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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章

  牧清辉的无罪释放, 不仅代表着唐党的再一次胜利, 还彻底证明了三皇子胁迫的大罪。

  消息传回宫中后, 圣人气的半天喘不上气来,又当着许多人的面大骂, 说三皇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皇后听后当场跌坐在地, 又不断哭求。

  然而圣人此刻只觉得一种被欺瞒被愚弄的愤怒, 哪里会听?饶是口齿不清,还坚持将皇后禁足,又把三皇子圈禁了。

  莫说如今圣人还不知能坚持多久, 便只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八字评价,就已经彻彻底底的将三皇子从可能继位的名单上划掉了。

  皇后便是一朝国母,国母被禁足当真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且不说她的母家, 便是朝堂中许多大臣也纷纷上书, 请求圣人三思。

  但莫说还在气头上的圣人压根儿听不进去这些, 反倒是火上浇油, 就是那一众皇子,也不可能错失此等大好时机, 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跌下去的一个有力竞争者再次立起来。

  因此朝堂之上便出现了空前一幕:

  一贯互看不顺的皇太子和被释放出来的二皇子等人竟罕见的不与对方唱反调, 开始一致对付起三皇子来!

  再加上唐芽的支持, 杜文等人的趁热打铁,即便九公主再如何拼尽全力,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三皇子, 彻底完了!

  *********

  再见天日之时,牧清辉只觉得仿佛从未见过这般蓝的天,从未看过这样白的云,甚至就连外面透着融融春意的空气,也有些陌生了。

  杜文亲自来接他。

  牧清辉见到他之后,二话不说,一揖到地,万分感慨道:“不曾想到还有重见天日之时,却叫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当初杜文头一次在大牢里见到牧清辉的时候,他虽然落魄,可难掩富贵气象,双颊饱满、眼神明亮,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一股生机;如今在里头一待两月,人瘦了不说,就连眼眶也深深眍下去,周围满是皱纹,眼珠都浑浊了,活像是老了十多岁!

  杜文看后不胜唏嘘,忙上前扶起他,又拉着往车里走,道:“你家虽好,可毕竟久无人居住,空旷的很,也冷清的很,且先来我家拾掇一晚,休整几日,待我们都放下心来,这才放你回去。”

  牧清辉有几分贪婪的看了几眼蔚蓝的天空,闻言忙拱手道:“不必这样麻烦,周伯也在家,哪里又需要去叨扰弟妹与二老?”

  自从得知他出事之后,郊外庄子上牧清寒的奶公周伯便十分焦急,竟连夜跑去杜家下跪,老泪纵横的求杜文救救他家大爷,更主动带来一生积蓄供他上下打点……

  周伯虽然只是牧清寒的奶公,但对牧清辉这个大爷也十分照顾,主仆几人感情颇深。

  杜文笑道:“我便猜你会这样说,一早就叫了周伯去我家,如今正等着呢。我家虽小,然客房还有几间,你且安心住着吧。”

  说完,便吩咐车夫启程。

  牧家院子固然拾掇的好,可到底少了些人气,前番又因为风声问题人心浮动,下人也走了几个,未必照顾得好人。而周伯虽然衷心,终究年纪大了,约莫有些地方便力不从心,杜文哪里敢叫牧清辉这么回去?

  推辞不过的牧清辉上了车,又忍不住掀开窗帘,望着两侧飞快向后移动的景物感慨道:“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原先我风光的时候,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当真是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遍的绫罗绸缎,交不尽的朋友,使唤不够的奴才!哪成想一朝落难,是人是鬼就都显出来,树还没倒呢,猢狲便已然散了……”

  想当初,他何等意气风发,不管走到哪儿都受人仰视、追捧,而突然一夜之间被捉入狱,其落差之大不亚于从天上到地下,也算是尝尽世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如今重回人世,颇有沧桑之感。

  杜文亦道:“的确如此,不过也不尽是坏事,好歹也能借此机会,辨识人心。”

  因有皇太子的腰牌,后头杜文和杜瑕,甚至是周伯都进去看了一回,也说了外头的事情与他听,比如说济南商会老会长的反应,再比如,南边其中一个船厂并船队的巨变。

  原本周伯害怕自家大爷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哪知牧清辉听到这个消息竟意外平静,只是点头,淡淡道:“意料之中。”

  本来自己为了掩人耳目,不露一点马脚,他叫那两个心腹去南边发展时就不曾扣下卖身契,一应事务全凭良心。后来渐渐成了气候,为了进一步调动积极性,牧清辉索性一人划了两成干股与他们,而至于他自己的那八成干股,俱都用的化名。

  任谁看,这都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做法,只要那两人有一点儿私心,哪怕就是要占山为王,自立门户,牧清辉明面上也不可能拿他们如何!因为没有证据!

  可之前牧清辉混的风生水起,更有牧清寒这个京官儿极其一系列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威慑力巨大,众人非但不敢有异心,反而要加倍卖命,希望能得了牧清辉的赏识。

  然而突然的,牧清辉被抓,牧清寒也被人弹劾滥用职权,官商勾结,眼见着牧家就要被连根拔起,他们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少本就不那么忠诚的下人心思立刻就活动了。

  早在被从济南府押往开封的路上,牧清辉就已经产生过这种担心,故而后头周伯小心翼翼告诉的真相,与他而言也不过是猜测被验证而已,并不算多么震惊。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可该心疼的还是要心疼。

  说不心疼损失的银钱,那是假的,可相较于银钱,牧清辉更心疼的恐怕还是对待那人的一片真心,以及这些年的辛苦经营一朝付诸东流!

  那日周伯走后,牧清辉也曾面对空无一人的牢房暴躁、抓狂,几乎要发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夜深人静之时,便是有今天没明日的死囚都该睡了,可牧清辉还是只能大睁着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灰突突的冰冷石墙,胸腔中不断翻滚的恨意叫他无法平静。假如那个背叛他的手下此刻便出现在他面前,他毫不怀疑自己绝对会扑上去,然后生生用两只手掐死对方!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可是呀,在大牢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熬着熬着,他就想通了,不仅仅是这一次的事,还有许多以前应该想,却总是没时间,也静不下心来想的事情。

  因为外有杜文不断周旋,内有唐芽直接上下施压,主审官员根本不敢对他用刑,又因证据不足,被杜文一一撕撸,也不能定罪,牧清辉就只是被关押着。

  曾经的牧清辉几乎每日都忙的脚不沾地,连吃饭睡觉都是挤时间,他曾无数次渴望过什么都不必做的悠闲时光。然而当这种日子以猝不及防的姿态突然降临,他却愕然发现,原来什么都不能做的状态,是这般叫人无所适从。

  每一天,每个周而复始的每一天,牧清辉哪里都不能去,吃喝拉撒睡都在这一方暗无天日的小小空间。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一笔一纸都摸不到,更别提像以往那样消遣排解。

  他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因为此地关押的皆是身份敏感和罪名重大的囚犯,按照规矩,不管是牢头还是狱卒,都是不被允许同囚犯交流的。而除了牧清辉之外的绝大部分囚犯,要么歇斯底里的疯狂,要么被打的奄奄一息,要么就是一言不发的失魂落魄……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在中间最叫人无法忍受的那些日子里,牧清辉想过死,他觉得这种完全看不到尽头的日子自己实在是忍受不下去了。

  好歹他牧清辉也算是一方人物,士可杀不可辱,与其这样一日日磋磨下去,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死了!

  他甚至偷偷解下了自己的裤腰带,并且成功的挂到了高高的围栏上,然后,却在将自己的脖子挂上去的前一刻,后悔了。

  他不敢,不舍得!

  他不舍得死,不舍得已经创造的场面,更不舍得那些至今还在外头为自己拼命奔走的亲朋好友!

  他家中有娇妻,还有两个儿子尚未成人,甚至亲弟弟尚在边关,生死未卜,更连自己已经落难了都不知晓!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若是他此刻死了,岂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那些一直想方设法害死他的混蛋们开心了,高兴了,可亲人呢,朋友呢?自己死了是轻松了,痛快了,留下这烂摊子却又叫谁收拾?

  就那么一会儿,牧清辉突然就想通了,也想开了:

  死,并不难,甚至不可怕,可怕的却是如何背负着那些沉重的仇恨与责任继续活下去。

  再然后,牧清辉就开始强迫自己找事情做,比如说想东西。

  在牢里的这两个多月时间里,牧清辉想了许多事情,从小时候父亲宠爱几个姨娘,却忽视自己的发妻,让他们两个本该高高在上的嫡子饱经危险磨难;到后面自己如何想方设法掌控局面,从牧家商号掌柜的过渡到济南府商会会长;再到自己逐渐被外人的奉承迷了眼睛,放松警惕,最终身陷囹圄……

  人在绝望之际,心境往往会经历空前剧变,最常见的便是从平静到疯狂,而许多人也是折在这上面。但假如能坚持下来,从疯狂重归平静,那么非但可能大难不死,甚至整个人都有种洗净铅华的超脱感!

  除了孝敬皇太子的一百万两之外,牧清辉此番各种损失无数,可若单从心境上来讲,却又收获甚丰。

  一时之间,是悲是喜,竟难以说清了。

  杜瑕原本也想去迎接牧清辉的,可怜素来身子强健的毛毛竟意外有些发热,如今也正吃药,一家人都心疼的了不得,只好在家候着。

  得知牧清辉到了之后,杜瑕抽空去拜见了,又对他说了牧植的情况。

  牧清辉听后感激不已,唏嘘道:“这几年多亏你同慎行二人帮忙照顾,那小子十分顽劣,当真叫你们费心了。”

  说着,不禁又叹了一口气,道:“到底是我连累了你们,唉。”

  见杜瑕又要来劝自己,牧清辉忙收敛心神,又赶着问起毛毛的情况。

  孩子都是娘的心头肉,杜瑕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道:“那孩子身子骨极好,许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反而大意了,前儿天气略暖了些,他自己闹着不爱穿衣裳,我们也就纵了,抱出去时没批外头的大衣裳,哪知突然就阴了天,又下起雨来。他小小孩童,如何受得了这一冷一热的?又还是四月初的天儿,早晚也颇有凉意呢,当夜就发起热来,如今也还吃药呢。”

  牧清辉自己就有两个儿子,虽然忙着外头生意,可也疼得很,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当即自家弟妹略论了一回育儿经,然后惭愧道:“论理儿,我该去瞧瞧他的,只到底刚从那种地方出来,一怕身上不干净,二也觉得晦气,竟还是不看的好。”

  杜瑕自己虽然不信这个,可也知道大禄人最讲究这些,倒也没有勉强,只又劝慰了几句,又说自己前儿就派人往济南传话了,想来要不了几日就能得到消息,叫他不必担忧。

  牧清辉又谢了一回,这才去了。

  然而次日,杜瑕等人早前的担忧和猜测就被印证了:牧清辉当夜就烧起来,第二天直接就起不来了。

  人在突然放松下来之后,过度压抑的身体会瞬间反弹,反而容易生病。

  好在众人早有准备,周伯又深知他的习惯,撑着一把老骨头跑前跑后的忙活,五六日过后,牧清辉已经能重新下地活动了。

  然而这还没完,又过了几日,去济南传信儿的人回来了,说商氏已经病了大半月,这会儿瞧着都起不来炕,如今是少东家牧植忙前忙后……

  早在狱中那些日子,牧清辉已经反思过多少次,深深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发妻商氏,如今正想着该如何弥补呢,怎听得下这等消息?登时就坐不住了。

  杜瑕见他大病未愈,又狠劝了一回,好歹又留他休养两日,后来见他果然忧心不已,便是强留于此也无法安心养病,只得打发了几个稳妥的人,连同奶公周伯一起,好生送回济南府了。

  牧清辉既担心妻子情况,又忧虑长子无法掌控局面,更记挂幼子孤苦无依,真是心急如焚,若非周伯再三坚持,只怕他就要日夜兼程的赶路了。

  可饶是这么着,牧清辉也还是只花了短短半月便回到济南府,然后马不停蹄的直奔家门。

  这会儿商氏卧床已经一月有余,因内外忧心,情况总不见好,这对夫妻见到对方的瞬间,都有些不敢相认。

  刚吃过药的商氏愣了会儿,喃喃道:“又换药了?如何我竟瞧见了幻影儿?”

  一别近三月,中间形势数次反复,更险些阴阳两隔的牧清辉听了这话,直觉鼻头一酸,这位从不肯认输服软的八尺汉子竟也虎目含泪,当即三步并两步的来到床边,拉起妻子骨瘦如柴的手,哽咽道:“是我,真是我回来了。”

  商氏呆了半晌,瞬间泪如雨下,浑身发抖,只不断地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夫妻二人一躺一坐,皆是泪流不止,周伯等人也跟着掉泪,这会儿也都退了出去。

  良久,商氏才哆哆嗦嗦的抬起一只手,努力往牧清辉面上扇了一巴掌,恨声道:“你,你怎么才回来!”

  说完,又是止不住的掉泪。

  她素来多么要强的人,说话做事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却瘦得脱了形儿,连打人的劲儿都没了,牧清辉越发心如刀绞。

  他拉着妻子的手哭了一会,竟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拍了几巴掌,悔不当初道:“是我对不住你!”

  他到底是个男人,又样了这些日子,已经有了些许力气,眼下又是下了死手,几巴掌下去,两边脸上立刻就肿起来,再配上他满脸的鼻涕眼泪和褶子,真是说不出的滑稽。

  商氏瞧着他的模样,一行哭一行笑,又心疼,颤巍巍抬起手去摸他的脸,声音沙哑道:“咳咳,当真是坐了一回牢,脑子也丢了,往自己脸上拍巴掌,不疼么?”

  到底精力不济,体力也不足,不过几句话,这样简单的动作,商氏却像是撑不住了似的,额头渗出虚汗,脸也白了,只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牧清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按住她,又扯着嗓子叫大夫。

  商氏努力闭了一回眼,见丈夫是此生未有的惊慌,心酸之余却也觉得熨帖,又拧了眉头,断断续续道:“却又作甚么妖儿?咳咳,大夫每日都来得,方子也换,不过将养着罢了,偏你又来闹我。”

  在牢狱之中彻底想开了的牧清辉如今将甚么财权富贵都不放在眼中了,只将一众家人放在心尖儿,见妻子这样,越发心疼得狠了,刚一开口,一双眼睛里却又掉下泪来,噼里啪啦直往商氏面上砸。

  牧清辉一见,下意识的想去替她擦脸,只他哪里做过这个?不免笨手笨脚的,眼泪是擦干净了,却也将商氏的脸擦红了,越发手足无措。

  商氏长叹一声,恨声道:“你且坐着!”

  自打商氏病重,牧植越发看中家中供奉,并将他迁到主院,这会儿说来也快。

  那位大夫却姓马,是个最衷心厚道不过的,得知牧清辉无罪归来,也是打心眼儿里替他们高兴。

  马大夫先为商氏把脉,又细细问了一回,道:“无妨,只是欢喜的狠了,又费了精神,有些脱力。药方暂且不必换,且先再喝两天。”

  牧清辉眼睛不眨一下的听着,又絮絮叨叨问了许多。

  马大夫也不嫌烦,认真听了,一一回答,末了还对牧清辉道:“养病要紧,可更要紧的是养心,我观如今夫人心头大石已去,病先就好了三分,日后只要继续用心调养,也就慢慢好了。”

  牧清辉听后,越发感激不已,竟不管不顾的对他一揖到地,唬的马大夫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连呼使不得。

  “我是牧家供奉,说句不好听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过本分而已!这些日子大公子已经厚赏,如何又当得起老爷您这一拜!”

  牧清辉却唏嘘不已,道:“疾风知劲草,我在里头这些日子,却也想通了许多事情。想先生对过去几个月我牧家商号发生的大小事宜也有所耳闻,拿我钱财的又何止先生一人!可始终不曾动摇本心的又有几人!且先生做的事救人命的大事,夫人又是我的命,如何当不起?要我说,当得起,大大的当得起!”

  在发生乐妓事件之前,牧清辉虽与商氏感情甚好,可也从未说过这般露骨肉麻的话,因此商氏乍一听了,一颗心都忍不住砰砰乱跳,原本苍白的面上也跟着泛起几丝红晕,瞧着气色竟好了许多。

  马大夫见牧清辉诚心诚意,也知他是真心为之,若自己只一味推脱,反叫他心中难安,只得受了。可到底有些惶恐,便在牧清辉拜下去到时候侧了身子,权当只受半礼。

  二人说了几句,马大夫又叫牧清辉坐下,也顺便与他把脉。

  “老爷前儿刚病了,如今尚未痊愈,却又急着赶路,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马大夫是个有真本事的,不过略把了一回脉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当即不大赞同的说道。

  “妻儿皆在此处,身处水火之中,我又如何安心得下!”牧清辉脱口而出。

  马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老爷同夫人伉俪情深,倒也不稀奇,也罢了。”

  “马大夫,”却是商氏强撑着要坐起来,哑着嗓子,难掩担忧的问道:“他去那阴森之地走了一遭,可于身子有碍?”

  “哪里能无碍!”马大夫也不是那等爱藏藏掖掖的,当即直言不讳道:“那开封大牢,老夫虽没去过,却也听过大名,知那等地方是最阴冷潮湿不过的,老爷此番又是隆冬时节被捕,着实有些伤了肺腑根本,须得好生将养。”

  牧清辉刚要习惯性的说无妨,却被商氏攒了全身力气狠狠拧了一把,只疼的龇牙咧嘴,便又咽了回去。

  瞧见夫妻二人小动作的马大夫忍不住轻笑出声,摇摇头,这才挽了袖子写药方,又道:“老爷不必逞强,皆因此刻你尚可称得上身强体健,如今天又暖了,这才不大显,可等到了阴雨冷天,又上了年纪,少不得四肢酸痛,腰背如冰冻火烧,动弹不得的时候多着呢!”

  牧清辉爱逞强不假,却也知道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当即收敛起来,又垂头听训,立即打发人出去抓药。

  一副药还未煎完,得到消息的牧植就回来了,少年刚一进门就忍不住大声问道:“父亲回来了?父亲,父亲回来了?!”

  本以为此生都见不到儿子的牧清辉一听这个声音,原本干涸的眼眶竟再次湿润。经过生死考验的他也舍弃了许多从前的毛病,将甚么父亲威严抛之脑后,也大步应了出去,略有些声颤的喊了句:“植儿!”

  牧植一见他,两行热泪顿时顺着面颊滚滚而下,三步并作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阶前,哭道:“父亲,不孝儿牧植给您请安了!”

  数月不见,原本白净的儿子高了,瘦了,也黑了,那双曾经被天真与活泼充斥的眼眸也被风霜与沧桑所代替,牧清辉只觉得自己有满腔的话要说,此刻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父子二人久久对视,却听牧清辉终于哽咽笑道:“阖家团圆本是大喜事,莫哭!”

  他又问了幼子的消息。

  牧植擦擦眼泪,又哭又笑道:“弟弟还小,我与母亲也不敢叫他知道实情,只说父亲又出门买卖去了,过几个月便回。”

  因牧清辉本也时常出门,一去没有三五个月不回,是以小小年纪的孩童早已习惯分离,此番听了这个解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日夜期盼父亲早日归来,殊不知商氏与牧植看了,暗地里又多流了几斤的眼泪。

  牧清辉闻言点头,拍了拍长子的肩膀,道:“你做的很对。”

  牧植又抹抹眼角,含泪笑道:“如今父亲平安归来,儿子也正好将商号重担交回。”

  说到这里,他又难掩愧疚道:“可惜儿子无用,不能保全,眼睁睁看着许多铺面关了,竟是无能为力!”

  “钱财不过身外之物,”牧清辉幽幽叹道:“天下之大,钱财哪里是挣得完的呢?是咱们的旁人夺也夺不走,便是夺走的,回头也得乖乖换回来。若不是咱们的,强求也无用,想开些吧。我想也知道前段时日商号面临的困境,你能支撑不倒,已经殊为难得,为夫老怀大慰,你无需自责。”

  听他这样讲,牧植的心里勉强才算好受了些,刚要说话,却听牧清辉竟又石破天惊的来了一句:

  “为父经此一劫,虽想开了许多事情,可身体也颇受损伤,没个几年将养是不成的,方才我已问过了,你这几个月做的不错……你不是读书的料,日后我与你母亲也不再强迫,你且继续掌事吧,左右日后都是你的。”

  牧植听后大惊失色,几乎又要跪下了,摆手不迭道:“父亲莫要戏耍孩儿,我如今尚且年幼,之前不过是临危受命,权宜之计,如今父亲既然已经回归,如何不去?”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也是从被迫赶鸭子上架之后,牧植才知道这么些年来貌似云淡风轻的父亲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每日大小事宜恨不得上千,人员物资千头万绪的,当真是忙的脚打后脑勺。

  这还只是牧家商号的事情,可原先父亲头上还有一个济南商会会长的衔儿呢!

  越是深入自家买卖,牧植就越觉得商业一途的复杂艰险丝毫不亚于曾经近距离观摩的官场,也越是敬佩起自家父亲来。

  过去的几个月中,牧植一直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饶是使劲浑身解数,且又有母亲商氏和几个有年纪有经验的忠仆从旁辅佐,他尚且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前儿得到消息,说父亲不日便要被无罪释放,要不了几天便能归家,牧植当真是欢喜的要飞起来,只想着等父亲一家来,便立刻将这幅几乎时时刻刻要将自己压垮的担子重新交付回去。

  然而这会儿父亲是回来了,可怎的非但不想收权,反而有要直接传班的意思了?!

  牧清辉哈哈大笑,摸着他的脑袋,满眼慈爱道:“谁不是从小长起来的?为父不也是临危受命?你比我有天分!莫慌,为父也不是做甩手掌柜,日后但凡你有什么不懂的,拿不定主意的,只管来问我,咱们爷俩一个教一个学,要不得几年便能交班喽!”

  毫无思想准备的牧植着实惊骇不已,偏偏又推脱不掉,急的险些哭出来。

  还是后来商氏知道了,见牧清辉也是主意已定,才帮着劝慰儿子道:“你也莫要惊慌,你爹虽然这么说了,可接班一事又哪里是那样简单的!莫说等你能够独当一面了,光是将一应事务流程都慢慢熟悉,找到窍门,到最后的上手,每个三年五载也是不敢想的。”

  见牧植若有所思,商氏又道:“再者你爹说的也有道理,商号早晚是你的,如今你也不小了,再过几年便可成家立业,这会儿开始着手,也不算早呢。”

  眼见母亲说来说去竟说到给自己找媳妇的事儿上,还是个童子鸡的牧植忍不住红了脸,小声道:“娘怎的说这个?家里一团乱麻,儿子且没有这个心思呢!”

  “傻孩子,”商氏叹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好笑道:“娘哪里能陪你一辈子呢,说不得要找个好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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