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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书名:洗尘寰

作者:蓝艾草



文案

天熙二十九年,持续了近二十年的南疆战乱终于平定,近十年间一手执掌南疆军政的少将军燕云度凯旋而归。

天熙帝为帝为母几十年,看着当庭站立的已过嫁杏之期的英武男子……心情很是微妙。

如何给大烈王朝唯一的男将军燕云度找个好归宿,成了天熙帝近来在朝堂上的头等大事。


注:狗血,穿越,男生子(女主必须不生孩子哈哈哈哈),雷者慎入。

想要开个女尊坑多少年,一直没有动笔,今年决定把以前想要开的题材都统统开一遍。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女强

主角:燕云度、谢逸华 ┃ 配角:谢风华、谢芷华等 ┃ 其它: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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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剑门山脉峻岭横空,古木蔽天,山势磅礴,蜿蜒百里。主峰大剑山峭壁峥嵘,枯松倒挂,峰如剑插,两崖对峙,一线中通,故称“剑门”,地势险峻,乃周蜀交通咽喉,历来重兵驻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时近正午,烈阳高照,空山啼鸟,剑门绝壁之下,行来两名青衣女子。

  为首的女子戴着个银色的面具,看不出模样,只有一双眸子光彩湛然。她的身量高出另外的女子一个头,腰间青锋入鞘,身姿修长飘逸,在陡峭的山间行走,便如闲庭散步。

  同行的女子矮胖,长着一张团团脸,身上的脂肪便如十几个秤砣般拖着她在山涧小道上磕磕绊绊往前滚,走个十来步就要躬身抚膝喘几口,扯着嗓子高喊:“谢二,等等我。”面上汗珠密密,拿帕子拭个不住,腰间虽也系着长剑,却形容狼狈,倒好似从哪里偷了不衬手的兵器出来,极为累赘。

  谢逸华步速不减,连声音里都带着和缓的笑意:“朱四丫,你也该少吃点了,省得走不出半里路就要喊累。”

  朱四丫是小名,与朱明玉矮胖的形象挂钩,便显出几分搞笑之意。起名字的朱先生当年只考虑前面三个女儿养不活,这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阎王勾了魂儿去,这才起了个烂大街的乳名,却没想到当年的小肉团子茁壮成长,二十年形貌不脱幼时模样,成了个大肉团子。

  “咱们这是走了……走了半里路吗?”分明日夜赶路足有大半个月了,自出了锦官城这都一日夜没休息,难为谢二还能神采奕奕。

  谢逸华也不管身后朱明玉抗议,很快就停在了剑门崖下,目光在刀切斧凿般的绝壁上扫过去,忽尔看到半崖上有一处迎风摇曳的绿植,上面结着朱果,顿时大喜:“朱四丫,果然不负咱们跋山涉水入蜀川,你且在下面守着,我上去。”她从靴子里摸出两把匕首,攀着绝壁慢慢往上爬。

  “别再叫我朱四丫!”朱明玉咬牙抚膝平缓急促的呼吸。以她的体型,走山路都累的牛喘,攀爬绝壁恐怕就只有掉下来成肉饼一途了。等她好容易缓过来,抬头看时,谢逸华已经爬了一半峭壁了,她又忘了自己被叫“朱四丫”的郁闷 ,在下面扯着嗓子不甘的喊:“喂——就算你轻身功夫高,也小心点,涂朱果旁边必定盘着毒蛇。”

  绝壁之上长着的正是能解百毒的涂朱果,约有拇指大小,外表艳红,内里果肉却是黑的,是成年金环蛇的至爱。

  谢逸华身形敏捷,攀爬绝壁堪比壁虎,看着缓慢,其实成效显著。两刻钟之后,她已经爬的极高,朱明玉仰头看她已经接近涂朱果,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只怕涂朱果旁盘着的金环蛇突然袭击,她人在半空无法借力,到时闪避不得,岂不危矣。

  正担心不已,却忽听得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有人压低了嗓子喝道:“什么人敢跑到剑门关来撒野?”

  性命交关之际,朱明玉万不敢惊着了崖上的谢二。她缓缓转身,未及开口胖脸上已经堆叠起了笑意:“各位别怒,在下师门有人中毒,急需涂朱果救命,这才遣了我们师姐妹前来采集,无意冒犯啊!”她团团作个揖,态度极为恭敬友好,顺带着还将围上来的人用眼风扫了一遍。

  围上来的十名女子皆身着黑衣,为首的是个身量不低于谢逸华的女子,黑红脸庞,眼神坚毅,弩机紧扣,箭尖闪着寒光,对准了朱四丫肥胖的身躯。

  朱四丫毫不怀疑,只要她一声令下,自己就能被一排箭雨射成个刺猬。

  绝壁之上的谢逸华罡风拂面,屏气凝神,脚下万丈悬崖,越接近涂朱果,越不敢放松。

  她视力绝佳,离得一丈左右,便能瞧见涂朱果根系旁边盘着的金环蛇正昂头吐信,嗞嗞声不绝,大抵是感受到了危机降临,已进入备战状态。

  谢二身在悬崖绝壁,稍不注意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她凝视贯注与涂朱果丛中的金环蛇对峙,敌不动我不动,试图在没有激怒金环蛇的情况下取走涂朱果。

  崖下众人都昂头看着,涂朱果丛中缓缓窜出一条金环蛇,身上金环围绕,昂头吐信,充满敌意的看着来犯强敌。

  朱明玉一颗心都快跳出腔子,额头冷汗直冒,连身边一圈弩机竟都不觉得是威胁了。正对着她的那帮人也忍不住仰头去看,似乎压根忘了正监视着某人。

  她们在崖下离的太远,只能瞧出个大概。

  令人意外的是,此刻涂朱果后竟然又爬出了一条金环蛇,紧着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眨眼间一篷涂朱果旁爬出了十来条金环蛇,分踞四周,将一篷涂朱果牢牢守住。

  十几条金环蛇昂头吐信,嗞嗞的吐着信子,谢逸华与金环蛇对峙,两方都不动。她在峭壁上全凭两把匕首插入山石缝中,脚下蹬着仅一寸突出的山石,整个人紧紧贴在绝壁之上。

  忽然之间谢逸华身形暴起,腰间长剑出鞘,剑光刺目,整个人都化成一道残影,看去势是直冲向涂朱果。

  “啊——”

  “她这是寻……死啊?”

  “要掉下来了——”

  围着朱明玉的几名黑衣女子还在惊诧于她的自杀式行为,头顶峭壁之上却往下开始掉东西,众人大骇,忙往后退去,崖上响起刺耳的声音,还有人后退的同时仰头去瞧,涂朱果的枝叶连同金环蛇往下掉的同时,崖上的女子沿着峭壁极速下坠,长剑在峭壁上划出一长串火花,其人正御风而下。

  地上,乱七八遭落了许多涂朱果枝桠跟金环蛇,有的金环蛇死不瞑目,被谢逸华一斩为二,有的盘在涂朱果之上躲得一劫,从高崖之上落地被震晕了,半晌都没醒过来。

  朱明玉也顾不得满地乱象以及虎视眈眈的黑衣人,扑上去就抱住了谢逸华:“三师姐你没事吧?”

  她比谢逸华要大了两岁,入沧浪崖也早了两年,论师门排行谢逸华第四,但谢逸华软硬兼施,用武力碾压朱明玉,再以利相诱,朱明玉愣是丢了老三的宝座,沦为沧浪崖这一辈的老四。

  大概是她自己也觉得丢脸,平日便谢二谢二的混叫,也只有紧急情况之下,才能喊一声师姐。

  谢逸华老怀大慰,拍拍她的背:“四丫没事,师姐疼你!”两人身高差距之下,她回抱的颇为顺手,还疑惑道:“这几位……是怎么回事?”

  几名黑衣人方才后退之时都不忘手中弩机对着朱明玉,此刻又多了个从崖上下来的谢逸华,见识过她的身手之后,更是如临大敌,将师姐妹围在当间。

  “少装老成!”朱明玉推开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谢逸华无碍,回沧浪崖她也好交待。她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几位大姐要做什么,从你爬上去之后,她们就手持弩机出现了。”她缩缩脖子,往谢逸华身后躲了起来:“我是师妹,你看着解决吧!”

  谢逸华面对着寒光凛凛的十余枚弩机箭头,似随口道:“这种弩机看规制是军中武器,剑门关驻守的是奉南将军顾承琪,但这种规制的弩机好像并不多,似乎只有南疆大帅燕家近卫才会有。不知道你们是哪位的人?”手却握住了剑柄。

  领头的女子没想到能人瞧破行藏,迟疑问道:“但问阁下来自哪里?”

  朱明玉从谢逸华身后探出个脑袋,说:“我们是沧浪崖的弟子,你们用弩机对着我们,不太好吧?”

  沧浪崖上有一座云生观,前朝曾经出过一位道家大宗师,曾助前朝开国武帝南征北伐,开创一代盛世。后来大宗师羽化登仙,世间便有了她的种种传说,传的神乎其乎。有说这位大宗师会飞天遁地之术,能生死人肉白骨,武功修为高绝,更谙熟陈兵斗阵,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本朝开国之时,距离大宗师羽化登仙已有两百多年,沧浪崖也已凋零,云生观其后再无大宗师出现,但沧浪崖藏书楼之丰富声名在外,就连皇族也曾带兵前往沧浪崖“商借”兵书。借的时候闹的阵势极大,后来沧浪崖观主对外宣称,观中藏书尽数借于皇室,只留道家经书,才将此事平息。

  时至今日,沧浪崖也只剩个名号,偏安一隅而已。

  领头女子听到沧浪崖的名号,似乎半点都不为所动,还用弩机对着谢逸华说:“既然你们是沧浪崖的弟子,正好家主中毒,想来你们必有解毒的办法,还要麻烦两位随我们走一趟了!”

  朱明玉大叫:“你们难道是强盗不成?我们师门还等着涂朱果救命呢!”

  谢逸华倒是神泰自若的说:“四丫,你带着涂朱果先回沧浪崖,等我救完人就回去。”

  朱明玉只得弯腰采摘了一包涂朱果,絮絮叨叨叮嘱了许久,直到那黑衣女子都受不了她的絮叨:“怎的跟个小相公似的啰嗦?”她才与谢逸华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  家事已来,跑来挖坑,招招你们的小手,撒撒小花,让我知道有人在,别让人一个人孤零零玩单机呀!

  嗯,本文女尊宠文!本文女尊宠文!本文女尊宠文!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二章


    南疆大营内,帅旗迎风招展,辕门外护卫肃列,见到带着谢逸华前来的黑衣女子,似见到救星一般,目光热切望住了她。闻讯赶来的几名身着铠甲的将军皆出帐迎接,当先一名紫色脸膛的中年女将率先开口:“牟旋,可是找到了救少帅的灵药?”目光从谢逸华面上滑过,迟疑道:“这位是?”

  牟旋向她介绍:“钟将军,这位是沧浪崖弟子——你姓什么来着?”

  “姓齐,家中排行第二。将军唤我齐二就好。”谢逸华不假思索的说。

  她跟牟旋等人一路快马赶回南疆边境,沿途所见皆是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不得不让人慨叹一句民生之艰。

  钟将军显然是个急性子,上前就将她往主帅营房里拖:“齐先生既然是沧浪崖的弟子,想来于医药一途也颇有研究,我家少帅中毒数日,性命垂危,还要劳烦齐先生伸出援手!”

  “中毒的可是燕少帅?”

  钟将军很是意外:“先生知道少帅之名?”

  谢逸华点点头,神色凝重了起来:“既然是燕少帅中毒,烦请前面引路!”牟旋与其余将士们众星拱月一般将谢逸华给请进了帅帐门口。帅帐之内的人听到外面乱纷纷的脚步,便从里面走出来两名小侍,皆做护卫打扮的小子,大约只有十五六岁。

  其中一名瓜子脸的小子眼眶红红,见到牟旋就跟见到了主心骨似的:“牟姐姐,少帅都两日水米未打牙了!”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牟旋将谢逸华推到前面:“我请了齐先生来为少帅解毒,你别哭了,让齐先生进去为少帅解毒!”

  那小子虽然哭的伤心,但站在帅帐门口,却不肯挪开脚步:“可是……少帅是男子!齐先生若是要为少帅解毒,就必须要娶了少帅!”男子清名若毁,将来不但嫁人无望,恐怕还被世人多诽谤,难以立足。

  整个大烈朝无人不知,燕云度以一己男儿之身,花嫁之龄便上了战场,如今早就过了嫁杏之期了。

  燕家世代将门,乃是大烈王朝的开国功臣,且大烈王朝自开国数代至今,边疆战乱不熄,燕家一门数代大多马革裹尸,由来子嗣艰难……大多顾着打仗了,哪有时间生孩子?

  这一代燕家人口最是凋零,老将军燕奇两位妹妹皆战死沙场,无有遗脉,唯燕奇正夫生了一儿一女,女儿燕云清却在十五年前战死沙场,连成亲也未来得及。老将军燕奇无奈之下,只得将自小作女儿养的独子召至边疆。

  少将军燕云度从花嫁之龄便上了战场,后来顶替受了重伤的老母,独掌军权,这一耽搁,便是十年。

  谢逸华哭笑不得:“在下是来解毒救命的,却不是来娶夫郎的!”她后退两步,摆出“救命我来,娶夫郎你们自己上”的架势,令跟过来的将士们都傻了眼。

  牟旋朝守在门口的小子吼了一嗓子:“钱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纠结这些?若是耽误了救人,你要赔一条命给大帅?”

  燕奇虽早就离开了南疆军营,但积威犹盛,在不少军中将士心中都是神衹一般的存在。若是在燕云度这辈绝了燕氏血脉,那真是没办法向燕大帅交待。

  钱方不情不愿的挪开了脚步,让谢逸华进去,随后将其余人等都拦在了帅帐外面。

  帅帐之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人走在上面听不到脚步声。整个帅帐一分为二,前面议事,后面起居,中间由屏风相隔。

  谢逸华绕过屏风,才算是第一次见到了闻名大烈的燕少帅,她初次对大烈朝传闻的“燕家男儿都愁嫁”有了深刻的认识。

  大烈王朝女子为尊,读书入仕,光耀门楣,在外行走都是女子之事,男子只负责在后院里相妻教女,绵延后嗣。

  京中许多贵公子出入香车宝马,养在深闺细细教导,生怕皮肤不够白,性情不够温婉,将来嫁不到如意女君。

  但燕家男儿尚武,跟女子一般教养,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就连男子也要上战场御敌,岂能只关在闺房绣花理家?

  眼前静静躺在榻上的男子似乎身形比之一般男儿家要高出许多,面泛黑青之色,嘴唇灰败干裂,身上盖着薄被,谢逸华也只注意到了男子长而密的睫毛。

  “燕少帅伤在何处?”

  “伤在……伤在腰腹。”钱方咬唇,倒好似谢逸华正在做的事情侵犯了他的贞洁一般,满脸戒备看着她。

  谢逸华上前去,一把掀开了燕云度身上盖着的薄被,钱方几乎都要恼怒了:“你……你做什么?“薄被之下的燕云度只着一条及膝衬裤,光裸的上身肌肉光滑,即使躺着也能看得出身体线条的流畅,相对于男子来说,称得上太过有力,反而失了柔顺之意。

  “我自然……是救你家少帅。难道你以为我是跑来轻薄他的?”谢逸华实在烦透了钱方这种不知轻重的行为,跟老母鸡护崽似的。

  她心中却觉得,燕云度能够抛弃男子的身份上战场,也许是内心强大到早就不再顾忌世俗礼法的人,钱方的行为反而有点不可理喻。

  钱方气的脸都红了,瞪着她胸脯一起一伏:“你……你……”

  谢逸华忽的促狭心起,说:“你这副模样气性,就算你家少帅对我以身相许,恐怕你连个通房小侍都捞不到。我可不喜欢刁钻蛮横的小侍!”

  “谁稀罕给你做通房?!”钱方气的口不择言,说出来才大是羞愧,窘的低下了头,忽然激动的叫出声:“少帅,您醒了?”

  谢逸华正垂头专注的观察燕云度腰腹间的伤口,但见那伤口泛着黑色,已经开始溃烂,可是创口却似乎是被刀削去了好几块皮肉,完全瞧不出当初是如何伤的。

  她还当钱方骗人,头都没抬:“就算是搬出你家少将军,也休想我纳了你做通房!好好改改你的性子吧!”手指头在伤口溃烂的边缘轻按了一下,意外的听到轻微的吸气声,这才循声而去,与一双眸子视线相触。

  燕云度睡着的时候,紧闭双眸,只能看到他粗砺的皮肤,以及深密的睫毛,安静躺在那里,似乎也与一般人并无区别,但是等他醒来之后,目光却锐利无比。谢逸华总觉得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与厌烦。

  “你……是谁?”他缓缓试着往起来坐,钱方已经激动的不能自己,上前去将他扶了起来,又试图拿薄被将燕云度的身体遮盖起来,反倒是燕云度神态要坦然许多。

  “齐二。”谢逸华答他,往床头挪了两步,利落的一个手刀将燕云度砍晕了过去,钱方顿时尖声大叫:“来人啊抓刺客——”他耳边只听到了抽剑声,然后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冰凉的长剑:“小子,少啰嗦,别耽误我救命!”

  谢逸华已经收起了玩笑。

  如果她判断没错的话,燕云度身上所中之毒却与她师门中人所中的乃是同一种毒。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奶奶烧一周年祭,回乡下上坟去了,家中兄弟姐妹全来了,今天从乡下赶回来就很晚了,刚想起来更新,大家晚安,明天会规律更新的。



☆、第三章


    钱方的尖叫声让外面的人听见了,牟旋已经手举弩机冲了进来,隔着屏风谨慎的问:“钱方,怎么回事?”朝着另外一名唤钱圆的小侍使眼色,让他进去瞧瞧。

  钱圆绕过屏风,顿时被眼前的情形给吓住了。

  钱方脖子上架着一把寒光四溢的长剑,而前来为少帅解毒的齐先生左手提剑,右手清理燕云度的创口,见到他烦躁的骂了起来:“你家少帅再耽误下去就成死尸了,怎么身边跟着侍候的一个二个都这么没眼色?”

  外间候着的牟旋还没问里面的情形,钱方跟钱圆就被人丢了出来,似乎里面的齐二心情极度不好:“想要保住你们少帅的命,就滚远点,别打搅老娘救人!”

  钱圆性子温和,跌在柔软的羊毛毡上,默默的爬了起来。但钱方被人扔出来,却不依不饶的要进去找谢逸华理论,还没爬起来就开骂:“哪里来的不知礼数的野人?我……家少帅岂是你说轻薄就轻薄的?”

  牟旋拦着他急问:“她没有好生解毒?”

  钱方性子有棱角,自恃出身燕府,乃是燕云度贴身侍候的人,寻常在营中众将军都要给他一二分体面,今日却被谢逸华一顿羞辱,面上挂不住,更是对她诋毁有加:“牟姐姐你这是哪里找来的骗子?我看她根本就不会解毒!”

  他许音才落,竟有一物洞穿屏风,擦耳而过,“铮”的一声钉在了帐中柱子之上,却是一枚柳叶飞刀。

  钱圆声音都颤抖了:“血……”

  钱方只感觉到耳垂凉痛,下意识伸手去摸,触手濡湿,竟是摸了一手的血。

  “滚!”谢逸华的暴怒几乎要透过屏风溢出来。

  钱方心尖一颤,竟然不敢再回嘴。牟旋将他推出了帅帐,自己手持弩机与钱圆守在里面,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心里在猜测齐二如何解毒。

  过了足足有三个时辰,天色全暗,钱圆蹑手蹑脚进去,但见燕云度身上穿着中衣,瞧不见伤处,盘膝闭目坐着。

  谢逸华端坐在他背后,亦闭目双掌抵在他后心之上,黑暗之中猛的睁开眼睛,钱圆瞬间竟然在她眼中瞧见了杀机,便似燕云度每次大战过后睡一觉醒来的同时,似乎整个人都还未从战场上的拼杀之中回神,被惊醒的瞬间将他错认为敌人,刀抽到一半凛冽的目光才会转缓。

  钱圆不敢再与她的目光对视,忙将里面的灯烛点燃,但见榻边小几之上原本放置着药杵药碗白帛水壶等物,都有用过的痕迹,地上扔着许多用过的染着黑血的白帛,而燕云度的面色已然好转,青黑之气褪去不少。

  他轻手轻脚绕过屏风出来,迎上牟旋询问的目光,示意她去帐外说话。

  牟旋手持弩机始终保持着警戒的状态三个时辰,臂肌僵硬,跟着钱圆出了帅帐,才吓了一大跳。

  帅帐门口乌压压一片人头,竟然也沉默着站了许久,见到她们走出来纷纷围了上来,询问燕云度的病情。

  钱圆长吁了一口气,安抚众人:“小的方才进去了一趟,少帅面色好了许多,少帅有救了!”

  “齐先生——”钟离激动的恨不得进去向谢逸华叩头,她性格爽朗,嗓门又大,这一声可谓是响彻帅帐内外。

  钱圆急了,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小声制止:“钟将军,别吵到齐先生!”他虽然不知齐先生盘膝坐在那里是在做什么,但她方才的眼神就说明不愿意被吵到。

  不过一刻钟,齐先生从帐内出来,下巴胸前都有血迹,牟旋忙迎了上去:“齐先生怎么了?”

  谢逸华目光凉凉在钟离面上扫过:“没什么,方才也不知道哪个没脑子的喊了一嗓子,岔了内息吐了口血,我需要静养。”

  钟离老脸红透,很想张口道歉,但是齐先生理都没理她,跟着牟旋走了。她很是委屈:“……我方才也不知道啊。”

  众将士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她,内中吕明吕将军跟她极熟,两人并肩战斗多年,就更是没有顾忌了:“老钟啊,你也该改改你的性子了!齐先生可差点被你害到。”

  钟离:“……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

  谢逸华在紧邻帅帐的隔壁帐中一日一夜未出,牟旋吩咐留下侍候她的护卫们就一步没挪。听说钟将军吵的齐先生受了伤,这些人就更不敢进去了,只盼着她早点出来。其间一名护卫还跑去询问牟旋的意见。

  牟旋正亲自扇着蒲扇熬药,齐先生离开帅帐之后,她们才发现燕云度枕边留有一纸药方,笔迹遒劲,颇见风骨,拿去给骆军医瞧,她竟然边看边抚膝赞妙。

  “齐先生既然没出来,你们就守在门口,不得打扰!”她还要忙着熬药,跟轰苍蝇似的将人轰走了。

  燕云度过了一夜就醒了过来,整个面色都泛着鲜活的气息,青黑之色大部分都已经褪去,直喜的钟离绕着他的榻打转,几乎要感谢皇天菩萨:“少帅被救了过来真是我大烈幸事!”

  “救我的那人是谁?”

  他再次醒过来,感觉到身体里的勃勃生机,便知道被砍晕之前的那人正是他的救命恩人。

  钱方还向燕云度告状,想要让燕云度治谢逸华的不敬之罪,却被钱圆训了一顿:“小方你好不晓事,少帅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多亏了齐先生,不说你我应该感激先生,便是整个南疆大营都应该感谢齐先生!”

  钟离害的谢逸华吐血,心有愧疚,也为她说好话:“齐先生医术高妙,这次若不是请了她来,少将军焉有命在。小钱方,你还是别找齐先生的不痛快了!”她又向燕云度介绍谢逸华:“救少将军的名唤齐二,是沧浪崖的弟子,跟同门前去剑门关寻找解毒的药材,结果被牟旋碰上就……请了回来。”当然请回来的方式有点强硬。

  整个南疆大营现在基本都知道,齐先生是被牟护卫用弩机挟持而来,只是自家人终归要护短,总不能指责牟旋挟持的不对吧?众人有致一同的在燕云度面前换了说辞。

  吕明也为牟旋作证:“齐先生对少帅的威名早有耳闻,听说中毒的是少帅,二话就说就让同门先回沧浪崖,只身来救少帅了,真是可敬可佩的义士啊!”

  等到谢逸华闭门养伤一日夜出来之后,才发现她已经被南疆大营传唱为“感少帅威名仗义来救”的义士了。守在门口的护卫端来洗脸水让她净面,又捧来了衣服让她换上,端了饭食。等她用毕,便恭恭敬敬说:“齐先生,我家少帅想请您过去说话!”

  谢逸华再次踏进帅帐,绕过屏风,发现燕云度已经能够盘膝坐在榻上了,精神瞧着还不错。

  她坐到榻沿,伸手去抓燕云度的腕子,旁边站着的牟旋钟离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钱方甚至还喊出声:“你快放手!”

  谁都知道燕少帅最讨厌与人接触,说话可以,但动手动脚的后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他扔出去。

  但今日燕云度却态度平和,也许是连身上都被她看到了,也就不再乎被她上来就拉着手腕了。

  “聒噪!”谢逸华干脆吐出俩字,手指压着他腕上动脉,好一会儿才说:“燕少帅体魄强健,较之常人恢复要快上许多,开的汤药还是要按时服用,涂朱果也不能断了,余毒清了之后就能如常行走,若要恢复如常,只恐要十来日。”

  帐内众将士连连向她道谢,她声音里却并没有露出多少喜意,只淡淡道:“燕少帅中的是一种南疆奇毒,如果不是运气够好,遇上在下跟师妹前去剑门关采药,恐怕早就没命了。既然对方这么想让燕少帅去死,似乎南疆大营不办一场丧事,也对不住对方的煞费苦心!”

  三天之后,南疆大营挂白,燕字帅旗下降,全营致哀,钟离甚至还从附近山上的寺庙请了僧人念经,为亡者超度。

  谢逸华袖手坐在帅帐内议事处,透过撩起来的帐帘看着南疆大营众将士作戏做作套,竟然还有人哭灵,唇角微扬,竟是露出一点笑意。

  燕云度就坐在帅案之后,亲眼看着“自己的葬礼”不紧不慢的进行着,牟旋甚至还带领一帮护卫拥着城内请来的风水先生,前去城外寻风水宝地,也觉得这一切有点荒谬。

  ——他到底是抽的什么风,竟然当真同意了齐二的提议?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我在玩单机,留言好少。另外放存稿箱定时……就没办法自动发微博更新通知啦!



☆、第四章


    南疆大营边境线很长,驻扎的夷狄部落很多。而夷狄之中最强的便是黑白夷狄。白狄喜穿白衣,族中无论女男皆高鼻白肤,以出美男子而闻名。白狄喜住白屋,墙壁刷的雪白,绘着各种动植物,比如有的人家墙壁上绘着耕牛,有的人家还绘着一丛丛的蘑菇,不一而足。

  白狄能歌善舞,英勇善战,原来也是大烈王朝的附属国,只是二十年前族中出了一名颇有野心的女子,名唤白玉凤,起先在南疆边境小打小闹,不愿意再向大烈称臣。没过几年便自立为王,将一干白狄零散部落都收归麾下,竟结成了一股顽强的力量,时常骚扰大烈边境,如顽癣般存在于南疆边境。

  黑狄喜穿黑衣,连族中男女也喜欢以特制的颜料抹黑了脸,连牙齿也要涂黑,在山野之地夜宿,在林间奔走如履平地,剿杀不尽,很是令人头疼。

  除了黑白夷狄,还有不少人口面积都小的部族便在大烈与白狄之间的夹缝之中生存,左摇右摆,时而向大烈投诚,等被白玉凤派人去“照拂”之后,便又投入了白狄的怀抱,实在有些令人头疼。

  “……她们就没考虑过别的出路?联手大烈将白狄给灭了?”谢逸华听闻南疆的白狄与黑狄之事,对小部族的评价便不太高。

  “大烈跟白狄打了多少年仗,且白玉凤为了巩固权利,还同撒撒族联姻。撒撒族兵强马壮,只是土地与大烈不曾接壤,不然恐怕也是战火不休。”牟旋带着她去参观营里抓回来的俘虏,好让远方的客人见识一下白狄美人与黑狄的区别,还好心建议:“齐先生救了我家少帅,不如挑两个白狄男子去服侍?”

  谢逸华:“……还是算了。”她没有随便收男人的习惯。

  牟旋还当她客气推让,加之钱方在她耳边念叨了无数遍,对谢逸华很是不满,她也是一片好心,想着既然少帅不能嫁给她,不如就拿两个不值钱的白狄男子来充数,搪塞过去算了。

  傍晚的时候,谢逸华替燕云度把完脉,重新开了调理的汤剂之后,回自己帐篷休息,才进门就看到两名只穿着薄纱的白狄美男跪在榻前,乌发如云披满肩前,柔顺恭敬的姿态十足,见到她膝行而来,跪在她面前向她叩头:“奴婢奉命来服侍先生!”爬起来就要解她的腰带。

  谢逸华吓了一大跳,她是无论多少次都不太能习惯投怀送抱自荐枕席,厉喝一声:“住手!”吓的那白狄美男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她转头就往燕云度的帅帐里闯,气急败坏的告状:“方才我回去,帐篷里有两个白狄男人,燕少帅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燕云度全然不知此事,不过他对谢逸华的第一印象非常糟糕,替他解毒就敢调戏他身边的小侍,医术过关,人品却差了很多。

  “本帅记得齐先生似乎很是喜欢美男,这个礼物不合先生心意吗?”他皱着眉头,似乎很是为自己选了不合适的礼物而苦恼。

  谢逸华脸都青了:“在下还真不知道燕少帅还有送别人美男的爱好,但实在抱歉,在下无福消受,还请燕少帅收回!”

  等她从帅帐里出去之后,燕云度就沉下脸,吩咐门口的钱圆:“去看看是谁给齐先生送了美男?”

  钱圆心知肚明,从帅帐里溜出来,逮着钱方就让他去给牟旋传信:“少帅生气了,他让查问是谁给齐先生送了美男。”

  其实南疆大营每年俘虏的狄族男人真不少,但由燕云度掌军之后,这些男人都被留下来向狄人交换战俘,而非当作礼物献上去取悦上位者。

  钱方一点都不在乎,他对谢逸华在帅帐里说过的话还耿耿于怀:“那个女人本来就好色,美男送到帐中,却又假惺惺推开,难道是在肖想少帅?”

  钱圆懒得跟他争辩,回帅帐复命:“禀少帅,送人一事是牟统领做的,可能是为了感谢齐先生救了少帅一命!”又委婉向燕云度进言:“少帅从不向人送美男,齐先生误解了少帅,不如由奴去向齐先生解释?”

  燕云度冷哼一声:“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解释!”

  谢逸华回到自己帐中,两名白狄美男还一动不动跪在那里,她将人轰了出去,对燕云度的好感瞬间就降到了最低点。

  大烈王朝无人不知燕少帅战功赫赫,原来闻名不如一见,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送美男的习惯,实在让人失望。

  如果不是为了弄清楚他身上所中之毒的来源,她大可不必留在南疆大营。

  沧浪崖与南疆大营八杆子打不着,且一个是民间宗教组织,另外一个是官方正规军,谢逸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何能中同一种毒。

  她是个富有研究精神的人,一心想要弄清楚两者之间的关联,不惜留在燕云度身边。

  次日再去见燕云度,她的心境已经平和许多。

  帅帐门口今日进进出出的将士很多,脚步匆匆,整个大营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牟旋一瘸一拐蹭到了她面前,见面就向她赔罪:“在下不知道齐先生不喜欢白狄美男,难道先生的审美异于常人,竟是喜欢黑狄……美人?”她实在不能违心将黑狄男人称作美人。

  谢逸华经过一晚上的思考,已经猜出来了送美男事件很可能是燕云度的下属自作主张,便“好心好意”问候了一下她的尊臀:“若是今晚我将黑狄男人也轰出来,再顺便到燕少帅那里去告一状,不知道……牟统领还能不能穿上裤子在营里行走?”

  牟旋拉着一张脸十分沮丧:“在下好心好意要送先生两个服侍的人,没想到先生却不肯领情!”

  谢逸华拍拍她的肩,随后进了帅帐又告了一状:“真没想到燕少帅调*教属下倒是有一手,牟统领今日还要坚持不懈送美人给我,还要感谢燕少帅对我的生活关怀备至啊!”

  燕云度今日穿着铠甲,竟似要出征的模样,他闻言一怔,整张脸都黑了,冷笑道:“多谢夸奖!”

  牟旋转头又挨了十军棍,连随同他出征伏击都做不到。

  谢逸华还特意开了张疗伤的方子给她:“我瞧着你家少帅下令打你,也是心疼的紧,在下真是善解人意,不忍见你们主仆离心,内服外敷的药都详尽写在上面,你回头找人给你煎药就好!”

  牟旋两条腿腰以下都被打的血淋淋的,爬起来都很困难,咬牙向谢逸华道谢:“……还要多谢齐先生关照!”

  谢逸华温柔道:“牟统领说哪里话?比起我这点关照,你拿弩机对我的关照,在下没齿不忘。你不知道我有个毛病,胆小,心脏不得劲。”她抚胸娇弱道:“每次被吓一回,我都觉得要折十年阳寿,这次可是被牟统领吓的不轻。”

  牟旋闹半天才明白自己是被齐二记恨上了,她咬牙赞道:“真没看出来,先生竟然是如此胆小之人!”胆小到临万丈绝壁犹面不改色,逢数十架弩机待发而谈笑风声!

  谢逸华大言不惭:“家师常说,就我这胆小慎微的性子,还是应该趁着年轻多多见识一番。既然牟统领暂时不能跟随燕少帅出征,在下恰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正好代牟统领护卫燕少帅出征!”

  燕云度的身体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强悍,才数日功夫竟然已经能够穿着铠甲骑在马上了,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弄清楚他身上所中之毒的来源,自然要紧紧跟随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五章


    南疆大营挂白举丧,很快就传到了白狄人的地盘上。

  燕家世代镇守南疆,早就与白狄结了大仇,不死不休。白玉凤搂着怀里新纳的年轻小侍,与部属摆酒庆贺。

  她手底下的大将趁着席间热闹,趁势提起偷袭南疆大营,却遭到了她的反对。

  “燕家人领兵多年勤练不辍,未见得主帅殒命就会松懈,说不定到时候守卫更严。大烈人注重死后丧葬之仪,不如等他们举行葬礼的时候再行偷袭!”

  白狄众将纷纷拥戴她的决定,又派人去探听燕云度归葬之地,紧锣密鼓的安排手下进行偷袭。

  谢逸华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紧跟着燕云度,那模样倒有几分急色,似乎恨不得自己的马头贴着燕云度的马头才甘心。

  燕云度厌恶她开口就油嘴滑舌的调戏他手底下的小侍,太过轻浮,便懒得搭理她。但其人脸皮奇厚无比,似乎根本没觉得被他冷落,还非要粘上来套近乎,让他很是烦躁。

  “齐先生,你就不能离本帅远一点吗?”

  谢逸华侧头看他,好似他说了什么不应该的话:“牟统领领了军棍,现在还在帐篷里趴着呢。在下临走之时,得她再三嘱托,一定要保护好燕少帅的安危。少帅这条命是在下救回来的,虽然少帅跟你身边的人常常忘了这一点,但在下可没忘,也不想再费神救第二回!”

  钱方与钱圆只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每次出征都是留守营中。而牟旋是燕大帅留给燕云度的贴身护卫,多年征战二人几乎从不分开,没想到谢逸华来了之后被打破惯例,让他很不习惯。

  燕云度以男子之身入军营,顶着很大的压力。他当初才做主帅,帐下老将对他并不服气,还有人专门拿男女之别讲些阴阳怪气的话。比如男子就该在后院里相妻教女;再或者当着他的面侮辱俘虏回来的异族男子……

  军营里有时候传承并非能够抵挡一切的流言与恶意,尤其这些将士们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除非绝对的强者才能让她们坚决服从指挥。

  燕云度花了三年的时间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他天才般的军事才能,终将南疆大营的人心收服,此后这些兵痞子们才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但那段经历留给他的影响太过深刻,让他对轻浮的女人充满了本能的厌恶。

  “齐先生的救命大恩,本帅没齿难忘!但齐先生也请自尊,不要随意在营里调戏本帅身边的小侍,省得外间传言开来,只当沧浪崖全是好色之徒,辱及先生师门,那就不太好了!”

  谢逸华:“谢谢燕少帅谬赞!家师若是听说因为齐某而让沧浪崖背上了好色的虚名,她老人家一定会老怀大慰的!”

  沧浪崖全是一帮光棍,师姐妹们各个摆出一副要打光棍清心寡欲到老的样子,让云生观观主再三向弟子们宣扬规矩:咱们沧浪崖不禁婚嫁,小兔崽子们还不快利索去成家?!

  小兔崽子们也包括谢逸华。

  燕云度就跟看怪物似的看着谢逸华,对沧浪崖有了第一个真实的印象:从师傅到弟子全都是奇葩!

  寻常弟子听到辱及师门,不跳出来跟人打架就算是客气了,口头上一定不会输阵的,但到了谢逸华这里,她竟然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实在令人费解。

  燕云度懒的再理她,驱马赶路,谢逸华随后跟了上来,半步不落。

  她的模样虽然被银面具遮盖,但常年习武,身形修长,骑在马上竟也是有模有样,不比随行的一干武将们差。就连钟离都忍不住上前来招揽她:“齐先生,你在沧浪崖若无事,不如入南疆大营效力?”

  谢逸华意有所指的笑道:“多谢钟将军厚爱,只是南疆大营也并非所有的人都如此看重齐某,齐某还不是要长期留下来讨人嫌了!”

  燕云度对她有点心结,行动连个笑脸都不给,她又不是又病非要留下来。不过也许燕少帅天生不苟言笑也不是没可能的。

  她还是不要挑战燕少帅的神经了。

  燕云度皱眉听着她与钟离一唱一和,肚里将钟离骂了八百遍:明明齐二轻浮又刻薄,嘴巴一点都不饶人,她是从哪里看出来堪为栋梁之材的?

  实在令人费解!

  先头部队已经夤夜赶往牟旋为他堪定的风水宝地,出城之后马蹄都用厚厚的布帛包了起来,趁夜埋伏。

  而他们这一队打头的就是送葬的队伍,哭灵的打幡的,还有负责押送棺木的,宛如民间的送葬队伍,一路蜿蜒向山上而去,哭声传出去老远。

  谢逸华在沧浪崖住的太久,还真没机会见识民间的丧葬事宜,今次看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燕云度偶尔侧头瞥见她的神情,便将到了嘴巴的话都吞了回去。

  眼见得队伍入了乌恒山,先头负责押送棺木的只听得“咻”的一声,有箭羽破空之声传来,再看时棺木之上赫然插着一枝白羽剑。

  队伍大哗,有将士持盾奔走,半众人护在盾阵之中,而拉在马车里运往灵寝之地的棺木之上则插了十来只羽箭。

  白玉凤远远看着送葬的队伍四散奔逃,只觉得解恨不已,不由哈哈大笑。

  燕家与她已成世仇,而她白玉风广纳后宫,女儿就有好几个,没想到燕家最后一点血脉终将留在了乌恒山下,这件事情够她乐个好几年的!

  她带人隐在深山密林之间偷袭,正在得意之时,前排的军士们如割草一般刷刷刷齐齐倒地,白玉凤顿时急了,大吼:“怎么回事?”

  追随她同行的将士不可置信:“……有人偷袭我们?!”

  “难道是黑猴子?”

  白玉凤一向瞧不上黑狄,总觉得他们跟露宿山野的猴子也没什么大的差别,且前瞻性不够,不肯归顺于她,私底下极尽辱骂之能事。

  不等白狄瞧出偷袭之人,就被对方放翻了近百人,顿时乱了起来。有人矮身到前排去察看倒地军士的伤口,顿感不妙:“王上,似乎不是黑猴子,怎么瞧着是大烈人的武器?”她接连看了六七个被射中的将十一,总算确定了。

  燕云度身边有一队手持弩机的护卫,十分令人忌惮。前排倒地的军士们分明是被弩机所伤,此刻耳边全是□□之声,那人转头就劝白玉凤:“王上快撤!咱们好像踩进了大烈人的包围圈!”

  白玉凤根本就不敢相信:“姓燕的那小子早就中了毒,必死无疑。她们定然是借着丧事诱咱们前来。大烈人好狠的心肠,连死人都不放过!”

  无论她心中有多不甘,也只能被护卫簇拥着后撤。

  狄人偷袭之时,谢逸华第一时间就靠近了燕云度,目光顺着来箭在山间密林四处巡梭,手中长剑出鞘,将射到近前的箭枝击下。

  燕云度心里有种轻微的气恼与说不出的复杂感受。他一方面气恼于谢逸华下意识的保护动作,想他掌军十年,不论指挥才能如何,在战场之上自保能力还是有的,事发之时却被她视为需要保护的弱男子,实在让人气馁;另一方面,他独自支撑太久,每逢战时必以身作则,冲在最前面,除了牟旋等贴身护卫,整个南疆大营还真没人觉得燕少帅是需要保护的男子,到了齐二面前居然自动自发保护他。

  “劳齐先生保护,只是本帅尚没到不堪一击的地步。”

  谢逸华嘴里的话跟行动保持高度的一致:“知道燕少帅武功高强,必用不着在下多事保护,只是你才被在下救回一命,骑在马上也就是保持不掉下来,真要弯弓御敌恐怕力气不继,麻烦别浪费在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同一个人,行吗?”

  燕云度:……这个人嘴巴刻薄成性,怎么没被沧浪崖的人打死?

  他甫一醒来就听到谢逸华调戏他身边的人,犯了他的大忌,心里顿时对她充满了恶感,第一印象实在难以扭转。偏偏谢逸华似乎也没有要解释或者改变的样子,此后举动只会加深这种不良印象,并不能让他对她大为改观。

  方才明明他心中才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感觉,就被她几句话给打消了念头,若论讨人嫌,恐怕没人能及得上齐二了。

  



☆、第六章


    乌恒山常年绿荫覆盖,古木参天,山势连绵。

  黑狄常居山中,而白狄则在山下安居,与大烈边境接壤。多年交战,边界战火连天,百姓如惊弓之鸟,连山中飞禽走兽亦常沐战火,嗅觉极是灵敏。

  白狄与大烈两军交战,山中鸟兽四散奔逃,乱箭齐飞,燕云度被侍卫护在当中,边战边逼近白玉凤藏身之处。

  牟旋带人选的“风水宝地”正在乌恒山一处向阳的坡上,背靠大山,面朝平原,视野极为开阔,“送葬”的队伍才行至停葬之地,就逢白玉凤带兵包围,又有大烈伏兵侧旁突袭,场面乱成一团。

  白玉凤身居高处,眼看着大烈军队越逼越近,她身边的将士们不断有中箭受伤的,大烈军队渐有合拢之势,危机之时她注视远处战团,但见大烈军中将士持盾相护,将一名身着铠甲的将士护在当间,再仔细一看,瞳孔紧缩,跟见了鬼一般:“……不可能!”

  贴身侍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傻了一般:“……不是说已经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

  七月酷热之下,透过山间密林,大烈军越靠越近,但见众人拱卫在当中之人,堪堪正是今日下葬的燕云度。

  若非烈阳当头,都要让人怀疑是不是见鬼了!

  “银腰——你不是说燕云度再无生还的可能吗?”

  白玉凤身边随从护卫簇拥,皆着白衣,独银腰褐色衣袍将整个人包裹严实,面孔上只留了一条细缝,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眸。

  他探头一瞧,从背上解下长弓,箭袋里仅剩三只长箭,他抽出一只,箭头却乌突突似生锈的铁箭一般。弓如满月,箭去流星,竟是用了全力。

  其实两军混战,四面八方皆是交战的士兵,银腰长箭疾去,目标正是被大烈众军护在当间的燕云度。

  他的箭法在族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鲜有人能躲得过去,正遥遥注视,却见得燕云度旁边剑光大炽,将他身周护了个密不透风,竟将他长箭击落,就手捞了起来。

  银腰这才发现,将他的箭击落的是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女子,高坐在马上,朝着他立身之处瞧了过来,瞧不清她的面容,却让人心中一凛。

  “银腰,不是说你箭术很好吗?怎么还让人击下去了!”白玉凤心中焦躁,张口催促:“既然今日姓燕的自己送上门来,乌恒山神也定然是想留下他!”

  银腰箭袋里已经射出去一只,他心中发了狠,非要将燕云度置于死地,将箭袋里最后两只也次第射了出去,却被谢逸华如法炮制,击落在地。

  燕云度躲过一劫,他身边的护卫们看谢逸华的目光顿时不同。

  谢逸华一心记挂着燕云度所中之毒,捞到三只铁箭之后,等了片刻不见再有铁箭射过来,反手长剑削过,只留了箭头带在身上,驱马冲出燕家护卫队,舞动长剑向着铁箭来路觅去。

  燕云度在后面连喊:“齐先生快回来!齐先生——”眼瞧着谢逸华纵马而去,忙催促其余护卫赶紧跟上去。

  方才他听到风声,铁箭已近在眼前,那一霎闪避不及,心道:吾命休矣!没想到却是谢逸华再伸援手救了他。

  他近来中毒受伤,双臂绵软无力,穿着铠甲出来鼓舞士气还能做到,真要拎枪对敌等同于送命。

  谢逸华跟个疯子似的直冲往白狄人阵营,颇有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直骇的白玉凤大惊:“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她一路之上砍翻了不知道多少白狄军士,长剑所过之处简直是一条血路,比之战场之上的燕云度也不遑多让。

  钟离远远看到她竟然直冲着白玉凤藏身之处而去,激动的恨不得擂鼓,扯开了嗓子喊:“活捉白玉凤!活捉白玉凤!”

  谢逸华直冲进白狄阵营,然后……战马被白狄人砍断了腿,轰然倒地,悲鸣不已,她却纵身而起,踩着白的脑袋,似老鹰捉小鸡般,从人群里揪出个身着褐色长袍的家伙,毫不恋战朝后退去。

  钟离:“……搞什么嘛”不抓着白玉凤,揪个没名没姓的家伙回来做甚?

  燕云度已经带着护卫紧追了过来,卫队沿着谢逸华杀出的血路又一路荡过去,顿时将白狄人冲散,迎头赶上了退回来的谢逸华。

  她将银腰兜帽扯了下来,顿时露出一头金黄的头发,顺带着将他脸上遮着的东西都扯了下来,却是个蓝眸金发高鼻深目的少年郎,年约十六七岁,正凶狠的瞪着她。

  谢逸华一把抽出他的腰带,也不管他气的哇哇乱叫,将他四脚攒在一处捆了起来,丢给一名护卫:“看好他!”自己翻身爬上了燕云度的马。

  南疆大营的将士们无人不知,燕少帅从不与人共骑,谢逸华上马之后,就连远处观望的钟离将军也遮住了双目,暗暗替她祈祷:待会儿摔下来千万别掉的太难看!

  燕云度身边的近卫也可惜她武艺高强,就是为人太没有眼色,问都不问就爬上了少帅的马背,这不是找打吗?

  “本帅不惯与人共骑,麻烦齐先生下马!”

  燕云度觉得他已经很是克制了,瞧在她救命之恩的份上,他至少没有当场拿马鞭将她抽下去,还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谢逸华大大咧咧道:“看了一圈就你这匹马最好,再说了我今日的职责就是保护你,跟别人共骑还怎么保护你。你放心,我跟你共骑,绝不会让人伤你一根毫毛!”

  燕云度:“……”好想打人忍的好辛苦!

  ——齐二就是有让人暴起打人的冲动。

  身为一军主帅,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善于控制情绪,这才算是修炼到家。在没遇见谢逸华之前,燕少帅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到家了,真没想到自从她出现之后就屡屡破功。

  “本帅不需要你的保护,齐先生请下马!”

  谢逸华似乎根本就没有将燕云度的恼怒放在心上,还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谴责他:“在下虽居乡僻之所,但也对燕少帅威名如雷灌耳,今日才知道原来少帅是过河拆桥之人!才救了你居然就要将在下赶下马,若让天下人知道了,岂不要说燕少帅忘恩负义?!”

  燕云度几乎要被气晕,也顾不得在三军面前,反手就将马鞭挥了出去,却被谢逸华握个正着,顺势一拉,他病后未愈,直直倒向了她怀里。

  谢逸华将人抱了个满怀,满脸的惊惶失措:“燕少帅!燕云度你不要紧吧?咱们还是快回营喝药吧,再耽误下去可要出事了!”

  燕云度平生未有过的丢脸,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倒在女人的怀里,气的直磨牙,压低了声音威胁她:“你若是放开我,我自然就能坐起来了!不然你等着——”

  谢逸华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将人抱的死紧,偏偏还特别不要脸的凑到他耳边去,小声说:“我才不要呢,难得燕少帅肯对我投怀送抱,虽不是美男子,但少帅赫赫威名可比美男子的虚名管用多了。”

  燕云度:“……”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南疆大营法度严明,就算当初那些老兵油子们敢当着他的面调戏糟蹋夷狄男子,可对他却规规矩矩,至多是不服管教,却未到调戏他的地步。

  想他从军十年,吃过苦受过累,被人调戏却还是头一遭。

  谢逸华将人抱了一路,直到进了军营才松开手。

  燕云度挣扎了一路,奈何病后体虚,根本不是她的敌手,心里不知道将齐家的祖宗问候了几百遍。元帅入营连马都不必下,直驰到帅帐面前,他还在死命挣扎,谢逸华却冷不防松开了手,收刹不住竟然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谢逸华松手的同时就下了马,顺势将人接住,连连怪叫:“快熬药过来,燕少帅支撑不住了。”

  燕云度待要做出雄纠纠之态,可是方才之事被帅帐前面的守卫瞧了个清清楚楚,一张脸臊的通红,守卫还当他病体未愈,哪里想到是被谢逸华给调戏的,只能闭着眼睛让她给扶进了帅帐。

  谢逸华才进了帅帐,就猛的往后退去,倒好似燕云度是蛇蝎之物,避之唯恐不及。

  燕云度原还憋着一口气,想要整治她,哪知道她反应着实敏捷,根本没给他机会。

  算她机灵!

  两人在帅帐内各踞一角,互不理踩。

  不久之后端着药碗的护卫跟提着银腰的护卫一起进了帅帐。

  燕云度接过护卫递来的药碗去喝,谢逸华却踱步到银腰面前,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摸了一把匕首出来,在银腰的脸上随意的比划了好几下:“说,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毒*药?”

  银腰:“%#¥%¥¥#%%*&%¥#@¥#……”吐出一堆谁也听不懂的话。

  谢逸华不耐烦:“说人话。”

  银腰:“%%¥#¥**&¥……”

  谢逸华:“再不说人话,信不信老娘划花了你的脸,把你卖到大烈最下等的窑子里去?放心,到时候你就算是哑巴也没关系,只要这副身子能用就好。”

  银腰:“……姓燕的你营里怎么尽是臭流氓?”

  燕云度一口汤药喷出去,好半天才说:“哦,她不是本帅军中下属。”臭流氓这个词形容的真贴切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魔怪高烧三十九度六,在医院泡了两天,我都快不知道更文是怎么回事了。很抱歉更晚了,她生病我完全走不开。



☆、第七章


    白玉凤多年前曾与撒撒族联姻,娶得前任撒撒族汗王之子。但是这位皇子肚皮不争气,先后生了两名皇子,却无缘生出公主,让撒撒族很是失望。

  去年这位皇子过世,白玉凤又向撒撒族求亲,汗王听从汗王夫的意见,选了银腰做和亲的皇子。

  银腰在撒撒族是以美貌与箭术出名的,但是他父君只是被撒撒族灭族的小部族的奴隶,出身寒微,他这个皇子的地位也不高,才能被汗王夫给选出来填了白狄这个坑。

  同母的那帮兄弟们嘲笑他:“还是父后好心,没让你嫁给黑狄王那只又老又丑的猴子。听说白狄王骁勇善战——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银腰心生恐惧,向族中大祭司求助。大祭司也是皇族中人,前任汗王不得宠的皇子,当初为了避免落到和亲的命运,这才拜入祭司门下做了圣子,一生不得行婚嫁之礼,侍奉神明。

  大祭司给了银腰一包药,以及一个建议。

  他自己走过的路,身为撒撒族皇子,要么入祭司门下,接他的位子;要么带着这包□□去白狄。

  银腰从祭司门下带走了一名弟子,半道上他扮作了祭司弟子,这名弟子顶替他嫁给白玉凤。

  顶替他的少年运气很好,来白狄之后没多久就怀孕了,白玉凤很高兴。但银腰不满足于只做一名皇子身边的扈从,想要凭着自己的箭术在白狄取得一席之位,这才有了燕云度上次毒发性命垂危之事。

  谢逸华盘膝坐在地上,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听银腰将自己来历娓娓道完,才慢吞吞道:“你是蒙我的吧?”

  银腰:“……你大娘的!”

  谢逸华乐了:“你一个皇子,怎么满口俚语?看来撒撒皇室教养不怎么样嘛!”气的银腰涨红了脸,她却拿匕首拍拍他的脸蛋:“不过不要紧,你说慌也好,说实话也罢,等回了我师门,自有人知道真假。”说着掏出自己的手绢,团巴团巴塞住了银腰的嘴巴。

  银腰满眼不甘,“呜呜”向燕云度求助,侧过身子试图滚向燕云度,谢逸华以一个利落的手刀结束了他的所有挣扎。

  燕云度:“……”原来手刀是她一惯用来对付人的方式啊?!

  谢逸华却不管燕云度满脸沉思,起身向他拱手:“在下受牟统领相邀前来南疆大营为燕少帅解毒,功成身退,临走还要向燕少帅讨要一份酬金。”

  “你……要走?”燕云度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要走,战事还未结束,但想想她本就不是南疆大营的将士,自然来去自由。

  谢逸华的脸明明遮在银色面具之下,但燕云度却觉得她在挤眉弄眼,因为她的声音里饱含着笑谑之意:“少帅这是舍不得在下吗?不过你那小侍从大概不这么想,不如就付了酬金,好让在下早点离开。”

  燕云度大是懊恼自己的迟疑,后面的话就利落无比:“不知道齐先生想要什么酬金?”若是黄白之物,当不致让她开口。

  谢逸华指指昏迷的银腰:“实不相瞒,在下师门中有人也中了与少帅一样的毒,既然银腰知道此毒来历,当不得要借此人回沧浪崖一趟,等师门之事了结,再行奉还就是了。另外还需快马一匹,此地离师门有些远,在下的体格扛着银腰回去有些吃力,只能向燕少帅借个脚程。”

  钟离听说谢逸华要走,差点扯着她的袖子不撒手:“齐先生!齐先生!南疆大营正是用人之际,我等生而为女,又习得一身功夫,自当保境安民,为国效力!先生能力卓越,不如留下来在少帅帐前听令?”

  她自见识过谢逸华在乌恒山杀入白狄阵营的威势,赫然又是一员战将,虽然行事有些不靠谱,放着好好的白狄王不活捉回来,捉了个蒙着脑袋的少年郎,但假以时日,感受过南疆大营军中铁律,想来还有进步的空间。

  燕云度送她的是自己多年的坐骑蹄血玉狮子,两年前在战场上受了伤,虽然一般的长途骑行没问题,但却不能再上战场。

  钱方在旁边瞪圆了眼睛,小声捅捅钱圆,不可置信:“少帅……少帅怎的将玉麒麟送她了?”

  银腰被谢逸华跟一袋粮食似的扔到了马上,所不同的是手脚分开用两条绳索绑着,他的胃部抵在马背上,一头金毛垂下来遮住了脸部,与大烈男子形貌殊异,但从露出来的细白的脖颈来看,也不难判断出他的容貌着实不错。

  钱圆:“少帅的坐骑,他愿意送谁就送谁,你心疼啦?”

  “我心疼什么呀?这不是……你瞧瞧那个色胚,来一趟南疆大营,还要带个美男回去。”钱方的鄙视都从鼻孔里快溢出来了。

  谢逸华审问银腰的时候,旁观者只有燕云度一人,钱方等人就更不知内情了。

  谢逸华被钟离拖着不放,她看看老高的日头,无奈道:“钟将军,我家里还有十七八房小侍等着呢,你将我留在南疆大营,只恐美人伤心!”

  “啊?”钟离惊诧的松开手,她已经翻身上马,向大家拱手告别,接过燕云度递过来的程仪,顺手塞进了行囊:“多谢燕少帅厚仪,大家就此别过!”

  直等玉麒麟扬起一道沙尘,跑的只剩一道影子,钟离才嗷嗷叫着反应过来:“……齐二真有这般好色?”

  吕将军摇头笑叹:“她不过是嘴上胡说八道而已,真好色的早都上手了。”

  燕云度:“……”吕将军眼神有点不太好啊。

  *************

  谢逸华离开南疆大营之后,一路急行。还未满一个时辰,马背上的银腰就被颠醒了,“唔唔”叫着挣扎了起来。她在疾驰的马背上拍拍银腰的背:“别叫别叫,再叫我把你扔下马去!”

  银腰见识过她的手段,忍了一刻又开始叫了起来,谢逸华只得双腰一夹马腹,玉麒麟乖乖停了下来。她下马准备跟银腰好好谈谈,才抽出他嘴巴里塞着的手帕,银腰便狂吐了起来。,

  谢逸华毫无防备之下,衣袍下摆连同靴子被他喷满了呕吐物,她的嗅觉与视觉经受着双重考验,“哇”的一声,也吐了出来。

  银腰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实在不好意思,在下被马背颠的有些难受,真不是故意的!”

  谢逸华吐完了还觉得恶心不已。她无语的看看空悬着的银腰,他身上一点呕吐物都没溅上,全弄到自己身上,若说不是故意的,恐怕谁都不肯相信。

  她只得就近找了条河,将半个身子都浸进河里清洗干净,将银腰侧坐在马上赶路。旁人看来,便是她一个年轻女君怀里搂着个被捆绑的蓝眼金发的异族少年行色匆匆,谁知道是什么不法勾当呢。

  路过好几个州府,都被官差拦着询问,她亮出随身玉牌,查问的官差顿时色变,待要行叩拜大礼,她已摆摆手:“私事路过,诸位不必多礼。”一夹马腹已是扬长而去。

  数日长路奔波,已深入大烈国土,谢逸华醒悟官差拦着她的原因,便将银腰捆着的手脚解开了,路过一个繁华的市镇,还特意半夜带着他去观摩了一番本地最下等窑子里的小哥是如何侍奉客人的。

  两个人坐在屋顶,谢逸华揭开两块活动的瓦片,示意银腰凑近去看。

  屋子里的少年赤*身*裸*体被绑着,浑身抽的一条条血淋淋的鞭痕,还要跟狗似的跪趴在年老的女人脚下乞怜,不住的讨好赞美,仿佛他正承受着皇子般的待遇。

  谢逸华俯身在他耳畔好心建议:“其实我觉得这种生活还是不太适合皇子殿下,当然你如果非要想尝试一番,在下也不反对就是了。”

  银腰侧头与她的眸子对上,只看到一双漆黑的带着笑意的眸子,她就好像对坐闲谈,但银腰却心中发寒,收起了所有的小动作,再不敢轻举妄动,为谢逸华省了不少功夫。

  经过半月奔波,两人到得沧浪崖下,守着山门的弟子前来接应,见谢逸华居然带着个金发蓝眸,皮肤如玉般白皙的少年回来,顿时大喜过望,抢着上前来牵马:“三师姐,你可回来了,观主念叨了好些日子,恨不得派大家出去寻你呢。”

  也有人上前来拉银腰,眼里都快冒出八卦之光:“三师姐,这是小姐夫吧?朱师姐说你被人带走了,难道是被人抢去成亲了?”此人脑补能力极佳,已经编了七八个三师姐在异族艳遇的故事,准备一会回去就讲给师姐妹们听。

  谢逸华一把将银腰拉到身后,威胁他们:“我还不知道你们啊,背后不定怎么编排我呢。他可不是你们的小姐夫,别瞎胡闹啊。不然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瞧师姐你说的,我们就是随口问问,真是随口问问。”

  谢逸华拍拍腰间长剑,众师妹们尽数噤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魔怪总算是不烧了,不过烧起了满嘴的溃疡,舌头嗓子好几处溃疡,两边又在换牙,吃饭对她来说真成了艰巨的任务,可怜我这个厨娘换着花样的烧,端到她面前都捂着嘴巴摇头……好像很多年以前我生病也这么折腾过老妈,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另外,最近更新完了会把这几章的错别字修一修,不是频繁更新啦。

☆、第八章


    云生观观主韩青扬听说三徒弟带了个异族美人儿回来,喜出望外的从竹榻上起身:“谢三儿可算是长出息了,明年说不定咱们观里就能添小人了!”她衣衫不整趿拉着鞋就想往外跑,被大徒弟殷如尘拦住了去路,一揖到底,板着脸苦劝:“还请观主整肃衣冠!”

  她这是又不高兴了。

  大徒弟平日张口必呼师傅,只有在韩青扬抹黑云生观形象,她出面力挽狂澜的时候才会恭恭敬敬口称观主。

  韩青扬生的喜兴,团团圆脸随时能笑出一口白牙,打扮整齐了随便哪家丧事上做法事,都会让人怀疑她这是去道贺,从她脸上扒拉半天都找不出一观之主的丁点威严。

  反倒是大徒弟殷如尘在师妹们之中威信极高,常年雪白的道袍领子连脖子也遮的严严实实,不露出一点肌肤。一张严肃的方脸好像随时要查问师妹们功课。事实上两师徒也是画风全然不同,做师傅的沾了一身的红尘味儿,开口闭口恨不得要拉着一干徒弟们保媒拉纤,时不时旁敲侧击的叹息:“咱们观中一年年人才凋零,是该添丁进口了。”人才跟添丁可是两码事。

  唯殷如尘不在师傅关心之例。

  韩青扬对着大徒弟那张跟沧浪崖绝壁一般冷硬的石头脸,实在不好扯出成家之事,总觉得有点侮辱她云生观首徒的名头。

  反倒是殷如尘每日见到师妹们,张口就是:“今日早课可练完了书读了?大字可曾习了?”让一干师妹们远远见到她的身影就恨不得四散奔逃,假装没瞧见大师姐。

  谢逸华带着银腰上了沧浪崖,还未进入师傅的松涧院,韩青扬被殷如尘拦着整肃衣冠的功夫,朱四丫就抢了个先,兔子似的先蹦了出来迎接她。

  朱四丫张开双臂要抱她,咧着嘴嚎啕大哭:“三师姐……我以为你回不来了!”胖脸上可是一点眼泪都没有。

  谢逸华抱臂站在原地不动,做出个等待回应的姿势,直到她圆胖的身躯冲到一臂之内,谢逸华才灵活的避开,身后的银腰被这胖子给抱了个结结实实,一张脸儿顿时红透。

  “……臭流氓!”银腰大怒。

  云生观的这都什么玩意儿?

  朱四丫怀里的触感不对,一看之下顿时愣住了,对着怀里的人儿猛瞧了好几眼——乖乖我的爹哟,这哪里来的美貌小郎君?

  她还未从“一见钟情”的迷梦里醒来,就听到韩青扬喜庆的笑声:“朱四丫,为师教的真好啊,你竟是连调戏小郎君都学会了!为师是劝你及早成亲,可没让你调戏人夫!”别看师傅笑起来喜庆,可她一双肉掌落在身上,那也是保管对打出一种深红浅紫的喜庆效果,轻身功夫烂如朱四丫者,根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朱四丫只觉得身上的肥肉都在发颤,忙忙松开了银腰,掌管云生观刑堂的大师姐就鬼魅一般从师傅身后走了出来,声音刻板,毫无感情:“朱四丫,你今日的早课做完了?”

  今日沧浪崖晨间洒了几滴小雨,连地皮都没浇透,朱四丫睡意朦胧中闻到泥土的湿腥味,半闭着眼睛推窗瞧了一眼,就又蒙头大睡,直到烈阳高照。不说早课没做,连早饭都睡过头了。

  她心虚的直往谢逸华身后缩,恨不得将圆胖的身躯藏起来,好躲过韩青扬的念叨跟殷如尘的惩罚。

  谢逸华离观近一月有余,上前向韩青扬行礼:“师傅安好。”

  “好!好!”韩青扬一脸“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欣慰打量着谢逸华——身边的银腰,从头发丝看到了脚底板,总算满意了:“明年咱们观中就好添个蓝眼睛的小豆丁了!”

  银腰还未从这跳跃的思维里回过神来,谢逸华已经无语望天:“师傅,银腰是撒撒族皇子,他手里的□□跟路师伯中的毒一样,我从白狄人手里抓回来的,你想到哪去了?!”可惜了师傅编故事的能力,她老人家若是放在上京城里做个说书先生,恐怕她编写的故事一水儿都是世俗的大团圆结局,顶好再添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小豆丁,才算圆满。

  路枫是韩青扬的师姐,两个月前病骨支离的回来,症状与燕云度所中之毒相同,只是她武功高强,当初应该是用内力压制了毒性,发作的比较缓慢,这才能一路撑着回到沧浪崖。

  韩青扬喜庆的脸上难得出现郑重的表情,伸手就揪住了银腰的后脖领子,扯了他要走。

  银腰想挣扎,却发现韩青扬手跟铁钳子一般抓住了就不放开,他脑子里暗骂这都是哪里凑来的一堆疯子,嘴里却不由自主的喊出声:“齐二救命!救命——”

  谢逸华一路防着他逃跑,好容易才将人带回来交给韩青扬,剩下的事情她压根就不想管,懒散的冲银腰挥挥手,辞别了殷如尘跟朱四丫,回自己的听涛阁洗漱了。

  她原以为银腰说不定会被韩青扬给看押起来,哪知不到傍晚他就被十三师妹给送了回来。

  小十三平日最崇拜大师姐,恨不得照着殷如尘刻个模子将自己铸进去,她一板一眼转达了韩青扬的话:“三师姐,师傅说该问的已经问完了,你的小郎君物归原主。师傅还说,要不要让大师姐为三师姐准备喜服跟喜烛?师傅还念叨,三师姐毕竟身份不同,若是要纳小,是不是应该给上京城里送个信?”

  谢逸华被她念的头疼:“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小十三立刻收起殷如尘的行事作派,笑嘻嘻朝她拱手:“恭贺三师姐!三师姐大喜!”

  “明天的早课我亲自教你!”谢逸华一句话,小十三撒腿就跑,边跑边求饶:“三师姐我错了!”开玩笑,让三师姐教她早课,那她三天都不用下床了!

  云生观的弟子一直保留着每日晨起晚睡之时练功的习惯,跟着师傅师姐学招式还行,最痛苦的是被师姐们捉着“进行一对一的现场教学”,那就是单方面被蹂*躏,幸运指数只能靠该师姐当时的心情愉悦程度。

  谢逸华也懒得跟银腰客气,指指厢房:“师傅把你交给我,那你就暂时住在厢房,洗浴自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银腰摸摸鼻子,感觉自己的美貌受到了侮辱。自从落到齐二——哦现在应该称谢三手里,他就再也没感受到这世界给美人的便利。谢逸华不但不怜香惜玉,似乎她还特别不解风情。

  他摸摸自己的脸,怀疑谢逸华面具下面是一副丑陋的面孔,这才对美貌之人有着天然的排斥心理,不然实在不能理解她对自己的态度。

  正房里,谢逸华听着银腰的脚步声走向厢房,盘膝坐到了床上,闭上眼开始吐纳呼吸。

  她也不是没瞧见银腰的狼狈,他初来云生观就被捉去审问,从身上脏污的衣着来看,审问的过程不怎么美好,但那与她毫无干系,因此她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心中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

  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有些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作者有话要说:  求花花收藏,感觉要冷死了,提前进入冬天了吗?

  大家晚安!



☆、第九章


银腰在沧浪崖出乎意外的适应的很好,这得益于热心的朱明玉。

朱四丫一身肥肉包裹着一颗细腻的心,在银腰入住松涛阁的当日就蹦跶过来,先去拍谢逸华的门,听不到半点动静,西厢房的门反倒先打开了。

她之前抱个满怀的异族美少年站在那里,如初春亭亭而立的一株小松树,又挺拔又养眼,让她不自觉就收起了大嗓门,还顺带把胖肚子也暗暗往里缩了缩,压低了声量问:“谢二不在?”

银腰虽然讨厌这胖子,但在经过了与云生观主的“亲切会晤”以及谢逸华的不闻不问之后,难得的悟明白了,整个沧浪崖恐怕这胖子对他最和善了。

他特别能想得开,不计前嫌道:“她在房里呢,说不定睡着了?”又蹙着眉头十分为难:“她也不曾告诉我到哪里打洗漱的水。”

朱四丫知情识趣,不但帮着银腰打来了洗漱的热水,还特意去观中小师弟韩嘉敏处讨了身衣裳给银腰。

韩嘉敏是观主韩青扬从外面捡来的弃婴,沧浪崖唯一的男弟子,现年十五岁,人生中最大的烦恼就是未来应该嫁给家在上京城的三师姐谢逸华,还是整□□他练功的大师姐,好走个后门,每次早晚课都不必补的那么辛苦。

他生了张贪吃的嘴,除此之外简直一无是处,不早点筹谋恐怕是嫁不出去了——以上评语来自观主韩青扬,观中大部分人附议。

听说三师姐带回来个异族美少年,韩嘉敏跟着朱明玉一起来凑热闹,进了松涛阁先去捶谢逸华的房门,扯开了嗓子喊:“三师姐快开门!三师姐快开门!”颇有点不屈不挠的劲儿,谢逸华不开门他就要砸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银腰洗浴完了换了他短了一寸的衣服出来,站在西厢房门口还有点瞠门结舌,指着他道:“谢三欠他钱了?”

朱四丫在旁幸灾乐祸:“大概是欠一顿吃的吧。”嘴里咂巴两下,可惜了美少年在沧浪崖连件合身的衣衫都没有,心里已经在谋算下山去买两匹布回来讨好美人。

银腰想想姓谢的拿刀在他漂亮的脸蛋上比划的冷漠样,实在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少年能在她那里讨得了好。但事实证明再冷漠的人也有温柔的时候,只是分人看谢逸华在房里被吵的忍无可忍,猛的拉开房门,韩嘉敏毫无防备之下朝前一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还是她搭了一把手拽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才让他免遭此劫。

韩嘉敏就跟伸长鼻子到处乱嗅的狗一般,欢呼一声冲进了她房里,片刻后垮着肩膀出来谴责她:“三师姐你怎么出门也不给我带吃的?”

谢逸华每次从外面回来,总会给他带些吃食糕点果子之类,天长日久便养成了习惯,这次在南疆大营多日,回程途中又多了个满肚子鬼心眼的银腰,便忘了这茬。

她有点愧疚,便好声好气道:“这次忘了,下次补上!”

银腰听着她耐心回答,实在好奇:“这少年莫不是她的小情郎?”

朱四丫“噗”的笑出声来:“谢二那个木头桩子,听说家里一堆美人儿,闺怨都快写成诗了,也没见她怜香惜玉。不过她除了对师姐妹们不是人之外,对师弟一向都很好啊。”在谢逸华手底下吃过大亏的朱明玉抱臂感叹:“你这一路跟她同行,难道不知谢二对小郎君们一向温柔有加的。”见银腰露出不相信的眼神,她还奇怪:“难道她一路之上虐待你了?”

作为俘虏来说,谢逸华对银腰的态度也算是很客气了,但离温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银腰想起被拉着去观摩小倌接客的情景,就不肯相信朱明玉跟他谈的是同一个人。

银腰的关注点却已经不在这里了,有件事情他觉得更为奇怪:“我怎么听着观主叫她谢三,到你嘴里就成谢二了?”

朱明玉一张胖脸略露出点窘迫:“谢二在家中排行老二,在观中……排第三。”这个第三是从她手里抢过来的,就连师傅也默认了,观中一众师妹们也觉得与其让不学无术的朱明玉排第三,不如她退位让贤,让文武兼备的谢逸华上位。

而且谢逸华此举在观中掀起一股争排位的风暴,大家见她轻易被谢逸华打败,下面的师妹们都跃跃欲试也要把自己的排位往前提一提。朱明玉为此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去练功,苦不堪言。追根究底,这些事情罪魁祸首都是谢逸华!

朱四丫痛失“三师姐”宝座,连带着对三字也生出少许怨言,便直接以她家中排行来称。整个沧浪崖也就她张口唤谢二,再无旁人了。

但此中缘故却无论如何也不好在美少年面前讲出来,便厚着脸皮自吹自擂:“还不是因为我跟谢二感情好,这才从她家中排行来论的。”

银腰还当这两人家中乃是世交,便不再追问,只立在门口瞧谢逸华如何应对小师弟。

韩嘉敏一大早就听说谢逸华回来了,但他还有一堆功课没完成,殷如尘说过,若是写不完竟是连房门也别出了。好容易鬼画符应付完了就兴冲冲往松涛阁闯,结果大失所望,一张小脸都垮了下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三师姐,你怎么可以这样?”

谢逸华多年养成的投喂习惯,没想到今儿竟然将韩嘉敏给弄哭了,好容易耐心将人哄乖了,许了一大堆承认,按照韩嘉敏的要求,下次她从上京城回来,估计得用三车马车才能把答应他的点心吃食拉回来。

银腰也算是大开眼界。

沧浪崖的日子安宁详和,也不知道是因为云生观离世俗太远,又建在深山峭壁之上,本就曲高和寡,还是因为长久以来都处于危机之中,银腰没过几日就喜欢上了这个安静的道观。

谢逸华每日按时早起练功,午间读书,晚间练功,生活规律到堪称无趣。她的院子里多了一位住户,似乎对她规律的生活也毫无影响。

反倒是银腰有时候怕自己动静太大,扰了她的清静,特别是朱四丫来的时候。

朱明玉天生大嗓门,初见美人儿还懂得收敛,多跑几趟就露出了本性。自银腰住进松涛阁,她每日跑的特别勤快,先是送来了几匹布,要银腰自己裁衣缝衫,而后又陆续送来了不少男儿家的生活用品,细致程度恐怕连谢逸华家中那位侍候她的奶爹都比不上。

以至于有天谢逸华实在忍受不了她的聒噪,等她再送来一堆后山摘来的新鲜果子之后,长剑一挥就将她拦在了院门口,不耐烦的皱着眉头:“朱四丫,讨好美人也得长点脑子吧?”

朱明玉拿外袍兜着一包果子,丝毫也不惧她的威胁:“三师姐,你家里养着一堆美人,哪里懂我们打光棍的苦啊?我都打听明白了,银腰根本就不是你带回来的小夫郎,而是你从南疆抓回来的。师傅把他安排在你院子里,可不表示他就是你的人!”

谢逸华心道:美色迷人眼,银腰手里有致人于死命的毒*药,偏偏朱四丫这头猪非要拱上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又不能说的太明白,免得回头被银腰套了话,只能凶巴巴拦她:“我带回来的美人怎么也轮不到你吧?就算是要送人,也应该先送大师姐才对!”殷如尘可是万年老光棍,现年二十五岁,结婚早些的,儿女都要开始寻摸亲事了,她还不急。

朱明玉最近早晚课都敷衍了事,抽空就往松涛阁跑,花了多少功夫才跟美少年混熟,哪知道谢逸华非要从中横插一杠子,鼻子都差点气歪,扔下果子就要打架。

事情最后闹到韩青扬那里,谢逸华毫无悬念的赢了,但朱四丫那个无赖将自己肿成猪头的脑袋直往韩青扬怀里拱:“师傅您可要给徒儿作主啊!姓谢的欺人太甚!抢了徒儿的排位就算了,连美人儿也抢!为着美人儿她要同门相残,师傅您瞧瞧她把我打的……”

谢逸华无语望天,连辩解的欲望都没了。她一身道袍洁净如新,半根头发丝都不乱,听着朱四丫颠倒黑白的犯蠢,都不忍心看她了。

韩青扬很是迷惑:“四丫啊……”朱明玉的哭号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调,她连忙改口:“明玉啊,为师如果没记错的话,银腰是谢三儿带回来的吧?”

朱明玉哭的更厉害了:“可她……可她根本都不搭理银腰,让银腰在她院子里自生自灭!”

谢逸华都给气乐了:“朱四丫,你说说我要怎么管银腰?像你一样每日恨不得连洗脸水都亲自端到银腰房里去,恨不得一日三餐都侍候周到了?”她的表情藏在面具后面看不清,不过话里的嘲讽之意半点不减。

这些全都是朱明玉近来做的事,尽数落在她眼中,想来她已经忍了好些日子了。

朱四丫一张胖脸都红了,她拧着脖子争辩:“可你也不能对他不闻不问啊!”倒是不哭了。

“银腰是在南疆大营里挂过号的俘虏,我跟燕少帅说好了只是借用,既然你沉迷美色无法自拔,再留他下来都快成祸害了,不如我明儿就送他离开!恳请师傅同意徒儿尽快送银腰离开。”

韩青扬坐在上首深深的惋惜:“……真的要将银腰送回去?”她早就想好了银腰若是生个蓝眼睛的小徒孙,不知道有多可爱。

但她知道三徒弟一向是性格坚毅,说到做到,她说了要送走便不是开玩笑。

“不要啊——”朱四丫扑过去将谢逸华抱了个满怀,大热的天被搂进她满是汗味的怀抱,谢逸华差点喘不上气来,朱明玉却已经抱着她忏悔了起来:“三师姐,都是师妹的错!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讨好银腰,刺了你的眼。银腰可怜啊,你不能把他送回去!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背着你送东西就好了!”

谢逸华咬牙:“……朱四丫!你能不能改改你这一言不合就唱戏的毛病?”都引的朱明玉的老毛病都犯了,银腰是当真不能再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十章


云生观的管理很是奇特,观主韩青扬除了教弟子读书习武,其余琐事一概推给了首徒殷如尘。而掌管刑堂的殷如尘除了要管观中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房屋维修,对外事体,众师妹弟读书习武的进益,日常还负责断官司主持公道。

谢逸华与朱明玉两人因为银腰之事闹将起来,捅到了韩青扬面前,他老人家存了私心,两徒弟坚持己见,互不相让,最后他开始和稀泥:“师傅觉得这件事情你们俩都没错。谢三儿既答应了燕少帅就不能反悔。”在朱明玉拖长了调子叫师傅的同时,她又改变了立场:“但四丫也说的没错,真把银腰送回南疆大营做俘虏,也有点可怜。”

朱明玉因为她这句话,竟连被师傅叫“四丫”都不计较了,恨不得腆着脸给韩青扬磕百八十个头:“师傅你最是慈悲心善……”

谢逸华腾的转身就要走,朱明玉得意的笑了起来:“三师姐,连师傅都同意了我的想法,觉得银腰可怜,要将他留下来,你要去哪?”

“我现在就把银腰送走!”谢逸华果断要往松涛阁去捉人。

朱明玉急了,扯住了韩青扬的袖子催促她:“师傅,你快把三师姐叫回来啊,她真的要将银腰送走啊!她竟然对师傅的话也置若罔闻!”

“……明年藏书楼跟飞鸢阁又要维修了。”韩青扬悠然一叹,回答的文不对题,朱明玉却秒懂了。

朱明玉想起银腰对云生观众弟子们住宿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之后,还好奇的问过她一个问题:“怎么观中除了谢三单独住着,其余的弟子都是两三个人一个院子,就连大师姐也跟二师姐一起住?”

其实原因很简单,自从谢逸华上山之后,这些年沧浪崖的大部分开销都是她包揽了。

_——有钱的是大爷!

韩青扬自此对谢逸华的很多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有把她供起来的意思,总之是不肯严加费心管教。要是这事儿摊到朱明玉头上,她定然乐的做梦都要笑醒,每日可着劲儿撒欢,早晚课随便敷衍敷衍就算了。

但谢逸华是个奇怪的人,在没人严格要求她必须完成的情况下,韩青扬布置给所有弟子练晚课的时间如果是一个时辰,她就练两个时辰。如果别的弟子要交二十张大字,她就主动写够四十张……简直是个神经病!

她刚来的时候除了读书练功,说话都不多,但是随着她的实力突飞猛进,在沧浪崖获得了年轻小师妹们的一致“尊敬”,主要还是在晨晚课之时对师妹们一对一教学取得了显著的成果,但凡跟着她特训三个月的师妹无不进步神速,她的性格也渐次开朗了起来。

“师傅,您不能见死不救!”朱明玉拖长了哭腔,再次感受了一番被恶势力打倒的悲哀。之前是屈服在谢逸华的暴力之下,这一次恐怕要屈服在万恶的金钱之下。

韩青扬给胖徒弟出主意:“……要不,你去找殷如尘主持公道?!”断官司这种事情她实在不太擅长,被徒弟们一吵就心软头疼,很容易感情用事,失了客观公正。

她对大徒弟还是寄于厚望的。

朱明玉拯救银腰的心志比当初捍卫自己在观中的排位还要坚定,她踏进殷如尘院中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票嘻嘻哈哈瞧热闹的师妹们。

郭嘉敏那个熊孩子半道上还给她出了个馊主意:“四师姐,你娶了银腰,不就名正言顺将人留下了吗?”嫁龄之期的少男想问题总是容易联系到自身。

朱明玉险险从通往殷如尘住处的石梯上激动的滚下来——要是她瘦个四十斤,说不定真敢这么干!

殷如尘住着的院子建在沧浪崖凸出的一座山上,三面皆临着峭壁,唯有一道窄窄的石梯通向院中,名唤临渊阁。朱明玉初初上山学艺,同殷如尘跟二师姐一起住,上来的时候是被殷如尘拖着闭着眼睛爬上来的,半夜睡在临渊阁的床上,总担心连床都是悬空的,说不定半夜吹来一股歪风,就能将整个临渊阁的院子都给卷走,太不安全了!

只住了一个晚上,她就换了个更接地气的院子。

朱明玉这些年功夫有长进,但抖着一身肥肉再次踏进临渊阁,还是有几分胆颤心惊,不知道这是因为殷如尘积威甚重,还是临渊阁地利之危对她造成了长久的心理阴影。

殷如尘习惯了每次都被师傅推出来顶锅,听清楚了朱明玉的来意,在一众师妹们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神里前往松涛阁主持银腰的去留问题。

一大帮人簇拥着殷如尘踏进松涛阁的院子之时,谢逸华正站在西厢房门口,盯着银腰收拾东西,还有点不耐烦:“朱明玉哭哭啼啼要将你留在沧浪崖,银腰你不会是对她下了蛊吧?”

银腰到底忍不住刺了她一句:“……也就只有你眼瞎,看不见我的美貌!”

他在撒撒族中追求者众,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迷恋他的金发跟蓝眼睛,来云生观之后只收获了朱明玉一个迷妹,算起来也很是失败了。

“原来……你是以自恋让朱四丫对你死心塌地的啊!”谢逸华抱剑站在西厢房门口,打量着银腰短暂居留过的这间屋子,这才多少功夫,竟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正在收拾东西的银腰:“……”

他也是开始收拾的时候才发现,当初身无长物住进来,要离开才发现添了很多东西。

窗前多了一张梳妆台,上面堆满了零零碎碎男孩子们的玩意儿,光手串就有七八个,珊瑚的珍珠的好几样。山下跳大神的山鬼面具,夸张的五官,半夜里灯光之下尤为恐惧,但银腰瞧着却只觉安心。

世间最吓人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

以谢逸华的眼光来看,这间屋子里床帐摆设都被朱明玉通通换了一遍,全是浅蓝粉蓝梦幻般的颜色,也不知道她是喜欢银腰眼珠的颜色,所以才恨不得将他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换成这个色系,还是别的原因。

以前这房里只有官方配备,藏蓝粗布被褥,连帐子也是同色,别说是梳妆台,就连多余的凳子都没有。

如今这房里俨然是一名男子的闺房,全是柔和的颜色,就连花瓶里也插着一把黄色的野花,想来定然是朱明玉讨好银腰的手笔。

那花瓶她瞧着总得二两银子。

谢逸华啧啧感叹:“我算是明白了朱四丫为何死活不肯让你离开,这是沉没成本大太了呀。这一屋子零零碎碎,说不定都将她这几年积攒的零花钱给花干净了。你留在沧浪崖,她还有捞回本的一天,你要是走了她就做了桩赔本买卖。不怪她在师傅面前哭的伤心不已,我先时还当她舍不得你离开,现在知道了她原来是舍不得自己花在你身上的银子。”她刻薄起人来也是招人恨。

“你……你你……”银腰面上作烧,肝都要给气爆了,总觉得谢逸华此言是在讽刺他跟外面的小倌一个模样,尽哄的女人为他花钱。

两人正互相对峙,殷如尘带着一众师妹们过来了。

朱明玉见到银腰被谢逸华气的眼圈发红,忙冲过去挡在了银腰面前:“三师姐,你有啥不高兴冲我来,别欺负银腰一个男娃。”

殷如尘也的确公平,他开口就切中要害,既没征询谢逸华的意见,也没摆出护着朱明玉的态度,进来就直接问当事人:“银腰,三师妹主张送你走,四师妹要将你留下,你自己意下如何?”

银腰一个能将燕云度射伤,箭术不低的小子装起娇怯来竟然也像那么回事,他听到殷如尘的问话,泪珠子吧哒吧哒往下落:“我……我自己能决定吗?”

他这眼泪也算有感而发——被撒撒族汗王决定要送至白狄和亲的时候,就连亲生的母亲也没想过要征求他的意见,被以俘虏身份带到沧浪崖之后,去留问题居然也能征求本人的意见?!

“你当然能自己决定,无论是三师姐还是四师妹都不能强迫你!”殷如尘给了他一个确定答案。

银腰的眼泪掉的更凶了,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惊呆了在场的众人。一路将他从南疆大营带回来的谢逸华更是惊的差点将眼珠子掉下来,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美丽的少年郎膝行路过对峙的朱明玉跟谢逸华,跪在殷如尘面前抓着她的袍角的时候,让沧浪崖大部分弟子们心都碎了,恨不得亲自上前去扶他。鉴于谢逸华平日对众师妹在教学时候的严苛程度,大家强忍着怜香惜玉的心,目光都紧张的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郎。

银腰揪着殷如尘袍角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哽咽着哭诉:“我……我父君是小部落的奴隶,被献给父汗,生下了我。我在撒撒族身份低微,从小……那些兄弟姐妹们就瞧不起我,才将我送给了白狄王,若不是我想办法,现在还被困在白狄王宫。我……从来都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他哭的气噎难言,朱明玉心都快疼碎了,恨不得凑过去替他擦眼泪。

谢逸华心道:朱明玉唱戏算什么本事,银腰将一个不受家族重视的小可怜演的活灵活现,摇身一变都能做影帝了。

“……我们撒撒族有个规矩,被谁俘虏了就是谁的奴隶。虽然谢师姐不待见我,可我以后就是她的人,我……我能留在观中替她洗衣煮饭打扫卫生吗?就算我回到南疆大营,两国交换奴隶被送回白狄,那也并非我的母国。天大地大,我……我竟是无处可去了……”银腰可怜巴巴的看着殷如尘,湛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泪水。

围观的师妹们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对银腰的处境抱以十二万分的同情,尤其对他至死不渝跟着三师姐的胆量敬佩不已。

谢逸华:“……”

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饶是殷如尘心里从来只装着沧浪崖的戒律,师妹们的前程,也禁不住软了几分:“你既是自愿的,以后便留在沧浪崖!”

“多谢大师姐!多谢大师姐!”银腰松开了她的袍角,不住朝她叩首。

殷如尘后退两步,客气道:“你既是无处可去,以后就是沧浪崖的人。”语声转厉:“切记不可做出危害大烈与沧浪崖的事情,否则我定饶不了你!”

“银腰不敢!”

殷如尘处理完了银腰的去留问题,还顺势警告谢逸华:“三师妹,银腰既是你带回来的,你便好生照顾他,切不可再慢待了他。”

谢逸华强硬惯了的,整个云生观她连韩青扬的话都敢驳,那是吃定了师傅脾气好愿意包容弟子,对上大师姐却只有服从的份儿——武力值相差太远,只有挨揍的份儿。

“是,大师姐。”

朱明玉这个缺心眼的根本没听出来银腰的弦外之音,脑子里将他要跟着谢逸华的那句话自动过滤,欢天喜地来扶他,还再三向谢逸华示威:“银腰啊,以后若是三师姐哪里待你不好了,你只管去告诉大师姐,大师姐会为你作主的!”

话是跟银腰说的,针对的却是谢逸华。

谢逸华冷笑一声,围观的众师妹们都缩头缩脑窜出了松涛院,唯独朱明玉还留在那里,洋洋得意为银腰壮胆:“银腰你别怕,三师姐打不过大师姐的!”

“四师妹,师姐觉得你最近早晚课比较懈怠,明日早课我跟大师姐说,让我来教你!”

朱明玉听到这噩耗顿时一声惨叫:“三师姐,你这是公报私仇!”

谢逸华轻易不肯与她练习,总觉得那是对自己智商以及武力的一种侮辱,但遇上朱四丫犯蠢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武力解决问题最容易。



☆、第十一章


    九月中旬,南方溧江发大水,淹了三省几十个县,灾情严重。

  沧浪崖的弟子下山采买日常用品,听到消息报到观主韩青扬面前,她纠集弟子准备下山,谢逸华拖着满身肥肉的朱四丫一起去寻韩青扬。

  朱四丫经过谢逸华一段时间的“悉心教导”,每日“勤练不辍”,跟在她后面低眉顺眼叫一声“三师姐”,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朝银腰抛个笑脸,至少表面上规矩许多,不再没大没小“谢二谢二”的乱喊了。

  谢逸华当着韩青扬的面儿戳了一下朱明玉的大肚腩,在她的尖叫声中向韩青扬请求:“师傅,我跟四师妹都愿意前往南方。我家里还有产业在那边,正好可以就地调度救灾的粮食。四师妹这一身肥肉……也是时候减减了!”

  朱明玉家里一堆哥哥弟弟,三代单传只生了她这么一个凤凰蛋,当初如果不是朱家老封君太过宠爱她,朱先生怕把她宠坏了,将来不能撑起家业,也不至于把她送到沧浪崖来学艺。

  “师傅……”朱四丫往旁边躲了躲,对谢逸华的提议有异议,却又不敢明着反抗,只能不断向韩青扬挤眼睛,希望师傅能够大发善心,接收到她拒绝的眼神。

  韩青扬道:“明玉就在观中协助你大师姐,此行由你三师姐带队,一切都听从她的调度。”

  朱明玉高兴的往韩青扬身边蹭,甜言蜜语直往外倒:“还是师傅最好了,徒儿最近被三师姐折磨……教导的生不如死,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跟她在一处。”

  谢逸华笑的宽容大度:“四师妹不愿意去就算了。”实在与她最近的态度不符。

  朱明玉狐疑的看着她,猜不透她怎么轻易就放弃了。

  韩青扬道:“不过,明玉这次虽然不去,但你二师姐要回家一趟,路途颠簸,三儿你要好生照顾,将她护送回家。”

  朱明玉眼睛都瞪大了:“二师姐要下山?”

  不怪她惊异,二弟子余海潮自六岁踏上去沧浪崖,这十六年里从未下过山。

  云生观大弟子殷如尘家境贫寒,因缘际会拜在韩青扬门下,年届二十五都不曾成亲,大有在沧浪崖扎根的架势。以往观中有事,要么是殷如尘,要么是谢逸华带着师妹下山,从来也不会劳动余海潮。

  余海潮是个病秧子,乃是海平余家的嫡长女。余家家主为了救这个嫡长女,寻了不少名医为余海潮治病,都未能根除她自小胎里带来的弱症,眼见着她越来越弱,打听到了云生观的观主涉猎甚广,除了学问武功都不错,还习得一手梅花针,几能药到病除,这才带着女儿求上门来。

  韩青扬半生未娶,见到病弱的小姑娘很是心软,便留她在沧浪崖悉心调养。

  余海潮自小便拜在韩青扬门下,深居简出,就连平日早晚课也与师姐妹们不在一处。她常年在临渊阁,真正日常能见着她的就是为她调养的韩青扬,与共居一处的殷如尘。

  她从不下山,多是余母隔个两年来探望长女一次,只是眼下两年之期已满,余母不曾登过云生观大门,偏偏又发生了溧江水患一事,海平就在溧江流域,实在令她忧心,这才向韩青扬提出想要回家一趟。

  谢逸华早就想到了这点,提的意见也十分中肯:“师傅,二师姐出行恐怕要租一辆马车,不然她恐受不住长途颠簸,不到海平便给累的病了。”

  “三师姐说的对,租马车的事儿徒弟可以效劳。”朱明玉只要是自己不去,任何跑腿的事情都愿意做的。

  “那就谢谢四师妹了。”

  临出发那日,谢逸华带着六、七以及小十三几位师妹亲自上临渊阁去请余海潮。

  余海潮瓜子小尖脸大眼睛,身量纤细,比谢逸华略矮半个头,云生观宽大的弟子服套在身上,沿着院门口的石梯往下走的时候,真有种飘飘欲仙的风姿。

  朱明玉站在石梯下面,下意识伸手去扶她:“二师姐慢点。”

  余海潮苍白细瘦的手掌落进朱明玉的胖爪子里,只觉得落进一个暖呼呼的棉花包里,露出个矜持的笑意:“多谢四师妹。”

  朱明玉一路扶着余海潮,一直将她扶上马车,回头就看见银腰背着个包袱站在要出发的人堆里,顿时急了,也顾不得谢逸华的眼神,窜过去就问:“银腰,你……你是来送三师姐的吧?”

  谢逸华坐在马背上含笑看着朱明玉无话。银腰感觉到朱明玉凑近的呼吸,往后小退了半步,才道:“我是要跟着谢女君走的。”

  自殷如尘同意他留下,他便以谢逸华的下仆自居,当真学着洗衣打扫,只可惜初次替谢逸华洗衣,就将她一件弟子服给洗出了好几个破洞,自理能力差的让人流泪,反过来谢逸华还得捎带手把他的衣衫洗了。

  银腰身为皇子,在撒撒族纵然不受宠,可也没干过奴仆之流的事,到得白狄又有那位假的皇子多番照顾,生活琐事就更不沾手,唯一拿得出手的倒是针线活,还勉强算是及格。

  朱明玉傻呆呆立在原地,直等其余几位师妹连同银腰也一起上了马车,她才醒过神来,跑过来拽着玉麒麟的笼头不放,哭丧着一张脸求谢逸华:“三师姐,求护灾民之事怎么能不带上师妹呢?三师姐这等人物,只消动动嘴皮子,凡事指派师妹就成,你不带上师妹去使唤谁?老七老八跟小十三哪个是靠得住的?万一路上二师姐病了怎么办?”

  马车里的余海潮咳嗽一声,谢逸华便挥着马鞭示意她让开:“四师妹,你可是特意跟师傅说不肯跟我去灾区的,这会反悔不太好吧?反正大师姐也需要人帮忙,你就留下来吧!”她一夹马腹,玉麒麟瞬间冲了出去,朱明玉在后面甩着一身肥肉撒开腿追。

  谢逸华在马上回头一看,失声笑了出来:“四师妹,既然如此你还是坐拉货的骡车吧,反正马车里也坐不下了。”

  朱明玉千恩万谢,爬上了后面的骡车。

  十月中,谢逸华将余海潮送至海平余家。

  海平位于溧江中游,受灾虽严重,但余家累世经营,纵经水患,亦富有积蓄,又在各地开着商铺,很快便调粮回乡,解一时之危。

  余家家主听得门口守门的健妇来报,没想到余海潮能在这时候归家,惊讶不已,亲自来扶她:“家里一切都好,怎累的你一路奔波劳累至此?母亲还想着,等家里安顿妥当了,就去沧浪崖看你。”又留谢逸华等人留宿。

  谢逸华原本是想将人送达就离开的,灾情紧急,她自下山之后就已经发出去好几封信了,恐怕那个人如今已经在安顺城等着她了。只是跟着余家家主一同出来的还有余家正君,以及正君旁边立着的两名少女,眉眼间依稀与余海潮有两分相似。

  那两名少女虽口里叫着姐姐,可却不见得有多热络,她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便破例留了下来。

  余海潮一路之上被谢逸华照顾的不错,她常年不出门,身子又弱,受不得舟车劳累,能撑到家门口就不错了,又是久别归家,见到家里人激动不已,等稍稍叙过别情,吃过晚饭便要洗漱休息。

  小侍正在替她铺床,谢逸华来寻她:“明日师妹便要离开海平,临别之时师傅再三嘱咐,让我务必要照顾好二师姐,我思来想去,不如把小十三留下来照顾你。”

  余海潮与谢逸华日常不在一处起居,虽同在一座观中,却日常见面不多,只知道三师妹时常在外行走,武功阅历都不差,同门师姐妹之间的信任还是有的,感动于她这一路之上的照顾,便道:“我已经到家了,小十三心心念念想着去救灾民,还是让她跟你去吧。”

  谢逸华等那铺床的小侍出去了,才从怀里取出个青田石刻的小印递给了余海潮:“二师姐别推辞,我今日见你家中父君与妹妹们,似乎与你并不太亲热,多年亲人不见面,也有疏远的时候。你长久不在家中,只恐家中连个心腹仆从都没有,将你一人留下来,心中总有些不安。小十三留下来照顾你,这方小印你收着,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拿着这方小印去城里的朱记胭脂铺子找掌柜的,无论是支银子还是给我传信,或者有别的要求,她都能替你办到。”

  余海潮一怔,随即苦笑:“三师妹心细如发,我那父君……其实并非生我的父君,是母亲续娶的,自然妹妹们也与我隔着肚皮,你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收了小印,又道:“我离家十六年了,那时候父君才进门,才生了大妹妹。大妹妹小时候跟我还是很亲的,连话都不会说,就肯让我抱。”

  谢逸华心道:一个奶娃娃,看到比她大的孩子,自然是喜欢亲近的。但十六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更何况是一张白纸的奶娃娃。

  她不欲令余海潮难受,便故作轻松道:“等忙完了这阵子,你若是不想在海平待着,不如跟我去京城转转。上京城中繁华可不是小小的海平城可比的。”

  余海潮眸光复杂,良久才道:“到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没有留言,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发个红包?


☆、第十二章


    十月底,谢逸华带领其余人等到达安顺城。

  安顺城位于溧江流域最下游,算是灾情最严重的州府之一。城中青壮能出外谋生的业已离开,贫寒之家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

  一路之上,饿殍遍野的情况众人早都经见过了,胖胖的朱四丫胃口都差了很多,居然也知道节食了。果如谢逸华所料,这一趟救灾对朱明玉来说就是减肥之旅。

  人的同情心有时候是很奇怪的东西,朱明玉一身肥肉穿过灾区,半道上差点被流民劫过好几回。她穿着虽不富贵,但这身肥肉实在太有标志性了,若不是家中富贵,断然养不出这身肥肉。

  流民之中也有火眼金晴之人,总疑心她在装穷,众人时不时便要遇上个小事故,亏得谢逸华警醒,这才没出大乱子。

  朱四丫对此残酷的现实,就更没胃口了,不到安顺城就生生瘦了一大圈,露出浓眉大眼的轮廓。

  谢逸华端详过之后颇为欣慰:“四丫啊,照这个速度瘦下去,不等明年保管有一大票小郎君恨不得嫁给你!”瘦下来之后才发现,朱明玉的五官居然生的很不错,只是以往被肥肉挤着,竟让人忽略了她的真容。

  “去你的!”朱四丫红着脸去瞧银腰,没接收到对方的目光,略感失望。

  一行人在安顺城内的朱记粮店门前停了下来,洪水退去之后,整个城中屋子处处都是被水泡过之后的印记。到处是泥泞,城中低洼的土胚房早都泡塌了,朱记是青砖屋子,收拾一番倒也能遮风蔽雨。

  朱记的掌柜带着伙计来迎,见到谢逸华先向她见礼:“小的见过世女。世女总算来了!”

  银腰还是初次听说谢逸华的身份,探究的目光直往她身上扫。

  朱四丫有些见不得他“痴痴的目光”,凑过去提醒他:“银腰,三师姐家中可有一堆通房小侍,听说外面还欠了一堆风流债,你可得考虑清楚,别被她一本正经的外表迷惑了。”

  银腰:“……”

  同行至今,他充分感受到了这对同门师姐妹相爱相杀的深沉感情。

  “四师妹,你带着大家先去休息,等我走了再说我坏话也不迟。”谢逸华笑微微嘱咐一句,示意她们跟着朱记的伙计前去歇息。

  朱记粮店内外三进的院子,谢逸华跟着朱记掌柜一路行至二道门,门口守着两名健壮的妇人,见到她出现,皆上前行礼。

  最后一进院子里原来植着鲜花绿树,还有荷塘绿水,假山亭台,只是历经水患,再优美的风景也不堪入目,到处是尚未收拾的枯枝败叶,一派衰败景象。

  到得春晖堂正厅,门口守着四名护卫。谢逸华进去之后,厅内赫然还有另外一名女子,面上银色面具与谢逸华一模一样。

  那人身着华贵衣衫,倒与面上银色面具相得益彰。

  两人许久不见,相识而笑,对方打量谢逸华一番,不由埋怨:“你再长下去,我往后可得踩着高跷过活了。”又伸手去扯她面具:“还戴着这劳什子做甚?!”

  谢逸华由得她将面具揭下来,露出一张端妍秀美的面孔,远山为眉,撷瀚星为眸,白玉如肤,借樱色描唇,更兼之她在高山之巅修行,神色间带着些方外之人的疏离,但笑起来却如云破月来,顿时冰雪消融,丽色逼人。若放在男子中乃是绝色,女子中却稍嫌殊丽。

  那女子轻浮的摸了下她的下巴:“小言言,若是你为男儿,我必散尽家财也要求娶。若我为男儿,容貌丑陋,却嫁不得你。得亏得咱们都是女子,方能做个知己姐妹!”这是谢逸华乳名,她从小寡言,家中父君便为她起乳名曰:开言,也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她的这个名字。

  谢逸华拍开她的狗爪子:“谢君平你要不要脸你一个大女子,就算长的不够美,可你荷包里的银子勾人啊!我可是听说世女在外红颜知己排成行,家中小侍通房塞满园。我至今出门去办事,下面人孝敬的都是美少年,上次推拒了两次,她们都惶恐不已,还当我身体不适。你还有甚个不满足?”

  谢君平被谢逸华戳破真面目,顿时也笑:“美人儿惹人垂怜,我若是不搭救他们于水火,也不知道他们得落于何种地步。”她凑近了谢逸华戏谑道:“说说,你不近美色,到底是不是身体不行啊?”

  谢逸华抬脚就踹,没想到她身手灵活,似早就预料到她的举动,闪身躲过,摇头晃脑道:“可惜这次水患竟未能搜罗到多少美少年。红颜美人泡了水,皮囊也一样肿胀变形,可惜可惜!”又上下打量谢逸华,一脸的惋惜:“瞧着你的体力不弱,难道是常年跟着韩青扬那个牛鼻子老道修身养性,竟是养的不近男色了?不好不好,这竟是我的不是了!”

  谢逸华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瞪了她一眼:“行啦,别再编排我师傅了。天下美人你也网罗不尽,还是准备准备干活吧!我先稍事洗漱沐浴,一会就过来。”

  朱记的内院格局都差不多,谢逸华进了内室去沐浴洗漱,又换了一身衣裳,出来之后满脸无奈:“世女,我说你这是来炫富的还是来救灾的,能不能把你这品味改改。”

  谢君平乃是顺义候府世女,自小顽劣,不得顺义候喜欢。她家中庶父生的庶姐妹受宠,被庶父算计伤了脸,断了入仕之途,便一心在民间厮混。这世女之位,也是顺义候为着补偿她,向今上请封的。

  她算是京中所有世家贵女里的异类,特别是不能入仕之后,日常所穿所用极尽奢华,便是男色上头也毫无节制,至今未曾娶妻,令顺义候伤透了脑筋。

  顺义候奉命驻守东南防线,无诏不得入京,而生了谢君平的候府正君常年在后院小佛堂与青灯古佛相伴,不问世事,君候带着庶夫庶子女们在任上,整个顺义候府就是谢君平的天下,由得她折腾,不知道多少人暗底里在笑话顺义候府后继无人,世女是个花天酒地的败家女。

  谢逸华沐浴洗漱完毕,与谢君平坐在一处查看朱记的账簿,各地钱粮过冬之物的调拨,又派人去打探官府赈灾的动向,算是民间组织私底下对官府赈灾不足之处的补充。

  已进入冬季,再拖延下去,灾民挺不过这个冬天。但官府赈灾手续繁多,从皇帝赈灾的圣旨下来到钱粮到达灾民手中,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手续,若有两三成到灾民手上,都算不错了。

  两人同居一室,商议妥当一条便往外传信,门口守卫见怪不怪,春晖堂门口不断有人候见,接了命令去执行,十分繁忙。

  期间朱明玉与银腰要求见谢逸华,都被守卫拦着:“世女与幕僚已在商议救灾之事,还请诸位稍候。”

  朱明玉等了两日,心中焦躁,便隔着护卫朝里嚷嚷:“你们别糊弄我,三师姐你别是在里面搂着小美人快活吧?等回了沧浪崖看我不告诉师傅!”

  春晖堂里,谢逸华忙的焦头烂额,谢君平听得朱明玉嚷嚷,顿时拍案大笑不止:“谢二,你这位师妹倒是位妙人啊,我比较好奇的是,等你回去了,韩青扬那老道会怎么收拾你?”

  谢逸华两日夜未曾闭眼,眸中布满了红血丝,扔了个账簿子去砸她:“你还不快出去将她打发了,我这会没空跟她歪缠。”等谢君平到门口她又喊道:“你把我带来的那几人都派了干活。对了,让朱四丫去泯县接应朱记的人,我路上发出的信,估摸着这会儿东西也快到了。让朱四丫带银腰去。”

  谢君平推门出去,远远站着分派任务,将谢逸华带来的人分做两拨,朱明玉带着银腰前往泯县,而其余的两位师妹就留在安顺城,协同朱记的人安置城中灾民。

  正巧朱记的人也要去泯县,朱明玉听得谢逸华派银腰与她同往,喜出望外,哪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早将被晾了两天的不满都抛诸脑后,欢天喜地拉着银腰就要走。

  银腰蹙眉:“朱女君,你不觉得女君有点奇怪?”

  朱明玉还沉浸在与银腰一起出公差的喜悦中,拉着银腰的袖子就要走:“哪里奇怪了?”

  “穿着打扮语气都不同。女君往日穿着素淡,但今日衣衫极尽奢华,说话的口气也全然不同,甚至都没往我这边多瞧一眼,那眼神就好像是个陌生人,就连声音细细听来也有不同。除了一张面具,别的地方竟大是不同。”他猛的扯住了疾步快走的朱明玉:“朱女君,这个朱记处处透着古怪,方才那人不会是假冒的谢女君吧?说不定……说不定她被人囚禁起来了!”

  朱明玉全然不信:“银腰你不懂,三师姐她是候府世女,家世显赫,在山上跟咱们一般生活还瞧不大出来,但出了师门之后,她身后便是奴仆成群,穿着打扮,说话行事都全然不同,你别多疑了!”

  银腰:“……朱女君难道从来没有见过女君的真容?”

  朱明玉哑然失笑:“原来你在纠结这个啊?”她四下看看,朱记的伙计离的比较远,便鬼头鬼脑向银腰散播小道消息:“此事说来话长,三师姐面上有伤,据说是幼年烫伤,留下了疤痕,这才不得不常年以面具示人。不然你以为她一个候门贵女,没事不在京里挣前程,跑到沧浪崖来学艺?大烈选官,必要体貌端健,残疾有伤的皆不能入仕。她母君顺义候与师傅有旧,这才求到了师傅面前,派人送她上沧浪崖学艺。观中所有人都知道三师姐容貌尽毁,怎的没人告诉过你?”

  银腰:“……”难道竟是他疑神疑鬼?



☆、第十三章


    天熙二十九年春天,女帝的五十圣寿临近,去岁的南方溧江水患也已平定,既没发生灾民□□,也没有耽误春耕。唯独出过一桩奇事,顺义候世女灾后滞留安顺城,当地赈灾的官员大约不知道这位世女在此,想趁灾后联合地方富绅吞并安顺城的大片良田,被谢君平给顺手宰了。

  ——宰了?

  消息传回朝中的时候,正是旧年除夕宫中大宴,一片歌舞升平里兵部侍郎吴楚炎将此事捅到了太女谢风华面前,求她为那冤死的官员作主。

  谢君平顺手宰了的官员名唤焦子琰,正是吴侍郎的连襟。

  谢风华时年二十五岁,跟着女帝上朝议事,只是不曾分管六部,但在朝中也有自己的人脉,吴侍郎算是最早向她表忠心的官员。

  “此事还得押后,近来南疆战事胶着,溧江水患才平,母皇夙夜忧心,等有合适的机会,孤会让母皇知道的。”

  三月初,持续了近二十年的南疆战乱终于平定,近十年间一手执掌南疆军政的少帅燕云度凯旋而归。

  当日,太女谢风华带着文武重臣在城外迎接燕云度回朝,又因着他乃本朝数百年来第一位手握军政大权达十年之久的男子,与一众闺房待嫁,□□相妇教女的男子不同,引的京中百姓好奇,纷纷观此盛事,踩踏事件连连发生,直让掌管京畿安危的袁敬星大人头痛不已。等得君臣入朝,觐见天子,围观百姓在皇城下还久久不散,最后出动了京畿卫驱赶才散。

  此次燕云度一举平定南疆,将夷狄王庭一锅端了,白狄王白玉凤战死,余部被俘,黑狄也遭重创,族中青壮折损大半,其余各小部落纷纷归降。当夜自然大宴群臣,举朝齐贺。

  燕云度回朝之后的第一个大朝会上,便痛快将南疆帅印上交,要解甲归田。

  本来大烈王朝向来是女子掌权,男子掌管内帏,但燕家不同别个,乃是世代将门,虽无燕云奇这般位高权重的男子,但也出过好几位男将军,只不过最后的结果……不甚妙。

  传闻之中,燕家男子皆丑,比起各家大人后院闺房里那些娇滴滴细皮嫩肉的男儿家,燕家男子自小学武,皆是身形高大轩昂,肤色如蜜,如女儿家一般英武形貌。

  燕少帅……也不例外。

  世人皆知,燕家男儿皆愁嫁,并非虚妄。

  天熙帝为帝为母几十年,看着当庭站立的已过嫁杏之期的英武男子……心情很是微妙。

  倘若她家皇子长成这般模样,年纪老大,同龄的男儿们都快为自家的孩子筹谋亲事了,他却依然未有归宿,大约……她的白发又要多添几十根罢?

  想至此,她那颗坚硬了几十年的帝王心不可思议的软了下来,瞧着燕云度便如瞧着自家那嫁不出去的丑儿子,恨不得多多赏赐些什么东西才好。

  大军凯旋而归的次日,举朝震惊……却是因为天熙帝对燕少帅的隆赐。

  皇帝赏赐臣子,金银珠宝奇玩之类自不必说,武将回朝交兵权也不鲜见,得个品级高的虚衔也是惯例,但这位燕少帅得女帝亲封安定郡公,却是二品的实职,划安定郡为他名下封地,成亲之时可作嫁妆带到妇家,比之朝中好些不得宠的皇子身家还要厚,这样隆遇,众臣侧目。

  有那文腐酸臣,对男子这般凌驾于自己之上心有不满,暗中戏称“嫁田”,不想传扬开去,众人皆以此为称。

  相比天熙帝的厚赐,朝中的瞩目,都及不上离家经年的男子归家的情绪来的更为波澜起伏。燕家马车穿过闹市,马车里闭目静坐的男子五官凌厉如刀刻,带着常年征战的杀伐之气,坐姿笔挺,仿佛正在准备着新的一场征战,全身上下透露着警惕二字。然而他的耳力又太好,远近商贩叫卖,车马行走,稚子欢笑,各种声音混杂其中,让听惯了南疆朔风的年轻男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边关待的太久,他已不太能适应这般热闹喧哗的世界。

  燕云度大胜归家,行动不便的燕老将军燕奇带领全家大开中门欢迎。

  迎接燕云度的,除了因战致残的母亲燕奇,思子成疾的父亲,还有接踵而至的媒人。

  京城最繁华的九桥门晏宾楼里,掌柜催着小二姐殷勤侍候三楼雅间的客人。

  小二姐小心翼翼捧着一小壶价值百金的蓬莱春往三楼雅间而去,还未推门,便听得内里喧哗不止,常来此间的魏王世女谢芷华兴致正高,“……先下手为强。反正我家中那一位常年生病,后院又由父君打理,娶个侧夫回去摆摆样子,却有大笔嫁妆随我花,何乐而不为呢?”

  ……也不知道又有哪家的男子要遭殃?

  小二姐小声嘀咕,轻轻推开了雅间的门。

  魏王世女谢芷华双十年华,家中正君常年抱病卧床,小侍通房不计其数,行止放浪,当街掳男之事屡有发生,又因为魏王因平定东南部族叛乱而战亡,至今不过三年,就算谢芷华很不成样子,担不起一府之责,女帝瞧在逝去的王妹面上,又不能真拿她怎么样,只好将她晾在那里,至今也不曾下旨让她袭王爵,她这世女之位便稳稳坐着。

  不过,这丝毫不妨碍她整日游手好闲,眠花宿柳,与京中一帮年轻贵女逍遥度日。

  这帮贵女乃是晏宾楼的常客,接着说话的那位乃是大理寺卿常大人家中的大小姐常佩雅,小二姐一早识得。

  “就燕云度那模样,世女您也下得去嘴?大约在床上连我家花红都不如吧?”说着手却向着怀里搂着的小倌花红摸去。

  花红自然不是常家的,乃是晏宾楼雇佣的伎子伶人,专陪来宾侑酒。

  雅间众贵女身边或怀里,或坐或卧,皆有姿容出众的小倌相陪。

  兵部侍郎吴楚炎家的二小姐吴思阳立即瞪圆了眼睛,满腹懊恼:“……本来我还想着,回家跟母亲商量一下,前往燕家提亲。燕家世代将门,人死的差不多了,但历年所得皇家赏赐却不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想来陪嫁必定丰奢……哪知道却被殿下抢了先,您定要满饮此杯,以平我心之恨!”她提过小二姐手里的蓬莱春,满斟了一大盏去敬谢芷华。

  这帮人都是混说混玩惯了的,谢芷华大笑着一口饮尽,满目得意。

  小二姐转身之际,心中气愤,又为了燕将军的终身叹息。

  这位燕将军虽然模样丑了点,可是为国征战,耽搁了终身大事,早已是大烈王朝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如今却被京中这班纨绔贵女放在嘴里轻薄,实在让人替他感到难过。

  天熙帝厚赏燕云度,乃是君恩慈心,哪知道却因此替他惹来了麻烦。

  小二姐掩上雅间的门离开之后,谢芷华还跟这帮纨绔贵女满嘴狂言浪语,话题围绕着燕云度打转,正说的兴起,雅间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

  这帮贵女在京中都是有身份背景的,寻常人惹不起,惹得起的也不屑于计较,今日被人踢开了门闯进来,尚属头一遭。

  此人不但踢开了雅间门,还开口就骂:“谢芷华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满嘴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拖到金水河里去好好洗洗你那张臭嘴?”

  谢芷华面色大变:“你你……你……”恨不得找地方先躲起来。

  常佩雅跟吴思阳跟着谢芷华横行惯了的,还当她结巴是给气的,哪知道是被吓的。

  ——魏王世女可是连女皇陛下都肯容让几分的。

  门口踢馆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作道姑打扮,用根木钗将头发都绾着,眸光让人望之生寒,反而让人忽略了她的好相貌。她通身素净,穿着一身破布袍子,腰间悬着长剑,脚下鞋子狼藉的都快瞧不出本来面目,一看就是不知道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里跑来的蠢货!

  吴思阳张口就骂:“哪里来的傻子,不问问清楚就敢胡乱闯进来,还敢指责世女殿下,也不瞧瞧你有几斤几两?还不跪过来好好领罪,等着世女殿下问罪吗?”

  那道姑二话不说,冲进来就抽了谢芷华一巴掌,顺带着一脚就将她给踹趴下,雨点般的拳头朝着谢芷华一顿揍,雅间顿时回荡着谢芷华的惨叫声,惊的一众贵女赶紧推开怀里的小倌去帮忙,竟是被她一个人指东打西,将各人都揍了个鼻青脸肿,连雅间都差点给砸了。

  楼下掌柜的听到动静带着人赶上来,乍着手不知道如何收场,见那道姑威风凛凛的劲头,又听了小二姐下去时的抱怨,心里一面盛赞这道姑揍的痛快,一面又可惜自己这雅间被糟蹋的面目全非,心痛的恨不得捂着心口晕过去。

  一屋子纨绔贵女俱都不是这道姑的敌手,她揍完了人,指着还半趴在地上的谢芷华给掌柜认人:“砸了的东西找她赔。”又教训她:“谢芷华,想想你的母亲,你对大烈的将士也应该有一份敬意吧?再让我听到你在外面编排燕少帅的不是,小心你的狗腿!”打完了人,竟是扬长而去。

  掌柜的自认命苦,心道:我的姑奶奶,谁敢追着魏王世女要赔偿?!

  她忍着心疼还得亲自上前去侍候谢芷华,弯腰扶了她起来,朝着方才侍候魏王世女的小倌直使眼色,想让他机灵点赶紧过来侍候,好将这尊大佛安生送走,今日的损失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哪知道谢芷华被扶起来之后,居然黑着脸开口:“掌柜的,找人算算这屋子里损失了多少,回头找人去魏王府领银子。”

  常佩雅与吴思阳也被那道姑揍的不轻,直嚷嚷着要叫了家仆捉那道姑治罪,却不曾想谢芷华竟然阻止她们:“你们都安生些吧!”

  “不就是个道姑吗?难道还有通天的梯不成?世女你怎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吴思阳是个暴脾气,半点委屈也忍不得。

  常佩雅脑子却比吴思阳能多拐两个弯,凑过去小声打听:“世女,方才那道姑……可是有些来历?”

  谢芷华擦着嘴角的血没好气道:“她自己就是通天的梯!你当她是谁?她就是淑贵君生的那位怪胎,谁知道这次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今儿真是倒霉,居然犯在她手里!”

  一句话顿时让雅间一众纨绔贵女都偃旗息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还有一章,晚上更上来。



☆、第十四章


    燕云度被封为安定郡公之后,魏王府的媒公就登门了,将谢芷华夸的天花乱坠:“……世女生的一表人材,又向来疼惜男儿家,少帅久在军中辛苦了。世女正君常年卧病,少帅进门虽然是侧夫,但是将来必然是正君的位子等着少帅。陛下也十分疼爱魏王府世女,总忧心世女正君抱病,不能替世女打理后院,若是少帅能嫁进魏王府,那可真是一桩天作之合的好姻缘!”

  燕奇听着那媒公唠唠叨叨个没完,不由心下烦躁,又疑心魏王府上门来提亲,会不会是圣人的意思,心中悲愤莫名。他的儿子为国效劳十年,到头来难道就要嫁给名声都烂透了的魏王世女吗?

  谢芷华的正君出自清贵的许翰林府上,当年也是名满京城诗画双绝的男子,若非谢芷华喜新厌旧,风流无度,那翰林府的公子又怎会年纪轻轻心灰意冷,常年闭门不出的养病?

  燕奇打发走了魏王府请的媒人,安慰闻讯而来的燕云度:“为娘的只恐那是圣人的意思,但就算是拼着我这条老命,娘也不会让你嫁进魏王府去!”

  燕云度回京之前就曾经设想过种种不堪的境地,毕竟对于男儿家来说,建功立业远没有嫁人生女来的重要。哪怕他功勋卓然,名满大烈,可是对于许多人来说,连自己都没有嫁出去,他仍旧是个失败的人。

  他怀抱心存幻想,以自己的赫赫战功以及燕府的满门忠烈,至少应该能够得到别人的敬重,而不是这种上门来的折辱。

  魏王府世女是什么东西?哪怕是凤女,若不是正君的位子,怎么就能开得了口想要纳他做侧室?!

  他心中冰雪堆积,寒透了心。唇边浮起一抹冷笑:“母亲,不管是陛下的意思还是魏王世女自己的意思,咱们只当寻常的求亲对待,将魏王府的礼物送回去,只说燕府攀不起王府这门亲。”

  燕奇在京中闲置十年,若不是儿子在南疆执掌兵权,她恐怕也早就被人遗忘。但燕府后继无人,燕云度再能干也只是个儿子,不能支撑门第,燕府没落将是迟早的事儿。

  母子俩正相对而坐,默默无言,忽听得门上有人求见燕少帅。钱圆去得一会,稍后回转,激动道:“少帅,顺义候府的人前来归还玉麒麟,送马的人还捎来一句话,要亲自告诉少将军。”

  燕云度凯旋而归的消息传来之时,朝堂上就有御史弹劾顺义候府世女谢君平擅自处罚朝庭命官,蔑视王法,理应押解回京问罪。

  顺义候一枝与开国武皇帝是同宗的堂姐妹,皆为谢氏子弟,当年追随高祖南征北战打天下,后来顺利封候。大烈国祚绵延两百余年,虽早就出了皇室宗谱,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到底也算得谢氏血脉,又有现今的顺义候驻守边疆,谢君平说不得能留一条命。

  但好多人都在私下纷纷议论她胆大包天,以前在京里胡闹就算了,居然还敢跑到地方上去胡闹,这次被人紧咬不放,也不知道顺义候会不会请罪,撤了她世女的封号。

  哪知道没过两日,女帝就将一卷证词派人送到了都察院,并命副都御史左宗梅前往安顺城调查谢君平一案,除此之外竟是连一道拘拿谢君平的旨意都未曾发。

  左宗梅送走了宣旨内侍,打开证词一目十行的看过去,顿时冷汗涔涔。

  这卷证词正是被斩的官员焦子琰生前所书认罪书,指印画押全都有,连同旁听的证人,以及此案共犯、被霸占良田的百姓、安顺城其余知情百姓的证词一应俱全,竟是想翻供都不能。

  左宗梅一面在心里猜测是谁将这卷证词递到了女帝的御案面前,一面收拾行装,准备出京核查此案。谢君平身无官职,是不可能递奏折的,那么递卷宗的便是另有其人。

  此事很快便传开,凤帝派人送卷宗的时候并未避人耳目,很快兵部吴侍郎上门来打听,左宗梅便也没瞒着她,将自己手头的证词大略讲了下,也好让吴侍郎做好心理准备。

  不提吴楚炎如何回家向正夫交待,谢君平的大名已在京中传开。她原本与魏王世女风流的名声不分轩轾,没想到因为此事竟然有洗白的趋势。

  玉麒麟还是燕云度十岁之时,燕奇送给他的生辰礼。她没想到前脚府里送走了魏王府请的媒公,后脚就有顺义候府的人上门归还玉麒麟,顿时不安起来:“云儿,你……你与顺义候府世女认识?”

  燕云度莫名其妙:“儿子怎么会认识谢君平?”不过玉麒麟确实是他送出去的,难道那人……竟是谢君平不成?

  他心里也有几分不确定:“母亲,谢……谢君平长什么模样?”

  燕奇心里不好的预感更重了,十年前她回京之后不久,便听说顺义候府的嫡女伤了脸面,后来顺义候为嫡女请封,但却将人送到了外地。

  燕府常年与京里各府来往不多,这几年断断续续听说谢君平的纨绔之名,“听说那位谢世女自小脸面受伤,常年戴着个银色面具……”见到儿子的脸色,她后半句“名声不太好听,与魏王世女的风流齐名”就咽了下去。

  燕云度面色一变,吩咐门口候着的钱圆:“将送马的人带过来。”

  不多时,便有一名身着短打的年轻女子健步而来,进了燕府偏厅,向燕奇与燕云度见过礼之后,便道:“家主人让小的来传一句话,魏王世女胡闹,陛下并不知道她求亲一事,燕少帅若是无意大可拒绝她的求亲!”

  燕奇目中喜意一闪,只觉得这位顺义候府的世女似乎也不像传言之中那么不堪。她求证的目光与儿子视线相接,见燕云度面色古怪,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好一会才道:“你家主人还有没有旁的话?”

  那女子又道:“家主还说,魏王府世女正君为人宽和,若是少帅有意,大可以嫁进去先打断了世女的腿,顶好像管教南疆大营的兵一样将世女管教起来,想来陛下也会称赞少帅做的好的!”

  燕云度:“……”那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欠揍啊!

  顺义候府的涵秋院里,谢逸华正盘膝坐在罗汉榻上,抱着一盘桔子吃,剥的到处都是桔子皮,旁边的小侍陪着笑道:“不如让小的来服侍殿下?”

  谢逸华:“那有什么意趣?还是自己剥着才有成就感!”

  谢君平坐在旁边看她作妖,满是兴味道:“诶诶,小言言,你真的将谢芷华给揍了一顿?”

  “揍她还要给你报备不成?”谢逸华扔了个桔子去砸她,被谢君平一把捞在手里,也动手剥了起来,才咽下去一瓣桔子,忽然停了下来,满脸狐疑:“喂喂你说清楚,这次不会又是打着我的旗号去打人吧?我跟谢芷华可还是要做狐朋狗友,一起去喝花酒泡美男的。你让我们以后还怎么做好姐妹?”

  这种事情谢逸华以往没少做,坏事她来干,最后背锅的却是自己。想想她后院里好几个自己都不记得的小美儿人,当初就是这么来的。谢逸华答应了要帮他们赎身,最后却娶进了顺义候府!

  越想越有这种可能,她连桔子也咽不下去了:“你老实交待!宰了焦子琰的是你,最后却是我来顶雷,我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全凭陛下宽宏大量!你快说是不是又顶着我的名儿打了谢芷华?”

  谢逸华笑的可恶:“……你猜?”她丢下果盘,抖抖袍子上的桔籽桔皮,提起旁边的长剑,在谢君平追上来要揍她之时,撒腿跑了。

  她轻功太好,跳上涵秋院的围墙之时,还听到谢君平的咆哮:“你快回来,把你那蓝眼睛的小美人儿带走,他最近缠的我快烦死了,盯我像盯贼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进入宠文模式啦,写的好开心,要甜了要甜了!要苏了要苏了!!!!



☆、第十五章


    谢逸华从顺义候府出来,仍旧穿着她那身破袍子,路过立德桥的时候,还在桥那头的陈家面摊花了三文钱吃了一碗阳春面,这才懒洋洋晃到了归义坊,敲开了端王府的大门。

  端王府长史崔春羽伸长脖子从去岁盼到了开春,宫里淑贵君不知道派人来瞧了多少回,连端王殿下的影子都没盼到。她这长史脑袋上顶着雷,直恨不得丢下王府诸事,自己跑出去将端王殿下给揪回来。

  但端王殿下向来行踪飘忽不定,就连淑贵君对亲生的女儿都毫无办法,更何况他只是个王府属官。

  守门的小仆来报的时候,谢逸华已经踏进了王府中庭,崔春羽从榻上跳下来,服侍的小子要给她穿衣,她趿拉着鞋子边跑边系腰带,到得谢逸华面前时,一只鞋子都跑飞了犹不自知。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谢逸华低头就看到她光着一只脚,顿时轻笑:“崔长史听闻本王回府,高兴的倒履相迎啊。不过怎么办呢?本王身无分文,可没给长史带礼物!”

  她在府里惯常是一张笑脸,教人瞧不清楚她的心思,也不知她喜欢些什么,是个琢磨不定却极好侍候的主子。吃喝穿戴皆不挑剔,可却没哪个下人敢怠慢她。

  “不敢!不敢!殿下回来就好!宫里的贵君思念殿下,每月总要派人来问几回殿下的行踪。”

  提起淑贵君,谢逸华面上的笑意倏忽淡去:“是吗?!”大步朝着秋霖院而去。

  崔春羽提着一颗心,不敢再提宫里的淑贵君,紧跟在谢逸华身后,指挥王府下人备办宴席,又有后院里侍候的小子捡了她的鞋子过来,侍候她穿起来。

  谢逸华上次回京,还是一年多之前。秋霖院的小侍们盼到了主子回来,各个打起精神侍候。

  水铭看着小子们抬了沐浴的热水进去,他亲自去卧房衣橱里选了内衣外袍,送到了浴间,柔声问道:“殿下,可要奴服侍您沐浴?”

  “不必,你且退下吧。”

  水铭神色一黯,默默退了出来,守在浴间门口。水清过来见他守在门口,面上便有些忿忿之色:“殿下不让哥哥进去服侍,难道要后院里那些人来服侍吗?”

  水铭与水清是端王开府之时,淑贵君特意挑出来侍候端王的宫人,两人与端王年龄相近,容貌皆生的极好。水铭温柔妥贴,水清活泼开朗,淑贵君也算是费了一番苦心。

  端王打小身边跟着的小侍唤铃子,是个极为爱笑的小子,与端王相处的极好,只是不知为何,在端王开府的时候却并没有被带出宫。

  当时水铭与水清心里还暗暗欢喜,没了铃子在身边,端王应该很快能跟他们亲近起来。似他们这样的近侍,将来有很大的可能会被主子收房,若是能得主子宠爱,连王府侧君也是有可能的。

  水铭与水清在端王府多年,却从不曾被端王收用。淑贵君自端王十四五岁之后,每年总会往端王府里塞人,如今府里光有名有姓的就有十来个侍君。

  只是谢逸华常年在外,后院的侍君们望眼欲穿,听到前院里闹腾起来,说是端王回府,立时便梳妆打扮起来,各个欢喜不已,倒比过年时候还热闹。

  崔春羽在秋霖院前厅候着,不过半刻钟时光,便有好几个侍君派了身边的人来打探消息。

  谢逸华梳洗停当,前厅的席面已经准备好了,她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桌子前面,水铭与水清在侧布菜,她便随意吃了两口,胃里的阳春面还没消化完,便吩咐他们收拾了。

  水铭奉了茶上来,崔春羽就一年内京里发生的大事跟谢逸华大略讲了讲,看着天色不早了,便委婉道:“殿下一路奔波,属下已经派人通知了后院的众位侍君。”

  谢逸华似笑非笑瞟了她一眼:“崔长史今日收入颇丰吧?”

  崔春羽心里打了个突,强挤出个笑意:“殿下说笑了。”

  “本王又没想抢你收到的好处,你怕什么?”谢逸华笑意转淡,漂亮的眼尾略微上挑,那冷淡疏离便扑面而来,直吓的崔春羽膝盖打弯,她却起身往卧房里去了,从她身边路过之时丢下一句话:“崔长史做好份内之事即可,本王内帏就不必长史操心了!”

  崔春羽退出秋霖院之时,才觉得春夜居然汗湿重衣。

  谢逸华将跟前侍候的人都赶了出去,躺在秋霖院的大床上,才缓缓吐了口气。

  她八岁时出宫建府,算是大烈王朝唯一未成年便分封的皇女,但身边却无一亲近之人。时至今日她回端王府,却仍有客居之感,反倒是在沧浪崖听涛阁的硬床板上,却能睡个安稳觉。

  端王府占了归义坊的二分之一,外人提起端王府,各种评价都有。崔春羽酒后曾与亲近之人谈起自家主子:“咱们二殿下吧,当真是最会投胎之人,托生在淑贵君肚里。陛下对淑贵君有求必应,连带着贵君生下的两位皇女也另眼相看,就连皇夫肚里出来的,竟也是及不上咱们殿下受宠。可惜啊……”端王殿下常年在外游历,将多少想要投靠之人都拒之门外。

  淑贵君先后为天熙帝诞下两女,长女谢逸华,八岁时受封端王;次女便是现年十三岁的三皇女谢佳华,如今还在宫里住着,未曾开府。

  谢逸华才回王府,次日在床上赖到了日上三竿,水铭与水清也不敢叫起,只能带着侍候的小子们端着洗漱之物在卧房门外候着。

  她躺在高床软枕,绫罗锦被里,闭着眼睛也能听到院里下人们轻声询问:“殿下还没醒?”

  “……许是一路劳累了吧?!”

  “许侍君跟刘侍君方才又派人来问了,想要来给殿下请安……”

  “殿下……不会生病了吧?昨晚也未有人侍寝,这时候竟还未曾醒来?”

  “要不要……让崔长史派人去请个太医来给殿下瞧瞧?”

  众仆将声音压的极低,奈何她练武多年,耳目较之平常人要敏锐许多,只觉得大清早这些人堪比鸟叫,吵的人心烦。

  她皱着眉头才要起身,便听到数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少女不满的声音直直撞入耳中:“水铭,二皇姐还没起来?”

  谢逸华捏捏眉心,干脆又闭上了眼睛。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三月的冷风吹进了室内,一名穿着银红色长衫的少女闯进了室内。一年多不见,谢佳华又长高了一截,只是脾气还是那么的冲。

  “二皇姐,你怎么回到京里也不进宫向父君请安?这个时辰了还在睡觉,非要父君派我来请你才肯进宫?”少女冲进内室,拉开床帐,谴责的目光直直与谢逸华对上。

  谢逸华慢腾腾起身,只着中衣盘膝坐在床上,张口便将谢佳华给问住了:“这个时辰,你理应在宫里读书,怎么跑我府上来了?”

  亲姐妹一年多未见,她这副淡淡的口气倒比旁人还疏远许多,谢佳华最受不得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只觉得肚里拱起的火瞬间又升了两丈高,就差对着她咆哮了:“谢逸华,你是不是在外面待久了,连基本的礼仪孝道都忘光了?”

  谢逸华才不管少女气的涨红的脸蛋,她下床趿拉着鞋子往屏风后面走去,嘲讽道:“哟哟这是谁呀?一大早跑到我府上来要教本王礼仪孝道?”在谢佳华冒火的目光之下,她好似才想起来:“哎呀我忘了,妹妹的礼仪可是跟着礼部的官员正式学过的,那定然是不错了。只是……教你礼仪的师傅有没有告诉过你,擅闯皇姐的卧房,还对着皇姐大吼大叫,实在不符合你皇女身份应有的教养呢?”

  谢佳华来去的动静闹的一般大,隔着屏风解决个人问题的谢逸华只听得“砰”的一声,她的房门被再次重重的阖上,她摇头轻笑:“臭丫头!”却未曾出声阻拦负气而去的妹妹。

  谢佳华出宫一趟不容易,还是趁着先生去喝茶的功夫溜的,结果窝了满肚子的火回宫,课也不上了,直接闯进关鸠宫里找淑贵君告状。

  “父君,儿臣去端王府了,皇姐连句好话也没有,将儿臣呛了回来。她也太过份了,离京这么久,回京也不肯进宫来向父君请安,我去的时候她还在床上呢。”她是小女儿,在谢逸华面前强硬,但到了淑贵君面前却最是会撒娇。

  淑贵君面上闪过一丝阴翳,很快便笑着安抚小女儿:“你皇姐她在外面跑,才回来定然是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两日再进宫也不迟。”

  谢佳华嘟着嘴还是不高兴:“若是儿臣离开父君这么久,肯定会想念父君的!”她有点惆然若失,皇姐疏离的态度实在让她恼火。

  淑贵君一下下轻抚着小女儿的背,温柔的哄她:“你若是离开父君,父君也会想念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理了下前面的时间线,还有后面要写的内容,大半夜悄悄来更一章。



☆、第十六章


    谢逸华在端王府偷了三日的懒,其间还打扮成侍卫,跟着谢君平去平康坊鬼混了一番,喝的醉醺醺的回来,差点让个侍君给爬上床。

  崔春羽听到消息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冲到秋霖院的时候,水铭与水清已经服侍着端王殿下歇下了。

  “怎么回事?”上次端王就警告过她,不得干涉她的内帏之事。可今日都快弄出人命来了,崔春羽作为王府长史,不得不过问。

  水清意兴阑珊:“还不就是许侍君耐不住寂寞,趁着殿下喝醉酒之时,想要去服侍殿下,没想到被殿下给踹下床去了。殿下喝的都认不出人了,提着剑就要杀人,如果不是我跟水铭哥哥,他今晚恐怕命都要保不住了……”

  他拍拍胸口,想到端王睁着血红的眼睛毫无章法的要提剑砍人,她醉后那剑光仍旧凛冽,直吓的一众服侍的小子们瑟瑟发抖,直往后缩,生怕遭了池鱼之灾。

  崔春羽毫不留情的揭破水清那点幻想:“我还不知道你们,自己不敢去亲近殿下,怕被殿下厌弃,便假装疏忽,有意让旁人钻进来,试探试探。他成功了固然好,你们往后也有了指望。失败了也不关你们事,至多你们落个侍候不周的罪名。以殿下平日在府里不经心的习惯,定然不会追究!”

  端王身边近侍,以崔春羽的身份原本是不敢得罪的。但这些年她也算看出来了,端王的心里装着千山万水,独独不在端王府。任是府里多少温柔解意人,恐都系不住殿下那一颗跑野了的心。

  水清给她毫不客气剥了面皮下来,一时脸上挂不住,几要恼羞成怒:“长史这话说的实在教人摸不着头脑。旁人要往上爬,难道我们还能不长眼色的拦了人家的青云路?长史既然心疼人,那剩下的事情就有劳长史了!”他一拧小腰,生气的走了。

  崔春羽给他晾在院子里,无奈自己踏进端王卧房去瞧,水铭正跟一名哆嗦着发抖的小子试图将许侍君给扶起来,床上的端王睡的人事不知,在睡梦之中也是防备的姿势,手里还握着长剑,让人毫不怀疑如果靠近了,她在梦中也能一剑将人戳个窟窿。

  许侍君已经精赤条条昏了过去,发着抖的正是他身边侍候的小子。

  原本是计划好了的,水铭与水清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却委顿在地,昏迷不醒。

  水铭见到崔春羽如获至宝:“长史快来,许侍君大约还要请大夫!”

  崔春羽入目之处只看到一坨白花花的肉,忙转过身去:“你先帮他把衣裳穿起来,我这就去请大夫,将人先抬出殿下的卧房再说。”

  府里主子常年不在家,连个常住的大夫都没有,还是崔春羽派了人去坊外请了大夫过来。

  谢逸华一觉睡到了天亮,梳洗沐浴过之后,坐下来吃早饭。崔春羽前来求见,吞吞吐吐问起:“殿下准备怎么处置许侍君?”

  她对自己后院里到底有多少个美人儿,具体到美人儿长什么模样,还没有崔春羽熟悉。喝着清粥十分不解:“那是谁?做了什么事儿需要本王处置吗?有事儿让他们找你就好!”

  崔春羽心中腹诽:又不是我的男人!殿下您这话说的,也不怕自己头顶的帽子绿了!

  她吞吞吐吐,总算将昨晚的事儿讲了,却见端王殿下越听越糊涂的模样,倒好似全然不记得这一回事,好半晌才将手里的粥勺放下:“本王昨晚跟君平喝的有点高,还当自己在外面跟一帮姐妹胡闹。她们胡闹惯了的,平日拳脚无眼……伤着人了?”睁大眼睛倒似个无辜的孩子。

  崔春羽:殿下您抓住重点了吗?!

  ——虽然您摆明了对府里的男人没兴趣,可他们既然当初蒙贵君赐下来,不论您碰不碰他们这辈子都是您的人,哪怕是当摆设在端王府的后院里摆一辈子,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主子召侍寝万没有推脱的道理,但是……私自爬床却是另外一种性质,也不怕带坏了王府的风气?

  她无奈:“属下擅自请了坊外的刘大夫,说是断了三根肋骨,得好生休养几个月才能好。”

  谢逸华万分庆幸:“本王当时没拔剑吧?告诫后院一干人等,在本王神智不清的时候千万别靠过来,刀剑无眼!”

  得!有了许侍君的前车之鉴,往后哪位侍君或者小侍再起了爬床的小心思,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崔春羽没好意思直言说她差点把许侍君捅个窟窿:“殿下……真的不处置许侍君吗?”

  谢逸华很是大度道:“你去问问许侍君,他若是想要出府嫁人,本王替他备嫁妆!”

  这是……惩罚吗?

  崔春羽既不敢违拗主子的意志,也只能暂时将端王殿下三日前警告她的不得干涉内帏之事忘至脑后,去处理这件事。

  许侍君醒来之后只能躺在床上,肋下好像被同时扎进去好几把刀,痛意难忍,借着痛意他将枕帕遮住了脸,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掩饰他丢脸的事实。

  谢逸华对端王府的事情从来不放在心上,她常常把端王府当作客居之所,每年回京之时暂住几日。踏出端王府,外面天大地大,山河绮丽,人事纷繁,太多让她驻足的地方,连同皇城都被她抛在脑后,寻常不大记得起来。

  今日她进宫,先是去乾坤宫里拜见了才下朝的女帝,被女帝留着说了好一会话,才道:“你这丫头一出门便野了心,你父君在宫里提起你时常垂泪,也不见你写封信回来,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去瞧瞧你父君,晚点等母皇忙完了过来陪你们吃饭。”

  她退出来之后,去关鸠宫里拜见淑贵君,他便按多年惯例又训起她来,嘴里的话冷硬,但坐在那里却不住垂泪:“……你这是根本没将父君与妹妹放在心上,连个平安的信都不派人送回来,若不是你母皇告诉为父,说你滞留安顺城,为父都不知道你的行踪。如果不是你宰了焦子琰,竟是连你母皇都不告诉一声?你这狠心的丫头!”

  淑贵君人到中年,却仍气韵迷人,垂泪之时不免让人心生怜惜,连她身边的奶公蓝氏都心疼的劝谢逸华:“端王殿下常年在外,哪里知道贵君在宫里的不易。贵君为殿下操碎了心,只恨平日不得见面,殿下不懂贵君的一片慈心!”

  谢逸华垂目坐在那里,不为所动,完全是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嘴里敷衍的劝他:“父君还要保重身体,女儿时常不在身边,不过有妹妹承欢膝下,亦能慰父君一片慈父之心!”

  淑贵君听到她将“妹妹”两个字拖长了腔调,不由面色一白,收住了泪。

  谢逸华满意了,这才道:“儿臣久未回京,既然来见过了父君,也理应前去福春宫拜见父后。”

  淑贵君直等长女的身影从关鸠宫里出去之后,在袖中紧拧着帕子的手才缓缓松开,沉声道:“言儿是越来越不听话了,她这是还记着那件事呢!”

  蓝氏也提着心,方才生怕端王殿下出口伤人,只是这几年随着她年纪渐长,倒是终于学会了做表面功夫,竟然还能耐下性子坐在那里看贵君流泪,已算是一大进步。

  “殿下只是年轻,不懂贵君的苦心。等殿下成亲做了母亲,就能体谅贵君的心了。”

  淑贵君面无表情的问他:“可查清楚了,言儿当真为了燕少帅把谢芷华给揍了一顿?”

  蓝氏:“确有此事,老奴这两日还派人反复核查了!”

  “揍的好!”淑贵君面上终于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她不是不听话吗?每次提起成亲就跟要了她的命一般。本宫塞进端王府的少年郎,她一个都不肯碰。就为了铃子那么个贱奴,居然连自己亲生父亲的话都不肯听!她越不想要,本宫偏要塞给她!”他轻抚鬓角,神情里带着说不出的绝决,倒好像破釜沉舟一般:“去瞧瞧陛下折子批的怎么样了,请她过来吃饭,就说……就说本宫有事要与陛下商量!”

  蓝氏再三确认:“贵君……当真要这样做?万一殿下不肯呢?”可别在僵冷的父女关系上再雪上加霜。

  淑贵君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斜睨了他一眼:“你还是不懂言儿。她不过就仗着我是她亲爹,她是从我肚里爬出来的,才敢这么跟我犟。但在她母皇面前,她可机灵着呢,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门清。这件事情也只有借着陛下手,才能迫她就范!”

  “是,老奴这就去请陛下!”蓝氏躬身出去了,只留淑贵君坐在殿内主位上,目光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端王殿下您就要被亲爹给算计啦……莫名有点小开心呢!哈哈哈哈哈



☆、第十七章


    谢逸华从福春宫回来,就见到女帝已经换了常服,正放松的半闭着眼睛坐在榻上,淑贵君站在她身后替她捏肩,两个人相处起来颇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她站在殿门口,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就听到谢佳华的声音:“真没想到二皇姐竟然舍得进宫来向父君请安了?”

  谢佳华酝酿了一肚子不满,就等着找机会浇她个灰头土脸,但谢逸华对小姑娘的怒火视而不见,仰头看看天色:“皇妹,你今儿不会是又逃课了吧?”

  谢佳华:“……”好想说滚!

  谢逸华语重心长:“皇妹,做学问呢,一定要持之以恒,万不可懈怠。前几日你听到姐姐回京,便逃课跑去端王府;今儿听说姐姐进宫,你便逃课来关鸠宫。咱们姐妹情深,皇姐也是极为感动的。”她摆出个令谢佳华几乎要作呕的温柔表情,忧心忡忡继续说:“可是因为皇姐而耽误了你的功课,皇姐内心也深感不安呢!”

  不安个鬼!

  谢佳华才不相信她的一派胡言。她这个亲姐别的优点没有,偏偏谎话张口就来。而且每次非要撒那种让人一眼就能拆穿的谎话,简直是小看她的智商。

  很多时候她都恨不得谢逸华不是自己一父同胞的姐姐,而是宫里某个庶君的女儿,或者哪怕是她从皇夫的肚里爬出来的,站在天然敌对的立场上,也能正大光明的讨厌她。

  但是很不幸的是,谢逸华不但是她的亲胞姐,而且正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类人,满嘴抹蜜两面三刀,真心没有一钱,假意倒有半斤,敷衍起亲爹来都不带打折的。

  谢佳华最恨的是她对淑贵君的态度,连带着听到她的消息内心总是很暴躁。而谢逸华每年回京的日子有限,因此她暴躁的次数也总是很有限。

  她狠狠瞪着谢逸华,恨不得拿眼刀子在亲姐脸上戳出俩窟窿来,顺便检验一下她脸皮的厚度,女帝却已经诧异的瞧了过来,并且招手:“你们姐妹俩杵在那做什么呢?”

  谢佳华内心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以前得到的教训足够多,她这姐姐不是亲的,分明就是仇人,不找着机会踩她一脚,似乎就不痛快!

  果然谢逸华没让她失望,进去之后便向女帝告了一状:“儿臣有些忧心皇妹的功课,她这个动不动就逃课的行为着实有点不妥!”

  谢佳华咬牙:“儿臣今日并没有逃课,先生家中有事先回去了。”

  “哦——”谢逸华拖长了腔调:“前几日你跑去姐姐府上,不正是上课的时候?不知道母皇为皇妹皇弟们挑的先生是不是家事太多,怎么三天两头放假?当年儿臣在岑先生座下读书的时候,起五更睡半夜,是从来不敢懈怠的!”

  岑先生乃是当世名儒,当年谢逸华八岁出宫开府,便以求学的名义前往崆峒书院,在岑先生座下听教。这是她当初自己提起来的,凤帝一直拿她做典型,激励后面的皇女皇子们好好读书。

  但谢佳华久在宫中读书,眼前只有四方天地,听说崆峒书院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岑先生还有个喜欢组织座下弟子游学的嗜好。这位老先生分明是教书烦闷了找机会溜出去玩,还美其名曰游学,引的天下士林都对她的教学方法赞誉有加。

  有玩心重的师傅,谢逸华能起五更睡半夜的读书,听起来像笑话。她都怀疑谢逸华在外面玩的乐不思蜀,不想回京过拘束的日子,见到她却满嘴的大道理,站着说话腰不疼。

  什么一心向学……都是狗屁!

  天熙帝却对谢逸华的话很是相信,欣慰道:“言儿此次回京就多住些日子,有空时也教教你妹妹,她就是有些坐不住。”

  谢佳华:“……”

  劳谢逸华每年回京在女帝面前不遗余力的抹黑,她坐不住的名声早就传开了,外间对三皇女的评价可不怎么高。

  “儿臣忽然想起来还有十张大字没写,这就回去读书。儿臣先告退了!”

  谢佳华走出去的时候,还听到天熙帝欣慰的声音:“每次言儿回来,你妹妹就格外的乖巧。到底是做姐姐的,处处为妹妹着想!”

  她拐到关鸠宫后殿,将内务府新进上来的两盆深红浅白的垂丝海棠给揪的满地落红,枝叶凋零,才肯罢手。直吓的看管两株海棠的小侍跪在青砖地上直磕头,脑门上都见血了。

  关鸠宫正殿里,谢佳华离开之后,淑贵君便遣宫侍传膳,温婉的眉目里满是对长女的牵挂:“言儿出门许久,瞧着瘦了许多,父君今儿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多吃点补补。”

  谢逸华进宫就备着“孝顺”的那张面具,当着女帝的面套起来天衣无缝,就连淑贵君也恨不得父女俩独处时别看到大女儿坦诚的脸:“儿臣在外面游历的时候品尝过很多美食,都不及父君宫里的美食让人念念不忘。”

  女帝大是怜惜:“一会上来多吃点!”

  殿内气氛融洽,等到撤了膳再谈起她回京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

  “言儿,朕怎么听说你回京之后为了燕云度,将芷华揍了一顿?”女帝饮了口茶,状似随意的问道。

  谢逸华也没多想,还在考虑是不是谢芷华跑来向女帝告状,神色便郑重起来:“母皇有所不知,谢芷华在晏宾楼大放厥词,对燕少帅极尽调侃侮辱,还派了媒公前往燕府,要纳燕云度为侧君。她怎么就不想想,自己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竟然也敢肖想燕云度?”

  女帝与淑贵君交换个“果然如此”的神色,还存心诱导:“你觉得芷华配不上燕卿,哪谁能醒得上他?”

  谢逸华还当女帝当真有要将燕云度配给谢芷华的意思,一句话脱口而出:“就算是将燕云度配给君平,至少也是正夫,比配给谢芷华做侧夫强上百倍。不然百姓言官谈起来,还当母皇对燕家有所不满,才会给燕云度配这么个烂人!”

  “皇儿当真觉得,谢君平是燕云度的良配?”

  “君平……配燕云度是差了点,不过总比谢芷华强吧?”谢逸华深知谢君平爱美人,燕云度的美貌度是差了点,但胜在武力值爆表,谢君平真要是婚后兴风作浪,只要燕少帅拿出训练新兵的强度管教几回,保管她服服贴贴的。

  谢逸华有幸参观过南疆大营新兵训练的强度,对于平生只耽于享乐对武力折服对手一窍不通的谢君平来说,燕云度真是她的最佳伴侣。

  她心中如此作想,从宫里出来之后便直奔顺义候府,谢君平听了她的来意将一口茶都喷了出去,呆滞的看了她好一会,才受惊般大叫:“你……你你让我娶燕云度?”

  “安定郡公身家丰厚,你不是最喜欢银子吗?”

  “可我不缺钱!老子还没到为了钱去娶个丑男人的地步!”假如她能打得过谢逸华,早就恨不得上前来掐死她了:“殿下你跟我有仇吧?我到底哪得罪您了,要你这么费尽心机的害我?京里多少美人儿等着跟我一度春*宵,你跑来让我娶个糙男人!姓燕的那是男人吗?那就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别告诉我他长的娇美可人,他凯旋而归的那天我正好在晏宾楼见到过,要是大半夜搂着他摸一把,我都要怀疑自己是抱着厨房里帮厨的大爹上榻了。你饶了我吧!”

  谢逸华平生挖坑无数,很多都是为谢君平量身打造,从来没有愧疚过,唯独这次终于升起一丝愧疚之意:“……怎么办呢?我已经跟母皇提过了,你娶了燕云度,比谢芷华那个人渣强。权当是为国为民做贡献了!”政治联姻多平常啊,做世女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谢逸华我杀了你!”谢君平抄起桌上的茶壶就砸了过来,对面的人“嗖”的一下就窜出门,洒下一路笑声。

  “想杀我,等你练个十年八年再说吧!君平你放心,等你成亲我会包个大红包的!”

  谢君平气的“哇哇”大叫,连今日跟一帮狐朋狗友约好了要去鸳鸯楼听曲都没心情了,大叫着“要死了要死了”冲进了后院的小佛堂,向她父君求助去了。

  谢逸华每次来顺义候府,翻墙的次数远远大于从正门出去的次数。她这次也不例外,心满意足的翻墙出去,晃晃悠悠回到了归义坊,心里还算盘着要不要好心提点一下燕云度管教谢君平的方法,到底是她一手救回来的人,总不能看着他真掉坑里。

  哪知道才进端王府,就有个大惊喜等着她。

  女帝身边的近侍关晴正捧着圣旨等她接旨。

  谢逸华每年回京,总能收到女帝流水般的赏赐,她都习惯了亲娘疼她赏东西的模式,还朝关晴身后瞧了好几眼:“大侍,今儿母皇又赏本王什么好东西了?”

  关晴跟了女帝大半辈子,不知道经过多少风浪,唯独今日这道旨意让她觉得荒唐。她堆叠起尴尬的笑容:“殿下接旨就知道了!”

  崔春羽早就命人备好了香案,在端王殿下回来之前,她费尽心机想要从关晴嘴巴里掏出她的来意,没想到这老货嘴巴挺严,愣是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她一双眼睛瞧的可是真真,关晴哪次来不是笑眯眯的道贺,唯独这一次嘴巴闭成了蚌壳,肯定是旨意有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写的有点慢,小魔怪期中周末盯着她复习,做家务,一天唰一下就过去了。这本我想精细的写,所以可能会不太快,慢点希望写的有趣点精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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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安定郡公燕云度行孝有嘉,温良敦厚,柔明毓德,待字闺中,当择贤女与配。值皇二女谢逸华业已成年,与安定郡公堪称天造地设,故朕下旨钦定为端王谢逸华之正夫,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燕府满门大摆香案,听完近侍宣旨,奇异的陷入了沉默,倒好似阖府都吃了哑药,连个谢恩的人都没有。

  传旨的近侍举着圣旨很是尴尬,咳嗽一声:“恭喜燕老将军!贺喜郡公!端王殿下性格温厚,师从岑先生,才学与人品皆是一等一的。老将军还不赶紧谢恩接旨?!”

  燕奇如梦初醒,滋味莫辨的接了圣旨亲自捧着往祠堂去供起来,自有人请了近侍入内奉茶。

  燕府大管事满福将鼓鼓的荷包塞给了近侍,小声打听:“容小的多句嘴,陛下怎么想起来给我家郡公赐婚了?而且端王殿下人品贵重,与我家郡公的年纪……也差着好几岁吧?”就差点明安定郡公嫁不出去的事实了。

  燕云度年已二十五岁,放眼大烈王朝,这个年纪的男儿都该为自己的儿子挑选妻主了。如他这般未曾成婚的,只好往丧偶的女君里去挑了,说不得进门就要给继子女张罗婚事。

  燕奇为此一直很发愁,总觉得儿子被他给带累的耽误了婚事,将来也不知花落谁家。

  而端王殿下恰值双十年华,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纪。听说这位端王殿下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游历,甚少在京中露面,但参加过宫宴的不少大人家中都隐隐露出口风,盛赞端王殿下才学与仪容,巴不得将自家儿郎塞到端王府去当正君。

  宗室贵族娶夫,皆以男儿小几岁为宜。夫婿比妻主大了五岁,也只有民间童养夫才会差这么多。

  满福眼角的余光扫过自家高大轩昂的郡公,内心的疑惑都快汇集成湖,甚至暗中揣测那位端王殿下过了弱冠都未曾成婚,对正夫的形象毫不挑剔,可是……有甚隐疾不成?

  那近侍是天熙帝身边常跑惯了的,捏捏荷包的形状,心里满意,面上笑意也浓了几分:“说起来也是一桩奇事,端王殿下与魏王世女在晏宾楼为了郡公大打出手,宫里的贵君不忍拂逆殿下的心意,求陛下成全殿下,也是郡公的福气,还未过门就让殿下上了心。”

  满福像听天书一样听的云山雾罩。以他家郡公的模样……这事听着就像是杜撰的!

  送走了宫里的人,还未从震惊中醒过味来的燕老将军问同样木着脸的儿子:“云儿不会也认识端王殿下吧?”

  燕云度比燕奇还震惊,这次却反应很快:“儿子久在南疆大营,怎么会有机会认识端王?”

  母子俩面面相窥:那这赐婚圣旨是怎么回事?

  “要不……让牟旋去晏宾楼打听打听?”燕奇打死也不相信,端王与魏王世女会为了她家儿子争风吃醋,可宫里的近侍说的有鼻子有眼,怎么瞧也不像捕风捉影。

  端王府里,谢逸华跪了半天,差点被一句话砸晕头:“……今有安定郡公燕云度待字闺中,品貌端庄,温良敦厚,故朕下旨钦定为端王正夫,择吉日完婚。”

  ——她觉得刚刚从顺义候府挖完坑回来的自己就是个大写的笑话!

  “大……大侍你没开玩笑吧?”端王殿下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殿下,赐婚的圣旨老奴敢吗?”

  关大侍看着端王殿下呆呆愣愣的模样,喜没瞧出来,惊倒是有两箩筐,心里也觉得诧异:淑贵君不是再三在陛下面前保证端王殿下瞧中了安定郡公吗?

  八面玲珑的崔春羽内心里替端王殿下惋惜不已。诚然安定郡公是个奇男子,战功赫赫满门忠烈,可娶正君拼的不是忠心与能力,而是……脸蛋跟身材!

  哪个女子不好色?

  端王殿下能在王府里端着,对后宅子一众侍君不假辞色,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这些男儿都是淑贵君所赐。父女俩别苗头,殃及池鱼而已。

  安定郡公凯旋归来的时候,她也曾上街去凑过热闹,亲眼目堵了这位大烈王朝的奇男子,身材高大轩昂,面色如密,威武雄装有余,娇俏可人不足,搂在怀里都嫌硌手,殿下能满意才怪!

  崔春羽忙上前替端王殿下接过了圣旨,又朝水铭使眼色。

  水铭常年在贵人面前良好的应对能力被这天外飞仙的圣旨给击溃,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忙去准备跑腿的赏赐。

  关大侍打道回宫去复命,谢逸华却黑着脸在正厅走来走去,崔春羽跟在她身后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暗中揣测安定郡公的性情,久在军中掌兵,若是个醋坛子,那后院里一干侍君们如娇花弱柳,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殿下,安定郡主……”八面玲珑的崔长史想要挑个安定郡公的优点夸一夸,也好平复一下端王殿下焦躁的心情,却愣是卡了壳。

  难道让她夸:安定郡公英勇无双杀敌无数?

  一个男儿家不在闺中绣花,却练成个莽妇模样,纵是战功赫赫,说不定连件贴身的中衣都不能替端王殿下做,夫容德工也就占了个德字,与妻主又有甚益处?

  崔春羽就算是安慰,也得闭着眼睛先装个瞎子,才能昧着良心说好话。

  谢逸华心中冷笑:父君真是好手段!将安定郡公塞给她,这是逼着她要站出来了!

  “这是见不得本王过逍遥日子,非要把无关旁人拉扯进来!”

  崔春羽不敢接话了。

  相比起端王府里冷如冰窟,众人噤若寒蝉的氛围,关鸠宫里却是一派和乐。

  淑贵君询问关晴:“端王接到旨意,可欢喜?”

  关大侍这辈子谎话说多了,讲起来跟真的一样,都不带眨眼:“端王殿下接到赐婚的圣旨都欢喜的傻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女帝轻抚着贵君的手,又笑又叹:“皇儿多年不肯娶夫,原来是喜欢安定郡公这样儿的。还是锦儿了解皇儿的心思,这才能玉成此事。”虽然女儿的审美观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但是做母亲的也不忍心拆散了有情人。

  淑贵君姓蓝名锦,时年三十五岁,娇羞的偎入女帝怀里,柔情似水道:“锦儿在这宫里,也就只有陛下与两个皇儿。言儿她自小寡语,若不是陛下钦赐开言为乳名,恐怕如今还是个孤僻性子。我做父君的,总盼着她过的称心如意,不要孤孤单单一个人!”

  他办成了一桩称心如意的事情,声音里都似抹了蜜,想象一下改日谢逸华进宫来谢恩的场景,不由便露出了抑止不住的笑意。

  关大侍带着殿内侍候的人悄悄儿退了出来,还能听到女帝比平日更要轻柔几分的声音:“锦儿陪了朕十几年,朕哪有不知道你心性单纯的。这满宫上下也就只有你视朕为妻主,一心一意侍奉着,再没旁的心思。”

  关大侍:只怕皇夫听到这话,要冤枉的哭出来!

  端王与安定郡主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京中顿时议论纷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魏王世女谢芷华,她被谢逸华揍了一顿之后,在王府里休养了好几日,面上青肿未褪,便逮着府里的小侍使劲折腾。

  常佩雅与吴思阳相携前去“探病”,讲起此事皆有些后怕:“京里到处在传,端王殿下与世女为了姓燕的大打出手,没想到陛下也真能下得了手,居然将姓燕的赐给了二皇女!”真要论起心狠,没人能比得上皇帝陛下了,这么丑的男人也敢给自己女儿塞。

  谢芷华心有余悸:“你们哪里知道端王的厉害,太女殿下小时候都不曾欺负过我,唯独她小时候老是逮着我揍,还跟陛下说是教导我。万幸后来她自己想不开,离宫跑去崆峒山读书。”在宫里遇上谢逸华,简直是她的童年噩梦!

  但魏王却喜欢把她丢到宫里去读书,三岁开蒙,四岁上就住到了宫里跟皇女皇子们一起读书,魏王府里的小霸王进了宫都快被二皇女揍成鹌鹑了。

  常佩雅:“……”

  吴思阳:“……”摸摸身上隐隐生疼的地方,还有几分不甘:“陛下不是对太女殿下很严厉吗?”严母也会迁就这样的熊孩子?

  谢芷华:“……”她能告诉这俩人,谢逸华熊的很有技巧,每次揍她都能在女帝面前找出正当理由吗?

  谁说她小时候不说话的?揍起人来凶的要命,大道理一套一套,却在女帝面前装乖巧,从小就有一肚子心机。

  现在居然教她娶燕云度那个丑男做正夫,可不是报应吗?!

  谢芷华又高兴了起来,吩咐身边的小侍:“去告诉正君,为端王殿下厚厚备一份大婚的贺礼,到时候我亲自登门道贺!”

  世女正夫常年被谢芷华冷落,避居偏院,妇夫极少合房,对外的说词是常年卧床生病,从不出门应酬。府中中馈明面上是魏王正君在打理,实质上所有的琐碎事情还是世女正君在料理。

  也只有这时候,谢芷华才能想起来自己那位正君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谢君平要笑翻了!


☆、第十九章


    谢君平被谢逸华吓到,在求助了亲爹之后,只得到一句话:“安定郡公身手应该不错,能得此佳婿为父亦心安,将来你胡闹若是不肯听劝,让他打折了你的腿,想来你也能安生些日子!”然后……就被顺义候正君给赶出了小佛堂。

  她将小佛堂的门捶的咚咚直响,扯着嗓子要哭:“父君,您是谢逸华的亲爹吧?”这腔调都毫无二致。

  顺义候正君使个眼色,他房里侍候的几名手脚粗大的大侍跟拖死狗般将谢君平扔出了院子。她灰头土脸回到自己的院里,还没等想到好主意,就听到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坊间都在传端王殿下与魏王世女为了安定郡公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凤帝作主将安定郡公赐婚,配给了端王做正夫。

  谢君平只差跪下来直呼陛下英明了!她捂着肚子笑倒在榻上,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哎哟端王殿下,这可怨不得我啊!您自己想娶就算了,还要装模作样给我拉郎配!”

  侍候的小子站在榻边拦着她,生怕她高兴过头,从榻上掉下来。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谢逸华能做出争风吃醋的事儿,此人心肝五脏都冷如铁石,冷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说早年淑贵君一年往崆峒书院送去多少东西,就连书信也几乎是一月一封。亲生的父女,仇恨倒似化解不开一般,凭是多少温情攻略都打动不了。

  谢君平迫不及待的命人去库房里寻贺礼:“端王殿下的大喜事,我怎么能不去道贺呢?”兴高彩烈催促侍候的小子翻箱倒柜的打扮,将新做的衣衫摊了一床,这才寻出套可心的上身。

  她身边侍候的小侍心道:不知道的还当您是去瞧热闹呢?这哪里是去道贺啊,分明是添堵!

  谢君平却迫不及待收拾停当,打扮的光彩照人,才出了院门就被人拦住了。

  “谢女君等等我——”

  谢君平听到这声音只觉得脑壳疼,红颜知己无数的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有躲着美人走的地步,闷头只管往前走,倒好似脑袋上那俩耳朵只当作装饰品,将一切不想听的声音都隔绝。

  “谢女君怕我?”一根白羽箭擦着地皮划过,斜插在了谢君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阻住了她的去路。

  谢君平嘻皮笑脸的转身:“银腰,你这是做什么?”

  银腰自去岁跟朱明玉前往泯县救灾,好生生一个撒撒族王子被繁琐的救灾事宜跟灾区艰苦的生存环境给折磨的快成了街边的流民,还好他一身皮子细白,算是勉强保住了一点贵族气质。

  他手持长弓赶了过来,似笑非笑:“不做什么啊,女君不肯留步,我只好用些非常之法。”

  谢君平十分无奈:“你一个美人儿好好的绣花不学,做甚学女人家习武?”练箭就算了,准头还特么十分的好,等闲能要人命。

  银腰冷哼一声,并不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再次验证了他心里的结论:假货!

  他从泯县回来已经是正月末了,再见到谢二总觉得她与以前大是不同。朱明玉回沧浪崖复命,临别之时依依不舍,特意来央求谢君平,想要与银腰同行。

  谢君平巴不得朱明玉把这蓝眼睛的小子给带走,总觉得他时常在窥伺自己,心里无端发毛,答应的好好的,临别之时银腰气呼呼跑来质问她,问她为何要抛弃自己。

  谢君平瞧在他是个异族男儿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他的不矜持,但解释再三,银腰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她,甩都甩不脱。

  朱明玉大受打击,伤心而去,银腰就更有理由留下来了:“当初女君带我回沧浪崖,曾答应要照顾我一世,怎的现在就反悔了?”

  谢君平眨眨眼睛:“……我说过这话?哦肯定是你听岔了!”

  银腰捂脸要哭:“救人家的时候说过要照顾人家一生一世,有了新人转头就将人家抛至脑后……有你这么没良心的吗?”

  “别哭别哭!我府里难道还能短少你一口饭吃不成?!”谢君平安抚了美人,恨不得把谢逸华揪过来痛揍一顿——这货替她招惹的桃花也不少,每次都冒充她的名儿招惹了儿郎,最后烂摊子还要她来收。

  她分明在京里只能算个末流纨绔,在谢逸华的推波助澜之下,风流的名头直盖过魏王世女谢芷华,声名大噪。

  银腰从那之后,时常来寻谢君平,摆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架势,直吓的谢君平恨不得退避三舍。但今儿情况不同,往端王府贺喜,带上银腰也算是个添头。

  **********************

  端王府里,谢逸华在接到圣旨之后,经过了震惊——焦躁——平静三个时期。

  王府长史崔春羽就跟观察狂躁症患者似的,目不转睛盯了她足有三个时辰,似乎生怕她暴起伤人,把府里的谁谁谁给咬了,不好收拾。

  谢君平的大嗓门在端王府正厅门口响起的时候,崔长史终于如释重负,一缩脖子跑了。

  谢逸华:“……”

  她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了?!

  “恭贺端王殿下!听说殿下得陛下赐婚,得偿所愿,我在府里听到这个好消息,想着凭咱们的同窗之谊,怎么着也应该来道一声贺,不然也显得我人情太过冷淡了不是?”谢君平窜进端王府正厅,见到谢逸华那张波澜不生的脸,好险没笑出来。

  ——你也有今天?!

  端王殿下抬手就将桌上的茶壶给扔了过去,被谢君平轻松躲过,差点砸到后面进来的银腰,她还要眨眨眼睛,故意道:“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昨儿谢逸华跑去顺义候府挖坑,可不就是被她拿东西砸出来的嘛。

  银腰将接到手里的茶壶放到了桌上,与面无表情坐在上首的谢逸华打了个照面,心里涌上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偏偏谢君平嘴贱,还要撩拨谢逸华,朝他招手:“银腰来来,端王殿下得陛下赐婚,你今日既然非要跟了来,好歹也贺一贺端王殿下罢。”

  “恭贺端王殿下!”银腰近来在顺义候府学大烈礼仪,倒是有板有眼。

  谢逸华烦躁的挥手:“你且退下!”四个字一出口,银腰就是一震。

  他的目光在谢逸华面上扫个不住,心里怦怦跳个不住,如果他的记忆力没错的话,这把嗓子太过熟悉,分明就是沧浪崖上与他同个屋檐下相处数月的谢二。

  谢君平今日带银腰过来,本来就没安好心,见这异族小王子盯着端王殿下的目光发直,笑意都快撑破肚皮,面上却仍保持着一本正经,招呼跟来的小侍:“去将我带来的贺礼捧过去给端王殿下瞧瞧!”

  那小侍笑嘻嘻捧着托盘到得谢逸华面前,一手揭开上面覆盖的红巾,却是一对鸳鸯戏水的大肚瓷瓶,配色花里胡哨,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寻来的,既不能摆在书房,放在卧房也不雅像。

  谢君平得意道:“这只是恭贺端王殿下赐婚之喜,将来成亲时的大红包殿下放心,我定然不会赖掉的!”

  谢逸华磨牙:“谢君平!你近来是不是皮子痒痒了?”

  谢君平进来之后就站着,准备好生把往日所受的气都找补回来,正要接着嘲笑,却被人从后面揽住了腰,脖子上抵了个冷冰冰的利刃,银腰道:“得罪了!我有一事思谋数月不明,想让世女解惑,无奈世女总是四处躲避,今日实是迫不得已,还望见谅!”

  谢逸华眸光冷冷瞧过来,银腰只觉得就连那冷冷的眸光都似曾相识,心中越发笃定,手里的小银刀却抵住了谢君平的颈部大动脉。

  谢君平“哇哇”乱叫:“……银腰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吗?你怎么这样对我?你不是说要跟着我一生一世吗?”

  谢逸华抚额:蠢货!他说的你就信啊?

  她只觉得将银腰留在谢君平身边,简直是大大的失策。

  银腰一字一顿道:“当初带我上沧浪崖的是谢二没错,但却不是世女!我很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在了世女手里?”他嘴里说着,目光却一直盯着上首的谢逸华。

  谢逸华遣退了厅里侍候的人,只余她与银腰,以及被挟持的谢君平,食指轻点银腰:“你也猜出来了,放了君平吧。”

  银腰抵在谢君平脖子上的小银刀半分未挪,固执道:“我是个笨人,殿下还请说明白!”

  谢逸华在沧浪崖学武借的是谢君平的名儿,不但瞒着韩青扬等人,就连女帝与淑贵君也不知晓。

  “银腰,你若是不肯收刀,别怪本王不客气!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可以将你斩杀,对外只说你是刺客,要本王的性命,被君平所救!”

  从头至尾,谢逸华的声音都冷冷清清,半点暖意不带。

  银腰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毛病,明明谢君平此人风流是风流,至少还带着点人气,也懂得嘘寒问暖,在顺义候府的日子也还算舒适,只除了谢世女后院那一班花花草草时不时要来骚扰他一回之外,生活也算得如意,他却不肯装糊涂,非要寻根究底。

  他松开了谢君平,总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竟然走到了她面前去,将脖子伸过去:“杀吧杀吧,反正你也不肯将我留在身边。”

  谢君平捂住了眼睛嚷嚷:“喂喂打情骂俏能不能换个地方?”

  谢逸华:“滚!”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



☆、第二十章


    赐婚的旨意下来,按规矩端王是要进宫谢恩的。

  谢逸华前往乾坤宫谢恩的时候,天熙帝的表情格外的复杂。

  “今日安定郡公随其父进宫谢恩,此刻还在你父君宫中,皇儿过去时正好见上一面。”

  天熙帝觉得自己很是善解人意,为女儿创造机会,聊解相思,但是她安慰自己许久,还是被女儿的审美观给打败。

  大魏崇尚女子气宇轩昂,男子娇俏可人。但安定郡公这辈子恐怕离娇俏可人差了十万八千里,丢在后院一众贞静温淑的男子之中,实在有些鹤立鸡群。

  天熙帝对二女儿很是宠爱,降生之初还曾经动过要将太女的位子留给她的念头,毕竟是她与淑贵君之间的第一个孩子。

  谢逸华小小年纪能够在外面开府,又前往崆峒书院读书,固然是淑贵君开口请求,但若是女帝不肯答应,也是枉然。

  想到她寄予厚望的孩子居然对燕云度心怀痴念,天熙帝就不知道是该欣慰女儿要成家立业,还是该后悔多年对她的疏于引导,以至于让她形成了畸形的审美观,居然被实在称不上美男的安定郡公拨动了情弦,实在令人忧伤。

  谢逸华:母皇,这纯属误会!

  天熙帝目送女儿从乾坤殿里走出去的身影,还忧郁的问关晴:“崆峒书院……是不是连个温柔儿郎都没有?”以至于皇儿见到安定郡公就惊为天人,居然还闹出了争风吃醋的笑话!

  恐怕满京城里无人不笑话皇儿的眼神有问题。

  关大侍回答的滴水不漏:“陛下,端王殿下在崆峒书院以普通学子的身份入学,并没有带侍候的人。殿下在书院里过怎样的生活,大概也只有顺义候府的世女才知道了。”

  岑先生名满天下,治理崆峒书院也是严苛不讲情面,但凡拜入他门下的,无论身份如何都要遵守书院规矩,不得带侍候的人进去。

  谢君平小时候就是端王的伴读,后来又一同在崆峒书院求学,相处甚是融洽。

  关大侍好心提了个建议:“陛下若是想知道,不如把世女宣进宫里来问问?”

  窥探女儿的私生活似乎也不太光彩,天熙帝忧心忡忡:“算了!还是等她成婚之后,让贵君再挑几个温和妥当的人去侍候吧。”

  安定郡公是军事奇才,但粗手笨脚,侍候人恐怕不太会。

  春三月的风里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内侍省那帮拜高踩低的孙子将应季的花盆不要钱似的往关鸠宫里送,硬是堆出了鲜花着锦的效果,整个关鸠宫里的花香都要比别处的浓烈几分。

  燕云度稳稳的坐在关鸠宫正殿里,常年在军中练就的坐姿让他坐成了一杆枪,腰背挺直,只是神色有些呆,心不在焉的听着淑贵君与燕正君闲话家常。

  两亲家初次正式见面,少不了互夸对方儿女的环节。

  淑贵君违心的夸赞燕云度“温和贞静”,燕正君就盛赞端王殿下人品贵重。

  端王殿下人品如何,燕云度以后还有机会了解,但在淑贵君的夸赞里,他都快不认识“温和贞静”这四个字了。

  ——那是他拍马都达不到的境界。

  关于这桩婚事,他心里的猜测跟京中不少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听说端王殿下容貌不俗,能看上他恐怕不是脑抽就是眼瘸……剩下的一个原因就是智商有问题。

  燕云度在“未来妻主有可能是个傻子”跟“未来妻主有可能是个瞎子”之间纠结良久,也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

  燕正君悄悄朝他使个眼色,希望他能坐的更“贤良淑德”一点——一个未婚儿郎大马金刀坐着,很容易让人想到成亲之后会是个公老虎……还是会打妻主的那种!

  大烈王朝纵然以女子为尊,但有时候还是会出现一两个悍夫,打的妻主满地找牙,颠倒乾坤,乱了家风。

  淑贵君坐在上首,假作对燕家父子之间的眉眼官司全然不知,正要搜肠刮肚再寻几个词好生将安定郡主夸一夸,殿门口的小侍来禀:“回贵君,端王殿下来了。”

  女儿的到来,将淑贵君从尴尬的境地解脱了出来,她前所未有的欢喜:“快快让她进来!”

  燕家父子四只眼睛都转头盯着殿门口,但见一名身量修长高挑的女子缓步而来,博冠广袖步履翩然踏进殿中,顿时满室生花,教燕云度一时看直了眼。

  他在军中与无数女人打交道,手底下那帮兵痞子们皆是耐摔耐打的糙人,他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温肌玉骨,眉目如画的女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端王殿下的目光似乎在他面上飞快扫过,她很快上前去向淑贵君见礼:“儿臣见过父君!”

  淑贵君对亲家会面原本很是期待,哪知道他在深宫多年,学的是养花调香,思维跟武将家正君完全不能同步,两个人聊起天来,时不时就要陷入尴尬的沉默中去,冷场冷的聊天的人都十分痛苦,只能拿儿女来调剂气氛。

  “皇儿今日来的巧,正好燕正君与安定郡公进宫。快来见过你岳父,再带郡公去御花园里走走。”

  谢逸华上前几步,朝着燕正君行礼,躬身的姿势如行云流水,绣着暗银纹的广袖起伏的弧度恰到好处的透着读书人的温雅。

  “见过正君!”

  燕正君心里有点慌,忙要起身还礼:“殿下安好,不敢当不敢当!”

  他的儿子曾执掌南疆十万雄兵,也算得当世奇男子,可到底……与端王殿下读书人的风范全然不同,竟好似两个世界的人,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他心里有点慌,便不由自主向儿子投去一瞥。

  燕云度今日进宫穿的是窄袖胡服,带着几分长期在军营之中的干练,却独独少了男儿家的妩媚。

  谢逸华微微一笑:“郡公请——”

  这是自两人被赐婚之后的初次相见。或者对于燕云度来说,这是他初次面见自己的妻主,他心里觉得,无论端王殿下是傻缺还是眼瘸,长成这样似乎都可以原谅。

  人们对于美人的容忍度总是很高,燕云度今日才发现,原来他也难逃此例。

  如果是大烈王朝闺中未出阁的儿郎,被未来妻主邀请前去赏花,哪怕心里小鹿乱撞,面上也要做出个羞怯的表情。

  但安定郡公燕云度就算被白狄王白玉凤请去做客,恐怕都难以将他多年在军中修炼成的厚厚的壳给剥下来,更何况只是美貌文弱的未来妻主。

  他并未犹豫,起身容谢逸华先走:“殿下请——”

  两人礼数十足,瞧着倒不像未婚夫妻,一本正经似朝廷之上的同僚。淑贵君很怕下一刻这两人当着他的面,就要开口讨论时政,再从时政谈论到边民的安置问题,而不是做出让他乐见其成的“未婚妻夫联络感情熟悉彼此”的戏码。

  两位年轻人已经出了殿门,隐约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燕云度:“……殿下可知这是什么花?”

  谢逸华:“垂丝海棠。”又补充了一句:“谢佳华很喜欢揪光所有的花瓣。”

  燕云度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了一丝笑意,还有几分迟疑:“谢佳华?”他对皇族之事全然不熟,还没来得及科普。

  谢逸华觉得有必要详细向他介绍这个熊孩子:“我父君生了两个女儿,小的便是谢佳华。她从小刁蛮任性,凡事想当然,毕生追求是与我为敌,也许还要加上个打败我。嗯,以后她若是说什么难听话,你将她绑起来交给我处理就好!”

  几步开外,才过来准备向淑贵君请安的谢佳华气的要发抖:“谢逸华——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吗?”在未来姐夫面前诽谤她!

  谢逸华又补了一句:“她还有点没大没小!”现成的大呼小叫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用自己的方式问候了一声:“皇妹你今天没逃课吧?”

  谢佳华眼圈都要气红了:“谢逸华你……”真讨厌!

  谢逸华体贴的从旁边捡选了一盆开的正艳的垂丝海棠,塞进了谢佳华的怀里,还宽容又忍耐道:“想撕就撕吧,郡公又不是外人!”

  谢佳华扔下花盆,“哇”的一声就哭着跑了。

  燕云度忽然小声道:“端王殿下其实……很喜欢你皇妹吧?”

  谢逸华猛的转头去瞧燕云度的表情,她的眼睛如卧在水波之中的两粒黑色玉珠子,柔光摄人:“郡公……猜错了!本王与谢佳华势同水火,每次见面不掐一掐,就浑身不舒服!”

  燕云度却暗道:若是你不喜欢她,恐怕都懒得挑衅。

  两人并肩往御花园走,沿途遇到宫人都向端王行礼,暗中猜测与之同行的男子身份,从他的长相就轻易判断出了燕云度的身份。偏偏当事之人泰然自若。

  燕云度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容貌而踟蹰不前,负手与端王并肩而行,侧头去瞧,便能瞧见她秀美无双的侧脸,说不出是何感想,几乎都要怀疑这是天熙帝对他的奖赏——也许对于皇帝陛下来说,替他解决了终身大事,便是对他最高程度的褒奖!

  作者有话要说:  悄悄来更一章,真的写的太慢了,我要学习练成断章狗大法!

  今天在微信朋友圈被催稿,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无孔不入的催法,给跪!



☆、第二十一章


    两个人沿着太液池边漫步,燕云度好几次都不由将目光放在了谢逸华身上,总觉得她的嗓音很熟,可分明救他的另有其人,那人轻佻恶劣,与眼前文人风仪的端王殿下截然不同。

  “听说顺义候府世女曾经是端王殿下的伴读,殿下跟世女很熟?”

  谢逸华:“……”

  未来夫婿惦记着别人,这可真是自作孽!

  谢逸华是个很能认清现实的人,对于拒绝不了的事情总也说服自己平心静气的接受。

  “本王与君平是自小到大的玩伴,小时候她是本王的伴读,一起在岑先生门下读书,只是后来她去学武,这才分开。难道郡公认识君平?”谢逸华笑眯眯反问。

  顺义候世代武将,世女习武也很是正常。

  燕云度却总觉得她话中有话,也无甚可欺瞒之处,便道:“谢世女机缘巧合之下救过我一命。”

  “郡公觉得……谢世女如何?”谢逸华促狭心起,特意道:“不瞒郡公,之前本王还曾问过君平,想撮合你与她的姻缘。”

  青年将军目光坚定,不退不避,连说起别人的不是都堂皇磊落:“谢世女武功医术都好,只是为人太过轻浮,并非良配!”

  谢逸华扭头,好险才将笑意压住,轻咳一声,叹道:“也是,君平为人是轻浮风流了些。本王也常劝她,是该正经娶一门亲,收收心好生过日子,可她不听。所以才觉得……以郡公的身手,说不定能制得住她。”若是谢君平在此处,恐怕还要嘲讽一句:“在下盛名,还有端王殿下的一份功劳!”

  燕云度一愣:端王殿下这是鼓励他当悍夫?

  他是见识过救命恩人的身手的,若论短兵相接的搏命打法,两人还可以打斗一番。可高来高去他却与谢君平差距甚远。

  “殿下说笑了,谢世女身手了得,我恐非敌手。”

  谢逸华安慰他:“没试过不作数的,你不必长他人威风。”

  燕云度腹诽:说的倒好像只要他动手,就能将谢君平打的惨败而归似的。

  两人缓步而行,但见太液池菡萏绿波,有绿衣宫人行走其间,见到这对新鲜出炉的未婚夫妻,远远行礼避开。

  再过两个月二人就要成婚,却如陌生人一般。谢逸华虽然早就做好了政治联姻的准备,可人选基本还固定在京中哪位高官家的儿郎,精于宅斗,与淑贵君能够同台竞技,不分轩轾,她也能省一份心。

  她的亲事年年蹉跎,皆是因与淑贵君的斗法而延耽至今,真没想到最后却将燕云度扯了进来。

  谢逸华向来觉得自己不是心软之人,但是面对保家卫国的军人,总是多一份敬意。

  燕家满门忠烈,而这位安定郡公在军中多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在行,但将他锁到后宅里,或者推到前面去替自己冲锋陷阵,与淑贵君对决,她总有点于心不忍——血里火里搏命回来,却连个安稳日子也过不了,忒让人心寒!

  她心有所感,忽道:“总是本王对不住郡公!”

  燕云度心道:果真所料不错,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淡淡一笑:“端王殿下言重了,陛下虽然赐婚了,殿下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对不住的。”其实来之前他也听到不少二皇女的传闻,本着“传闻与现实总有巨大出入”的想法,入宫一探虚实。

  端王殿下容貌承袭了天熙帝与淑贵君的所有优点,如明珠生辉,当她踏进关鸠宫正殿的时候,他与父亲都愣了一下——端王殿下生的也太出彩了!

  燕云度常年在边疆苦寒之地,而边疆女子娶夫,图的是好生养能干活,都奔着吃苦耐劳去了,对外貌的要求反倒低了。但帝都娶夫,却要诗词歌赋略懂,美貌纤秀可人,他这副模样实在不符合京中贵族的审美。

  谢逸华愣了一下,才听明白他的话中之意,心道:我若是执意要退婚,可不是害了你吗?谁还会再来求娶,到时候你可就真成大龄剩男,嫁不出去了!

  “郡公错会了,本王说对不住,并非有退婚之意。”在燕云度惊愕的眼神里,她才苦笑道:“燕正君久居后宅,对宫里的事情并不熟悉。近来京中流言纷纷,想来郡公也是听说了的,此事背后的推手却是父君。他……对本王寄予厚望,可惜本王习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实不愿卷入京中纷扰之事。父君这才将无辜的郡公扯进了这摊浑水!”

  燕云度顿时想起燕府打听回来的消息,端王常年在外求学,从崆峒学院离开之后,便四处游历,偶尔出现在除夕宫宴上,也与朝臣不冷不热,全无笼络之意。

  ——原来她也是身不由已!

  近来京中传言燕府首当其冲,甚至还有人因为魏王世女与端王殿下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之事而议论纷纷,对他的容貌加以嘲笑。龌龊的便道:“也不知道那安定郡公床上功夫何等了得,竟然勾的万花丛中过的魏王世女都心动了!”

  谁家的好儿郎都不能与纨绔扯上关系,不然一世清名就毁于一旦。偏偏此事由不得他,等发现京中流言纷纷,燕府也扼制不住,他还曾猜测有人推波助澜,只是万没料到背后之人竟然是宫中贵君,实在出乎意料。

  燕云度不是没有难堪过。

  不过端王殿下向他道歉的时候,他便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堪了。都说秀色可餐,假如他为女子,能娶到端王殿下这等绝色的夫郎也心甘了。

  他道:“既然不是殿下所为,殿下也没必要道歉。”

  政治联姻总要有所图。淑贵君宠贯六宫,为自己的女儿筹谋无可厚非,只是被算计到他头上,让人确实不是很愉快。

  显然端王殿下与他的想法一致。

  意识到这一点,燕云度心里那一点介意与赐婚之后的忐忑也烟消云散。

  他在军中征战多年,不说是学男儿家的三从四德,理事管家,就算是一双手伸出来,也是握过兵器的,骨节变形粗大,掌心满是茧子,身上更是新伤摞旧伤。家中奶公服侍他沐浴之时也着急不已:“身上这么多伤疤,手更是粗的没办法见人,洞*房花烛之夜可怎么办呢?”

  燕云度对上端王殿下色若春晓之花的面孔,目光随意扫到她的领口,雪色肌肤顺延而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奶公那句话,只觉得心里燥了起来,忙移开目光,往太液池去瞧。

  谢逸华并未注意到燕云度的不自在,当下也不再执著于道歉,嫣然笑道:“郡公久在边疆,今儿正好有空,不如本王请郡公去喝一杯?晏宾楼的蓬莱春,配上金水河王大娘家的烤鱼,滋味绝妙!”

  燕云度:“……不去向贵君辞别吗?”

  谢逸华洒脱道:“召个宫人去父君宫里说一声,让岳父自行回去就好。”她侧过半边身子,离燕云度极近,近的能闻到她衣上薰香味道。她眨眨眼睛:“反正你以后只要听本王的话就行,父君的吩咐只当清风过耳就好,他若是提过份的要求,你只管来告诉我就好!”

  燕云度:这算是……护着他么?

  他一个执掌数万精兵的少帅,执锐披坚上阵杀敌亦不曾惧,难道竟会惧个久在深宫手无寸铁的老男人?

  谢逸华有点不忍心戳破燕少帅的过份自信,在宅斗范畴里,恐怕他的那些兵法谋略都不作数。究其根本,兵法谋略都算是阳谋,堂堂正正的交手,但后宅内宫的招数层出不穷,能让人充分领略人心之恶与贪。

  她招手唤来个十二三岁的小宫人,吩咐他去关鸠宫跑一趟,准备放弃与燕云度讨论此事,他将来总有机会见识到的。

  两人出宫之后,自有守卫皇城的禁军牵了两匹马过来,谢逸华顿时笑了:“原来郡公今日骑玉麒麟过来的?”

  玉麒麟见到她,居然把大脑袋亲热的拱了过来,直往她手上嗅。

  燕云度大为奇怪——玉麒麟轻易不会靠近陌生人,除非是他交托的。如果他的记忆力没错的话,端王今日与玉麒麟是初次相见。

  谢逸华摸摸荷包,居然从随身的荷包里搜出两颗糖豆,摊开掌心,玉麒麟高高兴兴凑上去吃糖豆,她顺势摸摸它的大脑袋,声音里满是重逢的喜悦:“怎么还是这么贪吃?”

  她抬头瞧见燕云度狐疑的神色,忙道:“君平之前骑着玉麒麟前去安顺城救灾,本王当时也在,见马儿神骏,还想哄了来骑,不过君平不肯答应,说是暂借别人的,真没想到是郡公的马。”

  事实正好相反,谢君平见到玉麒麟,歪缠了谢逸华多日,非要借来骑。谢逸华对她太过了解,知道多半是有借无还,便死活不同意。

  谢君平见她不肯答应,偷骑了好几次,每次都被玉麒麟颠下马而结束。她身手太差,玉麒麟又不肯认她,最后只能任由谢逸华骑着玉麒麟回京。

  燕云度牵过玉麒麟翻身上马:“哦,原来如此。”

  玉麒麟从小马驹就陪伴在他身边,可不是两颗糖豆就能哄到手的,真要论聪明程度,可不比三四岁的幼童差。

  谢逸华说到做到,果真骑马前往晏宾楼,先买了两坛子蓬莱春,与燕云度并肩而行,到得金水河畔一艘画舫前,便有健壮的女子上前来见礼:“女君,今儿世女没来。”

  “君平没来正好,备些时鲜果疏送到船上,我与这位郎君去船上玩玩。”

  自有侍候的人来牵马,两人弃马登船。此艘画舫是谢君平的私产,内里的布置很是符合她一贯的审美,奢华到令人不忍直视,舱帘乃是东海珍珠与南疆玉珠所串,莹白与翠绿相间,掀起回落之时珠玉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舱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谢逸华率先脱了靴子进去,燕云度犹豫一刻也只穿着袜子走了进去,脚下如踩云端,扑鼻香暖,坐下之时才发现,内里一水的紫檀木家具,连坐垫都是贡缎所制,舱里摆着盛开的鲜花,更别提各色摆件,皆是珍品。

  不多时,画舫离岸,年轻俊俏的少年郎们手捧时鲜果蔬奉上,画舫纱幔之后有乐声渐起,却是一把幽怨的胡琴,如泣如诉。

  小侍要来斟酒,被谢逸华挥退,她亲自替燕云度斟满,举杯致歉:“将郡公牵扯进来,实在抱歉!以后恐怕也只能同沐风雨,共进退了!”

  燕云度顿觉好笑:“这么说今儿这杯便是结盟酒了,那我倒是要好生痛饮三杯了!”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蓬莱春入口,酒意绵长浓醇,还带些辛辣之意,腹中滚滚,酒意透开便觉浑身舒爽,身上的毛孔全都张开了一般。

  不怪京中人称蓬莱春是仙人醉。

  谢逸华便将其中一个未开封的坛子递了过去:“郡公自便,今日不醉不归。”

  燕云度就手接住,拍开泥封,两人对饮美酒,远眺窗外湖上美景,闲聊几句,还未行出一里地,端王便凑到窗边朝外招手:“王大娘,留些烤鱼给我——”

  不远处的河上漂着一艘破船,篷顶补着不少补丁,船头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在洗鱼,船头还放着个简易的烤架,烤架之上排排摆满了烤鱼,滋滋冒着香气。

  那老妇抬头见到她,顿时笑了:“女君才回京?”竟是熟稔已极。

  谢逸华笑道:“回京没几日,甚是想念大娘的烤鱼啊。”她拎起酒坛子,招呼燕云度:“快快带上酒,咱们去吃烤鱼。”

  彼时日影西移,金水河面之上如洒落万点金光,舟揖往来,河上各种小商家叫卖之声不绝,太平盛世莫过于此。

  听惯了南疆冷风,见惯了边关枯骨的燕少帅踏上了一艘小破舟,手里提着一坛价值百金的蓬莱春,与端王殿下坐在烤架前,鼻端嗅到了烤鱼的香味,难得享受这安闲的时光。

  他颇为好奇,端王殿下在宫中可是仙人模样,遣去传话的小宫人多瞧她一眼小脸都泛红了,可她在宫里却端着皇女的架子,摆出不苟言笑的架势,出了宫倒好似解了禁,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实在与初见之时的形象不符。

  烤鱼的老妇半开玩笑:“从来只见女君与谢女君前来,也不见带儿郎,今日这是带了兄弟还是……夫郎?”

  燕云度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知之明,二人走出去实在不登对,抬眼去瞧,那人却凑到坛子上喝了一口酒,颊边泛红,笑意盎然:“自然是夫郎了,我都这把年纪,再不成亲可就老了!”

  她才不过双十年华,用一副沧桑的口气讲这话,比她大了五岁的燕少帅……略觉心塞!

  老妇爽朗大笑:“女君这个年纪成亲,不晚不晚。赶明年生个大胖闺女。”

  “借您吉言啦!”端王殿下自己下手去烤架上翻鱼,做的很是熟练,还顺便将烤的金黄的一条鱼塞到燕云度手里:“快吃快吃,王大娘的烤鱼绝世无双,包你吃过之后,哪怕走到山南海北,也会想念金水河上这一口。”

  燕云度咬了一小口,只觉这鱼肉焦香鲜辣,外面酥香,内里鲜嫩,喝一口蓬莱春,一条鱼下肚,果真滋味绝妙。

  等三条鱼下肚,蓬莱春也见了底,老妇再端来砂锅里翻滚的浓白鲜香的鱼汤,两人各执了粗陶碗,洒上翠绿的葱花,燕云度喝一口,只觉得鲜的舌头都要化掉了,简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端王殿下酒意醺然憨态可掬拍拍他的肩,笑的两靥生花:“打了这么多年仗,可算是歇下来了,你也不容易!往后只管吃喝玩乐……跟着本王过好日子!”

  燕少帅唇边笑意不绝,声音难得低柔:“好!”

  她已经醉倒在了船上,仰躺在船头,也不知听没听得到他的应答。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家里卫生间漏水,还跑去乡下给老娘过了个母亲节……

  下一章明天下午四点半更新,虽然这一章也写了快一天了,从早晨开始写了。



☆、第二十二章


  燕府正厅里,燕奇与正夫顾氏坐着大眼瞪小眼。都到了掌灯时分,还不见儿子的影子。

  不回来就罢了,身边竟是连个人都没跟着。

  “云儿在宫里与你分开的时候,就没跟你说什么?”

  顾氏在关鸠宫里听到小宫人说端王带着燕云度出宫去玩了,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生的儿子五大三粗,站出来生生比端王高出半个头,健壮的跟个女人似的,且一身粗糙的肉皮与高挑妍秀的端王站在一处,实在不般配。

  但皇家赐婚,万万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容貌差距甚大,端王能瞧上他家云儿才怪。

  ——这会儿将人带走,谁知道是不是想了什么法子去整治他的儿子?

  顾氏跟着燕奇回京这些年,见多了京里官宦贵族结亲,纵然他的儿子战功赫赫,可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燕云度都不太适合做王府正君。

  淑贵君却似乎并没有此等担忧,还问了那小侍几句,比如端王与安定郡公的神色,两人相处可还融洽等。

  小宫人只是临时被拉来跑腿的,一问三不知。

  回到燕府之后,燕奇也追问了几句,顾氏心里烦闷,也答不出个所以然,燕奇便有些忧心:“要是端王对婚事不满,给咱们云儿难堪,云儿那个脾气……万一把端王给打了可怎么办?”

  燕云度性格刚烈不似男儿,从小争强好胜,后来前往南疆大营,谋略是一方面,能够收伏一干军中老油子,与他的拳头过硬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端王殿下生的比咱们云儿还娇,身板还比不上咱们家云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咱们云儿一拳。”顾氏的脑海里顿时涌上端王被燕云度打的哭爹喊娘,鼻青脸肿的模样,三魂都快吓出窍,在厅里急的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才好?要不——让牟旋出去找找?”

  偌大的京城,可玩可去的地儿多了,就算把燕府里所有的护卫都撒出去,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还是别折腾了!”燕奇安慰夫婿:“……云儿手底下有分寸的,至多打成重伤,不会打死的!”端王若是对云儿无礼的话。

  顾氏更急了:“陛下到时候治罪怎么办?都是你,怎么不早早替云儿谋划,在军中给他订一门亲事,那么多没成亲的下属,你偏不听!我苦命的云儿……”他六神无主,越说越气,掉起泪来。

  男儿家哭起来眼泪就跟溪水似的流个不住,怎么哄都哄不好。要命的是顾氏还有个翻旧帐的老毛病,惹急了能从两人相识翻到成亲多年所受的艰辛,还哭着喊着要随了战亡的女儿燕云清而去。

  燕奇被他给折腾的险些急出一头的汗,无奈说了句真心话:“咱们云儿数年蝉连军中大比武魁,哪个女儿家敢娶?”也就是皇女身份高贵,说不定他还能生出几分惧意,急起来不至于下重手。

  顾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啪掉个不住,一条帕子很快就被打湿:“都是你!当初作什么让云儿习武?”

  两老在正厅里苦等,金水河畔此刻却是险象环生。

  谢逸华在船上睡了一觉,天色渐暗,酒意稍醒,走路还有几分脚软,吩咐王大娘将船撑到了码头,摇摇摆摆爬起来,下船之时差点踩进水里,还是燕云度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腰,扶了她一把:“小心——”哪知道才下船就遇上了几名醉妇。

  那几名女子人高马大,也是从旁边才靠岸的一艘画舫上下来,喝的醉醺醺的,脚才落到实地,见到燕云度半扶着谢逸华,借着船头的灯光瞧见粉团玉润的一张脸,倒如灯下的夜明珠一般,极是打眼,还当是谁家的小儿郎打扮成女君的模样出来玩,顿时心里痒痒,嘻皮笑脸凑了过来:“哎哟这是谁家的小郎君?生的也忒标致些,不如跟姐姐回家?”

  为首的女子年纪在三旬开外,上来就想从燕云度臂弯里将谢逸华给扯出来,未料到手才靠近谢逸华的脸蛋,就被燕云度一巴掌打开,手背顿时热辣辣的疼。

  那女子身边跟着的几人顿时大笑起来,还摩拳擦掌要来教训燕云度,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哪里来的丑男人,护着你家主子做甚?”

  燕云度回京之后,算得上低调内敛,就连京中流言纷纷,牟旋数次气愤不过在他耳边叨叨,说是要把为首散布谣言的人都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都被他给压下来了。

  今晚被人指着鼻子骂,惹起了他骨子里的火气,将谢逸华往身后一护,嘱咐她:“躲躲!”与迎上来的三名女子拳来脚往,眨眼间已经过了十来招,竟是不落下风。

  谢逸华其实酒量不算太好,也就是半壶蓬莱春的量,今儿喝的多了些,此刻酒气还未散尽,又在船头吹了风,只觉得眼前人影晃来晃去令人头疼,努力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分辨燕云度的身影。

  但见那人拳脚极之利落敏捷,被三个练家子围攻,竟然还不落下风。她不由拊掌大笑:“打的好!打的好!”

  那三人久攻不下,为首的女子却绕过打斗的地方,直扑谢逸华身边,伸手就要搂她:“小乖乖,到姐姐怀里来!”忽觉得膝盖一麻,毫无防备之下竟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了谢逸华面前。

  谢逸华笑不可抑:“小乖乖快起来,老祖宗可受不起如此大礼!”

  那女子面色涨的通红,大约还从未如此丢过脸,扶膝站了起来,膝盖之处巨痛,她伸手去摸,痛处竟已肿大如核桃,心中大觉古怪。

  她此刻与谢逸华离的倒近,再细一瞧,分明是个秀美如男儿的年轻女君,哪里是什么倾城少年郎,心中大恼:“来人哪,将这弄鬼的丫头抓起来!”

  也不知道这女子带了多少名护卫,她话音方落,便从暗中窜出来六七名护卫,直冲着谢逸华而来。

  谢逸华脚下凝滞,步履踉跄,分明醉的厉害,连连喊道:“有话好好说,打什么架啊?哎呀吓死我了,救命啊——”

  她被数人围在当间,外人瞧着似乎酒后脑子不甚清楚,慌不择路之下竟然直朝着一名护卫的刀尖撞了上去。

  燕云度眼角余光瞥见,急的恨不得飞过去救她,就连那为首的女子也笃定她跑不掉了,哪知道那护卫与她打个照面,还未动手竟然就直直朝着她跌了过来。

  谢逸华吱哇乱叫:“别别过来——”踩着醉步在避无可避之间,竟然险而又险的避过了那护卫手中长刀,若是再往前半寸,恐怕就要在她那精致的面孔之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那护卫与她擦身而过之时,耳边听得一声低低的轻笑:“好玩……”她还未明白,肋下便刺痛一片,似乎有极细的牛毛针如体,左侧肋下麻木一片,失去了知觉,瞬间就蔓延到了全身,僵硬的扑倒在了地上。

  谢逸华就好像被人追的无处可逃的兔子,蹦起来踩在倒地的护卫身上,顺着她倒下的身体歪歪斜斜跑出了几人的包围圈。

  燕云度心急火燎,见她跑的惊险无比,身后跟着好几名护卫,手底下功夫更是招招狠辣,直逼对手,窥着空子逼退三步,便往谢逸华身边奔了过去,牵起她的手就跑,顺势撮手为哨。

  两人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谢逸华脚下发软,根本就跑不动,被燕云度拦腰一抱就跑了起来,身后众人呼啦啦追了过来。

  万幸跑出去十几步,玉麒麟便从黑暗之中直奔着燕云度冲了过来,他一手挟着谢逸华,翻身跃上马背,两人一骑很快将那帮人甩在了身后。

  谢逸华伏鞍笑的几乎喘不上气来,摸着玉麒麟的大脑袋学着那女子的口吻道:“小乖乖救了姐姐,姐姐请你吃糖豆啊!”

  燕云度:“……”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说出去谁会信这是端王殿下?

  谢逸华摸摸荷包,有点遗憾:“小乖乖别急,改日再请你吃……”

  她酒意上头,往后随意一靠:“好困,我先睡会,到了再叫我。”

  燕云度一僵,只觉得怀里的人十分放松的靠了过来,也不知道是拿他当靠背还是迎枕,又或者……她平日便是如此随意的靠在男人身上?

  他制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才发现一个问题:端王府的大门朝哪边开?

  久在边疆的燕少帅这辈子踏进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能找回家就不错了,这大半夜的归义坊的方向都不知道,更何况从未去过的端王府。

  燕奇与顾氏枯等了一个下午外加半夜,等来的却是燕云度与端王殿下共乘一骑回来,且端王殿下醉的人事不知,被她家儿子抱在怀里,睡的香甜。

  作者有话要说:  嗯,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本文于这周五入V,入V当日三更,明天继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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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谢逸华一觉醒来,天色大亮,她发现自己和衣而卧,不禁对着陌生的床帐发了好一会呆。

  青色的帐子,毫无赘饰,房间布置简洁,墙上还悬挂着长弓,她心里顿时涌上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不会是燕云度的“闺房”吧?

  她拉开房门的时候,门口立着两名小侍,正捧着面巾提着热水等,显然是等了好一会儿。

  两人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短暂的惊讶之后,便道:“端王殿下,我家郡公在花厅等着与殿下共进早膳,还请殿下梳洗净面。”正是她曾经在南疆大营见过的钱方与钱圆。

  两人昨晚只见到燕云度抱着端王回来,端王殿下沉睡如猪,大有被卖掉也不知道的可能,整个脑袋都埋在燕云度的怀里,两人连她的模样都没瞧清楚。

  燕云度将她抱回了自己住的檀园,送到了自己卧房,安置妥当才出来,钱方与钱圆半点没插上手。

  两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昨晚临睡之时也曾猜测:“……端王殿下生的应该是很不错吧?”

  “我只瞧见她的脖子……好像挺白。”

  “也不知道她对少帅……”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接照大烈王朝的惯例,正夫身边的小侍都是为未来女君准备的,成婚之后怀孕之时,总要有人侍候着女君,免得她被外面的狐狸精给勾走了魂。

  钱方与钱圆从小跟着燕云度,他们的前程尽皆系在燕云度身上,端王殿下驾临燕府,便是他们未来的女主子,一大早钱方便催促钱圆赶紧过来侍候。

  钱圆实则内心也有些忐忑:“端王殿下出身尊贵,会不会脾气不太好?”

  钱方瓜子小脸,从前在南疆大营也算得军中一枝花,属于清秀耐看型的,在一帮大女人中间无往而不利,性子多少有些刁蛮任性。

  他推着钱圆一起去提洗脸水:“哥哥想那么多做什么?端王殿下脾气再不好,只要咱们不惹她,难道她还能来怪罪咱们不成?”

  钱圆面相圆润,性格也要温厚许多,两人站在正房门口的时候还在猜测谢逸华的长相,哪知道见到真人的刹那,两人呼吸顿时为之一窒。

  他们是想象过皇女应该模样不差,但端王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就连钱方心里都不禁有几分自惭形秽,大气也不敢出,服侍了谢逸华洗漱净面,又引了她往花厅而去。

  燕府花厅里,燕奇与顾氏坐卧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大早已经问过燕云度好几次:“云儿,你昨晚真的没有对端王动手?”

  燕云度的耐心都快被耗光了:“儿子为什么要对端王殿下动手?我又不是山里的土匪强盗。”再说昨日出门去玩,除了最后的一架打的比较惊险之外,其实与端王相处还是很愉快的。

  他说了好几遍,但是燕奇与顾氏根本不信,她振振有词:“端王殿下带着你在金水河上去喝酒吃烤鱼,喝的还是蓬莱春?你当我们傻啊?”

  顾氏心中顾虑,可也不敢直白的说出来,只好委婉的探问:“端王殿下出身皇室,又是淑贵君的长女,深得陛下疼爱。你昨晚……真的没有将她打晕带回来吧?她是喝醉酒了吧?”

  燕奇帮腔:“就算是她戏弄你,你心里气不过打晕了回来,今早趁着我跟你爹都在,你向她道个歉,实在不行娘豁出去这张老脸,向她磕头赔礼,说不定也能将这件事情圆回来。”

  老妻夫俩昨晚目送着儿子将端王直接抱回檀园,顾氏半夜坐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妻主,你说端王真的只是喝醉了,不是被云儿打晕了带回来的?”

  儿子回来,燕奇高兴的没顾上多想,再说他抱着端王直接回檀院了,也就是刚进院门的时候打了个照面,燕云度往怀里又抱了抱,便将端王整个脑袋都塞到自己怀里了:“当时瞧着好像是睡熟了……现在想想又不能确定了。”

  燕奇绞尽脑汁都不敢肯定端王的面部表情到底是醉后的放松还是被人打晕过去的平静:“这个……云儿不会犯糊涂吧?”

  一刻钟后,燕大帅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不对啊,云儿回来的时候很是狼狈,袍角都破了,瞧着倒好像是打过一架的样子,分明是跟人动过手了。”

  他跟端王一起出去,还能跟谁动手?

  老妻夫俩更是睡不着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将燕云度多年落下来的《男诫》再捡起来,找个男先生来教一教,三从四德什么的也应该从头再学学。不然以他的脾气,可别被皇室给休回来,那可真就出名了!

  “从明日开始,你找几个精通宫廷礼仪的,押着云儿学学宫中礼仪,还有针钱男红也应该学一学,最差也得达到给端王殿下做衣服……”这个难度好像有点大,燕奇疼儿子,还是稍微放低了一点标准:“能给端王殿下做双袜子的程度。”

  顾氏更发愁了:“云儿多年握刀,手就跟熊掌似的,拉出来我都愁的慌,他奶爹近来常督促着他泡澡。让他做个力气活还行,但让他抓针学绣花做衣服,这不是为难他吗?”

  握惯了刀枪剑戟,握得住小小的绣花针吗?

  帝都儿郎从小被圈在后院里,除了要学习三从四德,针线男红是最基本的,厨事管家要精通,琴棋书画也要略微涉猎,出门应酬,与别家正君聊起来,也要有同共语言才是。

  提起这事儿,顾氏没来由的心慌:“咱们云儿嫁出去,将来跟太子正君就成了妯娌了。太子正君出自书香门第,听说尤擅工笔,填的一手好词,云儿好像只会……杀人?”

  十五岁就上战场,这些年唯一学会的就是打仗。

  两夫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瞧出了深深的忧虑,对儿子未来婚姻的悲观。

  谢逸华过来的时候,燕奇与顾氏已经做好了要向她赔礼道歉的准备,但她站在花厅门口的时候,燕云度已经迎了过去:“殿下醒了?头疼不疼?”

  燕奇与顾氏飞快的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小两口的神色都太过平静,绝对不像大战一场的握手言和,倒好像一起出门做坏事,有点并肩战斗的袍泽的错觉。

  谢逸华揉揉额角,从醒来眉头就没松开过,随口抱怨:“好像脑子里跑过一群野马,轰隆隆震的脑子一阵阵的发晕,脑浆子都不住的晃。”

  燕云度被她的话逗乐了,只觉得她形容的非常可爱,难道她当自己的脑壳里盛着脑浆,跟粗瓷碗里盛着豆腐脑似的,晃一晃就能溢出来?

  ——这个妻主弱一点就算了,还有点孩子气!

  偏端王殿下讲的一本正经,他差点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到底忍住了。

  谢逸华走进来,燕奇与顾氏做揖:“岳母岳父早!”

  燕奇与顾氏忙向端王还礼:“不敢不敢,殿下坐!”

  三人对答堪称宫庭礼仪的典范,透着陌生与客气,却是初次相识之人理应有的态度。燕云度才恍然惊觉,原来他与端王殿下也只见过一面,昨日相处半日,怎么倒好似已经极为熟悉了,难道当真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谢逸华见她们妻夫神色拘谨,便道:“两位是本王的长辈,以后等本王与郡公成亲之后,便是一家人了,何须如此多礼!”

  她招呼燕奇与顾氏坐,很是自来熟。

  燕奇与顾氏被她随和的模样给惊住了,特别是昨日才在宫里见识过端王不苟言笑的顾氏,更觉得她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住打量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还是宫禁森严,端王在宫里不自觉就严肃了起来?

  燕府的早膳就是寻常的粥食点心小菜,谢逸华抱着一碗醒酒汤喝下去,总算是活过来了,揉揉脑袋才开始吃饭。

  顾氏客气道:“府里早餐简陋,让端王殿下见笑了!”

  谢逸华将嘴里的蒸饺咽下去,才道:“这已经很好了,前两个月本王与君平滞留安顺城,差点啃草根吃树皮,能有碗照得出人影的野菜粥就不错了。”

  谢君平惯会享受,让她喝野菜粥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天天喊着拉嗓子,苦不堪言,如果不是谢逸华押着她,她早就跑路了。

  她当时还叨叨:“小言言你是不是傻啊?把所有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做就行了,咱们何苦留在这里受罪?”

  安顺城一度面临着断粮的窘境,很是苦过一阵子。

  燕奇听到她提起谢君平,便万分钦佩:“外间都传谢世女纨绔不肖,但依老臣看,那都是坊间传言,不可全信。听我家云儿说,谢世女还救过他一命,他回来之后一直忙乱,还不曾登门谢过世女。既然端王殿下与世女相熟,老臣倒有个不情之请。”

  谢逸华心绪莫名复杂,如谢君平那样的纨绔,重享乐贪男色,竟然也会有人为她说好话,而且这人不是别个,还是她未来夫郎的亲娘。

  “岳母请讲——”

  燕奇这会儿算是瞧出来了,无论端王殿下心里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如何,但至少表面上她表现上佳,没有给燕府与燕云度难堪,相反两人似乎相处的还很融洽,时不时还会对视个眼神,讲几句话。

  “老臣想麻烦殿下带着云儿去顺义候府登门致谢,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谢逸华:“……”那不是送上门给谢君平嘲笑吗?

  她其实特别想拒绝燕大帅的请求,但是在燕云度的注视之下,竟然头脑发热答应了下来:“没关系,等一会吃完饭就过去。”说完就后悔了。

  谢君平不知道等这个机会多久了,此前还特意跑到端王府去嘲笑她,今儿送上门去,又怎么会口下留情?

  谢逸华摸摸的护腕——何况还有银腰那个麻烦鬼也在顺义候府。

  那日银腰非要留在她身边,不惜伸脖子让她砍,连耍赖都用上了,无所不用其极,却被谢逸华一通嘲笑:“本王贵为皇女,大烈王朝不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想要为本王效力,你一个国破家亡的异族王子,连白玉凤都已经死了,你想跟在本王身边,本王就必须把你留下?”

  谢君平连连附合:“就是就是,端王殿下既不缺暖床的,又不缺跑腿的,你想向端王殿下表忠心,也用不着威胁耍赖这一招吧,还是想想别的办法,说不定行的通!”

  “闭嘴!”谢逸华被她给撩拨的心头火起,恨不得将这货狠揍一顿:“你到底是在为谁说话?”

  谢君平厚颜无耻:“美人……”

  最后银腰解下了自己的护腕,送到她手边:“这是我离开白狄之时,大祭司送的防身之物,可以发射牛毛针,针上涂了药,可解一时之危!”那护腕比平常护腕要厚了一寸,里面有发射牛毛针的机关。昨晚醉后多亏了它保命。

  谢逸华当时不肯收,银腰便赖着不走:“此物算是我向殿下表忠心的信物,殿下若是肯收了,我便跟着世女回去,殿下若是不收,我便一直留在王府!”

  见过送礼的,可没见过送礼也送的这么强横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网页在抽,就用手机版更的,手机版不太好用,不能全选删除,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删,复制按了一下没出现,没想到弄重了,已修改。

  明天没更新存稿,后天上午入V,入v当日三更,多谢大家一路相随,谢谢!


24、第二十四章

  银腰自从知道此谢君平并非彼谢二, 便对谢君平各种瞧不上眼。

  谢君平素喜奢华享受,府里美人成排,外面还有一打的红颜知己外加一帮勾着她四处浪荡的狐朋狗友, 在银腰眼里全是堕落的象征。

  他对此嗤之以鼻:“世女将来是要继承

家业的, 不过以我的推断,大概等不到君侯把家业交到世女手上,世女就早早败光了吧?!”

  谢君平认真跟他讲道理:“银腰,做美人只要赏心悦目就好了, 毒舌刻薄是嫁不出去的!”

  “嫁出去难道就为了侍候你这种风流花心的女人?”银腰冷笑:“那还不如别嫁的好!”

  谢君平:“……”

  两个人的终极理想全然不同, 做人也是南辕北辙,相处的水深火热, 都巴不得再见不到对方,但慑于谢逸华的“yin威”,

  银腰也只能暂时住在顺义侯府,天天找谢君平的茬。

  听到守门的下人来禀, 端王偕同安定郡公来访, 谢君平还当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没听错吧?真的是端王带着安定郡公前来?”

  下人还觉得奇怪,端王殿下进顺义侯府如同进自家后院, 来去自由, 大多时候根本不必通报就直闯了进来, 今日还带着未婚夫郎,才算全了礼节,让人通报。

  “小的瞧的真真,是端王与安定郡公。”

  “快请快请!”谢君平忙起身整衣, 肚里狂笑:可算是找到机会了!

  银腰方才还凶的跟公豹子似的,恨不得与谢君平掐一架,最好抓花了她的脸才好,怎么看她怎么心烦,这会儿就收敛起刻薄的嘴脸,挂出一副温婉楚楚的模样。

  谢君平愤愤:“银腰,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瞧?今儿小言言可是带着她的未婚夫郎过来的!”这小子对她跟端王两副嘴脸,实在让人生气!

  银腰掸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率先优雅迈步:“那又如何?”他所求也并非端王正君之位。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迎接端王,却不知谢逸华站在顺义侯府大门口,几乎已经预感到了谢君平的嘲笑,恨不得回去。

  燕奇与顾氏感念谢君平在南疆救了燕云度一命,备了厚礼,谢逸华试图阻止:“君平不是那等爱财之人,况且郡公为国征战,救人也是应该的!”

  她那未来的岳父态度十分坚决,边写礼单便吩咐下人去库房翻找贵重礼品:“谢世女救了云儿,是世女高义,我们家里若是不知感激,那就是我们的不是了!”足足装了两大车。

  燕府如今只剩燕云度一棵独苗,就算是嫁出去生了孩子也只能姓谢,但好歹燕府血脉不绝,算是给燕奇与顾氏留了个念想。

  顾氏每次想起燕云度性命垂危,远在南疆,差点与儿子天人永隔,就要吓出一身的冷汗,对谢君平感激的无以为报,恨不得将燕府的库房都搬到顺义侯府去。

  两个人站在顺义侯府大门口,等到了谢君平与银腰前来,候府中门大开,谢逸华还挂着一副“讨债”的脸孔。

  燕云度总感觉自端王殿下答应前来顺义侯府,神色就大是不同,心里滑过无数念头,尽数压了下去,见到谢君平上前行礼:“当日得世女相救,匆匆一别,竟不知世女的身份,今日特意登门拜谢!”

  谢君平接受到谢逸华威胁的目光,心情大畅,忙避开一旁,不肯受他的礼:“郡公不必客气!在下与端王殿下情同手足,救了郡公也是应有之义。”

  银腰与燕云度目光相接,两人原本就是敌对立场,燕云度大破白狄,还杀了白玉凤,算是他的杀母仇人,没想到他还能露出一弯笑意:“燕少帅,咱们又见面了!”这两人站在一起,单从外形而论,着实不般配。

  端王殿下本来生的修长高挑,但是与燕云度站在一起,却生生矮了一头。

  银腰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大烈王朝的女帝与贵君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会给女儿寻个丑夫郎,军功赫赫也不必拿女儿来抵债吧?

  燕云度早在“谢君平”南疆救他之时,就觉得此人举止轻浮,待见到与之并肩而立的银腰,顿时恍然大悟——搞不好当初银腰被俘,谢世女就动了心,毕竟以她风*流的名声,看上个异域美人很有可能,才以追查□□来源为借口将人讨走。

  四人各怀心思,还是谢君平想起主人职责,请了两人前厅奉茶。

  宾主落座,小侍奉茶,谈起别后,谢君平意有所指:“真没想到郡公与端王殿下还有结鸳盟的一天。”顶着谢逸华的眼刀子,她笑的意有所指:“郡公有所不知,端王殿下在外面野惯了,就缺个需要管束她的,听说军中都是以拳头论大小的,若是跟她不能好好讲道理,其实两个人比武也不失为一种解决的办法!”

  谢逸华:“……”死丫头这是还记恨着她当初撮合她们两人之时,说过的话吧?

  “君平,要不你先跟郡公比比?”

  谢君平干笑:“殿下说笑了。”她手无缚鸡之力,平日练的最多的力气活就是将美人儿抱上榻跟安定郡公比武,不是找抽吗?

  “谢世女身手了得,早在南疆在下就见识过了,又何必自谦!”燕云度现在知道了,端王殿下为何提起谢君平很是亲昵,毕竟是从小的伴读,但是陪同他前来侯府送礼便十分勉强。

  ——谢世女此人心肠不太好!

  他一脸的不赞同:“若是在下与世女比武,胜负未知。但是端王殿下皎皎君子,平日也只读书为乐,若是在下与端王比武,岂非欺负殿下?”

  谢君平下巴差点惊的掉下来,她从小到大吃过端王多少苦头,到头来端王在安定郡公面前居然成了身娇力弱的读书人?还皎皎君子?

  “……欺负端王殿下?”她艰难的把燕云度的话复述了一遍:“郡公觉得你能欺负得了端王?”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不知道多少次奋起反抗,都被端王残暴镇压,时不时被丢到鸟不生蛋的地方去吃苦,现在还能想起来在安顺城被逼着喝野菜粥时食不下咽的感觉。

  谢君平不止觉得自己被端王给欺负了,她娇弱的胃也被欺负了!

  燕云度却不知谢君平艰难成长的血泪史,先是被顺义侯各种无视,被亲娘的庶夫陷害毁容,此后还被端王殿下无情压榨,明明她的人生理想是混吃等死,享受余生,把顺义侯手里的家业可劲糟蹋,可是被端王逼着东奔西走,愣是置办下一份不敢见人的偌大家业,钱滚钱想要挥霍完都有难度。

  “在下久在军中,行事粗莽,若是论武当然算是欺负端王殿下了。世女的提议着实不妥,往后还是不必再提的好。”他想起昨晚端王被人追着吓的吱哇乱叫的样子,胸腔里莫名升起一股保护的欲望——她那么弱,若是不护着些,出了事可怎生是好?

  银腰的眼神里都透着同情:安定郡公真是个傻大个!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端王殿下高坐在上首,勾唇露出一抹笑意:“君平啊,你就别挑拨我与郡公之间的关系了。郡公心性纯良,哪里跟你这没脸没皮的货能比的!”

  谢君平给气的:“好好好!我是坏人!”合着你们小两口都是好人?!

  银腰心绪莫名复杂,安定郡公犯傻就算了,怎么端王瞧着也颇为纵容安定郡公。

  燕府下人奉上拜谢的礼单,谢君平看都没看就要管家收到库房里去,没想到端王殿下不干了:“等等——君平啊,你真的要收下这份‘谢’礼?”

  谢君平肚里冒火,暗恼燕云度光长四肢不长脑子,既然是送上门来的礼,为何就不能收了?

  端王殿下招手跟管家讨了礼单过来,跟个门口唱礼的一般,坐在厅中一样样念了起来,念到一半谢君平就明白了,感情端王殿下这是心疼了,舍不得这份礼单。但当着燕云度的面,她可不想认输,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我救了安定郡公,燕府送来的谢礼,也不好不收吧?不然岂不是拂了郡公的美意?”

  燕云度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谢逸华道:“郡公误会了,君平方才只是在跟你开玩笑呢,她这个人呢急公好义,钱财便如身外之物,最是不放在心上的。既然岳母岳父有意要谢,那便从这礼单之中挑一份礼留下,权当谢恩,其余的还是退回去吧。君平你觉得呢?”

  谢君平:“……”好人都让你做了,还有我什么事儿?

  但是对上谢逸华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她就莫名犯怂:“殿下说的是,方才是我在同郡公开玩笑呢,心意到了就好了!”

  燕云度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有哪里不对。

  谢逸华作主从礼单里挑了一个玉雕的汉白玉的佛象,命人送到后院正君的小佛堂里去:“这玉佛岳父挑的时候我在旁边,论雕功论玉的成色,都是极好的,正好送给谢伯父理佛。”

  谢君平虽然是个混子,但对亲爹却向来很是孝敬,在外间但凡觉得亲爹合用的,必买了让人送回侯府。

  “就依殿下所言!”

  再争下去,她怕回头被端王揍!

  作者有话要说:  谢君平:端王弱?端王哪里弱了?

  端王:关门,放燕帅帅!(终于发现有个武力值爆表的夫郎的好处了——往后打架都不必自己亲自上手了!)

  燕小帅:殿下身娇力弱的读书人,需要保护!(嫁个弱鸡夫郎,还是得自己出面镇场子,还好不必留在后院学绣花,完美!)

  银腰:……真是看瞎了我的双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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