是个熟练工了,她表现的很光棍:“你们的言外之意不都是在质问谁在给安定郡公撑腰吗?就是本王又怎么了?他是本王明媒正娶的正君,嫁妆被人给侵吞了,难道本王还不能给他撑腰了?”她指着一名喷的最凶的言官:“你家儿子若是嫁出去了,被婆家欺负,侵占了嫁妆,你管是不管?”
那人讷讷:“下官……下官家中没有儿子!”
“难道你家也不生孙儿了?”
那名言官家中倒是有个玉雪可爱的小孙子,虽然才三岁,但嘴甜如蜜,她每日下朝回去,听着小孙子的童言童语能解一天的疲累。
“谁敢欺负下官的孙儿?!”
谢逸华翻个白眼:“那不就得了?本王替正君撑腰,让他去安定郡讨要自己的嫁妆,又碍着诸位何事了?你们嚷嚷这么凶,莫非……那截留的税银也有一部分进了你们的口袋?”
一众言官几乎要被她气成脑冲血了,在凤帝面前谁人不想经营“清廉忠心”的形象?
“端王殿下此言太过诛心,无凭无据怎么能随意诬赖臣下?”
“有凭有据本王正君去安定郡查田亩税银,你们都嚷嚷的这么凶,请问谁人亲眼目睹了安定郡之事?陛下授意郡公全权处理,他圈禁封衡言自然有他的道理,一郡父母官连税银都收缴不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豪强侵吞百姓良田,没抓起来砍头就是轻的了,关她几天让她清清肠胃,醒醒脑子,有何不可?”
众言官:“……”
还有人弱弱替封衡泊辩解:“朝廷自有朝廷的法规,就算是要抓朝廷命官,也要查明罪行再行定夺吧?”
谢逸华趁胜追击:“这位大人倒是与封衡泊交情深厚啊,明知封衡言有罪,只是还未将她的罪行列明,你便非要千方百计的替她脱罪?不急不急,等郡公将她的罪行查明呈上的时候,你再与本王在朝堂上逐条驳击也不迟!”
那人面色青白,败退。
旁观者清,以前朝中但有吵架分歧,谢安华必是站在太女一边的,也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她都是撸袖子上场撕,许多次大家碍于太女之威,对她这位太女的“跟班”也是点到即止,她还得意于自己的急智及对太女的忠心,今日才知她不过是狐假虎威。
端王才是真正的临危不惧。
她在朝中孤立无援,除了一部分观望的臣子,上前撕咬她的无不是太子一系的言官,只是有些平日表现的并不明显而已。
但显然端王并不当一回事,她撕起来游刃有余,有理有据。
凤帝抬手制止众臣争执,道:“安定郡既是朕赐于端王正君的嫁妆,那么他去打理自己的嫁妆也没什么问题。封衡泊身为地方父母官,尸位素餐,安定郡公的处理也并无不妥,等查明罪行,自会将他押解进京受审,诸卿不必再争执!”
她一句话就制止了朝堂上的争执。
谢安华站在太女身后,瞧不清她面上神情,心里却几乎能描摹出她微微不悦的样子:眉头微蹙,嘴角紧抿。
好不容易下朝,谢逸华率先离开,有官员也跟在后面离开,太女转身与谢安华对视片刻:“三皇妹今日倒是很安静!”
谢安华揉揉额头,露出个虚弱已极的笑:“近来睡眠不好,听到争执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疼,心里不住犯恶心。”
“皇妹身子不好,不如向母皇告假,在府里多歇些日子吧。”太女关切道:“等回头孤派个太医去齐王府替皇妹把个脉。”
听到“太医”二字,谢安华掩下目中厌恶之意,淡淡道:“只是伤心难眠,过段日子大约就好了。臣妹想去福春宫向父皇请安,皇姐要不要同往?”
“东宫还有要事等着孤回去处理,今日就暂且不去向父后请安了,你我姐妹,你代孤去请安也是一样。”
谢安华许久不曾踏进福春宫,今日前来,宫侍们都愣了一下——真没想到她竟然瘦成了这般模样。
她进殿向卫皇夫行礼,果然卫皇夫疼惜道:“你这孩子怎么煎熬成了这副模样?就是你父君见到你这般模样,定然也是放心不下的。怎可一味伤怀,不知保养?”
“多谢父皇关爱,过阵子大约就好了。”她适时抬头,眼里布满了感激的泪花:“这宫里,也就父皇与皇姐对皇儿关爱有加!”
卫皇夫也有几分动容,拿着帕子拭泪:“你父君性格乖顺,只是有些想不开。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偏偏他心急,这才急出病来。”他谈些卫皇夫生前之事,不过一盏茶功夫,便“伤心难禁”,身边贴身宫侍忙劝道:“自何庶君去了之后,皇夫每回想起庶君都要伤心一回,奴婢们也知道皇夫与庶君感情好,就连齐王殿下与太女殿下也是姐妹情深,只可惜天不从人愿,奴婢们盼站皇夫与齐王殿下都能保重身体,这才是何庶君所愿!”
谢安华再劝了皇夫几句,便从福春宫里退了出来,正逢卫少真也来向皇夫请安,两人打个照面,均是一怔。
齐王之瘦,肉眼可见,但卫少真之憔悴,虽用了宫粉遮掩,却仍是露了端倪。
宫人送谢安华出来,见到卫少真,略有些不情愿:“禀卫正君,皇夫方才见到齐王殿下,想起何庶君,伤心难过,此时不宜见人,还请正君回转,改日再来。”
卫少真强笑道:“既是如此,还请替我禀明皇夫,我这就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福春宫出来,谢安华身边侍候的人还在宫门口候着,卫少真倒是带着两名齐整的小侍,极有眼色的退到了十步开外。
卫少真与谢安华对视:“齐王殿下消减了,可要保生身体。”
谢安华多年进出东宫,对太女与卫少真之间的事情也略有所察,只是她以前并不曾细心打量过卫少真,他不过是太女身边的男人,自何庶君一事之后,对何庶君至为感激,见到他神情郁郁,眼下的黑青用宫粉都遮盖不住,不知怎的,脑子一懵,一句话冲口而出:“……正君也要保重身体,就算是无人爱惜,也当自己疼惜自己的身子!”
卫少真顿时色变:“本宫好好的,齐王殿下这话是何意?”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颇不可信,心里毫无底气,声气都有点弱了。
谢安华在那一瞬间见到他隐忍的面具被揭破,露出内里的苍惶,心中竟有一丝不忍,目光从他面上移开,注视不远处大朵开的浓烈的牡丹:“自父君过世,我日夜难眠,今日上朝之前照镜子,竟是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她没头没脑说完这句,便拱手告辞。
卫少真心头急跳,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迎面遇到宫人,只觉得也许这些人都在内心嘲笑着他。
齐王本意是说她自己憔悴瘦弱,但何尝不是在代指他。
宫中男儿,最是爱惜容貌,卫少真也不例外。
年少时候,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维护容貌,只盼着能将那人的心拴在身边一生一世,等到捱过一个又一个孤清的夜,才知不过是痴望。
东宫年年进新人,太女却从来不在他寝殿里留宿,他又如何不憔悴?
连齐王都能一眼瞧破的事情,太女怎么从来就不曾放在心上呢?
卫少真心中大恸。
☆、第六十三章
谢逸华与人在朝中狠撕了一通, 归心似箭的回到户部, 恨不得抱着谢君平亲两口, 见识过了朝中的丑恶嘴脸,才会觉得谢君平银色面具之下受伤的脸孔有多可爱——两人也曾脱的精赤条条泡温泉,旁人未曾见过谢君平的庐山真面目,谢逸华却是见过的。
结果却扑了个空。
谢君平派人留话给她:“我家世女说了,家中来了贵客,沧浪崖的师尊跟师姐妹前来, 她得先去迎接贵客, 殿下若是有空, 也请过去一趟。”
谢逸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失声道:“怎么可能?”师尊韩青扬也并非死宅, 有时候也会下山四处走动一番, 但她深深厌恶皇城,连带着对大烈帝京也没什么好感, 她的行程应该不会包含帝京才对啊。
谢君平留下的小侍极有眼色:“世女让小的留下来,候着端王殿下有空,就陪殿下一道回侯府。”
——这是监视她怕她跑了不成?
谢逸华苦笑:“君平几时也学会用这么多心眼了?”
她坐着马车赶到顺义侯府, 从后院墙上翻进去, 熟门熟路摸到了谢君平的院里,才跳下去已被人一把抱住:“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找地方躲起来了!”
谢君平一脸苦相, 犹如见到了救命稻草,揪着她就不肯撒手。
谢逸华换了亲王袍服,换上谢君平的衣袍, 再戴上面具,跟着小侍前去见韩青扬。
“许久不见师尊,师尊这一向可安好?”
韩青扬自进了顺义侯府,下人倒是侍候周到,引了他去沐浴洗漱,又端了细点请她吃,提起世女只道:“我家世女近来跟着端王殿下在户部供职,还请韩真人稍候。”
此次韩青扬前来,身边跟着胖胖的朱四丫,她一心记挂着银腰,此次下山死活赖着乾青扬,只差痛哭流涕,一路上倒也用心侍候师尊。她贪吃好玩,侍候着师尊从沧浪崖到达京中,师傅俩都又长了几斤肉。
她凑近侯府的小侍悄悄儿问:“银腰可好?”
那小侍愕然:“您认识银腰哥哥?”
朱四丫对银腰魂牵梦萦,分开几个月相思难耐,当下顾不得脸面,急急道:“你家世女不在也不要紧,快快将银腰请过来也行。”
那小侍朝后退了两步,小心道:“端王殿下大婚之后,我家世女将银腰送去侍候端王殿下了。”
“啊啊啊——她怎么敢?!”朱四丫惨号一声,就好像被要剜了心头肉一般:“谢二呢?我要跟她拼命!她怎么能将银腰随便送人?明明——”目光触及韩青扬,好险才将“银腰是我的人”几个字吞到肚里去。
谢逸华踏进正厅的时候,正逢朱四丫发完疯,在侯府小侍的注视下才整了整仪容,见到她进来顿时又激动了起来,冲过去照着她的面门就是一拳:“……你还我的银腰!”
多亏了谢逸华反应灵敏,拳风扑面已是侧头一偏,总算是躲过了她这记重拳,还未及问明情况,朱明玉的第二拳又到了,拳拳带风,竟是要将谢逸华痛揍一场的架势。
韩青扬在沧浪崖习惯了这帮弟子的打闹,反正最后总有殷如尘来处理弟子间的争执,她便端着茶盏坐在上首吃茶观战,间或指点朱明玉一句:“四丫,你方才勾拳不到位……不对不对,出腿招式已老……”
朱明玉平日也算是个好脾气的胖子,被谢逸华欺负了也能一笑泯恩仇,但今日这仇怨是死活解不开,心上人痴恋着谢二就算了,她不接受也还情有可原,没想到她却转手将人当礼物一般送了出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厅里师姐妹打了起来,侍候的心腹小侍机灵,小跑着去向谢君平报信:“世女,正厅里打起来了!”
“打……打起来了?谁跟谁打起来了?”
“胖子跟端王殿下打起来了!”
“不是还有韩真人吗?她在干嘛?”
小侍:“韩真人在喝茶吃点心……观战。”顺便还指点弟子一二。
“哦……那可能不要紧吧,说不定她们打一会就收手了。”师姐妹见面切磋功夫也属正常,只要不要把她家房子拆了就了。
她正心神不定的坐着,门外飞跑进来一名小侍,几乎快哭出来了:“世世……世女,君侯回来了,到大门口了!还带着二小姐三小姐……”
“你……你说谁?”谢君平还当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那小侍急的转圈圈:“是君侯啊!世女您亲娘!君侯带着二小姐三小姐突然回府了!”
“不是……不是怎么就回来了?连个信儿也没传?”
另外一名小侍脸色急变:“世女怎么办?正厅里还打着,君侯马上就进家门了!”
顺义侯府大门口,一队快马疾驰而来,领头的中年女子风尘仆仆,颇有威严,身后跟着两名少女及一列护卫,一行人下马,守门的见到顺义侯回府,顿时欢天喜地迎了上来:“君侯路上辛苦!怎的也没派个人来通知世女?”
谢君平一年有十二个月,十一个月半就在外面,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肯回来陪陪君侯正君,也算是一尽孝道。如今都几月了?她竟然还滞留府里。
“难道是正君身体不适?”
顺义侯匆忙之际,只想到这个原因。
她虽与正君感情淡漠,可那到底是她的原配,当下扔了马缰,一路疾跑着往府里去了。身后跟着的两名少女交换了个嫌弃的眼神,也齐齐跟着往里奔。
守门的下仆半天才将后半句话吐出来:“正君……正君身体蛮好的。”每日圈在后院小佛堂里念经,这两年连大夫都不曾请过。
顺义侯可没听到她这话,大步进府之后,正欲往内院冲,就听得前院正厅里发出“砰”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紧跟着听到怒吼:“谢二你给我说清楚,为何要将他送人?你有什么资格将他送人?他又不是你的玩物!”
谢逸华既不想与这疯子一般见识,久别重逢又不想伤了她,心无战意手底下不免凝滞,只躲闪不攻击,更是引的朱四丫怒意直冲脑门,一拳快似一拳,转眼间已将正厅里好几个摆件打碎。
韩青扬向来没有善后的意识——那都是大徒弟殷如尘的活计。不劝就算了,还要在旁煽风点火:“四丫今日出拳虎虎生威,倒是比平日要勇猛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路上闲的慌。
紧跟着正厅一侧摆的紫檀木花架子也被朱明玉一脚踹翻,上面的花盆连同开的正艳的蔷薇一起砸了下来,碎瓷连同泥土砸了下来,落红委地,还被躲闪之中的谢逸华不小心踩了一脚。
厅里侍候的两名小侍急忙朝后躲,极力避免受池鱼之灾。
顺义侯数年不曾归家,才进家门就听到这番热闹,听里面那人嚷嚷,似乎还是为着男人争风吃醋的光景,顿时气的脸跟脖子涨红,提着手里的马鞭直往里面冲。
她身后一起跟进来两名少女交换个看好戏的眼神,也跟着往里面冲,还假意劝道:“母亲别生气,大姐姐这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是您老今日一顿鞭子就能教好的!”
谢君平得到消息,一路飞奔从内院冲过来,只来得及看到顺义侯拎着鞭子冲进正厅的背影,连同那两名唯恐天下不乱的丫头跟进去的身影,跌足叹道:“乱了乱了!全乱了!”
侯府正厅里,朱明玉正打的激烈,忽听到一声暴喝:“孽女!你做的好事!”一道鞭影直冲着谢逸华而去,没头没脑便要抽上去,倒让她手底下的拳脚慢了一拍。
她愣了一下,却不表示冲进来的人下手会缓和。
谢逸华还没明白怎么回来,只觉得疾风罩面,暗道不好,脚下疾退,素腰轻折,鞭子从她面具上面扫过,紧跟着又卷土重来,她就地打滚,扑到了韩青扬脚下,抱着她的腿疾呼:“师傅救我!”
那鞭子去势未减,直掠了过去,到达韩青扬面前,被她一把握住了鞭梢,一条鞭子两头扯住,顺义侯才发现厅里还坐着一人观战。
她细一瞧,坐着那人生的圆胖喜兴,不是韩青扬又是哪个?
“韩……韩真人?你怎的在此?”
韩青扬手握鞭梢,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当着她的面就敢痛揍她的徒弟,这是不将她放在眼里了?只是她生的圆胖喜兴,纵然生气也是一张微笑的脸。
“谢侯莫非不欢迎我来?”
两人经年未见,以前交情不浅,但真没想到重逢的一幕竟然是这样的,实在大出二人所料。
“哪里哪里——”顺义侯面上余怒未消,虽然老友驾临,但看看这满厅狼藉,心里也有些不愉:瞧瞧这厅里哪有落脚的地方?
韩青扬松了鞭子,顺义侯将鞭子盘在手里,指着谢逸华怒问:“孽女!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谢逸华年幼的时候见过顺义侯,谢君平出事之后,她对顺义侯不满,总觉得她是个糊涂蛋,当下吊儿郎当道:“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与师妹许久未见,松松筋骨!”
她这副模样,正是谢君平数年偶尔与顺义侯见面说话的腔调,想来两人心中对顺义侯的怨恨也相差无几,竟是连说话的腔调也差不多。
顺义侯数年未见谢君平,与这个女儿生疏的跟陌生人也差不离,哪里听得出真假,当下怒气攻心,又扬起鞭子朝着她挥过去:“你就是这么对亲娘说话的?”
谢逸华看到后面进来状似好心劝说顺义侯“消消气”的两女,当下更是不满:“你是谢君明跟谢君仪的亲娘,与我又有甚个关系?”鞭梢擦着她的耳朵掠了过去,若不是她躲的快,半个耳朵都要被卷下来。
谢君明跟谢君仪在后面使劲相劝:“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大姐姐荒唐也不是一日两日,要教大姐姐也不急于一时,母亲可别气坏了身子!”
谢逸华越听越气,躲避的同时顺手捡了块花盆碎瓷,绕道了韩青扬身后,扬手就将碎瓷片当暗器扔了过去,砸中了谢君明的嘴巴,差点将她的门牙给砸下来,嘴唇也划破了,流了一嘴的血。
“再多嘴多舌,小心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谢逸华小时候就烦这两人,长大之后再看,她们真是跟小时候一般讨厌。
谢君明只觉得嘴上一痛,一摸满手的血,顿时哭了起来:“母亲——”
顺义侯忙着教训世女,扭头看到谢君明一嘴的血,顿时大怒:“孽女!你就是这么对你妹妹的?”
☆、第六十四章
“谢侯好大的威风!”
门内外两人异口同声喊出来, 将厅里的众人都给喊愣了。
顺义侯提着鞭子不知道该朝哪边挥, “你你……在搞什么?”
韩青扬跟朱明玉与谢逸华相处多年, 自然更为熟悉眼前这个“谢君平”,下意识就认定了门外站着的是冒牌货, 方才还怒火万丈的朱明玉立刻转为看戏模式, 暂时休战。
谢君明哭的更厉害了:“母亲, 她想干什么呀?”
顺义侯与正君关系冷淡,特别是正君生的长子夭折之后, 正君心如死灰, 对她怨言颇大, 又发生了谢君平被毁容事件, 致使妻夫反目,只差提刀相向了。
鸳侣失和, 母女成仇, 整个侯府都成了一盘散沙。
顺义侯多年未曾踏进祖宅,才进家门就有个“大惊喜”在等着她, 多年分离的长女居然冒出来两个,实在是匪夷所思。
谢君仪比谢君平小了三个月,屈居次女,但话里话外对这位嫡长姐却从未有敬意, 一边假意去安抚顺义侯, 一边煽风点火孤立她:“母亲消消气,大姐从小就是胡闹的性子,竟是连韩真人也蒙蔽了, 还弄出个真假世女,若是让圣上知道褫夺封号可怎么好?”
谢君平以丑陋的容貌被册封为世女,还被顺义侯送去名满天下的沧浪崖,着实成了谢君仪心里的一根刺。想想就寝食难安。
“谢侯,本王若是你,养出这么个心机歹毒的丫头,还不如生下来就溺死得了!”随着这句轻蔑的话,房里的“世女谢君平”露出了她面具之后那张比之儿郎亦稍嫌姝丽的面孔:“真假世女又怎样?母皇若是知道谢侯府里的庶女对世女如此不敬,胆敢不顾长幼尊卑以下犯上,不知道你谢君仪又是什么下场?!”
谢君仪认清眼前之人,直气的嘴里泛苦——好你个谢君平,又拉端王来撑腰!
她小时候就与端王有过几面之缘,大多是谢君平陪着端王出来玩,彼时的端王才开府,而谢君平尚未毁容,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臣女不敢!”谢君仪心里恨透了维护谢君平的端王,却很识时务的恭顺表示不会与端王作对。
“你最好是不敢!”谢逸华近来在户部忙的焦头烂额,也懒得跟谢君仪多做纠缠,却将她的护短表现的明明白白给顺义侯母女三人看。
“君平现在得母皇允准协助本王清查户部,还望谢侯管教好你的两个庶女,免得她们无事生非跑来欺负君平,犯到本王手里,到时候本王不小心捅到皇母面前去,影响了你们的前程序可就不是好了!”
谢君仪跟谢君明气的眼前直发黑——她们欺负谢君平?
谢君平多有本事啊!连亲娘都气的暴跳如雷,她们哪有本事敢正面与她冲突?……至多就是在谢侯背后煽风点火而已,算不得欺负吧!
但端王殿下似乎有一种盲目的误区,似乎谢君平还是十年前那个被误伤了脸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上来不分清红皂白就指责她们。
一颗心早就偏到肋骨里去的顺义侯可是很心疼庶女,毕竟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又都是“性格温顺善解人意的女儿”,她们的出身跟谢君平比起来就处于劣势,更何况谢君平那个嚣张跋扈的性子,又是侯府世女,欺负庶妹都是手到擒来。
“殿下误会了,我这个女儿性格最是孝顺乖巧,又怎么会欺负长姐呢?再说谢君平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格啊!”顺义侯为自己两名庶女辩解的时候,还怜惜的看了一眼捂着嘴不住掉眼泪的谢君平……可怜的孩子!
“听谢侯的意思,似乎君平不够逆来顺受,让君侯有点失望呢?是不是君平既然从正君的肚子里爬出来,即使被算计的身败名裂,也应该拱手将自己应该拥有的东西送到您那两名‘乖巧孝顺’的庶女面前去,这才符合谢侯的期望呢?!您这可真是明晃晃的宠庶灭嫡啊!”
端王的话里充满了讽刺,顺义侯极想回一句:殿下你莫不是忘了,女皇陛下不也是宠庶灭嫡?!
女人嘛,遇上自己喜欢的夫郎,以及心爱夫郎生下的孩子,总要多疼惜一点。
但此话若是说出口,便是对君王的大不敬,捅到御前恐要被问罪,她也只能忍下这口气,不再跟端王计较,上前与韩青扬说话。
“韩真人怎么来京里了?”
韩青扬长的喜兴可不代表她没脾气,看了半天大戏才有人搭理,她气的在椅子是挪了两下,才哼哼道:“我若不来,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出呢。”
爱徒变成了皇家狼崽子,别提多憋屈了。
沧浪崖与皇家结的梁子太深,当初顺义侯再三恳求,她瞧在谢君平已经毁容,不能再涉足朝堂,两人又是故交好友,这才收徒。哪知道两小玩了一出“掉包计”,实是出乎意料。
最让她心里难受的还是皇家的狼崽子心计深沉,骗了沧浪崖上下几十口中子不说,还是弟子里聪颖拔尖的,真要铁面无私逐出门墙,她又舍不得。
谢逸华如何会猜不出韩青扬心中所想,她笑着扯了谢君平一起跪倒在韩青扬脚下,摆出最为真诚的眼神认错:“师傅,我跟君平比亲姐妹也不差着什么,君平的师傅就是我的师傅,我的师傅就是君平的师傅,无论如何,我跟君平都是师傅您的徒儿,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年少无知犯下的错,都打要骂都随师傅,只别不要弟子们!”完全是在耍无赖。
韩青扬:怎么着?还玩起了买一赠一的活动?还是强卖强买!
谢逸华觑着她的脸色,又换了个法子:“师傅,徒儿跟君平都商量好了,咱们观里的藏书楼跟飞鸢阁不是说好了要维修吗?”
韩青扬拉下来的脸僵住了。
“徒儿回来之后就准备送银子的,可是一直没腾出手来,这次既然师傅跟朱四丫来了,不如我跟君平算算共需要多少银子,我们姐妹俩均摊了?师傅意下如何?”
朱四丫还处于“谢二居然是皇女”的震惊之中久久回不了神,追忆这么多年可有将皇女得罪的特别狠的时候,惶恐万一被这位皇女殿下揪着秋后算帐可如何是好,连“朱四丫”被叫出来也觉得可以忍受了!
韩青扬:“哼!你当为师是那等见利忘利之徒?”
“师傅深明大义,最是疼惜弟子,就是给机会让徒儿们表表孝心罢了!”谢逸华狗腿的凑上前去,跪在地上替韩青扬捶腿,还朝谢君平使眼色:傻子,赶紧上手啊!
谢君平可不愿意被个牛鼻子老道管束,不情不愿的蹭过去替韩青扬捶腿,也是瞧在方才端王在顺义侯面前不遗余力的维护她所作的回报。
顺义侯心里不无酸楚的想:嫡女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替她捶过腿呢。
——最重要的是,这死丫头对端王言听计从,让下跪就下跪,让捶腿就捶腿,却将亲娘的话当了耳边风,进门到如今连个问候都没有,略觉心塞。
端王殿下可不觉得自己谄媚的姿态有多难看,还笑的一脸灿烂:“徒儿跟君平合计着,到时候再给众师姐妹们做几身新的道袍。”在韩青扬僵硬的脸色有缓和的迹象之后,再接再励:“……再给师傅整几斤宫里的贡茶御酒?”
韩青扬的眼神亮了。
她摸摸鼻子,掩饰自己的表情,咳嗽了一声,板起喜兴的胖脸,在谢逸华跟谢君平脑袋上敲了一记:“起来吧,带我去瞧瞧你们二师姐,小十三回观里求助,说是你二师姐中毒,正在侯府慢慢调养,为师不放心,这才紧赶慢赶过来了,当为师愿意来京里啊?!”
这是过关了?
谢逸华大喜过望,拉了谢君平一起:“咱们快去瞧瞧二师姐,近来忙着户部的事情,都没过来瞧过二师姐。”
余海潮自被小十三送到京里,经御医调理,身子略有好转,却也未彻底好起来。小十三跟着她出门一趟,眼见着她拿药当水喝,心中懊悔不已,便亲自回沧浪崖去求韩青扬下山来替余海潮调理身子,这才能将多年不挪窝窝的韩真人给请下山。
她倒是想跟着回来,被殷如尘给留在了山上,美其名曰“反省”,每日面壁苦修,时不时被大师姐“一对一教学”,近来日子过的苦不堪言。
作者有话要说: 断更几个月了,最开始有事出门两趟,后来谈《屠户家的小娘子》影视,等谈下来又开修稿,想想当初写的太粗糙,就又花时间修了一遍,然后回头要写这本,发现……断更时间太久忘了,于是再花时间看这本书,再梳理大纲,重新写……就到今天了,对不起啦。不过今天开始回复更新啦。
☆、第六十五章
余海潮住在顺义侯府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养病, 整个院子里都有股药味经久不散。
顺义侯抹不开老脸, 陪着韩青扬前去探望徒弟, 身后跟着谢逸华与苦着脸的谢君平,还有至今对三师姐变作端王殿下仍存疑的朱四丫。
朱四丫原本气愤于“谢二”将银腰送入端王府, 不但现下没办法理直气壮讨要银腰, 还被端王假扮谢二之事惊到了, 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扯扯谢君平的衣袖,迟疑不决:“谢二?”
谢君平:“叫我?”
不对味儿。
她大着胆子扯了下端王殿下的衣角:“谢……二?”
端王殿下:“朱四丫?”
朱四丫顿感通体舒泰, 心肝脾肾都复归原位——这才是她认识熟悉常坑她的谢二嘛。
一行人踏进余海潮住的院子, 朱四丫已经跟端王并肩而行, 快恢复往日的“亲密无间”了。韩青扬余光中感受到朱明玉的行径, 忽略端王让人惊艳的容貌,也不得不感叹朱四丫果然心宽体胖, 气量无双, 居然很快就接受了谢二另有他人的事实。
云生观与大烈皇室之间早有芥蒂,韩青扬大半生不问俗事, 躲在沧浪崖过清闲日子,没想到临了却还是被大烈皇室的狼崽子给摆了一道,让他效仿朱四丫接受现实有点难度,可是在端王与不情不愿的谢君平之间选一个……她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接受这个事实上的徒弟。
余海潮见到韩青扬带着一大票人前来, 倒是大为诧异:“师尊怎么来了?”不是对大烈京师深恶痛绝,曾经说过不会踏足的吗?
韩青扬多年悉心调养,将余海潮一介病秧子给搭救了过来, 哪知道回了一趟海平余家,居然去了大半条命。她坐下来替余海潮把完了脉,就破口大骂:“余立农这个混帐王八蛋,我好好的徒儿送到家里去,竟是毒个半死,黑了心肝的王八蛋!”
骂的正是余家现任家主余立农,余海潮的亲娘。
余海潮六岁便上了沧浪崖,在云生观十六年,跟韩青扬在一起的日子比跟亲娘在一起的日子都要长,没想到回了趟家使得她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向来好脾气的韩真人顿时怒不可遏,连形象都顾不得了。
别瞧着韩青扬一副好脾气的笑模样,动了真火也很是吓人,余海潮自不必说,还未张口辩解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在临渊阁待傻了啊?多留个心眼会不会?自己身体自己不知道啊……”
朱明玉往端王身后直缩,猛的将她往前推了一把,小声嘀咕:“三师姐,师傅就交给你了啊!”
端王被推出来当炮灰,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朱四丫——”惹的顺义侯侧目,谢君平幸灾乐祸,用口型奉送她一个“该!”
韩青扬正骂的起劲,见端王猛不丁朝前窜了两步,更是找到了发泄的由头:“当初你二师姐下山之时,为师百般叮嘱,你就是这样好生照顾的?”
余海潮看看几步开外戴着面具的三师妹,再看看被朱四丫推出来的女子,全然摸不着头脑:“……师傅您是不是骂错人了?”
朱四丫从端王身后伸出半个脑袋不怕死的向她解释:“二师姐,这才是三师姐,她也不是什么顺义侯府的世女,而是端王殿下!”
余海潮纵然平日修炼的不动声色,情绪从不曾大起大落,碰到这样的事情也难免惊讶:“端王……殿下?”她虽然在顺义侯府避居一隅,但也没少听侍候的小侍们议论端王殿下。
端王殿下勤敏好学就算了,至今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娶了个丑悍夫郎,审美奇葩到人人侧目,成京城一景。
端王殿下好脾气的认错:“师傅息怒!都怨徒儿没有考虑周详!不过海平余家也算不得什么,居然敢如此对待二师姐,君平手底下有个朱记,生意遍布大烈,要么让君平把余家的所有生意都挤垮,要么……徒儿想办法扣余家一个罪名,将他们抄家流放,为二师姐出了这个恶气,师傅意下如何?”
顺义侯全然不信,目光直往端王面上扫,心道:谢君平个败家玩意儿,能开得出朱记?!端王说谎都不打草稿,居然还敢拿来哄骗韩真人!
端王虽然冒名顶替谢君平前往沧浪崖学艺,但她有句话真没说错,朱记的生意这几年扩张的十分迅速,几乎遍布大烈,就连顺义侯驻守的东南也有朱记的好些店铺,而她的那位宠侍正是朱记胭脂铺的常客,打死顺义侯都不相信谢君平有此能为。
谢君平眼风里瞧见顺义侯怀疑的神色,不由自嘲一笑,暗道果然端王殿下没说错,她纨绔子弟做太久了,是时候该换个青年才俊来做做了。
韩青扬却被谢逸华的提议打动,不由道:“当真能将余家抄家流放?”
谢逸华信誓旦旦:“只要师傅跟二师姐一句话,徒儿现在就去做!”莫重手底下捏着京中不少高官的把柄,大不了免了一两笔借贷。
不过片刻功夫,韩青扬便觉得……皇家的小崽子竟然也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嘛。
师徒俩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没想到余海潮却强烈反对:“多谢师傅与三师妹的美意,但我多年受师傅栽培,此番吃了大亏,险些将性命交待了,再不想凡事都让师傅替徒儿做了。若是三师妹真想帮我,就帮我争取参加秋闱的资格!”
云生观的弟子们修的是清静无为,天然与权势背道而驰,余海潮提出要参加科考,倒让韩青扬愣了一下:“你要做官?!”
“对!”
房里静默了下来,顺义侯是深知韩青扬性情,她能同意收谢君平为徒,已经是勉强了,想来云生观门下并不乐见出一名朝廷官员。
余海潮的请求对于端王殿下来说,并无什么难度。难就难在韩青扬的沉默,不知道是何态度。
翌日谢逸华抱着笏板上朝之时,还在为此事而犯愁。
昨日经她再三请求,云生观师徒几人都搬进了端王府,外加一个不请自来的拖油瓶谢君平。
谢逸华亲自将韩青扬送至疏影院,余海潮住进了文思院,朱四丫安排进了菡萏院,唯独谢君平非要赖在清梧院,与她同住。
“反正安定郡公远在封地,咱们俩联榻共话,抵足而眠又有何不可?”
谢逸华忍不住拿话刺她:“世女这是怕被顺义侯扒一层皮,这才非要赖在王府吗?”
“这不是家里闹的不安宁,没办法好生替殿下效力,微臣这才迫不得已搬了过来嘛。”谢君平皱皱眉头,颇为苦恼:“你是不知道顺义侯多大的排场,她回府总会找我麻烦,不如避出来,也能专心帮殿下处理户部之事。”
谢逸华竟觉得无以反驳,早起上朝便将谢君平也从被窝里扒拉出来,督促她去户部,两人到了宫门口才分道扬镳。
作者有话要说: 悄悄来更一章。
☆、第六十六章
大烈朝堂颇有一种风格, 不少御史练就的咬人功力非一般人可比拟, 谢逸华自从奉召清查户部之后, 领教了不止一回。
是日朝堂,谢逸华才上朝堂就被御史给咬了。
“朝堂政事又不是过家家, 端王殿下既然接了这份差使, 总要给陛下与朝臣一个交待吧?这若是不能胜任, 也可向陛下请辞!”
御史咬人的理由也很充分——端王入户部清查,至今无有成果反馈, 程陶可还押在督查院大牢内等待审讯呢。
户部那个泥潭一般人陷下去就爬不上来, 何况是从未入六部学习过的端王殿下?
谢风华状似好心替她开脱:“端王离京日久, 又从未曾在户部供职, 一时半会查不出结果也情有可原,诸位卿家也要谅解!”
她这话便如水入油锅, 倒让咬人的御史叫嚣的更凶了, 不出所料将端王逼到了风口浪尖上,倒有一半的臣子恨不得谢逸华就户部贪渎案当场给个说法。
君王高坐庙堂, 沉默不语,又有太女推波助澜,御史狺狺狂吠,端王几可算是孤立无援, 竟然也不见窘迫, 笑道:“既然诸位都想要我对户部贪渎案有个交待,不如三日后在户部大堂见?到时候本王一定给个交待!”
她话音落地,凤帝到底护女心切, 忙要出声阻止:“阿言慎言!”
谢风华花了多少心思正在这里等着她,哪里容得凤帝庇护,笑道:“母皇,诸位卿家,既然二皇妹有了应对之法,咱们总要听听她的审案过程吧?”又笑着安慰凤帝:“母皇不必忧心,二皇妹虽然是初次涉及朝政,但她自小聪慧,读书万卷,又在岑先生门下受教,想来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她的吧?”
谢逸华聪慧的名声在外,又是岑先生门下高徒,朝中不知道多少人在掂量着她。这些年她避走崆峒,不涉朝政,偏偏深得凤帝喜爱,谢风华早想与她一较高下,奈何她滑的跟游鱼似的,根本抓不住机会,此次的户部贪渎案可算是两人在朝政之上正面交锋。
凤帝深深瞧了太女一眼。
退朝之后,凤帝遣了关晴召谢逸华去御书房,进门就问她:“阿言,你方才在朝堂之上所说的可有把握?”
谢逸华眨眨眼睛:“母皇这是不放心儿臣吗?”
凤帝见她轻松的模样,显然并未被朝堂之上的阵势给吓退,不由笑着以指虚点她的额头:“跟母皇你还卖起关子来了?”
关晴在旁凑趣:“端王殿下是胸有成竹,体贴陛下为国事操劳,不忍陛下再劳心!”
“你就会偏袒她!”凤帝笑着责怪关晴:“阿言打小就鬼主意多,又不愿为朕分忧,这次可是被太女给逮住了!”颇有几分兴灾乐祸之意。
太女存了打压端王的心思,总想让端王在朝臣们面前栽个大跟头,好扒下她聪慧的皮,露出里面的庸碌无能,但在凤帝心中不过是女儿们之间的打打闹闹,算不得什么。
她大半生经历的风浪颇多,军国大事一层层压上来,也从年轻时候的手忙脚乱到了如今的游刃有余,从来都见谢逸华以读书求学为名避走京师,游戏人间,巴不得太女激起她骨子里的斗志。
谢逸华假作伤心叹气:“母皇不是最疼儿臣吗?朝中有皇姐为母皇分忧,犹嫌不够,非要把儿臣留在京中。儿臣本来就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平生最是羡慕岑先生,闲来教几个学生,游山玩水,著书立说,教化世人,最好不过。这次非要把儿臣留在京中,以儿臣胡作妄为的性子,万一闯出什么祸事来,母皇到时候可别怨儿臣啊!”
凤帝不由失笑:“你能闯出什么祸事来?凡事自有母皇担着,难道你还能把天给捅个窟窿不成?”
谢逸华忙躬身行礼:“儿臣谨记母皇这句话,到时候真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只消到母皇面前哭求母皇为儿臣收拾烂摊子就行了!”
她笑着告退,凤帝犹有疑惑:“朕怎么觉得中了阿言的套了呢?”
关晴安慰她:“端王殿下自来孝顺,凡事为陛下着想,怎么会为陛下设套子呢。”在凤帝放松之后,又不紧不慢补了一句:“要说殿下真下套子,那也不是针对陛下,而是给别人下套子。”
“你这老货,真是越老越尖滑了!”凤帝大笑。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了,关于端王在户部审理程陶私自截留户部税银一案,户部从上到下都不看好。
户部尚书裘新源与端王从来只论食道,两个老饕对美食有着同样的热爱,但户部的大小事情端王根本就不曾插过手,一直是个吉祥物一般的存在,直到程陶案发,她也只会带着顺义侯世女谢君平查看历年旧帐,并未有什么切实的行动。
裘新源与周钰都是太女的人,手底下的心腹在户部盯着端王与谢君平,也没瞧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这两人聚在太女府邸向太女禀报近况,态度都很是笃定。
裘新源在户部年头够久,胜在油滑老练,向太女表忠心:“殿下不必担心,微臣试探过端王数次,不过就是个喜欢风花雪月的文人,跟在岑夫子身边久了,染上了文人的清高,喜好游山玩水寻访美食,查案只懂看旧帐。帐簿子上能瞧出什么来啊?真正的问题都藏在账簿子之外呢!”
周钰想起那一碟子糯米红豆糕,心下也只是觉得端王随性天真,完全不懂政治的残酷性。
“端王殿下大概还不太清楚朝廷的运作与书本上写的全然不同,到时候真要闹出笑话,丢的也是她自己的脸,顺便让陛下瞧清楚她的能力,也算是好事,殿下也应该全力支持三日之后的审讯。不但要支持,还要大张旗鼓的动员陛下前去。”
好好看清楚端王的无能与想当然。
周钰的提议深得太女之心,开审的前一日谢风华便带着谢安华前往宫中上疏,奏请凤帝前往户部,理由都替凤帝想好了。
“母皇,二皇妹初次经手这么大的案子,也不知道心里有多慌,母皇不如带着我们姐妹前去为二皇妹撑腰,也省得下面的人弄鬼糊弄她?”谢风华摆出长姐的姿态来,着实回护了端王一把。
谢安华跟着敲边鼓:“二皇姐久离京师,六部的官员都对二皇姐的能力有所质疑,若是母皇能够坐镇户部,想来她们对二皇姐的态度也会恭敬些。”
凤帝倒好似是头一回才听到朝臣对端王不甚恭敬的话,奇道:“这么说朝中这帮人对阿言很是轻看?”
谢安华从来都是谢风华的马前卒,在谢风华的示意之下更是趋前道:“母皇有所不知,之前二皇姐在户部学习,户部那帮人各司其职,平日也无人与二皇姐讲户部之事,听说她在户部闲坐无聊,有时候去吃盏茶应个卯就走了,有时候闲来与裘尚书谈谈各地风物饮食,其余就没干过别的事儿。也是后来程陶案发,才有机会接触户部卷宗。”
“哦,居然还有这回事?朕怎么从来没听阿言提过?”凤帝神色间满是诧异之色。
谢安华倒很是为谢逸华考虑:“母皇您想,二皇姐是个多骄傲的人,被户部官员不当一回事,她哪里好意思跑到母皇面前来哭诉?只能自己认了。这次审案可不同,是二皇姐在户部打响的头一炮,若是没有母皇作镇,那帮人不服二皇姐,这案子还能审得下去吗?”
凤帝欣慰的看着她,目光里难得露出几分慈爱之意:“还是你们姐妹手足情深,都愿意为阿言考虑。被你们一说,朕倒确实应该去户部看看,而不是等着阿言的审案结果。”
从御书房出来,谢风华情绪很是不错,她拍拍谢安华瘦削的肩膀:“辛苦你了,三皇妹!”
谢安华方才在凤帝面前不遗余力的摇唇鼓舌,竟然也说动了凤帝亲临户部,但在太女面前半点不敢居功:“都是大皇姐的计谋好,皇妹也没做什么,当不得皇姐的赞赏,以后但凡皇姐有需要的地方,妹妹一定鞍前马后!”
谢风华眸中闪过一丝嫌弃之色,很快便换了热络的笑:“咱们是亲姐妹,鞍前马后那是臣子们做的事儿,我啊只愿你长久陪伴在皇姐身边即可!”
谢安华:“皇妹求之不得!”
各方准备就绪,到了审讯的正日子,程陶被都察院副都御史早早就押了过来,本案的原告证人皆衣冠整齐来到了户部。
户部官员吏胥们皆翘首以待,先是迎来了各部尚书侍郎等人,紧跟着便是太女与齐王,最后连凤帝都亲临了,诸人跪倒接驾,端王才带着顺义侯世女姗姗来迟。
她还是往日懒懒散散的模样,只是今日身后长随跟了十来位,各个端着漆盘,倒真有几分前来办差的架势。
☆、第六十七章
端王审案, 凤帝与两名皇女及各部重臣陪审, 阵容史无前例。
程陶被押解上堂, 见到这阵容不由愣了下,心中不免存了侥幸心理。
传说中的端王殿下最擅长的是读书做学问, 寻访美食美景, 游历四方, 没听说她在政治上有所建树,况且户部的情况最为复杂, 落在她手里反倒没有那么可怕。
事实上端王也如程陶所想, 只生了一副聪明面孔, 审起案来却是四平八稳, 翻着户部的卷宗慢悠悠将两州一府上年的税收报了一遍:“……程陶,你可确定这便是并州、滁州、义阳府上年的税收数额?”
程陶跪在堂上, 态度极好:“禀端王殿下, 下官确认正是两州一府的税收数额。只是殿下容禀,上年两州一府秋收突发涝灾, 庄稼秋收不及,百姓灾情严重,税银严重不足,实属无可奈何之事。也不知道下官哪里得罪了人, 却要被诬陷贪污!”她面色沉痛:“下官一心为民, 真没想到却落得这般下场,实是让人心寒!”
她复述的也是在督察院交待的口供,并无更改不说, 还隐隐有怪责朝廷不信任她之意。
端王笑眯眯道:“既然程侍郎交待了自己所了解的,诸位也应该听听状告程侍郎的百姓们的供词!来人呐,传唤原告——”
她倒是一点也没有被程陶的话所影响。
原告数名百姓上堂,见到一侧明黄色的身影,皆是一愣,旁边有衙差提醒:“见到陛下还不下跪?”
能够有胆子状告京城官员,这些百姓皆是不畏强权之辈,当下狂喜,对着凤帝的方向砰砰砰狂磕头:“草民叩见陛下!”
端王对着程陶是一副和气面孔,对着堂下百姓倒很是端肃,轻拍了下惊堂木,提醒众人:“今日本王乃是主审官,尔等向陛下叩头也没用。尔等既有胆子状告朝廷命官,那必是有所见不公,可有胆发誓在堂上所做证言并无虚构污蔑之词?”
堂下跪着的五名青壮汉子都不必互相交换颜色,齐齐叩首:“草民皆能保证今日在堂上所做证词并无半句虚言,若有虚构诬陷之言,必将受朝廷律法严惩!”
这些人平日做些运转流通的生意,来往各地,无论胆识或阅历都是百姓之中拔尖的,不但熟知朝廷律法,还时常与各方官员胥吏打交道,不比乡下不出村落的村汉村妇,张口发誓便是天打雷劈之语,无甚条理。
端王便让他们几人将自己见闻奏报,几人分别来自于两州一府,平日皆有些生意来往,这才能结伴越级上告。
据这几人所说,并州并无涝灾,滁州却是在秋收过了大半,粮食大半入了粮仓之后才接连下了几场雨,有个依山的村庄发生了泥石流,淹了半个庄子与十几口人;至于义阳府……义阳府的情况比较复杂。
义阳府上游有座拦洪堤坝,用于防止山洪暴发之时的紧急情况。
上年秋天义阳府是秋收之后才下的雨,税赋都已经收了上去,而雨量也并未大到堤坝拦截不住的地步,没想到半夜堤坝却无故垮塌,淹没下游的良田。
索性义阳府城当年选址在高处,避过了这场涝灾。
堂上众人听完原告所述,还有陪审官员提起异议:“……尔等当真不是受人唆使前来诬告程大人?”
原告几人面上显出气愤之色,到底还是未曾与之争辩,道:“我等原不欲告发上官,只是发生涝灾之后,官府以赈灾名义敛财,征召富户捐银捐粮,硬性摊派,我等气愤不过,这才举告!”
谢逸华审至此境,这才明白:“原来如此!”
民间百姓并不知程陶帐面作假,私吞税银,而是检举地方官员利用决堤之事大做文章,强行摊派捐钱捐物,损害了这些富户的利益。
于是其中颇有阅历又气盛的年轻富户们相约上京举告,哪知道却牵扯出了程陶贪污户部税银一案,也算是天道循环了。
而原本只是义阳府决堤强行派捐之事,没想到却被地方官员与程陶勾结,将涝灾上报扩大至两州一府的范围
此等大罪,程陶如何能认?
她在堂下大呼冤枉,端王一拍惊堂木:“堂下安静!”
陪审的与原被告皆住了嘴,堂上只余端王一人的声音,她道:“原被告各执一词,没有亲自前往两州一府,本王实不好做决断,但本王身边还有些别的证人,或可侧面引证此事。”
她说:“谢君平何在?”
谢君平就候在她身后,闻听此言出列立于堂下,向她深施一礼:“微臣在,但凭殿下垂询。”
谢逸华久有此意,要将谢君平推向朝堂,今日正逢良机,当下道:“本王这些年跟着师尊四处游历,已知天下商家千千万,但有一家名唤朱记的商家天南海北各有分号,各种生意皆做,这朱记与你可有关系?”
谢君平长身玉立,身上穿戴配饰一如既往的奢华,透着一股子有钱的味道,她亦不负堂上众人震惊好奇的目光,微一欠身,略带谦虚道:“朱记正是微臣开的小号,给后院的夫郎们赚点脂粉钱。”
她这话十足十的狂傲!
天下谁人不知,朱记近年来崛起来南方,扩散速度极快,分号遍布大烈各大城池,做的生意从男人的胭脂首饰绸缎面料到粮食房产药材奇珍玩物等等不一而足,既多且杂,唯有一个原则,但凡赚钱的买卖都要横插一杠子。
都说顺义侯府的世女是京中头号纨绔,霎时在场众官员共同的心声皆是:这么会做生意的纨绔女儿,求来一打!
都在官场上打漂,无论是寒门官员,还是世家出身,总也有钱财不趁手的时候,但该撑面子的时候是坚决不能露出寒酸相的,家里若是有个点石成金的女儿,那可真是意外的幸运。
众人心中都忍不住羡慕顺义侯的福气,想来他在领兵,背后有这么一尊财神立着,底气也要壮上许多。
不过今日端王审的是程陶一案,却拉了谢君平出来讲朱记,着实有些没道理。
谢风华惊讶不已,余光偷窥凤帝神色,在她威严平静的神色之中实是瞧不出端倪,心中猜测谢逸华此举背后的深意,又为她多了个坚固的后盾而皱紧了眉头。
朝堂是权利博弈的战场,可是这背后也需要大量的财力运转,从前还真没瞧出来谢君平有这番能耐,实是小瞧了她。
谢风华从来都瞧不上谢逸华这位伴读,认为她是个绣花枕头,实则腹中空空,还真没想到今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谢安华近来郁郁不振,朱记的幕后老板被谢逸华推到了台前,她面上忧心的递了个眼色给谢风华,实则内心兴奋不已——就怕端王处于劣势,两虎相争很快露出败势,那就没什么热闹好瞧了。
端王也没给大家更多时间猜测,直接揭开了谜底:“朱记的生意遍布大烈各处,敢问世女,可有在并州、滁州、义阳府的分号?”
谢君平与之配合默契:“回禀殿下,朱记在这两州一府皆有分号,听闻殿下要查两州一府的税银贪污案,微臣特意将两州一府各商号的帐本与掌柜伙计抽调了一部分前来协同殿下查案。”
众人皆是一脸问号,户部尚书裘新源问出了诸人的疑问:“敢问殿下,朱记的帐本与两州一府的贪污案可有关联?”
谢逸华一拍惊堂木,堂上众人皆静,太子一派的不少官员心内吐槽不已,暗骂她不懂审案,拿惊堂木当玩具,当着陛下的面狐假虎威,但她今日是主审,此案未有结果之前却是不好当堂插嘴弹劾。
“裘大人问的好,朱记的帐本跟两州一府的贪污案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程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只听得端王道:“地方税赋皆来自于地方经济的收入,正常渠道下一方面来自于田地税收,另外一方面便是商号的税收了。而两州一府既不产盐产铁,正常的收入便是来自于这两处。朱记在两州一府皆有商号,抽调来的掌柜与伙计皆在当地生活,对当地的情况亦有所知,更何况空口无凭,数据为证。简而言之,一个地方若是灾情过重,必将影响地方的物价,最首当其冲的便是粮价。敢问谢世女,朱记在两州一府可有粮店?”
谢君平早有准备,欠身道:“朱记在两州一府的商号几十家,考虑到殿下要审问的是税收案,微臣召回的恰是粮店与酒楼的掌柜伙计。除了粮店的粮价在涝灾之时有所波动,还有酒楼的菜价也会有所波动,而整个商号的收益也会有所不同。”
凤帝唇边带出一丝笑意,众人恍然大悟:端王这招好狠!
用朱记的盈利及粮价菜价来做比对,便能知道两州一府的涝灾到底有多严重,程陶有没有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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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但凡大灾, 粮价必定大涨。
堂上朱记的几家商号掌柜依次将去年秋天至年底的粮价, 酒楼物价报了一遍, 上至凤帝下至重臣心中皆有所计量。
程陶面色青灰,还要狡辩:“殿下找的这些人, 谁知道是不是两州一府的商家。就算是两州一府的商家, 谁人不知谢世女与殿下交好, 还不殿下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帐目也能信?”
谢逸华一哂,反讽:“那你认为, 本王就为了给你扣死了罪名, 就伪造证人?你身在户部, 都说帐目不能信, 那本王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交上来的户部税收帐目也有假?”
程陶:“……”
谢逸华也懒得跟她做口舌之争,审案本来就重在证据:“既然你对本王提出的证人有异议, 那就再传唤几个证人。”
堂上所有人都等着端王出后招, 果然早有计较,先是传唤了朱记的各家掌柜伙计, 随后又传唤了两州一府另外几家经营粮食的商家前来做证。
她选择前来作证的商家也不是随意揪来的小店,每家店都是在两州一府有口皆碑的老店,有的传了两代,有的传了三代, 生意兴旺经商有道。
另有两州一府数十名当地耕田百姓作证, 当堂如实上报去年往官府所缴的税赋。
等这一波人报完去年下半年的粮价,又有两州一府的地图以及田亩总数。
有些东西,如果非要查证, 总要实地勘察。
端王拿出的都是官府有记载的东西,她为了怕堂上诸人一时听不明白,还有身边跟随的幕僚在下面做着记录。
既有官府记载的百姓良田亩数,又有物价做证、百姓上交税赋数额、还有前几年的税赋参照,端王便报出了个离程陶负责的两州一府上年税银差距甚大的数字。
程陶汗如雨下。
堂上原来唱反调的都闭紧了嘴巴,生怕被端王咬一口。
内里不少人心中暗惊,没想到素有读书之名的端王审起案来也是有理有据,另辟蹊径,却一举戳破了程陶的谎言。
虽然没有当堂定罪,可是却也与定罪无异,等于从侧面拿出了程陶贪污的铁证。
只是其后定罪多是要查清楚她到底贪了多少,才能量刑。
凤帝此刻满目骄傲,虽然未夸一言一句,可是注视着端王慈爱的眼神却是做不了假。
此案结果昭然若揭,程陶与一众证人被带了下去,满堂皆静,彼时众人皆作声不得。
死忠太女的官员暗悔之前撕咬端王太过,而中立的官员也算是凭此一案重新认识了端王的才干,暗暗在心中掂量端王的能为。
唯独凤帝笑眯眯向谢君平问话:“君平怎的想起来做生意了?”
谢君平做个大义凛然的姿态,铿锵回禀:“微臣身有恶疾,不能在朝中供职,为陛下分忧解难,便想着国计民生,国计在前,民生在后。举凡民生百业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微臣虽无能,却也想深入的了解大烈百姓的生活,为陛下张目,所以微臣就做些小生意,把商号开到大烈各地去,既能了解各地风物民生,也能做陛下的眼睛耳朵。”
她这话说的冠冕堂皇,谢风华却听的颇不是滋味——谢君平哪里是为陛下张目,分明是谢逸华的走狗!
凤帝大笑:“真没想到君平一片忠心耿耿!”
谢君平谦逊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微臣虽然不曾在朝中供职,但一身一体皆是来自于陛下的恩赐,怎敢忘本?再说一个国家虽然需要官员来管理,但也需要有人懂得经济之道,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微臣不才,只能安置几个人吃饱饭,实在愧对陛下的夸赞!”
堂上不少官员家中都有不成器的女儿,比如兵部侍郎吴楚炎的次女吴思阳、大理寺卿的大女儿常佩雅,都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今日也有份旁听,心下不免把自家不成器的女儿跟谢君平拿来比较。
——自家女儿是真纨绔,谢君平是真成器!
凤帝当堂任命:“谢君平虽面目有损,可是却忠君爱国,颇有才干,有经世之能,朝廷因容貌而弃用这等年青才俊,是朝廷的损失。谢君平既然与经济事务上颇为熟练,不如就暂领了户部侍郎一职,考察期为半年。”
这话的意思便是,谢君平只要在半年之内能在户部站稳了脚根,这户部侍郎的位子便是她的?!
众臣愕然!
端王审理户部贪污案在京中名声大噪,也算是理所应当,但顺义侯府世女却也是凭此案获得了圣上的青睐,空降户部顶替了程陶,暂领户部侍郎一职,却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了。
端王只负责审案,此后贪污的数目以及赃银的去向还需要认真追查,凤帝便将此事交予都察院副都御史左宗梅全权负责。
凤帝伸个懒腰,指着端王:“阿言过来,扶朕回去歇息,都散了吧。”
谢逸华也正好有事相求凤帝,上前去亲自扶了凤帝往外走,且向谢凤华告辞:“多谢皇姐之前为妹妹操心,妹妹愚钝,往后还有需要劳烦皇姐指点的地方,在此先一并谢过了!”
谢风华勉强露出一点笑意:“你我姐妹,何需客气!”弯腰恭送凤帝离开,心里把谢逸华恨的牙痒痒。
她这是当面挑衅!
从前的端王远离朝堂政事,也从来不理会谢风华的试探,可是这一次却是当面还击,让谢风华心中既愤怒又不安。
她一路气冲冲回到东宫,身边还跟着心腹周钰跟谢安华。
谢安华就是个陪衬,除了为太女摇旗呐喊,才干平平,于政事上并无建树,因此太女平日议事,也并不是回回都召她在身边的。
今日谢风华心情不佳,进了书房就发脾气,砸了个茶盏仍不解气。
谢安华劝了她两句,反被斥责她无能,还是周钰几句话让她气顺了点。
“皇妹无能,不能替皇姐分忧,就不在这里给皇姐添堵,先告退了!”
谢风华也正有要事同周钰商量,便随她离开书房。
谢安华打小跟在谢风华身边,小时候为了在凤帝面前塑造爱护妹妹的形象,谢风华时常将谢安华及闯了祸的魏王世女谢芷华一同留宿东宫。
东宫至今还留有她们留宿的殿阁。
谢安华从太女的书房出来,便慢慢悠悠在东宫行走,路上遇见宫人见礼,也态度随意让他们退下。
半道上遇见卫少真,见他眼睑下有青色,去的方向似乎正是太女的书房,便直言:“皇姐心情不好,正同周大人在书房议事,卫正君还是先别过去了。”
卫少真心情不好,一个人出来散心,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带,一听是周钰在书房议事,心里就不痛快:“周大人都快在东宫扎根了,也不知道朝中有多少事情需要她没日没夜陪在太女身边商议的!”
他与太女多年夫妻相伴的时间竟然还比不上周钰一介臣属。
周钰有时候来东宫,也并非议事,或陪着太女饮酒作诗,或抚琴作画,还有彻夜下棋等等。
卫少真从小是按着皇夫的标准培养的,琴棋书画皆习过,原是为着闺中意趣,没想到成婚之后太女压根不与他谈论这些,两人反比成亲之前疏远许多。
他常年独守空闺,又加之东宫不断进人,皇夫又不肯为他作主,心理渐渐失衡,但凡是陪伴太女闲谈消散的人都成了他仇视的对象,尤其是与太女过从甚密的周钰更令他心中生厌。
有时候他也会胡思乱想,也许太女就是不喜欢男人,偏偏喜欢女人呢?
这念头起先只是在脑子里一瞬,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可是随着周钰不断的出入留宿东宫,卫少真心中这念头便不断的强烈起来。
偏偏太女与周钰议事,竟是连身边从小带着的谢安华都撵了出去,简直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卫少真越想越委屈,加上齐王关切的眼神,他一张嘴眼泪先流了下来:“太女……太女是不是喜欢周钰?”
附近临水,旁设假山垂柳,前后无人,左近寂然无声。
谢安华对太女的闺房之事虽然不甚清楚,可是平日相处,却也有所耳闻,听到卫少真此语,心下大吃一惊,脑子转的飞快,面上却是一片关切之意:“卫正君慎言!”把人拉到了假山后面,拿出帕子大着胆子替他拭泪:“太女与周大人……来往的是密切了些。”她艰难的措词:“但也不能说明太女喜欢周大人吧?她们俩都是女人……”
卫少真难得遇到个可以讨论此事又不会外泄的,又加之情绪处于激动之中,忍了多少年的怨气终于冒了出来:“太女一直冷落我,怕不是我不好,而是她喜欢的是女人吧?”
旁边便有可容两人出入的假山石洞,谢安华将他拉进洞里,捧着他的脸,痴痴看着他:“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
卫少真这些年苦等太女,多想太女捧着他的脸如此说,可是却总也等不到,夫妻反而渐行渐远。他也青春正健,被谢安华痴痴的眼神看着,先是傻傻没反应过来,其后心里便冒出一股报复的快意——太女不是喜欢周钰吗?不肯与他亲近吗?
她看不到他的好,总有人不眼瞎!
谢安华见卫少真没有强烈的挣扎拒绝,便拦腰抱住了他,将他紧紧揽在怀里,低头便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六十九章
顺义侯回京述职, 进门的当天跟谢君平打了个照面, 此后就再没见过她的身影。
正君常年在佛堂打坐, 哪怕是她来了也不曾出来迎接。她倒是带着两名庶女前去正君院里,结果却被守门的拦住了:“正君正在闭关修禅, 不见外人。”
顺义侯大怒:“我是外人吗?”
正君院里的下人们都是他当年带过来的陪嫁, 这些年见识了侯府种种, 妻夫反目,鸳侣失和, 正君心灰意冷之下寄情于宗教, 对顺义侯也没什么恭敬之意:“正君吩咐不见君侯!”
顺义侯吃了个闭门羹, 带着两女怏怏回转, 接到兵部同僚家中宴请,报着为两名庶女拓展人脉的想法带着谢君仪跟谢君明前往。
她久离京城, 回来也总要与旧僚故交来往, 不少人见到顺义侯出现,皆上前来打招呼, 又夸她“教女有方”。
顺义侯还当这些人在夸赞谢君仪与谢君明姐妹俩,自然要谦虚两句:“她们姐俩久在东南,哪里就谈得上教女有方了呢?”
夸她的人不禁愕然:“君侯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顺义侯有点莫名其妙。
那人便道:“君侯府上世女得了陛下青眼,如今暂领户部侍郎一职, 过得半年可就是正职了, 当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谢君平……暂领户部侍郎一职?”
顺义侯还当自己幻听:“谢君平入职户部?”
围上来的众人这才发现,搞半天顺义侯并不知道自己的长女这般出息啊?于是七嘴八舌讲给她听, 顺义侯才知道谢君平不但暂领户部侍郎一职,还是那个商号遍地的朱记幕后老板。
这消息炸的她头晕。
众人不但恭喜谢君平入仕,还恭喜顺义侯会教养女儿,向她讨教养女之法。
顺义侯犹如被人塞了满嘴的黄连,苦不堪言,还不能在人前露出端倪,脸都笑僵了才把围上前来恭喜的同僚给敷衍打发走,转头就看到两庶女难看的脸色。
谢君仪跟谢君明从小就仇视谢君平,这些年她们陪在顺义侯身边,而谢君平父女俩远在京城,平日不提起家中还有这位嫡姐,东南府邸也是她们父亲在打理,渐渐便让她们都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只当自己是侯府嫡女。
回到京城虽然万般不愿意,但是谢君平行事越荒唐,她们便越高兴,巴不得她一直堕落下去,从根上烂下去,落到泥地里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没想到峰回路转,谢君平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户部侍郎,还成了陛下口里“有经世之能的年青才俊”,怎么能够接受?!
“母亲……长姐素来行事荒唐,她会不会瞒骗了陛下?若是她在户部惹下大祸,会不会累及家人?”
谢君仪最会巧言善辩,还是一副为家里着想的样子,让顺义侯除了赞叹她顾全大局之外,又遗憾她不是正室所出,耽误了前程。
“别急,等我明日进宫面见陛下,就替她请辞。她那个胡闹的性子,半点真本事没有,去户部能做什么?朱记就更别说了,说不定还是端王弄鬼,想要替她撑腰呢。”
谢君仪才不管谢君平有没有真本事呢,她只想断了谢君平的前程。
“还是母亲思虑周到。只是母亲要替长姐请辞,要不要跟长姐说一声?”
顺义侯气不打一处来:“就算是要跟她说一声,也得知道她在哪吧?自我回府之后,你几时见过她来请安的,打发了人去她院子里问,听说已经数日未归,谁知道她在哪个花船上彻夜醉酒呢,那般不负责任,也没必要告诉她了。”她讽笑:“就算是告诉了她,难道她还真能去户部任职不成?”
她这几日也没闲着,派心腹去外面打听回来,比起配合端王户部审案,谢世女在京中纨绔界的名声可是无人能及。
顺义侯原来只当她在沧浪崖学艺,现下知道是端王冒名顶替,那这个女儿这些年做什么总要知道一二。不打听还好,一听打都快气炸她的肺。也亏得谢君平自她回来之后就躲了出去,不然怕是顺义侯府都要被拆了。
她一心认定了谢君平瞒骗君上,果然此日就进宫为她请辞。
程陶一案既然已经移交都察院,端王又恢复了她在户部喝茶吃闲饭的悠闲生活,一大早起床跟谢君平用过早饭,一起前去上朝。等到散朝之后,两人在殿前分手。
她拍拍谢君平的肩,笑的好不得意:“君平好好干啊!”
谢君平拦着不让她走:“案子虽然审完了,可殿下不是也应该跟我一起回户部吗?你这是要去哪?”
谢逸华一点也不脸红:“本王去宫里吃茶蹭点心,顺便把午饭也解决了。户部供应的饭食太难吃了!”
谢君平愁眉苦脸前往户部干活,端王脚步轻快往凤帝御书房而去。
她才到得御书房门口,便听到里面一人慷慨陈词,什么“教女无方”啦,“顽劣不成器”啦,举凡是不好听的话全都按在自己孩子身上,又说什么“有负圣恩”之语。
谢逸华侧耳听了一阵,实在忍不下去了,冷笑着推门而入,啪啪鼓掌:“顺义侯这番话说的精彩,若不是知道君侯是君平的亲身母亲,本王都要以为她是君侯仇人的女儿了!”
顺义侯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陛下您有眼无珠让谢君平那兔崽子给蒙骗了,她没有真本事,还不赶紧把她给撸下来!
没想到被端王撞破,知她素与谢君平交好,顿时一张老脸辣辣作烧,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陛下有惜才之意,奈何君平实则不堪大任!”
谢逸华这才向凤帝见礼:“儿臣听到顺义侯在背后诋毁君平,一时义愤之下才闯了进来,还请母皇责罚!”
凤帝嗔她一眼:“胡闹!下次不可如此!”
“儿臣知错!”谢逸华认错认的非常快,但紧跟着便为谢君平辩解:“母皇有所不知,顺义侯这些年长驻东南,与君平几年也见不了一面,作为母亲她没有肩负起教养之责不说,还误听人言,在背后对君平多加诋毁,若是让做女儿的听到了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事实上谢君平早就对顺义侯心灰意冷,压根不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了。
顺义侯:“……”那兔崽子才不会伤心!
当着凤帝的面,谢逸华可不准备放过顺义侯:“君侯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担心君平做出不当的事情带累了你们,才背着她擅作主张要断了她的前程。君平容貌已毁,这些年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辛苦,才走到了今天,幸得母皇慧眼识珠,才能入职户部,君侯居然也不心疼自家女儿,说拆台便拆台,实是让人心寒!既然当着母皇的面,不如一早把话说明白了,将来君平但有惹出祸事来,母皇只管找儿臣算帐便是,与顺义侯府半点干系也无,她是儿臣一手带出来的,从小便是儿臣的伴读,儿臣也负有教导之责。不知母皇与君侯意下如何?”
凤帝以指虚点她额头:“你可是说真的?”
顺义侯心头说不出是何滋味。
谢逸华笑道:“儿臣何时哄骗过母皇?”
凤帝原本就偏疼端王,爱屋及乌,连带着看谢君平也与侄女一般疼爱,尤其她还身残志坚,容貌毁损之后置下这么大一份家业,熟谙经济之道,当真是个人才,对顺义侯上来就拆台请辞的行为有些不满,这难道不是质疑她的用人能力吗?
遂笑道:“既是你说的,那朕就应了下来,此后但凡谢君平惹出什么祸事来,朕便找你,与顺义侯府一概无关!”
谢逸华也机灵,道:“既然祸事儿臣担着,那君平若是做出成绩,母皇赏赐君平的时候,儿臣也要沾些光啊,这叫祸福与共!”
换言之,谢君平将来祸福,也与顺义侯府无关。
“你真是一点也不肯吃亏,行了朕准了,你可以退下了。”
谢逸华为谢君平辩解只是赶了个凑巧,她前来可还有别的事情:“启禀母皇,儿臣今儿可不是单为着君平来的,只是碰上了,还有另外的事情想要求母皇允准。”
“哦,你还有别的事?”凤帝挑眉,还当她是听说顺义侯进宫,这才赶过来的。
谢逸华大呼冤枉:“儿臣又没长着千里眼顺风耳,如何知道母皇御书房发生的事情?今日前来也是因为户部的案子已经告一段落,阿云离京日久,安定郡的事情他不一定应付得来,儿臣想要请示母皇亲自去一趟,协理他处理完了安定郡的事情,再一起回京,求母皇允准。”
凤帝取笑她:“真没瞧出来阿言还是个疼夫郎的。”她也很好奇,以安定郡公的容貌与性情,到底是如何拴住她这个女儿的。
谢逸华正色:“郡公为国征战,一家子忠勇耿介,儿臣对他自然是敬重有加,更要加倍爱护!”
凤帝挥手:“你所求朕准了,赶紧滚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早安。
☆、第七十章
端王的仪仗自开府之后, 从未用上, 此次前往安定郡, 居然破天荒的配备了亲王仪仗,大张旗鼓的离京。
东宫得到消息, 卫玉荣谏言:“殿下, 不如半道上……”她做个抹脖子的姿势。
谢逸华犹如太女心头的一根刺, 扎的年头越久便刺的越深,出血化脓, 无药可医。
卫玉荣的提议便如在她心头打开了一扇窗, 新鲜的空气霎时候涌了进来:“……要是母皇追究起来呢?”
“安定郡的官员胆大包天, 丧心病狂, 巧扮劫匪对端王下手。况且端王手无缚鸡之力,除了脑子转的快点, 生了张利嘴, 也没别的优点了。”卫玉荣常年在外领兵,难得今年留京日久, 对卫皇夫在宫里的处境有了更真切的认识,连带着太女在朝中的情势也让人有点忧心。
卫家势大,太女身后支持者众,但观凤帝对待端王与太女的态度, 她还是心感不安, 趁着她还在京里,势必要帮太女巩固地位,说不准凤帝哪天就让她离京回驻地, 到时候鞭长莫及,也帮不了她们了。
她跟太女议事完毕,打声招呼去寻卫少真。
除了卫皇夫与太女在宫中的地位,太女与卫少真的关系也让卫玉荣有些担心。
卫少真正坐在廊下喂鱼,身边侍候的宫人们远远立着,他盯着五彩莲缸里的金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到她过来,起身一礼:“小姑姑怎么过来了?”
卫玉荣观他气色,似乎比上次见过要好一点了,便道:“我跟太女议完事,顺道过来瞧瞧你,上次见你似乎心情不是很好,可是在太女身边受了委屈?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小姑姑,我去劝劝太女。”
要是搁在以往,卫少真说不定还真会委屈的流泪,当真一五一十跟卫玉荣诉苦。以往她也不是没跟娘家人诉过苦,或者去求卫皇夫,只不过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之后逐渐认清了现实。
他就是卫家放在宫里的一枚棋子,无论太女心里有没有他,太女正君的位子必须是卫家郎。
有时候他进宫向卫皇夫请安,想象他看似平静无波的日子下面不知道掩藏着多少的恨意,便几乎可以遥想他将来的日子,不过是在深宫中拘禁一生,守着一个位子孤清的度完一生。
可是现在全然不同了——他想起那人火热的唇,还有温暖的怀抱,肌肤相贴的灼烫,那些暖的他心底里发烫的情话,隐秘的快乐便在心里流淌。
“太女是做大事的人,哪能要求她时刻把心放在后宫呢,小姑姑多虑了。”卫少真淡淡说,当真瞧不出一丝怨恨。
卫玉荣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太过淡漠,可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好。
宫里的男人们倘若得不到女君的垂青,谁还不是捱着更漏熬过来的,逐渐认命,然后背负着家族的期望过完一生,不正是最好的结局吗?
她想:许是我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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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此行前往安定郡,身边的护卫都是凤帝下旨安排的,还再三叮嘱:“阿言是个跳脱的性子,虽然成亲之后长大一点,但玩心不改,等安定郡事了,一定要督促她尽快回京!”
领队的是御林军副统领莫愁,她年过三旬,最是板正严肃,向凤帝一再保证:“微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尽快督促端王回京。”
等到出发之后,端王邀请她一起坐马车,被她果断拒绝了:“微臣负责殿下安危,怎能贪图安逸?”
端王坐在马车里,水清与水铭正襟危坐在她对面侍奉茶水,但眼睛里的快活是瞒都瞒不住的。两人都是娇滴滴的样子,从来没出过远门,若非关大侍亲自前来,这两人也不会在临行之时被塞进马车里。
关晴侍候了凤帝大半辈子,最是了解她的性子,知道端王此次是去安定郡为燕云度撑腰,自然是要摆出皇女的派头,一应衣食住行都不能太过俭朴,这才自告奋勇前往端王府。
她就是凤帝的脸面,谢逸华这点面子不能不给她。
但是真正出发,谢逸华又受不了与水清水铭两人大眼瞪小眼,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她卷着被子睡了半日,又不能把莫愁拐上马车来聊天,终于还是下马车去透气,骑了匹马与莫愁并驾齐驱。
端王对外一向是读书人的形象,等她利落的飞身上马,倒让跟随的一众护卫们惊奇不已,就连莫愁也道:“殿下好骑术。”
谢逸华道:“家师性喜游历,总不能到哪都靠两条腿吧?”
莫愁想起京中对岑夫子的评价,也觉得端王殿下骑术不错也没什么奇怪的。她虽是个刻板的性子,却并非不通人□□故,端王又有意示好,两人有机会谈天说地,方觉出端王气度亲和,与之相处如沐春风。
太女高高在上,但端王却大是不同,对各地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下知民生疾苦,百姓福祸、上知天文,夜宿郊外还能带领众护卫辩认星辰、中间还能向众护卫传授野外烤兔子的秘籍,不过才两三日,便已同一帮护卫打成了一片,倒好似出门郊游一般。
水清与水铭在端王府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端王,坐着马车远远痴痴望着,倒好似才认识这个人一般。
“……殿下在外面原来是这种样子?”水铭低低道。
“总觉得殿下出京之后,心情也好了不少。”水清也不笨:“会不会是殿下不喜欢京里啊?”
两人交换个苦涩的眼神——他们也属于京里的一部分。
水铭颇有几分惆怅:“以前殿下带着正君出门玩,是不是就这么高兴?”原来殿下私底下不止是容貌出众,还是个十分有趣的人。
水清眨巴着大眼睛,也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忽的一笑:“哥哥,你说咱们现在是不是也跟着殿下出京了?殿下心情这么好,还会给咱们冷脸吗?”
他的话提醒了水铭,让他眼前一亮:“你说的对,是我钻进死胡同了。”
两人想明白了,接下来便侍候的更贴心了,端王骑马一头的汗,他们便端了温温的茶水送过去,打湿的巾子递过去……方方面面十分的周到。
谢逸华久在外行走,身边多是不带侍候的人,习惯了自立更生,但当着莫愁的面又不能拒绝两人的照顾,没两日便觉得了便利,对两人服务质量的赞赏让她眼神也温和不少,甚至还有奉送个笑容。
水清与水铭头一次感受到了她赞赏的笑意,内心兴奋不已,只盼着这条路再长一点,走的再慢一点,最好是走个一年半载。
变故来的那一日是个阴天,她们一行人离安定郡还有百里之遥,路过一处山谷之时,谢逸华还笑道:“若是带兵之人,这山谷倒是个埋伏的好地方。”话音未落,便有人应身从马上跌了下来,紧跟着便有箭雨而下。
“不好,有埋伏!”
莫愁忙催她:“殿下快回马车!”
哪知道外界传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端王却抽出腰间长剑,与她背靠背:“回马车更危险,还是跟着莫统领安全一点。”
贵族女君的佩剑多是有装饰之意,况且端王腰间佩剑的剑鞘花里胡哨,镶着黄金宝石,还是她出发那日谢世女前来送别,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硬塞给她的。
莫愁只当那是一柄寻常装饰用的剑,哪知道端王拔剑出鞘之后,寒光四射,才知自己错了。
水清与水铭缩在她身后,被她护着塞进了马车:“你两个不要乱跑,不要出来。”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执剑而去。
两人齐齐喊:“殿下——”
那人回眸一笑,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柔,安慰他们:“别怕,有本王在!”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十二点以前还有一章,嘿嘿。
☆、第七十一章
安定郡守府衙里, 水清跟水铭被侍卫拼死护卫逃离山谷, 于入夜时分到达安定郡, 跪倒在燕云度面前,向他求助:“求郡公求殿下一命!求郡公……”
燕云度离京日久, 不时接到端王书信, 得知她忙的脚不沾地, 整日泡在户部,对她审理的户部贪污案有点担心, 怕她陷进户部的泥潭, 掉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前两日刚刚收到端王书信, 某人在书信里洋洋得意向他报喜:大获全胜!
他仿佛能想起她唇角带笑的模样, 忽然就想念那些相拥入眠的夜晚,相思入骨。
没想到才隔了两天, 水清跟水铭居然就狼狈的冲进了安定郡守府衙。
“殿下不是好好的在京里吗”燕云度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里都带着颤音:“她怎么了?”
水铭身上脸上都是血, 哭道:“殿下向陛下请旨前来安定郡协助正君打理嫁妆,半道上遇上了山匪, 她跟莫统领留下来杀敌……”
燕云度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掌拍在书案之上,气咻咻大骂:“殿下手无缚鸡之力,杀什么敌?莫统领是不是糊涂了?”点兵派将立时便要出发。
牟旋见从来指挥若定的少帅都快失了方寸, 忽想起一句“关心则乱”, 从前见她十万强兵列于阵前都不见丝毫慌乱,如今端王遇险便立时急躁起来,心中暗叹他已情根深种。
燕云度率护卫急行军, 到达山谷的时候天色已经到了后半夜,他们打着火把在护卫的指认下找到了出事地点,但见到处都是尸体与箭头,一部分是端王护卫服色,另外一部分却是杂乱的粗服汉子,死状甚惨。
众人分散开来寻找端王,山谷里到处都回荡着“殿下——”的呼唤声,但群山寂寂,直让燕云度一颗心都拧了起来。
经辩认,地上的尸首里并没有端王与莫愁,牟旋安慰燕云度:“少帅,那帮人冲着殿下来的,说不定是奔着财物或者别的,总要提条件的,说不定殿下只是被她们掳去了!”
燕云度的脸色极度难看,提着手里的□□冷哼一声:“敢伤害殿下一根汗毛,本帅必让她们生不如死!”
忽有南面巡查的护卫前来禀报:“少帅,发现打斗的痕迹沿着山脊一路而去,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燕云度当即下令:“全体追击!”
天色大亮之后,燕云度带着护卫已经沿着山路追出了十几里,远远竟然能听到打斗之声。
牟旋激动道:“少帅,找到山匪的老巢了,殿下有救了!”
燕云度点了二十来个精壮的手下跟着她隐藏行迹,往山匪的老巢靠近。此地山高林密,却是个隐藏行迹的好地方。只是此刻寨子正门大开,沿途全是躺倒的尸首,越靠近寨子山匪的尸首就越多。
有着多年杀敌经验的燕云度心里有个不好的念头:能让莫统领带着护卫拼死杀进山匪老窝,除了端王遇害,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越靠近山匪窝,他就越害怕,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生怕闯进去之后,面对着的是那人血肉模糊的尸身。
他握着□□的手心里满布了细汗,带着护卫冲进山寨,沿途遇到抵抗的山匪就地格杀,颇有种神挡杀神,佛当杀佛的冲天戾气,直冲到了寨中议事厅前面的练武场,顿时愣住了。
这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块平坦之地,占地面积不小,啸聚的山匪似乎有三四百人,皆是青壮,但沿途他们杀过来发现已经死了大半,此刻能够留在练武场里抵抗的都是寨子里有真本事的。
燕云度本来满腔忧怀,但是一路掩杀过来之后,远远看过去,顿时愣住了。
他扭头问身边的牟旋:“我……是不是眼花了?”
牟旋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还当自己连夜行军劳累过度,使劲揉了下眼睛,这才喃喃道:“奇了怪了,那不是端王殿下吗?”
不远处练武场里大约有三四十人在混战,其中两人尤其注目,其中一人便是御林军副统领莫愁,她沉着镇定,身量颇高,出剑便是一串血雨,正杀的兴起。
而距离莫愁不远处的年轻女子身着亲王服色,面若芙蓉,身姿飘逸,剑去回风,与一名高胖狼辣的中年妇人缠斗在一起,不但不落下风,且隐隐占了上风。而那高胖妇人身边还有两名妇人偷袭,却也不见她乱了章法,一把长剑使的出神入化,不是端王谢逸华又是哪个?
“殿下不是……不会武吗”枕边人是个温雅的读书人,已经深刻在燕云度脑子里了,这一夜他差点跑断了腿,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多少种她惨死的画面,每一种都搅的他的心里血淋淋的,可是眼前的事实却让他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或者做了个梦。
牟旋看了一会,忽道:“少帅觉不觉得……殿下的剑法有点眼熟?”
燕云度满脑子乱糟糟的,根本都没往端王的剑法上去想,经牟旋提醒才勉强定神去分辨:“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牟旋身在局外,到底更容易看清楚些,小心提醒他:“少帅觉不觉得……殿下与齐二的身姿剑法有点像?”
燕云度“啊”的一声,如梦初醒。
当初他才见端王,确然觉得声音有几分熟悉,跟齐二略像,可是漫说齐二武功高绝,又是沧浪崖的弟子,谁人不知沧浪崖与大烈皇室的芥蒂,更何况天下人皆知端王身在崆峒书院跟着岑先生做学问,最是慧敏好学,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怎么能混为一谈?
如今事实俱在眼前,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不由想起当初被齐二相救的情形,回京之后与端王相识相知,她带着自己寻幽探秘,几乎在京中闲逛,让他认识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也享受着被人呵护的温暖,如今端王却再一次打破了他的认知。
——齐二与端王当真是同一个人?
燕云度满心复杂,可是心底里还有一个声音忍不住冒了出来:她好好的,在这里。
她好好的!
心底里的喜悦炸了开来,虽然还带着说不清的怒意,但是相较那点怒意,喜悦却更甚!
燕云度领兵多年,最会权衡时局,放在妻夫关系之中,他也很快就权衡清楚了,比起她惨死在前来寻他的路上,哪怕她瞒着他许多许多事情,都不及她的安危重要,不及她这个人眉花眼笑陪伴在他身边重要!
牟旋察颜观色,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图,带着从护卫杀将过去,其余山匪很快伏诛,只余数名留作人犯审问。
谢逸华跟莫愁拼杀了一夜半日,此刻精疲力尽,早忘了伪装行藏这回事,见到掩杀过来的燕云度,顿时乐开了花,扑上来就靠在了他身上:“云儿怎么来了?可累死本王了!”
燕云度揽着她的身子,眸光复杂的盯着她瞧,却在她清澈幽远的眸子里只瞧见单纯的喜悦之意,心头郁闷的都恨不得揽住她揍一顿,却又舍不得,只能扶着她:“殿下站直了,多少人瞧着呢。”
莫愁以往只是远远见过端王妇夫在人前相敬如宾的模样,还真没见过这般亲密的样子,擦擦剑上的血迹,与凑过来的下属八卦:“……这是端王吗?”
朝中风传端王勤敏好学,是个一等一的书呆子,可是她在户部审案刷新了众人的认知;一路之上又与众护卫打成一片,性子诙谐,又全无架子,抛开她的身份不说,也是个博学有趣,值得交往的人;没想到碰上山匪劫道作乱,才发现端王竟然深藏不露,还是个武功高绝的练家子,着实令人惊叹。
若无此行,莫愁还从来不知端王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下属近来与端王相处的很是熟稔,似乎觉得端王与安定郡公亲密的模样也不奇怪:“端王殿下又不是那等好色浅薄的性子,她识人必定都是从品性出发的,安定郡公为国立下了汗马功劳,除了样貌……那啥,年纪大一点之外,也是个值得敬重的贤德之人,端王敬重郡公人品,相亲相爱不是很正常吗?”
莫愁被下属噎了一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记:“就你聪明!”
下属没脸没皮蹭上来为端王说话:“殿下连我等粗人也视若平等,同食同宿,半点未曾有轻视之意,更何况是战功赫赫的安定郡公?”
莫愁:“……”她居然觉得下属说的好有道理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甲了嘿嘿,今天更这么多,明天就不更了哈,大家若是闲了可移步新坑现代幻言。
☆、第七十二章
燕云度一把火烧了匪寨, 挑了一块风水宝地, 安葬了端王护卫, 这才押送着匪徒折回。
谢逸华一夜拼杀,精疲力竭, 上了马没走出二里地就睡的西倒西歪, 旁人看着就差从马上掉下来了。
燕云度见她这模样, 先自心疼了,驱马并行, 把她从马上抓了过来, 揽到自己怀里:“殿下也不怕掉下去摔断了脖子。”
端王殿下对自己脖子还是极有信心的, 闭着眼睛咕哝了一句:“怎么可能。”就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了过去。
燕云度怀里搂着这么个大宝贝, 也不管众护卫诧异的眼神,驱马下山, 到了平地上见端王就快睡出哈拉子了, 在她耳边:“齐二——”
谢逸华这化名可是用过不止一回,见到燕云度出现的时候就在猜测他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来, 睡死之前心里也记挂着这事儿,被他一嗓子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紧跟着就清醒了。
多大的困意都被这句“齐二”给惊飞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瞬间就想到了应对之法,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方才说什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又闭上了眼睛。
燕云度又好气又好笑——被揭穿还能厚着脸皮不承认, 他实在没料到端王竟然是两副面孔。
如果是未熟悉未成亲之前认出来,他大约就会当真以为端王性格轻浮,正是当年在营中的登徒子模样, 可是两人成亲数月,他实已对她情根深重,除了气恼她竟然骗自己,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是责备?还是秋后算帐?
“你就装吧你!”燕云度没好气的说:“看你装到几时?!”
谢逸华睁开眼睛也不睡了,还振振有词给他讲道理:“这也怨不得我吧?当初你还昏迷着,牟旋强逼了我去给你解毒,但侍候你的小子说我是登徒子,我可不能白担了这恶名!”
“所以……”燕云度恨不得捶她一顿:“所以殿下就不惜自毁形象,也要做个登徒子的轻浮模样?”
“你焉知那不是我本来面目呢?”
谢逸华被揭破也不觉得脸红,她向来随心所欲惯了,连在凤帝面前也是这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更何况是燕云度。
是不是本来面目,端看她那一院子的花红柳绿,她居然还能洁身自好就知道了,哪里还需赘言。
“那你会武功为何也不告诉我?”
谢逸华就更诧异了:“你也没问我啊。你问了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燕云度:“感情还是我的错了?!”
谢逸华点头:“是啊,这说明你身为正君,对妻主我不闻不问,不够关心,已是失职。”
燕云度咬牙:“殿下倒打一耙的本领很是高超啊。”居然堵的他哑口无言。
谢逸华笃定燕云度是个端方君子,做不来撒泼打滚的事情,就算是事情败露他也不可能翻脸,她反而反咬一口,见他气的恨不得咬她一口,低头偷笑,得意至极。
——能瞒这么久,也属意外。
燕云度感觉到怀里这个人身体在颤抖,还当她伤心了,想想成亲前后端王待他的用心,似乎瞒着他一些旧事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之事,还当她难过了,不由安慰她:“我……我也没说什么啊,殿下又何必难过成这样。”
谢逸华趴在马背上笑出声来,肚子都痛:“阿云真可爱!”
燕云度气的一巴掌要拍到她背上,哪知道出手之时却落了个空,谢逸华感觉到掌风已是哧溜一下蹿到了马脖子下面倒吊着。
马儿正在疾驰,也难为她轻身功夫这般好,眨眼间已踩过他肩头落在了他身上鞍上。
身后一众护卫看傻了眼,好端端的这两口子倒好似要打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莫愁向牟旋求助:“咱们要不要上前去保护殿下?”
牟旋对燕云度的心思知之甚深,他对端王殿下患得患失才会失了往日的气度,况且端王殿下既然是齐二,那以她的身手,再加上少帅根本啥不得下狠手,出手肯定留有余地,能闹出什么事儿来?
“两口子久别打情骂俏,莫统领觉得咱们需要上前去吧?”
莫愁略一思索也明白了:“哦哦,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上前去掺合了。”
一行人往安定郡而去,路上端王与安定郡公围着一匹马过招,一个身姿飘逸,一个出招果决,当真大有看头。
众人看的津津有味,还忍不住议论:“今天之前,都传说端王殿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个能想到她竟是个高手。”
牟旋心道:端王殿下好会隐瞒,就连她的枕边人都不知道,旁人从何得知。
不过这话说出来有失她家少帅的颜面,还容易让人揣测两口子感情不和,她只好牢牢把嘴闭上,又想起钱方当初在大营里对端王殿下的那副嘴脸,心中不觉好笑。
也亏得端王殿下大度,不是个记仇的性子。
不过她跟在燕云度身边日久,到了安定郡之后,钱方还时不时把端王挂在嘴边,时常要忧心几句:“公子跟咱们都来了安定郡,也不知道端王殿下一个人如何生活。”
牟旋还曾开玩笑:“殿下没成亲之前还不是一个人生活,府里那么多侍候的人,也没见真冻着饿着殿下。”
钱方急了:“那……那怎么能一样呢。成亲之后自然是跟以前不一样的,再说……再说不是崔长史也被带到安定郡了嘛,府里没了长史,自然万事都不顺手,殿下怎么能过得习惯呢。”
牟旋为着他好,还暗示他:“殿下的事情自然有少帅操心,你只需要把少帅侍候好就行了,其余的事情莫管。”
钱方红着脸垂下头去:“我们做人小侍的,总是要把两个主子都要侍候的周周到到的,哪能只顾着公子一个人。既然我们跟着公子陪嫁到了端王府,那就是……就是王府的人了,自该奉殿下为主。”
牟旋觉得他那话就差说陪嫁小侍也是端王殿下的人。
众人到达安定郡府衙,水清跟水铭听到消息率先跑了出来,见到端王满脸泪痕,着实是吓得狠了,拉着她的胳膊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遍,看那架势若非燕云度在旁边站着,说不定就要扑进端王怀里大哭一场。
“殿下真是吓死奴婢了,若是殿下出了什么意外,奴婢们也不活了!”
端王殿下倒是一收路上跟安定郡公的嘻皮笑脸,正色道:“本王自有天佑,又岂会出事?你俩大可心安!”
紧跟着出来的是钱方跟钱圆,见到端王也是一礼,特别是钱方眼神直往端王身上瞄,抚胸道:“殿下安然无恙就好,安然无恙就好!奴婢们一夜都没敢睡,就怕殿下遇险。”
燕云度一路上与端王打斗,总算将肚子里的闷气散了,哪知道才到郡守府门口,冲过来的小侍们都将端王围住了,全是对她嘘寒问暖,不知为何脑子里就想到她在半道上的那句“这说明你身为正君,对妻主我不闻不问,不够关心,已是失职”的玩笑之语,心里莫名其妙就不舒服了。
——他哪里用得着对她面面俱到的关怀,不是有一大帮人排着队关心她吗?
——她也不需要他的关心吧?!
燕云度心里有气,把马缰扔给门口的衙差,也不管留在门口的端王,就闷头往里走。
谢逸华见他居然不肯等她,忙冲出众小侍的包围圈,紧追着他后面喊:“阿云等等我!”
燕云度果然放慢了脚步,只是一张脸还是臭臭的。
端王殿下好像天生迟钝一般,明明人家已经对她拉着一张冷脸了,她却上前去牵住了他的手,还责备他:“阿云也不等等我,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啊?”
燕云度:“呵呵。”
谢逸华:“呵呵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怕殿下被人绊住了脚步走不动,我又累又困,当然先回房去了。”
谢逸华咂摸了下他这句话,才品出味儿来,不由笑起来:“原来是阿云吃醋了!”
燕云度心中正不自在,没想到被谢逸华一语中的,心里有点唾弃自己这种别扭的小儿女心思,一面又觉得被她察知了自己的小心思,不知道她会不会笑话自己痴人做梦,异想天开,居然对妻主生出了独占的心思,又是不安又是难堪,不由更生气了,恶狠狠说:“我就是吃醋了又怎么了?”
顺势要把她的手摔开。
谢逸华可没准备让他这么轻易挣脱,牢牢握住了他的手,笑意盈盈说:“阿云为我吃醋我很高兴啊。”
燕云度瞪她:“你傻啊?”
谢逸华轻摸的摸了一把他的脸:“阿云若是不喜欢我,又怎么会为我吃醋呢?”
“你……谁说喜欢你了?”燕云度扭头,再不敢与她双目对视,整个人都别扭急了:“你少胡编乱造。”
“就当我胡编乱造好了,我可是很喜欢阿云的!”谢逸华笑的一脸灿烂。
“谁跟你似的,没脸没皮,张嘴就说喜欢……”燕云度数落她,却不敢直视着她,耳尖却渐渐红透了。
☆、第七十三章
年轻夫妻久别胜新婚, 回到府衙就是沐浴洗漱, 吃了些热汤热食, 倒头就睡。
燕云度躺在床里侧,有点睡不着觉, 不由去看侧对着他的端王, 某人心理素质良好, 说过多少没脸没皮的话,转头都感觉不到一点不自然, 此刻睡的人事不知,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圈阴影, 五官漂亮的不知道要让多少男儿家嫉妒, 皮肤细腻白嫩,看着看着就让人容易失神。
如果不是她在端王府不近男色的良好口碑, 他都要怀疑她那些信口拈来的甜言蜜语都是从前在好些男子身上实践过的, 如今拿来讨他欢心。
端王殿下睡的极安稳,一条胳膊跟一条腿都搭在他身上, 两个人鸳鸯并头睡的极为亲密,似乎分开的这段时间没对她造成一点困扰与生疏,两人还是在京里那般亲近。
燕云度来到安定郡之后,心中多少次患得患失, 可是奇异的是这个人来到他身边, 那些患得患失竟然也消失了一大半。
他一夜奔袭,其实也累了,只是精神比较亢奋, 居然睡意寥寥,便就这样趁她睡着了痴痴望住了她,也不知道几时才睡去,一觉醒来竟是暮色已沉。
端王不知道几时醒来的,正睁着眼睛看着他,黝黑的眸子在这没掌灯的屋子里更显黑亮,见他醒来,她便合身扑了上来,咕哝了一句:“总算醒来了!”便合身扑了上来。
屋子外面守着的几个小侍们尴尬的听着房里传出来的熟悉的动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思各异,直等房里叫水才缓解了这种尴尬。
端王殿下来到安定郡,先是去见了封衡泊。
原安定郡守封衡泊见到端王殿下不住喊冤:“殿下,郡公久在军中,不知地方官府运行之事,下官也不怪郡公,可是殿下应该知道,郡公哪能说把微臣给圈禁了就圈禁了的?殿下一定要为微臣做主啊!”
房里掌着灯,端王殿下容貌秀丽无双,闻听她向来温雅谦逊,一心只读圣贤书,绝不似燕云度那个莽夫一般上来就胡乱捉人,封衡泊上来就告状,揣度着端王的神色总觉得自己有救。
“封卿是说我家郡公圈禁你还圈禁错了?”端王不轻不重问一句。
封衡泊听到“我家郡公”四个字,有点揣摩不出来端王的意思到底是怪安定郡公呢还是不怪,她小心翼翼道:“郡公怎会有错?”
牟旋借着保护端王殿下之名前来,其实是燕云度授意,就想知道端王对他圈禁封衡泊的态度。
端王一下就笑开了:“我就说嘛,阿云行事怎么会有错?十几万大军都能调度有方,查个安定郡还能出错?”
“那下官……下官可还有郡中事务要打理。”
端王一愣:“方才本王问封卿,你说郡公圈禁你没错,既然没错,你也就没必要出去了嘛。至于郡中事务,若是封卿放心本王,不如就交给本王全权打理吧。反正安定郡也是阿云的嫁妆,他自己不擅长打理,本王便勉为其难接手也一样的。”
牟旋在旁边看着封衡泊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差点笑破了肚皮,低着头暗想:少帅何必多心呢?端王殿下这是摆明了偏袒他!
“那……那下官呢?”
端王殿下一本正经道:“陛下听闻封卿治理安定郡有方,能让人把她老人家赏给郡公的嫁田税赋都吞的不剩什么,觉得这种治理的手法实在值得借鉴学习,准备让本王这次回去顺便把封卿捎回去,她老人家极想跟封卿交流一下地方治事的经验。”
封衡泊一屁股会到了地上,胆子都要被吓破了。
次日端王便带着燕云度开始拿着安定郡府的田亩图纸开始重新丈量土地,先将何旭侵占的土地全都收归郡公府所有,其次便开始查那些与官府勾结侵占良田的富豪,砍了两个与何旭称姐道妹的,抄了她们的良田家产,卖了他们的家奴,竟是在安定郡掀起了巨浪。
人人都道安定郡公手法果决,来了先将郡守圈禁了,接着才开始明察细访本地田亩,收集了这么久的资料都不见有动静,便怀疑他并非外界传说的那般厉害,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没想到端王来了以后抓到证据直接砍人,这一位瞧着温文尔雅,手段却狠,当真没瞧出来。
大半个月功夫,端王连消带大,连砍带抄,竟是将安定郡里一干土豪都收拾的服服贴贴,老老实实把吞占的良田都吐了出来,还被端王殿下罚了巨款,以陛下的名义建造书院,以供寒门子弟入学读书。
谢君平送来的人都是全能型人才,筹建书院对她们来说没什么难度,再加上王府长史崔春羽跟护卫统领牟旋坐镇,一个月功夫端王两口子就打道回京了。
燕云度早知她在户部忙的四脚朝天,居然还能从户部那个泥潭里脱出身来帮他,着实厉害。
他对她以往的经历颇感兴趣:“崆峒书院竟然连文武都教?难道岑先生是个不世出的高人,武功也是出神入话?”
马车里只有小两口,端王毫无形象的枕着他的大腿躺在马车厚厚的褥子里,笑道:“阿云想象力真丰富。”她想起已经接进家门的师傅跟师姐妹们,也只能说实话了:“岑先生哪里懂武,我当年是冒用了君平的身份去了沧浪崖学武。”
“这么说……我才回京城,见到的那位谢世女也是殿下?”他只一门心思认定了当初是齐二解了毒救了他的命,但回京之后谢君平与端王时常厮混在一处,那时候她冒用谢君平的身份便罢了,回京之后便没有冒用罢。
他还当自己谢错了人。
端王嘿嘿一笑:“……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追究了哈!”
“你真是……真是……太欺负人了!”燕云度眼里直冒火:“耍着我好玩啊?”
端王老实交待:“好玩!”在他面色都变了的同时勾住了他的脖子亲了下去……后面的抗议声都被吞进了腹中
端王殿下耍起赖来没人能够招架得住,何况是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的燕云度,只有投降的份儿。
两人在路上打打闹闹,谢逸华总算将骗他的那一节混过去了。
反倒是快到京里的时候,燕云度自己想开了:“其实……你自小防备心很重吧?不想留在京里,对外营造出自己一门心思钻研学问的样子,也是为了不与太女正面对上吧?”
谢逸华目光顿时深沉下来了,拉着他的手不住摩挲:“还是阿云懂我。可惜太女殿下根本不觉得我在退让。我虽然一直在退让,可是也要有自保的能力,她把我逼急了我也不能任人宰割。再说我还有父君跟妹妹要保护,总不能当真一门心思去钻研学问万事不管吧?”
生在皇家,总有许多迫不得已。
燕云度与她之间该讲的都讲明白了,余下她不愿意讲的,大约就是真的不能再讲了,比如她跟蓝贵君之间的父女矛盾,那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只能装不知道。
但与她相处愈久,他心里胡思乱想的越多,总是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气氛这么好,他到底忍不住问了出来:“我很想知道,殿下当初娶我,当真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的身份背景?”
问出来之后,他又有点后悔。
本来都是准备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的,可是面对着袒诚的她,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在对方愕然的目光里突然觉得泄了气。
论身份他固然有军方背景,可是论样貌论性情,他哪有一点大家子的温婉坚忍,贤良持家?
他这样的人,就合该在军中蹉跎一生。
哪怕是端王因为他的身份而娶他,善待他,时至今日他也觉得自己身上尚有能令她入眼的东西,想要利用的价值而窃喜,至少……她选择了他,没有选择别人。
“就当我没问,你什么也别说了!”他拿手捂住了她的嘴,生怕下一刻她说出什么让他伤情的话来,或者就算是口不对心的甜言蜜语,他也会觉得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更新。
☆、第七十四章
端王愣愣的看了他好几秒, 忽然大笑了起来, 在燕云度几乎要恼羞成怒的时候才说:“阿云真可爱!”
燕云度被她这话给弄的一愣, 更加羞恼了:“你休想用别的话来糊弄我!”
谢逸华坐直了,端正了神色, 才道:“好吧, 既然你非要追根究底, 咱们就谈谈清楚吧。你大概也听说了,我每年回京的次数就那么几天, 母皇跟父君都想把我留在京里, 所以才要想尽了办法拴住我。我呢, 既没有拥兵自重的打算, 也没有谋逆的打算,所以当真没想过因为你的身份而娶你。相反的, 对你的人品还是很敬重的, 当初是父君跟母皇会错了意,以为我对你有意, 所以才作主让我娶了你。”
虽然这话比燕云度所设想的没那么让他难堪,可紧跟着他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你当初是不是根本就看不上我?”
谢逸华心道:真没想到五大三粗的燕云度多心起来想偏的厉害。这可是老婆跟老娘同时掉进水里的问题,稍不注意回答,就可能引起家庭动荡啊。
她连忙坚定摇头:“怎么会呢?要是瞧不上你, 我还能瞧上谁去?本王一向觉得, 男儿家也不必拘泥于后宅,整日只知涂脂抹粉不知家国天下之事,阿云这种才是我欣赏的。”她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歪打正着才让咱俩成了妻夫, 阿云难道从来没觉得咱俩是天生一对吗?”
“天生一对?”她的话成功忽悠住了燕云度,他甚至扭捏问她:“难道……你不觉得我生的丑吗?”
谢逸华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直打量的他面红耳赤,还是很坚定的摇头:“你哪里丑了?谁要是说你丑,我去揍她!揍到她磕头求饶为止!”
以前如果端王说这句话,燕云度定然觉得她在吹牛皮,可是自从揭破了她的身份,见识过了她砍山匪的勇猛,他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美滋滋的说:“我信殿下!”
哪怕全世界都说他丑,只要端王殿下不嫌弃他,他也可以昧着良心说全世界都眼瞎,只有端王慧眼识珠,别人如何评论他才不在乎呢!
端王殿下厚着脸皮凑过来,半边脸都快贴到他嘴上去了,眼神里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燕云度响亮的在她颊边亲了一口,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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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回京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回去,莫愁已经提前写了封密奏派人传信给凤帝,凤帝看到消息大怒,却仍是将奏折不动声色的压了下去。
东宫太女正君寝房里,卫少真一大早起来就恶心犯胃,等宫人端了早膳过来,他闻到味儿直奔着屏风后面去了。
这已经是他第三天早起直犯恶心了。
身边侍候的宫人小心建议:“正君,要不要找个太医过来瞧瞧?您这几天都没胃口,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
他想想,派了心腹去召卫家一系的郑太医过来,哪知道郑太医诊脉之后却是满面喜色跪了下来:“恭喜正君,贺喜正君,正君这是有喜了!”
太女成亲多年,后院正君庶君无一所出,卫家一系的臣子们盼的脖子都快伸长了,还是没能盼来好消息,若是知道正君有喜,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卫少真面色霎时苍白……只有一回,怎么就有了呢?
他心烦意乱,又怕郑太医说漏嘴,忙向她使个眼色,示意她别嚷嚷:“宫中人多眼杂,此事还要请郑太医暂且为我保密,便是太女跟皇夫面前也不能让她们知道。只等合适的机会本宫再亲自讲出来。”
郑太医熟知宫中规则,一个来的合适的孩子也能在政治搏奕之时增加法码,她唯唯诺诺:“微臣今日只是来为正君请平安脉,正君身体康健,微臣这就退下。”
卫少真身后,他的心腹近侍忧心忡忡,拿了荷包打发了郑太医,回来就跪在了他面前:“正君,这可怎么办?”
他是从卫家一直跟着卫少真来到东宫侍候的,卫少真起居无不侍候在左右,太女跟正君有没有合房他最清楚。想太女跟正君根本就没有合房,那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卫少真从前独守空闺,一夜夜数着更漏过日子,自从嫁进东宫之后不知道伤心了多久,可是唯有这一次,他心里涌上一种报复的快感。
“怎么办?太女成亲这么多年,也是时候生个一女半儿了。此事你不必管,本君自有办法。”
他在东宫这些年,总也笼络了一些人为自己张目,比如太女书房的护卫几个,所以才能知道太女与周钰来往过从甚密,周钰时常留宿东宫,与太女秉烛夜谈。
过得两日,他联络了心腹护卫,从太女书房的后窗里进去,藏在书房隔间卧榻后面的屏风处,想着此事总要跟太女摊牌,最好是无人之时才好理论。
他的设想很好,况且太女一向好面子,除了认下这个孩子,且看她还有别的路可走?
这些年太女冷落他,让他渐渐满腹怨气,总想着有一天要让她也尝到这么难受的滋味。
能把太女逼到这一步,卫少真竟然觉得这个孩子怀的也不冤。
他藏在那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脑子里禁不住胡思乱想,太女今天真的会回来吗?她不会在宫外留宿吧?
认真数起来,太女几乎不在外留宿,她对于安全性极为警觉,只在回到东宫才能睡得着一般,只是……不留在他房里罢了。
他脑子里想了千百种念头,天色全暗的时候,太女终于回来了。
卫少真站在屏风后面,听着太女脚步踉跄,身边还有人扶着她,正是周钰。
周钰的声音很好听,如果她不是跟太女走的那么近的话。
周钰说:“殿下小心脚下……殿下小心……”
听得出太女脚步不稳,抓着她不放手,直到榻上,她拦腰抱住了周钰,两个人一起滚到了榻上。
卫少真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可是能听到周钰说:“殿下……殿下松松手……”
太女醉的含糊不清,声音缠滞:“周……周卿,你知不知道孤很喜欢你……”
卫少真脑子里轰隆隆直响,一直以来揣测的念头成真,他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更觉得这个孩子来的太是时候了。
他轻抚着小腹,才觉得心里没那么疼,那些被背叛的伤,被冷落的难堪,都在心里齐齐复苏,可是有了这个孩子,他竟然也能不再那么卑微,能够站在太女面前嘲笑她不容于世俗,居然起了这么龌龊的心思。
周钰不比卫少真的状态好多少,她虽然一直被太女吸引,越来越晚的留在东宫,陪伴在她身侧,可是心里是知道她们两个人都是女子的。
“殿下……殿下喝醉了。”她被太女紧紧抱着,心止不住的乱跳,只觉得眼前的人让她神思不属,嘴唇那么红,眼神那么迷离……两人的脸贴的越来越近,她还要极力的挣扎:“殿下……我们都是女子……殿下……”
太女不耐烦了,吼了一句:“屁的女子,孤明明是男儿身!不信你摸摸看!”
这句话宛如炸雷一般,是比方才还要可怕的消息,让卫少真脑子里有一瞬间的苍白——太女是男儿身?
外面的周钰傻了一般被太女揽着趴在她身上,被她——他这句话吓的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嘴唇贴着嘴唇,感觉到唇上的柔软,谢风华舒服的蹭了蹭,拉着她的手往下摸去:“你摸摸,我当真是男儿身!男儿身!”
不知道周钰摸到了什么,卫少真的世界却混乱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太女是男儿身,为何卫皇夫也要让谢风华娶他?
让一个男人娶了他,这么多年从来不碰他!
他心里多少年的困惑都被解开了,明明入宫之前谢风华待他也是很好的,可是自从两个人成了夫妻,谢风华却对他疏冷客气,完全不像夫妻的模样。
外间传来周钰混乱的抽气声:“殿……殿下当真是……当真是男儿身?”
谢风华含混的声音传了来:“你不是摸到了吗?阿钰,我……中意你很久了。”
周钰情动:“我……微臣也倾心于殿下,只是一直以为殿下是女子,才……才克制着自己。”
谢风华开心的笑:“阿钰也喜欢我,我很高兴。”
房间里渐渐传出了让卫少真脸红心跳的声音,他也算是过来人了,如何不明白。
他失魂落魄的站在屏风后面,直等良久之后,房间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周钰与谢风华相拥而眠,两人还在断断续续的互诉衷肠,他总算是收拾了心绪,然后一步步绕过屏风,向着卧榻处走了过去。
床上的情形有些让人刺目,周钰揽着谢风华,而谢风华跟只小猫似的窝在她的怀里。
多么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今晚还有两章,十二点以前。
☆、第七十五章
卫少真满面泪痕的站在卧榻前, 最先察觉到他的是周钰。
周钰心潮起伏, 虽然事出突然, 她与太女鸳鸯并蒂,可是终究心中难安。
太女是男儿身, 这可是宫中秘闻了, 想来这才是卫皇夫极力隐瞒的事情。她与太女两情相悦, 太女既要告诉她真相,她便做好了与太女共担风险的想法。
可是卫皇夫若是知道了, 却不一定能放过她。
周钰入官场这些年, 对宫里人的想法也大致了解一点, 对于宫里的人来说, 只有死人才能保密,活人的嘴巴哪里会那么严。
她心潮起伏, 便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她看, 睁开眼睛才发现,床榻前站着泪流满面的卫少真。
“卫……卫正君……”
被太女正君捉/jian/在床, 周钰虽然不知道卫少真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情,但还是彻底清醒了。
太女还当周钰提起了卫少真,便嘟囔:“周卿别担心,孤会补偿表弟的。”
“太女殿下预备如何补偿我呢?”卫少真含怨带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有一瞬间谢风华还当自己做梦, 再睁开眼睛才发现床前站着卫少真。
“你……你怎么来了?”
成婚这些年,太女在卫少真面前一向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形象,只有这一刻他狼狈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殿下在这里与周大人颠鸾倒凤,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谢风华只觉得这话刺耳,却无言以对。
他与卫皇夫父子俩瞒了卫少真这么多年,让他独守空闺,虽然知道他心里怨愤不平,郁结难解,却还是看着他在苦海中挣扎,不曾告诉他真相。
有时候他也觉得卫少真可怜,可是比起娶别人家的儿子入宫,只有卫家儿子成了皇夫,将来他做了天下之主,才有可能保守这个秘密,到时候再弄个孩子养在卫少真膝下,才能巩固他与卫家的权势。
“你……你你……”
卫少真拉过旁边的鼓凳居然坐了下来,擦干净了眼泪,声音里平静的连一点点感伤都听不出来:”我来是想告诉殿下一件事情,要恭喜殿下做母亲了。”
“做……做母亲?”谢风华懵了:“做什么母亲?”
“父君不是老盼着殿下做母亲吗?既然殿下没办法履行妻主的义务,我不得不想别的办法,还望殿下见谅!”
谢风华震惊的看着他——卫少真这是给他戴绿帽子了?
“你……你红杏出墙?跟谁苟和出来的野种?”谢风华震怒的看着他,从来没想到寻规守矩的卫少真也有失控的一天。
卫少真想到那个人,些微关怀的话,有力的臂膀,火热滚烫的心跳声,居然觉得万般安慰:“殿下说这句话之前莫不是忘了自己现在的模样?甭管我现在肚里揣着谁的野种,殿下就不怕自己生个姓周的野种出来?”
谢风华蹭的坐了起来,但随即便感觉到了不妥,又拉过被子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声音冰寒:“你出去!”
卫少真站起身,施施然往外走:“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告退了,不打搅殿下休息了,毕竟我也是怀了殿下的骨肉,明儿还要进宫去向父君报喜呢,他老人家一向盼着我怀孕,这次要是一举得女,还不知道父君得有多高兴呢!”
他的声音温柔,倒好似个贤良的正君,哪怕抓到妻主跟别的人鬼混都不能让他失了风度。
谢风华跟周钰一直目送着他出了隔间的门,听到他拉开了书房外面的门,竟然还跟守门的侍卫说:“殿下酒醉已经休息了,你们可得小心些侍候着,不许偷懒!”
太女书房的护卫们一向站的比较远,但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是提高了嗓音,力求能让声音传进书房的隔间,能让卧榻上的两个人听得清楚。
护卫们齐声应和。
谢风华头疼的坐了起来:“这可怎么办?”
周钰此刻才有功夫问:“卫正君……他不知道殿下是男儿身?”结合方才卫少真的话,她得出这么个结论。
谢风华揉脑袋,只觉得脑袋都要炸裂开来:“不知道啊,怕他说漏了嘴。”
周钰:“那……”当初娶他,全都是政治原因,两人没感情也就罢了,却原来……嫁了个妻主居然是男儿身。
哪怕周钰混迹宦海许久,也觉得卫少真有点可怜。
不说当夜太女跟周钰如何商量,但次日一早卫少真果真进宫去向卫皇夫请安,顺便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父君很快就要做祖父了,儿臣已经有孕,太女马上要做母亲了,父君高不高兴啊?”卫少真原本只是觉得有报复的快意,心里还隐隐有些胆怯,万一太女跟他撕破了脸。
卫皇夫面上的惊愕挡都挡不住:“你……你怀孕了?”
卫少真笑的甜蜜:“是啊,父君往常总盼着儿臣怀孕,现在儿子有了身孕,已经请太医诊过脉了,若是父君不相信,不如再请太医过来把个脉?”
往日他对卫皇夫还有怯意,那是因为自己长久不曾怀孕,所以才在卫皇夫面前抬不起头,现在知道了卫皇夫父子瞒天过海,骗了他这么多年,他心里止不住的快意——这个孩子来的太是时候了!
卫皇夫脸色都变的铁青:“你……你……”
卫少真道:“你们都退下去,我跟父君有话要讲。”
大殿里的宫侍们全都退了下去,只余这俩叔侄,卫少真起身抚着肚皮起身,慢悠悠道:“父君瞒的真儿好苦,太女是表哥,却骗我嫁给他,父君难道心里就没有愧疚之情吗?”
卫皇夫已经被他怀孕的事实气的脑充血了,指着他大骂:“贱蹄子,你到底跟谁野/合投回来的野种?现在跑来这里跟我胡说八道!”
卫少真昂然无惧:“父君这是说哪里话?您大概不知道,昨晚儿臣去找太女,在他书房里看到了什么吗?说真儿是贱蹄子,那昨晚跟周大人在书房的卧榻上颠鸾倒凤的太女殿下又有多高贵呢?”
卫皇夫蹭的站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卫少真抚着肚子轻笑:“太女已经是周大人的人了,说不定肚里已经揣了姓周的野种了,父君却还要骂我。不知道太女跟正君一起生孩子,算不算震惊朝野的一件大事?”
卫皇夫身子摇晃了两下,终究还是扶着座椅站稳了:“你想干什么?你怎么就不想想你也是卫家人,太女的事情要是传扬出去,与你又有何好处?”
卫少真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父君现在知道打感情牌了,知道跟我讲亲情了,以前瞒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讲感情?怎么不觉得我是卫家的人?拿我当政治上的棋子,害了我一辈子,将我一直蒙在鼓里,于我又有何好处?”
卫皇夫隐瞒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被揭穿,他想起多年前生产的那个夜晚,想起若即若离的凤帝,那些费尽了心思想要把她留在身边的日子……那么多个数着更漏孤独度过的漫漫长夜……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可是只要陷进皇宫这座笼子里,谁又能逃得开呢?
“真儿,算我求你了,你万万不能说出去。”卫皇夫潸然泪下。
卫少真却一点也没被他的眼泪打动,只是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我说什么了?儿臣只是来告诉父君儿臣怀孕的喜讯,想来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儿臣怀孕呢,大家听到都只有欢喜的份儿吧?”
卫皇夫恨声道:“你非要这般?生个野种出来让太女认下来?”
卫少真说:“我们彼此彼此,太女给儿臣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儿臣也回赠太女一顶大大的绿帽子,大家都不必瞧不上对方,以后和和乐乐一家人好好过下去,谁也不必再费尽心机的瞒着对方,多好啊。”
他说的和和乐乐却不是卫皇夫想要见到的。
“父君若是不愿意,那我只好告诉母皇太女的真实身份了。哦对了,父君与太女都别想着动歪脑筋,无论是我还是肚里的孩子,只要有个三长两短,母皇必能收到一份密奏揭露此事,想来到时候母皇是很乐于为儿臣伸张正义的!”
卫皇夫一辈子在宫里与人斗的你死我活,没想到临老却反被人算计,还是自己的亲侄子。他手脚冰凉,颓然坐了回去:“你……随你的便罢。”
如果认下这个野种能让卫少真闭上嘴巴,那他们父子也只有认了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还有一章今天就可以收工了。
☆、第七十六章
谢逸华与燕云度回京之后, 就听说卫少真怀孕了。
她还跟燕云度开玩笑:“不知道阿云何时给本王也生个宝宝来玩。”
燕云度在她手上打了一下:“瞎说八道!”
“你不想生?不想给本王生, 难道是想给别人生?”
燕云度:“……”端王真是欠打!
两个人一路打打闹闹踏进王府大门, 迎面就撞上了谢佳华,她满脸的不高兴堵在两人的必经之路上:“哎, 你离京出去玩为何不带上我?”
谢逸华见到这小鬼就头疼, 不是把她丢到朱记去折腾掌柜的了吗?怎么大白天还能在府里见到她。
“你今儿不在朱记上工, 怎么在府里晃荡?好吃懒做让掌柜的开了?”
谢佳华气不打一处来:“你才好吃懒做,我现在是朱记最受欢迎的伙计!”炫耀完了又觉得不妥——最受欢迎的伙计有什么可炫耀的?
谢逸华哈哈大乐:“行了我知道了, 等什么时候你做到掌柜的, 再来跟我炫耀也不迟!”又吩咐水铭:“把车里那一包东西给四殿下, 省得她找我麻烦。”
谢佳华做出一副“你早就怕了我”的得意样儿, 指挥她的小侍抱着谢逸华从安定郡带回来的一大包东西回去了。
她上来就兴师问罪,不过就是想要确认自己在谢逸华心里的位置。王府里来了这么多人, 从谢逸华的师尊到师姐妹们, 特别是那个嘴贱的朱四丫,一天不念叨两回“谢二”就坐立不安。
谢佳华隐隐有一种姐姐被人抢走了的错觉。
谢逸华与燕云度沐浴洗漱, 收拾干净之后便引着他去拜见了韩青扬。
朱四丫在就里这些日子到处乱窜,早就听说了端王殿下娶的正是天下闻名的安定郡公,且安定郡公丑若无盐,娶了这么难看的夫郎, 她还不得巴着银腰不放啊!
“银腰啊, 你可算是回来了!”朱四丫见到随侍在侧的银腰就扑了过来,看那架势怀不得把银腰抱在:“你这一趟去安定郡没受苦吧?”
银腰跟着燕云度去往安定郡的路上也没受什么惊吓,他是个胆大的, 箭法又准,也有防身的功夫,还没等实展全力,已经被牟旋领着的燕府护卫给趟平了道儿。
后来端王遇匪,他还窝在院里睡大觉,原本为着清静就离燕云度住的院子有点院,等听到消息燕云度已经带着牟旋与一众护卫出发了,压根没他什么事儿。
端王到达安定郡之后,从头至尾眼里就只有安定郡公一个人,钻到眼里拔都拔不出来,哪里注意过他是瘦是胖,是高兴是委屈?
银腰想想心里就不是滋味,对着朱四丫可没什么好脸色:“你怎么来了?”
朱四丫见美人儿蹙起了好看的眉毛,就心疼不已:“谢二欺负你了?”偏头瞧瞧跟随着端王一同向韩青扬行礼的安定郡公,声音又小了几度:“……郡公欺负你了?”
听说安定郡主年少成名,战场上的功夫可是实打实的,瞧瞧他那一身孔武有力的模样,朱四丫也有点不敢惹。
银腰扁嘴:“要你管!”这个朱四丫是个软蛋,只会嘘寒问暖,却不及谢君平敢跟端王对着干。
分别数月,银腰特别想见一见谢君平,好唆使谢世女跟端王干几架,以解他心中郁气。
比起谢逸华的亲王身份在韩青扬这里不大受欢迎,安定郡公却受到了韩真人的热忱相待。
她老人家不但问候了安定郡公,还问候了燕奇老将军:“燕家一门忠烈,为国为民,郡公更是小小年纪就上战场,实是令人敬佩!”
谢逸华:“……”她怎么觉得自己特别不受待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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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妻夫平安抵达京城,谢风华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这些日子被卫少真怀孕的消息折腾的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也就唯有见到周钰才能精神一点。
自醉后那晚,周钰也忍着好几日没来东宫,但两人见天上朝见面,互相对视一眼也是千言万语,万幸她们平日就过从甚密,才没被别人看出端倪。
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回来了,据说拦路的匪寨被连根拔起,烧成了灰,而寨子里的人都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活下来的。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跟莫愁套近乎。
莫愁是一路护送着端王前往安定郡的,路上发生的事情也只有她最清楚了。
谢风华打定了主意,便特意派人去寻莫愁。
莫愁回京之后将封衡泊押送到了大理寺,用两辆马车秘密将截杀端王的匪徒送到了凤帝手上,对外却说是端王孝敬凤帝的土特产。
端王常喜欢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送礼,还有人看到有宫人从那两辆马车上搬出来很多盒子,便也没人往别处去想。
莫愁听说太女召见,很快便去了东宫。
太女请她坐下:“此次陪着皇妹去了一趟安定郡,莫统领辛苦了!”
“殿下言重了。”
莫愁是凤帝的心腹,皇女们之间的争斗她向来不掺和,回来却第一时间向凤帝禀报了路上的事情,庆幸亏得端王身手了得,不然此次她都不敢保证能护端王周全。
凤帝初次听说谢逸华身手了得,还当莫愁在恭维谢逸华,等到听说她持剑一路追着匪徒满山跑,杀人跟切瓜剖菜一般,才道:“莫卿说的……当真?”
莫愁向她叩头:“陛下,微臣几时说过妄语?”
莫愁是一等一的忠心,不然也不会在她身边这么多年。
凤帝奇道:“没听说岑先生功夫高强啊,难道她的书院里还聘请了功夫出众的武先生啊。且等阿言进宫朕再问问,这丫头在外面这些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啊。”
不过女儿成材,且有自保的能力,对于凤帝来说也算是喜事一桩。
莫愁进东宫去见太女的时候,谢逸华带着燕云度入宫向凤帝请安。
凤帝等两人行完礼之后,才漫不经心问道:“听莫愁说,阿言功夫了得?岑先生的书院里还教习功夫?”
谢逸华笑嘻嘻道:“有件事情儿臣瞒了母皇许久,今儿还是想回禀一声。”遂把自己冒名顶替谢君平上沧浪崖学艺之事讲了,又讲到韩青扬入京,身份暴露,闹的谢侯府上鸡飞狗跳,她这才将韩真人连同师姐妹们全都接到了府里。
凤帝指着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你这些年还干了什么事儿,今儿就一并招了吧!不然再让朕翻出来,小心打断你的腿!”
谢逸华愁眉苦脸问道:“母皇当真要我招出来?”
“还啰嗦?”
谢逸华只好老老实实跪在那儿交待:“……就是那个朱记背后的老板也不是君平,而是儿臣。”
“你说什么?”
“母皇别生气啊,大不了……大不了盈利分你三分之一啊!”
凤帝都被她这副小气的样子给气乐了:“你觉得朕是瞧上了朱记的盈利?”指着谢逸华数落:“你说你好好一个皇女不做,跑去经什么商啊?谢君平那是容貌被毁不得已,你难道也缺银子花?朕几时克扣过你的月银了?赏赐不是成山成海的往你府里送?”
谢逸华正色道:“母皇固然疼儿臣,可儿臣也不认为行商就是低贱的职业了。程陶一案难道不是得益于朱记这两年的帐目比对出来的?要说天下有什么事情是容易被人察知的,也只能说是商人了。她们对物价极为敏感,同时物价就反映着一个地方的安宁或者富庶,再或者苛捐杂税过多,总归经济繁荣的地方就说明当官的治理有方,若是没逢灾年却经济凋蔽,那就说明地方官员有问题,需要问责。儿臣这也是虽不在朝中为母皇分忧,也很想在外面做母皇的耳目,让母皇多知道一点地方上的事情。”
凤帝气的恨不得揍她:“就你歪理多!”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太女留在她身边从小悉心教导,都是按着继承人的方法培养的,可是却培养出了只会玩弄政治权术人心的继承人,而端王执意要去外面读书游学,几乎等于野生野长,对天下民生的看法却自成一体,若论忧国忧民,还是要属端王心系黎民百姓了。
凤帝心里很是欣赏她,面上却要拿出一副发狠的模样来指着她骂:“你也太无法无天了!打小就主意正,小小年纪开府,又跑到外面去读书,朕只当你跟着岑夫子好生读书的,谁知道你却跑到沧浪崖去习武,还四处乱跑经商,你眼里可还有母皇与你父君?”
怪道她时常写回来的家书都是各处送过来的,对各地的风土人情了解颇深,原来已经跑过这么多地方了。
程陶案后,凤帝对朱记也做了一番了解,一面感叹谢君平有经商天赋,一面又可惜她容貌被毁,又庆幸让她入了户部,没想到朱记背后真正的大老板居然是自家闺女,实是大出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收工,大家晚安!
☆、第七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