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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现世】


第89章 【现世】


花眠这边正蛋疼菊紧, 那边手机也是跟着炸开了锅, 来自亲朋好友的问候让她的手机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还有很多不认识的未接来电——


之前充当玄极表姐兼经纪人的时候,花眠留了一些圈里人的电话,后来那些人见跟她实在是交流困难, 就逐渐也不骚扰她了……今天和白颐的事闹得铺天盖地, 这些人大概是想起她来, 然后把她的电话泄露出去了。


现在什么记者啊吃瓜群众啊估计正铺天盖地打电话给她,也不知道他们想要干嘛……花眠手忙脚乱, 挂掉一个还有下一个,那一阵阵的手机铃声像是□□似的响得花眠十分烦躁,干脆把手机扔到一旁, 掩耳盗铃地用棉被死死捂住, 然后自己一屁股坐上去——


世界清净了。


像花眠这种不善言辞又反应迟钝的人, 本来就不喜欢打电话,熟悉的人有事儿找她, 都知道发微信或者短信, 最多有急事就响两声电话就挂掉,很是贴心。


花眠:“……”


坐在被子上,双腿不自觉地在床单上蹭了蹭, 花眠忽然又想起这时候除了那些吃瓜的,苏晏和工作室里的人恐怕又要真的担心她,于是又默默把响个不停地手机从屁股底下掏出来,机智地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 只留下WiFi网络——


于是那些烦人的手机铃声终于停了下来。


花眠长吁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点。


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有来自苏晏的微信——


【苏晏:老大给你明天放了假。】


【花眠:?????】


【苏晏:……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们也认得出白颐怀里的人是你啊朋友!】


【花眠:……】


【苏晏:你和国民男神什么时候是这种你被他抱在怀里,他把下巴放在你头顶上的关系了?】


【花眠:都是误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orz!】


【苏晏:哦,你和国民男神什么时候是这种你被他抱在怀里,他把下巴放在你头顶上的误会关系了?】


【花眠:………………………………你走!】


【苏晏:我不走,我还没看够热闹。】


【花眠:……】


在花眠认真考虑要不要把苏晏拉黑的时候,另外一个她无法拉黑的人出现了——


【娘:我看到新闻了。】


【娘:你跟白颐谈恋爱啊?真是老树一朝不开花,一开就是朵雪山莲啊?】


花眠:“!”


抱着手机,脑袋后仰鼻孔放大倒吸一口凉气,花眠差点儿把手机扔到二十几层楼下去!


【花眠:我没有!】


【娘:那照片四连拍,你别告诉我是在拍戏啊!】


【花眠:那不是我!!!】


【娘:你是我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的,你跟你妈撒这种谎真是让人想要打断你的狗腿——说吧,没什么好丢人的,谁年轻时候没个失恋的时候,被白颐玩弄感情了吗?】


花眠想了想,感觉白颐这样表面亲和,天天跟她笑眯眯套近乎,实则时时刻刻在窥视她的生命的行为,确确实实像是在玩弄人的感情。


于是鬼使神差地,花眠顺手回了一句——


【花眠:算是吧,他真不是什么好人……】


【花眠:表面看着还不错好像是个好人,良心都黑成煤球了!】


【花眠:我看他演《洛河神书》里的渣男男主是真的挺合适的,别以为他演技多好,其实骨子里就是这么一个渣渣……】


【花眠:我们真没怎么着,今天就是因为一些事起了争执,然后不小心被记者拍了,我问他你会公关不,你猜他怎么说?——就一张照片,要几千万,你觉得划算吗?】


【花眠:!!!!!这是人说的话吗?!】


一说起那只狐狸的坏话,花眠简直有些撒不住车,她讲话一紧张就磕巴,扣字可是溜得很,一大堆的字瞬间就发了出去,正噼里啪啦说得开心,看见她老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几秒后跳出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娘:几千万买照片是不划算,你不如让他分一百万给你当精神损失费?我就随口一问,你不许说白颐坏话!】


花眠:“……………………”


心中那句“我日你妈喔”巨大弹幕再次飘过,今天需要骂脏话的场合实在太多了。


然后在花眠和她妈据理力争白颐到底是不是好人的时候,网上又出了新节奏,爆料狗仔队像是嫌几张照片还不够给力,一个不留神儿,对白颐广大粉丝的第二波暴击就出现了——


他们居然还拍了视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好这些狗仔队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有人会在那里上演大戏,排到白颐和花眠真的纯属偶然,所以最开始,白颐将羽衣批到花眠头上,百鸟齐鸣,桃树开花的奇景他们根本没拍到,只是拍到了花眠回过神之后,罩在白色红边滚金兜帽下白皙的小脸被白颐用一根弯曲的手指头微微勾起的模样——


男人的手大,花眠露出的小半截脸对比得更小了,视频里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在跟面前的小姑娘说些什么,说着说着又笑了……


桃花树下,阳光罩在雪地上反射的光让两人仿佛站在粉色光芒之下,照着二人白皙的面容颇有一些电视剧长镜头那美轮美奂的意思,寒风吹过,几瓣花瓣掉在小姑娘的兜帽上,白颐笑了起来,在低头垂眼和她说话的时候,抬起手不着痕迹地替她扫去兜帽上的花瓣。


而被如此温柔相待的人似乎并未察觉这个细节,两人说话似乎是说到了什么令人恼怒的话题,她烦躁地一把扯下了脑袋上盖着的羽衣,捏成一团狠狠塞进白颐的怀里,转身要走,白颐伸出手将她摁进自己的怀里……


然后视频结束。


花眠:“……”


这看着也不能够怪那些狗仔脑洞大开脑补什么“大明星对剧组工作人员始乱终弃”,就她自己来看,虽然视频中自己的脸打了马赛克,但是转身要跑开时的那股悲愤劲,也是着实隔着屏幕都快溢了出来……


虽然“悲愤”的点和广大网友想的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猪博士你好:……………………桃花居然是真的,我的妈,这是什么鬼,真的不是剧组炒作的摆拍吗,我不信有人活在韩剧里!】


【deerbear:啧啧啧,白颐粉丝这办法没法“我不听我不听”了,看看你们的欧巴,看着人家小姑娘的眼神儿能掐出水,我认识这种眼神,我家狗看肉骨头也这么看「gode」】


【我勒个去:你说你妈呢,滚!!!!!!】


【我只是喜欢白颐演技:默念自己的ID一百遍压压惊!】


【看人下菜:真的烦狗仔,无论是不是炒作哪哪都有你们……哎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这看着不像是男的渣,像是正常小情侣在闹分手。】


【白颐啊你就是光:这,脑补了一出渣男提出分手,妹子梨花带雨,渣男心软浪子回头大戏——总之知道你们要分手我就安心了,过往的一切我可以既往不咎,@白颐 你还是我的好老公!】


【我实在是太8cj:…………………………………………我不信!!!!】


【唯爱:还是坐等白颐回应吧@白颐 这锤也是太实在了些。】


【dark陈:我也是不知道楼上这些人在哭爹喊娘什么玩意,人家没杀人没放火的谈个恋爱如今面临分手到底关你们屁事——白颐从出道到现在都只是一个演员身份,纯粹的演员,连一首自己演的电视剧的主题曲都没唱过,是你们非要把他捧得像个欧巴一样在屁股后面狂追,事到如今也不要用爱豆圈那一套来规定他吧?】


……


以及其他各种。


在第二波大节奏后,花眠的身份也被扒了出来——


姓名花眠,22岁。她确实就是那个当初白颐发的“与工作人员相处融洽、亲民”的通稿里只出现了一个背影的工作人员,事实证明那不是白颐亲民而是人家在疼媳妇儿(?)而已,她是《洛河神书》外包美术组的美术道具师,在H市影视城小有名气,因为工作能力强,人称“H市影视城哆啦A梦”。


爆料者秉着最后的良心,并没有曝光花眠的照片,只是在爆料之余感慨——


【这姑娘的性格真的一言难尽,说得好听是文静,说得难听是孤僻,我进组快大半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道具车里,白天出现必戴口罩,你们老公喜欢的口味也是有点独特……


还有什么?喔对了,之前网上很火的那个临时演员,就是演白颐身边副将的那个,是她弟弟,呵呵,这事儿倒是圈里人都知道。】


爆料人不知道是谁,是个新建的小号。


然而却不妨碍它瞬间粉丝就积累了几万人,微博下面的评论更是非常热闹,花眠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纷纷跳出来证明这位PO主说得对,给她把“爱哭,胆小,存在感为0,标准丧女,一个学期说的话不超过十句”的形象大旗稳稳地立了起来……


而人们在得到了花眠的基本信息之后,唯一不约而同的想法就是——


我操,哪来的孤僻版玛丽苏,感情全天下的帅哥都跟她有关系?!


现在流行这样的?!!


……


伴随着网上吃瓜群众上蹿下跳得特别开心等《洛河神书剧组之恋》第三集更新,花眠手机微信里一条又一条的新消息跳出来——


每个认识她的人先是惊讶她怎么和白颐在一起了,然后再惊讶,你居然舍得和白颐分手,他哪不好啦,看那视频里可他妈疼你了啊,你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花眠相当无语,总觉得自己仿佛是被赶鸭子上架,这辈子加上辈子她和白颐都不算有什么……呃,至少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而她身边的始终另有其人。


思及此,花眠终于从一片混乱之中稍稍回过神儿来——


今天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情绪,现在算是终于被旁敲侧击似的想起了玄极这个人的存在……


他在干嘛?


他会不会也恢复记忆了?


这会儿正心虚?自责?自卑?


花眠放下手机,看了看四周,最终视线定格在不远处随手搁置的茶几上,爬下床从自己的包里翻出那枚玄镜,不知为何,她心跳有些快,看了眼玄镜才想起来,她回来那么久直到现在,玄镜始终没有被呼叫的痕迹。


平时玄极就是有空坐下来喝口茶也要打开玄镜看她一眼的……


今日实在反常。


这更加坐实了花眠之前猜测莫不是玄极也在同时恢复了以前的记忆这件事,而更狼狈的是,上辈子的事对花眠来说真的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上辈子,而对玄极来说,不过是个把月前刚刚发生的事——


呃,尴尬。


花眠未免有些紧张,打开了玄镜敲了敲,没反应;再试探性地叫了声“玄极”,三分钟过去,玄镜那边,始终安静如鸡。


花眠:“……”


莫不是真心虚了?


那到底是怎么样嘛?


哪怕是心虚到觉得需要分手,那也要站出来说清楚啊,是不是个男人来的!


咬住下唇,花眠有些赌气似的将玄镜扔开,抓起手机给白颐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居然被人接了,白颐“喂”了声,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狐狸,”花眠犹豫了下,捏紧了电话小小声地问,“……我我恢复记忆的同时,玄极是不是也想起来了?………………他不理我了。”


花眠的声音呢听上去有点小生气又有点沮丧。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当花眠拿起手机好奇地看了眼以为自己的手机都坏了时,才听见白颐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


花眠莫名心想,不然呢?


“中午被偷拍的事,现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我刚从公司开完紧急会议回来,被几个部门联手老总外加经纪人叼得抬不起头来,平日见着我只有鞠躬份儿的人都骑到我头上来了,可着劲儿撒欢……看你电话来我都不知道多高兴,结果你就想着你的主人?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不理你了,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真要对你好之前你还能上了我上官濯月的花轿——”


说到后面白颐的声音带着讽刺和薄凉。


花眠举着手机哑巴了,被这声音刺得,浑然不觉自己被白颐绕了进去,居然也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厚道……


良久。


花眠听见白颐在电话那边一声叹息,是真的无奈:“花眠,你这人出生的时候是不是良心那块忘记长了?”


花眠唇瓣动了动,想说我也很无辜,现在我的信息被挂的满世界都是……


“可是我也不好过啊,要不是给你打电话,”她小声委屈道,“我手机现在还开着飞行模式,他们都给我打电话不知道想干嘛——”


电话那边白颐被噎了下。


无论如何,他确实只见不得她委屈的小可怜模样,当初执意要立刻迎娶她过门,也有这么一点意思在里面。


于是就这么被反将一军,这边白颐皱着眉抬手揉揉眉心,还得反过来安慰她:“这事情我会处理,这两天你别去剧组了,请个假。”


“我、我们老大也这么说,所以主动给我放假了。”


“……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周围的人生怕你摔碎了含化了,”白颐忍不住冷嗤,“上辈子明明爹不疼娘不爱的。”


“……”


“网上的乱七八糟的都别看了,早点睡。”


“哦……你回S市了?”


“现在才知道想起来问我一句?”


“……那我不问了。”电话那边的声音略显得慌张,“那我挂了,你忙,拜拜!”


然后就真的挂了电话。


白颐看瞪着被挂断的电话,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眼眶,仿佛见了鬼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大概是隔日更一个星期哈


90|【现世】第八十九章


♂!


花眠挂了电话, 倒也真的听白颐的话没有再上网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要睡觉,然而抱着被子浑浑噩噩的明明困了却还是睡不着,她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惦记着让她睡不着。


烙大饼似的翻过来滚过去,最后一锤床反应过来:网上的风言风语不足为惧,最让她烦躁的是那个躲起来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易玄极。


想到这, 花眠一咕噜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赤着脚也不怕冷, 摸黑将之前狠心扔开的玄镜从床底下掏出来, 看了眼玄镜还是一副坏了的样子毫无动静,花眠对着玄镜使了个鬼脸。


转身去洗了下手上爬床底掏出来的灰, 这才重新爬上床捧着玄镜, 打开来关上,关上再打开, 花眠犹豫再三, 最后鼓励自己,哪怕是为了今晚安稳的睡个觉也好啊, 她鼓了鼓腮帮子,终于还是屈尊降贵地, 打开镜子,又叫了声“玄极”。


——一分钟过去了, 玄镜依然安静如鸡。


花眠心里的火“蹭”就上来了, 她都不计前嫌主动叫他了,他还拿乔什么呢,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了, 她看着怎么反而觉得像是反过来了似的?


花眠啪地一下拍了镜子,几乎忘记了这玩意放在这边严格来说可以算是古董这件事,瞪着镜子那雾蒙蒙的镜面,以前所未有强硬的态度和冰冷的语气道:“易玄极,你再继续装死,以后我也不理你了。”


花眠说完,也有些忐忑,她本来脸皮子就薄,像是这样的程度对她来说恐怕已经接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程度了,对面的人要是不拎清还要继续矫情,那她以后恐怕也真的没有脸再去找他……


她、她还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叫过他名字呢?


捏着镜子,正揣测不安中,这时候,却忽然看见镜子中雾面有稍稍散开的意思。


当玄极的脸出现在镜子的另外一边,花眠愣了下,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打量了下镜子那边的那人——他看着也不太好的样子,此时镜子大概是放在他身边的某个椅子上,他本人曲腿倚窗而坐,身后是一轮月亮,又大又圆,他半个身子浸在微凉月色之中,花眠可以看见他发丝微微凌乱,衣服也不再是一丝不苟的模样,下巴底下有新生出的胡渣,眼中难得见有些空洞。


大约是喝蒙了。


他稍稍侧过身,这样花眠就能更清楚地看见他身后的月亮,男人垂下眼看向镜中,用稍显得淡漠的语气文问:“什么事?”


“……”


花眠答不上来,调整了个坐姿,原本想好的话被他这么不冷不热的一句话问得有些开不了口,看了眼玄极那边,好像听见了他那边有烟花爆竹的声音,于是东拉西扯:“你那边怎么有人放烟花?”


“……”玄极想了想,扯了扯唇角,居然露出一丝自嘲,“帝位遴选在即,宫宴难免也会多一些,对很多人来说,这是百年难得的庆典。”


“庆典”二字尤其刺耳……


也不知道是不是玄极的语气问题。


花眠听着有些走神,她“喔”了声。


然后两人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沉默。


沉默之中,花眠心中也有些恼火,心想这就完了?你他妈难道就没话跟我说了?我都把梯子给你架脚底下了,你顺着往下爬一爬能死吗?以前不是很会道歉吗!你倒是再道歉啊,然后再说些好听的哄哄我……


想到这,花眠觉得自己蠢炸了——


易玄极这样木楞又不识情趣的人,她却活生生栽在他手上两回:第一回还能用“这家伙有钱长得帅位高权重谁不喜欢”来解释,这第二次……他就剩长得帅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孽缘还是她眼光有问题。


在花眠胡思乱想之间,那边玄极已经一壶酒灌下去,拿起新的一瓶,指尖一弹便将封着瓶子的红绸塞给弹飞,仰头灌酒,有晶莹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下滴,滑过他修长的颈,微微凸起的喉结——


一天之前,她想到他抿成一条线的唇角,还能径自微笑,想着自己小心翼翼踮起脚用指尖触碰它的时候,就像是触碰含羞草似的,它总能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又忍不住微微翘起的模样……


花眠垂着睫毛,微微轻颤,感觉有些撑不下去了。


于是伸手将这边的灯光调暗,强颜欢笑地用正常的语气道:“那、那你少喝一点,别耽误了正事,赶紧结束这茬,我还等着你来接我呢……”


镜子那边,酒壶“咔哒”一声搁置的声音响起。


花眠的声音戛然而止。


捏着玄镜的手指有些微微发凉,指尖紧了紧微微泛白,紧张地笑了笑,花眠忽然有些后悔叫玄极干嘛还不如乖乖滚去睡觉,于是用紧绷地声音小声说了声“那、那我睡了哦”,伸手还没来得及将玄镜扣上,就听见玄极叫了声“花眠”——


悬空在玄镜上方的手僵硬了下。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自镜子里,男人衣裳摩擦的声音伴随着他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对不起。”


“……”


心中一紧。


表面上却是尴尬地笑了笑,缩回手,花眠心想他果然是想起来了的——也不知道应该高兴看到这一幕还是怎么的,其实她之前心里有些鸵鸟似的饶幸心里……老告诉自己如果他彻底忘记了的话,要不就算了吧,兴师动众的洗了记忆又想起来干嘛呢,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了。


她其实不太想计较。


哪怕像是在心中扎了一根刺——


非要拔起来反而鲜血淋漓的,她不想这样。


不幸的是眼下这根刺似乎扎得更深了一些,容不得她不拔,于是心中却有些发凉,花眠将玄镜举起来,对准自己的脸,问:“除了这个呢?”


“……”


“我说过我最讨厌你道歉的。”花眠轻轻道,“你能不能稍稍长点教训?”


玄极放下酒壶,整个人晃了下,花眠看着他一副像是要从窗棱直接滑下去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想这会儿你装什么可怜给谁看……仔细一想,好像又是她主动威胁他出现的——


哎呀,气死个人了。


心中恼怒,脸上也露出微微薄怒的模样,于是更加显得面无表情……而她看见,玄极坐起来,用指尖扫去肩上的积雪——也不知道他保持着这个坐姿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还是说点别的吧。”花眠疲惫道,不知道他们之间怎么就搞成了这副模样。


几秒的沉默。


“早知如此,我就不敢去现世再招惹你。”玄极用特别低沉到让人郁猝的声音道,“你好不容易使了法子,从我这样的人身边离开,在现世,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活得快活……”


“……你还是别说话了。”花眠头疼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偏又要去招惹你,剑鞘丢了就丢了,再打造一个又如何,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我却像是着了魔似的要去找,非找到不可,非打扰你不可,闹得你不得安生……对不起,你也觉得很讨厌这样吧?”


“……”


花眠心里那把火,好不容易稍微熄灭,这会儿又熊熊燃烧了起来,于是她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现在说这个有用?我要听的是这个?不会谈恋爱整个人族就没有一个会谈恋爱的人让你去问一下哄女人该怎么哄?那对我来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再说远点儿,上辈子!你这么后悔有个屁用,我不后悔吗?后悔有用吗?再来个失忆咒也没什么用吧?再遇见你时候,你都把剑架在我脖子上了,还能有比这更不友好的第一次见面吗,我们俩不也还是……”


花眠机关枪似的咆哮完,看着镜子那边,玄极一脸茫然外加诧异地瞪着自己。


她的话“咕噜”一声吞咽回了嗓子里,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燃烧的痕迹,想说“对不起”,忽然又想到几秒前自己才刚说完“最讨厌道歉”这种话,她总不能就这样自打脸……


整个人颓软下去,她觉得跟直男谈恋爱这种事,真的太累了——


女人发飙,生气,不高兴。


逼逼一大堆,作天作地。


横眉冷眼,嘴巴上能挂油瓶。


为听的难道就是一句你的“对不起”吗?


花眠觉得自己要被活生生气死了——


当年一脚踩在花轿上,说着“我喜欢你”,“我不会让你就这么嫁了”的霸气呢?!


失了个忆,胆子又缩回去了是吧?!


不知道那时候她其实还是有点儿高兴的吗?!


花眠叹了口气,嘟囔道:“算了,不说了。”


不知道第几次心灰意冷得想要把玄镜扣上,这时候,花眠却眼瞧着对面那人将玄镜举起,对准了窗外被冰雪覆盖的皇宫,夜色之下,正举行庆典的整座皇城灯火星星点点,外面的大街上看着热闹得很,花眠心想她还没好好逛过皇城的夜市,玄极每天都很忙,来不及带她去……


“看,你以前说皇城的雪景挺美,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男人沙哑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


花眠微微一愣。


“我从来没有静下心去,好好地看你眼中见过的风景,”玄极缓缓道,“我知道你走的时候,心中有多失望,也知道自己真的不该再去现世招惹你,我老告诉自己,因为失忆了,所以再遇见你的时候没有自觉地躲开滚到一边去不是我的问题——”


“……难道是我的问题?”花眠没忍住刺了句。


却听见玄极像是没听见一样,停顿了下,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用带着浓浓自我嘲弄的语气轻轻道:“可是现在想起来了,我还是想去找你。”


他喝酒之后,显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就在她的耳边。


花眠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伸手“啪”地猛地盖上玄镜!


捏着玄镜在床上呆坐了下。


良久,她伸手揉了揉脸颊,发现脸颊有些发烫,倒回床上掀起被子盖住脸,又忍不住狠狠蹬了两脚被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找个屁!当你的皇帝去!呸!”


91|【现世】第九十章


♂!


第二天, 为了不要胡思乱想, 花眠在可以请假龟缩在房间的情况下还是去上班了——在道具车里糊一糊道具,她的心反而安静了下来,她还是喜欢这种死物任她□□成型,也不会反抗的感觉。


在道具车里一呆就是一个上午。


中午时间,害怕花眠活生生把自己饿死在道具车里, 只是苏晏拉开道具车门的时候被她吓了一跳:“我靠, 你缩在道具车里一个上午, 就扎了这么一个花圈?”


这时候花眠正用手中的纸认认真真地叠一朵牡丹,颇为逼真的样子, 听了苏晏的话抬起头一看, 发现自己果然还真是扎了个纸花圈,而且眼下已经快要完工。


花眠:“……”


苏晏:“你扎这个干嘛?”


“……献给狗仔队?”花眠往道具车的阴影里缩了缩, 坐在小马扎上, 又弯弯腰,“外面的狗仔队多吗?”


苏晏忽然反应过来原来剧组美术道具师还可以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一言不合送花圈?


“不多, 反正白颐的戏已经杀青,现场愿意留在那里的媒体能有几个啊, 虽然你是八卦中心的女主角,但是介于你不是网红也不会作妖也没有微博小号放的床照可以818, 所以人家感兴趣的并不是你, 而是‘白颐恋爱了’这件事本身好吗?”苏晏伸手将花眠从车上拽下来,“而且白颐团队挺厉害的。”


花眠正掏口罩往脸上戴。


听了苏晏的话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晏:“你没上网看啊?”


花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闷闷道:“他让我不要看。”


苏晏瞪大了眼:“然后你就真没看?”


花眠:“……”


苏晏想说你心还真是有点大, 但是转念又想到,白颐让花眠不要看网上的评论,自己转身去处理公关这件事的场景,何尝不是一种保护?于是心中玛丽苏之魂有点燃烧,用肩膀撞了下花眠:“白颐还是蛮有一套的——昨晚半夜他发了一条长微博,他直接掏出了你们小学时候的毕业证,说是喜欢你很多年了,从小学时候就开始喜欢你,然后现在其实也是在追求,并处于求而不得的状态,之后长篇大论地和粉丝道歉,说之前认为事情没成之前就不主动坦白是不负责的行为……”


面对苏晏长篇大论,花眠无动于衷,且显得反应慢了半拍:“哦。”


苏晏:“其实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本来没成之前就没什么好交代的啊,又不是地下恋了很久被拍了才被迫承认——明星也是人,还不许人家有个暗恋对象啊!”


花眠有些走神,苏晏说的她没有多少感觉。


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显得对他的事并不太热衷。


苏晏:“所以现在网上风评开始逐渐倒向白颐,大家都说你被保护得很好吧啦吧啦,也许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


花眠忽然回头看了眼苏晏。


苏晏愣了下,眨眨眼:“怎么了?”


花眠踢飞脚下的石头,声音在口罩后后面闷闷道:“我上辈子没有拯救世界,但是拯救了一座城。”


苏晏:“哈?”


苏晏盯着花眠的眼睛,看她一副非常认真,说去这件事眼神儿都变了的样子,心想这姑娘又犯病了?……后来想到她看《洛河神书》也能偷摸哭的稀里哗啦的,又觉得她犯病也不怎么值得惊讶,于是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你上网去做前世今生那个催眠音频了吗?”


花眠:“?”


苏晏:“别信,科学表明介于大家都梦见自己是亡国公主、落魄将军、盛世皇帝,那个不过是玛丽苏之梦而已,跟前世没半点关系……孟婆汤五千年老牌独家垄断奈何桥前黄金摊位,质量不应该那么差的。”


花眠:“……”


苏晏:“孟婆汤很重要啊,再平凡的人,一生都会经历喜怒哀乐,其中最刻苦铭心的反而都是不好的回忆——如果人人都背负着前世活着,那该多辛苦?你说,人的眼睛为什么长在脸上而不是后脑勺上?”


花眠思想成功被她带跑:“难道不是为了看路?”


“错!”苏晏重重“啪啪”拍了拍花眠的背,“是为了让你看前方的路!”


花眠被拍得向前踉跄了几步——


想了想,总觉得苏晏东拉西扯还真的说到了点子上……“眼睛长在脸上是为了往前看”这话说得没错,可是当她闭上眼,都是关于曾经的恐怖画面,以至于让她想要把眼珠子抠出来,这种情况却又好像并不一样。


于是被苏晏“开导”一翻之后,花眠成功地更加消沉了。


下午又麻溜地扎了两个花圈。


叫来顺丰快递想要给跟拍的狗仔队所在的狗仔队公司送去——


奈何顺丰小哥很有节操,说小姐姐这种东西我们顺丰不帮寄,更何况你还用的是到付。


花眠:“……”


最后自己找个空地把花圈烧了,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花眠心想如果现在有狗仔队来偷拍,大概今晚就能爆出“白颐喜欢的人是个神经病”然后再和他捆绑上一波头条。


想到这,花眠成功地自娱自乐到了,藏在口罩后面的唇角微微翘起……


然后感觉到收在口袋里的玄镜有了反应——


此时已经月亮高挂柳梢头,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某个人在沉静了一天之后,终于憋不住主动来找她……花眠犹豫了下,打开玄镜,镜子那边,男人看上去好像刚刚起来的样子。


“有事?”花眠问,语气有些冷淡。


玄极习以为常,眉毛都没动一下,嗓音低沉:“等这边帝位角逐结束,我立刻去找你,等我几天,好吗?”


这话听在花眠的耳朵里,不意外被她理解为自己果不其然被排在了“帝位继承”之后的第二志愿……心中本来就在为这件事膈应得很,花眠脸上的表情更加冷淡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大概已经点头点得脑袋都快从脖子上掉下来,并为之欢天喜地。


……这种事,说来也是惆怅。


别扭了一下,但是本着每个女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格,花眠还是顺着他的话,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哪来的狐狸羽衣顺利通过时间间隙?”


玄极沉默了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自有办法。”


花眠:“那我现在就想见你。”


玄极不说话了。


花眠自己也怔住。


想了想,又摇摇头:“算了,其实也不是很想见你……我哥呢,还好吧,上次我见过他,好像身体恢复得不错的样子,已经可以神气活现地骂我烂泥巴扶不上墙了——”


自然地扯开话题,说到后面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


“花眠。”


直到她的话被打断。


花眠抬起眼,安静地看着镜中的男人,没说话,用眼神儿示意他有屁快放。


“我只是想见你,无论如何,当面把话说清楚。”玄极眉心紧皱,很久前,花眠最讨厌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必定会拿指尖去摁他的眉心试图摁平的,“无论以后还能不能在一起,我现在只是想见你……”


“……”


“等我几天。”


“……”


花眠强忍着跟着皱眉的冲动——


“随便你吧,这种事不用跟我说。”


她语气越发冷淡,这时候,镜子里的人再次沉默,等了很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听见他“嗯”了一声。


花眠顿时觉得她确实不能够跟玄极在一起了。


否则总有一天,她会被他逼疯。


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两个人在一起时,沉默是一件这么令人难受的事情——


仿佛每一分每一秒,脑海之中都在用沉默的时间在警铃大作:麻烦清醒一点,你输给了那把龙椅,输得非常彻底。


……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浑浑噩噩地合上了手中的玄镜,记忆之中花眠听见镜子那边好像有个女的在叫玄极,那个人应该不是青雀,因为她不会直呼玄极大名,也不会用那种听上去有些胆怯又娇滴滴的声音这么叫。


花眠有细心地看见玄极身体僵硬了下,但是她非常善良地假装自己眼瞎了没看见,换了以前她肯定会像是曾经无数次那样大吃飞醋,但是现在好像不是吃醋的时候——


吃醋,那是恋爱中的人们才配拥有的特权。


花眠找了个借口,说头疼,甚至连短暂的道别都忘记了就扣上了玄镜……


爬上道具车整理有些凌乱的道具,仔细分门别类地放好了一切的东西,然后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将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书架扳倒,书“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花眠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样的人,其实也是会有脾气的。


想哭都哭不出来。


只是将书架扶起来,把书一本本地重新摆回书架上,这时候接到了鲜花快递的电话,然后跳下道具车,大半夜戴着口罩,从鲜花店小姐姐手里接过一大束火红的玫瑰,低头闻了闻,挺香。


感觉到对方打量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滑过,好在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花眠低声道谢,然后抱着玫瑰爬上道具车,在垃圾堆里找了个用完的油漆空桶冲了冲,把玫瑰花拆了包装随手插.进去——


第二天,依然收到玫瑰,这次是蓝色的。


第三天,收到的是香水百合。


第四天,洋桔梗。


第五天,郁金香绣球加芍药。


大冬天的,找来这么多花真的不容易,终于在一周过后,花眠的小小道具车把车门一推开,里面五颜六色插在各种油漆桶里的花束已经够她开着道具车去兼职移动鲜花贩售商——


“啧啧啧,被曝光之后,白颐简直肆无忌惮地开始追求你。”


站在道具车前,花眠听着苏晏在身后嗤嗤笑,各种花香混合着从车中扑鼻而来,她小小地打了个喷嚏……转过头看了眼苏晏,花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网络上的人都说,你上辈子大概不止拯救了全世界,还拯救了银河系。”苏晏拍拍花眠的肩膀,“我看你最近情绪不太好,要不你答应他算了,新的恋情有助于身心健康?”


“……”花眠想了想,摇摇头,“我不想谈恋爱了。”


停顿了下,又补充——


“这辈子都不想了。”


苏晏一脸莫名其妙,然后看着花眠弯腰从今日送来的鲜花里拿起卡片,打开看了眼,然后撕掉扔进垃圾桶里。


苏晏感慨花眠的狠心:“上面说什么了?”


花眠扔垃圾的动作一顿,背对着苏晏,难得嘲讽地掀了掀唇角,轻轻道:“‘对不起’。”


苏晏:“啊?”


花眠:“他说,对不起。”


苏晏:“为什么啊?”


花眠摇摇头,只是将今天送来的向日葵塞到了一个新的油漆桶里,难得没有爬回道具车里宅起来,而是找了个有太阳的地方将向日葵摆在阳光下,撑着脸,看着那束太阳花发呆……


金色的花瓣十分刺目。


像那个女人脑袋上金色的发簪和红色的嫁衣。


是的没错——


在全世界的女人都在叫嚷着,她花眠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才让白颐这种好男人死心塌地时,她真正的心上人,已经在一个比较遥远的地方定下了自己的婚期,结婚的对象是白颐的五妹,狐族的小公主,叫什么名字倒是不得而知……


花眠回想早上玄镜有了反应她打开玄镜,看见对面是一张胆怯又羞涩的陌生女人面孔时,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而这就是白颐“对不起”的缘由。


花眠想到前几日,她随口问玄极哪来的穿越时间间隙的狐狸羽衣,当时男人直接将这个话题跳了过去,现在她好像知道了答案。


说来自己都有点想要发笑,他说着要挽回她的话,所作所为,却是想要拼命让自己从她的心中被抹杀——


他让她等他几日。


就让她等来了这事。


等待的结果果然“惊喜”至极,花眠都佩服他的脑洞创造力,一般想象力还真是追都追不上。


92|【现世】第九十一章


♂!


掐指一算, 距离诸夏帝位之争还有三天。


花眠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用等了, 她光想一想有人穿着曾经属于她的红嫁衣,住进了那个种着无量花、曾经属于她的小院,她就觉得自己的心态已经爆炸了——


可笑的是玄极对那个狐族公主擅自来找过她的事一无所知。


这反而更让花眠确定了那个公主并非凭空捏造——那个玄镜,之前之所以花眠找玄极都是立刻能找到,就是因为他向来贴身带着, 不太离身, 如今却不知怎么落入了那个女人手里……想必也是她与他十分亲密, 让他一时没了提防,才让她拿走了玄镜。


当然也可能是玄极压根不在乎玄镜是否被拿走, 也不在乎是否会有另外一个女人耀武扬威地出现在花眠面前。


——无论哪种猜测都让花眠觉得难受至极。


这一整天, 花眠都比平日里更加沉默,用苏晏的话来说那简直就是连呼吸都变得没有了存在感……花眠对此并不反驳, 只是在晚上手工走的时候破天荒地把白颐送的向日葵带回了酒店, 找了个花瓶插了起来,然后摆在了月光下, 搬着板凳往花旁边一坐,就陪着向日葵晒起了月亮。


对于h市来说, 从入冬就开始绵绵大雪停不下来,冬夜里的月亮挺难的的。


花眠正用心摆弄那一瓶向日葵时, 玄镜那边又有了反应, 花眠也没有装死,放下向日葵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了玄镜——


这次在玄镜那边出现的人是玄极。


花眠跟他日常地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放弃挣扎,放下镜子转身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今晚的玄极话也很少。


花眠看书,吃外卖,然后开始收拾箱子,《洛河神书》即将全剧杀青,散落在房间各地的东西都该收拾起来,收箱子的时候,花眠看见了行李箱上的狐狸血,又不小心想到了那天晚上……于是,她回过头问镜子里的男人:“那个狐狸尾巴卖掉了吗?钱呢?”


玄极:“什么?”


花眠停顿了下,又把脑袋拧了回去:“没什么。”


你看,女人就是这样——


在一起的时候巴不得给你全世界,一旦决定要和彻底分开,就忍不住想要跟你亲兄弟明算账,一分钱都不会错过那种。


花眠收拾完了行李,坐在桌边无聊开始用餐巾纸叠纸花,全程玄极就在旁边看着,极有耐心的模样,显然不知道这纸花是叠给他的,叠花的人就巴望着哪个清明节能有机会烧给他……


再说玄极陪着花眠发呆走神这件事,换了以前花眠肯定很感动,但是现在她觉得他大概就是心虚吧?


等到花眠看了下时间自己也差不多该洗澡睡觉了,她这才拿起手中扎的第二十多朵纸花,一边专注地盯着那朵扎得极好的纸花,一边跟玄极淡淡道:“……你一定不知道,我在我的嫁衣的角落里绣了一朵花。”


听见她主动开口,玄极那边眼一亮,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坐直了身子:“我知道,大约是一朵无量花。”


花眠摇摇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是无量花,只是看着有些像而已,其实是一捧紫阳花,和剑鞘上的一模一样,我当时看着好看又像无量花,所以就选了来,跟着绣娘学了,绣了很久。”


她将折好的小花凑在一起,正好也是一朵紫阳花。


玄镜那边玄极闻言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花眠放下手中的紫阳花:“现在看来好像也是巧了,你肯定不知道紫阳花的花语。”


“是什么?”


“‘背叛爱情’。”


花眠盯着玄镜那边,男人的眼睛——


“我亲手缝的嫁衣,狐族的五公主殿下穿着可还合适?”


花眠话语一落,满意地看见玄极直接像是触电似的跳了起来!


这很有趣,她原本还有些担心其实人家人族领袖大人根本不在意她这个人甚至她心里怎么想,而如今,看他的模样似乎并不如花眠想象中那样绝情,他还是有些在意她的。


——看他一脸震惊加慌忙,倒是和平日里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相去甚远,很想知道那些向来以为人族领袖沉稳静默之人看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火烧屁股的模样是什么表情……花眠虽然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准备在和他有什么纠缠,但还是有了稍微扳回来一层的欣慰。


“你怎么……”


玄极一脸震惊。


“你的未婚妻拿了玄镜亲自通知我,”花眠说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不无嘲讽,“说起来她还不太礼貌,怎么说我也是白颐未过门的媳妇,按照备份她还得叫我一声嫂子……”


现在花眠是越说越上头,火力全开,什么羞耻心都不要了,连她自己都快受不了自己这样不要脸。


好在有人比她更受不了。


“花眠,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你不要这样说话。”玄极叹息一声,这会儿又坐了回来,不得不说听花眠这般嘲讽,他居然还有一丝丝欣慰:好歹她还是对自己有情绪的。


只是眼下情况复杂,玄极烦恼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这事不是不能解释,那日恢复记忆,于你来说不过二十年前,与我却只是数日前的事,你眼睁睁在我面前消失,光想想便觉无法接受,于是那日多喝了些酒,你明明在玄镜里也看见了……”


花眠停下摆弄那小纸花,总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接下来玄极要说什么……果不其然。


“当时喝多就睡了,第二日醒来,便见上官玉星在我旁边,衣衫不整,哭得厉害,”玄极慢吞吞道,“此时上官耀阳又极是时候,带着一堆人满皇宫找他那半夜从宴会上离席就失踪的妹子。”


“喔,”花眠面无表情点点头,“你别告诉我是酒后乱性。”


玄极:“那晚我喝到手指都抬不起来。”


花眠不说话。


玄极:“那东西用过没有,我自己清楚。”


花眠换了个坐姿,下意识想要看向玄极“那东西”,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发现玄镜“摄像头”太小,啥也看不见……还好房间灯光暗,玄极看不见花眠脸微微泛红,她清了清嗓音,正想说什么,忽然又听见玄极道:“那东西只属于你。”


花眠:“……”


他这是又喝酒了吧?!


花眠这下是憋都憋不住了,只感觉自己的面颊和火烧似的:“你、你在这样我就把镜子扔楼下去。”


一本正经的人耍流氓也是一本正经:“我没碰过她,狐族想要强行将公主嫁予我,以求帝位真有变数也能沾亲带故,若有子嗣,日后搞不好帝位还落入带着狐族血统的人手中——”


花眠:“子嗣?想得真远。”


玄极附和:“我也觉得。”


花眠:“……”


玄极继续道:“我本欲拒绝,但是想到如果娶了这女人就能拿到狐狸的嫁衣,从此我便可以自由往来于时间缝隙之中——”


说来说去,还在哄骗她,原来娶这狐狸女还是为了她娶的?花眠只觉得啼笑皆非,以前她乐得装傻活得自在,无奈玄极真的把她当傻子忽悠:他自己也说了,狐帝之女嫁给玄极,除却日后子嗣若继承大统,难免自带狐族血统,因此狐族对于帝位之争虽说不会放弃,但是真的落败,也算求得一个退路,玄极接纳下来,便不至于最后两族之间落得鱼死网破。


从古至今,历代帝姬公主,远嫁外族和亲,不过是个差不多的道理。


换汤不换药罢了。


可笑这男人还口口声声只是为了狐狸的嫁衣,为了她——


他眼里只有那把椅子而已。


花眠明摆着露出个不信的表情,眼下玄极在她眼中已经完全是追逐名利昏了头的世俗之人。


而玄极这会儿找回了记忆,与花眠那些朝夕相处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见花眠撇开脸,便知道她是不屑,必定想歪了什么……玄极苦笑一声,却不知道如何解释:现在他再说自己我是对那把椅子本身兴趣根本不大,怕她也不会信。


玄极忽然觉得,如果邪神从未有过苏醒痕迹,他将一辈子浪费在浮屠岛,和这小剑鞘稀里糊涂的过日子,那该多好——


啊不,他耐得住浮屠岛的一年四季雪景,小剑鞘怕是不行,他尤记那日乘坐马车进入狐族皇城,她捞着马车的帘,兴致勃勃看着窗外,还与他提起北狄的春天是草长莺飞,可惜没有看见……


她愿意四处走走的话,他倒是也可以陪她游山玩水亦无妨。


思及此,玄极沉浸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有些走神,仿佛过了很久,幻想之中他和小剑鞘几乎就要生儿育女,这才听见本尊在他边淡淡地提了一句:“易玄极,你别老想着利用别人行不行?上官玉星何其无辜。”


……这是兔死狐悲?


还是迁怒?


“无辜?”玄镜那边,回过神来的男人冷笑了声,声音里忽然没有了温度,“爬上我床榻,撕碎自己的衣服,在自己身上弄出那些红印子时怎不说无辜?偷入书房,拿走玄镜,自作聪明背地里联系你还耀武扬威时,怎又不说无辜?”


玄极说着,停顿了下——


“我倒是觉得我挺无辜的。”


“拿无归祭剑时,你头脑清醒,我也没有头眼昏花,”花眠软绵绵道,说的话却足够无情,“……你无辜什么?省省吧。”


整个对话又绕了回来。


说不上是不是花眠接受了玄极对于上官玉星这件事的解释,总之她现在也不太想提起这件事了,毕竟嫁不嫁又与她何干,而且她也不信玄极会在她提过一嘴后,还拿她自己准备的嫁衣给那个女人用——


这点自信花眠还是有的。


对于为了护住上官耀阳,拿无归祭剑这件事,玄极实在是没得洗白,也就亏得无归那个傻子不计前嫌还待在玄极身边……


说起忠诚度,那个家伙居然比花眠还要高,真是稀奇。


花眠正发着楞,那边看见玄极开始换衣服,男女授受不亲,虽然记忆中玄极身材不错但是猛男脱.衣秀也不是说看就看的,她扶了扶玄镜考虑了下要不要把玄镜扣上,想了想还是小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玄极:“换衣服,明日早晨,狐族的人将会把上官玉星抬进我的偏殿……然后再过三日不到便是帝位角逐,一切尘埃落定,狐狸嫁衣在手,到时候我就可以——”


“来找你”三个字还未说完,玄镜已经被人一把狠狠扣上。


“……”


玄极面对着那陷入死寂的玄镜,只能一阵无语。


93|【现世】第九十二章


♂!


这一天早晨花眠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正逢剧组收工, 需要进行彻底清点道具的关键时候, 而剧组年年稳拿“最佳员工奖”从不迟到早退、上班也不敷衍了事的人却破天荒地站在那堂而皇之地走神,拿着清点道具的文件夹,双眼放空地看着那些人将道具清点装箱打包,而她手中的文件夹目录却始终未翻过一页。


花眠虽然在剧组被人进而远之,但在因为低调、勤劳从不摆前辈架子所以在自己的工作室人缘还是可以的——于是这会儿勤劳的人突然不勤劳, 也不会惹人讨厌, 反而让大家频频将好奇的目光投来。


见她脸上忽喜忽悲, 前刻放松,转眼又紧绷。


十分有趣。


工作人员妹子a:“是思春了吧, 我们的哆啦a梦。”


工作人员妹子b:“想白颐吗?真甜蜜。”


工作人员妹子c:“甜蜜?你们是没看, 网上骂得可难听了,得亏爆料的人还算有良心没把花眠姐的照片挂出来, 否则就凭白颐□□最高峰那几天, 连续掉的几个代言,那些粉丝撕碎她的心都有了……”


工作人员妹子a:“人家小学就认识了, 这些粉丝给自己加个毛线的戏——”


工作人员妹子b:“啊,你们看, 她那副好像要哭的表情,天啊!”


工作人员妹子c:“难道白颐真的要和她分手, 看着也不像啊, 前几天那个花送得可勤了,没道理事情平息了反而要分手……”


工作人员妹子a:“难道是炒作?”


苏晏:“你们在这猜来猜去那么闲,不如谁去把花眠手上快被捏烂的文件夹给接过来?”


众妹子面面相觑, 最后纷纷吐舌做鬼脸,一哄而散。


——你看,全世界都以为花眠是个坠入爱河恋爱中患得患失的少女,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个还没过门就成糟糠的下堂妻。


可以说是非常虐了。


花眠站在原地,抬头看天上的云都是玄极那张可恶的脸的模样,黑色的瞳眸之中思绪变化万千,想到那日巨石从天而降,她被困车内,站在车外的男人犹如从天而降,向她伸出手——


花眠心脏骤停抽痛,与此同时感觉自己面前的光被遮住,她微微眯起眼,只见苏晏一脸云淡风轻地将她手中文件夹抽走,同时淡淡道:“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了,不过还是友情提醒一下,无论是白颐还是谁,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那一个男人……男人乃身外之物。”


花眠眼中瞳孔微微缩聚,苏晏抬起手拍拍她的脸:“不想工作就去休息,又不是少你地球不转。”


花眠抬起手,揉揉脸,迟钝地“喔”了一声……果真乖乖转身走出两步,而后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苏晏,唇瓣嗫嚅:“那,有事打我电话?”


苏晏做出驱赶她的手势。


花眠慢吞吞离开后,刚才八卦的人又聚集在了一起——


工作人员妹子a:“……还真是失恋的样子。”


工作人员妹子c:“我是不信这世界人能有哪个铁血硬汉舍得伤害花眠姐这种小鸟一样的人啦,如果有,肯定都是误会。”


工作人员妹子b:“看她失魂落魄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苏晏:“结束一段恋情不去怀念的最好方式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恋情咯。”


可惜如此机智的建议,早就走远了的花眠根本听不见。


……


花眠缩回道具车里,原本只是想安静地发个呆,最后居然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睡着了。


梦中又回到了诸夏,她站在很高的房顶之上,看着狐族五公主的迎亲大队浩浩荡荡地绕着皇城前进,金色的鸾轿红色的绸,虽无百鸟齐鸣、百花齐放之景,然而狐帝嫁女,排场却做了个十足——


光是送嫁队伍便百来十人,绫罗绸缎十余车,从街头铺至结尾,敲锣打鼓奏乐之人摇头晃脑,沿街围观百姓亦满脸喜气……


花眠揉揉眼,只觉得那红色分外刺眼。


此时风吹过那鸾轿红帘,露出轿内新娘娇美容颜——狐族素来以出倾国之容贵女闻名诸夏,而狐帝五女亦对得住如此传闻,只见她肤如凝脂,眼角喂挑,面泛桃红,媚眼如丝,待嫁娘之娇羞于精致面容之上,满满都是对未来夫婿之憧憬向往。


看得花眠微微蹙眉。


再仔细一看,新娘身上穿的嫁衣层层叠叠十余层,滚着金边凤纹,华丽异常,却为狐族惯用白色轻羽纱,而非花眠以为的正红——


更不会是她曾经夜里挑烛,悄悄绣上一朵紫阳花那件。


如此看来,她心中倒是微微宽慰,也是不敢想若易玄极真有本事把自己缝的嫁衣给别的女人用去,她会不会一气之下披着狐狸的嫁衣杀回诸夏亲手活活撕碎了他的脸皮……


“哼。”


新娘花轿游街用了很长时间,坐在鸾轿之上花眠这才知道原来狐族的皇城居然这般广阔,待新娘游了一圈回到玄极所在偏殿,已经夕阳西下。


临时布置好的偏殿之外,男人还是那身玄色衣衫,背手立于门外,神色淡漠似有几分冰冻。


原本一只手撑在下颚打呵欠的花眠生生收住了打了一半的呵欠,看了眼玄极又看了看自己屁股下面的鸾轿,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看接下来的会发生什么——


挣扎着要醒来,却无济于事的模样。


待新娘扶着喜婆的手摇摇欲坠地下了鸾轿,立于门外的男人这才收回了放空的神情看向那拢着华丽衣袖向自己走来的妙曼身姿,只是那双深邃眼中始终未有波澜……


他看着她,像是全神贯注,又像是透过那迎风拂动喜帕,在看另外一人。


直到身边,上官耀阳一声催促,他这才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旁边宫娥托盘里的金秤,挑了新娘的喜帕——


金色垂帘摇晃,佳人唇角含羞抬起头,正是倾国之姿。


众人被那狐族五公主容颜震惊,鸦雀无声半晌后纷纷起哄,奏乐声再起,恭祝之声不绝于耳,然而男人却始终没有一丝动容,只是当新娘头上白色喜帕即将落地,他却敏捷地伸出手,将那喜帕握在手中。


新娘“呀”了声,似贴身之物被人握住,满面羞红。


玄极面无表情看向她,只是捏紧手中新娘的嫁衣——


而鸾轿之上,谁也看不见的花眠却早已看不下去,早在玄极弯腰接住新娘的喜帕时便拧开了头,余光瞥见见两位新人立于人群中央,广受祝福,神仙眷侣,佳偶天成,只恨不得想自插双目,咬碎了后槽牙,生生在口腔之中藏到了一丝血腥。


之后,花眠看见的画面便有些零碎。


有两个男人面向而立,其中一人自然是一身玄衣的玄极,他神色淡漠,看着正对自己笑着说什么的上官耀阳,后者说着说着,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他手中捉着的那新娘喜帕,笑容懒散,不知为何似极愉悦。


再是画面一闪,又变作独自坐在床榻之上的狐族五公主,娇美面容从喜悦娇羞至不安,最后一名宫娥推门而入附在她耳边低语,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后,嘲讽一笑,恢复死寂。


最后的画面,花眠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看见了无归,少年依然是记忆中那般模样,拥着那雍容华贵的狐裘领,不可一世的模样……此时无归正对他的主人说些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推开窗,外面张灯结彩,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他停下说话,看着玄极,最后看向他手中那块喜帕。


花眠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了喜房里,那一对即将燃烧殆尽的龙凤蜡烛,蜡烛摇曳的微弱光芒将房间中,狐族五公主枯坐于床前的影子拉长至扭曲——


屋外宾客觥筹交错之音,与房内死寂行程鲜明对比。


至始至终,玄极未曾出现。


而在蜡烛烧尽熄灭那刻,花眠终于得到解脱,脱离这令人烦恼的梦境。


……


是夜。


好不容易脱离梦境陷入沉睡的画面却并没有得到多少安宁后便惊醒。


醒来之后懵懵懂懂,只感觉周围空气冰冷异常,忍不住感慨一声这冬天可真他妈的久,下意识地往身后温暖的热源缩了缩,又猫儿一般蹭了蹭柔软的枕头……


半晌回过神来,她明明是在道具车里睡着的。


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哗啦”一下掀开被窝坐起来,这才意识到一只大手从她腰间滑落落在她的腿上,花眠错愕地回过头,看着身后,然后发现梦境之中,那个本该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男主角——


正稳稳躺在自己的床上,还颇为自觉地除了外衫,只着中衣。


花眠:“……”


眼前,此情此景过于荒谬,花眠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确认自己并不是跌入另外一场噩梦,这才伸出手开始推搡男人!


其实玄极早就在花眠醒来的第一时间醒过来,只是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只好装疯卖傻,假装也刚刚被花眠暴力推醒,睁开眼,对视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双眼,心中叹息,却不得不装着茫然道:“怎么了?”


嗓音低沉沙哑,仿佛真的刚刚醒来。


花眠被他一句“怎么了”气得几乎仰倒,毫不客气地拍开了还欲往自己腰上缠的大手,蹬着腿直接退到了床角:“你怎么在这?我怎么在这?”


动作之间,那双白皙的脚在床上蹭得沙沙作响。


男人沉默片刻。


花眠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趾上,本来夏天穿个凉鞋实在正常,这会儿却活生生地脸忽然一红,抬起手拽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脚,隔着被子狠狠踹了一脚男人:“说话!”


“你在道具车里睡着了,我怕你着凉,就抱你回房间睡。”玄极言简意赅地回答花眠。


花眠挑起眉。


玄极权当没看见她眼中明晃晃的“然后呢”,继续沉默。


花眠忍了,想了想生怕两人就这么沉默到公鸡打鸣,于是又主动问:“今晚不是某人洞房花烛夜?”


玄极见躲不过,叹了口气坐起来:“是。”


……是?


他居然说“是”。


花眠噎了下,气血上涌,恨不得一口狗血喷这不要脸的臭男人一脸,真的是自己把自己气得够呛。


唇角哆嗦了下,想要发飙却发现自己会的脏话词汇有限,程度都不太够表达此时她内心的愤怒,所以一堆的话在舌尖滚了一遍活生生地又吞咽回去,再次差点把自己憋成内伤——


最后只好冷冰冰道:“那你来干什么?”


她抱着被子,目光也是十分冷漠外加排斥抗拒地看着男人。


谁知道后者亦十分淡定,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会遭遇到眼前这般低穿地心的非人待遇,只是掀起眼皮子扫了眼抱着被子一脸警惕的少女,语气平淡:“如你所言,自然是来洞房。”


花眠:“……”


洞你个鬼啊!


花眠抱着被子站起来,三俩步走到玄极跟前,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片刻,随后冲着他笑笑——


在男人愣神之间。


抬起脚,踩在他的肩膀上,一脚将他踹翻下床!


94|【现世】第九十三章


♂!


大丈夫能屈能伸。


堂堂人族领袖, 被人一脚踹下床, 脸上却风平浪静不见一丝怒意,反而是花眠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捉紧了手中的被子,面色苍白地看着玄极,就好像他是什么吃人的野兽, 心中不免万分后悔, 怎么做吃这么过激的行为?


而此时, 被那双小鹿似的圆眼惊恐瞪着,玄极啼笑皆非, 看她委屈得好像被一脚踹下床的是她一般……于是也不见狼狈, 大方从床下爬起来,转身走向沙发——


身后紧绷的声音响起:“……你、你去哪?”


玄极回身, 见她目光闪烁, 棺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放柔了声音, 半哄道:“哪也不去,睡觉好不好?”


花眠咬住下唇不肯说话, 不想承认有那么一秒她以为他恼羞成怒,又要回去和那个女人洞房花烛:不好意思, 她现在已经是现代人思想, 要是以前非要让她看着玄极抬个小妾什么的进家,她虽会不乐意但是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但是现在……她大概会报警, 举报这里有个渣渣光天化日之下搞重婚,是犯罪!


沉默之间,却眼瞧着玄极还真的开始收拾沙发,见他弯腰从沙发扶手上拎起来两片小布,拿在手中掂量,花眠愣了愣,随后羞红了脸,扔了被子抓起枕头砸他:“放下!”


玄极果真乖乖放下。


花眠站在床上,居高临下,感觉自己气势也增高不少,于是稍稍抬高音量,用没什么底气的声音道:“你走!我我我!不想看到你!”


而此时,男人高大的身影已经稳稳在沙发上坐下,腰一拧长腿一抬,在沙发上躺下,用手臂枕着脑袋躺在房间的沙发上,他看着黑暗的酒店房间的天花板:“不想看我,你闭上眼就是。”


“……”


花眠觉得自己输了。


输得很彻底。


“睡吧,我什么都不做,本就想来看看你。”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闷压抑,花眠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想着大男人放着好好的洞房花烛夜不过,拿到了狐狸的嫁衣,眼巴巴地就跑来她这睡沙发……至少要挑他这件事上的错,却也实在挑不出来。


…………不过谁叫他娶那个女人的!


花眠刚刚软下来的表情又紧绷了,赤着脚在床上踩得沙沙作响,她犹豫了一会儿,才一边警惕地看着玄极一边躺回床上,想了想又道:“新婚之夜,你这么怠慢狐族公主,那个上官耀阳不会借此为难你么?”


黑暗之中,她看见枕着手臂的男人睁开眼,顿时有些紧张,捏紧了被子:“……当、当然,我、就随口一问!并不是关心你!”


话语落下,还好男人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听见沙发上,他“嘎吱”一下翻身压得沙发发出不堪负重的声音,良久,在花眠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时,却听见玄极淡淡道:“不会。”


花眠抬起手摸摸鼻尖,有些自讨没趣地“喔”了声。


“不过是各取所需,权宜之计罢了。”黑暗之中,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平静。


花眠不太清楚“各取所需”是什么概念,于是扯了扯被子翻身睡了过去,原本以为自己因为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肯定睡不着,谁知道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也迷迷糊糊地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身侧的床塌陷下去,花眠自然知道又是她养的大型犬半夜趁人不备又怕上床——那只热乎乎的大手搭在她的小腹之上,将她捞入自己怀中,那背撞到他结实的胸膛……倒也暖和。


花眠翻了个身。


感觉男人的手挪动了下落在她的肩头,花眠眼睫毛不耐烦地颤动了下,正琢磨着他要是敢干什么这辈子别想再靠近她三米内,这时候却感觉自己肩膀上吊带睡裙滑落的肩带被小心翼翼地拂起……


他摩挲她背上那道与生俱来像伤疤一样的胎记:“是我疏忽,之前你也不是没穿这衣裙在我面前出现,我却因你头发披散遮挡没看见这些许痕迹……”


花眠打了个呵欠,没理他。


“会疼吗?”


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背脊。


花眠微微蹙眉,心想睡觉就不能好好睡觉么,聊什么天啊……于是将脸从他怀中拿起来一些,又拒不合作地翻了个身继续背冲着他,闭着眼道:“当然比不上无归当胸一剑来得疼。”


……这件事又岂止只是她一人心头上的一根刺,花眠语落,立刻感觉到身后的人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这才稍稍撑起身子,探身而来,他微温湿气息吹拂在她的额头上,并在她额间落下轻柔一吻。


之后,这夜再也无话。


……


第二天早上,花眠睁开眼惊讶地发现某人居然还没走。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推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花眠爬起来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家伙在自己的床上倒是睡得真的踏实。


起来洗漱后翻了翻酒店的小冰箱,只翻到一个饭团和两盒酸奶,都拿了出来,自己喝了一盒酸奶,剩下的都放桌子上,一转身,发现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坐在床沿沉默地看着自己。


“……”


气氛有点尴尬。


花眠眨眨眼:“……你不回去?”


“帝位角逐就在明日,”玄极转身进了浴室,用不容拒绝的声音道,“在那之前,我想多看一会儿你。”


“?”


为什么?


不是和平竞争吗?


会有危险?


不等花眠说话,浴室的门就被关上了。


她傻愣愣地站在门外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玄极从浴室里出来,指了指桌子上的饭团和酸奶示意他吃掉,花眠自己转身准备换衣服出门——今天是剧组最后的扫尾,然后整个剧组就会从h市影视基地撤离,她将会有一个长达大半个月的假期,她想趁机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没想到玄极却站在浴室门口没有动,目光没有去看桌子上的早餐,反而落在花眠的手指上。


花眠有些莫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他看着的是自己手上戴的那枚碎钻戒指——


当初他亲手替她戴上这枚戒指,并承诺会回到现世来接她。


花眠依稀还记得,收到戒指的时候她的心中有多高兴,当时还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他实现承诺,重新回到自己的面前——


那个时候并不知道,等他真的重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眼前的一切都可以用”物是人非”来概括;


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原来早在更久之前,眼前的人就几乎掏空了浮屠岛的宝库,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她的面前……


对于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想来也是有些惆怅的。


一时间想到那么许多破事儿,花眠心中不好受,于是尴尬地收回手,将耳边的发挽至而后,然后伸手做出要摘戒指的举动:“忘记取下来了,我这就……”


手腕被一只大手扣住,花眠动作被迫停下,抬起头望入一双深邃的瞳眸……那冰凉如水的目光让她心中微惶恐,于是楞在原地。


眼看着男人的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力闭合——


其实身为人族领袖,易玄极本来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说他嘴笨也不为过……哄女人这种事,青玄说过,一不小心就弄巧成拙——玄极还记得上一次他捉着她扬言不会让她轻易嫁人下一秒她就敢洗了所有人的记忆转身离开的惨痛教训,眼下自然觉得还是闭嘴为妙。


好在眼神表达的情绪已经非常到位。


半威胁,半乞求。


成功让花眠垂软下手。


花眠转身,将饭团扔进微波炉,叮了几秒,眼睛望着微波炉转盘:“当时我还提醒你,戒指这东西很是贵重,不要随便给了别人。”


“我没有。”男人的声音就在她身后近在咫尺的距离响起。


花眠转过身,微微抬头看着玄极:“那狐族五公主出嫁,身后跟着的金银珠宝箱子从街头排到街尾,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声音渐小。


花眠不想同他计较。


虽然玄极眼下万分希望她与自己多计较些。


玄极被那目光看得背部微微紧绷,居然觉得有点紧张,紧张之中还成功get到了花眠微妙的眼神儿,赶紧澄清:“哪怕是狐族五公主出嫁,那些都是狐帝给准备的嫁妆,易某分文未出——”


花眠:“……”


感情还空手套白狼。


虽然是那女人使计爬床……确实活该吧。


花眠翻了翻眼睛,拿着衣服转身进浴室换。


玄极一步一随跟在她身后,直到浴室门狠狠拍在他鼻子上,站在门外瞪着紧紧关闭的浴室门,男人思来想去,最后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细节……犹豫了下,屈指敲敲门,慢吞吞道:“你怎知狐族五公主嫁妆如何多?”


浴室里换衣服的沙沙声停顿了下。


过了一会儿,花眠拉开门,已经换好了衣服,浅灰色的打底裤袜,蓝色的小裙子衬衫,外头套了个深灰色的宽松针织毛衣,看上去特别乖巧的模样,玄极强忍下想伸手摸摸她的头的冲动。


感觉到面前人影一晃,她与他擦肩而过,玄极转过身:“外面又下雪了,你这样会冷。”


一边说着正巧看见花眠拿起自己的围巾围好遮住半张脸,犹豫了下弯腰捡起一件羽绒服套上,转身瞥了他一眼,一副懒得再说话的模样。


花眠拿起包出门,玄极自然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饶:“你看见了?”


“……”


“真看见了?”


“……”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玄极才听见身边的人从围巾后面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若不是他耳力极佳,几乎就要错过。


看着电梯里两人的倒影,玄极头一次有了置死地而后生的庆幸之感,也不敢继续问下去花眠到底看到了多少,只能佩服自己——


大概是强大的求生意志让他昨日拿到狐狸的嫁衣后果断来到现世来找花眠,否则……


大概多耽搁一秒,今早吃的就不是吞拿鱼饭团,而是□□拌饭。



95|【现世】第九十四章


♂!


玄极一路跟着花眠到了道具车那边, 苏晏一抬头先是很淡定地跟花眠打了个招呼, 三秒后,她又猛地把头拧回来,瞪着花眠身后见了鬼似的尖叫:“德国骨科!”


花眠:“……”


玄极:“德国骨科?”


花眠黑着脸捂着苏晏的嘴将她拖走。


两人往道具车里一缩,大门一关,苏晏已经抱住了花眠的脖子, 一脸惊恐:“我还以为你和你‘表弟’已经没下文了呢, 这这会儿怎么又出现了?你还大摇大摆地带着他来片场……我的天!你是不是缺心眼?!不是很多媒体在这蹲不代表一个都没有啊, 你一个白颐的绯闻女友带着个陌生男人满世界跑,还不怕那些媒体把你给撕碎了——”


“……”花眠想了想, 没想好应该先否认苏晏说的那么多事儿里的那一条, 只好捡最好说清楚的反驳,“我跟他们说过了呀, 我跟白颐并没有……”


“这是重点?!你是说过了, 但你看他们谁理你了么?!”苏晏声音都变调了,“现在人人都觉得你就是白颐的女朋友, 天天鲜花送着也没见你扔垃圾桶!”


“我拒收过。”花眠据理力争,“但是第二天他直接给我订了个花篮, 我怕我再拒收,下回送来的就是花圈了。”


“……”


苏晏很佩服花眠这时候还有心情一脸认真地讲冷笑话。


现在的狗仔媒体, 最擅长煽风点火胡编乱造, 比如之前白颐给花眠递铲子那事儿,在场的人都知道其实就是顺手帮个忙,结果被那些狗仔写出个八百字言情小说为主题的小作文来……这要是被他们拍着了花眠和别的男人“行为亲密”, 大概就直接变成“白颐头上芳草地”了——


还能有比这更惊心动魄的新闻标题么?!


苏晏头疼地扶额:“我还以为你之前患得患失地是在想白颐的事。”


花眠抬着头无辜地看着她:她从来没这么说过。


苏晏想了下她确实也没直白说过自己在烦恼白颐怎么的,大多数情况都淡定得像一只鸟……她的事大家全凭猜测,越脑补越开心到最后自己都信了把脑补当事实——


别说媒体,就连和花眠亲近些的工作室同事都以为最近花眠情绪低落是因为和白颐的恋情曝光,影响了白颐的事业,她正深深自责吧啦吧啦……


原来人家压根没在意这些事,想的也完完全全是另外个男人?


想到这,苏晏顿时头更疼了:“我看你和你那德国骨科来的时候两人神色都不太好,所以你之前是在烦恼和他的事吗……你们……到哪步了?”


花眠脑袋歪了歪。


“差点结婚。”


“?”


“然后他又差点杀了我哥,所以我跑了。”


“????????”


“就这样。”


信息量太大,苏晏说不出话来,一脸惊悚地看着花眠,后者抬起小手拍拍她僵硬的肩膀,拉了拉围巾盖住半张脸,重新拉开道具车的门一脸淡定地弯腰跳了下去……玄极就站在道具车门外,见花眠出现往下跳,还伸手扶了她一下。


“你和白颐怎么了?”只是一道道具车的门,他想听里面在说什么还不是简单的事。


花眠在地上站稳后,就听见玄极在问。


花眠这才想起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白颐就是上官濯月的事儿,现在想想,其实在诸夏或者现世他的面貌也没怎么变化……玄极没认出来,怕不是那狐狸用了什么障眼法——


狐族的歪门邪道可是太多了,什么都有可能的。


花眠想了想:“白颐是上官濯月,我恢复记忆后,他就……”


花眠感觉到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手微微收紧,她被抓得有些疼,于是剩下的话没说完,只是将男人的大手推开,低下头,压低声音说了声:“能不能别跟着我?”


玄极也拒绝得非常干脆:“不能。”


花眠:“……”


玄极一边说着,感觉到身后道具车里刺在自己背上的目光,破天荒回头看了一眼,又感觉车里的人眼神儿“嗖”地一下又消失了……他挑眉,问花眠:“白颐就是上官濯月?我就说他跟着你来现世实在蹊跷——之后他可有对你做不好的事?我听那个女人说,现在很多人都以为你和那狐狸是一对又是怎么回事?”


“他让我恢复记忆的。”花眠闷闷道,“本就是未过门的……”


玄极的目光变得有些凌厉。


花眠老实闭上嘴,兴致阑珊地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对你痛下杀手之后,他又来追求你,还到处散播谣言说你和他在一起?”男人冷哼一声,声音之中毫无温度,“他可是不要脸了?”


“是啊,”花眠顺嘴道,“不是和你一样?”


此时花眠正弯腰拿起昨晚清点到一半的道具统计文件夹,笔尖在上面点了两点,显得心情很不好,头也不抬地说:“别问了,跟你没关系。”


玄极看了眼花眠的文件夹上的字,看了看四周,准确地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凌乱箱子里找到了她文件夹上记载的东西,连带着箱子一起抱到她的面前,放下——


那箱子很高,花眠趴在箱子边缘,整个人折叠成了两半,她垫着脚弯下腰拨弄箱子里的道具开始核对数目:这些是《洛河神书》剧组用剩下的爆破装置零件,拍完爆破戏之后就拆了放在一旁,里面每一个零件都非同小可,在剧组专业烟火师进行完拆解和第一次清点后,必须要有花眠这种负责人级别的人来亲自进行二次清点。


她们这次用的是北方惯用的爆破装置,比南方惯用爆破装置威力大,动静大,闹得不好出事故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这种事花眠向来也是十二万分小心,倾力亲为,连带着最后要清点的库房用剩下的□□,花眠做得格外认真——


而此时玄极站在箱子的另外一侧,看着她挂在箱子边缘摇摇晃晃,几乎要一头载进箱子里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非常可爱……原谅他这个大老爷们,对于“可爱”这件事的概念非常模糊,偶尔心中一动有大概的印象,几乎全部是由面前这人身上得来。


玄极换了个站姿,又问:“那到底什么是‘德国骨科’?”


挂在箱子上的人冷不丁听见他不依不饶的提问,整个人摇晃了下差点儿真的一头翻进道具箱里,还好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将她拎起来在地上放稳。


……这样下去不用工作了。花眠站稳了,掀起眼皮子颇为苦恼地扫了眼玄极:“你什么时候回诸夏?”


玄极挑眉:“嫌我烦么?”


花眠心想我从昨晚到现在有哪一秒是显得对你的到来欢欣鼓舞的?


………………虽然你走了我可能会更生气。


啊。


想到这件事确实很来气。


“新婚之夜让新娘独守空房,第二日理应给父母高堂敬茶,也不见踪影真的好么?”花眠将文件夹往箱子里一扔,因为分心做不好事。所以索性停下来。


“我母亲死得早,易玄非现在人也在现世,给谁敬茶?”玄极眉毛也没放下来,“跟何况,狐族五公主要嫁的是诸夏大陆未来的皇帝……”


花眠心头一跳,抬头看了眼玄极:“你不是么?”


玄极挪开眼,答得有些含糊:“是吧。”


花眠微微蹙眉,那双有片刻明亮的眼迅速黯淡下来——她甚至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对谁失望,究竟是对玄极还抱有希望因此惨遭打脸,还是失望自己居然还对他抱有希望,认为他会在帝位与她之间做出一个令人惊讶的选择答案……


然而“令人惊讶”这种事并不存在。


古往今来,为儿女长情放弃宏图大业的男人,连言情小说里都不会出现。


花眠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地摆摆手,弯腰想要将那一箱子爆破装置零件抱起来放道具车上收好再清点一遍,弯腰抱起来,却因为手中的重量超越了自己的想象而踉跄了下——


连续后退两步,背后撞到一副结实的胸膛,男人伸出手稳稳地接住她,然后长臂一伸,半抱着她的姿势,将她手里的箱子接了过去。


“放哪?”


“……”花眠指了指道具车,“我自己来就行。”


玄极往旁边让了让,与她擦肩而过。


花眠连忙跟上,伸手要接,玄极又是侧身躲开。


两人你追我赶的姿态落入不少人眼中,花眠工作室的大部分人都认识易玄极,毕竟他做过一阵子“网红”,大多人都知道他是花眠的“表弟”,这时候还有人笑眯眯调侃花眠“姐弟感情好”,羡慕她有个能来帮忙的“表弟”——


花眠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玄极却好像挺乐在其中,在花眠某一次再次扯着玄极的袖子,想要动手自己捧箱子时,他将箱子稍微举高了些:“别乱抓,再这样我就想吻你了。”


花眠捉着他袖子的手一僵。


男人躲在箱子后面,半调侃似的闷声道:“周围有很多人在看着我们,草丛后面三个,人群里面两个,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但是他们从你出现开始就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了——他们好像正拿着你们这边叫相机的东西在对着我们……”


什么人?相机?狗仔?


花眠下意识地往周围看。


玄极看她瞬间紧绷的模样,完完全全做贼心虚一般:“我们现在应该不能接吻吧,表姐?”


花眠终于面无表情地放开了他的衣袖。


玄极很聪明,立刻结合他对现世并不多的知识猜到了重点,他也不是没见过上官濯月那狐狸天天在剧组收粉丝礼物收到手软、所有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捧上天模样……于是简单就懂那狐狸在现世怕也是个“名人”,进而一下子就猜到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可能也跟那狐狸脱不了干系,说不定更是为了他和花眠的“绯闻”才一同关注花眠——


思及此,男人微微蹙眉:“你该和他们说清楚,你和那只狐狸并没有任何关系。”


花眠心想怎么今天全世界都在教育我?


“我说了,”花眠道。“他们不听。”


玄极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接下来,男人中规中矩地留下来帮花眠的忙,破天荒地并没有再做太多亲密的举动,就好像他也在避嫌——


对于娱乐圈的各种规矩,玄极自然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到,虽然很不爽,但这些人在默认了花眠和白颐在一起的情况下,再拍到她和别的男人看似“亲密”的画面,可能会对她不太好……所以接下来一整天,玄极大型犬似的跟在花眠身后,什么好处也没捞着。


中午趁着狗仔队去吃饭,抬起手给她将耳边垂发挽至耳后,已经是这一天下来最亲密的举动。


玄极在花眠面前自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不妨碍他对上官濯月那只狐狸的怨言又更加深重了一些……直到夜幕降临,他因为第二日的帝位角逐不得不离开,一整日,男人脸上都难见放松与笑意。


……


玄极离开后,花眠晚饭也没吃,就在同事的催促下进了库房,清点没用完的□□——冬天快过去了,南方的春天来临之际伴随的是大量的雨水,很多□□都潮了,要清点出来和还能用的分开装运,也算是一项大工程。


原本还有个烟火师跟花眠一起,结果弄到一半,那个老枪杆烟瘾犯了,那肯定是不能在□□房里吸烟的,所以和花眠打了个招呼之后,他转身就走很远的地方去吸烟了。


花眠蹲在库房里继续做事。


埋头苦干了一个多小时,花眠想站起来去喝口水,也不知是不是蹲久了的缘故,猛地站起来时眼前发黑头有点晕,花眠摇晃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些饿了。


叹了口气,转身想要到外面去拿点吃的再回来继续干活。


结果刚从一堆待整理物里探了个脑袋出来,忽然看见不远处库房外闪过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花眠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问了句“谁”,那两人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地关上了库房门,咔嚓一声落锁!


花眠愣了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快步走到门旁边拉扯了下门,发现门果然被人从外面锁起来了……现在又已经很晚,大部分剧组人员都收工回酒店,库房也在比较偏远的地方。


“你就在里面呆着吧,清醒一下,顺便撒泡尿照照镜子,”外面一个陌生的尖锐声音想起,“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不要脸!”


“你是谁?”


花眠握着铁门的手一紧。


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外面说话的人是谁她也不认识,就连她在说什么她都没听明白……


等外面的人走了,花眠想要摸手机叫苏晏来给自己开门,结果伸手一摸口袋,这才想起手机连带着包一块儿放道具车上了,压根没带。


“……”


而平日孤僻性格的缺点此时如此明显——花眠向来独来独往,这会儿就算她一晚上不出现,也不一定有人发现……等明早苏晏发现不对劲儿来找她,说不定她已经饿死或者冻死在库房了。


……这可真是尴尬了。


花眠摸了摸鼻尖,又抬起手挠了挠头,把头发抓乱了些,这才又想到一会儿烟火师师傅抽完烟回来也会发现门锁了大概也能把她救出去……


啊啊,太好了qaq。


稍稍松了一口气,心中变得没那么紧张,她居然淡定地转身回去继续整理□□去了。


此时蹲在一堆道具旁继续勤勤恳恳工作的花眠并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白日里她抱着道具箱,踉跄着后退被玄极正好接住抱在怀里,她仰着脖子看玄极,玄极低着头温柔地看着她的照片,完美被狗仔队捕捉!


于是【白颐喜欢的女人看似低调,实际上根本没那么简单,勾搭遍剧组,以前就有一个服装组的老实人因为她的缘故坠楼现在还躺在医院,现在居然连网红小哥都不放过】的帖子默默地在国内最大的匿名媒体论坛出现——


帖子以《洛河神书》剧组成员爆料的口吻,带着以前王哥坠楼,《洛河神书》剧组事故频繁的新闻一块儿,有理有据,把花眠塑造成了一个腥风血雨的角色……


因为锤子过硬,帖子一经出现,立刻闹得沸沸扬扬!


晚餐过后短短两个小时,几乎全网皆知,《洛河神书》外包的美术工作室里有个非常不省心的美术道具师!


这事儿并不算特别意外。


本来在剧组里,工作室之外别的组中白颐的潜在粉丝就不少,比如之前就和花眠不怎么对付的服装组个别成员——因为之前王哥的事就让她们特别怄火,接下来羡慕嫉妒恨自家欧巴坠入爱河就算了,表面她们还要装着深明大义咬着牙说祝福,眼下看着女主角居然身在福中不知福红杏出墙,那还能忍?!


新仇旧恨一起上,杀人放火不能干,把人关在阴森森的库房一晚上这种恶作剧还是不犯法的!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出——


把花眠反锁在库房后,两个服装组的妹子没忘记截住正蹲在很远的小树林里抽烟的烟火师师傅:“李师傅,花眠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她让我们转告你一声,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中午剧组完全撤离前把东西装箱就行。”


烟火师师傅闻言一愣,心中有些不满怎么这美术工作室的小姑娘看着挺好的,怎么做事那么不负责,说走就走……但是混迹片场那么多年,什么表里不一的奇葩他没见过,当下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去确认了一眼锁起来的库房,就转身往回走了。


走的时候还嘟囔了声:“里面的灯都忘记关了,赶着去投胎啊走那么急?”


这声音不高也不低,此时若是花眠稍微竖起耳朵,也不至于错过得救的机会——


坏就坏在此时花眠又饿又累还有点儿害怕,所以在半个小时前,整理完大部分道具后,就趴在一个空箱子上睡着了。


96|【现世】第九十五章


花眠发现, 最能证明自己身份不普通的, 大概就是在她睡着之后,她能自带gprs定位系统,准确地实时监控在诸夏大陆的玄极在干什么——


花眠觉得这事儿跟还留在玄极身边的无归可能有点关系。


此时的诸夏也是明月高照,玄极回到诸夏后就被青玄带到了明日即将使用的比武台上——比武台被设立在北狄皇城的后山之上,四周重兵把守, 花眠知道这防的大概不是刺客, 而是锁妖塔……毕竟那个女人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手刃负心汉这件事。


花眠忍不住想也许百年之后, 她也会和锁妖塔一样,被流言蜚语活生生地逼得恼羞成怒变成女疯子, 本着拆散一对是一对的原则到处搞事。


……就像锁妖塔把她和玄极拆散一样。


虽然这事儿她不背主要的锅, 但是事情全因她而起也是没错——啊,这么说来, 邪神的神器身上果然都背负着诅咒, 希望无归以后不要那么惨才好。


花眠走神之间,此时玄极已经随着青玄登上瞭望台之巅峰, 此时只见男人身材修长挺拔而立,腰挂新制山寨无归剑鞘与剑……月光之下, 男人剑眉星目,面色淡漠却不怒自威, 身上玄色衣袍下摆迎风扬起发出扑簌之音, 气势十足!


如此这般看来,说易玄极有王侯将相之相,也不为过——堪堪往那一站, 台下观众席上,多少前来观战的贵族小姐女眷目光便不自觉开始往瞭望台上跑,片刻窃窃私语,皆叹:汐族女祭献出血狼湖底至宝,也不曾惹得这易公子多看一眼,如今反而是被狐族五公主捡了个大便宜,可怜!


花眠:“……”


见那些女人交头接耳,花眠便冷眼相看,自有自的莫名优越感,毕竟这些女人只能仰着修长的脖子巴巴望着易玄极,而她昨天却能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哼。


也不知这样生下来便宅在浮屠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哪里修得这般气场,难道还真是“王侯将相自有种乎”不成?


花眠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之间,玄极已经来到瞭望台边缘。


瞭望台于一山之巅,云雾缭绕,凡人不可透视,在男人脚下比武台上,已经有来自各族的青年俊才在比划,类似于选秀节目的“海选”环节,美其名曰,诸夏皇帝之位,能者居之,人人有份。


而各族领袖或王公贵族,自然就是最终的“擂主”,因他们本身在四族之内均有名望,此事也没有遭到多少反对……而且摆设比武台人人均可上台,这多少也给了心中有抱负的武将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


未来的诸夏皇帝肯定要在这里诞生的,他们这些人,哪怕当不上皇帝,被皇帝看中了捞个将军当也不亏。


比如眼下台上一名翼族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已经连克十敌,一手关公大刀耍的虎虎生威,正要把来自人族的第十一人一刀挑下台去!


台下众人连声叫好,就连背着手站在瞭望台边缘的玄极也不免多看了这翼族少年几眼,时不时与身边青玄讨论几句,花眠凑近了去听,原来是玄极在打听这少年姓谁名谁,家室如何,今年几岁……


花眠面色尴尬看了玄极一眼。


青玄说出了她想要吐槽的话:“打听那么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要往家里抬男妾。”


玄极手握拳放唇边干咳一声,看了看四周,月朗星稀,只有青玄和自己二人,这才瞥了青玄一眼:“军中将用之人自然要家世清白,旁的再没有……你莫胡言乱语,若被人偷听了去要找我秋后算账,我就把后院王厨子的二丫头许配给你。”


后院王厨子的二丫头身高不足四尺半,体重倒是百斤有许多多余,胖似陀螺,与本文作者五五开……青玄听之,当下脸色大变,立刻闭上狗嘴。


稍作沉默,片刻后,又忍不住反驳:“现在可就属下与公子二人……”


玄极的目光正好打花眠身上穿透,闻言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时候淡淡道:“我怎觉得说不定我一举一动都叫人看着?”


青玄:“谁?”


玄极:“一个醋坛子。”


青玄:“?”


此时,醋坛子本人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是白了红,红完犯青,当即不愿再看玄极,撇开头去,于瞭望台边缘一屁股稳稳坐下,索性认真看起台下比武——


只见那翼族少年好生勇猛,此时已经连御十三敌,双手握着长刀却丝毫不见疲惫与动作走形,黑色的羽翼挥舞腾起之间,已经又将一名人族挑战者一脚踹下台!


那人族挑战者,说来也不算特别眼生,勉强算是青玄手下徒弟一名,平日里有幸也得以抽刀与易玄极比划两下,自然不敌,只是武功也已经是中上水平……当下青玄有些坐不住,这家伙向来护短,不忍看徒弟如此灰头土脸颜面扫地,“这”了一声,当下拔出腰间配件,似准备自己上去把那翼族少年怼下来——


正欲从瞭望台跃下,此时却被玄极伸出一手阻挡,青玄一蹙眉抬头正想说些什么,这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高空传来爽朗大笑,一阵飓风吹过,云雾散开,翼族三公子从天而降,挥舞着二对四翼巨大黑色双翼,稳稳落在比武台上,对那翼族少年爽朗道:“不愧是我翼族族中人,果然了得!来来来,让本少与你过两招!”


翼族三少爷那缺心眼的大笑之中,一时间,别说那翼族少年满脸懵逼,就连看台之上的观众们,也是被震惊的安静如鸡——


见过拆台的,没见过这么拆自家台的!


这翼族果然是善产缺心眼人士啊!


一点没冤枉他们!


此时花眠也忍不住扶额,转头一看青玄,腰间佩刀已经收起,脸上震惊之后恢复淡定,显然已经习惯了翼族中人不按套路出牌的模样;反观玄极,低头淡定一弹腰间无归剑上山寨剑鞘,淡淡一笑,颇为嘲讽:“我记得这翼族三公子也曾窥视花眠,那次夜宴,那双眼珠子黏在她身上,拿都拿不下来。”


青玄这是被唤起了故人记忆,想起那些年自己干的不厚道的事,还有些心虚,于是顺着玄极的话问:“……她在现世,可还好?”


“除了见我便吹胡子瞪眼,如烈马蹶蹄,一切尚好。”玄极一脸淡定。


青玄不敢再接话。


花眠插不上话,也只能听他诽谤自己,肆无忌惮地编排她坏话。


而在玄机与青玄一问一答之间,那翼族三公子确实有一些本事,三下五除二便用手中长鞭缴械那翼族少年手中长刀——月光之下,长鞭如游龙惊鸿,金蛇出洞,那长鞭闪烁着金属冰冷光泽,手起鞭落,长刀落地,长鞭便在那翼族少年胸前不轻不重落在一道痕迹!


撕拉一声!


衣裳破碎之声,那翼族少年挥舞双翼连连后退数步,一抬头却见三公子垂手而立,四翼早已收起,原来是战力尚未展现一半,便轻易叫他败下阵来!


那翼族少年面色难看,稍一鞠躬转身下台,而眼下看台之上,人们片刻愣怔之后爆出一阵欢呼:原本以为今夜不过虾兵蟹将之争,甚无看头,如今擂主之一提前上台,就算不是潜龙,也有深海之蛟腥风血雨之兆,怎么能叫人不兴奋?!


而对此,玄极却只是轻笑一声,评价一句“任性”。


只是那笑容,在翼族三公子连克狐族七皇子、九皇子之后,稍有收敛,那慵懒神情渐收。


此时看台之上,闻风而来的观众越来越多,就连狐族大皇子上官耀阳不知何时也带着一群人颇有排面赶到,于仅低于玄极一层瞭望台掀了袍子下摆稳稳坐下……


在他旁边还陪着上官濯月,在诸夏与这大明星再相遇,见他白玉发冠,翩翩公子打扮,与现世时尚boy形象相去甚远,花眠心中未免觉得诡异又别扭。


花眠将注意力从大冷天还打着把折扇装逼的上官濯月身上收回,忍不住又看了眼看台,此时看台之上,座无虚席乌压压坐满了人,好不热闹,人群欢呼雀跃,热血沸腾,有志青年摩拳擦掌——


全然不似一副邪神即将复苏之前的死气沉沉,仿佛早前差点遭遇的灭顶之灾,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吵。”


花眠心中不快,再加上本身不爱热闹,对这些武夫汗流浃背地打个你死我活向来也没有兴趣……索性站起来捂着耳朵正想干脆走开,要想办法弄醒自己从仓库爬出去才是正道——


却在转身之时,忽然余光瞥见,脚下看台人群之中,有一抹一闪而过的红裙。


“?”


花眠微微一愣,转回了身子,仔细一看,却并未发现有什么身穿红衣之人……邪神气息,也并未察觉一丝一毫,再看周围驻守士兵甚至是易玄极,皆一脸从容。


难道是我看错?


花眠站在原地,微怔,心中忽有不安。


……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一个个的四族勇士上了台,又被翼族三公子从台上扔下来,最后那个上台的人居然是这家伙的二哥,只见他也是难得张开四翼迎敌,然而动作之间,招招狠厉,全然不见一丝谦让与兄友弟恭之情,翼族二公子原本还可应对,几次急功甚至一度占了上风——


然而翼族三公子一手鞭使得出神入化,进退自如,攻守兼备,二公子久攻不下,初露疲态,就被他一下抓住机会,一鞭抽向狐族二公子手腕,当即鞭前端鞭如莲花盛开,忽有九重铁爪猛地张开!


“老三,你!”


翼族二公子当下目眦尽裂,万般没想到为何亲弟居然要对自己下如此重手,恍惚之间,那铁莲之间忽伸出一根锋利长针,当即从他手腕穿过,血溅当场!


今夜比武,刀剑无眼虽偶有轻伤情况出现,众人却还是本着“点到为止”,所以也有许多娇滴滴的贵族女眷愿意坐在那看看少年郎英姿飒爽,而如今血溅三尺,看台之下,一下子乱成一团!


包括眼瞧着废去一只手的翼族二公子,众人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然而花眠却猛地在空气之中嗅到了锁妖塔的气息。


她尖叫一声,却因为只能旁观无能为力,震惊之中,身边易玄极却与翼族三公子一齐动了——


无归剑嗡鸣之中,易玄极拔剑从瞭望台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翼族三公子双目赤红,手中长鞭如燃起蓝色火焰,四翼一振,直直冲着瞭望台次层上官耀阳扑去!


一切仿佛只发生在一瞬间——


九重莲瓣在邪神之力加持之下快得惊人,上官耀阳来不及反应,那如游龙之鞭已至面前,微微瞪大眼,仿佛看见死神镰刀高悬!


半秒之中,他嗅到身前暗香浮动,随后一摸玄色修长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他跟前,无归剑与长鞭撞击发出“嗡”的一声刺耳声响,长鞭忽一扭转生出无数倒刺,震得持剑之人虎口尽裂,胸口仿佛遭遇一记重击,不得不连退数步——


而因为玄极这一剑格挡,长鞭力道也卸去三分之二,且偏离了轨道,不再直冲上官耀阳胸膛而去,而是向着他右臂飞去!


此时被锁妖塔所控翼族三公子手腕再一回拉,卷住上官耀阳已经从腰间掏出长剑,那力大无穷,只听见一声肌肉撕裂之声,空气之中血腥气味甚浓,上官耀阳的手臂居然连带着从肩部被生生撕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厉鬼索命的凄嚎让在场之人无一不生生打了个寒颤。


霎时间,天地风起云涌,乌云遮月,天地之间有妖气冲天而起,锁妖塔红衣如旧,于人群之中腾飞至高空——


“上官耀阳,我早与你说,躲得过初一,你躲不过十五!”


第三道封印终究还是破了。


天地封印只剩一处,便如四角稳稳扎在地上的一块布,如今三角已经挣脱束缚,只剩最后一角,勉强固定,摇摇欲坠……


花眠只感觉天地之间,山摇地动。


那震得她脚下发麻,头晕眼花——


“……这要是做梦,好像也太真实了一些。”


花眠有些纳闷嘟囔,此时又忽然想到:嗳,现世与诸夏,虽处两个空间,但相连相通之处,也有许多……比如所谓诸夏版图,其实就是我大天.朝地图,一城一郡,一省一市,均可对号入座。


……所以,不会在现世也真的地震了吧?


呃,不好吧?


花眠摇摇晃晃之间,忍不住扑倒在地,膝盖巨疼之间,居然还真的在现世醒来!


揉揉眼只见仓库里面,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头花眠看见脑袋顶上那盏昏黄的灯光疯狂摇晃,摇摇欲坠,果真是现世也跟着地震了!


这才她迟钝的想起:地震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正和整整一仓库、满脸写着“我迫不及待地等着擦枪走火”的火药们待在一起。


………………………………这可真是,吾命休矣!


97|【现世】第九十六章


h市靠沿海, 地震时震中多位于海上, 常年在h市摸爬滚爬的剧组工作人员对于地震这件事起初也是十分淡定,但是很快他们发现有哪里不太一样,比如,这一次震得,有点久。


天地之间, 阴风怒号, 海面波涛汹涌, 卷起层层巨浪,仿佛在海底深渊, 有什么东西正要呼之欲出!


此时大多数人都是满脸睡意被惊醒后茫然又惊恐的模样, 他们身着睡衣尽快地来到酒店楼下空地集合,看着大楼在持续的震动之中以匪夷所思的动画效果左右摇晃, 大家面面相觑, 都在彼此眼中看见茫然和不安,胆子小点儿的已经被吓得腿软, 坐在地上只知道哭——


“库、库房的□□都清理出来分批空地放好了吧?”


混乱之中不知道谁提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话可是真正让人群炸开了锅,“问花眠”“花眠应该知道啊”“我昨晚打她电话没接”“她下来了吗”“花眠呢”不同声音于人群之中“嗡”地散开——


人们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 努力在这一片混乱的黑夜之中去寻找那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姑娘,于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人群不远处, 两个服装组的姑娘满脸惊慌地抱成一团……


“她不会还在库房里吧?”


“你锁的门,你问我?”


“可是地、地震了,那些□□会不会——”


两人对话之声陷入几秒诡异沉默, 其中一人眼中忽然闪烁着恐惧和绝望,她蹲下身捂着耳朵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连滚带爬一把将要离开的同伴拉住:“你去什么去!回来!不要命了吗!”


“我们……”被拉住袖子那人猛地回过头,唇瓣颤抖,面色苍白得像是鬼,“如果放□□的仓库炸了,我们这就是杀人了……”


她话语刚落,就看见拉着她的同伴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中闪烁着被逼至绝境后陷入疯狂和残忍的光:“你怕什么,每个剧组都有一两个死亡名额的,就算她命不好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也不能怪——”


话还未落。


“轰隆”一声的巨响骤然响炸开,很远的西边窜起火光映照着西边犹如白昼!


一阵热浪伴随着沙石、树枝碎片卷来,酒店低层大楼玻璃破碎,人群尖叫着乱成一团,众人捂着脑袋趴卧在地,众人皆是被吓得魂不附体!


此时地震终于稍稍停了下来,人们拍拍头上的玻璃碎渣爬起来,都是狼狈至极,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人群之中只听见美术工作室的苏晏见叫了声“是不是□□库房炸了,花眠到底在哪”,然后有胆小的开始放声哭泣,迅速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此时人人皆感慨,怎么就在撤组离开的最后一天,发生这种倒霉的事!


……


而此时,西边库房废墟之下,花眠缩在一具温暖结实的怀抱之中,面色苍白,手软脚软,大脑失去控制说是瑟瑟发抖也不足为过。


她的脑海之中疯狂地回放着最后那一幕——


当强烈的地震震得库房里的灯泡摔碎熄灭,周围陷入让人恐惧的黑暗之中;


库房房顶发出令人觉不详的不堪负重断裂之声,然后有碎石掉落在她的头顶;


她在黑暗之中摸索着奔跑至库房门前,发了疯似的捶打呼救,那库房大门却纹丝不动,外面丝毫没有人路过发出的声音,只有一阵阵令人绝望的狂风呼啸,山摇地动之声;


背脊一凉,此时仿佛预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再试图呼救,开始手足无措地喊玄极的名字——


“易玄极!”


“易玄极!!!”


“王八蛋,再不来就永远别来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锐和绝望,还带着哭腔:在这最后的时候,她下意识想到的,也只有这一个名字。


然后,库房坍塌,黑暗之中她看见了暴露在外的电线亮起唯一的光,落在清点出来的□□箱上!


原本还在疯狂捶打库房大门的花眠总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什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是惊恐地瞪圆了眼,背后贴着冰冷的库房大门,傻愣地看着一从火苗至库房中窜起——


她仿佛已经听见黑白无常赶着灵车来路上,车轮扎过地面发出的声音。


“轰隆”地爆炸声响起,夹杂着硫磺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花眠耳朵之中“嗡”地一声,紧接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忽然陷入沉默,变成了可笑的哑剧……


她看着巨大的墙面断裂向着自己压过来,她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跑不动,也不知道往哪跑,绝望之中,于冲天的火光之中闭上眼——


……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可是像当年,锁妖塔的巨剑于无归胸膛穿过之时那样,血肉模糊,疼到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当世界陷入死寂,绝望之后,死亡这件事忽然变得比想象中来得从容。


花眠手指微微颤抖,安静等待着那一刻来临,然而下一秒,当墙体彻底崩裂,又一箱□□被引爆,花眠抬起手想要遮住眼,但是这时候却发现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头上忽然有蓝光亮起,紧接着她被人重重扑倒在地!


甚至来不及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她的脑袋便被一只大手扣住后脑勺压入胸膛之中,熟悉的气息还夹杂着细雪狂风的冰冷……


徒然变宽阔、巨大的无归剑仿佛带着燃烧的蓝色火焰深深插.入地面,剑气四溢之中将那即将压在二人身上的断壁震得粉碎!


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她想他大概是在跟她说什么,可惜这会儿她大概是被爆破冲击得暂时失聪,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了下他略微粗糙的指尖——


就像是小动物在没出息地,小心翼翼着祈求保护。


下一秒。


她感觉到放在她腰间的大手勒得更紧,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脸被死死地压在他的怀抱之中——紧接着周围又有了几次□□被点燃之后的爆炸发出的震动,整整持续了三分钟后,那震动才彻底停息下来……


一切终于归于此时这般,最初的宁静。


收回思绪,花眠闻到了自己的头发被烧焦的味道,这时候她才微微蹙眉抬起头,恍然思绪之间回过神来:自己好像捡回一条命。


“……你,没事吧?”


玄极听见自己晦涩的声音响起。


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胸膛震动,猜到他说话了,花眠挣扎着从男人怀抱之中抬起头来,看见的是他紧绷的下颚和抿起成冷漠直线的唇角,停顿了下,小声地说:“听不见你说什么。”


男人身体一僵,猛地将眉头拧得更紧,伸手就要摸她的耳朵,花眠连忙摇头:“暂时的,一会就好。”


这才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稍稍放松,他低着头看着安静窝在自己怀中的人——


废墟之中,只是有还没有熄灭的火焰在跳动,照在她的眼中;低下头,她的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指尖,有温暖而立体的温度从他的指尖传递到了她的手心,这温度仿佛在提醒着她一切都不是幻觉……


花眠眨眨眼,放开了他的大手。


男人垂下眼,看着她,眼中微微黯涩。


然而随后,她又做出了让他转而诧异的动作,她抱住了他的脖子,借力攀爬着蹲起来,然后柔软的手从他的脖子落下摸索到他的背上——


玄极嗯哼了声,方才刚刚松开的眉又拧起,与此同时,感觉到她柔软的手小心地碰到了他背后被火焰燎烧成破布的衣衫和露出烧焦血肉的背……手上粘稠灼热的触感让她手上一抖,然后小声尖叫一声,满眼惊慌,猛地缩回手!


见她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脑海之中不由得闪过他赶到之时,她站在原地闭上眼视死如归的绝望模样……心中不免又是一紧,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没有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及时赶到,如今他该面对的是何种画面——


玄极叹了口气,心中五味陈杂,惶恐又庆幸,心中不厚道地感慨,如今怀中人这般慌张的模样,对比起先前那闭眼认命等死,反而叫他觉得生动好看了……


在花眠抓紧他的衣袖,问他痛不痛的时候,玄极不得不再次将她的脑袋摁进自己怀里,听见她闷哼了声安静下来,这才欺负她听不见似的嘲笑她:“怎么聒噪得很。”


花眠抬起头,见他唇角好像还微微上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狗眼……使劲儿眨眨眼,对他说:“你背上全是烧伤,得去医院。”


玄极没理她,而是站起来,将无归剑从地面拔起收入剑鞘,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几番跳跃,跳离仓库废墟,来到外面的夜色雪林之中,寒冷的风吹过,背后火烧火燎的烧伤好像也得到一些舒缓。


在树林阴影中,将花眠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站稳,与自己平视,正想要抽身,这时候却被一把捉住了袖子,感觉到那人软弱无辜似的往地上蹲,他无奈,只得跟着蹲下去……


夜色之中。


花眠抬起头看着玄极。


他低着头,也是认真且小心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后,他似乎是嫌这样大眼瞪小眼颇为浪费时间,干脆动了起来,手上小动作不断,先是抬起她的下颚左右观察看她的脸上有没有伤口;


然后撩起她的头发,看头发遮挡的地方有没有他错过的细伤;


最后才检查她的胳膊腿和背——


其实刚才他将她完完全全抱在怀中,她身上又能有什么伤?


整个过程又是重归沉默无言的。


玄极看上去好像很忙。


然而花眠却难得安静温顺任由他摆弄着,脑中还是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只是看着他那样忙碌帝位模样,生动得不像是幻觉。


最终花眠终于长舒出一口气,以将玄极吓了一跳的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坐在冰冷的巨石上,花眠脑海之中迟钝地后知后觉闪过唯一的念头便是——


是他。


易玄极。


他真的来了。


98|【现世】第九十七章


天又开始下起了雪。


库房还燃烧着熊熊烈焰, 只是周遭星火被大雪熄灭——如此看来, 这雪倒也来的及时,没让火势蔓延。


等花眠一身狼狈,被玄极半扶半抱地从林子里扶出来的时候,在场众人看她身上、头发上尽是被火舔舐过得痕迹,再联想刚才仓库那边的爆破声, 一下子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霎时间, 一个个地被脑海里脑补的情节吓得肝肠寸断, 谁也没心思再去琢磨这会儿扶着花眠的人是谁,以及此时此刻他沉默的眼神……


可以说是比冰霜还冻人。


被那目光一扫, 原本乱成一团的人们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 有些反应快的恨不得一拍大腿:对了,当初这小哥可不就是因为眼神煞得很甚至压了白颐, 从此一夜走红的么!


玄极冰冷目光之下, 唯独苏晏关心则乱,丝毫没嗅到空气里的紧绷, 而是一心全扑在了好友的身上,等花眠走近了她“嗷”地一声吓得腿都软了扑花眠怀里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骂她:“你是不是缺心眼,大半夜都收工了你自己留在仓库里, 不要命了吗?!”


其实通宵整理道具也没什么稀奇更谈不上不要命, 只是倒霉碰巧赶上了地震而已。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的呀。”


花眠张开手臂抱住苏晏,只觉得怀中满当当又是另一种温暖, 紧抿的唇瓣稍稍松了一些,她低声嗓音温柔,却好似在人群之中扔下一枚重弹——


“我昨天没有想通宵留在仓库里和一堆□□待在一起,是有人把我关里面了……我手机放在道具车里了,昨晚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花眠柔柔弱弱话语一落,但凡听见的却直接变了脸色,几乎忘记了这会儿地震刚过可能还有余震这件事——


昨晚当然出事了。


各种媒体编三说四地讲故事,讲述一个剧组外包美术工作室心机白莲花女费劲死心思求上位,害得人进医院不得安宁现在又找上了白颐的故事……故事成功地煽动得白颐的粉丝各个气得恨不得杀了花眠!


………………不过大多数人也就是在网上骂一下而已,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花眠感觉到站在自己身后那人周身气压明显压低,仿佛一阵寒风吹过脊梁,她哆嗦了下想要抬手裹下围巾,一抬手却发现围巾早就不知道落在哪了……不尴不尬地正想将手放下,这时候身后伸出一只大手,将她的手包住握入掌心。


他掌心粗糙,却意外地温暖。


花眠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下危险已过,这会儿整个人冷静下来,方才那一瞬间因为劫后余生想要抱着玄极如同抱着亲人的嚎啕大哭冲动也烟消云散……


花眠觉得这也算是拔屌无情吧,总之不动声色把自己的手从男人手里抽出来。


玄极手中一空,没有动,脸上却变得越发面无表情。


花眠虽然是日益胆肥,但也不能说完全不怕自家主人那张黑如锅底的棺材脸,顶着压力移开视线,将双手塞进大衣口袋,转向苏晏,用其他人也能稍微听见的声音说:“……当时胡师傅出去抽烟,我还以为他立刻就会回来能发现的,谁知道他没回来。”


花眠一边说着一边扫视了一圈面前剧组众人:胡师傅就是昨天跟她一起收拾仓库的烟火师傅。


众人面面相觑,不免疑惑:这他妈胡师傅女儿都上初中了还当白颐迷叔啊,不好吧?!!!


此时站在人群最后,胡师傅见一把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众人皆用诡异眼神打量自己,顿时亚历山大——再傻在花眠出现说自己被人关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也猜到到底怎么回事了——原本他压根不想趟这浑水,决定被人一问三不知……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思考明白,此时不远处一脸人畜无害说出“事实”的花眠,已经瞬间把所有的焦点和注意力都带到了他身上!


胡师傅冷汗直冒,心中把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心想你可不就是个白莲花心机婊么!


此时却还是不得不站出来,中年男人搓搓手一脸无辜道:“我不知道啊,昨晚我出去抽烟哩,还没抽完就来了两个女娃,告诉我,美术组的道具师身子不舒服已经回酒店了,我不用回仓库了……我去见查了哈(下)仓库门锁好了,就回去了,我什么都不晓得哩!”


花眠点点头,接过话小声道:“是了,昨天把我关在仓库的也是个女的,几个人就不知道了。”


胡师傅长吁出一口气,半晌又回过神来,瞪了眼花眠:“你怎么不早说关你的是女人!把火往我身上烧!人家都怀疑我关着你了!”


花眠不说话,眯起眼冲着他笑了笑:“这不是太害怕,一下子忘记了吗?”


胡师傅:“……”


此时胡师傅心中的脏话弹幕飞快飘过已经布满屏幕。


人群里也跟着炸开了锅——


“我靠谁啊这么恶毒!”


“追个星还要杀人,疯魔了吧?”


“这算不算杀人未遂啊……”


“哇太可怕了,人家白颐想要追求谁,那个人接受不接受白颐还是另有所爱关这些粉丝屁事啊!再说了都是剧组的人谁不知道服装组王哥那件事是他自己……关这美术工作室的小姑娘什么事!”


“至于么……”


众人七嘴八舌,美术工作室的同事更是纷纷挤上来安抚花眠,目光之中闪烁着同情,拉着她的手问她有没有事……


一时间非常热闹,花眠再次成为众人目光中心,让她颇为不适应。


而这时候,最让花眠难受的莫过于此时身后,她能感觉到玄极带着打量和新鲜的目光在自己背后像个x射线似的扫来扫去……这让她不由得有些蛋疼菊紧,背脊僵硬了下,她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将耳边的发挽至耳后,露出一截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纯粹冻得有些泛红的耳尖,对距离自己最近的苏晏小声道:“那个,我表弟刚才去救我受伤了,能帮我打个120吗?”


苏晏这才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花眠身后门板子似的立着的男人——


此时此刻他安静地站在那,雪落满肩,却又仿佛整个人都立于另外一个世界,他只是垂着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目光落在她耳朵一侧。


那眼神却并不如脸上那般冰冷……


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不自知的炙热吧。


这眼神儿……


苏晏擦擦眼泪,脸上没来由地也跟着一红,看了眼完全没有察觉的花眠,叹息傻人有傻福,而傻人也常常身在福中不知福,思及此于是忍不住抬起手掐了把花眠柔软的脸蛋:“库房爆炸时候老大就报警了,救护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苏晏停顿了下,转过头冷冷地扫了眼身后,向来不对盘的服装组那边,稍稍挺高了声音:“警车也在来的路上,把你和□□关在一个库房里,这算是间接故意杀人未遂,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花眠本来就没打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差点丢了小命。


只是眼下听苏晏说的又觉得有些危言耸听……毕竟那两个狂热女粉丝也只是把她关在库房里,地震是天灾,这总不能让人背了锅吧?


只是想着苏晏这说法也是挺吓人的,吓唬她们一晚上让她们备受煎熬一下也好——


于是什么也没说,也假装自己也很老司机很懂,挂着“那些人死定了无误”的表情坚定点点头,然后转身拽着玄极往外走,准备等救护车一来就把他塞上去。


雪踩在靴子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花眠低着头,在一地碎玻璃的雪地上走得特别认真,生怕摔了被炸成刺猬……正低头一步一下地数着脚印,忽然听见身后拽着的人“嗤”地笑了一声,用几乎不可听闻的音量叹息:“瑕疵必报。”


花眠瞬间停下脚步,瞪圆了眼回头看着身后的人。


玄极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对视上那双怒圆的眼,抬起手揉揉她的发:“早就知道你是个记仇的。”


花眠拍开他的手,没说话。


“那也应该记恩才是,”玄极看着她,目光温柔道,“你怎么冲我吹胡子瞪眼的,我刚救了你一命呢。”


还“呢”。


语气助词都用上了。


花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唇角抖了抖,颇为讨人厌地说:“我让你来了么,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玄极想了想,上前,一只手扶着她继续往前走:“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


“还威胁我,再不来就永远不用来了。”


“……”


“如此,我敢不来么?”


“……”


花眠低着头,拧开自己肩膀上放着大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自己的面颊都快烧了起来……


好在这时候救护车哇哇地赶到,白衣天使真的如天使降临,一眼就瞅准了身上还穿着“戏服”的玄极——此时玄极其实着实有些狼狈,从刚才他一直护在花眠身上,要说烧伤与衣衫褴褛,他绝对比花眠严重的多……


还有一头乌黑长发也被烧得乱七八糟,被医生一剪刀剪了,男人还在感慨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于蛮妻”,花眠坐在旁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等玄极在救护车内灯光下坐稳了等处理伤口,灯光之下看见那些血肉模糊,花眠微微眯起眼,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悄悄握成拳: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还是会心疼的。


于是只能虎着脸说:“少说两句吧,背上都这样了,疼不疼?”


然而男人在这种时候,却又不趁机抱怨或者讨便宜了,他转过头扫了眼花眠,将她来不及收起眼中的担忧略微狼狈地拧开脸一幕收入眼中,心中叹息一声,唇角却微微上扬,他终归还是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安抚般轻生道:“不疼。这点小伤,于我这般身强体壮的,倒是无碍。”


花眠“喔”了声,咬住下唇,眼睛盯着救护车后车厢门前一块鞋子带上来的雪团,发起了呆。


直至人来人往之中,冰雪逐渐消融。


……


当晚,h市影视城因为地震爆炸的事情自然引起一番热议,白颐绯闻暗恋对象差点葬身火海的消息也同样走漏,有人说这姑娘也太倒霉了,简直无妄之灾;也有人说,活该,怎么哪哪都有她,戏多啊?


对此花眠并没有再错过,只是淡然付之一笑:网络嘛,披着一层马甲,仗着谁也不认识自己,肆意释放发泄生活的不满,什么恶心的话不敢说?


“你在看什么?”玄极伸手盖住花眠的手机,不满这个东西抢走了本应该属于他的注意力。


“看上官濯月的老残粉骂我差点被炸死是戏多。”花眠淡定道。


“别看了,”玄极把她的手机抽走,“我背疼。”


“哪里?”花眠果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刚才不说不疼吗?”


一边说着站起来,双手撑着玄极的背踮起脚要看他的后背,等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看了半天,见男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又猛地瞥见他唇角边淡淡笑意,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蹙眉道:“你有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你若肯看我,我情愿狼天天来。”


“……”


这人又一本正经在那讲情话,可以说是非常不要脸了。


花眠丝毫不领情,放开他后挪着屁股坐在很远的地方,直到过了十几分钟终于有护士来安排他们上救护车准备回医院,花眠这慢吞吞站起来搭把手扶着玄极上救护车——


就在这时,外面一片混乱,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花眠动作一顿,条件反射似的回过头伸长了脖子一看,这才发现居然是白颐也来了!


白颐的身上还穿着在诸夏那一身华衣锦袍来不及换,衣衫下摆沾染着许多血液,脚趾头想也知道大概是上官耀阳的……此时他一脸惊慌,隔着人群与花眠对视上——


人群之中男人从天而降,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白颐大神怎么在这儿,按照之前的说法,《洛河神书》杀青,他这会儿应该正在s市的家里敷着面膜翘着二郎腿数片酬,面朝黄浦江,春暖花开……


而此时白颐只身一人出现,身上穿着“戏服”,身边没带助理也没带经纪人,混乱之中人们甚至没反应过来这位还穿着戏服一脸惊慌的美男子哪位,就见他已经苍白着脸冲着花眠冲过来,一把将她肩膀扣住,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你没事吧?我听人说□□库炸了?你在里面?你怎么会在□□库里面?地震了不知道要跑么?你是不是傻?”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花眠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直到玄极站起来,黑着脸抱着花眠的腰将她整个从白颐面前端走,白颐正想扳起花眠的脸查看的手扑了个空……


他微微一愣,对视上一双平静的黑色瞳眸。


白颐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哟,易兄倒是来得快。”


“不快等着你来给她收尸么,”易玄极假装没听见他话语里的嘲讽,“哦,差点忘了,她死了你倒是开心,毕竟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


“你说什么——”


“说错了?”


花眠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唇枪舌战,完全插不上话,等他们缓口气的功夫才来得及问一句:“说完了么!说完了去医院……”


“不去了,”玄极还是盯着白颐,“狐族大皇子病危,翼族三公子为锁妖塔迷惑,我还得赶回去处理后续事项……”


“我大哥还活着,让你失望了。”白颐冷笑,“不过他那样子明日比武肯定不行了,狐族其他皇子尚且年幼,翼族犯了错心虚,汐族又向来不争,这诸夏帝位倒是真便宜了你……”


玄极面无表情地盯着白颐:“你当我稀罕。”


白颐冷笑得更加响亮——


一时间,天雷勾地火。


花眠有些头晕,想让他们赶紧闭上嘴让玄极先去医院,这时候却看见男人一握腰间佩带的无归剑,先是对她说“我去去就来”,又转头对白颐道“看好她,少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之后转身,纵使身后伤口触目惊心。依然没有影响他的动作,身形几番跳跃,便消失在摇晃的树影中——


花眠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就将她像托孤似的交给白颐,他居然……就拍拍屁股走了?


良久。


直到树林之中再也没有了玄极的身影,花眠听见身后白颐嘟囔了声“走都走了还看什么看”,她转过头,看见白颐一身狼狈站在自己身后,风尘仆仆,仿佛有些可怜。


花眠想了想:“……你的狂热粉丝把我反锁在□□库里的。”


白颐脸上僵硬了下。


花眠低下头:“……所以,可不可以请你稍微离我远点?”


白颐先是没说话,半晌沉默,他摇摇头坚决地说:“粉丝行为粉丝买单,干我屁事——你不能用这个把我赶走,你要是埋怨我没保护好你,从今天开始,我把你栓裤腰带上。”


花眠:“……”


然而她并不是这个意思。


花眠觉得有些无力。


白颐见她一脸抗拒,只好拿出杀手锏:“明日易玄极就会立刻继位登基,成为诸夏皇帝,到时候四族贵族百官均会出席,我自然也会去……你确定你不想被我栓在裤腰带上?”


花眠闻言,黑夜之中,惊讶地缓缓瞪大了眼:主人登基为诸夏皇帝,如此人生头一遭大事,她自然是不想错过的。


“真的吗?”


“真的,”白颐目光停在她肩上一戳烧焦的头发上,心中也是承认若不是易玄极来得及时……当下就觉得现在花眠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他,于是苦笑道,“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眼下粉丝又给我添了一笔,我哪敢骗你。”


99|【现世】第九十八章


花眠仔细一想, 自己确实是三番几次差点在白颐下的狠手之中命丧黄泉, 其中甚至有几次如果不是玄极及时赶到,她怕不是早就被白颐得手,化作一缕孤魂……


想到这,看向白颐那张俊脸的视线多了几分疏离,连带着屁股也不自觉往后挪了挪, 花眠清了清嗓子, 认真怀疑这狐狸口口声声说要带自己回诸夏看玄极的登基大典, 怕不是有诈。


“你为什么突然那么好心?”她目光闪烁地看着白颐。


白颐看着那双后知后觉闪烁着警惕的眼,哭笑不得这种把任何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怎么安安稳稳活到今日……想了想又还是不得不耐着性子地跟她解释:“先前跟你说的都当耳旁风了么, 眼下易玄极得汐族帮助重铸剑鞘, 对你的追杀即时便撤销了——更何况我大哥现在本人重伤昏迷无暇顾及其他,翼族三公子为锁妖塔附身控制, 整个翼族颜面扫地连夜撤出狐族皇城……天下大局已定, 易玄极这番回去,表面上说处理后续事项, 实际不就是回去登基,接受文武百官俯首, 万民朝拜的么?”


花眠:“喔。”


白颐:“现在你可就真是个没多大用的剑鞘而已了。”


花眠眉间一挑。


白颐说着,似笑非笑瞅了花眠一眼:“怎么, 不服气么?其实现在已经不是剑鞘不剑鞘的问题, 就算没有最后的帝位角逐,明眼人也已知天下最终定数——易玄极那日以剑祭剑,如此决绝果断, 救下北狄皇城万民美名早就声名远扬,可谓名动四方,声望极高……开心吗,这诸夏大陆万里河山,终究还是不废一兵一卒便落在了你的主人手里。”


不费一兵一卒。


这话听得花眠喉咙里发苦,比“你也就是个没多大用的剑鞘而已”更戳她的心眼子,可她也不是傻子,不会当白颐这是无意间提起,只是上下打量了下面前的人,直白地问:“你说这话膈应谁呢?”


白颐只恨现在手中没有一把折扇给他“啪”地展开摇一摇,那藏起来的几根狐狸尾巴都翘起来了,一脸笑容灿烂:“你啊。”


花眠:“……”


白颐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扫花眠犯青的脸色:“你越恨易玄极,我便越好乘虚而入,当时断尾之仇刻苦铭心,自然要抢了他的女人方可泄恨。”


花眠眼皮子跳动了下:“听说你的尾巴卖了个好价钱,娶你家妹子时那般华丽彩礼里,你的尾巴可立了不小的功劳。”


白颐闻言,只是淡定摇头:“别当我傻子,想反过来膈应人也讲套路,易玄极把我那同父异母的蠢妹子抬进偏殿,一毛钱都没出。”


花眠:“……”


白颐:“路人皆知。”


花眠:“你说这话我可开心了,当年易玄极要娶我,掏空了浮屠岛的宝库。”


白颐淡定自若瞥了她一眼:“是么,我看光提起这事儿你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我真没看出你开心在哪。”


花眠:“……”


白颐:“你说我们这样的孽缘关系,按理你还是易玄极的正妻,比我那从不受宠的蠢妹子先过门,只是后来……你说她到底应当叫你声姐姐,还是嫂嫂?”


花眠“唰”地站起来,把医生发给她的小毯子扔到白颐脸上,拒绝再跟他继续讲相声——这人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伶牙俐齿上了,她这样嘴笨的当然说不过他……


再加上这白颐对她来说简直八字不合犹如瘟神,但凡接近均惹血光之灾……无论如何作为“没多大用的剑鞘”她还想多活几年,至少为人类时,她还有父母等着她养老送终,而二十多年养育之恩真真切切,怎么想也没有叫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道理。


花眠的脑子还没糊涂。


之后。


待一切尘埃落定,住进了搭建在片场空地的临时帐篷里休息下,睡之前,花眠上网看了眼,“h市地震一小时后,白颐彻夜不眠,身着戏服空降


h市探望恋人”消息再次登上微博热搜,存在感相当高,这次惹得粉丝怒骂都其不争气,绿帽侠。


正常姑娘估计已经被感动的热泪盈眶,但是花眠不一样,数月前她被易玄极像是死狗似的从被巨石砸扁的车里拖出来,当时她都快被吓得尿裤子……这么一想什么少女心都是浮云,花眠翻着白眼缩进被窝里——


反正道具仓库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物品清点和收拾都成了浮云,她只等明日飞机飞回家里关上门好好休息,两耳不闻窗外事。


爱谁谁。


爱咋咋地。


……


因为前一夜的惊吓,虽然条件简陋,花眠倒是也睡得安稳,用苏晏的话来说,就是心大。


第二天早上天未亮迷迷瞪瞪醒过来,感觉怀里多了个毛绒绒的玩意儿,还有条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腰间,她第一反应是易玄极个渣渣皇帝都不做来找她啦,然后下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猛地一下子坐起来掀开被窝,压低声音虎着脸:“你剩下八条尾巴也不想要了!”


被窝里团成一团睡的狐狸睡得正香,这会儿被惊醒,搭在花眠腰间那根尾巴滑落,它委委屈屈地抬起头看了眼花眠,打了个呵欠,然后眼泪朦胧地用湿润的鼻子去拱花眠的手背。


花眠眼角抽了抽缩回手,不得不承认,兽型的白颐实在很漂亮,雪白的皮毛油光水滑,大约是冬天生了御寒毛发,还有点圆滚滚的,几条长尾巴蓬蓬松松……


难怪能卖个好价钱。


这整张皮扒下来,怕是能在b市长安街换套四合院。


虽然爱护小动物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可是白颐这祸害又不是“小动物”而是成了精的祸害,所以花眠胡思乱想起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怎么了,这般专注地盯着我!”


“……没什么。”


花眠心虚地拧开脑袋。


而白颐当然不知道此时自己在花眠眼中已经变成一张价值连城的狐狸皮,转头钻进被窝里叼出一块白色的羽织布,描红金线勾勒百鸟齐鸣,百花盛开华丽图腾……自然是那“狐狸的嫁衣”。


白颐将那布拖拽着塞进花眠手里,狐狸眼睛圆滚滚地看着花眠很是纯良,仿佛把“你看我没骗你”写在脸上。


花眠:“……”


三十分钟后。


花眠以人类真身,空降诸夏大陆——


抱着只狐狸,披着白色羽翼,从高空落在狐族皇宫某殿房顶上的那一瞬间,可以说是非常刺激了。


诸夏还是像她记忆中一样,巍峨宫殿覆盖在白雪之下,皇城外街道上欣欣向荣,丝毫没有山雨欲来的肃杀,城中的百姓总是被保护得很好,只需要为三餐五谷,琐碎杂事发愁,倒也让人羡慕……


说来有些唏嘘,曾经她期望的也不过是所谓“一日二人三餐四季五谷”这样简单的生活罢了。


收回目光,花眠看着高高的宫殿顶,有些眼晕,自从王哥那件事之后她就有点儿恐高,更何况此时此刻在她脚下的宫墙砖瓦滑溜得很,她觉得自己随时可能狼狈地摔下去摔个断腿断胳膊。


低头看向舒舒服服趴在她华丽的狐狸,冷着脸将它扔开,看着狐狸化作人形轻盈落在瓦片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花眠冷哼一声拧开脑袋,想说你选这地方降落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上官濯月变了脸色,紧接着便被他一把握住嘴——


花眠瞪圆了眼,正惊慌这狐狸又想干嘛,忽然听见脚下宫殿之中,“哗啦”一声桌子被掀翻的声音,紧接着想起一个尖锐得穿透云霄的女声:“我不信!”


花眠挣扎的动作一下僵硬,有些点儿懵逼:干嘛,这是正好赶上什么八卦?


只见上官濯月跟她眨眨眼,然后两人磕磕绊绊地在房顶蹲下,狐狸轻车熟路把一片瓦片挪开,两人便附身凑近去看屋子里动静——


花眠将脸凑到那黑窟窿旁,首先就闻到一股冲天的药味,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鼻尖痒痒的有点想打喷嚏又强行忍住,因为此时她又一眼看见了端坐在房间某个小矮几后面的玄极——此时男人已经换上了一身较为宽松的袍子,胸口敞开来露出层层缠绕的白色绷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想来是回来过后有好好拾掇拾掇的结果。


而此刻,男人一脸平静地看着在他面前掀翻一地的碎茶杯和浸湿地毯的茶水,没有多大反应反而是很宽容的样子,花眠有些惊讶:难道是有勇士敢给这位阎王爷甩脸子?


花眠疑虑之中,很快这位勇士便登场了——


看着是个女人,还挺年轻,此时她那一双精致绣鞋踩在玻璃碎片上,好似又割破了自己的脚,惊叫痛呼一声,见玄极端坐在那一动不动,愣了下,然后便嘤嘤哭了起来……


花眠:“……”


这姑娘,听着声音应当是个沉鱼落雁之姿的,也不知道为何年纪轻轻便不想活了?


花眠看着那在易玄极面前蹬鼻子上脸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正唏嘘着,等着最讨厌吵闹的玄极一巴掌将她拍飞,此时忽然听见上官濯月靠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是五皇妹。”


花眠闻言,眼神儿立刻犀利了一些,原本只是随便看了眼这敢在老虎脸上撩须的人,这下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她来——


只见她身形修长妙曼,身着一身大红纱绣百花纱裙,一头乌黑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颈脖,配以镶翠红宝青绒凤冠,那精致凤冠被乌黑头发衬得极美,真正的珠光宝翠叫人挪不开眼睛!


女人都有对比心,花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感觉自己被对比成了一头稻草,正感慨着,听见身后狐狸一声轻笑——


花眠:“……”


花眠脸微红,尴尬地放下手。


再看向玄极,眼神儿就有些变味:她还在想他怎么能这么宽容呢!原来不是宽容,是宠溺!以前她在他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床笫之上哭闹都生怕吵着他,这下子倒是好啊,他的宽容居然都给了另外一个人!


说什么新婚之夜未踏入新房一步,都是演戏!


骗子啊!


花眠越想越怒,恨不得掀了整个屋顶跳下去同那戏精当面对峙,却不想下一秒,那扎破了脚的公主扑进了玄极怀抱,哭得梨花带雨:“你说啊,易大哥,你告诉我我大哥说的都是假话,你将来肯定会是诸夏皇帝,坐拥山河万里,富贵荣华,直至千秋万代——”


五公主宽大的衣袖带倒了玄极面前那张小茶几。


当看见玄极双手扶上公主纤细的手臂,花眠眼中火都快喷出来,却不料下一秒,他只是将怀中的人礼貌又生疏地扶起来,停顿了下,这才缓缓道:“大皇子殿下所言属实。”


哭声戛然而止。


易玄极看了狐族五公主一眼,见她年纪不过与花眠一般大小,此时哭得可怜又一脸诧异地瞪着自己,便是铁石心肠也还是犹豫地放轻了语气,半解释半劝解道:“易某此番前来,只为挽救苍生水火,平息邪神复苏之乱,因需登至皇位才可统帅三军四族,才迫不得已接受此位……只是邪神封印四处已破三处,此番将去,极是凶险,如此准备身后事,自然也是——”


“——可我要嫁的是诸夏皇帝!”


狐族五公主尖叫一声,打断了易玄极的话。


话语之间,她像是疯了似的冲向房间另一端,花眠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在房间角落床榻之上居然还躺了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被突袭之后,生生少了一臂的上官耀阳,此时他面色苍白,如大病初愈之人该有的模样,虚弱的斜靠在床边,看着向着自己扑来的自家妹子,唇角挂着冷笑……


当狐族五公主抓着他的衣领,面如厉鬼质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上官耀阳咳嗽几声,轻松拨开她揪着自己的手,用带着喘息的嘶哑声音说:“便是你听见的那样,若易玄极战死,将归还皇位于我,这天下,终究还是狐族的。”


狐族五公主一愣,下一秒犹如被判死刑之人,双目怒红,珍珠大小的泪珠从眼眶滚落:“可是当日你让我嫁与易玄极……”


“他现在确实是诸夏皇帝,”上官耀阳笑道,“一会儿不就是登基大典么?”


“可他以后就不是了!”狐族五公主再次尖叫着打断了她的兄长,她摇着头难以置信连连后退,“我不知道你们两人说好了什么,我对这些一点都不知情,我只是……”


“只是贪图富贵,妄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冠绝后宫;只是不甘常年居于众兄弟姐妹之下,受父皇冷待,势要我们这些昔日得意之人摘冠膜拜;只是狐族贪婪本性,只是以为自己慧眼识珠,所选之人必为人中龙凤……”上官耀阳缓缓地替她说完,“没有人逼着你脱光了爬到易玄极床榻上去,也没有人逼着你第二天大呼小叫惊动整座皇宫让天下人知晓人族领袖醉酒轻薄于你,使得父皇不得不下旨赐婚你与易玄极——”


那些不堪□□被揭露,狐族五公主难堪地瞪大了眼,难为她身后,易玄极却一脸默然,仿佛眼下上官耀阳说的事完全与自己无关。


“上官玉星,你当封印邪神之事是稚童过家家不成?!易玄极本身有婚约在身,因为你一番搅和,不得不被迫改迎娶你,堂堂狐族公主,诸夏帝姬,被人从侧门抬入,洞房之夜独守空房,你还有脸了?!”上官耀阳冷笑着,紧接着面色一变又是一阵猛咳,说出来的话却足够歹毒刻薄得不像是对自己的亲妹所言,“你有你的过墙梯,我又怎么不能借着你,为自己谋取一些利益,眼下人族与狐族结下姻亲,倒是为他日易玄极退位于我有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被直呼大名的狐族五公主被刺得几乎仰倒。


她转过头,瞪着易玄极,眼眶发红,十分可怜一般,出口却是凄厉质问:“你呢?”


易玄极此时终于有了反应,掀起眼皮子平静地扫了那女人一眼,而后道:“狐族在高位时,永不向人族征收纳税,永不犯人族领地,永不交战,封西荒边境范围百里城池十三座为友邦之城,两族共同治理,贸易自由……”


这他妈,给钱又割地,还真的就差手拉手高呼友谊万万岁。


趴在房顶上花眠被这一连串的信息量震得说不出话来,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疯啦?!拯救完苍生还没开始就先想着料理后事照拂族人?!这特么雷锋同志重生在诸夏夺舍人族领袖了吧?!


眼下震惊的显然不止花眠,就连她身后的上官濯月也是安静如鸡,只见脚下屋里,上官玉星被气得只顾着哆嗦说不出话来——


恰逢此时宫中内监轻叩殿门,小心通知屋内三位贵人吉时已到,请易大人与夫人移步摘星祭坛,准备受封登基大典。


一时间,房间内安静得可怕。


易玄极抬头看着上官玉星,脸上分明在说:现在逃跑还来得及,等受封之后,你再后悔怕就真什么都晚了。


上官玉星也是双目含怨,凄凄惨惨戚戚地看着易玄极,泪水流都流不完,仿佛在看一个天底下最大的负心汉——


虽然这一切好像都是她自找的。


在她的想法里,易玄极哪怕是有义务要平定邪神之乱,却身居高位,稳居后方,也不一定付出生命代价……到时候他们依然是皇帝和皇后,哪怕邪神真的复苏,天下大乱,也乱不到重兵把守皇宫,这皇宫之中必定是最后一片净土。


可惜她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却没算到易玄极根本没打算做个缩头乌龟,苟且偷生。


此时纵使咬碎一口银牙,她也要和着血往下吞,事已至此,她绝不能叫任何人看了她的笑话……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她将站在祭祀高台之上,易玄极的右手边,接受文武百官跪礼,皇城子民朝拜——


这是她执着的,她怎么能放弃!


“易玄极,哪怕你是死,我也要以诸夏皇后之身,亲手替你送葬!”


“如此,随你。”


……


这日,难得艳阳高照。


花眠站在皇城百姓人群之中,看着她心中之人玄色描金龙袍加身,于龙銮之上缓步挪下,摇晃的珠帘之后,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甚无表情,无喜亦无悲。


在他身侧,身着凤袍的女人已经重施粉黛,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崩溃与眼眶红肿,她涂着精致的红唇,下颚如骄傲的孔雀高高仰起,仿佛真正的飞上枝头,成为人中龙凤,人生赢家。


当诸夏皇帝缓步龙椅跟前。


亲手将腰间无归剑解下,抽出剑鞘,今日汐族女祭祀再次到场,用嫉恨目光瞥了一眼上官玉星,又于御用工匠帮助下,吟唱祝福祭祀文,协助易玄极将剑鞘镶嵌于龙椅之上——


当时。


万民跪拜,齐声高呼新帝万岁,娘娘千岁,花眠被迫跟着趴在地上,小心翼翼抬起头,瞥见远方高台之上,是一脸冷漠,是小心掩饰的嫉恨,是强撑的傲慢与上扬的唇角……


人生百态,一应俱全,好不精彩。


然而如此这般,却亦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100|【诸夏】第九十九章


玄极最终于那个位置上, 高高在上, 受万民朝拜。


在他身后,是诸夏皇城巍峨的金瓦红墙宫殿,金瓦上还有尚未消融冰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真的是一个极好的天气,冬日之中难见的一次阳光明媚, 再见高位之上那个人, 倒是叫人真的生出一种“天选之人”的味道来。


站在人群之中, 花眠微微眯起眼,忽然在记忆的角落里挖出一些她以为早已该遗忘的碎片——那日黑云压城, 狂风呼啸, 带着浓烈邪气的巨剑高悬于皇城之上摇摇欲坠,空气之中弥漫着的都是泪水与绝望的气息, 呼吸仿佛都要变得小心翼翼……


那个时候, 谁又敢想,自己还有机会如今日这般, 站在阳光之下?


……好像真的是很久以前经历过的事了,现在想来, 竟然唏嘘大于其他。


花眠恍然思绪之中,只见男人面色冷峻, 在那群雄逐鹿、人人渴望的高位之上, 一撩衣服下摆稳稳坐下,脸上不见一丝欣喜或者是兴奋……


风吹过,将他竖起的发吹落几根发丝, 花眠恍惚想起,玄极的头发总是高高束起成利落的马尾,从来没有像是这样完全束缚起来拘于冠发之中过——


这使得他的面部轮廓变得更静清晰了些,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薄适中,气度俨然……如此尊贵的身份,眼中却少有地又拥有能在少女心中惊起波澜的沉静与淡然。


此时隐身于人群之间,花眠身上还穿着现世的衣服,仗着人群遮挡,在听见上位男人淡淡一句“众位平身”之后,又跟着人群呼啦啦地一片站起来。


旁边的一名妇女见花眠盯着玄极的脸看来看去,只以为她是个为新帝倾倒的小迷妹,忍不住笑着低声道:“新任皇帝倒是好风采,的确具有帝王将相之风范——想当年目睹如此盛况还是五六十年前,那时我尚年幼,狐帝也很年轻,登基那日也是面如冠玉,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啊,那时候我还小,便也懂得什么是好看了。”


花眠听闻有人在耳旁耳语,转过头,侧耳认真听她说完,翘了翘唇角以做回应。


“只是狐帝风度虽有,魄力不足,半百年来,虽诸夏百姓安居乐业,然而等至邪神复苏之际,狐帝却最终不是最好的托付,”那妇人见花眠回应自己,索性停不下来继续道,“这新帝则不同,姑娘大约是外乡来的人,可能不知道,你别看新帝年纪尚轻,却十分有魄力,几个月前皇城曾经面临灭顶之灾,便是他祭出手中宝剑,挽救千万生命于水火——”


“……”


“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手无寸铁,心中不知如何感谢他——隔壁二毛自那之后弃笔从戎,闹着要参军打仗助阵当时还是人族领袖的新帝退邪魔,斩妖孽……如今他登基高位,也算是民心所向。”


花眠目光闪烁,盯着那滔滔不绝的妇人,直到她转过头,再次以期盼认同的目光盯着自己……花眠这才勉强重新勾起唇角,喉咙有些发紧地点点头:“是啊,我听说过这件事,可惜了一把绝世好剑差点损毁。”


“左右不过是一把剑,当时他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吧?”


“……是。”


那妇人看着更加高兴了:“我听说那剑还是角逐帝位关键,新帝当时却毫不犹豫祭出来,等同于想也未想便可能放弃帝位之争……我这样的民妇自然不懂许多,只知道当时他心中肯定是有天下苍生百姓的,所以诸夏帝位最终落入他这样的人手中,很合适,百姓都很高兴!”


花眠点点头。


又扬起脖子去看隔着很远很远,端坐帝位之上,聆听司仪咏唱登基宣词的男人……良久,她收回目光,微微眯起眼笑着轻轻地跟着重复说:“是啊,他确实很合适的。”


话语之中,真真假假,其中真有多少,假又几何,大约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约一个时辰后。


花眠罚站两个小时腿有点发麻时,新帝登基大典对外开放围观部分终于结束——


围观完玄极登基那一瞬间后,皇宫禁严,所有围观百姓吃瓜完毕,在两排侍卫正直又严格的监视下退出皇城范围。


昔日人族侍卫首领青玄如今已身居高位,为御前侍卫统领一职,再往上便是诸夏皇帝,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时青玄站在高处,看着百姓如潮水褪去,目光扫过人群之中,忽然看见一个背影总觉得熟悉得很,一时间心惊肉跳,下意识“咦”了一声——


就在他身边正垂着眼,也不知是若有所思还是走神的玄极微微一顿,掀起眼皮子问:“怎么了?”


“回禀公……皇上,”青玄微微蹙眉,“无事,只是方才在人群之中,好像看见了花眠姑娘,她——”


玄极闻言,眼中那原本蒙着的薄雾散去,抬首顺着青玄的方向看去,奈何他局天子之位,坐得高,却只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哪里看得清楚人群里某个人长什么样……略微失望收回目光,脸上却掩饰得很好,不动声色淡淡道:“你看错了吧,她并不会来。”


毕竟她便是最讨厌我为帝王这件事,一提就成斗鸡。


青玄听出玄极话语之中稍有郁闷,眼下虽然玄极已至诸夏巅峰之位,两人主仆情谊却也没有丝毫变化……青玄自然凡事向着玄极,想到以前把那剑鞘气走的事儿也不一定没有自己一份,一时间只好摸摸鼻尖,悻悻住口,自顾自缩到一边心虚去了。


再说玄极这边,原本他心如止水,只当走马上任的必要流程,这会儿冷不丁又被青玄在心眼子上戳了一下,难免有些郁闷——


于是越发沉默寡言,显得有些阴沉冷漠。


“皇上……”


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再不复之前在上官耀阳宫殿时的歇斯底里,此时上官玉星就坐在玄极身边,听到青玄和玄极闲聊般提起花眠这个人,刚开始还觉得好奇这人是谁分分钟左右玄极的情绪,一提名字脸色都变了……


再仔细一琢磨,忽然想到,“花眠”可不就是之前玄极还是人族领袖时未过门的妻么!


上官玉星心中咯噔一下,虽然说后来这叫“花眠”的女人后来不知道为何又差点和自己的二哥上官濯月有一腿,但是最后那事儿也没成……听说那女人还在大婚惹得玄极当街抢亲之后,当日便失踪了,皇城中百姓对于此时可是编排了很久,权当茶余饭后谈资,丢人得很——


怎么,现在知道玄极位及至尊,她又回来了?


好不要脸!


上官玉星眼中情绪变了又变,却暗自压下心中诧异,对花眠只字不提,只是凤钗摇曳发出悦耳碰撞,她笑着伸手去揽玄极的手臂,带着淡淡脂香柔软身子靠上:“为庆新帝登基,晚上便是新历天灯节,诸夏万民同庆新历开启,放天灯祈福国泰民安——臣妾从小便听说天灯节热闹得很,只是那时候尚未出阁,也不能出宫……这次的天灯节,臣妾便是说什么也不愿意错过了!”


话语刚落,便感觉到身后汐族女祭祀投来鄙夷的目光。


上官玉星脸上笑容更加灿烂,这样年轻的年纪,正是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头,只显得娇憨可爱,虽不如善水那般美艳,却也生生将她压下一头!


上官玉星与善水不动声色已经刀枪剑影杀了几个回合,而作为战争中心的玄极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并不太习惯被别人这样接近触碰,他不动声色将手臂从那柔软的胸脯里抽出来,想了下新历天灯节,好像新帝照理本就该露脸与民同乐——


于是点点头,冷漠又客气地说:“好。”


闻言,上官玉星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见玄极视线还下意识地往皇城百姓退离得那扇城门那边看,她又找了别的话题缠着他说了许多,玄极皆是一问一答,不太上心却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上官玉星早就习惯如此,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过去的事和人已经过去,如今站在易玄极身边,头戴凤冠接受万民朝拜的是她……没有什么是时间不能抹去的,那个女人于易玄极,不过是个无法得到的温柔旧梦而已。


……


当夜。


围观完易玄极登基之后,花眠并没有立刻离开诸夏回到现世,反正走之前她跟苏宴交代好了自己要回家躲避一波白颐的老残粉,手机一个关机,也不会有人再要急着要找她。


重新回到诸夏,对于花眠来说还真是熟悉又陌生,听闻晚上有新帝登基之后,开启新历后的第一次天灯节,届时整个皇城会变得张灯结彩非常热闹,花眠也来了点兴趣——


一摸随身携带的小象零钱包,里面还放着之前玄极“抵押”给她刻着人族制库的金元宝,可以说是非常富豪,于是索性愉快留下,全当郊游散心。


正好上官濯月此时不知道忙着捣鼓什么阴谋,也不在身边,花眠轻车熟路找了间客栈要了个房间,小小歇息一下,待天黑之后,外头街道点起了灯笼,小摊贩出摊逐渐热闹起来,花眠这才慢吞吞出门。


只见街道之上,已经人头攒聚,杂耍卖艺的,卖天灯的,卖小孩玩具和巫傩面具的,更无论胭脂水粉以及各地特色零食甚至是舶来品,应有尽有……


哪怕是作为剑鞘的时候,跟着玄极走哪都是排场也不好这样凑近了到处买买看看,花眠来了兴趣东摸摸西看看,不一会儿便半包荷叶的蒸栗子下肚,还吃了一只炸鹌鹑,一串豆腐圆……


打着嗝儿,又听闻天灯节之所以如此热闹,是因为传承了许久之前便有的习俗,说是这一日皇城解禁,除却皇族那种忒讲究的,贵族少年少女们无论年纪均可踏出家门,买上一枚巫傩面具戴在脸上,街头之上不见面容并肩而行,交谈甚换……


情到浓时,摘下面具,衬着身后的烟火璀璨,相视一笑,就成就了一段好姻缘——


可以说是非常的大型自由相亲现场了。


花眠听着来了兴趣,想着自己野兽少女啊,于是买了个狐狸面具挂在脑袋之上随着人潮流动从街头走到皇城大街中央最热闹的地方……找了个豆腐脑的摊子坐下,正准备继续吃,热腾腾的豆腐脑刚端上来,忽然人群一阵混乱,原来是一队皇城侍卫上前赶人——


花眠:“……”


干嘛,诸夏也有城管大队啊?


正郁闷着,一抬头看见豆腐西施一脸淡定,并没有要收摊跑路的意思,反而扔了舀豆腐脑的勺子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镜子开始整理发鬓,摸上口脂,一番搔首弄姿……


花眠一脸懵逼,然后这才听隔壁桌子交头接耳,原来是帝后出行,正要乘銮车经过中央大街。


“什么帝后,那个狐媚子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新帝尚未立后,那后宫凤首之位尚且空置,唤她一声‘夫人’都是抬举了!”


“哎哟哈哈哈哈,你这话说的,眼下天下大乱在即,新帝又哪有心思去思考这些儿女长情,这些年不过那昔日狐族帝姬一人在身边,到时候生下个一儿半女,封后也不过时间问题——狐帝这一手如意键盘,打得倒是响亮!”


“我看未必,新帝夫妻不过貌合神离……”


“貌合神离还手拉手出来逛大街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手拉手了?”


“你凶什么啊,不是狐族帝姬也轮不到你这烂锅头——”


“是是是,我这烂锅头可不就配得上你这种烂盖么?”


“……”


“我看新帝与那侍卫还亲密些。”


“艹不到就脑补人家断袖啊?”


“嘻嘻。”


花眠:“……”


…虽然这上官玉星玄极颇为遭人讨嫌,但是易玄极百姓缘非常好啊,很快的中央街道两旁便站满了人。


花眠被结结实实地挡在人群后。


低着头,两只手慢吞吞地剥着有些变冷的栗子,听见那马车轱辘碾压地面而来的声音,入口的栗子粉糯香甜,花眠却觉得有些干得噎喉,难以下咽。


看了眼面前的桂花豆腐脑,花眠想了想掀开面具,斜挂在脑袋上,端起甜滋滋的豆腐脑喝了一口将喉咙里的栗子咽下去,同时听见不远处的皇城百姓又兴奋地高呼名号——


微微扬起脸看了眼,发现原来是新帝马车和上官玉星銮车不知道为何一前一后停了下来。


……逛大街约会还分开两个车,有病吧?


花眠撇撇嘴,酸不溜丢悻悻收回目光,正想重新拿个栗子继续啃,这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这张角落的小桌子对面不知道何时又坐了个人。


那人背着光,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


花眠愣神之间,那人大手十分自然地从荷叶之中拿起一枚栗子,修长指尖轻轻一捏,”嗑啪”一声,栗子壳应声裂开,一枚完整且还热手的栗子被放到花眠手中。


人墙之外。


身着侍卫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青玄侍卫伸脑袋往銮车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里面空空如也,心中一声长叹,脸上却保持着无懈可击微笑,挥挥手对毫不知情众人示意继续前进——


于是銮车又咕噜咕噜地继续往前了。


除了青玄,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已经不在车中。


人墙里面。


花眠捏着手里那尚且温热的栗子,很新奇。


“……内力还能这么用。”


“有何不可。”


“屠龙刀杀鸡,浪费。”


“凉的栗子吃了容易积食,仔细胃疼。”


“……”


“……”


“不是约会么,你就这么扔下她啦?”


“新历天灯节新帝本该露脸,跟约会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我倒是有些感谢这规矩了。”男人低着头,居然是今日头一次展颜笑了笑,伸手点了下坐在对面之人脑袋上的狐狸面具眉心,“面具倒是精巧,就是狐狸看着颇为讨人厌。”


花眠将那枚栗子扔进嘴巴里,咀嚼了下吞咽后抬起手扶着面具。


“随手拿的。”


“哦。”


“……干你屁事。”


“嗯。”



101.【诸夏】第一百章


 与男人简单说了两句后花眠又蔫蔫地低下头不肯说话了只管埋头把那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花喝掉,就着又吃了许多剥好后放在手边的温热栗子,等花眠抬起头的时候,男人手边剥掉的栗子壳已经堆成了小山,而她撑得觉得胃都顶着肺一般呼吸困难了。


  而此时从皇宫中出来的车队已经浩浩荡荡得没了踪影花眠屈指敲了敲桌面:“华灯初上不该让佳人久侯,陛下该回宫了。”


  玄极终于抬起头却并不回答花眠的话只是站起来,弯下腰凑近她在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对方那么近的距离终于停下来:“天灯节为庆祝新帝登基而设,这满大街的人各个欢歌载舞有什么道理却要求朕孤家寡人,枯对寒霜冷月?”


  第一次听他自称“朕”花眠还挺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所以不跟他计较这自称听着有多诡异也低下头不去看他如此自称时眼中的轻微嘲讽眼睛盯着桌子一脚的污浊,像是看出了神。


  此时玄极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人,心中略微感慨若是放在别人那儿,他大可转身离去或者干脆比拼谁更沉默闭口一夜不谈,然而如今面对花眠……


  他也只有率先打破沉默。


  “我不走,你也别赶我,今日是我的大好日子,”说到这他自己都忍不住自嘲一笑,“你哪来的钱在诸夏吃吃喝喝?”


  他一边说着一边垂着眼,目光扫过桌子上那些许多零碎。


  花眠眼睛眨了下:“……你给的金子,记得么?”


  玄极愣了下。


  花眠再接再厉:“……毕竟那是你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玄极向后退了退,那原本逼近花眠的环绕气息消散了些……花眠抓紧时间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站了起来,从小象零钱包里随便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子上转身要走,往外走了两步便被人从后一把捉住手臂。


  她微微侧过身,脸上不露情绪地看着身后的男人,后者盯着她半晌,花眠不逃避地直视回去


  “放手。”


  他掀了掀起唇角。


  “不放。”


  玄极拖住着花眠来到人群,来到个卖面具的小摊跟前停下。


  那小摊贩见来人气宇轩昂,气质不凡,自然招待得也特别热情,将摊面上最精致同时也是最贵的面具一一摆上来叫眼前的公子哥儿试了……只见公子哥一手抓着个姑娘的手臂,另一只手握着面具颇为新鲜一般往脸上试戴,那姑娘则负责出言顶撞他


  “这面具是尚未婚配的青年男女才有资格戴的。”


  “然后呢?”公子哥拿起一个孙悟空的面具往脸上笔画了下,又放下。


  “你这已婚妇男……”


  “姑娘谬赞,我不记得我来得及娶你过门,真有这等好事,今晚咱们也不会在这拉拉扯扯,”玄极转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花眠脑袋上的狐狸面具挺翘鼻尖,“你不爱人多的地方,正好宫里清净,我不会强迫你出来。”


  花眠仰着脑袋,躲过了他的手指。


  几分钟后,玄极比照着花眠脑袋上的面具选了个公狐狸的面具。


  往脸上一戴,只见这位公子哥又做出个叫小摊贩眼珠子脱眶的事儿只见他转身对身后那姑娘理直气壮道:“你给,出来时候没带钱。”


  花眠:“???”


  花眠:“你好意思么?”


  玄极:“那也是我的银子。”


  花眠:“你自己给我的啊。”


  玄极:“后来我也知晓了金锭在现世等同货币价值,这一锭金子足够我缴纳十余天客栈宿费……”


  花眠:“……给了前未婚妻一些金子,分手了又闹着要要回去,如此一毛不拔,你也就是在诸夏你的地盘说啥是啥,放了现世,你这是要上北美吐槽君的”


  玄极被花眠的小气吧啦模样逗笑了,做出“非买不可”的架势取了那精致面具戴在脸上又遮盖住了笑容,然后转过头用面具之后一双漆黑的眼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伸手将她脑袋上斜戴的狐狸面具拉下来,屈指轻轻敲了敲面具凸起额处:“少废话,给钱。”


  “……”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花眠碎碎念着掏出小象零钱包数银子给小摊贩,待小摊贩看够了热闹又收了银子,连声道谢之中,花眠忽然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又落在了自己的小象零钱包上


  背脊一凉,不好的回忆席卷而来,花眠警惕地瞪着男人,同时伸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小象:“不给!”


  玄极大约是在面具之后沉闷地嗤笑了声此时他的下属若是看见大概又要惊讶直至今日登基称帝,在那足以俯首诸夏高位坐稳,他也不曾笑得与现在一样多。


  “笑什么,拿了我的小青蛙还不够,现在又打我小象的主意……”


  “女子与心上人以荷包相赠,”玄极的声音从面具身后传来,“怎么偏偏你如此小气。”


  “……”


  …………………………因为穷,人本就是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五斗米折腰而生,你这含着金勺长大的公子哥儿懂什么!


  花眠哼了一声,不理他,拧过脑袋往人群里走。


  因为下午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与周围格格不入,花眠特地买了件仿白狐毛领大红缀花缎面棉袄套上,再配上原本穿的长裙,走在人群之中也总算不觉得突兀此时看在玄极眼中,只见她尖细下颚藏在蓬松柔软的仿狐狸白毛中,那火红的衣裳面料将她的面颊衬得气色极好,长裙之下每一步都露出棉靴的一个脚尖……


  在诸夏,只有孩童才在冬日穿棉靴以御寒。


  玄极却并未觉得花眠此装扮有什么不对,反而在瞅见她脚上棉鞋后眼中又浮上纵容与浅浅笑意,连忙加快了步伐跟上已经走入人群的她,大手一伸顺便替她挡去了即将要撞上她肩膀的人群


  “我还以为你厌恶我沾染那些许多权术之事,这次必不会来。”


  走在前面的人闻言一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她把脸拧了回去,直视前方。


  “错了。你为帝王,与我并不相干,我既不厌恶,也不欣喜,”花眠放缓了脚步,又回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男人,街边灯火之中,她目光清澈明亮,“我会来,只是想亲眼看着你走上那个位置。”


  “何故?”


  “你我之间,本来与这些事并不相干,谁知道缘起于此,缘灭于此,说来嘲讽,彼此相忘之后,居然再次因此在现世相逢,又有了那么多后来的故事。”花眠嗤笑一声,说不上是喜是悲还是无奈,“这样一来,好像忽然所有的一切都和那把椅子挂上了勾”


  “花眠……”


  “所以,今日你终于得偿所愿登上那个位置,我便想要来看看,还有”


  花眠言语之间,忽然一顿。


  此时两人已经步上一座石桥,只见石桥之上,有一群群戴着面具的官家贵女,身着华服,立于桥上窃窃私语时而发出含蓄哄笑


  而不远处,却是一群风度蹁跹的少年郎汇聚在一起,其中有一人身材修长,被簇拥在中间显然为首,花眠扫了一眼,便认出那人就是戴着面具的上官濯月。


  在众人推及之中,其中一名少年被推了出来,脸上的面具歪掉路痴他红得像是煮熟虾似的脸,他看了不远处那些姑娘一眼,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踉踉跄跄地冲过去


  待那些姑娘们一阵骚动,他在人群前停下步伐,手足无措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这时候,那群官家贵女之中,人群的后面也走出个颇为显瘦矮小的姑娘,她低着头来到那少年郎的跟前,然后也小声说了些什么……


  最后缓缓摘下面具。


  少年郎欣喜若狂,脸上瞬间大有“人生得志”之势,在众人哄笑之中不管不顾牵起那姑娘的小手拉着一路狂奔而逃,那姑娘“哎呀”一声只得被迫无视身后姐妹的哄笑拎着裙子跟着这冒事少年跑走


  便是又一对佳偶天成,美好姻缘,于这日诞生。


  花眠伸长了脖子,看得有趣,因为做剑魂时不接地气,做现世人时参与了一百多次电视剧拍摄却也没见过活生生的古人,如今一看总觉得自己免费围观了一出演技绝佳的舞台剧,心中也是颇为高兴……


  “还有什么?”在花眠身后,玄极却没心情顾及那些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只想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你别吵。”


  花眠垫着脚趴在桥边,看着那少年郎拉着心仪的姑娘下了桥,在桥边的摊子上,买了一支腊梅,一盏水灯,一盏孔明灯,一股脑塞进那个姑娘的怀中


  只见那姑娘红着脸接过这许多东西,又将河灯在桥边的蜡烛架子上点燃,将河灯放入水中……此时河面之上,已经漂了千千万万盏水灯,烛影摇曳,映照水面星星点点,细微波澜之中,犹如有人打碎了天上装繁星的沙漏,让那银河之沙落入凡尘。


  河边处处是蹲在河边小心翼翼放灯少女,看着属于自己的河灯飘走,她们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许愿,让橙色的烛火映照亮她们的精致妆容


  在她们的身后,是沉默守在她们身后的少年们。


  少女看着河灯摇摇晃晃飘走,少年立在河边,眼中却只瞧着自己的心上人。


  河岸边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孩童手持各形灯笼追逐打闹


  孩童身后有婢女庇护追逐


  妇孺持水灯、梅枝兜售,有三五个小吃摊临河畔而设,摊位之上均热闹非凡……夜色之中,好像什么规矩与身份地位观念都变得轻薄,富贵人家与寻常人家混淆同桌而坐,倒也潇洒自在。


  这一夜,这皇城之中是这样的繁茂与欢乐安宁。


  此时如若有画师席地而坐,执笔而画,那大概放眼望去,每一处景,都是一副盛世之图。


  ……他的盛世。


  花眠微微眯起眼,稍一停顿,而后转身三两步走下桥。


  也从一名老妪手中买过一盏河灯,一盏孔明灯,将河灯放入水中,并不许愿,只是呆呆地抱着膝盖看它飘走,最后混入千万盏水灯之中,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玄极立在她身后:“许愿?”


  花眠:“人生美满,无愿可许。”


  玄极:“我不信。”


  花眠:“……”


  玄极:“许个天下太平也好。”


  花眠蹲在地上,挪了挪屁股回头看了身后门板似的男人一眼:“你今晚话真多。”


  玄极居然也不生气。


  花眠想了想,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支圆珠笔,在手中那盏孔明灯上刷刷写下几个字,扣好了燃烧的蜡,拎着灯走向桥旁的蜡烛架子


  玄极:“写的什么?”


  花眠手藏了藏:“不告诉你。”


  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抖开孔明灯放飞。


  仰头看着那盏灯晃晃悠悠飘升至上空


  然后人群忽然响起一阵惊叫。


  花眠目瞪口呆看着身后那位一跃而起,借旁边大树树冠之力一蹦十余米高,身似飞燕,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放飞的孔明灯中半空中稳稳摘下!


  ……………………还有这种操作?!!


  “易玄极!!!”


  反应过来之后,花眠咬牙切齿咆哮那人名字


  “亏你还是什么诸夏帝王,要脸不要,寻常乡野匹夫都比你识趣!”


  花眠咆哮之中,男人已经稳稳落地,手中孔明灯还正亮到极致,被如此摧残也没烧坏,他拎着那盏灯微微眯起眼看了看上面写的字,只有简单八字


  愿天下安,愿吾主安。


  玄极有一丝错愕,指尖一松,那盏灯便摇摇晃晃飞上了天,这一次是真的一头扎入灯群之中,无可辨认。


  他仰着头怔怔看着。


  “你为阻止第三处封印落入锁妖塔手中,也为这皇城成千上万百姓,最终祭出无归剑,挽救生灵无数,本就从未做错什么,如果换做是我站在你的位置,或者随便一个路人的位置,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花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但是对我来说,这却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题,怎么答,怎么选,都是错。”


  玄极转身看着花眠,只见她微微仰着被冻得有些泛红的面颊,认真地看着自己,她眼中倒映着天边万千灯火,璀璨如星辰……


  “原本我只是准备来看看你登上皇位,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但是在你坐上那个位置,受万民朝拜,我才发现,我大概还有想要亲眼见证的东西”


  她停顿了下。


  “你无论如何,愿以我无归剑兄妹二人也要换来的盛世安宁,我要亲眼见证。”


  花眠语落,只见男人眼中忽然锋芒骤聚,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以无归剑鞘的身份,主人生,剑鞘生主人亡,剑鞘碎。”她牵了牵裙摆,温柔却又绝情,用几乎揉碎在寒风之中的细碎声音低低道,“仅以剑鞘之身行此一事。”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是夹着冰霜细雪而凝成的薄刃


  玄极还记得,她最初成形,唤自己为主人,语气之中带着的羞涩与憧憬而今日,那一声主人,却冰冷而疏离,充满了他从未想过在她身上要看见的坚强与豪迈壮志……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那日在祭剑台,他身后有万民俯首,她怀中抱着满身鲜血的无归,两人只是一个瞬间的对视,他们已经走上了背驰的路


  而如今,恍然醒悟,原来已经走得很远。


  “如此,甚好。”


  他取下脸上面具,向着她伸出手,嗓音低沉沙哑,像是转瞬之间苍老十余载


  “走吧,我带你回浮屠岛,曾经答应过你要带你看浮屠玄鲸,看峭壁之下花海……我对你诸多许诺,无一再有机会实现,无论如何,这最后一件,总该让我做到。”


  花眠稍一犹豫,最终还是取下自己脸上的面具,将手放入那平摊的大掌之中


  此时两人身后,深山之中,子时钟声响起,钟声如磬,悠远雄浑,响彻天际……


  烟火升空,照着黑夜璀璨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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