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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学大师在古代
作者:洋葱头大脸猫
文案
当农学生穿越到刀耕火种的古代农业社会,如何改变落后的耕种方式,如何提高地产量,如何有效利用各种土地……在这个落后的古代,他硬是凭借着丰富的农学知识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架空历史,作者已经努力考据了相关农学知识,如有不符请轻拍。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励志人生 布衣生活
主角:白亦容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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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离失所
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
白亦容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破旧的山神庙还在,他连屋顶的蜘蛛网都看得清楚,再也不需要戴着穿越前那厚如瓶盖的眼镜。
再也回不去了,他心想。
一条温热湿滑的舌头舔过他的手指,他愣了下。
一只全身黄色长毛的狗站在他面前。
白亦容愣了愣,开口道:“大黄,你还没走啊!”
大黄低头抬起爪子轻轻一拨,将一只死兔子拨到了他的面前。
大黄是白亦容捡来的。刚遇到的时候,大黄常常吃不饱,甚至一整天都吃不上饭,实在是找不到吃的,它便靠着泥土和树枝为生。大概是常年的营养不良,它瘦的皮包骨的。
有一次,它饿得实在受不了,便钻进白亦容家的鸡圈,偷偷吃鸡圈里的鸡食,恰巧被白亦容发现了。看到它哀求的眼神,白亦容操在手中的棍子怎么也打不下。
当时,白亦容想了想,转身回屋,捧出一碗鸡食,放在它面前。
就这样,阿黄每日都会在饭点来等白亦容给饭吃。
等到稍大一点,大黄学会了打猎,偶尔会叼老鼠或蛇放在他家门口权当谢礼。
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白亦容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大黄陪着他。
一场大水冲散了他的家,让他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回到了起点。
跟随着流民,他一路流浪着。
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到了一个村子。白亦容的心微微提高起来,略带着些兴奋,身边的大黄似是也察觉到他的心情,嗷呜地叫了几声。
白亦容穿越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半年前他还是个农学博士,主要研究古代农学方面,然而一场事故让他穿越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落后地方。
这具身体不过十三岁,正是能吃会喝的少年时期。都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些日子要不是大黄打猎,他准给饿死了。
一路走来,饿殍遍野,死者不计其数。饿得疯了的人吃光了树皮和野草草根,最后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了下去确实能够暂解饥饿,然而,却消化不了,白亦容亲眼看到不少人吃观音土拉不出大便给活生生胀死。
宁做饱死鬼,这个观念让无数饥饿的人前仆后继地食用观音土,即便他们知道观音土可以吃死人。
比起这些人,有大黄打猎的白亦容算是运道不错的了。
当看着同行的流浪者用带着饥馋的目光看向大黄的时候,白亦容带着大黄悄悄离开了。大黄离不开他,他也不想让大黄成为那群人的盘中餐。
白亦容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汉子,他用略带戒备的眼神看着这个外乡人。
“有啥事?”这个汉子用带着浓浓口音的通用话问。
“你们这里雇人干活吗?”白亦容问。
汉子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说:“不需要。”
说完,门就碰的关上了,白亦容碰了一鼻子灰。
接下来,白亦容又问了几户人家,都是这般回答。最后还是有个好心的阿婆提醒他:“少年郎,你咋不去城里头试试?听说那里有在招苦力活的。”
白亦容看着自己这具干瘦的身体,苦笑一声,自己这个身体恐怕连苦力活都干不了。
大黄拱了拱他的小腿,朝着山林去了,白亦容则是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累得很。
坐下来后,他脱下草鞋,发现脚底早已磨得冒出水泡,怪不得疼得很。怀念着现代的舒软鞋子,他长叹一口气。这时,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不禁看向山林——大黄离去的方向。
抬头看了看天,也该是午餐的时间了,他的肚子饿得咕噜噜叫,身上却毫无分文。这年头,连卖劳动力都困难。据一位老前辈说,每天在镇子上等着雇佣劳力的人就可以排过两三条街去了。换而言之,这年头穷人多,劳动力根本就不值钱。那些雇佣劳力的人还喜欢挑肥拣瘦的,就喜欢那些吃饭少干活多的人。
白亦容很是无奈,这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可偏偏,在这个异世界,在这个大燕朝,就有这种事情。
掐了掐时辰,大黄也差不多该回来了,白亦容心道。
果然,一个黄色的身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白色的动物。
白亦容看到这带皮毛的动物就大喜,因为皮毛可以卖上好价钱。待得大黄走到他脚边的时候,他才去翻看那只猎物,是一头成年的白毛狐狸。
大黄摇着尾巴,向白亦容请功。白亦容高兴地摸了摸大黄软软的耳朵,对它说:“大黄,你这次干得不错,狐狸皮最值钱的。”
察觉到主人的喜悦之情,大黄伸出温热的舌头舔着白亦容的手,尾巴都快摇成孔雀开花了。
再一翻看,这头狐狸的皮毛毫无损伤,看来卖个高价是没问题的。
光是这身皮毛就可以卖不少钱了。虽然肚子很饿,但是卖出个好价钱更重要。
白亦容看了看天色,还亮堂着呢,便按照那位好心阿婆的指点朝着县城去了。
入了县城,他便在路边找了个较为热闹的地方,摆出那只狐狸。
站在街道上,耳边都是各式各样的吆喝,他一咬牙,也跟着吆喝起来:“狐狸狐狸,上好的狐狸皮——”
不多时,一个人停在了他的面前,那人看打扮是个管事的模样,穿着也不是寻常百姓穿的麻衣。只见他低头细细地看了看这只狐狸,见狐狸皮十分完整,便满意地问:“价钱几何?”
白亦容不慌不忙道:“你看着给。”
他去过当铺,这一身狐狸皮价格三两左右,而市场上价格应该会更高一些。
那人说:“给你五两,你看如何?”末了,那人又添了几句话:“你这狐狸没有处理,我回去还得请人来扒皮,所以五两不算低了。”
白亦容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心里一喜,说:“那便五两。”
当下钱货两讫,白亦容高兴地揣着银子,花了几文钱吃了碗阳春面,又给大黄买了根猪骨头。
就这样,靠着大黄,他又卖出了几只兔子,只是狐狸,大黄却再也没猎到了。
一个月后,白亦容攒了六两银子。
如果不是大黄,恐怕他用一年的时间也赚不到这么多。
有了钱,白亦容便开始考虑造房子和落户的事情。
据白亦容所知,这个朝代是个架空朝代,国名为燕。燕朝对户籍的管理不算太严格,只是如果没有户籍的话,客栈是不让入住的,更别提考科举了。
回到了那个村子,白亦容去找了里正,说明了自己是被迫离家的流民,想要在这个白沙村落户。
花费了几只兔子的钱,总算是把户口的事情解决了。
接下来,白亦容又张罗着建房子的事情。
他的要求不高,只要一间房子可以容身睡觉就行了。至于锅碗瓢盆那些吃饭的事情,他也不着急,慢慢来。
花费了几两银子,总算是找到了人为他建房子。这间茅草屋子搭了几天就建好了,看起来虽然简陋,但是好歹也算是有了一处容身之处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好运气用光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大黄却再也没有捉到一只猎物了。
白亦容心里也明白,现在是冬季,大多数动物正在冬眠,所以能捕捉到猎物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今天,没有捉到猎物的大黄心情有些低落,它垂着尾巴,靠着白亦容,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委屈声音。
白亦容摸摸大黄的脑袋,说:“放心,我不会丢弃你的。”
大黄亲热地舔了舔他的手指,摇着尾巴往外走,看样子是又要打算进入山林了。
白亦容开始考虑买田地的事情,他是个农学博士,还是个重视实践的博士,经常下乡干农活,因此种地对他来说简直是老本行。
只是,这日,他看到了远处有浓烟,心里大惊,还以为是山林失火了,便赶紧寻了过去,才发现原来是几个人在开垦田地。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这里的农业竟然如此落后。
2.初种小麦
他看到了那几个人在开垦田地,对他来说,这种方法极为古老落后。
刀耕火种,又称迁移农业,是原始时代的耕种方式,对穿越到这里半年的白亦容来说,这种耕种方式他还真是第一次见识到。
燕朝并不严禁农民私自开垦田地,然而,每过几个月,燕朝的官员就会派人查看,看看是否有人私自开垦荒地。一旦发现这些荒地被开垦出来,那么就会将开垦出来的地纳入税收范围。
或许可以说,燕朝还是相当支持农民开垦荒地的。
白亦容觉得自己也可以这么开垦荒地,他买不起田地,也只有这等下策了。
只是生荒地也没那么好开发就是了。但比起熟荒地,生荒地又好多了。随着一块块生荒地不断地被开垦,不断地有生荒地成为了肥力尽失的熟荒地。所谓生荒地,即未经开垦的荒地。所谓熟荒地,即开垦后因种种原因荒废的荒地。
想开垦一块荒地,首先要将大树伐倒,用锄头将杂草除去,然后晒干,最后烧成草木灰。南方多酸性土壤,酸性土壤是不容易种植的,需要用肥料来中和土壤ph值,而草木灰属于碱性肥料,所以对于酸性土壤,用草木灰做基肥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眼下,白亦容连买农具的钱都付不起,白沙村的人又不相信他这个外乡人,不可能借贵重的农具给他,所以只有靠大黄捕猎,看看能不能在县城卖出个价钱来。
这两天,大黄算运道不错,挖了一窝兔子窝,抓了好几只肥嘟嘟的兔子,这几只兔子卖了近一两银子。
白亦容用这点钱买了锅碗瓢盆,又给大黄买了根肉骨头。对于大黄,他是带着几分感激的,如果不是大黄的话,恐怕他这个农学博士真要给饿死在这落后的古代了。
就这样,他也算是慢慢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安身立命起来了。
冬季的大冷风呜呜呜地吹着茅草屋,白亦容躺在自己的木床上,裹着薄薄的布,冷得瑟瑟发抖。这张床花费了他不少银钱找人做的,然而只要稍一翻身,这张床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渗人得很。这年头也没有棉花,很多贫穷家庭的被子里头塞着的是干稻草,白亦容没有多余的钱去买稻草,只能用一块布塞着晒干的杂草做被子。即便如此,大晚上的,他好几次被冻醒。
躺在床上,白亦容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他睁大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脚已经冻得跟铁块似的那么冷,但是他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谢天谢地,他心道,亏得这里还算是南边,否则北方冰天雪地的天气他准给冻死了。
大黄躺在墙角,那里铺着白亦容割来的草,大黄就趴在草堆上面,睡得十分香甜。
看着大黄无忧无虑的模样,白亦容有些羡慕,自己可是整日为肚子发愁,生怕吃了这顿没有下一顿。
看着自己这间屋子,白亦容的心总算是慢慢落回肚子,就在今天,灶刚刚糊好,厨房用具一应俱全,农具该买的也买了,除了下锅的米,家里再也没有什么缺的了。
第二天,白亦容起了个大早。来到了这里,他也习惯了一天吃两餐,早上吃了点稀饭,说是稀饭,其实米少得可怜,大多是水。他喝水都给喝饱了,走路的时候都觉得肚子里晃得咕噜咕噜响。
大前天晒着的那些树木和杂草都已经枯萎了,白亦容将树木用斧头砍成几段,打算搬回去做烧饭的木柴用,然后将那些枯草点燃。
枯草被燃烧着,屡屡黑烟涌向了天际。白亦容则是拿锄头翻整着这块地,烧了半天,这些杂草才烧干净,白亦容用锄头翻土,将草木灰混着土壤,均匀地遍布整块田地。
白亦容已经观察过了,这里的刀耕火种是很少部分人才干的。
在前世古代文明里,刀耕火种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刀耕,即不翻土耕作,只刀耕完毕就播种,人们过着迁徙不定的生活,所以又称游耕。第二个阶段是锄耕,即用锄头翻土,定点播种。到了第二个阶段的时候,人们大多过着定居的生活。
而现在的大燕朝,即便有刀耕火种,也是第二阶段。
在白亦容眼里,这个时代的农业真的落后得可以。
可惜这里是南方,周边的人种的都是水稻,还没见到旱稻,所以白亦容弄不到旱稻的种子。在前世,旱稻多见于北方干旱半干旱地区,不受灌水限制。白亦容猜想,大概这一世旱稻亦是生长在北方。
他原本是想种些马铃薯或者地瓜等高产食品,可不曾想这里居然没有这些作物,更别提种子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决定先种冬小麦。
得知他要种冬小麦,那些个知情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有个别好心的人还劝说他不要种这个。
而且现在是寒冬,大多数人的冬小麦种子早已在立冬之前播种完毕,哪里有多余的。最后,白亦容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农家里买到了种子。
那户农家也不据此要高价,反而劝说他:“少年郎,一看就知道是没种过田的,这个时候播种不成啊!”
白亦容从容道:“不碍事的,大爷,我钱给你,你把种子卖给我吧!”
那位大爷见说不过他,叹了口气,真的将种子卖给了他。
这件事很快被传了开来,很多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这些人祖祖辈辈都顺从着按时播种收割的死道理,现如今有一外乡人要在大冬天里播种本该是秋分播种的冬小麦,看热闹的倒是挺多的。
白亦容苦笑一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早就是人们的常识了,自己违背常识铤而走险,大概成为了这些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了吧!
在前世,冬小麦播种时间是十一月中旬,现如今已经到了十二月底。他之所以敢在这个时候播种,看中的是这里的天气气温。
虽然夜里着实冷,但是气温还在冬小麦可以接受的程度,白日里更是日日阳光。好在这里是南方,所以没有冷得像北方那样子动则下雪的程度。
但是由于播种还是晚了,所以白亦容采取了浸种催芽,用二三十度的温水浸种三个时辰后,捞出晾干播种,这样子可以提前出苗二至三天。
播完种后,白亦容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气温再度降低,好在这些日子除了晚上,白天的天气一直不错。
几天后,看着地里头的苗终于冒出来后,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过了几天,天气没有继续降温,小麦的长势不错。按理来说,立冬过后是不能再播种了,地温太低,冬小麦容易被冻死。然而,好在今年气温比往年高,所以冬小麦才能发芽长出来。
白亦容这块地成功长出来小麦,让那些看热闹的人好生失望。
3.架空朝代
这年头,也没什么可供娱乐的电视和电脑,所以左邻右舍的一点点趣事都容易成为人们嘴上的八卦。
白亦容在冬季播种冬小麦,非但没有成为了白沙村人人口中的笑谈,反而传到了十里八乡,成为了大家口中的奇事。
白亦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出名了,他在开始琢磨如何将现代技术带到这个落后的燕朝。
这日,阿黄又抓了几只肥嫩的田鼠,白亦容将田鼠扒了皮,这些皮毛是可以用来做皮裘的,他打算做一件皮草,好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扒皮完毕后,留下一大堆田鼠肉。
看着身边口水直流的大黄,白亦容说:“不成,大黄,你得吃熟肉。”
大黄伸过脑袋就要去舔那堆血肉,被白亦容轻轻地拍了下脑袋。
由于生肉里可能会有寄生虫,所以白亦容对大黄的饮食要求十分严格,不许它吃生肉。
大黄委屈地缩着脑袋,发出呜咽声。
它也不闹,乖乖地坐着,等着白亦容把这堆肉处理完。
白亦容养狗十分粗放,自己吃什么,大黄就跟着吃什么。好在大黄不挑食,只要有一口吃的就够了。不管白亦容喂它吃什么,它都很开心。
等白亦容处理完手里的田鼠皮毛时,他这才下锅煮田鼠肉。田鼠肉在锅里发出诱人的香味,馋得大黄直摇尾巴。
白亦容看田鼠肉熟了以后,将一只田鼠盛入碗里,放在大黄面前。顾不得烫,大黄忙埋头于碗中,一边吃一边摇尾巴,显然它现在的心情极好。
白亦容这才放了点盐下去,然后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热汤流入肠胃中,他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似的——这屋子里冰冷冷的,吃了口热汤后,这才觉得全身暖和。
坐在灶口前,他看着眼前已经只剩下火星的灶火,觉得那丝冷意又开始在逐渐地侵袭着这片温暖的天地。
待得灶火全都熄灭后,他才坐到屋外,这时候的太阳很暖和,晒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心想,该去镇上买点针线,这田鼠皮还得自己亲手缝制才是。于是,收拾收拾,他带着大黄走路去了镇上。
从白沙村走路到镇上,不过半个时辰左右,村子里好一点的都会赶牛车过去。不过,白亦容却不肯麻烦别人,他也知道自己是外乡人,这个村子对他并不包容。
白沙村,这个村子有一大半的人姓张,几乎都是有血缘关系的,因此这些人也抱团得很,对外乡人虽然说不上排挤,却也没那么友好。
比如某家某户用牛车,会捎带上同样是张姓的人,而且还是免费的。但是,对白亦容,这些人却是要收钱的。白亦容现在穷得很,宁肯自己走路,也不肯浪费那个钱。
等到了县城门口,白亦容才发现进城居然要开始交入城税了。以前,燕朝都是在市场对小贩们收税的,现如今,撤销了这项税收,直接在城门口收税了。而城内,则是不再收税了。
看得出来,这个朝代一直在改进税收,堵上更多的税收漏洞。
白亦容交了几文钱,然后进入了县城。
顶着别人异样的眼神,在针线铺买了针线,白亦容又四处转着,最后抬头看到了一家书肆。
他顿了顿脚步,随后走进了那家书肆。现如今的他也好奇得很,想知道这个大燕朝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见到一个泥腿子进屋来,书肆的掌柜也没理睬他,这些人很有可能是帮家里哪个读书的亲戚买的书。就凭他们这身打扮,也知道他们不是读书人。
白亦容此时穿着一件破旧的麻衣,还打了好几个补丁,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买不起书的人。现如今纸价极贵,因此一本书的价格也多达一两以上,不是这种人买得起的。
不曾想到,这人真的抽出几本书,认真地看起来。
他居然还识字?掌柜的顿觉自己被无形抽了个耳刮子。
白亦容蹙了蹙眉头,他本意是想了解这个朝代的情形,不曾想这里的书都是四书五经,科举用的,杂书则是几近于无。
他翻开了一本地理游记,草草看了一番后,才对燕朝有了一些了解。
大燕朝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地图版型跟前世的国家一模一样,只是北方屡屡有夷狄侵犯,还不那么安稳。但总而言之,这个时代算是和平盛世了。最近的一次战争爆发于十年前,那时候,藩王割据严重,永和皇帝推行了推恩令,要藩王后代割分藩王们的领地。这一举动触犯了藩王们的利益,几个实力最强大的藩王抱团起兵,直指燕朝心脏——王都殷。
永和皇帝御驾亲征,夷平了这几大藩王领土,将百年来燕朝的这颗大毒瘤彻底毁掉了。藩王割据不再,中央权利日益强大,百姓们也渐渐地过上了和平的日子。
这本书通篇对永和皇帝歌功颂德,极尽讨好之能地吹捧着永和皇帝的功绩,所以看到后面,白亦容就不再看了。
他摸了摸这纸质,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边,见白亦容抬头,他虽然心里皱眉这客人白看书,但是却不得不保持微笑。白亦容一眼就看出了他是书店的掌柜,便问:“这书价钱几何?”
掌柜的微微一笑:“不贵,一两银子。”
白亦容皱起了眉头,一两银子都可以吃上十几顿的阳春面了。
而且,看这纸质,十分粗糙,墨水都渗透到背面了。
见他皱眉,掌柜的便知这买卖今天是做不成了。不过,他也不生气,毕竟眼前这位是个识字的人,指不定日后发达了呢!再者说,买卖不成仁义在,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
白亦容将书放回原位,掌柜的很客气地将他送出了书肆。
一人一狗复又回到了那个茅草屋,白亦容开始考虑考科举一事。
只是,这考科举须得花费许多银钱,他不可能放下一切专心于考科举上。看来,只有用其他方法了。
想到了今天在书肆里看到的那本书,他心里一动。
前世,他对古代造纸术就颇有研究。前世古代东汉时期,蔡伦以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等为原料造纸,提高了造纸生产率。渐渐的,麻纸开始在民间推广开来了。
大燕朝现如今用的正是这种麻纸。
这种麻纸纸质粗糙,空隙多,墨汁易渗透,前世里这种纸才出现没多久就被淘汰掉了。
白亦容想要尝试着制造出竹纸,他曾经醉心于古代农学,顺带研究了造纸术。在前世,明朝宋应星的《天工开物》里头就曾经详细地介绍了竹纸的制造方法。
至于竹子,他的屋后正好有一片无人的竹林,可以用来做测试。
这几日,白沙村茶余饭后的笑料又多了一样,那就是那个白亦容砍了屋后的大片竹子,不知道又要鼓捣些什么。
白亦容在忙活竹纸的时候,很多人都好奇来围观过。
4.前无古人
隔壁的一个老汉闲着没事,就过来瞧着他将竹子拖回家,然后操着浓浓的本地腔说着通用语:“白郎,你这是在做啥子呢?”
白亦容不好甩脸子,只能微微一笑:“我砍竹子自有用处。”
老汉见问不出什么来,便胡乱猜想:“是不是要做竹席,亦或者拿去当柴火烧?”
白亦容苦笑一声:“都不是,您老还是别胡思乱想了。”
老汉见他不肯说,还真跟他杠上了,站在那里盯着白亦容的动作,盯了老半天,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这才嘀嘀咕咕地走回家去。
对这些围观的人,白亦容很是无奈。
自己要做竹纸这一事,是不能传出去的,毕竟是安身立命的一项本事。这些人不仅东摸摸,西看看,还喜欢问。
白亦容现在只恨自己没有个院子,不然关上大门,将这些人关在门外,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现在,整个白沙村传得纷纷扬扬的,说是那个叫白亦容的外来人是个傻子,不知道又在鼓捣些什么东西,很多人在等着看白亦容的笑话。有那时间鼓捣竹子,还不如多开垦几块地来得实在。
好在过了段时间后,这些人好奇心过去了,就不再来骚扰他了。
就在这时候,白亦容终于成功地研究出了第一张纸。这张纸看着还行,实则花费了他大量的时间精力。
等造出了第一批纸之后,白亦容将这批纸小心地用油纸包起来,放在竹篓里,打算拿去县城卖掉。
在卖纸之前,他还特地去了趟书肆和墨斋,看了看那里卖的纸。果然,这个朝代盛行的是麻纸,连藤纸都没出现,自己做出来的竹纸则是韧性极好,且淡白质细。
本来是打算在这里摆个摊子卖纸的,然而蹲了一会儿,他才发现那些读书人根本就不屑多看他一眼。于是,无奈之下,他找到了一家墨斋,拿出了自己手中的纸。一看到白亦容手中的纸,掌柜的顿时就挪不开眼了。
他也算是个识字的人,还是个商人,一眼就看出了白亦容手中这纸的价值。
在造纸困难的如今,洛阳纸贵的现象在这里也曾发生过。
而白亦容手中的纸,则是比麻纸好上千万倍。
掌柜的咽了咽口水,问:“少年郎,你这纸还有多少?是你自己做的吗?”
白亦容没有回答,只淡淡道:“我放在你这里寄售,一刀纸(即100张纸)五百文钱,卖出去后你可以抽一成的佣金,如何?”
掌柜的笑眯眯道:“好说好说,少年郎不介意的话,能否告知在下这纸是如何来的?”
白亦容瞥了他一眼,说:“你负责卖纸便是了。”
他目前还不打算将造纸方法卖出去,也没打算泄露自己会造纸的事情。
掌柜的接过竹纸后,将所有纸都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少年郎,能否告知在下你的住址,日后我们少东家好上门拜访?”掌柜的想套出眼前这人的住址。
白亦容摇摇头,说:“我还会再来,拜访就免了。”
掌柜的有些失落,不过还是很客气地将他送出门。
目送着白亦容远去,掌柜的进入了里屋,将所得的白纸呈送给了正在喝茶的少东家。
少东家看到这纸,先是眼睛一亮,随后立马激动地问:“这、这纸是如何得来的?”
掌柜的如实以告:“方才一个少年郎送来的,说是寄售,我也想探个究竟,谁知道那少年郎三缄其口,竟不肯透露半分。”
少东家摩挲着这些白纸,脸上流露出满意夹杂着贪婪的神色:“这纸就留下来,当作我们买了。下次那少年郎再来的时候,务必请他留下来,如果能得到方子自然是最好的。”
掌柜的忙不迭地应是,随后退了出去。
带着大黄在县城转了圈,买了双布鞋,然后又买了根肉骨头给大黄。一人一狗走路回了白沙村。
趁着天还未黑,白亦容赶紧缝缝补补起来了,这些皮毛他打算收集起来,做一件皮草,睡觉的时候穿在身上,不然晚上睡觉真的是太冷了。
大黄眷恋地趴在他的脚边,头尾缩成一团,又睡过去了。
这些日子,大黄一只猎物也没带回来,白亦容也不责怪它,反而照样每周给它买一根肉骨头。
不曾想,大黄吃骨头的时候又被人看见了,于是,一则流言飞速传了开来——白沙村的那个傻子给一条狗买肉骨头吃。
只要见过白亦容家的人都知道白亦容很穷,穷得连老鼠都不敢光顾他家,然而他却肯花那几文钱来喂一条狗,这不是傻了是啥?
白亦容对这些流言毫不在意,仍旧忙活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两天,他又去了趟墨斋。那个掌柜的一看见他就跟看到金银财宝似的,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
“少年郎,你上次寄售的那些纸都卖光了。”掌柜一边说一边看白亦容的神色。
白亦容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仿佛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似的。
掌柜将钱如实地将钱结算给了他之后,又接着说:“我们少东家想见你一面,不知道你方便不?”
白亦容皱了皱眉,知道对方肯定是觊觎自己手中的方子,便推辞了。
掌柜的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游说道:“少年郎,你就留下来喝杯茶吧!”
白亦容不买他的帐,直接推辞:“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你了。”
掌柜的见他嘴硬得跟鸭子似的,心下也有几分恼怒。不过,想到了那些纸,他又起了贪婪之心。如果能够弄到方子的话,银子根本就不是问题。
白亦容猜得到这人想干什么,不过却没想到这人会如此龌蹉。
他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那就是根基,自己一个人孤独无依地在这个朝代奋斗,要比那些宗族抱团的人艰难得多。或者可以说,这个社会是个人情社会,你没有背景根基,要出头很难。更何况,这竹纸比麻纸值钱得多,推行开来,想来必定会大赚一笔。
不过,这也让他警觉起来了,自己此时虽然身怀造纸秘方,但是说不定会有那等心狠手辣之辈为了这秘方而加害于他,到时候他连个帮忙哭诉的人都没有。
他心里装着满满的烦恼回了白沙村,路过村口白沙河的时候,忽然听得有人大喊:“有人溺水啦——”
白亦容一惊,跟着冲到了河岸边。只见河正中央,一个人正在扑腾着,眼看着就快不行了。白亦容没有犹豫,几下除去了衣服,赤-裸着跳入了河里。
待他将河中央的小孩救起时,孩童的父母早就闻讯赶来了,搂着自家孩子哭得跟什么似的。
这还是大冬天,白亦容冷得直哆嗦,孩童的父亲见自家儿子没事,便朝着白亦容一拜到底:“在下是谢秉章,多谢这位恩公,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白亦容一边将头发的水挤干,一边说:“不用称我恩公,我姓白名亦容。”
看谢秉章这副文绉绉的姿态,白亦容便知道这是个读书人。
当然,事后他才知道这个谢秉章开了家私塾,是个夫子。
谢秉章不像普通读书人那般清高,他是个十分圆滑的人,为人处世练达。当日,他就送了一篮子鸡蛋给白亦容,以表谢意。
白亦容推辞不受后,谢秉章佯怒道:“你可是瞧不起我只拿了这一篮子的鸡蛋?”
白亦容忙说不是,于是,将鸡蛋接了过来。
两人又在屋里说了会儿话,竟是极为投缘,一聊就聊到了掌灯时分。
古代的灯油贵的很,谢秉章知道白亦容家穷,不舍得浪费他的灯油,便告辞了。
次日,白亦容再三思量,送了一叠竹纸给谢秉章。
谢秉章见到这竹纸,极为吃惊:“亦容这是哪来的?”
白亦容坦然道:“这是我造的纸。”
谢秉章享受地摸着这光滑的白纸,连推辞都舍不得推辞,他思虑一番后说:“这纸恐怕是贡纸也比不过,白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日后切勿随便拿出这纸来。”
白亦容犹豫了下,说:“我打算出售这竹纸,还请谢兄指点一下门路,所赚利润你我五五分成,你看如何?”
谢秉章不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不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也不鄙视商户。确切的来说,这个朝代对商人的歧视还没那么严重。
“这……我没有出力,恐怕亦容你会吃亏。”谢秉章不是个爱占便宜的人。
白亦容微微一笑:“不碍事,你先用着试试,如果不错的话,再帮小弟将纸推荐给同年,亦是出了力。”
谢秉章这才释然道:“包在我身上了。”
白亦容将早就准备好的方子递给了谢秉章。他现在毫无根基,对合作伙伴必须是得仔细筛选,以免自己被贪图利益的合作伙伴谋财害命。
经过昨天大半天的交谈,他一眼就相中了谢秉章。
“这纸可有名字?”谢秉章接着问。
白亦容愣了下,摇头:“没有。”
谢秉章微微一笑:“不如取名白公纸?”
白亦容赧然一笑:“这……”
谢秉章笑着说:“贤弟切勿推辞,这事就这么定了。”
5.制作肥料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谢秉章再次找上门来。
白亦容忙将他迎入了屋子,屋子破破烂烂得很,连椅子都是歪斜着的,谢秉章看了看那破烂的椅子,鼓了好大的勇气才坐下去。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太好的消息,白弟打算先听哪一个?”谢秉章问。
白亦容说:“先听好消息吧!”
谢秉章说:“好消息是许多人愿意出重金购买竹纸。”
白亦容脸上没有任何喜色,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反而接着问:“那坏消息呢?”
谢秉章说:“知县大人问起了这竹纸的制作方法了。”
两人沉默片刻后,白亦容说:“我也不指望这方子能藏在手里多久,我本就是个浮萍一样无牵无挂的人,这方子放在我手里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谢秉章叹了口气,说:“我可以帮忙周旋,替白弟取得一个较好的价格。”
白亦容思索片刻,便咬了咬牙,说:“我不要一分钱,这方子我打算献给当今圣上。”
就算方子要交出去,他也要为自己博得最大的利益。眼下看来,只有献给皇上才能获得最佳的回报。
谢秉章吓了一跳,等他反应过来,才说:“白弟这想法不错,只是为兄担心有人会顶替你的功劳。让为兄再想想……”
他略一思索,击掌道:“有了,七天后有个诗会,是知县大人主持的,到时候在诗会上将这方子献出来,有众多学子作证,你也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了。”
白亦容朝着谢秉章深深鞠了一躬,说:“那就劳烦谢兄了。”
跟谢秉章又谈了许多话之后,白亦容对谢秉章是人品自然是信得过的,就当他赌一把,如若谢秉章将他的功劳据为己有,那他也认了。
跟谢秉章谈完话后,白亦容心事重重地送了谢秉章离开了。
对于田地,他没打算继续开垦。前世古人就有话说了,多虚不如少实,广种不如狭收,意思是要致力于提高亩产量,而不是一味地扩大耕地。
这些日子他还要赶着造出更多的竹纸,等竹纸的钱到帐后,白亦容就打算买一块水田。即便是再有钱,他也不可能扔下自己的老本行。
冬小麦的出苗情况很好,白亦容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气,好在这些日子气温没有下降,也算是老天爷在帮他了。
谢秉章果然不负白亦容的重托,如实告知世人,这纸是白亦容所造,并且请求知县将这方子献给了皇上。
待得竹纸传入了宫中,圣上对白公纸十分满意,爱不释手,是以专门派人前往白沙村,赏赐白亦容。
与此同时,皇上下令召集工匠,建了纸坊,大量造纸。
竹纸甫一面世,便获得了空前未有的欢迎。竹纸连连售罄,纸价也水涨船高,竟卖到了五张一两银子的地步,可是真正的洛阳纸贵了。
而白亦容也因此名声大噪。
彼时白亦容正坐在屋子里数钱,打算买一块水田来做试验田时,门外传来了略带急促的敲门声。
白亦容在这里非亲非故的,也只有谢秉章才会来找他,不过他此时应该在上课才是。思绪百转千回间,他打开了院门。
院子外站着一匹毛色上佳的黑马,一个太监打扮的男子和几个穿着官袍的官员正站在马车边,而敲门的是个侍卫模样的高大汉子。
见白亦容出门,那太监捏着嗓子道:“你就是白亦容?”
白亦容回道:“正是。”
太监说:“圣上有旨,快跪下来接旨。”
白亦容一怔,随后跪了下来,太监拿起圣旨念了遍。
圣旨大意是赏赐他十亩良田、十匹布以及一头牛,还有赏银若干。白亦容听到这些赏赐,心里多少有些意动,于是跪谢接旨了。
这次随这位公公前来的官员是专门来给他量地的。由于是圣上御赐,这些人也不好给差的田地和不能耕地的老牛,白亦容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十亩的水田以及一头壮年的公牛。
虽然赏赐意外的少,但真的是打瞌睡的时候遇到了枕头,白亦容对这个皇上的印象十分不错。
不愧是以体恤民情著称的英明大帝啊!
闲着的时候,白亦容打算找工匠建个连厕猪圈。这个猪圈好的地方在于可以养猪积肥,将猪圈和厕所连在一起,猪便可以用作肥料。
这个时代,肥料还不是那么多,人们只懂得用草木灰、人粪尿以及畜粪做肥料,还未开发出更多的肥料来。
白亦容记得前世古代至少开发出百种肥料,凡是可以发酵腐烂的东西都被用做肥料,具体有粪肥、饼肥、骨肥、土肥、绿肥、无机肥料以及杂肥等等,只有想不到的肥料没有做不出的肥料。
这个大燕朝的农业还没那么发达,人们也只隐约知道适当施肥可以保持一块地常年耕种下去。至于肥料,也就开发出那么两三种。
也可以说,人们对肥料的应用结束了游耕的农业时代。但是,对肥料的了解不那么深,限制了庄稼收成量的进一步提高。
由于古代用的多是有机肥,所以要特别注意这些肥料必须腐熟才能施肥,否则只会烧坏庄稼。
这些日子,白亦容在制作粪丹。所谓粪丹,就是用人畜粪、饼渣、动物内脏,又加无机肥料如砒信和硫磺放在缸里头,待腐熟后,晾干敲碎待用。这种粪丹肥效高,又可以防虫,是现如今最佳的混合肥料了。
有好事者看到白亦容挑着这粪丹去施肥,纷纷过来询问。
白亦容也不藏私,他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亦容,你这是什么?”
“粪丹。”
“做什么用的呀?”
“给庄稼施肥用的。”
“这玩意儿都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有人畜粪、饼渣、动物内脏……”
“哈哈哈,这不会把庄稼搞坏了吧?”
“……”白亦容对他们的嘲笑无言以对。
这些人只当他是个傻子,并不相信白亦容的话。回去后,还在背后嘲笑他:“那个傻子把一大堆东西混在一起,只当肥料,那庄稼没被折腾死真是奇迹。”
白亦容不知道的是,自己在无意间又给白沙村这些无聊的人添了一个笑料。
到了三四月份,白亦容的小麦已然成熟,非但没有被折腾死,反而看着十分漂亮,麦穗颗颗饱满,羡慕红白沙村所有人的眼睛。
开始有人按照白亦容的做法炮制粪丹,他们根据白亦容先前透露出来的那些材料,做出了许多的粪丹。
然而,半个月过去后,许多人的田地开始出现被烧死的现象。这些人顿时怒了,认为是白亦容有意害他们的。于是几个田地被烧死的人家联名将白亦容告上了官府,要求他一力承担后果,并且赔偿损失。涉及到庄稼收成一事,官府总是十分关注的,得到了几户人家的联名诉状后,官府立马传讯了白亦容。
6.告上县衙
白亦容没想到还有这茬事,来传差票的衙役对他早已听说过了,这个白亦容便是白沙村著名的傻子,受过皇上赏赐的那个,这事早就传得四周邻里乡亲都知道了。
差票上写明了所为何事以及开堂日期,要求白亦容准时到县衙。
白亦容掏出了一些铜钱,递给了那衙役,衙役掂量了下铜钱,差不多有几十来文,也不枉他跑这一趟了。
白亦容问:“县令老爷的意思是……”
那衙役看了看左右,见没人,才小声道:“恐怕不太好,县令老爷说,害人田地无收的会被判死刑的,这可是重罪,除非错在他们自己身上。”
白亦容心里微微一惊,不过没有被吓到。他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大哥的提点。”
送走了那衙役,白亦容有些烦恼,不过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唉。”
到了差票写的那日,白亦容便前往了官府,与那几户人家当场对质。
县衙不大,不过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这座古代法院散发出来的威严。几户人家早已到达县衙,正哭哭啼啼地说着自己的田地被害得有多惨。
那几户人家一边抹泪一边控诉白亦容:“粪丹的材料都是他亲口说的。”
白亦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上前一步,对那县令道:“草民有话要说。”
县令也不是个草包,他虽然厌恨白亦容夺走了他生财之道,但因先前圣上曾经赏赐过白亦容,所以也不敢当众甩脸色给白亦容,对他反而有几分容忍,他耐着心道:“你且说来。”
白亦容说:“之前有人问过草民这粪丹材料,草民确实答过,粪丹材料为人畜粪、饼渣、动物内脏,又加无机肥料如砒信和硫磺。”
县令一听,与这几户人家口述的无异,便说:“那你还有何话要说?”
白亦容复又问那几户人家:“你们是如何炮制粪丹,又是如何施肥的呢?”
其中一人擦了擦眼泪,说:“我们将你说的那几样材料混在一起,就洒入了庄稼。”
白亦容扶额,然后说:“你们是马上将粪丹用于庄稼的?”
这几户人家直觉不对,可还是点了点头。
白亦容这才对县令说:“这粪丹,须得放入缸内,待腐熟完毕后才能用于田地,这些人家未问清楚就匆忙施肥,粪丹尚未腐熟,庄稼自然会被腐烂时产生的高温烧死。诸位如若不信的话,可以依照在下的法子试上一试,待出了结果再来问罪也不迟。”
他说得有理有据,口齿清楚,在场的人听了后,都是点点头,连县令都被说服了。
那几户人家也知道是自己偷学人家的法子不成才造成了烧苗现象,都面露愧色。
县令对他们说:“现如今,你们也该知道是你们的错,只有拔掉苗重新栽种,这次炮制粪丹可要注意了。”
那几户人家只得讪讪离开县衙,回去重新栽种。
然后,县令宣布退堂。这退堂之后,立马有一大堆村民围了上来,纷纷向白亦容讨教。白亦容也不藏私,不仅口齿伶俐地解说清楚,还提了几点注意事项。所有人围着他,恨不得将他说的每句话都拿小本本抄下来。
每个人都心里感慨,白亦容没有借此机会发财,反而免费传授制作粪丹的法子,果然是个傻子。呸呸呸,谁敢说他傻,脸不都被打得啪啪响。看看人家傻子,地里头的产量比那些老庄稼汉地里头的产量还高。
经过这次事件,白沙村的人算是勉强肯定了白亦容,也开始将他容纳为村子的一员。
不到一年的时间,这粪丹就传遍了整个大燕朝,有人戏称这是白公粪丹。听到这个称呼的白亦容苦笑不已,这个名称可真是……一言难尽呐!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冬小麦收成后,所有人都盯着白亦容的动静,打算学着他种田。大家也看出来,这个傻子可不是真的傻子,精着呢!看看,人家当时可是两手空空入村的,才来白沙村一年不到,就拥有良田十亩和壮牛一只,是别人眼红都眼红不来的。
再来说竹纸面世后,其他商家纷纷争相效仿,想要做出竹纸。即便圣上严封死守,这法子还是传了出去。这个朝代的人创新的能力白亦容不清楚,但是借鉴的能力是一等一的,不多时,各种竹纸流传于世。
皇上虽然恼怒,却也是个英明的圣君,没有降怒于这些敢于跟风模仿从虎口夺食的人。
趁着这时候,白亦容再接再厉,又顺势推出了薛涛纸,虽然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这纸偏偏要取个女子名字的纸。不过,再看这纸,染了色,纸张不大不小,正好可以用做作诗,再适合不过了。
薛涛纸在诗人之间风靡一时,再度流入宫内。据说永和皇帝甚为喜欢这纸,再一问,居然还是白亦容发明的。
不过,白亦容到底是个匠人,永和皇帝除了口中称赞几句,再无其他举动。
白亦容的竹纸给这个社会造成了极大的变动,足以让他名留青史。在这之前,纸都是麻纸,又贵的很,所以读书是家里有闲钱的人才读得起的,平民百姓百分之九十都是文盲。而竹纸的出现,不但提高了纸的质量,还促使纸价变得平民化起来,使得书本不再是奢侈品。
永和皇帝赐下来的水田是一等良田,白亦容多少有些高兴。这几日,他已经准备育秧了,将种子播撒入地,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
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他就去除除草,每天关注苗床的生长情况。
现如今已经是春季了,山林里动物都出来活跃了,大黄也入了山,猎捕了好几头兔子。这一日,白亦容在庭院里喂鸡,这些小鸡是他从邻居家买来的鸡仔,一只只毛茸茸的,看起来怪可爱的。
院子门忽然传来了一阵挠门声,白亦容一听就知道是自家的狗大黄了。
他放下手中的鸡食,走去开门,却大吃一惊。大黄倒在门口,脖子处一片血淋淋的,像是被什么撕咬过似的。
“大黄!”他惊叫一声,心里涌上了一丝不安。
大黄听到了主人的唤声,呜呜呜地叫着,白亦容忙抱着大黄,找村子里的兽医去了。
鲜血流了一路,白亦容的心跳动得厉害。
前世他也是养过狗的,据说狗临死前会离开家,另寻一处偏僻地方独自死去。既然大黄回来了,是不是说它可能死不了?想到这里,白亦容的心这才缓缓放下来,落入肚子。
大燕朝早已有兽医,专门为牛羊马等治病,白沙村也不例外。村子里的兽医在白沙村村口,离白亦容家不太远,他走了一分钟就冲入了兽医家。一见到他这架势,兽医家的人吓了一大跳,随后兽医很快就反应过来,立马给大黄止血包扎。
见白亦容一脸惊色,那兽医安慰他:“不碍事,都避开了要害处,过个几天就好了。”
白亦容微微松了口气,说:“这是什么伤?”
兽医说:“咬伤,豺狼虎豹,其中之一。”
大黄上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危险还是第一次遇到,白亦容心里紧张的同时,立定决心,再也不让大黄上山去了。
白亦容看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大黄,摸了摸它温热的身体,眼泪差点都要掉下来了。在这个世界,大黄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白亦容心灵的一个寄托。
付了钱给兽医,白亦容连连道谢,兽医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让白亦容回去。
白亦容抱着大黄沉重的身体,心里苦笑一声,这份量可是越来越重了,以前可还是一小只,单手就能提起来,一眨眼就长成了这么大只了。
意识到主人在担心自己,大黄睁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白亦容的脸,呜呜呜地叫了几声。
白亦容侧过脑袋,躲过大黄的口水舔,说:“大黄,回家了,以后不许再上山了。”
他抱着大黄回了家,又张罗着给大黄和自己做饭。
大黄躺在自己的窝里头,沉沉地睡过去了。不知道梦里做到了什么梦,它努力地划动着双腿,像是在赛跑似的。
白亦容看得发笑,将一块肉骨头放入了大黄洗干净的狗碗里,然后叫醒了大黄。
7.白公铁犁
春耕很快就到来了,白亦容废了一天的功夫犁田,只是这铁犁十分难用,调头和转弯十分困难,让他不由得起了改造的心思。
前世,曲辕犁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在前世,曲辕犁出现于唐朝时期,是经过改进后的农耕工具。
白亦容又花费了一天的时间在家里画图,算是曲辕犁的模型,具体的只有跟铁匠当面说才能解释清楚。
他在家里画曲辕犁制造图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一个喊声:“少年郎,在吗?”
白亦容放下手中的炭笔,走了出去,开了门,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妇女正在冲着自己笑:“少年郎,我来是找你借牛的。”
白亦容皱了皱眉,自己跟这人又不熟,他来借牛?
他挑了挑眉,正要拒绝的时候,这个妇女忙说:“我是你对面的邻居张铁牛的,姓秦,家里实在是穷,买不起牛,这才找你来借牛的。”
白亦容想了想,对这女人根本就没印象,便摇了摇头,推辞说:“我这几天还要耕地,没办法借给你。”
这女人脸色一变:“你不是已经耕完地了吗?”
白亦容心里不悦,不过还是客气地道了声没有,就关上门了。门外那女人吃了个闭门羹后,叉着腰,朝着地上唾了一声,一边走一边骂着,嘴里很是不干净。
白亦容庆幸方才没有将牛借给这种女人,不然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呢!
张秦氏回到家里,犹自不甘,骂骂咧咧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今日的事情,她的两个儿子血性方刚的,一听白亦容当自己的亲娘甩门,当时就怒了,囔囔着要给他一个教训。
直到张铁牛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渐渐住嘴了。
是夜,一颗星子也无,天空黑得跟一个洞似的。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大黄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约莫是白天睡得太久,晚上它不睡觉,就蹭着白亦容的脚,呜呜呜地直叫。
白亦容早就睡死过去了,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这时,大黄猛地警醒起来了,竖着尾巴,朝着门口汪汪汪地大叫着。白亦容打了个激灵,从梦中惊醒,然后同样看着门口。
他忽然想起了门外的牛,赶紧草草套上鞋子,打开门冲了出去,碰巧撞上了这一幕——两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在牵着他家的牛。
由于永和皇帝吏治清明,所以民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以白亦容放心地将牛拴在屋外。不曾想,今晚一来就来了两个贼。
大黄窜了出来,冲向其中一个贼人,一口咬住他的小腿,疼得他嗷嗷直叫,举起碗口大的拳头就要打大黄。
白亦容扯开嗓子,以生平最大的音量喊出来:“抓贼啦——”
这一喊,惊得左邻右舍全都起身了,纷纷拿着锄头斧头出来。那两个贼人似是吓了一大跳,转身就要跑,却被大黄纠缠,脱不得身,只好被堵了个正着。
灯光一照,两张熟脸明晃晃地出现在所有人眼中,有人甚至惊呼出声:“张大郎,张二郎!”
可不,这分明是张铁牛家的两个儿子。见自己做贼被抓,两个人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大黄,回来!”白亦容唤回自己的狗,眼睛冷冷地扫过眼前这两人,“我看我们还是见官去吧!”
两个人顿时吓得额头直冒冷汗,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一点血色也无。
这时,一个身影猛地扑倒在白亦容面前,哭喊着:“白郎,你就饶过我家两个孩子吧——”
大家定睛一看,可不是嘛,这个哭喊的人正是张大郎和张二郎的母亲张秦氏。
白亦容见两人神情愤懑,便问他们俩:“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大郎和张二郎张了张嘴,垂头丧气道:“我们只是想吓吓你,并没有恶意。”
说着,两人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白亦容被气笑了,便说:“牛是我的,借你是情分,不借你是本分,你们因为这一点就怨恨我,意图牵走我的牛,难道你们占理了吗?要是这样,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旁人纷纷称是,指责两位郎君,说做贼是不对的。
张秦氏哭着说:“我们给你钱,求求你不要送我儿去见官!不然、不然……我今天就撞死在你家门口!”
白亦容也初初了解了这个朝代的刑法,永和皇帝对盗贼的惩罚极为严厉,偷盗者一旦被判刑,那是要被斩掉双手的。所以,一旦被定为偷盗者,这个人离死也不远了。
白亦容没有让这家绝户的意思,只是教训了几句就放过他们了,但是也不能太轻拿轻放了。
“如若有下一次,我绝对会追究到底,”他严厉道,“不然,都会以为我白亦容是好欺侮的,不容我于世。”
“不敢了不敢了!”张秦氏感恩戴德道,推着两个儿子,想赶紧离开这里。
一向惧内的张铁牛挤开了张秦氏,走到两个儿子面前,恶狠狠地扇了两个儿子一人一巴掌,直打得两人嘴角冒血。然后,他又转向白亦容告谦道:“白郎心善,我张铁牛家欠你一个恩情。”
白亦容见他神情诚恳,不得不松口道:“谈不上恩情,日后切不可再犯。”
张铁牛吭哧吭哧道:“如果再犯,我第一个打死这两个孽子!”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也没什么戏好看了,围观的人都在里正的劝说下散了。
然而,到了次日,这件事便传了开来,张家人走在外头都不敢抬起头来,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
张秦氏还特特送来了一篮子鸡蛋,那可是他们家一个月的鸡蛋,自家都舍不得吃,硬是挤出来送给白亦容。
白亦容也不推辞,收了下来,不然这家估计心里也要担惊受怕。
发生了这茬事之后,白亦容便将建一座大屋子提上了日程。招来了几个匠人,花费了几天建好了泥坯房,顶头盖着茅草。
由于永和皇帝赏赐的银钱足够,所以白亦容建了好几间房间,还用石块砌了一堵围墙,圈出了一个大院子。
这下子,他可以养鸡养鸭,将大黄和这头壮牛安心地放到院子里去了。
这天,他去找了铁匠,跟他说明了来意。这个时代的铁匠也不笨,一点就通,十分通透,很快就理解了曲辕犁的制作原理。
经过几次试验,铁匠终于打造出了曲辕犁,并且征得了白亦容的同意,将这种铁犁推广出去。
为了表示对白亦容的尊敬,这个激动的铁匠给铁犁取了名,为白公犁。
很快,这种铁犁就传了出去,铁匠逢人便道这是白亦容发明的,又亲自反驳那些说白亦容是傻子的谣言:“白郎聪慧,这白公犁便是他所造,听说白公纸亦是出自他的手,谁敢说他蠢笨不堪?”
农家人就是聪明,很快就发现了曲辕犁跟普通铁犁的不一样,使用这曲辕犁,更加轻便灵活,所以不到一年的时间,这种铁犁就传遍了大燕朝。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年代,这是一件很难想像的事情。
白亦容的名字再次传遍了大燕朝,最后传入了永和皇帝的耳中。
彼时,永和皇帝正撸起裤管,站在白沙村隔壁村子的田地里,跟着不知情的老农叨磕着。
“这些年头,税负越发的轻了,亏得圣上英明,”老农聊着聊着,就将话题扯到了曲辕犁上面来,“这铁犁据说是白公发明的,听说白公纸就是他造出来的,最让人惊讶的是,那所谓的白公不过是年岁不过十五的少年郎……”
按理来说,传说只会越传越玄,可没想到白公犁的传言倒是一字不差,毫不夸大地将白亦容的资料泄露出去了。
永和皇帝顿起好奇之心,想要会会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身边随行的官员劝永和皇帝道:“皇上何不等回京后直接将他召入宫?”
永和皇帝微微一笑:“这样子的他未必够真实,朕想微服私访,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造出薛涛纸的人物,想必才华也不会太少。”
永和皇帝喜好白龙鱼服,曾经几次下江南,深入民间,探访民情。
这次也不例外,次日,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驶出了这个小村子,摇摇晃晃地往白沙村的方向去了。
8.种植苎麻
这些日子,大黄不得不被锁在家里头看门,这让散漫惯了的大黄很是不开心。它走到大门口,用爪子挠着大门,还拿黑乎乎的眼睛看着白亦容,想让他将自己放出去。
谁知道,往日里百试百灵的这一招居然不管用。
白亦容大力地揉了揉大黄的耳朵:“别看了,看我也没用,你的伤还没好,得窝在家里养好伤。”
大黄很不开心,非常不开心,便呜呜呜直叫。
白亦容却不理睬它,拿着鸡食喂着小鸡仔们。
大黄有些恼了,便追着几只小鸡仔,闹得整个院子里鸡飞狗跳的。白亦容顿时恼了:“大——黄——”
过了一会儿,被白亦容好一顿训斥的大黄垂着尾巴,垂头丧气地走回了自己的狗窝。在白亦容眼里,大黄都成精了,家里的小鸡它再饿都不吃,顶多就是赶着吓跑的小鸡玩。大黄有着所有狗的坏习惯,那就是喜欢主人陪它玩。你越是逗它,它就越是来劲。
所以白亦容很少逗它,因为现在的大黄如同七八岁孩童那般贪玩,一旦开了这个头,它就会一直缠着你要你跟它玩,不到目的不罢休。
上次张铁牛家送的鸡蛋还有好些没吃完,白亦容打算将这些鸡蛋送给兽医,好感谢他治好大黄的伤。
一开院门,大黄就要跟着一起出去。
白亦容用脚将大黄拨进屋子里,然后对大黄严肃道:“你留下来看家。”
说着,他就锁上院门了,留下大黄在院子里气呼呼直叫。
这狗真是成精了,白亦容再次摇了摇脑袋。
一路跟左邻右舍打着招呼,他到了兽医家门口。院子里有个不认识的妇人在喂鸡,白亦容没有入门,只是站在大门口问那喂鸡的妇人:“张老在吗?”
那妇人看了他一眼,朝着屋里头喊了一声:“老不死的——”
白亦容心里微微冒汗,居然还有这种称呼。
一个老头子从屋里头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笑呵呵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白亦容咳嗽了一声,张兽医才看到他。
白亦容将手里的鸡蛋篮子递给了他,说:“张老,这是一点谢意,多谢你上次救了我家大黄。”
张兽医推辞道:“你又不是没给钱,这鸡蛋你拿回去!”
白亦容笑笑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就将鸡蛋收下来吧!”
张兽医百般推辞不得,只好收下了这篮子鸡蛋。
中午的时候,张兽医还要留白亦容吃饭,白亦容拒绝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白亦容慢慢寻思着接下来的路,赚钱的事情一时急不得,他最好买块地傍身,毕竟做他的老本行最合适不过了。
白亦容还打算种植苎麻,然后招工来将苎麻制成夏布。现在是冬天,虽然苎麻喜暖畏寒,但是南方气温高,不像北方重冰积雪,在这里种植是不会有太多问题的。不过,为了安全,他还是打算等立春过后再考虑种植苎麻一事。
种植冬小麦,他已经冒了一次险,这次种植苎麻的事情他得好好思量一番。
这个年代人们没有棉花,丝绸也只是权贵阶级才穿得起的,所以人们普遍穿的是夏布,因此苎麻有很大的市场。
只是,自己只开垦了一小块田地而已,在田地转化为银钱之前,要交的税就够他喝一壶了。
大燕朝皇帝轻徭薄赋,然而开垦的荒地越多,也就意味着要交的税越多。先不说这田地的产量,万一要是全都打水漂了,那压在头顶上的税可就是要死人的。
所以,可以说,这个年头,农民都是靠天吃饭的,一旦当年风不调雨不顺,那可是会出大事的,轻则颗粒无收,重则动摇国本。比如白亦容,他就是因为一场洪水,庄稼被毁了,一颗粮食都没能收回来,饿得发疯的村民成为了流民,四下要饭,却屡屡碰壁。
这种生活,白亦容是不想再尝第二次了。
能够在白沙村安家落户,白亦容很是庆幸,这样子总比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日子好太多了。
正想着,一个少女的叫声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白亦容回头一看,是一个黑瘦的少女,年纪约莫十二三岁。在白亦容眼里,这分明就是个小学生。只是,她涨红着的脸是怎么回事?
少女羞羞答答道:“白郎,我是村口张狗蛋家的大女儿张素素。”
白亦容嗯了一声,冲她点点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这位一看,就是少女情怀初动,白亦容对她没有那个意思,也就不耽误人,直接转头就走了。
张素素愣了下,没想到白亦容会直接走人,眼泪都要掉落出来。可是,她又不敢上前去拦住白亦容,只能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咬唇。
一阵笑声从旁边传来,一个圆润的高个少女走了过来,看着张素素,讽刺她道:“你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不就瞅着人家得了圣上赏赐,想着沾沾光。”
对白沙村的人来说,皇帝是很遥远的事情。白亦容能够得到皇帝的赏赐,那是无上的荣耀,说出去都觉得脸上有光。
所以,村子里不少适婚年龄的少女都对白亦容多多少少有些意思。
张素素还没告白就宣告失败,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被圆润少女一讽刺,张素素捂着脸嘤嘤嘤地跑开了。
白亦容回到了家,大黄正在狗窝里生闷气,理都不理睬他。
他很无奈,这狗的智商真的太高了,不像前世他母亲养的那条蠢狗,见到小偷都会摇尾巴。
白亦容回到屋里头,开始煮饭,最近大黄都没出去打猎,家里的用度变得有些拮据起来,只有先前卖竹纸赚的钱。只是,这方子献给皇上后,他就不敢再造竹纸了。
米是陈米,价格很低,质量自然也很差。这个时候,白亦容就额外地怀念前世那精米,好想再吃一口白白的糯糯的米啊!
他舀了一碗米饭放在狗碗里头,放在了大黄的狗窝前。大黄还在生气,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
白亦容也不发愁,反正饿疯了的话,大黄自然会吃稀饭。
没想到,到了下午,一阵激烈得几乎要打破门的敲门声惊醒了午睡的白亦容。
9.闹上门来
这敲门声就透露着敲门的人极为不客气,白亦容心里暗道不好,却想不起自己到底又得罪了哪一路神仙。
他直觉地感受到这恐怕是大-麻烦,有些不太想开门,然而,那敲门的一下比一下厉害,根本不是在敲门,而是在擂门,几乎要将整扇大门打破似的。
白亦容皱眉,心里很是不悦地开了门。
一个人冲了过来,揪起他的领口,举起碗口粗的拳头就要打白亦容,却被白亦容挡住了。
“你们在干什么!”对面的张大郎早就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见有人要打白亦容,便怒吼一声。
白亦容定睛一看,吓了一大跳,好家伙,这门口堵着好几个男人。来的几个男子都扛着锄头,一副要跟人拼架的架势。
特别是那个揪着他领口的男子,又高又壮的,皮肤黝黑得跟煤炭似的,瞪起人来十分可怖。
“你可是白家白亦容?”那男子开口问。
白亦容不悦道:“你先放手,否则就算是报了官,也是你的不是。”
“看来是了,就这嘴皮子,难怪我妹妹会为你神魂颠倒。”那个男子哼着说。
白亦容一头雾水地说:“你的妹妹是……”
那个男子大声道:“她叫张素素,今天因为你的事情跳河自尽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你最清楚!”
白亦容顿时头大了,他跟这个张素素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她自尽关自己什么事。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他说:“你妹妹是怎么说的?我跟她清清白白的,你可不要信口雌黄,污蔑自己的妹子。”
那男子气得要命:“可是,她开口闭口都是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闭嘴了,因为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他要是再说下去,丢脸的只会是自己的妹妹。
白亦容说:“这是个误会,或许你回去再仔细问问?”
男子冷笑一声:“告诉你,你今日要是不肯应下跟我妹妹的婚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白亦容神色坦然:“那你死心吧,我不会接受这门不明不白的婚姻的。”
“你!”那个男子脸色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有铜铃那般大。
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起来了,白亦容心里暗道,这个哥哥真是好心办坏事,自己跟张素素明明没什么,经过他这么一闹,也变得有什么了。
隔壁的张铁牛慢慢地走了过来,对于之前白亦容放过他两个儿子,他还是心存感激的。
于是,他走到了白家门口,对那男子道:“大郎,你妹妹究竟是什么说法,你不妨说清楚,省得大家误会。”
那男子犹豫了片刻,旁人道:“是啊,说清楚啊,不然两人的名声就这么被你污了,你说得过去吗?”
那男子一咬牙,立刻道:“你今日可是见了我妹妹?”
白亦容点头:“擦肩而过而已,我只跟她说了一句话。”
那男子接着说:“我妹妹跳河,被救回来后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你说不是你的错,是谁?”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哗然了。那男子又羞又恼的,觉得这事十分丢人。跟一个男人扯上关系,自己的妹妹以后是别指望嫁出去了,除非今□□迫这白亦容应了这门婚事!
白亦容倍感冤枉:“你为什么不等你妹妹醒来问个清楚再来寻我,光凭臆测,万一冤枉了人呢?”
张铁牛也说:“大郎,你还是问问你妹妹吧!”
白亦容拉下脸,十分不客气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你妹妹与我无关,这门莫名其妙的婚姻我死也不会应下,你且回吧!”
周遭的人啧啧道:“真是害了你妹妹,你好歹也问清楚再来跑来兴师问罪。万一两人真没什么,你这么一闹,也有了什么。”
那男子被说得羞愧难忍,转身就走。
男子身后的人愣住了:“不是说要将白亦容绑回去,给你妹妹的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傻掉了,这……这也太豪放了吧!哪里有人上门逼人娶嫁的!也就这男子欺负白亦容孤身一人,无人替他出头才敢干这事。
男子瞪了这些蠢货一眼,脚下如生风,走得飞快。
那男子回去时,张素素正好刚醒。听到她哥哥去寻了白亦容的麻烦,更是羞愧欲死。
“哥,与他没有关系的,是我自作多情了!”张素素气哭了,“你这么一来,我、我以后在村子里怎么做人?”
大郎忙安慰自己的妹纸道:“怕啥,大不了绑了他给你做夫婿。”
张素素跟这粗人说不通,气得要命,扭身不理睬他。
白亦容送走了这尊煞神,这才松了口气。这一不小心,麻烦也会自找上门,真是可怕。方才如果不是张铁牛老爹,他可就真的会被不明不白地揍一遍。
这次风波也让他更加的忧虑起来,在古代,宗族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你有宗族的庇护,有根基,别人就不会轻易动你。你没有背景,那么一旦死了,那可真是连诉冤的机会都没有。
大黄早就在刚刚白亦容被揪起领口的时候就跳起来了,好在白亦容没什么危险,不然相信大黄拼着性命也会咬死那张狗蛋家的大郎。
白亦容感激地朝左邻右舍帮忙说话的人道了谢,然后又关上门,抹了把冷汗,长出一口气。
大黄鄙视地看了白亦容一眼,白亦容很是无语,这狗是在瞧不起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吧!也是,这具身体才十三岁,年少稚嫩得很,连苦力活都干不起,哪是干惯农活壮年汉子的对手。
大黄算了算时间,该是吃饭的时候,于是叼着狗碗朝着他走了过来,将碗平放在白亦容面前,还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白亦容一看就知道这是在讨食,他想了想,蹲下来问:“你是不是也是穿的?”
大黄一脸无辜地看着白亦容。
白亦容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罢了,我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他拿起狗碗,就往屋里头走。
看到白亦容拿着自己的狗碗,大黄开心地摇着尾巴,跟着白亦容进了屋,蹲守在一旁,看着他做饭。
有这么个主人,狗生潇洒啊!
10.造纸秘方
白亦容最近在烦恼一件事,不断地有人上门来聒噪,想要求得竹纸的秘方。
今日,又一个权贵子弟上门来,趾高气昂地命令他交出竹纸秘方。
白亦容不卑不亢地拒绝了。
不曾想,这位很不客气地甩了他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匹夫而已,小爷给你脸不要脸,非得要我动刑!”
白亦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也知道自己身怀竹纸秘方,如同婴儿抱金过市,毫无安全可言,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嚣张,一言不合就开打。
然而,白亦容的脾性古怪,越是来硬的,他越是不服软。
那个权贵子弟是县上一家墨斋的主人,姓秋,名东篱,据说家里有人在京城做官,在本地颇有势力。
眼看着竹纸渐渐垄断了当地的纸市,这个权贵弟子秋东篱不由得对这块肥肉起了贪念,于是就找上了白亦容的家门。
他带来的几个打手将白亦容押入了屋内,锁上院门。大黄嗷嗷嗷直叫,凶狠地扑向了这群打手,却被一脚踹翻在地,疼得半天都没能起来。
白亦容脑子里还没想好对策,对方已经一拳迎面而来,将他打翻在地。他只觉鼻尖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流了下来,再一低头,鼻血流了一地。
“你信不信今天就算我打死了你,也不会有人替你喊冤!”秋东篱指着他的鼻尖,口水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秋东篱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就是因为白亦容没有根基,孑然一人。这样的人就算是死了,也没人会替他喊冤的。
大黄好不容易爬起来,还要再接再厉地冲过来,白亦容拼尽最后的力气吼着:“大黄,你快走!”
大黄伏低身子,发出呜呜呜的呜咽声,对着秋东篱呲牙咧嘴的。
秋东篱眯起了眼睛,哼了声:“畜生,跟主人一个德行!来人,将这头畜生杀了剥皮!”
白亦容勃然大怒,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秋东篱,恨不得从他身上撕咬下一块肉似的。
秋东篱饶是再霸道,也被白亦容的眼神惊到了,他颇有些畏惧地后退几步,才又想起今日这人落在了自己的掌心。必须得杀了他!秋东篱当机立断道,否则来日这人必将是秋家的祸根。
秋东篱一把捡起落在地上的棍子,高高举起来,对准白亦容的脑袋,眼看着棍子就要落下。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秋东篱愣了下,示意几个混混将白亦容的嘴捂严实了,然后亲自走出去。他倒是想看看,还有谁会来替这个贱民出头。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白袍的中年男子,这男子神情自带威严,长得十分俊朗,让人一看就心生敬畏。
秋东篱却管不了这些,他哼了声:“白亦容人不在,要找他明天再来。”
屋内的白亦容自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时,大黄忽然大声叫起来,冲着一个混混的小腿咬去,疼得他发出一声闷哼,随之手也放开了。
白亦容趁机得以脱离他们的束缚,大声喊着:“救命——”
秋东篱脸色大变,随后怒喝一声:“今日的事情与尔无关,也不许插手,否则秋家必定不会放过你们!”
那中年男子闻言,皱了皱眉,神情不言而怒。他从鼻孔哼出了一声:“秋家嘛?看来,今日这闲事我是管定了。”
秋东篱挥着手中的棍棒,指着他的鼻尖:“你找死!”
中年男子侧了侧身,他身边的两个练家子模样的高大男子立马逼近了秋东篱,两把刀当场架在他的脖子上。
秋东篱还没反应过来,看着脖子上的两把刀,他顿时怂了,忙喊着:“我这就放了他!你们别杀我,不然我爹不会放过你的!知县跟我家是姻亲,你们别想讨着好!”
中年男子对秋东篱很是鄙夷,一脚踹翻这人,走进了屋子。
屋里早就被秋东篱砸了个稀巴烂,地上血迹斑斑的。
屋内的地上,一群人正在围殴躺在地上的一个人。那人头发披散,但隐约可见白皙稚嫩的脸庞。
“大胆!”中年男子怒喝一声,慑得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来。
秋东篱忙道:“你们还不退下。”
打手们面面相觑一番,依言放开了白亦容。
一个长相阴柔的男子立马上前去,将趴在地上的白亦容扶起来。中年男子看了白亦容一眼,果然是个面嫩得很,看来这位便是传说中的白亦容了。
有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屋中央,中年男子大剌剌地坐上去,一副上位者的架势。
“这是怎么回事?”
秋东篱虽然怕死,但是仗着自己家世,认定眼前这人也拿自己奈何不得,便毫不畏惧地将事情如倒豆子般抖了个干净:“小爷想知道造纸秘方,这臭小子居然敢不给!”
中年男子眯起了眼:“我听说这秘方可是献给皇上的,你是什么人,居然也敢觊觎这竹纸的造法?”
提起皇上,秋东篱不犯浑了,他打了个激灵,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于是他哼了声说:“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还不放了我!”
中年男子算是明白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感情这个少年郎死活不肯给秘方,眼前这个纨绔子弟正在动刑呢!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里头有一股火在烧着。
“将这个人送到县衙里去,拿牌子给知县看,他知道应该怎么办的。另外告诉他,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他也不用再干下去了。”中年男子冷冷道。
一个侍卫领命去了。
中年男子又吩咐随身太医给白亦容诊断,然后才打量起这间屋子。屋子跟皇宫自然是无法相比的,但在这白沙村算是顶好的了,看得出来这个少年郎过的日子还算滋润。
想到了这个少年郎为了不泄露献给自己的秘方,遭受殴打也不肯吐露半分,永和皇帝的心顿时有一丝暖意。
白亦容疼得晕过去了,方才那一声叫唤几乎费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大黄虽然也很疼,却依然守在白亦容身边,呜呜呜地低声叫着,情绪很是低落。
永和皇帝见这条狗对白亦容不离不弃,由衷地叹了口气:“不愧是忠犬,跟主人一样忠诚。”
白亦容从梦中惊醒了,然后看到了一个阴柔面相的男子正守在一边。见他醒来,男子露出了一个微笑:“白郎终于醒了,可需要用饭不?”
白亦容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是……”
在一边看书的永和皇帝放下了书本,起身走到他面前,开口道:“敝姓黄,是个游商,久闻白郎大名,特来拜访。”
白亦容这时也反应过来了,感激道:“多谢黄老爷,如果不是黄老爷,恐怕我已经没命了。”
永和皇帝笑着说:“事情我也听说了,那竹纸秘方当真如此重要,值得你以命相护?”
白亦容肃色道:“既然献给皇上,那便是皇上的,哪有再泄露给他人的道理?”
除非他嫌弃活久了,不然,自己又泄露竹纸秘方给他人,被查到了肯定要掉脑袋的。
永和皇帝心里很是舒爽,这可比拍马屁还要让他感到舒服。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随着跟白亦容一句句交谈下去,永和皇帝越是心惊,这少年郎知晓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你说你有办法缓解西北的旱灾?”永和皇帝听到这话,立马站起来。
白亦容笑了声:“具体法子还得我看过当地情况才能确定。”
永和皇帝心里激动得很,他走来走去的,然后忍不住大笑一声,随后又冷下脸来:“你不会在诓我吧?”
白亦容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不过还是好脾气地回答他:“不会,黄老爷家里不种地,居然还这么了解地里头的知识,这可真难得。”
永和皇帝怔了下,才说:“我父亲喜欢鼓捣这些东西,我也跟着了解一些。”
白亦容也觉得这人不是普通的游商,哪有普通商人话语间满是悲天悯人的腔调,谈及民生更是兴致勃勃。
这时,那面相阴柔的下人及时地送来了水,白亦容滋润了下唇,又跟永和皇帝谈起话来。
两人谈了许久,竟是相见如故,最后抵足长谈,聊了一夜还不尽兴。
11.钦点农官
过了一两日,白亦容总算是看出了这些人的不一样,那个长相阴柔的男子虽然掩饰得极好,但他总觉得这人似乎是个太监。心中隐约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只是对方不肯说,他就算演戏也要陪着演下去。
这些日子,永和皇帝跟着吃普通的饭菜,一点也不娇贵,让白亦容对他不由得刮目相看。
看着大黄懒洋洋地趴在狗窝前晒太阳,永和皇帝笑着说:“亦容你这神仙日子过得可谓潇洒,我看你见识过人,何不前往京城为国效力,一展抱负?”
白亦容经过了这几天的调养,气色好多了,笑起来更是一个翩翩少年郎。听了这话,他说:“我虽有报国之心,然而京城房贵,居大不易。我身无分文,又并非商户,又无官职在身,贸然上京,不妥不妥。”
永和皇帝忍不住笑了,真是个实诚人,他说:“碰巧我家正在京城,可惜我近日里还有要事,来日有空再请亦容来我家做客。”
白亦容也不推辞:“那便如此说定了。”
永和皇帝说着,便跟白亦容告辞了,他这次南巡,可不单单是为了会会这位传说中的白郎。
待得他们走了之后,白亦容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生怕那秋家跟自己秋后算账。谁知等了颇有些日子,反而传来了消息,秋家一位少年郎因犯重罪锒铛入狱,而那知县也被撤换了。
一向嚣张惯了的秋家人终日惶惶不安,最后通过小道消息得知,原来是儿子冲撞了贵人。至于是哪位贵人,这可就打探不出来了。但是白亦容这人,他们却是再也不敢来招惹了。
过了些时日,眼看着插秧的时节到了,白亦容将秧苗从苗床拔-出来,然后挑着担子来到了水田。这块水田他已经施肥过了,也经过了深耕翻土,根据他的经验,这是块肥沃的良田。这田地好比人一样,保养得当的话,还是能保持最佳状态的。
大黄在田埂上追着蝴蝶撒欢打滚,时不时地起身看着主人的动静。白亦容花费了十五天的时间才将十亩田地插秧完毕。
跟左右邻居打了声招呼,白亦容慢悠悠地走到了河边,洗刷着脚上的泥土。忽然间,背后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推入了水里。白亦容猝不及防,被推到了水中,待他要起身,却有一股大力自头顶按压下来,将他整个人的脑袋死死往水里按下去。
白亦容被这突然一击打了个手脚慌乱,一口水呛入了肺里头。他痛苦地挣扎着,水花四溅。他听到了大黄疯狂的吼叫声,也听到了对方粗粗的喘气声。水呛入了他的肺里头,让他痛苦得如同被火煎熬那般,死亡的威胁一瞬间罩住了他全身心。
我要死了吗,这个念头闪过他的心头,绝望和不甘混在一起,在他内心汹涌澎湃地吼叫着。
这时,似是有人冲过来,一把撞翻死死压着白亦容的那人,然后跟对方厮打在一起了。一只大手抓着白亦容的领口,将他从水中提出来。白亦容被从水里拉了出来后,趴在地上哇哇哇地吐着水,然后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像是几天没吃饭的人似的。
身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白郎,你没事吧?”
他一看,拉他出来的正是张二郎,而水中张大郎正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打成一团,看情况,身强力壮的张大郎占据了上风。
“多谢张二郎。”白亦容感激道,今天要不是有这两给兄弟,他就真的给栽了。
早有更多的人闻讯赶来,一个个拿着锄头,那仗势看着还怪唬人的。
“白郎,你没事吧?”围上来的人七嘴八舌地问着。
白亦容吐完水后,顿觉如获新生,不由得感激涕零道:“多谢父老乡亲们,我没事。”
这时候,张大郎揪着那个尖嘴猴腮的凶手,一把推到了白亦容面前。
“白兄弟,你看这人怎么处理?”张大郎搓了搓手掌,问。
白亦容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这人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立马放声大哭:“我是猪油糊了心,被人逼迫的,白郎你就饶过我吧——”
看他哭得那个可怜劲儿,白亦容都快要以为刚刚差点溺水致死的人是这个人了。
大燕朝有律令,害人者当斩首。这个人现在成为了软脚虾,无非就是怕死罢了,根本不是出于悔改。
白亦容的眸色渐深,脸上流露出冷若冰霜的神色。
“你害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些,照我们看,就得送你见官!”
“见官!见官!走!走!”
……
白亦容全身湿漉漉的,他感激地看着周遭的人,虽然白沙村的张家人对外姓人是冷淡了点,但是心肠是不坏的。
趁着天还未黑,一行人帮忙白亦容将欲要加害于他的凶手送入了衙门。
白亦容没想到的是,这次调来的知县正好跟秋家人是政-敌,所以这场判决毫无悬念。那个凶手被大刑加身后,招认了是秋家一个姨娘花钱指使他干的。而那个姨娘,碰巧就是被判刑入牢的秋东篱的亲生娘亲。
之后就没白亦容的事情,知县跟他的上司集体发力,借着这次机会,狠狠地甩了秋家人一巴掌。
这件小事在朝堂里迅速发酵成一件大事,秋家人纵容子弟行凶,这一事件成为了言官弹劾的话题。
都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白亦容这颗棋子眼看着一下子就得罪了秋家一派的人物,这是他前所未料到的。
当然,白亦容并不知道这其中龌蹉。
经过敲打,这一个月,秋家人着实老实一番,再也不敢寻白亦容麻烦了。
插秧完毕后,白亦容这些日子闲得很,偶尔喂喂鸡鸭,逗逗大黄。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一道圣旨自圣安殿发出,加急送往了白沙村。
看到念圣旨的太监居然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熟面孔后,白亦容也禁不住吓了一大跳。
圣旨内部大意如下:圣上爱才,而白亦容才德兼备,是以擢拔为农官,主管农事,限白亦容一个月内上京报到就职。
白亦容虽然吃惊,却也不是很意外,毕竟他跟皇上之前可是谈得极为合拢。太监李勇德是永和皇帝的近侍,这次圣上派他亲自前来,可见对白亦容的看重。
十里八乡没有什么秘密,白亦容被圣上钦点为农官一事,很快就传了开来,成为了各家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
别看白亦容年仅十三,已经开始有媒人上门来,想要提前将白亦容的婚事定下来。
这日,白亦容在院子里晒衣服,门口传来了一阵唤声:“白郎。”
白亦容转身一看,见是一个头顶插着绢花的中年妇女在门口,一双精明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人白亦容认得,是村子里专门替人说媒的媒婆,人称张婆。
这媒婆穿得干净利落的,一看就让人提高了印象分。
“听说白郎即将赶赴京城任职,真是可喜可贺,”张婆张嘴就是吉祥话,“白郎可否考虑喜上加喜,老身可为你保一门良好姻缘。”
白亦容一听就知道是来做媒的,不过他眼下没有娶妻的心思,便说:“我年岁尚小,为时尚早。”
张婆却没有退却,反而进一步说:“白郎听听我今日为谁保媒,肯定会感兴趣的。”
白亦容挑了挑眉头,正要开口,张婆接着说:“里正家的小女儿跟你年龄相仿……”
白亦容斟酌一下,说:“不瞒张婆,我眼下并无成亲的打算,请张婆如实告知里正,多谢他的厚爱。”
张婆见他神色坚决,心道可惜,这门亲要是说成了,那得多风光啊!
没有公婆,年少,富有,未有婚约……这些光环罩着白亦容,让他一跃成为了最抢手的金龟婿。
白亦容得知后,也只是苦笑一声。
张婆无奈回去,都道男追女隔层纱,女追男隔重山,这男方要是没这个意思,那这桩婚姻肯定是不成的了。
由于要入京,这里的田地肯定是顾不着了,且这块田是皇上赏赐的,卖不得,况且白亦容又想着留下一点产业,所以他只能前往里正家托他帮忙寻找佃户。好在里正虽然跟白亦容虽然结不成亲家,但是也不愿意得罪他,所以很尽心地帮他寻找合适的佃户。
白亦容要的租金极少,所以不到两日的时间,里正就帮忙找到了佃户。佃户是一户贫苦农家,没有田地,开垦的土地也总是没到几年就荒废了,所以常年租种他人的良田。
等一个秀才念完合约后,那户佃户很是激动,没有见过比白亦容更和善宽容的主家了。在里正等人的见证下,那户佃户跟白亦容签订了合约,约定一年交一次租金。
至于那头牛,白亦容打算送给张大郎他们,以表谢意。当然,名义上是托他们照顾,只是他们也明白,如果不出意外,这头牛将为他们服务到老。
张秦氏看到那头牛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搂着牛头叫乖乖。张铁牛则是吭哧吭哧道:“这、这怎么成呢?”
他才要拒绝,张秦氏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逼得张铁牛将后面的话咽回去。白亦容自然是看到了他们之间的那点小互动,不由得笑了声:“就当作是谢礼,我此去京城,是没办法带着这头牛的。”
张大郎和张二郎脸红耳赤的,最后才说:“我就当你是兄弟了,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张秦氏呸了一声:“白郎被圣上看中,是要发达的人,哪里沦落到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步?”
张大郎和张二郎一听,脸又涨得赤红。
待得安置好这里的一切后,白亦容去找谢秉章了。谢秉章见到他,便笑道:“恭喜白弟,能得到圣上赏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白亦容说:“谢兄,你就别跟我说这些客气话了,我来是有事相问。”
谢秉章是个举人,对京城里的动态应该比他了解,所以白亦容今天来是来问情况的。不然,就他这样子,什么都不懂,一头扎进京城里那汪深水里,不淹死他才怪。
谢秉章将他迎入了书房,两人在书房里聊起来了。
白亦容开口便问:“谢兄,你说圣上封我为农官,所为何意?”
谢秉章思索半天:“为兄也不敢揣测圣意,不过倒是可以跟你说说这农官的来处。”
白亦容一听便知道自己问对人了,忙问:“谢兄请讲。”
谢秉章说:“这是太-祖时期,为了战时而设立的农官,旨在保证所征粮食能够颗粒不差地入了国库。”
白亦容皱眉:“可现在是和平时代。”
谢秉章接着说:“圣上曾经出征过几次,近年来有亲征北方,涤荡夷狄的苗头,或许是为这做准备也说不定。只是朝臣们反对得厉害,每次出征,都会劳民伤财。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虽然渐渐有盛世的迹象,但是熬不住一次战争啊!”
白亦容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是准备战争的储备粮,那么他的压力就大了。
谢秉章接着说:“还有一事,得告知白弟你。”
白亦容见他神色不太好,便知道这事恐怕不太妙,便问:“何事?”
谢秉章说:“你可知你之前得罪的秋东篱是何人?”
白亦容摇头。
谢秉章说:“他的大伯是当今左相秋云飞。”
白亦容大惊,他是隐约猜测秋东篱背后的势力不凡,却没想到居然是左相的亲人。
谢秉章说:“之前他家姨娘害你一事已被呈到圣上面前,言官弹劾他教管不力,他也因此被圣上训斥一番,想来已经记恨上你了。你若是到了京城,行事务必小心。”
白亦容没有丝毫的畏惧:“我行得正坐得直,自然是不怕他。”
谢秉章扶着胡须,叹气:“他必定会想尽办法扳倒你的。”
之后,两人彻夜长谈,到了天亮时才依依惜别。
12.京城面圣
白亦容走回自家门口,看到了一个人正在门口转悠着。
他咳嗽了一声,引起了那人的注意。当那人转过头来,他才发现原来是张素素,之前想向他告白的那个小女孩儿。
看到这个小学生一样的孩子,他就觉得头大:“素素,你来做什么?”
张素素脸一红,四下看了眼,见没人才大胆道:“我、我是想问问你,你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
白亦容傻眼了,他跟这个张素素统共才见过两次面,第二次见面她就问这做话,让他很是无语。
“你是个好女孩,我跟你不合适。”白亦容想了想,直白道。
张素素眼睛一红,然后才说:“我就知道。”
说着,她捂着脸跑开了,白亦容真担心她又跳河,正要追上去,可是想着这样子被村子里的人看到了,张素素那可是真的不用活了。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那张素素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多情总被无情恼……”他一边摇头一边念着。
打开了门,大黄扑了过来,嗷呜嗷呜直叫,似是在指责他彻夜不归。白亦容一边安抚大黄,一边忙着煮早餐。
喂完自己和大黄后,白亦容草草收拾了下行李,带着大黄前往县城的车马行,打算租一辆马车,前往京城。
车马行在县上,是一家巨商开的,据说生意遍布南北。从这里出发前往京城,到了京城只需将马车交给当地的车马行,然后付完钱就可以了。
在这里租车所需的文件为类似身份证的牙牌和里正开出来的证明(以防有人作假),然后才可以租借到马车。车马行里也有马车夫,租不租车夫也是随意。
白亦容挑了匹看起来最为壮实的黑马,又租了个说话很豪爽的汉子做车夫,然后等着车马行的人给它上挽具。
这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农官大人!”
白亦容抬眼一看,是一个少年,看着跟秋东篱有几分相似,一看就他们俩关系不浅。
秋东阳傲然地说:“你一个农夫,去了京城也是丢脸,还不如回家种田去。”
白亦容不生气,反而笑了:“这位是秋公子吧?”
秋东阳说:“算你还有点眼力,本公子是秋东阳,秋东篱的弟弟。”
白亦容说:“你说得没错,我打算去种田的,不仅在这里种田,去了京城我还是要种田,不饶你费心了。”
秋东阳没想到他居然一点都不动气,他自己反而被气到了,有些慌不择口道:“谁不知道你是断袖,以色事他人……”
这时候,秋东阳身边的一人忙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公子,你逾越了。”
秋东阳这才闭嘴,却仍然瞪着白亦容。
白亦容的心里有过一瞬间的怒气,不过随后他很快就释然了:“谣言止于智者,看来秋公子不过尔尔罢了!”
说话间,那边的马车挽具已经套上了,他抱着大黄上了车,冲着那个秋东阳摇了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气得秋东阳直跳脚。
“你、你给我下来!”秋东阳怒道。
白亦容吩咐马车夫:“还不赶车,马上上路。”
马车夫应了声,看都不看秋东阳一眼,挥鞭策马离开了。
马车扔下了还在暴怒的秋东阳,快速驶出了县城。在四月初的温暖晨光中,白亦容坐着从车马行租来的马车,从翼城县出发,前往了未知的京城了。
四月中旬的清晨,殷都城刚从睡梦中苏醒,街道上渐渐的有了人声。一辆马车沐浴着晨光,缓缓地驶入了城门,走在都城的青石板街道上。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待得马车停在了一处车马行前面,车夫敲了敲马车的门:“白郎,已经到了。”
车门打开来,露出了一张稍显稚嫩的脸,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少年郎。只是,这位少年郎举止言行老成稳重得很,一点都没有少年的青涩感。
少年的身边还跟着一条黄毛大狗,车帘一掀,那只黄毛大狗就冲出来,跳到了地上,显然是这些日子在马车上闷坏了,急着出来透气。
白亦容叫了声大黄,然后跟着下了车,付完租金后,跟车夫告了别,这才四下一边观看着一边走。
路过一个包子摊,他还买了几个馒头填肚子。
今天,他得先去吏部报到,然后才能确定自己的职责范围。对于皇上赐他农官一事,朝廷里也是颇多人在争执。甚至有人认为白亦容不过是用奇淫技巧博得圣上的关注,根本就不是个人才。
永和皇帝做事向来自有一套主张,所以顶着众臣施加的压力,他硬是将白亦容封为农官。
农官一职,在太-祖时期曾经出现过,只是后来被废掉。现如今,永和皇帝再次拾捡起来,颇有关注民生的意思。
至于农官是几品,众臣久争不下,永和皇帝很是不耐,直接赐予正五品官服,惊呆了众人。这正五品是什么概念,相当于现代厅级人物,也怨不得这群人会闹腾。
一大堆人顿时不干了,闹着要永和皇帝撸掉这个空降人物的官职。最后,永和皇帝思量再三,认为应该让白亦容再磨练一番,所以便退了一大步,没有授予品阶。于是,农官一职成为了虚职。
自打永和皇帝削藩成功后,中央集权日益强大,永和皇帝大权在握。
好在永和皇帝极为英明,从不干任何天怒人怨的事情,所以这些臣子倒也轻松。
罢了,不就一个农官嘛,众臣仔细一想,也跟着永和皇帝退了一步,不再上谏。
吏部主事看着白亦容的就职文件,这不正是这些日子朝廷上闹得纷纷扰扰的当事者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多打量眼前这少年一番,心里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必定是圣上看上了他哪一点。
既然是皇上钦点的,主事就客气多了。直到主事一番解说后,白亦容才知道农官是没有办公场所的,是永和皇帝最近一时兴起特设的一个官职。
白亦容内心流着宽面泪,对这个任性的皇上很是无语,你好歹给个办公地址。他就差把所有身家都卖了,千里迢迢上京城容易吗他。到了这里,吏部的人却说这个职位没人知道是做什么的,得问问皇上去。
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好在,下午礼部尚书往宫里头递话了,皇上宣旨让他进宫觐见。
白亦容初次进入这座皇宫,虽然心里很好奇,却不敢四下乱看,规规矩矩地跟着引路的太监,来到了御书房。
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奏折,白亦容只快速扫过他一眼,便跪了下来,口中高呼:“臣白亦容恭请皇上圣安。”
永和皇帝放下奏折,随和一笑:“起来说话吧!”
白亦容道了声:“臣谢过皇上。”然后,他便大大方方地站起来。
永和皇帝说:“你抬头看看我。”
白亦容抬头看着永和皇帝,微微露出些许惊讶,果然是皇上!
永和皇帝笑着说:“当日说要邀请你前来做客,今日算是践诺了。”
白亦容忙说:“臣倍感荣幸。”
永和皇帝说:“好了别来那些虚头巴脑的,朕不喜欢听。过来看看这奏折,你看看应该怎么办?”
白亦容愣了下,这是让自己直接看奏折吗?这永和皇帝在想什么?
他捡起了奏折一看,上面是一则弹劾他私自将竹纸方子外传的消息,看完后,他也惊到了,忙跪下来道:“圣上,臣绝无将方子外传以谋私财的事情。”
永和皇帝说:“我信得过你,之所以给你看,是想问问你,这人空口污蔑你,你要怎么处置?”
白亦容又是一愣,额头不禁冒出了大汗,皇上问他这人怎么处置是有何用意?这轻了似乎显得太假,这重了又显得自己胸襟狭隘。
一时之间,白亦容说不出话来,他略一思考,毕恭毕敬道:“恭请皇上圣裁。”
这皮球又踢给了永和皇帝,永和皇帝也心知肚明,他微微一笑,便说:“那就按照律法制裁此人吧!”
说完这茬事后,白亦容觉得自己的脊背都是冷汗,这个精明的皇帝,居然那么擅长挖坑给人跳。
紧接着,永和皇帝说:“你对农官一职有何看法?”
白亦容斟酌一下,缓缓道:“农官一职是太-祖因为军中储备粮不足才设立的,当时也有促进田业发展的意义,现如今,皇上重设农官一职,自然是国之幸,民之幸。微臣认为,如若推行得当,想来明年的国之粮仓又会增长不少。”
简而言之,就是他很看好,非常看好。
永和皇帝之所以设立农官,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他一是为了重现太-祖风光,二是为了给白亦容一个官职以便他施展拳脚。听到白亦容的说法,永和皇帝露出一个微笑:“爱卿的说法甚合朕意。”
白亦容接着说:“只是这现如今并非战时,农官一职职责应有所改变,皇上能否告知臣农官一职具体负责之事?”
这上任之前得问清楚工作范围,不然他两眼摸黑,也不知道哪些能干哪些不能干。
皇上想了片刻,回答:“巡视农田,指导众农,只要有利于田业发展,朕一概支持。”
说了跟没说,不过有皇上这句话,那就相当于是拿着尚方宝剑了。白亦容恭声道:“臣晓得了。”
皇上笑眯眯道:“听说爱卿发明的白公粪丹就挺不错的,可以推行到更多地方去。”
白亦容老脸一红,这名字……真是一言难尽。
13.牙行买房
白亦容跟着引路太监,慢慢地走出了皇宫。看着远处的琉璃瓦红墙以及高啄的飞檐,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古代,并且融入了这个世界。这是个落后的时代,对他来说,却也是最好的时代。
拥有大量农学知识的他不愁在这里站不稳,只要这个国家一日以农为本,那么他就一日屹立不倒。
那个太监送了他到了宫门口,白亦容道了声谢,摸了摸干瘪的荷包,打赏了他一颗碎银子。虽然是第一次进宫,但是这些人情世故他还是懂得的。
那位公公本就想着这人穿着粗布麻衣,看来没什么油水,乍然收到这么点银子,脸上的笑也多了分真切。
白亦容自然也察觉到这一点,一边心里叹气一边走出宫门。这宫里的人就是见风使舵,有钱才是爷。
紧接着,就是买房子的事情。他现如今暂居客栈,麻烦得很。大黄是野惯了的,不肯被拴上绳子,所以白亦容只能将它锁在房间里,自己出去找牙行。
在牙行找人要求介绍出租的房屋,牙人登记了他的相关手续后,让他隔日等通知。
白亦容忍不住多问一句道:“难道现在没有合适的房源吗?”
牙行的登记人瞥了他一眼,说:“看看你的要求,京城东区房价一百两及以下,要求有灶房、卧室、厅堂并杂物间。这房子目前是找不到,就算有了,也轮不到你,多的是人抢。”
白亦容也知道自己出的价太低了,要求太多,只好讪讪地苦笑一声,自己真的是囊中羞涩。
那个登记人大概也知道他没钱,所以懒得再理会他。
白亦容缓缓走出了牙行,有些茫然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一无所有的状态。
这个朝代也是有贷款的,好在他好歹也是一个官,贷款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二十两银子,对大多数平民百姓来说,这已经是很多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白亦容脸色大变。原来是大黄见他久久不来,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便气呼呼地将客栈备有的那床被子都扯成碎片,碎片散落了一地。
白亦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怒喝一声:“大黄——”
聪明的大黄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发火了,忙钻到了床底下,不敢出来。
白亦容简直快气吐血了,这样一来,他又花了几百文钱赔偿这床被子。
当然,大黄也少不得挨了一顿胖揍,白亦容将鸡毛掸举起,一手压着大黄的身体,一手拿着鸡毛掸狠狠地打着它的屁股,大黄委屈得直呜咽。
被打了一顿的大黄立刻就蔫了,理都懒得理睬白亦容。白亦容抚了抚胸口,只觉气得慌。
到了第二天,白亦容又去了牙行,那个牙人满脸喜色道:“白郎,恭喜你贺喜你,有一家房主急着脱手,正好符合你的要求。”
白亦容本就是抱着找不到房子的打算去了,听到这话,也是一阵大喜。
“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房子?”牙人问。
白亦容说:“现在就可以,就是不知道对方方不方便。”他可是一刻都等不及了,生怕迟了,这房子就被人抢走了。
牙人说:“对方留了个老仆看家,我们随时可以过去。”
白亦容点了点头,跟着牙人往外走。
牙人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这房子位于东区,东区那可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而且附近书塾特别的多,以后你要是娶妻生子,多多少少也会受到书卷气的熏陶,指不定日后出了个状元郎呢!”
白亦容笑笑说:“日后的事情不知道,我且问你,这房子对方出价多少?”
牙人伸出五个手指头,说:“五十两,这年头,五十两想买一套东区的房子,那简直是做梦,要不是这户人家急着回老家,这房子也不会卖得这么便宜。少年郎,你可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啊!”
如果白亦容的身体里装着的不是三十岁农学博士的灵魂,恐怕此刻不用看房都会立马答应下来签合同了。
见白亦容不动声色,牙人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再接再厉地继续鼓吹着那房子有多好,好像在卖他自家的房子似的。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这套房子,房子倒是挺大的,有三间卧室和客房,还有浴室、厨房和杂物间以及一间门面房。
知道有一间门面房的时候,白亦容险些呆了。要知道这里的商铺可是远比住房贵得多,居然只需要五十块钱就可以买下来。
这块馅饼未免太香甜了吧!
白亦容被这块馅饼砸得有些措手不及了,他看了看房子,见这里实在是无可挑剔,但是心里还是隐约地有些嘀咕。他思考片刻后,说:“我再考虑一下吧!”
牙人顿时急了:“少年郎,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不赶紧定下来,到时候后面的人抢走了你可哭啊!”
白亦容撇着他,见他那副焦急的神色,好像自己不买下这房子是什么犯罪的事情。
直觉告诉白亦容,这里很不正常。
他背着手,说:“去邻居家看看吧!”
牙人忽然冷笑一声:“左右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你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个看房子的,谁会见你啊!”
他突然变脸,让白亦容的不祥感更加的严重了。
白亦容脸色跟着一沉,说:“老仆人呢?”
牙人见他迟迟不肯应下,也有些不耐烦了,便高高地唤了声:“张叔!”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着他们,低声道:“叫我有什么事?”
牙人斜睨着白亦容,说:“这里有个少年郎想见你。”
张叔一抬头,白亦容便看到这张叔可怖的脸——一道疤痕如同蜈蚣一样趴在了他满是沟壑的脸上。
“少年郎,这房子有什么问题吗?”张叔沙哑着声音道。
白亦容摇头,说:“正是太好了,所以我才疑惑,这定下的价格会不会太低了?”
张叔嗤笑一声:“有听说抱怨价格高的,从没听说过有人嫌弃东西便宜的。”
白亦容也不觉得尴尬,照他来说,这看房就得全方位了解房源情况,于是他接着问:“这房子挂在牙行里多久了?”
张叔说:“昨天刚去牙行登记的消息。”
白亦容说:“我没什么问题了。”
张叔点点头,转身就入了屋,竟是一句话也没说。
牙人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见白亦容如此神情,便知道今日这交易是不成了,一下子拉下脸来。
白亦容跟他离开这屋子的时候,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离去,好像白亦容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白亦容抵达客栈的时候,才发现太监李勇德已经等待他多时了。
“见过李公公。”白亦容恭敬道,毕竟眼前这人可是天子近侍,有时候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李勇德脸上一丝不耐也没有,他点了点头,说:“圣上有旨,不用跪着接旨了,这道旨意直接给你看就是了,我也不念了。”
白亦容对这位皇帝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感到无奈,便接过了圣旨,打开来细细一看。
上书:京城房贵,居大不易,今于朕私库拨款五百两银子为爱卿白亦容建房,令李勇德全权负责此事。
白亦容感激得无以复加,这个皇帝对他是真的好到没话说的地步,每一次的赏赐都是雪中送炭。都道是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就冲着这一份赏赐,白亦容也会对这个皇帝肝脑涂地。
为了不引起争议,永和皇帝特别从自己的私库拨出了银两,而不是国库,就是为了让那些喜欢喋喋不休的言官闭上了嘴。
李勇德很是尽心尽力,问清楚了白亦容对房子的设计后,他就开始招募工匠,建起了房子。
住址选在东区,正好在那栋要价五十两银子的房子对面。
能够得到了皇帝的赏赐,这还是头一份,那些官员们背地里羡慕得眼红。要知道,以他们多数人的薪水,没有十来年,根本就买不起京城的房,这里的地皮尤其是东区的地皮,那可贵得很。即便如此,可还是不得不装出友好的模样前来拜会。
等拜访了左邻右舍之后,白亦容才知道原来这栋房子是鬼屋,门口曾经吊死过人,除了坑外来户,本地人根本没人敢买这栋房子。
也难怪,当时那个牙人一副恨不得逼他立马签下合同的架势。白亦容暗暗地给这家牙行画上了个叉叉,立誓以后再也不找这家牙行了。
14.田地倒伏
白亦容跟李勇德交谈时,也顺带提起了牙行坑他这件事。
李勇德核实这件事之后,便一五一十地将这件事汇报给永和皇帝。
永和皇帝哼了声:“左相那个老鬼,居然还不死心。”
李勇德小心翼翼地说:“许是那牙人为了赚钱,才这样害白郎的?”
永和皇帝说:“整个京城都知道那是卖不出去的鬼屋,早一日不告诉白郎,晚一日不告诉他,偏偏挑在他登记完后第二天,不是有人指使,那是什么?”
李勇德仔细一想,也是,这件事就透着蹊跷。
而跟白亦容有仇的,自然是左相秋云飞。
秋家之前可因为白亦容那件事被恶狠狠地搞了一顿,秋云飞对白亦容没有仇怨那是假的。这倒真有可能是左相搞的鬼,想来左相也不会想到圣上会知道这件小事。看来,以后自己对白亦容要改变态度了。
想到了这里,他便谨慎地闭上嘴,不敢再说一句。圣上现如今对秋云飞非常不满意,只是秋云飞是两朝元老,当年还有从龙之功,永和皇帝不想寒了百官的心,这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依李勇德看来,皇帝的忍耐也快到了极限。
不管是不是左相搞的鬼,这屎盆子都要扣在他头上。
话说回来,皇帝对白亦容印象那是真的好,连房子都替他考虑到了。这份恩宠放眼全大燕朝,也是头一份,连李勇德都快要眼红了。
永和皇帝手指轻叩桌面,然后道:“就将那牙行的牙帖收回来吧!”
李勇德闻言一惊,牙帖即官府发给牙人的营业执照,收回来则是意味着这个牙行别想再办下去了。就算那牙行背后再有靠山,也大不过皇上去,除非那靠山想改朝换代。
果然,次日,言官的奏折飞一般地堆成了一堆,言辞间全是指责皇帝不该开私库,只为一个无才的白亦容。
皇帝看到百官口口声声称白亦容无才,都被气笑了。
“看看,这群迂腐的人,”他一边摇头一边挥笔写下,“汝才高八斗,论种田又如何?”
这奏折据说把那群言官气得直跳脚,早朝的时候,言官们纷纷朝着永和皇帝开炮了。
“皇上,若论种田,天底下种田者千千万,不止白亦容一个。”潜在意思是,种田的人那么多,白亦容他算老几。
“皇上,官怎么能与农相比,若是这般,天底下岂不乱了套?”潜在意思是,士农工商,官是排在种田的前面,地位高着呢!
皇上抚着额头,忍住怒气,这群人,连他自己的私库怎么花都要指手画脚的,真是受够了。
不过,他是个英明的皇帝,不会轻易将这些言官拉出去砍头。一旦起了这个头,这些言官还会越来劲,以死上谏,能名留青史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值了。
左相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皮,看不出他的情绪。右相也站在那里,同样低着头,不做声响。
这两只老狐狸是轻易不会出手的。
皇上抚了抚额头,心道,看来得让亦容做点实事,不然是无法说服这群老头子的。他是大权在握,但是要是百官撂担子不干,他这个皇帝就成了光杆司令了。所以,他还得想办法顺百官的毛。
皇上没有急着反驳这群言官的话,反而说:“此事暂时压下,容朕考虑后再告知各位。还有其他事吗?”
没人出声,皇上松了口气,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还是无人出列,皇上说:“那便退朝吧!”
一个太监拖着长长的声调道:“退——朝——”
皇上率先离开了,百官按列退了出去,然后纷纷在外面一边议论一边走着。
虽然皇上说是要考虑,可这一考虑便直接考虑了两个月,当时,白亦容的房子都已经建成了,百官们只得眼睁睁地(实则眼红)看着白亦容搬着行李住进了永和皇帝造给他的房子。
炎热的初夏,一个戴着草帽撸起裤管的年轻人正在巡视着这京郊的田地。凡是见过他的都认得这是刚刚上任的农官白亦容,是皇上派来专门指导他们种田来着。
一个老农挑着一担的人粪,正在施肥。白亦容例行公事巡视了一下,见这些块田地长相喜人,心里头隐约松了口气。可以的话,他也不希望稻田出事,不然麻烦的就是他。
见远处那老农在施肥,白亦容看了看四周,这里只有那老农一人,于是,他朝着那老农走了过去。
“阿伯,在施肥呢?”
那老农对他的开场词显然很不满意,只抬眼撇了撇他,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白亦容说:“阿伯,你这施肥施得不是时候呢!”
那老农这才出口问:“农官大人何出此言?”
看看,这是知道自己的,却偏偏不理睬自己,看来这老农对他应该是没什么好感的。
不过,白亦容却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说:“这施肥得在合适的时候施肥,苗在孕穗的时候便是需要肥水最多的时候。只要你看到叶子由深绿转淡后,那么才是施肥的好时间。”
老农脸色微微一变,他干了一辈子农活,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白亦容说到这里,老农神色顿时肃穆起来,他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极为恭敬起来:“农官大人,你接着说。”
白亦容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接着说:“如果在稻苗叶子未淡之前继续施肥,那么将会造成恋青(即晚熟)和倒伏。”
老农脸色大变,倒伏即作物倒在地上,那可是要颗粒无收的亦或者粮食减产的。
也怨不得他不知道,这个朝代的农业极为落后,白亦容推断这个朝代刚刚摆脱了原始社会的游耕方式,就连施肥也是这些年才开始的。
老农似是想起了什么,喃喃念着:“怪不得啊怪不得,这附近的田地近些年来,总是恋青倒伏,原来原因出在这里。”
这时,一个清朗熟悉的声音从白亦容的背后传来:“爱卿所言可是事实?”
白亦容一惊,转过身来,可不是嘛,正是永和皇帝,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老头子,不过想来这老头子的位分也不低。
白亦容正要叩拜的时候,永和皇帝将他扶起来,说:“黄老爷我逛到这里,就看到了你这个熟人,顺便过来看看,也就是听到了方才那一番话。”
这是在提点他不要泄露了自己的身份,白亦容心知肚明,便口称黄老爷。
不过,那老农似是认识皇上一般,神情恭敬道:“见过黄老爷。”
白亦容一看,永和皇帝今天穿着便衣出来,看起来倒像是哪个书香世家出来的子弟,一派书卷气。
永和皇帝看了看稻田,说:“老伯,农官大人所说的可是事实?”
老农忙不迭应道:“皇、黄老爷,应该是错不了,这些田地近年来确实有倒伏的现象。”
皇上脸上也是有些许惊色,没想到这个白亦容是有真材实料的,他授予农官一职而不给等级,就是为了试试他的深浅。
他看着一边沉默不语的老头,笑着道:“商老如何看这事?”
商老?白亦容再迟钝也立马联想到当今右相商容慧,想来这位便是那位大人了。
商容慧扶了扶胡须说:“这也无法证明这肥水施得不当与倒伏有关系。”
皇上听了之后,便看着白亦容:“你是如何得知施肥时机不当与倒伏有关系的?”
白亦容不慌不忙道:“草民种过田地,曾经亲自试验过,确实与施肥时机不当有关。若皇上不信,可划出一块小一点的田地作为试验田……”
“试验田?”
“就是专门用来做实验检测的田地,如若某项措施取得的效果不错,便可以推广至全国。”白亦容解释说。
实则在前世古代便有了试验田,专门用来做实验,现如今大燕朝刚进入农业文明时代,尚未有试验田一说,所以白亦容大胆地提出这个建议。
皇上是个聪明的人,一点就通,他拍掌道:“妙哉!此法可行。”
商容慧见他神色愉快,也没有劝阻,这所谓的试验田还是要等成效出来了才知晓。
于是,皇上又追问了许多关于试验田的问题,白亦容尽皆一一回答,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为此,他还不得不编个谎言,称自己早年勤于稼穑,所以划出一块试验田,专门用来做实验的。至于可以作证的人,大多恐怕都已经消失在那片洪水中了。
皇上不疑有他,只是怜悯他陡遭洪水之灾,又觉得这试验田之法着实不错,于是答应他,将跟百官商议此事。当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了,所谓的商议不过是他告知百官将行此法而已。
15.必死之局
永和皇帝是个爱农务农的人,所以对白亦容的这项提议很看重。他说到做到,当天就吩咐自己的皇庄,要求选择一小块地在叶子深绿的时候施肥水,然后等成熟的时候看看其中区别。
次日上朝的时候,他提出了白亦容的这个建议,打算划一块地作为试验田。
言官们懵了下,然后一个人出列道:“启禀皇上,这试验田要如何主持试验?”
永和皇帝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由农官白亦容一力主持,朕打算将皇庄交由他打理。”
言官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那是皇帝的私产,自己也没有置喙的权利。而且皇庄的庄头应该是个懂种田的人,交给农官来说,也挺合适的。对这一点,百官没什么么话可说。
然而,接下来,永和皇帝提出来的话让众人几乎要跳起脚来。
“朕打算赐白亦容官位等级,众卿有何建议?”
下头的人顿时不干了,他们可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你白亦容一个泥腿子凭着会种田想挤入朝廷?做梦!
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人家也是勤奋苦读考进来的。
一个年老的言官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大声道:“皇上,不可!”
永和皇帝看着底下这个骨头最硬的言官,顿时有些头疼了。
“爱卿,有话直说。”
年老的言官朝他拜了一拜,道:“皇上,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从先太-祖设立了科考选官制度,旨在能够公平公正地选拔能够合格的官员。那白亦容不过是一介布衣,目不识丁,如何堪得起此等重任?”
皇上见自己的意见被驳回,难免有些不悦。这不悦不仅仅是为了白亦容,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他冷冷一笑:“你又如何得知他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
那言官顿时噎住了,然后说:“如若他真有真才实学,那么便参加科考,证明他确实名副其实便可。”
皇上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若比种田,你们比不过他。比文字上的功夫,他自然是比不过你们。诸位无须再进言,我意已决,先封农官为七品官,授七品官服,直属于朕。”
七品官,不过是芝麻小官而已,言官们本来做好了喷皇上的准备,现在一见,是这么一点小官,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只是,还有固执的言官认为皇上不应该徇私,应该让白亦容参加科考证明己身的能力。
就这样,在言官们的絮絮叨叨中,白亦容被封为了七品官。七品官的薪水比无品级的官薪水还要高,白亦容叩谢皇恩后,接过了圣旨。
李勇德将圣旨交给他,说:“皇上有言,让你好好干,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白亦容从容地应了声是。
看在他盛宠的份上,李勇德又提点了几句。白亦容隐约知道,永和皇帝的压力其实也是蛮大的。
左相门生众多,力量也不可小觑,这股力量如同汪洋大海,一个浪头打过来,就足够让白亦容这艘小船遭受覆灭之灾了。
白亦容也清楚得很,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是圣恩。
看来白郎还不知道上次鬼宅一事是左相搞的鬼,李勇德心想。然后,又隐约提点了他一句,让他注意左相。对于一个宦官来说,他这么做已经越矩了,但是他也算是在豪赌,赌这个少年郎日后定将辉煌腾达。
一个少年,被封为农官,还能不骄不躁,李勇德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就是这样的人少见。
白亦容有些发懵,他上辈子其实就是个专心做研究的人,虽然人情世故是懂得的,但是政治斗争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却是一窍不通的。让他玩政治,别把自己玩死就够了,他现在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效忠皇上,只有抱住皇上的金大腿才是正理。其次,他只有专注于自己的研究,争取促进这个时代农业的发展。
皇上正式任命他掌管皇庄,于是白亦容除了农官一职,还是皇庄的庄头,所以白亦容每天都会去巡视一番。
今天,他到达了皇庄,在一个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了被划为试验田的田地旁。
现在是初夏,稻苗正绿的时候,永和皇帝亲自画了图例,让佃农们按照图例分出一块块田地。
这一块田地约莫十来平方,是专门用来测试肥水与恋青倒伏是否相关联的。
几个佃农挑着一担担人粪,洒入了这块稻田里。
前世古人有言:用粪犹用药也。意思是,用粪施肥跟用药一样,都很重要。
每天,这里都会有人施肥水,白亦容很有自信,相信过不了多久,效果肯定就会出来了。
转完这片田地后,他便坐着马车回京城了。
他掌管的这块皇庄在京郊,离京城算是近的了,还有更远的,他管不着,自有皇上派过去的人在管理。
坐着晃悠悠的马车,他不由得怀念起前世的汽车来。屁股都坐得生疼,这马车实在是太颠簸了。
忽然间,这匹马似是疯了一样,疯狂地跑起来,马车内的白亦容被晃得东歪西倒的,磕得疼痛不已。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怒喝,随之响起的是马的长长嘶鸣声。
马车停了下来。
白亦容满头大汗地掀开帘子,看到车夫一脸苍白地站在一边,高头大马边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高大男子。
那高大男子见到他,便皱起眉头,怒斥:“白亦容白大人是吧?你纵马行凶,我必向圣上参你一本!”
还没说清楚原委,这一大顶帽子便扣了下来。
白亦容下了马车,正要询问车夫发生了什么事。
身后传来了凄凄切切的哭喊声,白亦容转身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妇人被马惊得摔倒了,已经晕死过去了。再看那妇人,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想来是活不了了。
白亦容立马知道情况不好了,这是一个阴谋,针对自己的阴谋。而且,他再傻,也看得出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圈套,正等着他来钻呢!
只是还要伤及无辜,好恶毒的计谋。
那个高大男子看了他一眼,下令道:“来人,将白亦容拿下!”
一群人似是早已准备好似的,涌了出来,将白亦容粗鲁地架起来,往衙门的方向去了。
而那车夫也被抓起来,紧随白亦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过了殷都城最繁华的街道,被众多百姓围观指点。似是有心人有意为之,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每个人在茶余饭后酒足饭饱之后的谈资里都会提起这件事。
白亦容被关押在京兆尹管辖的牢房里,而京兆尹写下奏折,递交给皇上,直斥白亦容纵马行凶。最糟糕的是,那老妇人回去的当天晚上就一命呜呼了。
在京城,纵马只是其次,关键在于行凶二字。现在,白亦容的头顶上被扣了一顶害人性命的大帽子。
白亦容一个七品芝麻官,又没有背景,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几乎是必死之局了。
16.入了天牢
牢房里还算干净,就是饭菜难吃得要命,咽都咽不下去。白亦容却不得不扒着饭,硬是啃下去。他连饥荒都扛过来了,没道理这点饭吃不下去。
在他吃完饭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白亦容抬头一看,一个五大三粗的狱卒带着倨傲的表情走了进来。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狱卒举起棍子对着他就是一记棍子。随之而来的,是密如雨下的棍打。
白亦容只得捂着头,蜷缩成一团,任棍棒加身。
那狱卒施暴完后,又揪起他的头发,将他整张脸压入了饭碗中。见白亦容吃得一脸痛苦的样子,狱卒冷笑一声:“你也就这几天能吃顿饭了,往后可不一定了。”
白亦容咬紧牙根,硬是一声不吭。
据说,进了牢房,不死也要被扒层皮,白亦容总算是见识到了。
他在心里快速思量着,有谁跟他有这么大的仇,要如此算计自己。脑海中闪过了李勇德的那句话,他第一个想到了左相。
然而,也有可能是别人栽赃嫁祸给左相,不过眼下看来,似乎没这个必要。自己就算死了的话,左相的官声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反而会让他大仇得报。
总而言之,自己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左相。
京兆尹的那封奏折在朝堂里引起了轩然大波,百官纷纷表态。
一位年老的言官出列,高声道:“皇上,依大燕律例,闹市纵马,此为罪一。谋害人命,此为罪二。按照我大燕律例,应以杀头论。”
另一个言官出列道:“臣附议。”
无数个人出列,齐声道:“臣附议。”
唯有右相商容慧和他这一派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出列。他垂着眼皮,似乎在想什么。
永和皇帝心里虽然恼怒,不过面色不改道:“商爱卿,你有何见解?”
商容慧出列,回答:“臣认为应该查清楚此事,再做评判。”
左相轻不可察地朝一个人使了下眼色,那人便反驳:“臣有话说。”
永和皇帝看了下,见是兵部侍郎杨成毅,便问:“你说。”
杨成毅道:“此事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看到了白亦容管理不力,纵容车夫纵马,还要查什么?”
永和皇帝斟酌一下,然后扶了扶发疼的脑袋,说:“此时暂且按下不议,朕会将白亦容转入天牢,再好好审问。”
左相心里也咯噔一声,这白亦容未免太得盛宠了吧,皇上此举根本就是在保护他。天牢,那是天子管辖下的牢房,专门关押皇亲国戚和高品阶官员的牢房。白亦容,一个七品芝麻官,何德何能入了皇上的眼。皇上将白亦容放在眼皮底下,也是为了方便照顾他。
然而,皇上没有开口保下白亦容,已经是很给他们面子了。所以,左相等人便不再反对。
一日后,白亦容便被转入了天牢。在这里,他得到了一间干净的房间,饭菜也比之前的可口多了。
见到白亦容一脸青紫的模样,来提人的侍卫明显一惊。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如实回报了永和皇帝。永和皇帝闻言大怒,白亦容尚未定罪,还是永和皇帝钦点的农官,就有人胆敢如此,实在是不将王权放在眼里。
“查清楚,将那动手的狱卒也一块儿处理掉吧!”永和皇帝轻飘飘地抛下这么一句话。
白亦容入了天牢,心里也是充满了茫然。他没有背景,狱外也没有人为他奔走打通关系。好在入天牢当天,永和皇帝还记得派人给他治伤。只要皇上那里还惦记着自己,那么自己还是有希望的,白亦容心里苦涩极了。
就这样,白亦容似是被忘记了,过了两个月。白亦容每天都在思考着人生,对陷害自己的人怨恨日渐加深。
如果我出了狱,必然不会放过那害我至此的人!那些人越是践踏他,他越是要爬得越高,总有一天,他要睥睨这些小人,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八月,正是酷暑,是天气正热的时候,大地如同蒸笼那般,白亦容在屋子里热得睡不着觉,背上还生了一片痱子,痒得他都睡不着觉,又不敢用手去抓,只好忍着。再多日没洗澡,全身酸臭难闻,简直是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了。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格外地怀念前世的空调。
他躺在地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再次思索着这次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以肯定,这次是一次有预谋的陷害。那个京兆尹就那么巧合地出现在那里,还有马显然是被惊到了的亦或者被动了其他手脚的。
他相信,只要有心查下去,必将查出什么来,只是他现在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又能指望谁呢!
永和皇帝此时正在试验田附近,一脸肃色地看着这片田地。
据手下人汇报,试验田已经有倒伏的迹象了。他抽了个空,便转来看看试验田。
试验田的水稻已经倒伏一片了,大片植株匍倒在地,远远看去,如同一片杂草被人踩踏过似的。可以想象,这片试验田将颗粒无收。
再看另一边按照白亦容所说的,等到叶子由绿转淡时施肥水,果然长得十分旺盛,个个苗穗饱满,站得极稳。
永和皇帝的脸色十分凝重,看来白亦容所说无差。而且,他确确实实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人,这等人才,大燕朝不能流失,他也不能容忍这等人才尚未展现自己的实干就如同刚点起来的火苗被人掐灭。
白亦容百无聊赖地坐在房子里,掐算着时间。算了算,那片试验田的效果应该已经出来了,不知道永和皇帝会做何感想。
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锁声音。
白亦容一下子坐直起来,有人来了。
门吱呀的一声开了,一个狱卒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明黄袍的高大男子。
是皇上。
白亦容赶紧起身,跪叩道:“臣见过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皇上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又看着满头是汗的白亦容,然后亲自去扶他说:“爱卿,起身吧!”
这可不是虚扶,皇上是真心实意的。
白亦容起身,低头看着脚尖,心里猜测着皇上到来是为了什么,不过他的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早已有人搬来了一把椅子,让皇上坐下了。永和皇帝说:“亦容,你也坐下吧!”
能够在皇上面前被赐座,那可是十分光荣的一件事。
白亦容道了声谢,从容地坐下来了,他骨子里的尊卑意识还没那么厉害。要是那些言官看到了,铁定又要鸡蛋里挑骨头地参他一本,不遵循礼法。
永和皇帝开口便说:“你说得没错,那片试验田果然出现了倒伏。”
白亦容脸色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他只是说:“恭喜皇上,以后可将这条注意事项推广到全国,我大燕朝仓廪必将丰足。”
永和皇帝见他没有居功自傲,很是满意地点头说:“也多亏亦容的提醒,这次你立了大功,朕要赏你,你说,你想要什么?”
白亦容只略一思索,便跪下来道:“臣请皇上查明纵马一案,为臣洗脱冤屈。”
永和皇帝顿时笑了:“只要这一个赏赐?罢了,朕自会为你查清楚的,你起来吧!”
白亦容见他开口,便知道自己洗刷冤屈有望,于是道了谢,起身来,复又坐下。
既然皇上开口了,那么他肯定有希望离开监狱。而且,他隐约觉得,皇上对这个案子似乎心里是有数的。
17.西北大旱
天色渐暗,乌云压城,眼看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太极宫内,群臣正在朝见永和皇帝。
言官又上奏道:“皇上,白亦容纵马行凶一案已拖多日,皇上是否已有定夺?”
这是在催永和皇帝了,永和皇帝面色一冷,说:“此事将由大理寺和刑部调查,待查明事情真相,朕自会有定夺。”
拖了这么久,也是该尘烟落定的时候了,永和皇帝私底下早已派人查了,现如今只不过是将一切摆到明面上来罢了。
大理寺寺卿向秋白,刑部尚书夏春林领命应是。
左相顿时头疼起来了,他的预感果然成真了,这个白亦容并不简单,不然也不会得到皇上的青睐。
斩草不除根,只会给自己留下麻烦,他心里暗暗恨着,可惜白亦容现如今在天牢,左相秋云飞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天牢里去。
而且大理寺寺卿向秋白和刑部尚书夏春林并不是自己的人,想来,那白亦容有很大的可能会被脱罪。
想来想去,这件事他做得很好,根本就没有露出马脚,而且……最关键的那人已经死不见尸了。左相秋云飞垂下眼皮,遮掩着眼中一闪而过的凶狠之色。
阿七在家里排行七。他家家徒四壁,穷得很,然而孩子跟葫芦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呱呱落地。由于家里人太多,父母根本就养不起这么多个孩子,所以他打小就成为了个泼皮,直到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天,自己摸着偷来的钱袋按照窃喜的时候,一个穿着讲究管事模样的人挡住了他的路。
阿七混了这么久,是个会识眼色的人,一眼就看出这人来历不凡。
“这位老爷,您有事?”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那管事点点头,说:“我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那人背着落日的余晖,阿七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记得他的声音冰冰冷冷的:“明日午时,你去京郊的皇庄,到时候你会看到一匹黑马马车,你只需要……”
阿七听完后,吓得脸都白了。
那人又接着说:“事成之后,给你一万两银子,让你远走高飞,永不回京城。”
财帛动人心,就算有钱拿但是也要有命花。阿七心里犹豫着,那人接着说:“听我的话,还是立马死在这里,你选一个。”
阿七看着那人身边杀气腾腾的侍卫,立马怂了:“我去,我去!”
那人很满意地将一袋银子扔给他:“这是定金,明日午时之后,你在京郊外桃源村等我,届时我会将剩余的钱给你。”
阿七忙应是,心中却是不安起来了。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虽然看着美味,可谁知是不是下了毒的。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白亦容的马出事了,阿七也理所当然地被处置掉了,一条小尾巴都没留下来。
秋云飞心道,最糟糕的是他们能从那匹马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果然,有了皇上的发话,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在几天之后就上奏道,说是白亦容的马很有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至于被谁动了手脚,这事恐怕是无从查起了。
这也是皇上犹豫了两个月才查案的原因,没有证据证明马是被谁动了手脚。直到昨日,他下定决心要保下白亦容的时候,才打算彻查此案。就算推出个替死鬼,他也要白亦容安然无虞。对他来说,白亦容有这个价值。
言官们很激动,只是马有可能被动了手脚,那也证明不了白亦容无罪。
就在朝堂为这事吵闹不休的时候,又一个糟糕的消息传了过来。
西北大旱。
据奏折称,西北已经有三个月没下雨了,这对农业水利落后的古代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数月无雨,赤地千里,庄稼人畜尽皆干渴而死,许多土地如同皲裂皮肤一样可怖。饥民相食,亦或者成为了流民,落草为寇,亦或者饿死,陈尸于道。
赈灾粮食已经派发出去了,然而还是远水不救近火,这只是杯水车薪。
西北大旱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几乎年年都会这样,只是今年更加厉害而已。
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吵闹闹的朝臣,永和皇帝忽然想起了白亦容,他曾经说过对付干旱是有办法的。
而听听这些朝臣们的话,居然还有要他发布罪己诏,向天求雨,以示诚心。
简直是荒谬至极!永和皇帝虽然敬鬼神却远之,也不是愚昧的人。他自认自己上任以来,兢兢业业,大燕朝也在他的治理下,蒸蒸日上。现如今,这些人只差一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是个昏君,所以上天降罪于百姓。
永和皇帝已经不耐烦听下去了,便道:“朕将释放农官白亦容,令其前往西北指导田业。另,纵马行凶案非白亦容指使,错不在他,朕特此为他正名。”
这话一出,百官顿时哗然了。
一个言官出列:“皇上,此事不可,白亦容尚是带罪之身,如此一来,百姓不服啊!”
永和皇帝却是难得地耐心道:“且不说已查实此事罪不在亦容身上,就是有罪,朕也要他以自己的才学将功折罪,惠及众多百姓。”
诸多言官气得跳脚:“皇上不可!”
这还是皇上第一次这么坚持己见。
永和皇帝说:“朕已有决心,诸位无需再进言,退朝吧!”
是日,永和皇帝便派人前往伤者死者家里派发抚慰金,并且让大理寺和刑部结案公告,为白亦容正名。
左相秋云飞得知皇上如此,气得内伤,然而又不敢发火,以免落人把柄。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只老狐狸,没有轻易显露怒色,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的。
白亦容在牢房里蹲了两个多月,总算是呼吸到了自由的新鲜空气。
一顶软轿停在了牢房之外,太监李勇德等待他多时了。
见白亦容出来,李勇德便道:“圣上有旨,快跪下来接旨。”
白亦容依言下跪,听得李勇德念道:“……朕命白亦容为钦差,前往西北赈灾,指导田业,待赈粮结束后,再归还殷都……”
听到后面,白亦容已然明白了,这皇上是在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此次前往西北,不求他安抚流民,重点在于指导田业几个大字,只要他能让西北干旱哪怕缓解上稍许,那也是大功一件。
想明白后,白亦容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用那句话反着来说,现在是最坏的时代,却也是最好的时代。
18.人在路上
以七品官之身代钦差之职,史无前例。就算是放到现代,你认为国家主-席会派一届村长去赈灾吗?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白亦容又是与众不同的。他博学多识,勤于稼穑,是个十分出色的农学家。永和皇帝慧眼识人,自是看出了白亦容对他的大业将是个大助力,是以破例让他前去赈灾,所以说赈灾这是个考题。
如果他做得好,那就是考过了。如果他做得差,那么等待他的将是灭顶之灾。
不论如何,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担子对他来说,十分沉重。
白亦容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中,大黄正蔫蔫地趴在大门口,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大黄!”白亦容心里很高兴大黄没忘记回家,便唤了声。
听到白亦容的声音,大黄一下子站起来,先是一愣,然后疯一样地朝着他跑来,不停地跳着,冲他叫着。
白亦容不得不摸摸它的脑袋,安抚它的情绪。大黄激动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亦步亦趋地跟着白亦容,似乎生怕这一次他又突然失踪了好几个月。
大黄没被饿死,算是个奇迹。
不过,白亦容了解得很,大黄曾经是条流浪狗,寻食的本事可不弱。在这里都能被饿死的话,它早就在遇到白亦容之前饿死了。
为了庆祝自己重获自由,白亦容先是去买了卤肉和一壶酒,然后将卤肉割下一半,切得碎碎的,放在了大黄干净的狗碗里。大黄饥不择食地吞吃着,像是饿坏了。
白亦容坐在屋子里,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那样。这梦还挺精彩的,眨眼间,他从一介布衣登上了天子堂。又眨眼间,他入了大狱。再回头,他已经重获自由了。
将卤肉和酒搁置在餐桌上,他去厨房烧水,打算放凉了喝。柴禾快没有了,不过烧一锅水还是够的。
大黄还在院子里吃肉,时不时地抬头看了眼灶房,似是确认白亦容这次有没有离开。
多个月没回家,浴桶早已布满了灰,所以白亦容搬着浴桶去井边洗桶。井是他邀人在自家后院挖的,很浅,但是比现代水干净多了。光是这一来一去的,就让他出了一身汗。今天的太阳大得很,似乎比往日里都要大。
他用水桶提着一桶桶井水,倒入了洗干净的浴桶里。然后脱去了衣服,进入了浴桶。冰凉的水让他过高的体温一下子降低了下来,让他长痱子的皮肤感到一丝丝凉爽。
就这样,他彻彻底底地将自己洗了个干净,毕竟两个月没能洗澡,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圣旨定的出发时间是中午,所以白亦容还有一些时间来整理行李。
他用布擦干头发和身体,然后将一种食用淀粉往痱子处抹去,据说这种食用淀粉可以当作爽身粉用,夏日里穷人一长痱子就用这种粉抹身体。
穿好了衣服后,他出来看着大黄。大黄已经吃完肉了,正殷切地看着他。大黄年岁越发的大了,越发不会打闹,变得沉稳多了。
白亦容有些烦恼,他这次去赈灾,少说也得去个个把月,这大黄要交给谁,可真是头疼。
现在再去招个仆人,恐怕是来不及了。
他有公务在身,也不敢带大黄过去,万一被有心人参一本,又要倒霉了。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李勇德又来了。
“传皇上口谕,”李勇德说,“令忠犬大黄暂寄万兽圆,待你赈灾完毕,再归还于你。”
原来皇上还惦记着他有条狗,白亦容第一次感受到永和皇帝的贴心。
白亦容谢过皇上后,李勇德接着说:“这是皇上派来护送你的侍卫。”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白亦容看了看他们,见他们全都配着刀,很是沉稳的模样。
皇上真是有心了,白亦容又道了谢。
李勇德点点头,提点几句,便带着大黄走了。
大黄还死活不肯离开白亦容,白亦容摸摸大黄软软的耳朵,很郑重地说:“大黄,我有事要离开,会回来的。”
大黄听不懂人话,只知道李勇德要带走自己,对着他吠起来。
白亦容有些生气道:“大黄!”
听到了白亦容的怒喝,大黄便知道主人生气了,便伏低身子,任白亦容将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白亦容对李勇德吩咐道:“劳烦公公照顾一下我这狗,我这狗散漫惯了,现在套着绳子没事,待我走开,它必定会生气。等到了万兽圆,就解开它的绳子,将它圈在院子里吧!”
李勇德说:“咱家明白,白大人放心,不必惦记。”
白亦容心里叹了口气,大概是自己所说的倒伏那事应验成真,永和皇帝才开始正视自己。不然,自己被关了两个月,也不见得他对大黄有什么表示。现在,自己要离开京城,他反而想起了大黄。
所以说,不论走到哪里,有本事才是王道。没本事的人别人只会轻之贱之,有本事的人才能让这个精明的皇帝青眼相加。
而白亦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承认自己的本事,对自己刮目相看。
这也是为了给皇帝长脸,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个会识人的明君。
到了下午,白亦容坐着马车,带着永和皇帝派的几个侍卫,从京城出发,前往西北了。
派下来的侍卫一共有三个,分别为张朝,许义天和向双。
个个人高马大的,不苟言笑,一路骑着马追随着马车。
白亦容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即便这么热,几个侍卫还是没有喊苦喊累。看看他们的便服,都已经湿透了,他们的额头上也布满了密密的汗珠,一直板着的脸也被晒得红通通的。
等中午抵达了一个茶棚时,白亦容便叫停了。
“各位,不如先歇息一下,再继续走?”白亦容问。
几个侍卫看了看天,估摸着现在是午餐的时间,便点头应是。
茶棚不大,只有简单几张桌子,棚里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店小二在忙活。
见有客人来,店小二忙迎了过来,问:“客官,想要什么茶?”
白亦容说:“来一壶铁观音吧!”
店小二说:“好,马上来,客官请稍等。”
白亦容抹了把汗,这酷暑真的不是人过的。前世不是有人研究过了吗,说是古代的夏天不如现代的夏天热,这时候植被没有被破坏,也没有温室效应。可是,他怎么觉得还是热呢!
茶很快就上来了,几个侍卫一言不发地倒着茶,安静得跟木头似的。
白亦容开口问:“几位大哥,请问此去西北肃州,需要多久?”
一个侍卫这才开口:“约莫二十来天。”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几个侍卫明显是嘴紧的人,亦或者不善言辞。
白亦容又问了些问题,都是他问一句,这些侍卫才答一句,活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最后,白亦容都没能跟这几个侍卫打好关系,只好闭嘴,不再说话,等一壶茶喝完后,几个人才继续启程。顶着大太阳,当天,他们就抵达了第一个驿站。
19.开启义仓
驿站是黑瓦白墙的古典建筑,很简朴,却不简陋,国家时不时会拨款,对这些驿站多加修缮。
白亦容在这里办理好手续,驿长亲自带他去房间,其余三人的房间就在白亦容附近。房间安排在二楼,视野挺不错的,可以俯瞰这一片区域,不过累得要死的白亦容等人是没心思欣赏风景的。
看驿长似乎还有逗留的意思,白亦容不得不开口逐人:“我等舟车劳顿,想要早些歇息,驿长也早点休息吧!”
那驿长这才讪讪离开。他也就是抱着讨好的意思,不过想来,自己这个驿长已经是职业生涯中的天花板了,再也升不上去了。再讨好钦差,似乎也没什么用,想到这里,他这才退了下去。
白亦容抬头看了眼星子遍布的天,估摸着这时间大概是现代时间七八点,便对其他三人说:“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一番后,坚定地说:“我们晚上会轮流值夜班,白大人请放心。”
这几个人虽然跟白亦容没有那么热络,却是尽忠职守,丝毫不拿乔,也很能吃苦耐劳。白亦容见几人脸色坚决,便不再推辞,自行入了屋,脱下外衣,换上中衣睡了。
月上中天,给大地笼罩上一片银光。白亦容忽然被惊醒了,眼前是一片漆黑。意识渐渐清醒过来,眼睛也渐渐适应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屋外传来了刀剑交鸣的声音,他警备地坐直身,然后听得有人呼喊:“走水啦——”
白亦容匆匆忙忙地套上外衣,穿好鞋子,然后推门跑了出来。
他四下看了一眼,哪里有火,分明是诈他出来的。
侍卫许义天和一个蒙面人正在廊道上对峙着,另外两个侍卫则是被缠在楼外,脱不开身。
对方派了很多人过来,白亦容一出来,就成为了黑衣人的靶子。他们疯了一样地冲过来,试图冲破许义天这道防线。
这时候,驿卒们赶了过来,都拿着锄头长棍等武器。
驿长则是吓得满头大汗,要是钦差大人在他这个驿站里出了事,他这个官职也算是做到头了。虽然驿长这个小官没有品阶,但是好歹也是一个官职,有薪水拿的啊!
“保护钦差大人!”他嘶声力竭地吼着,“打死这群黑衣人!”
数个驿卒冲了过来,跟这些黑衣人交战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点燃了火,这栋楼迅速冒起大火来,有被火苗吞没的迹象。
混乱中,白亦容往楼外跑,跟黑衣人缠战在一起的许义天等人不得不分心来保护白亦容。
“别分心,我无碍。”白亦容高声道。
许义天听从了白亦容的命令,专心对付自己面前的黑衣人。这群黑衣人跟驿卒或者侍卫交战在一起,只有少数几个驿卒抽空出来灭火。
火来得气势汹汹的,不多时,这栋以木材为主的建筑物就被火吞没了。
而许义天也从廊道跟那黑衣人斗到了屋外,驿长站在白亦容身边,不停地抹汗:“钦差大人,这纯属意外,小的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请钦差大人见谅……”
白亦容脸色微沉,看向这群黑衣人,一共有十来个,看来是个组织,而且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
眼看寡不敌众,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发出长长的哨声,个个黑衣人迅速撤退,快速冲了出去。
许义天等人还要去追,白亦容喊住了他们,开什么玩笑,万一这三个侍卫被调虎离山了,自己可怎么办。
好在许义天等三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便放弃了追赶。
看着一脸担心的驿长,白亦容只好安抚他:“不碍事的,人都在就好。”
这栋大楼是不能住的了,不多时,这楼便在大火中不断地坍塌,成为了一座废楼。
许义天脸露怒色:“贼子大胆,竟敢公然刺杀钦差大人,此事必要告知圣上。”
这群黑衣人来路不明,而且极为狡诈,连一丝线索也没留下。换而言之,无人知道这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
大火到了清晨的时候才停了下来,白亦容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看来,这趟旅途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被取了性命。
当天,一封快信便自驿站发出,前往皇宫。
然而,路还是要继续走的,虽然几人疲困万分,但是白亦容当天就继续赶路。这饥荒已经刻不容缓了,一旦拖久了,便会酝酿出无数流民来。
首先,那些颗粒无收的农民便会成为流民,吃光隔壁州府的粮食。然后,隔壁州府那些被吃光粮食的人又会成为了流民。依此类推,不多时,这股流民便会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足以改变中原格局的力量。
接下来的路意外的顺利,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五天后抵达了肃州的隔壁州府青州。
青州并不在此次大旱的灾区里,那里有几处义仓。白亦容此次抵达青州,是为了带着这几处义仓的粮食赶往重灾区肃州,在那里发放灾粮。
据肃州上奏称,重灾区肃州几处的义仓早已开放,然而还是远远不够。
然而,青州的长官知州是左相的门生,居然称病不见白亦容。
白亦容来了几次,那知州一直推辞不见他。
过了几天后,白亦容在厅堂里喝了半盏茶之后,听到了一位奴才略带傲慢的回复:“我家老爷身体有恙,无法见客。”
白亦容先是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拍在桌上,勃然大怒道:“许义天,张朝,去把知州大人拖出来,如有阻挡者,杀无赦!”
此次出行,因为担心地方官不服命令,永和皇帝还特意赐了尚方宝剑,用以先斩后奏。
许义天跟张朝领命去了,抓着一个下人,让他指路。那下人看到了白亦容的宝剑,早就吓晕了,问什么说什么。就这样,许义天跟张朝一路闯过了重重院子,直奔知州的卧室,将正潇洒品茶的他从摇椅上揪出来。
青州知州这才知道事情大条了,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似的。没错,他就是欺负白亦容年少,念他对自己无可奈何,谁知道对方竟然来真的,杀伐果决不似常人。
白亦容见到知州,才冷笑一声:“我来是让你他妈的放粮救人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你要是不给我开粮仓,信不信我直接砍了你脑袋,再禀奏圣上。”
知州见他手拿宝剑,脸露狠色,似乎下一刻自己敢说个不字,他就会拔刀相向。见白亦容一副凶狠模样,饶是久浸官场的他也心生怯意,忙不迭地说:“钦差大人,下官、下官……实在是身体不舒服,下官这就带白大人去开粮仓。”
为了双重保险,开非灾区的粮仓是需要知州的官印和钦差的文件的,所以白亦容才过来找知州。
这知州明知现如今救灾如救火,却偏偏拖着白亦容,未尝没有报复的心思。然而,白亦容顾不了那么多,要是赈灾不到位,这次掉脑袋的很有可能是他。他能想明白的事情,别人也能想明白。
有了尚方宝剑的威胁,知州的速度顿时变快了,不到一日的时间,就准备好了所有的粮食,准备运往肃州。
他还主动派出了百来位官兵跟随保护,一路送到了现如今火烧眉毛的肃州。白亦容对他的识相很是满意,也没有借职务之便为难他。
20.求雨龙神
从青州到肃州,一路过去,路上偶有流民,然而并不成气候。看到这么一大群官兵经过官道,这些分散的流民远远的就避开了。
白亦容担心路上有变,命护送官兵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隔壁的肃州。
直到粮食进入了粮仓,所有人才算松了口气。这一趟过来,是白亦容让许义天等熟悉这片区域的人特地挑好的路线,特地避开了山贼和流民汇聚的路。
收到粮食后,肃州知州的动作也很快,马上在直辖的几个县设置放粥点。
在这种情况下,便产生了一些专业蹭吃蹭喝的吃民,于是,知州又下令,必须带着类似身份证的牙牌才能领到粥,而且每个人领了一次粥之后,会做登记。
然而,死水怕用勺子舀,即便再多的米也是有吃光的时候。
于是,白亦容下令,一日只施粥一次。这样子,虽不管饱,却饿不死人,也可以避免了这些饿得走投无路的流民去抢夺他人的食物。
吩咐完这一切之后,白亦容抽空去了附近的农村。只见十室九空,很多人都给饿死了,亦或者弃家远走他乡乞讨,亦或者落草为寇。
土地干旱得很,许多庄稼都被晒死了,凡有点绿色的植被都被挖起来吃掉了。看过去,田地里一片荒凉。
据白亦容所知,前世在干旱半干旱地区,对付干旱是有法子的。
伟大的古代劳动农民在无数次的饥荒中,发现了砂田的法子。
而现如今,白亦容打算将这砂田法传授给这里的老百姓。
但是,有道是,面上无毛办事不牢。白亦容让知州将这些幸存的百姓们召集在一起,给他们上课的时候,这些人显然听不进去。
他们自诩是多年的庄稼汉,怎么可能听从一个十三岁出头的小鬼的话呢!
就算他是钦差大人,但是也管不着他们怎么种田吧!他们祖祖辈辈都有自己的耕种方式,白亦容又怎么轻易改变得了这些人固有落后的思维方式。
白亦容这些天,转遍了所有的村子,将砂田法说了无数次,说得口干舌燥,还是没人愿意听从他的话。其实,要不是他有个钦差身份,这些人对官老爷有着一丝畏惧感,恐怕连听他讲课的人都没有。
换而言之,白亦容根本就没有威信。
知州有些不解:“大人,此法何不强行推行?”
白亦容苦笑一声:“怕只怕民怨沸腾,只能徐徐图之了。”
几日下来,砂田法的推行收效甚微,几不可计。
这时,知州又来找白亦容了。
“你要我来求雨?”白亦容微微惊讶道。
知州说:“白大人代天赈灾,自然是由你来求雨,最显得我们的诚意。”
白亦容略一思索,答应了。
按照旧习俗,求雨是要用童女献祭龙神的。在前世古代,龙神等神仙多以男身出现,是以时常有用女性献祭的恶习俗。没想到,这一世的古代也有这个习俗,只是后来有所改动,不再活祭。
那日,白亦容坐着马车,后面跟着长长的队列,打算去漳河请龙神。
漳河是肃州最大的一条河流,流经过肃州北边,肃州当地的老百姓都认为龙神就居住在这条大河里。
而白亦容这日要做的,便是前去漳河请来龙神。
对白亦容来说,这有些扯淡,然而他还是不得不去做,因为这是来自百姓的请求。他做了,或许求不到雨,但那算不得什么。不做,那才是要命的,你个钦差大人连最基本的态度都没有,那样子会被已经因旱灾搞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喷死的。
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到了漳河边,只见头顶上烈日高照,碧空万里无云,一丝下雨的迹象都没有。漳河如同一条宽大的绸带,横越过肃州,静静地流淌着。阳光下,波光闪闪,看起来也不像是居住龙神的样子。
白亦容内心里虽然吐槽,却不敢有所表露。
然而,所有人都一脸肃色,毕恭毕敬的,连放供桌都动作轻了不少。
几个人抬着一尊龙神像放在河岸边,然后摆好供桌,又摆上了水果牲畜等贡品。
白亦容身着官袍,摆出一脸正色,燃了三根香,然后跪叩,念着求雨词:“龙神在上,怜我众生。神灵慈悲,赐我雨露。赐我雨露,湿我土地。湿我土地,长我稻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受到他的影响,周围的人跟着齐齐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远远地传了出去。这些人神情极为虔诚,像是在对待一件终生大事似的那么认真。
如此反复,求了约莫一炷香的雨后,白亦容将三根即将燃尽的香插入了香炉。
然后,他舔了舔干渴得起皮的嘴唇,高声道:“请龙神入雕像。”
周围的人齐齐高声道:“请龙神入雕像。”
这是要请龙神附身于雕像上,他们会抬着雕像巡遍多月来未曾下雨的村子,然后恳求龙神能够赐雨给这些村子。
之后还有诸多麻烦的过程,不过那已经不是白亦容的事情了。他只需要完成这个步骤就成了。
几位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小心翼翼地将龙神放上了轿子,然后准备抬回去。据说,请龙神回去的路上,不得停轿,几个村子的人轮流抬轿,一路将龙神请回去。到了第一个村子,由第一个村子的青壮年抬轿巡游。到了第二个村子,由第二个村子的青壮年抬轿。依此类推。
据白亦容所知,之前已经求过数次雨了。愚昧的人们用尽了办法来求雨,天空依然晴朗得很。接连数月的大晴天,让农民们愁白了头发。
于是,他们求雨的方法五花八门。有请村子里无赖和泼皮们于龙神庙前用鞭子自抽的自残的,以乞求龙神的怜悯。有让童女们唱求雨歌,求龙神降雨的。也有请当地公认的善人向天求雨的。
这些白亦容简直是闻所未闻,甚以为奇。然而,这些求雨法子全都无效。
白亦容自认此次求雨应该也是同样的结果,等他回来时,已经是次日中午了,这天还晴朗得很。一**大的烈日高挂空中,毫无怜悯之心地散发着全部热量,烤得大地热烘烘的。
肃州的知州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见此情景,他也是唉声叹气,愁眉不展。据许义天探听来的消息,这个知州已经连续几天没能合上眼,忙着赈灾的事情。
白亦容也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如今没有人工降雨,这连续几个月不下雨,是真的会死人的。
没有雨水,土地便栽种不了,一切都是治标不治本。
不知道他这趟赈灾能否成功,如若失败,回去面对的不只是百官的指责,还有皇上的失望。
而这,恰恰是最可怕的。他相信,一旦皇上对自己彻底失望后,那个左相会如何疯狂反扑。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龙神游完几个村子之时。
21.推行砂田
待龙神游完村子的当天中午,天空忽然乌云叠起,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彼时,白亦容正在给这些农民们上课。见天色暗下来,不时有闪电穿梭于云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脸露喜色。
白亦容停下了讲课,走到了门外。才刚跨出门槛,豆大的雨忽然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雨声乍起,望过去,远处是一片茫茫的雨幕,更远处的田野和深山在巨大的雨幕中若隐若现。
屋内传来了欣喜的欢叫声,更有人冲了出去,沐浴着这场难得的大雨。
“龙神显灵了!”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欢喜地叫起来,更有人赶紧拿出木桶来接这难得的雨水。这场旱灾十分可怖,已经几个月没下雨了,井水都快见底了。据有的村子说,他们是抽签轮流取水。
这场雨下了半天才停下来,地上积满了水,更有小孩子踩着水,噼噼啪啪的溅了一身。然而,大人们也没有生气,反而十分纵容孩子们,珍惜这难得的欢喜一刻。
这些日子,在白亦容的努力下,这些日子,这些人并没有成为了流民,反而让更多的人回到了自己的家园。
待这场雨过后,白亦容明显地察觉到大家对他的态度一下子三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等第二天,白亦容再去游说的时候,里正毕恭毕敬地对白亦容说:“白大人,你上次说的砂田法,有一家愿意尝试。”
白亦容微微一喜,说:“哪一家?”
里正说:“请随我来。”
他们走过了村子,坑坑洼洼的路满是水坑,都是昨天下雨积下来的水。偶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每个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白亦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不过还是很快将心思放在了这户人家身上。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那户人家,木头扎成的栅栏内是一栋很破旧歪斜的房子,一个病怏怏的老头正拿着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编篮子。
里正在门口喊了声:“大力,白大人来了。”
那个老头闻言抬起头来,见是白亦容和里正,赶紧起身,就要叩拜。白亦容几个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来,说:“老伯,不必多礼。”
里正说:“大力,你说你家要将田地整成砂田,我可是将白大人叫来了,你不许反悔的啊!”
老头神情很坚决道:“放心,我大力说到做到,就当是谢白大人求雨之恩吧!”
白亦容愣了下,这跟求雨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他才知道,原来这群村民误以为是由于白亦容求的雨所以龙王爷才降下雨来,是以个个都对他尊敬得很。不然,他们求了那么多场雨,偏偏只有这场雨求成功了,他们认为其中白亦容的功劳不可小觑。
这个老头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白亦容心里哭笑不得,但是也没有推辞。照他看来,推行砂田是好事。在前世,砂田法也是在极度的干旱下被发现的。
据说,前世古时候,甘-肃大旱之际,四野无青,一个老农四处寻找可吃的食物。无意间在一个鼠洞边发现了几棵麦苗,老农一挖,发现一堆乱石表层下的土地居然是湿润的。由此,老农想出了压石保墒的法子。保墒,即保持土壤的水分。这法子约莫产生于明代,但是却一直传到了后世。直到现代,干旱半干旱地区还有所谓的砂田区。
老汉大力放下手中的活儿,扛着锄头就带着白亦容去了田地。
这次,白亦容带来了些许麦苗,这些麦苗是用来做试验的。老汉大力满口答应,愿意为白亦容照顾一年的时间。白亦容让大力将田地划分开来,一块地用来做砂田实验。
所谓砂田,就是先深耕土地,将底肥施足,然后耙平、墩实,最后在土上铺卵石和片石或粗砂的混合体。这样做,可以保持土壤水分,有效地阻挡了水分的蒸发。在干旱半干旱地区,这么做是很适合的。
老汉领悟得很快,迅速明白了白亦容要表达的意思。
待麦苗种完后,已经是中午了。
老汉家里没粮,也就没留他们吃饭。这些日子,他们都会去县城里领粥,勉强度日。
想要度过这个荒年,光是领粥还不够。
回去后,见到了知州,白亦容问了放粮的情况,见一切井然有序,没有抢劫斗殴等罪行发生,他很是满意。
不过,这样子还不够。
“当地最大的寺庙是哪里?”白亦容问肃州知州。
“是白水寺,白大人呢这是打算去庙里头求雨吗?”知州不解地问他。
白亦容摇头:“上香只是其次,重要的还有其他事情,届时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露出个头,街上人声渐起之时,白亦容就出发了。
知州派了个熟悉路的车夫给白亦容赶车,带着他们去白水寺。
时值盛夏,虽然下过雨,然而这凉意很快就被烈日驱走了。白亦容坐在马车里,看着一路的风景。
这一路上,饿殍明显减少,但是往来的民众都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对白亦容来说,放粮只是安抚民心的第一步。白亦容抚了抚眉心,隐约觉得有些头疼。
话说那天晚上的黑衣人却是再也没出现的了,现在白亦容走到哪里都有大堆官兵相随,这次去白水寺也不例外。
得知钦差到来,住持亲自出来迎接。
白亦容先跟住持热络一下,然后才一边打量着这座寺庙,一边说:“庙里头香火旺盛,是好事。住持有没有考虑过借着这荒年,让香火更加的旺盛。”
住持脸露疑色,这大灾年的,钦差不去放粮赈灾,跑来找自己做什么?而且,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亦容说:“现如今,灾年导致了无数的流民,工钱便宜,寺庙可以趁此机会大兴土木,修葺旧房。一来,扬我佛法,二来,能够给百姓们一条活路,彰显佛祖慈悲心肠。”
住持思虑一番后,才说:“白大人说得是,只是这事我须得再考虑一番。”
白亦容问:“住持,什么时候可以给我答案?”
住持略一思索,回答:“明日如何?”
白亦容说:“行,我明日再来。”
两厢谈话完毕,白亦容有公事在身,就不再多谈了。临走前,他出于客套,还是去了大殿点香,一尊佛一尊佛地拜了过去。
白水寺里也有其他来求雨的人,见到钦差大人到来,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白亦容不搞特殊,跟群众一起拜佛,十分亲和。
于是,第二天钦差大人去白水寺求雨一事,又被传了开来。百姓都对这个钦差大人感恩戴德,万分感激。
当天夜晚,又下了一场大雨。这场大雨足足下了一夜,到了次日黎明才停下来。所有人都说这是钦差大人的诚心诚意感动了龙神,所以才降下这两场雨。至此,所有人更是对这个空降的钦差好感倍增。
白亦容听到这传言,也很是无语,难不成之前求雨的人都不是诚心诚意的?
22.市场原理
黎明的时候,街上人声渐起,慢慢开始热闹起来了。
吃过早饭后,知州来汇报了,赈灾粮食所剩无几了,米价却是在不断地涨高。白亦容冷哼一声,说:“凡是囤米者,试图提高米价者,杀无赦!”
有了这句话,知州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亦容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让许义天跟着知州,去揪那些囤米的人。
“只需杀鸡儆猴,吓吓他人便好,不用赶尽杀绝。”白亦容吩咐道。
当天,知州带着许义天等人端了米价涨得最厉害的几家,将那些商人投入监狱,这些商人才消停了一些。
白亦容又唤来知州,说:“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来,我有事要办。”
知州愣了下,问:“白大人有事吩咐在下就可以了。”
白亦容说:“你去找人来,我有件事需要你来办。”
知州不解道:“白大人有何主意?”
白亦容不好解释这个主意,便说:“你先照做,等再多一段时间,你自会明白了。”
知州虽然心有疑惑,不过也不敢小瞧眼前这位年仅十三岁的钦差大人。他可是见识过他手下人抓米商时的那股狠劲,能有这么个下属,恐怕本人也不会太简单,久浸官场的知州直觉地认为最好不要得罪眼前这个钦差大人。
不得不说,他的直觉,亦或者他看人的眼光是准确的。白亦容虽然看着年少,但是行事十分老辣,不是普通少年可以比拟的。
知州的动作很快,找来了三个说书的,由许义天代白亦容出面考量这些人是否可用。
却见这些个人个个言辞谨慎,神情谦恭,看着倒是像安分的人。
许义天问了几个人:“你们都是在茶楼里说书的?”
几个说书先生纷纷点头应是。他们还觉得奇怪呢,他们三个人彼此算得上是竞争对手,却同聚一屋,说起来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
许义天说:“我要你们这般做,只需在说书结束后加上这段话便成……”他说出了要他们加上去的那段话。
几人闻言皆是大吃一惊:“此言是真是假?”
许义天面色一冷:“这话不管真假,只要你们做了,那么每个人将有一两银子作为奖励。这只是定金,如果传得整个肃州都知道的话,还有一两银子给你们。多余的话就不要问了!”
几个说书先生面面相觑一番,都闭紧嘴巴,不敢再问,只道明白。
知州找来的人果然可靠,不出几日,这消息便传得满城风雨。
都道是如果资本有300%的利润,那么资本家们便会践踏世间的一切,即便被抓了几个人杀鸡儆猴,仍旧有大批米商想要发灾难财。
此时此刻的肃州是有史以来粮价最高的时候了。
那几个带头涨价的米商被抓了以后,李四和其他米商观望了几天后,有些蠢蠢欲动,然而,却下不了决心。
李四是肃州的一位米商,这天,他来到了飘香楼,找了个座位喝茶。却听得台上的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地结束一段故事后,又加了句话道:“诸位,咱们来说说近日来的米价,都说肃州的米价贵,咱们来说说隔壁州府端州的米价,据说已经涨到了一斗三百文。”
李四大吃一惊,不由得站了起来。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其中油水就太丰厚了,只宜早不宜迟,他立马出去打听消息,果然听得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不仅在肃州,白亦容还在其他州散布这等谣言,一时之间,这谣言传遍了大半个燕朝。
那些商人果然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蚊子一样,疯一样地赶往了端州。运用市场的杠杆之手,白亦容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由于大批米商赶往端州,供过于求,端州米价在短短几日内就迅速狂跌,此时,白亦容又借机低价购入了大批米,用以赈灾。这样子,这些米又能撑过一段时间。
至于肃州这里,由于价格越发地抬高了,又有米商赶过来,过了段时间,肃州的米价自然就降了下去。
知州对白亦容的这一手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所有人玩于股掌之间。要知道,这位可是才十三岁的少年啊!
难怪皇上会派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郎前来赈灾!
而与此同时,白水寺方面也给出了回应,住持答应修建寺庙,弘扬佛法。
但是,这远远不够,白亦容将附近大大小小的寺庙都走了个遍,不知情的都以为钦差大人在拜佛求雨。
半个月后,各大寺庙纷纷招募劳工来修建房子。
而且劳工招募公告指明了,要青壮年,这样子也给他们一点活儿干,避免了这群流民主力造-反生事。
不多时,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肃州。为了避免那些非灾民来抢活儿干,白亦容还跟寺庙联合出台了一条规定:必须拿牙牌登记,只有灾区的人才可以来寺庙做工。
不仅寺庙如此,知州更是说服整个州的官吏修缮官吏住房和粮仓,将所有劳动力都号召起来干活。
虽然给的工钱不多,比非灾年时还要少,然而却是管饱的。就这一点,足以让那些穷苦百姓动心了。
这就是变相版的以工代赈,只不过前世大多数人都是召集民众修建水利工程罢了。这法子还是跟前世范仲淹学习的,当时,范仲淹赈灾的时候也是说服寺庙借机扩大,顺便造福百姓。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说这是钦差大人游说寺庙出资招工,整个灾区的人对白亦容那是百□□赞,感恩戴德。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了,很多农民找上门来,说要试验白亦容说的那个砂田法。
现如今,白亦容说话的分量那可是比当初刚来的时候重太多了。第一次给这些农民上课的时候,这些人个个不以为意,只将他当作木头来看。现如今,这些人却都求上门来,要求白亦容帮忙看看自家的砂田是否有不当之处。
老汉大力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气。由于白亦容事务繁忙,所以他便委托老汉大力去帮忙那些人家整出一块块砂田来。
大家都是有从众心理的,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不花一个月的时间,几乎百分之九十的田地被整成了砂田。
这砂田,不过是一层石子铺在土壤上。下雨的时候,雨水便会沿着石缝下渗。出太阳的时候,石头又可以避免太阳暴晒导致的土壤水分被大量蒸发。所以说,这种法子可以对土壤保湿保温。
皇宫内,永和大帝勃然大怒地将折子摔在桌子上:“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刺杀朕的钦差!”
李勇德等人趴伏在地,瑟瑟不安,这皇帝有多久没发火了。
永和皇帝背着手,来回走着:“左相那个老头子,得好好查查这事跟他有没有干系。”
李勇德偷偷抬起头来,见到永和皇帝脸上满是逆鳞被触的愤怒,心里暗暗为左相抹了一把汗。
看来,左相早晚要倒霉的,只不过是早或晚的问题而已。
皇上也不见得对白亦容有多厚爱,只是借此机会,发泄早年对左相的不满而已。换而言之,白亦容就是个引子。
就算不是左相,这事也触及天威,毕竟白亦容可是代天赈灾,代表的是天子。
永和皇帝转了一圈,寻思着那凶手目测也找不到了,事情都过了这么久,据奏折上称,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想来找是找不到谁指使的。
是谁想让朝堂这趟水搅浑,好趁机摸鱼?
永和皇帝冷静下来,又思考起来了。
话说白亦容在肃州一呆就是一个月,这个月,整个肃州由原来的百废待兴走向了蒸蒸日上。接二连三的几场雨让百姓们将白亦容奉若神明,砂田法虽然效果并未立竿见影,但是也渐渐有了起色,民众发现往日一种就枯死的麦苗居然还能撑那么久。于是,百姓们奔走相告,想来不需多长的时间,这里将会是一片砂田区。
临走前,白亦容又挨个村子挨个村子地召集农民,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砂田每铺一次砂石,过三十年后便会砂田老化,不能继续种了,得重新铺砂石。
白亦容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得比任何时候还要认真,生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
待得一切安定下来,白亦容才准备回京城,离开那日,万民相送,那知州更是一路将他送到了肃州边境。
许多百姓送来了这两个月刚刚成熟的瓜果,更有送鸡蛋的。白亦容明白,他们现在也不富裕,可以说很穷,但这是最真切的礼物。
不过,白亦容却是一样都没收,见众多百姓还要推辞,他便高声道:“诸位勿再推辞,这些瓜果得来不易,可以助大家度过了这次饥荒。诸位的心意,我心领了,东西都拿回去吧!”
所有人都愣了下,最后还是知州站出来道:“东西都拿回去吧,你们的好意,白大人已经心领了。再说,带着这些东西,白大人也不好赶路。”
于是,诸多民众这才拿回自己的东西。
目送着白亦容的马车远去,几个村民高声道:“白大人一路珍重!”
白亦容坐在马车里,微微一笑,心里却是暖暖的。
23.回京报到
马蹄声哒哒哒,车轱辘声咿呀咿呀地响着。在盛夏刚刚过去的时候,一辆简朴的马车在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的护送下,进入了京城。
白亦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入宫汇报这次灾荒的事情前后了。
永和皇帝冷静地听完白亦容的汇报,见他额头冒汗,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便知道他这是一赶回来就入宫,于是赐了座,又吩咐宫人端来了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汤。
等白亦容喝了几口后,他才开口说:“爱卿在肃州这些日子,可知有多少人上奏参你?”
白亦容心里头一惊,然后道:“臣不知,愿闻其详。”
永和皇帝拿起一本奏折,丢给白亦容。
白亦容一看,上书:今圣上节用爱人,而七品农官白亦容于肃州侈兴土木,劳民伤财……
后面不用看,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但是白亦容还是看懂了。
永和皇帝压下的弹劾白亦容的奏折足足有一盒子,不是骂他大兴土木的,就是骂他无才无能赈灾不行。总而言之,都是一些说坏话的。更有人在他当时未出发之际,就“预言”他白亦容将赈灾失败,惹得民心不稳,不利社稷。
白亦容心中感动和震惊两种情绪交加,眼睛微微湿了。能够坚持己见,不为群臣言论所动摇,一力支持他的永和皇帝才是最厉害的人呐!
更何况,西北赈灾,何等重要的事情,如果稍有不慎,便会让那些流民汇聚成反抗大燕朝的主力,动摇社稷根本。自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永和皇帝却能够信任自己,此举无疑是险招。
而且,按理来说,为了保密,奏折都是需要用特别的盒子封锁交给皇上,以免被人知道自己打小报告之类的。没想到皇上居然直接将奏折给自己看,可见对自己的极度信任。
“臣、臣……”白亦容热泪盈眶地跪叩道,“臣谢圣上信任之恩。”
永和皇帝忙令李勇德扶起白亦容,然后说:“这次赈灾,朕已经收到了肃州知州的奏折,具体的大多已经知晓了。你所做所言,朕也已经知晓了。亦容,你做得很不错,没有令朕失望。”
简简单单的一句夸奖,就给所谓的大兴土木定了性,皇上的态度可想而知。
皇上对白亦容推行的砂田法特别感兴趣,所以留下他,问了许多有关砂田法的问题。现如今,效果还不明显,待来年旱季之时,便可知晓这砂田法是否真的有效。
白亦容很有信心,皇上对他也很有信心。
两人一聊就聊到了晚上,皇上还特地留他共进晚餐。
吃饱之后,白亦容才告退,跟着一个引路的公公去了万兽圆,打算将大黄领回家。
万兽圆在皇宫的一个角落里,里头养有各色动物。白亦容一进入园子,喊了声:“大黄!”
随后一条黄色大狗疯一样地冲过来,一把冲到了白亦容面前,就要往他怀里扑。
白亦容见到久违的大黄,也很高兴,不停地摸着它的脑袋。大黄伸出舌头,拼命地舔着他的手,又是蹦又是跳的,很是开心。
许久不见,大黄又肥上了一圈,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一甩一甩的,看来万兽圆的人将它养得很好。
跟万兽圆的人打过招呼,白亦容就将大黄带了出宫。大黄这些日子可闷坏了,万兽圆统共就那么点大,万兽圆的人又害怕它乱溜达到别处去,冲撞到贵人,所以大多数时间里将它锁在一间屋子里,只有傍晚时分宫门落锁之际,才让它出来透会儿气。虽然没了自由,但是每天的狗粮却是一等一的好。
大黄喜不胜收地跟着白亦容,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着白亦容。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因为一更(现代时间七点至九点)开始就要宵禁了。好不容易回到了家,白亦容又是一阵苦笑。这屋子稍微长时间不住人,就全是灰尘。于是,他不得不趁着夜色将至这段时间,匆匆忙忙地打扫完整间房子。
于是,他寻思着要不要买个仆人来照顾一下这屋子。
次日一大早,皇上便派人赏赐了东西下来,无非就是一些银两,顺带把他的官职也给提了提,从七品提到了从六品官。
虽然只升了一级,从六品官算不了什么,也不能上朝,但是往上升一级,就代表他的薪水会跟着升一级,所以白亦容还是乐滋滋的。这算是天上掉下钱的好事,他还是很开心的,毕竟他的野心虽然挺大的,但是也不奢求大跃-进。
虽然心里开心,不过他却只是笑着打赏了过来传旨的李勇德,没有表现出过分激动的样子。
李勇德对这个老成的少年很是佩服,短短一个月,就将肃州大部分老百姓的心都收服了,打散了了那些蠢蠢欲动之人的那点心思,避免了流民暴民的出现,这个消息皇上也是知道的。
皇上当时就感慨了一句:“亦容虽年少,行事却老辣,堪比容慧。”
李勇德当时就听到了这句话,心里很是吃惊,原来白亦容在皇上心里已经可以与右相商容慧比拟了。
皇上也不是没考虑过给他升官升得快一点,奈何那群臣子看不起白亦容,总是弹劾他。为了保护白亦容,他也只能让白亦容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地往上升。另外,皇上也不希望一下子将白亦容捧得太高,捧杀这个词他也是知道的。
今天,白亦容照例去了皇庄和京郊田地巡视,许久未曾出现,皇庄里的人纷纷向他问好。
那片试验田早已倒伏一片了,白亦容所言不虚。确认跟施肥时间不当有关系后,皇上立马发公告,传遍全国。
公告附近还特地派个秀才,帮忙念公告,给那些不识字的庄稼汉解释施肥与倒伏的关系。
于是,之后倒伏的现象就甚少出现了,百姓们皆称圣上英明。
现如今,是水稻成熟的时节,这一片田地长势极好,甚至远胜以往。是以,皇上对白亦容赞不绝口,又赏了他不少银两。
佃农们对白亦容也是心存感激的,毕竟这是他们赖以谋生的田地,收成好意味着今年他们的粮缸里又可以囤上许多米了。所以,白亦容在这一带的名声好得很。
午餐是庄子里自种的瓜果时蔬,这个年代没有农药和催熟剂什么的,所以饭菜额外地鲜美。白亦容吃过了这一餐之后,见没什么事了,就打算坐马车回去。
一直以来,他都是租车马行的马车和车夫。但是,昨天,皇上赏赐的时候,顺带也赏赐了一辆马车和几个女仆给他。
这女仆退也退不回去,白亦容只得苦笑一声,留了下来。他在感情一事上还是秉持着现代人的观念,所以对这些女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当晚,白亦容照旧在书房待到了亥时(九点至十一点),才提着灯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将灯笼里的灯吹灭后,他开始脱衣服,打算换上睡衣。转身一看,床上鼓鼓的一坨,他吓了一大跳。随后以为是大黄那个调皮蛋又钻他的被窝,顿时怒了:“大黄,你又在做什么?”
他上前去掀开被子,却见一个赤果果的美人儿两眼汪汪地看着他:“大、大人。”
白亦容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他不是个断袖,却也不是个好女色的人。更让他恼怒的是,一个丫头就这么轻易地爬上他的床,那些看守的下人都是干什么的?
“穿上衣服,出去!”他只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就走到了院子里去了。
那个婢女顿时愣住了,她自诩有几分姿色,所以才趁着这个机会爬白亦容的床,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有些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等她穿好衣服出去后,脸上也有些发热。
白亦容背着手站在那里,冷飕飕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盯着她,然后冷冷道:“其他人呢?”
那个婢女期期艾艾道:“都在睡觉,今晚我值夜……”
“值夜就应该干值夜的事情!”白亦容怒道。
婢女吓得一哆嗦,就跪下来了:“大、大人饶命!”
白亦容重重地哼了一声:“罚你三个月月例,另外,以后也别在我这个院子里呆着了。”
早已有人起来了,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个婢女见这么多人围观,真是羞愧欲死。
白亦容没有管她,只是看向最稳重的一个婢女春江,说:“春江,以后值夜不需要她了,你们记住。”
春江看都没看那婢女一眼,声音平静道:“春江明白。”
次日,白亦容将做事最靠谱的春江提拔为管家,那个意图爬床的婢女则是被降为洒扫丫头。至此,整个白府的风气顿时一正,好了起来。
这些人是宫里出来的,识眼色得很,见这个婢女勾引白亦容失败,险些被逐出去后,其他人都歇了这份心思,各个都尽职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有了这些女仆的好处是,衣服有人洗了,饭菜有人做了,打扫也有人帮忙了,自己倒是省心许多。
左相似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据说是又被皇上训斥了。在这小日子越发舒心的时候,就在这一天,一个人当街拦住了白亦容。
24.戳你痛处
七月流火,秋季将来之际,白亦容总算是度过了这个难熬的酷暑了。在这个炎夏,白亦容晒得皮肤都黑黝黝的,再也找不出原本那个白嫩嫩少年的样子。
早上洗脸的时候,他还特地看了看铜镜。清晰的镜面上,一张略带成熟的少年脸,看着虽稚嫩,然而眼神却充满了沉稳之气,这可是历经世事才有的。再看这张脸,英气十足,剑眉星眼,一看就令人心生好感。
他正了正衣服,确认没有任何差错这才满意地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皇上赏赐的那套官服几乎没有用,巡视农田的时候,穿着这套繁琐的衣服,很不方便,所以白亦容几乎都是便衣出行。
今天还是去庄上巡视,佃农们都认得他是农官大人,纷纷跟他热情地打招呼。稻田已经收割完毕了,据统计,今年的收成远胜往年。这其中,白亦容的功劳不可小觑。皇上的私库和国库也因此满满的,令他很是龙心大悦。
在皇上眼里,白亦容简直就是可投资的潜力股,这不,才投资了一套房和银子若干,就回报这么丰厚,这个钱花得值!
白亦容巡视完田地后,又跟当地的老农闲聊到中午,这才回家去。
马车行至闹市区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人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车夫忙勒停马车,不高兴地看着那横冲出来的人,怒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挡住我们家大人的去路?”
“白大人……”那人根本就不理会这个车夫,直喊白亦容,而且喊得极大声,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所有路过的人都不由得侧目,纷纷驻足,围观热闹。
白亦容掀开帘子,看到了一个身材瘦削长相刻薄的人,正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他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
“你挡在路中间做什么?”白亦容没有下车,而是直接质问他。
那人也不尴尬,反而自我介绍道:“在下夏承学,想邀请白大人参加殷京学子中秋诗会,不知道白大人是否愿意赏个脸?”
白亦容见他神情倨傲,正要开口的时候,夏承学接着说:“久闻圣上称白大人才高八斗,是以特地赐官农官,白大人不会认为皇上所言是虚吧!再者说,殷京学子联名邀请白大人,白大人不会不给我们这个面子吧!”
这一句话就是在逼迫白亦容出席诗会,明知道他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对诗文很有可能一窍不通的,这人还这样,显然是故意的。
这人一开口,就让白亦容得罪一大片人。首先是皇上,其次是整个殷都的文人。都说口舌为剑,说的就是这种人,一开口就可以死人的那种。
白亦容心里冷笑一声,能轻易被激怒的白亦容就不是圣上赏识的那个人了。
他开口说:“阁下不知道农官所为何意吗?指导田业,劝课农桑。你要是行的话,就跟我比种田,如何?”避而不谈诗词,直接要这人跟他比种田,白亦容才不跟他纠结文采。
谁知,那人露出了轻蔑的笑:“农官大人这是承认自己无才吗?”
竟是步步紧逼,要他当场承认自己目不识丁。而且,他还把永和皇帝搬出来,自己再否认,无异于扇永和皇帝一巴掌。
白亦容心有不悦,冷冷道:“你这人好生莫名其妙,我跟你一不熟二不相识,路上拦住我的马车不说,还当面讽刺我文采不行,你是哪根葱哪根蒜,就算是泥人,也是有几分性子的。”
见白亦容说话这么直白粗鲁,那人的脸顿时涨红了,扬言大喊:“你心虚了吧,圣上若得知你不过是个草包,还会这么看重你吗?”
这喊声立刻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在场的人顿时哗然了,原来农官大人是个腹中无墨水的草包啊!
白亦容忍怒,这人现在的举动无异于将他的尊严直接扔到地上踩。这是看他没有背景好欺负是吧!要是其他官员,早就叫人来将这人架走了。
这时,后面被堵住的马车派了人过来:“有事挪到一边去说,你们堵在这里,后面的人怎么过去?”
夏承学还要再说什么,一个人开口了:“再不济也是农官,人家还会种田,有本事你也去种田,让皇上赏识你啊!连个进士都考不上的人还敢出来丢脸。”
夏承学满脸通红,这话刺中了他的痛处了。然而,早已有人过来,将那夏承学粗鲁地架到了一边去。
那个夏承学犹自不甘,囔囔着:“白亦容你个草包,你欺君罔上,你根本就是不学无术……”
又有一人过来,将一块粗布塞入了夏承学的嘴里,那夏承学满脸涨得通红,话被塞在嘴里头吐不出来。那块粗布也不知道是擦什么的,夏承学只觉得恶心得胃里头泛酸,直想吐出来。
白亦容身后的马车里,一个人听到了这叫声,不由得微微一笑,真有意思,看来这个中秋有热闹看了呢!
白亦容看了看帮助自己解围的那人,知道这是在帮自己,于是冲他抱了抱拳,然后上了马车。
待回到了家里头,白亦容才问车夫:“方才那身后帮忙解围的人是哪位?”
车夫想了想,说:“马车上有二皇子府的标记,想来是二皇子了。”
二皇子是什么人,白亦容没概念,他到这里,既无同年也无同党,几乎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好在他忠心耿耿,所以在皇上那里算是记了名的。
白亦容直觉地觉得跟皇子们扯上关系没好事。不过,那二皇子不出面,想来也有其他的意思。说不定,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挡道了,才派人帮自己一把。白亦容摇了摇头,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宫里发出昭告,中秋皇上要于临海听涛举办宫宴,令五品及五品以上官员随行。永和皇帝还特地令李勇德给白亦容传口谕,特许他这个六品官跟随圣驾。这般恩宠,恐怕就是左右相都不曾有过的。
临海听涛,是殷都附近建阳镇一道闻名遐迩的风景。
这建阳镇东临大海,西倚横屏山麓,南襟鱼米之乡,北枕国都殷都。
泥沙被海水冲刷到建阳镇的海岸上,日复一日,便形成了一个月牙湾,月牙湾拥着著名的明月湖,只留一个口跟大海交流。每逢秋分涨潮之际,明月湖无风无浪,湖面平静,然而却听得轰隆隆的惊涛骇浪之声,闻者无不称奇。
因而,未到秋季,明月湖的船坊便开始热闹起来,不少文人骚客和权贵之家慕名而来。皇上也不例外,打算从月牙湾出发,顺着退潮的潮水离开明月湖,进入广阔的海域,沿着海岸线游逛一圈。
白亦容坐着自家的马车,跟随着永和皇帝,来到了明月湖。为了这一次的中秋盛宴,官府特别造了一艘结实的楼船,高达三四层楼,约有十余丈。
永和皇帝下了马车,带着一众臣子浩浩荡荡地登上了这艘船。
酉时时分(即现代时间五点到七点),船开始出发,宴会开始。
整艘楼船灯火通明,在茫茫水上行驶,犹如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这艘前所未有的大船在风的驱使之下,迅速离开明月湖湖口,进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趁着夜半退潮的急流,船快速航行。当夜,万里无云,皓月当空,放眼望去,大海之上是一波又一波的碎金色光点。
永和皇帝酒酣之际,诗兴大发,便下令众臣以月为题,写一首诗词来。
座位最末尾的白亦容微微一笑,写策论他不行,写诗歌他却是实打实的在行的。他醉心于华夏历史,自然也钻研过诗词一道。却见旁边的一个五品官员冲他一笑,露出了明显不怀好意的表情来。
这个只会种田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也上得台面?切,就看他们这些文官这次如何将他的脸皮扯下来,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上一遍。
永和皇帝已经下令分发纸笔墨,让众人写诗了。等他想起了白亦容的时候,心里有些后悔,万一他这次出丑了呢?那不是应了百官那句话,白亦容无才。
不过,皇上又不好收回成命,再者他也好奇白亦容是否能够做出一首诗来,哪怕是一首打油诗也好过什么都不会。
虽然是他钦点的农官,他还是希望白亦容至少有点文采,但愿他能给自己长点脸,永和皇帝摸了摸脸皮,心道。
然而,看热闹的可不止一个。白亦容身边的一个官员忍不住笑着轻哼一声:“白大人,待会儿还请多指教了,想来大人的诗作必将惊天地泣鬼神。”
白亦容输人不输阵,说:“彼此彼此。”
他抬头巡视一番,许多人正苦思冥想,还有人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白亦容看过去,那些人便露出了鄙夷而又骄傲的笑容。
25.惊-变突起
白亦容心叹一口气,看着早已经下笔如有神的各位文官,却依然充满了自信。这些人不管你行不行,他们就是等着看你笑话。
他在短时间内摸清了皇上的心思,皇上不出言阻止,想来也是对自己抱有期望的,而自己现在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皇上的盛宠了。如果因为作不出诗而让皇上对自己失望的话,他相信,很快就会有一大拨人狠狠地将他踩到泥土里去。
所以,这首诗他不做也得做,硬着头皮也得做出来。不想死的话,只有做出一首好诗,度过眼前这个难关。从天牢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立誓过,要往上爬,在高位上睥睨那些小人。所以,他不能倒在这个地方。
白亦容略一斟酌,提笔就书:“明月湖中藏明月,明月皎皎万顷霜……”
心中默念着要写的诗句,再迎向百官们投来的嘲讽眼神,他就知道这些人就等着他出丑呢!
他也不分心,专心地写着,待他写到,“……寒惊鸦鹊点秋水,秋水连天江渚广……”这时,一个探头偷看的官员忍不住击掌道:“妙哉,白大人简直是妙笔生花,熊某自愧不如!”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个人的话惊呆了,这位可是翰林院侍读,居然为白亦容这一介农夫击掌称妙,可见这白亦容是真的有真才实学的。尤其是左相秋云飞,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皇上也听到了熊侍读的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白爱卿可是已经书写完毕,快让朕看一看。”
白亦容郝然一笑:“还有两句。”说完,他将结尾的两句添了上去,整首诗一气呵成。
早已有太监过来,等着取走了白亦容的笔墨,上呈给永和皇帝。
永和皇帝原本就不抱着期望,所以展卷一看,看了许久,都不发声。
直到下面左相咳嗽了一声:“皇上。”
永和皇帝才猛地清醒过来,随后一脸笑意地感叹:“没想到白爱卿的诗词文笔也如此之妙,简直是闻所未闻,这首诗,妙妙妙……”永和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妙字,仍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众臣震惊了,能让挑剔的永和大帝说出这话来,那可见这首诗歌是如何的惊天地泣鬼神。
白亦容也没有不好意思,而是大大方方地跪叩道:“皇上,臣实在是不善诗词,这词不过是巧合之下作成的,皇上过奖了。”
这作诗作词一次就够了,希望不要有下一次了。
永和大帝带着和蔼的笑容地看向白亦容,便说:“爱卿切勿自谦,朕觉得这首词情真意切,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好词。”
说罢,他瞥了一眼下面正在绞尽脑汁的官员,心里冷笑一声,然后说:“众爱卿也看看这首词吧!”说着,他让李勇德将这首词传了下去,让各位瞧瞧。
看完这首词之后,别人都不好意思继续写了。永和皇帝此举有些孩子气,意在打脸那些口口声声称白亦容无才的官员,还有炫耀自己慧眼识人的意思。
那些人看完后,无不点头称赞,都露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他们这些专心读书的,竟然比不上一个只会种田的。呸呸呸,现在谁敢说他只会种田,这不是马上打脸来了。
所有人传阅完毕,左相脸色发青,不过在昏黄的烛光下不是那么明显罢了。他的手捏得紧紧的,随后他又面带笑意,似是完全没发生过这种事一样。
见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永和皇帝忍不住大笑起来,心情十分爽快,这白亦容当真给他面子,一口气就写出了这等好词。心情大好之下,他又赏赐了白亦容一盒的月饼。旁人羡慕得很,这白亦容当真是走了狗屎样,如此受宠。
白亦容就知道宴无好宴,这些人看笑话不成,不知道有没有后招。不过,他还是松了口气,总算是撑过了这一回。
由于皇上心情很好,所以便将他招到了自己身边,两人旁若无人地谈起话来。
其他官员有羡慕的也有嫉恨的,白亦容只觉背后的眼刀子都要将他刺穿了。然而,那又怎么样,怕树敌的话他本就不应该踏入官场。
白亦容和永和皇帝谈话之时,场中间又换了一轮歌姬,这次的歌姬是异国人,个个鼻高眼深的,看起来颇有异国风情之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场中央被围绕着的美人儿吸引过去了,这些舞姬穿着十分大胆,有好色的官员早就哈喇子流出来了。
永和皇帝只顾着跟白亦容说话,根本就没有看一眼场上那千娇百媚的舞姬。
异变陡然生起。
白亦容只觉得一阵香风扑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舞姬借着靠近永和皇帝的时候,一把匕首滑落至掌心,直直刺向了永和皇帝。
永和皇帝下意识地抽出腰间佩剑,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已经来不及了。电闪雷鸣之间,白亦容一头撞向了那女子,那女子被撞了个趔趄,手中的匕首也险些滑落。
那女子见白亦容挡在面前,眼露凶色,拿着匕首又扑了上来,白亦容猝不及防,被划伤了胳膊。
这时,四周的太监和侍卫早就反应过来,全都冲过来,挡在了皇上面前。
这女子见刺杀不成,逃生又无望,便高高举起了匕首……
这时,永和皇帝猛地高喊道:“不许让她自杀!”
然而,来不及了,女子一抹脖子,血喷了周围人一头一脸。一个人赶紧上前去,探了探鼻息和颈侧,然后脸色发白道:“皇、皇上,人已经死了。”
永和皇帝鹰鹫一般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众宫人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白亦容温热的血流了一地,也溅到了永和皇帝的身上。再一看,他的胳膊鲜血淋漓,官袍都湿了大片,看起来十分吓人。
永和皇帝龙颜大怒,大吼:“太医呢,都死哪儿去了!”
几个太医忙冲冲地进了厅堂,一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跪下来就告罪。
永和皇帝不客气道:“还不快给白大人治伤,都跪着做什么!”
太医们忙起身,查看白亦容的伤口。好在都是一些皮肉伤,没有伤及动脉或者要害处。几个太医微微松了口气,这下子不用担心皇上迁怒了。
随后,永和皇帝眯起眼,说:“曹统领呢!”
侍卫统领曹忠满头是汗地跪了下来,他的职位相当于现代安保,安全出了问题自然要找他这个侍卫统领了。
白亦容虽然眼睛看着太医给自己包扎,却耳听八方,时刻关注场上的动静,不禁为这个统领点蜡。
“一个舞姬,居然连搜身都没有,你们就将她放进来,是不是要朕的命啊!”
这个罪责就大了,往大了说,谋害圣上,那可是杀头大罪。曹忠忙说:“皇上,臣不敢,臣对皇上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永和皇帝哼了一声,反而看向其他人:“还有其他宫女太监,都是死的吗?”
这群舞姬也是经过内侍监总管掌眼的,出了事,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不曾想,内侍监总管是个老辣的,将事情直接推到了几个太监宫女身上。
那些搜查不力的太监宫女立马哭爹喊娘地被侍卫拖了出去。就在甲板上,侍卫们抬来了一张长椅,将人绑在椅子上,开始杖刑。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不多时,就有人熬不住,一声不吭地软下去了,确认死亡后,侍卫们就将这些尸体扔入了海里。
一个侍卫进门来汇报:“启禀皇上,已经全都杖毙。”
白亦容心有惊慌,只得为这些可怜人叹口气,这就是皇权至上的社会啊!
太医给白亦容敷上伤药,包扎完毕后,他战战兢兢道:“皇上,不碍事,这点伤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好了。”
永和皇帝松了口气,然后一脸感激地看着白亦容道:“白爱卿,这次多亏了有你,不然那朕恐怕就……唉!”
白亦容忙回道:“皇上,这是臣应该做的。”
永和皇帝点点头,说:“你应该也乏了吧?且去楼上休息吧……”说着,他的脸转向了身边的李勇德:“带白大人去楼上休息,送点吃食给他。”
李勇德忙应是。
白亦容也不推辞,他现在疲累得很,只想睡一觉。
出了这茬事,谁都没心情继续喝酒,所以皇上下令全速前进,早日回殷都。
白亦容上了楼,打开窗户,看到了远处海天一线,皆是黑茫茫的。好在今夜的月亮额外的大又圆,月光洒遍大海,让整片海亮堂一些。
涛声阵阵,船在往回走了。白亦容换好下人提供的衣服,站在窗边,大风灌了进来,将他的头发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李勇德小心道:“白大人,要不要早点歇息?”
白亦容说:“等会儿,我想看一会儿书。”
李勇德点点头,这座大船上有书房,书自然是有的。白亦容本来要亲自去拿话本的,李勇德说他身上受伤不便行动,又担心陛下责备他照顾不周,便自告奋勇要帮他拿几本话本过来。由于纸价贵的原因,这个朝代的话本目前并不流行。又没有活字印刷术,所以大家的书本都是抄书来的,十分珍贵。
白亦容则是躺在床上,等着李勇德取话本回来。听着海浪的声音,一阵困意涌了上来,白亦容渐渐睡过去了。
就在他即将入睡之际,不知不觉间,一个黑影悄悄地推开了白亦容的房门,那手中的刀比月光还冷。
26.土地兼并
这时, 叵的一声巨响, 窗户忽然被大风吹开。
黑影吓了一大跳。
白亦容被这阵子大风吹得冷醒的, 见他陡然睁眼,那黑影也是一怔,随后举起匕首,朝着白亦容的胸口刺过去。
白亦容乍一睁眼,就看到了一道黑影在身边, 险些把心脏吓出来。
匕首在半明半暗的船内闪着嗜血的光芒,划过了空中。白亦容下意识地往床内打了个滚,避开这一刺, 那把匕首便落在了被子中。白亦容大声喊起来:“抓刺客, 有刺客——”
这时,窗户忽然啪的一声再次被狂风吹开来,窗棂撞在窗扇和墙壁上, 叵叵作响。然而, 耳边只有轰隆隆的巨大浪声,白亦容喊破了天,那声音一传出去就被狂烈的海风扯成了碎片,消失在轰隆隆的巨大海浪声中了。
那个黑影一招不得手, 似是急了, 爬上床来就要继续刺杀白亦容。
白亦容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陌生的女婢, 不过倒是身强力壮的。
他心下大定, 没有继续逃脱, 反而一把抓住她拿着匕首的手,试图将匕首夺过来。
可谁知这人力气着实大得很,连干惯了农活的白亦容都不是对手。白亦容急得满头是汗,两人在胶着着,眼看着这女婢即将脱离束缚的时候,一声惊呼声传了过来。
原来是李勇德取了话本回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快!将这人拿下!”他急了,要是白亦容出事,他也讨不着好。
两个侍卫冲了过来,拔出剑就往那女婢的身上招呼。
女婢猝不及防地被砍中两剑,疼得呼了一声,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中的匕首,那两个侍卫上前来,一人将女婢的两手反剪,制服了她。
明明是凉爽的中秋,李勇德却满头是汗满心惊慌。他顾不上看那被抓的婢女,赶紧来查看白亦容的伤势,果然,伤口又因为刚才的剧烈搏斗而裂开,鲜血都湿透了绷带,渗透衣服了。
为防女婢自尽,那女婢嘴里被塞了一块抹布,正被拖着往正厅去了。李勇德直觉这件事大条了,必须得上报皇上。
皇上正跟群臣讨论诗赋,李勇德过去,悄悄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皇上瞪大眼,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将那婢女押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带到了正厅,整个厅里头的朝臣们都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侍卫强逼着那女婢跪下来,那女婢脸露绝望之色,眼睛不自觉地朝着一个角落飘去。
在皇上的示意下,侍卫将女婢口中的抹布扯出来,让她得以说话。
永和皇帝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她一眼,这是个相貌平平的女婢,扔到人海里都找不到的那种。
他冷冷地开口了:“是谁指使你刺杀白爱卿的?”
女婢默不吭声,却是直流泪。
此时,白亦容已经来到了厅堂,皇上示意白亦容坐到自己身边来,问他:“白爱卿,你可认得这女婢?”
白亦容看着这个身着婢女服装的人,摇了摇头,自己不曾见过这个女人。来到这个朝代后,他跟女人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果有跟这个女婢打过交道,他是不会忘记的。
皇上脸色淡淡的:“张总管在哪里?”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跪下来应道:“陛下,奴才在。”
皇上开口问:“这个婢女是哪个宫里头的?”
张总管额头直冒汗,声音如蚊道:“这、这是秋贵妃宫里头的,奴才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叫夏荷。”
不是混进宫里头来的,那就好,永和皇帝脸色缓了几分。不过,随后他的眼神顿时狠辣起来了,好在这次刺杀的是白亦容,要是刺杀的是他自己呢,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听到了这位妃子姓秋,白亦容讶异地抬起头来,顺着大家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一位花容失色的女子。闻言,秋左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必定是陷害,请皇上明察!”
那个女子也跟着跪下来,泪如雨下:“皇上,臣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永和皇帝冷冷地撇了这对父女一眼,看向夏荷:“是谁指使你的?”
那夏荷看了秋贵妃一眼,泪水扑簌簌直落,她颤抖着声音开口道:“娘娘,奴婢对不住你,你的大恩大德,奴婢来世再报。”
说罢,她疯了一样,撞开没有防备的人群,朝着窗户跳下去。只听得一声噗通的巨大水响,她跳入了海中了。这茫茫大海的,跳入海中,无异于自杀。就算她侥幸得以存活,也无法光明正大行走于世间了。
在场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人证就已经跳海了。等反应过来后,所有人顿时哗然了,全都看着秋贵妃以及秋贵妃之子大皇子姜瑞陈。
秋贵妃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似的,软成一团,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唯有秋左相反应过来,磕着头,拼命道:“皇上明察啊!”大皇子也是面无血色地跪了下来,拼命地喊冤。
永和皇帝冷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时,又有更多的人站了出来:“请皇上务必彻查此事,此事实在是蹊跷得很。”
永和皇帝揉了揉眉心,说:“此事容后再议,朕要歇息了。”
说着,他起身,又很和蔼地对白亦容道:“爱卿受惊了,此时朕会处理的,你暂且先去休息吧!”
“李勇德。”他唤了一声。
李勇德应是。
“带白爱卿去歇息吧!这次,记得派几个侍卫守着。”
李勇德又应了声是。
白亦容跟着李勇德走着,心里却是奇怪得很,左相就算是再厌恶自己,也不至于做出这等授人把柄的事情。虽然如此,他心里还是愤懑得很,恨不得将那指使者揪出来,好好质问一番。
不过,他大约也猜得出来,这趟水浑得很,大皇子是秋贵妃所出。左相必定是他的强大后盾,皇上又尚未立太子,现在,所有人都对着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
如果这事是人陷害的,那么可见这人心机之深。首先,算计了夏荷,逼迫她行刺然后嫁祸自杀。其次,算计自己,让自己跟左相矛盾更深。最后,算计左相,成功地让左相背这黑锅。
不论如何,最大的赢家看起来是其他皇子。
想到这里,白亦容的脑袋都要成浆糊了,这汪水实在是太特么的深了。他对眼前局势不了解,再多猜想也只是徒劳,说不定还真的是左相犯蠢了呢!
经过这次事件,白亦容回去恶补宫中势力分布相关常识。
他这才知道,原来太子之位的竞争有多激烈。皇上现有儿子四个,公主不计其数。这些儿子个个都不是草包,拼命地在皇上面前刷脸刷好感,可惜皇上自认尚在壮年,于是迟迟不立储君。
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有机会登上那位置,所以彼此你来我往,勾心斗角,十分激烈。白亦容就差点成为了其中炮灰,照他的感觉,那晚那个宫女是真的对他起了杀意的。他死了之后,那个宫女说不定也会被推出来当作第二个炮灰。总之,那个宫女是必死无疑的。
草菅人命的万恶社会啊,他心里感慨了一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大海也渐渐由深黑转为了深蓝色,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船缓缓地驶入了月牙湾,靠了岸。
百官现在可累得很,昨晚除了皇上和白亦容有房间可以睡觉外,他们可没有,于是个个在厅堂里聊天作诗聊了一夜。好不容易挨到了黎明,总算是可以回去了。
白亦容一个晚上没睡好觉,自然也是回家心切。皇上赏了他一盒月饼后,又派了几个侍卫一路护送。
好不容易到了家,白亦容这才松了口气。这次出行,自己险些成为皇子斗争中被碾压的棋子。他能想明白的事情,想来皇上也能想明白。
皇上的赏赐次日如流水般进入了他的家门,先是银两若干,又将他的从六品官提到了正六品官。最后是一张地契,皇上赏他良田百亩。
百亩的概念是什么,一亩是六百六十六平方米,百亩就是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平方米,约莫相当于六千六百六十六个足球场。
白亦容顿时有种被天上馅饼砸晕的感觉。
虽然前世看电视剧,皇上都是动则良田万顷,但是就算是百亩,那也已经是极多的了。
白亦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成为地主的一天。
而农官白亦容救了皇上一事与自己也被刺杀两件事也被传遍京城,甚至被写成了说书。白亦容无奈地坐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听着外面说书抑扬顿挫的声音,这说书的比自己经历的可要精彩多了。什么力战刺客之类的,他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今天是休沐期,所以他才得以出来转转,然后才能得知外面这些流言。
谁知道,那说书的话题一转,又说:“说起这位农官白亦容白大人,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底下一个声音大声道:“就是纵马行凶的那个……”
台上那说书先生顿时摇了摇头,说:“此言差矣,圣上已经亲自为他正名了,是他的马被人做了手脚,所以才导致马匹失控的。至于做手脚的人,听说是前任京兆尹干的。”
白亦容愣了下,立刻支起了耳朵。
此时,又一个老人大声道:“切莫议论朝事!”
那说书先生却是毫不避讳地说:“不碍事的,这也不算是什么私事了。据说,那京兆尹跟白大人有私仇,所以才设计陷害白大人……”
白亦容心里顿时亮堂了,想来这是帮他的人在背后散布这些流言,是以这说书先生才如此大胆议论朝政。只是,这个帮他的人会是谁呢?皇上还是其他人?
白亦容又继续听下去,那人却是不肯多讲了,只道那个京兆尹后来被贬谪,好像是去了尚未完全开发的岭南之地,可苦可倒霉了。算来算去,那个京兆尹大人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了这场角逐的炮灰。
白亦容心里又叹了口气,朝中有人好办事,自己是两眼一抹黑,连这件事都要从一个说书先生的口中听到。不然,他还完全不知晓这事呢!
当今皇上也是看中了他毫无背景,又忠心耿耿,所以才这么信任他。
这时,却是有人闹将起来,大声道:“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白亦容没想到,居然有人来砸场子的,便打开包厢的门,出去看是谁在阻止这说书先生为自己正名。
只见一个黑壮的胖子怒气冲冲道:“今儿个你要是不给小爷道歉,这事就没完!”
那说书先生也不害怕,反而挺直了脊背:“在下所说的都是事实,不知哪里得罪了公子?”
那胖子怒道:“明眼人都知道是白亦容之错,你却颠倒黑白说是京兆尹之错!”
说书先生从容道:“不知道这位是京兆尹的什么人?”
早已有人认出来了,大声道:“他是京兆尹的同窗,太学助教袁英。”
骤然被扒皮,那个胖子的面皮抽了抽,隐约感到不妙。
也不知道是谁,对自己的资料如此了如指掌,袁英暗道。
那个说书先生了然一笑,说:“所以袁大人是在质疑当今圣上为白大人澄清一事吗?”
那袁英顿时说不出话来了,他也是个蠢的,只知道死读书,所以才这么冲动,而且官位死活升不上去。
不过,事实是,京兆尹真的是个背黑锅的,但凡是知晓内部消息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也没人敢说出来,因为皇上要你背这个黑锅,你就得背这个黑锅。
袁英涨红了脸,吭哧吭哧的,就是说不出话来。要怎么说,难道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说皇上找替死鬼背锅侠?他就是情商再低,也知道这话一出口绝对会有人将他拉去砍头。
白亦容看得很爽快,那个京兆尹跟这事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皇上算是为他出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皇上之所以撤了京兆尹的职位,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指使狱卒殴打白亦容。在皇上心里,这无异于在打他这个皇上的耳光。因为白亦容是圣上钦点的农官,代表的是他的脸面,而皇上又是个爱脸面的人。
不过,这也很正常,怪只能怪那个京兆尹跟左相,原本以为白亦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死了都没人过问,却没想到永和皇帝会下决心保他。棋差一招,满盘皆输,这次左相没被拖下水,算是运气好的了。
白亦容看完热闹,感觉出了口气,心里很爽快,便回了包厢。不曾想,却有人来敲门,一个面生的小厮毕恭毕敬道:“白大人,我家主人请你过去一叙。”
白亦容有些惊讶自己被认出来,便问:“你家主人是哪位?”
小厮回答:“是二皇子殿下。”
白亦容不想跟这些皇子扯上关系,却听那小厮接着说:“白大人放心,二皇子只是因白大人所做的词而对你心有仰慕,想要跟你谈谈诗赋而已。”
话说到这份上,自己似乎也没什么权利敢不给脸,而且想来没人敢冒二皇子的名号行骗,便起身跟着那人去了。
进入了一间更大的包厢时,一个身材颀长面相俊朗的少年正坐在椅子上,品着香气四溢的茶水。白亦容对这人有印象,在楼船上的中秋宴会中,他曾经跟他有一面之缘。
白亦容从容道:“见过二皇子。”
二皇子姜瑞意朝他微笑:“白大人不用客气了,我请你来,是想见见你。你大概不知道,你那天做的诗词可是被父皇装裱起来。”
白亦容惊了惊,没想到自己写的诗词会被皇上珍藏起来,不由得谦虚地说:“那是皇上抬爱了。”
姜瑞意对他说:“坐下来吧!”
白亦容坐了下来,跟他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不曾想,这位皇子是个很健谈的人,很快就聊到了农桑一事上来。白亦容惊讶地发现,这个皇子对农桑一事如此熟稔,而且见识也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的古人。
聊了一会儿,白亦容就知道了皇家的大概家庭结构了。
大皇子姜瑞陈,秋贵妃所出,因左相缘故不受宠,据说性格驽钝。
二皇子姜瑞意,也就是眼前这位,皇后所出,聪慧机敏,颇得皇上欢心。
三皇子姜瑞源,昭仪所出,据说此人不好相与,性格狡诈。
四皇子还在襁褓中,不提也罢。
姜瑞意跟白亦容聊了许多,果然未提起其他事,只谈农桑跟诗词。一席话下来,白亦容总算明白了,是二皇子在帮自己,而且他在向自己示好。
白亦容目前没有站队的想法,所以便顾左右而言他。
姜瑞意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沉得住气,也不发火。
待白亦容走后,身边的人才问姜瑞意:“殿下,为何不将三殿下算计他和大殿下的事情说给他听?”
姜瑞意细细品着茶,然后才说:“我直接说了,他也未必信得过我,反而会误以为我挑拨离间。”
姜瑞意接着说:“三弟手段狠辣,连这等人才都舍得刺杀,我比之不及。”言语间,他对白亦容颇有惜才之意。
见那人还要多话,姜瑞意脸色微微一沉:“此事不许再提起。”
那晚的事情,皇上自是下定决心彻查,毕竟这已经是白亦容第二次被刺杀了。就算不为了这个臣子,为了皇上的面子,他也要查个清楚。至于处不处理,那另外再说。
还有异国舞姬刺杀自己一事,这事不能善了,想到此处,他的眼神更加的狠厉起来。
数日后,沉香浮动的圣安殿,鎏金龙椅上,永和皇帝在桌子上敲着手指,倾听着手下的汇报。
“那婢女名为夏荷,跟御膳房采购太监李公公是对食,据属下调查,李公公有贪墨的前科,这是奴才偷偷抄写下来的一页账本,一个鸡蛋竟高达一百文钱,而民间一个鸡蛋最多也不过三文钱……”
听到此处,皇上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些账目都不是他在过目的,而是内侍省在管。他常行走于民间,自然知道鸡蛋真正的价格是多少。想到此处,他勃然大怒,怒拍桌子道:“这李公公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自己都节约得要命,连给臣子的赏赐都要再三衡量,没想到一个太监就敢挖他的私库!而且,这事内侍监的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手下忙伏下-身,不敢开口。
皇上哼了一声,说:“你继续讲。”
那手下才又说道:“属下还查到了,李公公的事情还有另外一队人马也在查,那人是三皇子留在宫里头的暗桩,名叫秋菊,她跟内侍监向公公是对食。”
事情到了这里,永和皇帝是何等的精明,很快就隐约猜到了整个事情的过程了。想来是三皇子以此要挟夏荷,夏荷才会背叛秋贵妃。
这后宫真是局势复杂,皇上有些头疼地抚了抚太阳穴,心里气得很。他就喜欢看到兄友弟恭的模样,可是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不省事。
最令他不能容忍的是,这次牵扯到了白亦容,他很看好的一个能臣。
不过,这事是不可能张扬出去的,毕竟三皇子刺杀臣子嫁祸大哥可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的话,相信明天民间就会将这个编成歌谣,流传万世。永和皇帝自诩英明一世,可不允许自己背了个教子无方的黑锅。
“好好审问那秋菊,内侍监向公公我亲自来处理。”永和皇帝冷冷道。
那手下应了声是。
“另外,狄北国进献的舞姬,你查出了什么?”永和皇帝接着问。
那手下顿了下,战战兢兢道:“臣审讯了在场的其他舞姬,无人知道内情,这事……恐怕不简单。”
永和皇帝冷冷哼了一声:“狄北国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派人刺杀朕。”
这是要迁怒狄北国了,那手下诚惶诚恐的,不敢多言。
永和皇帝思考了许久,才说:“你先退下吧!”
狄北国的这笔账,他暂且先记着。现如今,大燕朝内部刚刚从十几年前的除藩战争中恢复过来,自己如果急于兴兵,恐怕会给百姓造成更大的负担。
再忍忍吧,永和皇帝心道,等百姓富足之后,再考虑攻下狄北国的事情。
永和皇帝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迅速将内侍省上下查了个干净。
秋菊被捕的当天晚上,惴惴不安的向公公似是闻到了风声,上吊自杀了。他也算是个明白人,知道皇上发怒自己绝对不好受,别提监狱里的那些酷刑,就是万一判了个剐刑,自己还不如一条绳子吊死算了。
皇上在向公公家里查抄出银两成千上万,还有好几处豪宅,美妾更是多不胜数。单凭向公公的那点薪俸,是完全买不起这么多的东西的,可想而知,这些钱是来自哪里的。
追回了自己的钱以后,皇上总算是好受了一点。
秋菊背主很痛快,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招供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皇上看到了那张供纸后,脸都是铁青铁青的。他抿着唇,一声不吭,似是雷霆之怒在心头酝酿。
几个随身服侍的公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等着皇上怒火的发泄。
片刻之后,永和皇帝似是老了十几岁的样子,软下了身子。现如今,不能处理老三,不然明眼人都会知道这事与老三有关。
“把秋菊处理了吧!”永和皇帝冷冷道,“将她千刀万剐了。”也好敲打敲打这个狼子野心的三儿子。
那属下似是察觉到永和皇帝这话中的寒意,不自觉地抖了下身体,应了声是。
彼时,白亦容正在招聘佃农给自己种地。百亩田地,他自留十亩,其余的都租出去。由于他要求条件宽松,所以很快就有人上门来,想给他种地。
这个朝代,消息闭塞,所以他派个人专门呆在公告边,向民众解释公告内容。不多时,便有几户贫苦人家上门来,想租地种。
那人便带着这几户人家去找白亦容,白亦容可是说过,他要亲自看过人再决定是否租出去。
这几户人家很是不安地进入了白府,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进入这么宽大“豪华”的屋子,而且见的还是个官老爷。
白亦容很快就来到了厅堂,那几个人见到白亦容,听那人说这是白大人的时候,下意识地就要下跪磕头。
在他们的骨子里,尊卑意识是非常严重的。
白亦容忙道:“都站着吧,我有事问你们。”
几个人忙应道:“是是是,白大人有什么话要问尽管说。”
白亦容问:“你们都是哪里人,姓什么?”
问了下来,才知道共有三户人家,当家的分别是徐大山,连大河,章铁牛。其中,徐大山是田地被人夺走了,才流落至此的。连大河和章铁牛则是家里发生了灾荒,是个游民。
白亦容问完后,心里也是颇为惊讶的,现如今,地主土地兼并竟然已经开始了,已经有农民被赶出了自己的土地,沦为游民。他虽然知道这事的后果,却也不敢上奏,毕竟这触及到太多上层人士的利益了,稍有不慎,自己就会成为了历史车轮下被碾压的蚂蚁。
他知道自己忧国忧民也没用,这事除非改变这个社会的政-治制度,否则一切免谈。
问完后,见这几个人还算老实,有一答一,毫不隐瞒,他便拍板让这些人成为了他的佃户。
由于每年收的租子极少,这些人也知道自己是捡了便宜,对白亦容那是千感恩万道谢。白亦容见他们还带有孩子,便吩咐婢女给孩子们塞了一些麦芽糖,然后很客气地将他们送出了屋。
这样一来,他真的成为了可以坐在家里数钱的地主了。不过,白亦容是个闲不来的人,闲时他在院子里开了块菜畦,专门种蔬菜。
平时浇浇水洒洒肥,这一块菜地也长得不错。
这个朝代没有冰箱和温室栽培,所以趁着冬季未来,他忙着让下人准备将菜窖藏。他发现这个时代窖藏菜是没有的,大家只知道将菜做成干菜亦或者腌起来。
窖藏菜以大白菜和萝卜为主,这两样比较好窖藏。
前世地窖出现得很早,在原始社会时期就有了。然而,窖藏果蔬却是极晚,最早只在北魏《齐民要术》里有记载。
古人又有言,窖藏既无风雨鼠雀之耗,又无水火贼之虑,所以一直以来地窖都用来窖藏粮食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而且,窖藏宜藏旱粮,不宜藏稻谷。
下人们也觉得窖藏果蔬十分新鲜,干活干得很卖力。
这不,有一天,皇上难得地过来串门了。
这是白亦容这栋房子建成后,皇上第一次光临。
而且皇上也不是心血来潮才过来的,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愧疚,因为他那个不争气的三儿子。
他穿着便衣出现在白亦容家门口的时候,白亦容刚刚好从田地里赶回家,布鞋上满是泥土。天气冷得很,皇上却只披一件袍子,毫不畏冷,可见身体之健壮。
见到皇上的时候,白亦容先是一惊,随后就要下跪请安,皇上挥挥手,说:“不必行礼了,本老爷此次来就是看看你的房子建得怎么样。”
白亦容心里犯嘀咕,这房子都已经建好了几个月了,你才过来。不过,他口中还是笑着道:“多亏了黄老爷,这屋子结实着呢,比我以前住的好多了,至少不会漏雨。”
以前那茅屋,每逢雨季,屋内就会积满了坑坑洼洼的水,要是遇上了南风天,那更是要命,整个屋子潮得让人难受。
永和皇帝见他这住房着实不错,宽敞明亮,心中的愧疚隐约少了一些。
白亦容觉得这皇上今天的态度有些奇怪,很是和气,说话也似乎比往常温和。
两人复又交谈了一些事项后,不知不觉,天已经到了用饭时间。白亦容让下人拿出窖藏的大白菜和萝卜,做了水煮大白菜和萝卜排骨汤。
两人用餐时,皇上大奇,不禁道:“这季节,居然还有大白菜和萝卜?”
要知道,殷都处于北方,天气极冷,冬季一般没什么蔬菜的。皇上是个喜欢务农的人,自然也知晓这些常识。
白亦容从容道:“臣用了秘法储藏这些蔬菜。”
皇上顿时感兴趣了,让白亦容继续说下去。
白亦容告知他窖藏菜的方法,皇上大感兴趣地说:“快,带朕去看看。”
两人来到了窖藏的地方,白亦容跟他展示了窖藏的蔬菜后,又讲解了窖藏的方法。皇上听得啧啧称奇,还命随身太监记下,准备回皇宫也学一下白亦容的窖藏方法。
见皇上实在是感兴趣,白亦容便将窖藏的大白菜和萝卜都献给了皇上,皇上也不拒绝,龙心大悦道:“白爱卿不愧是务农之人,连这等秘法都知道。”
白亦容笑着说:“臣也是闲时鼓捣出来的,干菜实在是不符合臣的口味。”
皇上心有戚戚焉地说:“朕也不喜欢。”
由于大白菜和萝卜太多了,白亦容还派人用车运到了宫内。当天,宫内大部分人都吃上了还算新鲜的大白菜和萝卜。皇上礼尚往来,赏赐他一百两银子。看着不多,但是对抠门小气的皇上来说,已经算是极大方了。
白亦容将银子收起来,全身心投入到另一项事业里去了。
皇宫如同一位威严的长者静静屹立着,白亦容脚步轻快地进入了圣安殿。
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今天,不知道皇上是有什么事情要商量,还特地召他进宫。
圣安殿内沉香的烟屡屡散发开来,漂浮于鼻尖,这香味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了雍容富贵。白亦容正神游天外的时候,永和皇帝开口了:“白爱卿,朕近来收到了一些奏折……”
白亦容愣了下,不会又是弹劾自己的吧?就算是,皇上为了这事召自己进宫,这也太……
谁知道,永和皇帝话锋一转:“说是近年来产生了许多流民,这群流民不少人去当了山贼,朕心甚忧啊!”
白亦容略微思考一番,开口道:“所谓流民,就是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只要让他们回到土地上,皇上担忧的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永和皇帝说:“白爱卿,为什么这些人会失去土地呢?”
白亦容脸色微微一变,这问题可就触及到太多人的利益了。
说,还是不说?
他的迟疑永和皇帝看在了眼里,永和皇帝有些不悦道:“白爱卿,难道这话不能说出口?”
白亦容说:“微臣并未做过调查,不清楚其中原因。”
永和皇帝根本就不傻,继续追问:“你若心里有数,但说无妨,朕保证,今日你我二人谈话,断然不会外传。”
白亦容斟酌一下,才缓缓开口说:“微臣家中前些日子招了几个佃户,其中一人就是失去土地的,不过他的土地是被人抢走的。”
闻言,永和皇帝大怒:“竟有这等事!”
白亦容见他发火,忙跪下来,静待他这阵火发完。
永和皇帝说:“起来继续说。”
白亦容这才站起身来,又大着胆子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有田者不耕,欲耕者无田。恐怕就是由于那些有权有势者兼并了贫穷农民们的土地,所以才造成了这种现象。”
说完这话的时候,白亦容整个人不知道要不要松口气。值得高兴的是,农民被夺走土地一事得到了关注。然而,令人担心的是,地方豪强的利益链太复杂了,自己贸然提出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了的话,那后果……想到这里,他的脊背都是汗。而且,最要命的是,他也是个地主。
永和皇帝简直气坏了。
“查查查!”永和皇帝连说三个查字,可见内心之愤懑。
吩咐下去后,永和皇帝便让白亦容回家等待,这事得等结果出来后,再做其他讨论。
白亦容出了宫,上了马车。
车夫问:“主人,回去吗?”
白亦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被这话惊醒后,他缓缓道:“去郊外的农田巡视一下吧!”
车夫应了声:“好的。”
马车又咕噜噜地前进着。
白亦容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完全就是扯不清。由于沉迷于中华历史,他的历史课几乎可以说是满分的,自然知道改革意味着什么。
商鞅变法的那个商鞅,就是因触动了贵族们的利益,最后尸首还被五马分尸,全族皆灭。
白亦容可不想做第二个商鞅。
想到这里,他从小抽屉里抽出一本诗词,认真地看起来了。自从那晚之后,白亦容回去就买了四书五经,外兼许多诗词合集,打算苦读。日后,就算做不出苏轼那等惊采绝艳的诗词,也好歹能做得出一首正儿八经的诗来。
他勤于种田,在诗词一道略逊一筹,也不会遭人诟病。在这个朝代,他完全没办法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那些言官光是一张嘴就能说死人的。
马车走到了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白亦容听到了远处的大吵声,有人在激烈吵着架,听这语气,似乎还有动手的可能。
他掀开了帘子,问车夫:“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大人,小的也不知道,要不小的去问问?”
白亦容向来是不爱管闲事的,奈何这群人堵在路中央,他也过不去。所以,便道:“你去看看,小心点,别掺和到这一架里头。”
车夫应了声是,跳下马车,去问情况了。
白亦容等了会儿,那车夫才回来,汇报道:“大人,这事恐怕要牵扯到平阳侯。据说有一户人家因为贫穷典卖土地,不知道怎么回事,文书从活卖变成了绝卖。这户人家这几天原本寻思着要去将土地赎回来,才知道当初签订的文书是绝卖文书,这不,已经闹起来了。”
简简单单几句,白亦容立马明白了事情是怎么回事。
“那平阳侯又是什么人?”
车夫是殷都的本地人,曾经给大户人家赶过马车,后来那大户人家因故没落,解散了这些奴仆,又碰巧白亦容招车夫,他才应聘到白亦容家里头。论起这些大户人家,这个车夫是最了解不过的了。
车夫也是知道自己这个主人背景一穷二白,跟平阳侯八竿子打不着,再者白亦容为人和善,所以他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顾忌:“平阳侯年仅二十,性格跋扈,京城里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惹到他,因为这人很爱记仇。”
说着,车夫小声地讲了个故事。
约莫三四年前,在一家茶楼,有人谈起了平阳侯,言辞间满是抨击,说这人为人狡诈,最爱诓骗农民土地,在其他州府逼得不少农民卖了土地。当天傍晚,说这话的人便被在巷子里套了麻袋打个半死。那人回去疼了整整一夜后,就一命呜呼了。至今,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指明是平阳侯干的,但是大家都道这事跟平阳侯脱不了干系。
短短一个故事,白亦容就明白了这人的性格了。
阴险,狡诈,狠辣……任何形容小人的词语都可以放在他身上。归纳起来,只一个词,惹不得。
车夫一边说一边摇头感慨:“这户人家想来没听说过平阳侯的名号,居然敢将田地典卖给他。这跟和老虎谋皮有什么区别?唉!”
混乱中,有人大喊一声:“报官,就是见了官,也是我们有理,这白纸黑字的,写的是绝卖,你们想耍赖是不是?”
白亦容总算是亲眼见识了土地兼并的真实案例了,这活生生就是可以载入史书的一出大剧啊!
这种事完全是扯不清的,就算是平阳侯勾结中间人欺骗不识字的农民,但是这白纸黑字你已经签完了,这张纸是有官方效力的。就算是皇上来了,也没办法说出这张纸的不是。不然,全天底下的人都跟着模仿学习,这张纸都成了摆设,那买家向谁诉冤?
白亦容是不想插手这件事的,他现在虽然还算得盛宠,但是跟平阳侯这个大家族比起来,他只算得上渣渣。
那户人家扛着锄头,死活就是不肯离开这块田地,早已有一位老妇人哭得倒在了地上,几乎晕厥过去。
“天啊,天底下竟然有这种事,这是让我们没有活路啊!”一个妇人捶胸顿足道,“没有这块田地,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白亦容顿时心生怜悯,他知道这个时代的田地对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些个土地里刨食的农民,跟这块田地是紧紧相连在一起的,切断了这联系,他们就好比断了线的风筝那般,不知道要飘向哪里去。
很多流民就是因此而产生的。
这时候,车夫又开口问:“大人,怎么办?”
27.税收改革?
白亦容微微眯眼, 看着前面, 然后叹口气:“只能绕路了, 这件事我插手不了,就算插手了,这户农家也未必占得了理字。那张纸,既然是白纸黑字签好了的,除非有证据证明中人和平阳侯勾结。不过, 要找出这个证据,难,难, 难!”他一连说了好几个难字。
车夫也点点头, 说:“是啊,谁都不知道他们当初是说活卖还是绝卖,说不定是这户农家坑钱呢!”
白亦容摇摇头, 不说话。
那户人家闹到了傍晚, 才被官差赶走了,还差点被抓入了牢房。
次日,白亦容再去巡田的时候,马车才走到一半的时候, 就被人拦住了。
他掀开帘子一看, 正是昨日闹事的那户人家。只见一个老妇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凄凄切切道:“白大人, 求你了, 帮帮我们家吧——”
白亦容的心善是这一带出了名的, 他和气,从不端架子,所以这户人家想来想去,只有求助于农官白亦容了。
虽然已经听车夫说过了事情的经过了,但是他还是亲自问了这户人家。
这户人家所言与车夫说的话分毫不差,皆指证是平阳侯用下流手段侵占他家的田地。
见白亦容面露犹豫之色,那妇人立马叵叵叵地磕起头来,额头鲜血直流。
白亦容叹了口气:“你们可有办法指证是那中人与平阳侯勾结吗?如果没办法的话,这事就算是闹到圣上那里,你们也是没理的。”
这时,一个老头过来揪这个老妇人,大声骂道:“你还想怎么着,告到皇上面前去?民不与官斗,你知不知道!”
那个老妇人跟老头顿时撕扯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地开口大骂。
白亦容摇摇头,让车夫继续赶马车走了。
“大人,这事我们不管?”车夫小心问。
“我也想出手,但是这事实在是他们不占理啊!”白亦容对这家人很是同情。
“不过,跟御史大夫透个气还是可以的。”白亦容又道。
于是,他吩咐车夫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当天,趁着天色未黑,车夫悄悄地摸到了这户人家家里头。
“有人在吗?”他在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见是个眼熟的陌生人,一时想不起这是白亦容的车夫,不由得问:“什么事?”
车夫问:“你是这里的当家连大山?”
连大山点点头,说:“是我。”
车夫见他是白天里跟那平阳侯的人对上的一个汉子,想着应该不会找错人,便道:“我们主人说,你们如果真有冤情的话,他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连大山立刻警戒道:“无缘无故的,你们是想做什么?”
车夫知道他对自己戒备,也没有管这些,便告诉他御史大夫家的地址,然后说:“愿不愿意相信随你们的意,我们主人只是看你们可怜才帮你们一把的。”
说着,他就走了。
连大山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后才回过神来。然后,他进了屋,不多时,屋内就炸开锅了,连大山的父母亲吵了起来。
“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连父掷地有声道,“你个蠢妇,为了一块田地,跟平阳侯对上,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连母捶胸顿足道:“他们骗走了我们的土地,就是要我们的命-根啊!就算是拼着这条命,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两个人吵了一整个晚上,连父气冲冲地走了,跑出去看地里的情况。临走前,他吩咐自己的儿子连大山和媳妇看好连母,别让她跑去告状。
谁知道连大山是个孝子,见母亲哭得差点断了气,心一软就同意代母亲走这一趟了。
白亦容只是派车夫告诉他们御史大夫家住何方。至于,那御史大夫肯不肯帮这个忙,就不知道了。然而,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真的挺不错的。
连大山赶到御史大夫府上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御史大夫下班回家。于是,不用多做纠缠,御史大夫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
按照正常人来说,肯定会将这麻烦事往外推。可偏偏御史大夫是个责任心十足的言官,回去立马写下了一封义愤填膺的奏折,参了平阳侯一本。
次日,朝会上平阳侯做的这事果然被提了出来。
这个御史大夫挺有意思的,喜欢打小报告,还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是自己打的小报告。尽管平阳侯的眼刀子十分狠辣,他还是挺直了脊背,诉说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得不说,皇上看人的眼光不错,这个言官果然是个正直的,不畏强权的。
永和皇帝正恼怒土地兼并的事情,现如今又知道臣子用阴谋逼迫得农民卖地,更是大怒。他猛地一拍龙椅,怒道:“平阳侯,你可有话说?”
平阳侯噗通的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直冒汗:“臣、臣是冤枉的,分明是那刁民陷害微臣的……”不过想到自己手中有那张绝卖的纸,他便理直气壮许多:“那文书白纸黑字的,这刁民分明是想反悔。如果天底下的人都学着这刁民,那么岂不是乱了套?”
永和皇帝听他口口声声刁民,皱了皱眉:“这事朕会先查清楚,再做定夺。”
平阳侯顿时松了口气,随即眼神立马狠厉起来。那些人得处理掉,不能再留了。
另外,这件事,他自认处理得很好,没道理会传到言官耳朵里。是谁告的状!
没等平阳侯灭口时,新的侍卫统领蔡清史就领着皇令去了中人家。
骑马经过了闹市,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中人所在的西区,这里鱼龙混杂,四周更是肮脏不堪,鸡屎狗屎以及泔水流的满地都是,站在巷子口都闻得到那股臭气冲天。
从未涉足过这种地方的蔡清史轻不可见地皱起了眉头,然后按着线人提供的地址去了。
这里的木屋子破破烂烂的,好不容易,他们才抵达了一处歪斜的屋子。
“进去把人揪出来。”蔡清史吩咐手下人道。
几个手下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屋子里顿时传来了好一阵吵闹声。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出来看热闹,见是一脸凶色的官爷,忙关上窗门,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
中人是个落魄的秀才,见到官兵的时候,腿都软了,随后又哭又闹的,一点都没有男人的样子。再三逼问下,他咬死了不肯说话,想来也是知道如果供出了平阳侯,别说皇上,就是平阳侯也会第一个找他算账。
当今圣上对农事极为看重,要知道有人侵占民田,准会判个斩立决。
见实在是撬不开这人的嘴,蔡清史微微眯起眼来,随后轻飘飘道:“搜屋!”
这个秀才脸色顿时大变,随后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一点掩饰都没有。不多时,官兵们就发现了黄金数十两。这对一个普通秀才来说,恐怕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蔡清史拿马鞭狠狠地抽了他一鞭子,道:“说不说,不说我们牢房里见真章。”
铁证如山,那秀才已经抖成了筛子,忙不迭地说:“是、是平阳侯逼我这么做的,如果我不做的话,我会死的,求官爷饶命——”
没出息,蔡清史内心哼了一声,道:“等皇上下了决断你再来求饶吧!”
当天,蔡清史就将结果呈给了皇上。
皇上得知确有此事后,怒不可遏,直接下令将平阳侯的爵位削了一个等级,平阳侯变成了平阳伯。而那个中人,则是被判了死刑。
有了这茬事,皇上开始正视土地兼并的问题了。与此同时,这个案件传遍了朝野,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做事,不敢起侵占民田的心思。
平阳伯走出宫后,内心满是愤怒,是谁将这事捅给了言官!
查,必须得查!不然那个农户会知道言官家的门朝哪个方向开的?肯定是有人背后指使。
重金贿赂之下,有人开口了,那人正是农户的邻居。为了监视这个农户,平阳伯曾经让农户的邻居等农户一有动态就汇报过来。
不成器的东西,平阳伯对这个农户的邻居简直是气恨交加,等事情被捅出来,这个农户的邻居才来报不对劲,事后诸葛亮!
白亦容派车夫进入农户家的那天,那个邻居趴在围墙上偷看,隐约记得那个车夫的脸。之所以对那个车夫印象深刻,还是因为车夫那身衣服实在是整洁,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大户人家的人。
“查,看看是谁派那人去的!是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平阳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人掘地三尺找出来,然后狠狠地折磨他。
这时,平阳伯的一个管事悄悄探在他的耳朵边,小声道:“小的打听过了,那一块地儿,根本就没什么当官的会过去巡视,京兆尹都没去过,只有一个农官白亦容会在那里巡视,你说……”
“白——亦——容!”平阳伯眼睛都红了,“去看看他的身边有没有这个人!”
他重重地将画像拍在了桌子上,那张画像赫然就是白亦容车夫的画像。
要查白亦容很简单也很不简单,在春江和他的管理下,白府就像是铁桶一样,滴水不漏。想
混进去探查消息,只有一个字,难!
要查,只能先从那个经常露面的车夫查起。
平阳伯派了个人去白亦容家门口蹲着,随时监视他的动向。
想来想去,平阳伯还是决定上门探一探情况。
即便是短短的路程,他还是让轿夫用轿子抬他过去。才刚到白亦容的家门口,他就看到了白亦容的马车了。
那个车夫真的是好生眼熟,他仔细一想,这不正是那画像上的人吗?果然是白亦容搞的鬼!
平阳侯顿时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头直窜向脑袋,让他恨不得将白亦容五马分尸了。
“回去!”他冷冷地抛出了这个词,一脸阴郁地看着白亦容,眼中冒着熊熊烈火。
“咦……好、好的,大人。”轿夫一时反应不过来。
轿子又被抬了起来,打道回府了。
白——亦——容!平阳侯将这个词狠狠地念出来,刻在了心里头,永远都不会忘记。
白亦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平阳侯记恨上了,对他来说,这也不算是个什么事。如果害怕树敌而束手束脚的,那才不是他。再说了,他得罪的人也已经够多了。
皇上的动作很快,迅速查清楚了最近一些农田纠纷案,确实有不少人农田被抢,但是民不与官斗,很多人选择了隐忍。
然而,对大燕朝来说,这简直是一个未被察觉到的毒瘤。
白亦容被紧急召进宫里,商讨对策。
凡是能够土地兼并的,都是地方豪强亦或者世家,其中利益链复杂异常,稍有不慎,便会是商鞅的下场。
白亦容还没嫌自己活得太久呢!
“爱卿对此有何看法?”皇上问。
白亦容略一思索,说:“如今方法,唯有从两方面下手。”
皇上顿时提起了兴趣:“哪两方面?”
白亦容谨慎道:“第一,从税收方面入手。第二,从失去土地的流民身上入手。”
永和皇帝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自古以来,每次税收改革,必定会牵涉到各方利益,永和皇帝还不想动这一块蛋糕。
他想了想,说:“从流民身上如何入手?”
白亦容只说了两个字:“放荒。”
永和皇帝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了。白亦容跟着他有一段时间,揣测着他这大概是同意了这个法子。毕竟,这个法子不触及大地主们的利益,不会引起地主们的抗议。
果然,永和皇帝只一瞬间就说:“善哉,那就从流民身上下手吧!”
果然是封建社会啊!白亦容感慨一声,又苦笑一声,自己也是个地主,如果税收改革了,肯定会动到自己的利益。不过,如果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更多的劳动农民,他自觉牺牲点利益是没关系的,毕竟他现在并不缺钱。
然而,那些豪强就未必这么想了。
白亦容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皇宫,却不知等待着他的是另一波风雨。
隔日,就有流言传了出去,说是白亦容上奏让皇上改革税收,打算按亩收税,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貌似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这话传得满城风雨,当事人白亦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彼时,他巡视农田的时候,一个人眼神很是不善地看着他。
白亦容知道自己立敌甚多,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毫不掩饰地露出杀意来。
“你就是那个提倡税改的白亦容?”那人问了一句。
白亦容愣了下,这句话虽短,信息量却是够丰富的。他摇头道:“我是白亦容没错,但是我不曾提倡过税改,不知道阁下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消息?”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又冷笑一声:“没想到白大人是个敢说不敢做的人,这话可是传自宫中,圣上有意改革税收,不是你的主意是谁的主意?”
白亦容也跟着笑了:“阁下听风就是雨,白某也是佩服。我白某从未跟皇上提起过税收一事,再者,我跟皇上的谈话本就是私密,那些流言不过是捏造而已。”
那人脸色微微缓了些,似是相信了他的话,说:“消息是不会空穴来风的,白大人想来是得罪人了。”
他略带同情地看了白亦容一眼:“你可知道,这个流言让你将整个京城的世家以及地主都得罪了个遍,有人更是放言,税收敢改,就找你算账。白大人,你可要当心被人套麻袋了。”
白亦容没想到有人这么恶毒,这流言一看就是针对他的。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显然对这消息信以为真。
那些豪强偏偏又对白亦容没有办法,他尽忠职守,为人和气,不与人争斗,所以他们根本就拿不到他的把柄。就连先前他们攻击白亦容用的无才一词,现如今也是说不出口的。
说起来,白亦容简直是铁桶一个,滴水不漏。
先前左相也是百般奈何不得白亦容,所以才没错找错,陷害白亦容纵马行凶。
可是,看看结果,皇上是下定决心要保白亦容的。既然皇上要保白亦容,那么就算是白亦容犯了错,想来皇上也会给他找一个替死鬼,就像那个倒霉的京兆尹一样。
京兆尹是左相的门生,职位相当于现代首都市长,职位不算低的了,一向支持左相。皇上将他贬到岭南,未免没有敲打左相的想法。据说,那左相还因为白亦容的事情被皇上训斥过了呢!
这些豪强们想来想去,最后只定了一个方法,让白亦容失去盛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些豪强如是想着。
由于成为了地主,口袋里也有钱了,白亦容便请了一个看门的小厮和一个赶车的车夫。车夫也是逃荒来的,身强力壮的,性格十分耿直。
白亦容跟他提起要学骑马,他便挑了匹性格温厚的黑马给他。这个车夫相马术厉害得很,这马果然听话而且脾气温和。
学了几日,白亦容便可以骑马往回了,不用很麻烦地坐马车。车夫都有些惴惴不安,以为自己要失业了。白亦容给的工资挺高的,所以当初,这车夫也是从十来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
白亦容也没有要解雇他的意思,便吩咐他闲时看守后门,就当是个保安。
下人都知道白亦容是个宽厚的主子,所以干活更加的卖力。
白亦容此时此刻则是开始着手编造农册,开始著书写明农业耕种的注意事项。由于这个朝代选官制度的原因,实则很多县令是不懂农事的,白亦容编写农册也有劝课农桑的意思。
据他所知,在前世历史上,农官是起着劝课农桑的作用的,旨在劝农务农,指导田业。编造农册只是很基础的一项工作,白亦容是个农学博士,自然希望能够在这个时代大展拳脚,而编造农册则是他施展才干的一个途径而已。
永和皇帝每隔几日都会召他入宫,询问开荒进度,白亦容一一回答后,又坦言自己在编写农册,农册写完后,可以分发至各地,让县令们学习,然后指导农民。
永和皇帝赞道:“朕早已有此想法,爱卿此举不错。”
在早先的微服私访中,永和皇帝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已经在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现如今,白亦容编造农册,倒是将他的这个顾虑解决了。
皇上赞了一句后,说:“白爱卿,农册编写完后,务必呈送一份给朕,朕也要看一眼。”
白亦容从容道:“皇上,这书才刚刚开始编写,等过一两个月,书本定稿后,臣自然会呈给您过眼的。”
永和皇帝又赞了一句妙,然后白亦容告退了。
皇上屋子里烧着地龙,暖和如春。白亦容一出来,冷气就无孔不入地钻进身体里。
天气冷得很,白亦容在外面过道上走着的时候,忍不住跺了跺脚。一路走到了宫门,他迎面遇到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下来了一个身材瘦长的少年,白亦容瞟了一眼,个子不高,脸很熟悉,自己在中秋宴会上曾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大皇子和二皇子自己都见过,这位想来应该就是三皇子了。白亦容莫名地对他没有什么好感,这人的眼神完全没有少年应有的英气和活泼,像是一汪死水一样。许是皇宫里出来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的?白亦容摇了摇头,打算走开。
三皇子姜瑞源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近日来父皇身边的大红人,不由得高声道:“白大人,请慢一步。”
28.土地放荒
这下子, 白亦容不好装作看不见, 只好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三皇子姜瑞源。
姜瑞源见到他,便露出一个笑容,在白亦容看来,这个笑容莫名其妙地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跟带着张面具似的。大概是我看错了?白亦容心里暗道。
“白大人, 久闻你的名字,一直没机会跟你谈一谈。三天后,我举办了个赏梅诗会, 邀请了整个殷都的学子前来, 你也一起来吧!这是请帖。”他将一封像是事先准备好的请帖递了过来。
白亦容不想跟三皇子扯上关系,便道:“劳烦三皇子费心了,我三天后可能还有公事要忙, 恐怕是去不了了。”
三皇子姜瑞源脸上的笑容一僵, 随后,他又笑了:“不碍事,白大人请随意。”
白亦容朝他点点头,告了声别, 转身就走。
三皇子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眸色愈深,拳头握得紧紧的, 直到随侍唤了声“三殿下”, 他才醒过神来, 又露出了那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皇城内皆是皇上的耳目,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皇上的耳中了。
“老三邀请了白爱卿,白爱卿拒绝了?”
“是的。”
皇上曲着手指叩着桌子,脸色不是很好看。老三这是在向白亦容示好,也就他失宠后才会这么干,若是换成了往常,恐怕他还不将白亦容放在眼里。皇上心里想着,不禁哼了一声。
看来,那番敲打是起了作用,老三往后恐怕都会夹着尾巴做人。
三皇子自是不知道皇上这番心理活动,他只知道自己失宠了,连续几次请求觐见父皇,都被拒绝了。他能察觉到自己是被冷落了,再加上秋菊被杀一事,他也闻到了风声,终于知道害怕了。这些日子,三皇子日夜苦思,就是睡不着觉,最后才想出这个法子,当面向白亦容示好。
不过,显然,白亦容并不买他的帐。
在白亦容心中,他就是个搞学术的,跟皇子扯太多,没什么好处。他对自己目前这个情况很满意,不用站队,也不属于任何党派,只衷心于皇上一人。天塌了,有皇上来帮他撑着,谁也不敢再动他了。
然而,三皇子却是因此而记恨上他。他可是屈尊纡贵来邀请白亦容,他一个种田的居然不给这个面子,好面子的他自觉脸皮都被白亦容扯下来扔在地上踩,教他如何不记恨?不得不说,三皇子虽然没有遗传到永和皇帝的心胸和精明,爱面子这一点倒是十足十的相像。
这日,依旧是白亦容休沐的日子。
天气冷得很,刺骨的寒风呼啦啦地吹着。虽然没有下雪,但那低得可怕的气温远远不是白沙村可以比拟的。
这么冷的天,白亦容不可能出去哪里找罪受。屋里烧着地龙,他哼着小曲儿,躺在摇椅上,看着一本文集。
在这个落后的朝代,有钱人还是过得十分舒服的。
白亦容身为地主,自然有钱,不会亏待自己的。大概是前世习惯了暖气的缘故,他很是怕冷,所以才舍得斥资烧地龙。不然,平时的他都是很随意的,没那么多讲究。
屋外传来了春江急急的声音:“三殿下,你不可以这样子闯进来——”
白亦容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被粗鲁地打开了,三皇子姜瑞源出现在他卧室门口。白亦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这三皇子好生无礼。
官场上正常人拜访一个人的时候,是要先递名帖的,然后视主人的心情决定见与不见。当然,三皇子官高他许多级,可以不用递名帖,但是哪有不经通报直接闯入人家的卧室,这不是要结仇是做什么?
白亦容一看,三皇子身后还跟着一众身穿身穿青衿的读书人。不过,看那衣服的材质和光鲜程度,就知道这群人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这些人全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毫无私闯他人卧室的羞愧。
白亦容不知道的是,那些懂得羞愧的人全都离开了,留下这群豪强子弟打算跟三皇子一起整白亦容。
三皇子的算盘打得很精妙,打倒了白亦容,他可以拉拢众多豪强的心,这笔生意是很划算的。
想来想去,他们认为,白亦容再厉害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只要让他跟皇上离心就够了。
业精于勤荒于嬉,他们打算让白亦容沉迷于其他事情中,荒废种田一道。
由于担心白亦容借故不见他们,所以他们才闯进来,直接找白亦容。
殊不知,白亦容对他们的旁若无人早就心生厌恶了。
“三殿下,有事?”白亦容问。
三皇子姜瑞源看着白亦容,只见眼前这个少年唇红齿白的,眼睛如同一汪深水让人看不透。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论相貌,白亦容也是不遑多让的。想到了那个私底下的流言,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父皇是不是真的看上这个少年。
最近,民间不知道哪来的传闻,说是永和皇帝其实是个断袖,那个农官大人只不过是以色事他人。不然,他年仅十三岁,何德何能让皇上不仅对他高看一眼,还对他百般维护?
三皇子姜瑞源对这流言是嗤之以鼻的,现如今,他都有点打退堂鼓。不过,转念一想,就是真的又如何,难道在父皇的心里,白亦容还能越得过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不成?
白亦容自是不知道这些龌蹉事情的,他等着三皇子的回答。
三皇子姜瑞源笑嘻嘻道:“今天我们举行诗会,我打算邀请你参加。这不,你今天也休沐,不如……”
白亦容脸色沉了下来,姜瑞意没想到他会变脸,便抢在他开口之前,带着几丝威胁的口气道:“白大人不会是怕了吧?”
白亦容呵呵笑了声:“三殿下,你闯入我房里,已经是非常失礼的事情了,我非常介意这种事。如果我这次答应你了,是不是以后随便一个人就可以进入我的房间,我还得笑脸以待?”
三皇子噎住了,随后,他又说:“白大人,别那么严肃,这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可以吗?”
他心里暗暗咬牙,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白亦容要是还敢拒绝的话,他非得发飙不可。
白亦容才不理睬他,说:“春江,送客。”
姜瑞源一下子站直了,那手指着白亦容的鼻尖,怒睁双眼:“你、你……”
白亦容冷着脸看他,说:“三殿下,请吧!”
姜瑞源忍不住气笑了:“好好好,你别仗着我父皇的恩宠,就敢这样子对我,你早晚会后悔的!”
白亦容转身回屋,却是再也不想理睬他了。
如果连姜瑞源这种蠢货都能登上大宝,那他白亦容这个官不做也罢!
姜瑞源原本想着将白亦容拐到妓-院,反正黄赌毒让白亦容随便沾上一样,这样子他就彻底废了。
没想到,白亦容却是连他的面子都不给。
姜瑞源出门时,脸都红了,不是羞的,是被气的。
随行的豪强子弟都笑着看他,虽然没开口,但是姜瑞意知道他们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因为这事,他对白亦容更是嫉恨交加。他好歹也是一个皇子,而且是有希望角逐皇位的皇子,白亦容这样子做,就是在打他的脸,意味着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去。
由于在场的人极多,次日,这事就传了开来。
永和皇帝听着手下的汇报,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老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会有个这么蠢的儿子呢?
就在这时,三皇子姜瑞源再次求见皇上。
永和皇帝敲了敲桌子,面无表情道:“让他进来吧!”
三皇子得知皇上肯见自己了,兴奋地进入了圣安殿,不过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进入了圣安殿后,他先请了安,然后兴奋地看着永和皇帝。
却见永和皇帝满脸冰霜,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这又是出什么岔子了?
永和皇帝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心道,心狠手辣他倒是有,可怎么连个礼仪都学不好?
“我听说,你私闯白爱卿的宅子,这事可是真的?”
三皇子姜瑞源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不由得小心翼翼道:“父皇,我是为了请他参加诗会,他屡次拒绝不肯给面子,儿臣也是爱才惜才,想见识他的才学……”姜瑞源试图往好的方面说,然而永和皇帝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就算是有天大的理由,谁让你闯他的寝室的!回去将礼记抄写一百遍!”永和皇帝粗鲁道,“朕看你的礼仪都喂狗吃了!”
姜瑞源浑身一抖,心里委屈万分,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认错:“儿臣知道错了,请父皇给儿臣一次改正的机会。”
永和皇帝挥挥手,让他退下去,这个蠢儿子,眼不见为净。
姜瑞源战战兢兢地离开了圣安殿,心里对害自己被父皇训斥的白亦容却是更恨上一分。
次日,白亦容又被召入了皇宫,商讨放荒一事。
此时此刻,除了地主兼并这一现象外,抛荒的现象也十分严重。在赋籍账册的登录中,今年的田土数目仅为三百多万顷,反而远远不如永和皇帝初登基时的数目。可见,抛荒的现象有多么的严重,当然,其中还不包括地主们隐瞒不报的田地。
“亦容,你有何看法?”永和皇帝问。
白亦容细细思考后,一一道来。
待白亦容走出皇宫后,已经将近掌灯时分了。不知不觉,他跟皇上商量了一个下午。皇上已经基本有了思路,就等着跟左右相继续商讨这事。
白亦容才刚出宫门,就遇到了一个佩刀侍卫。白亦容不认得这是什么人,但是看出了他所着官袍与寻常侍卫不一样,便知道这位官阶肯定不低。
两人平时没什么交集,不过因着白亦容之前在中秋宴会上被刺杀,对方倒是对他印象深刻。
“白大人。”他跟白亦容打了声招呼。
白亦容有些讶异,他居然识得自己?如果没记错的话,每次他进宫出宫遇到其他朝臣的时候,哪个不是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睛的,要么就是视而不见,要么就是一脸鄙视,唯有这个男人这么客气地喊自己白大人。
“您是?”白亦容还真不认识这人。
对方微微一笑:“在下蔡清史,现任侍卫统领。”
白亦容哦了一声,打量了这人一番。只见他剑眉星眼的,看上去二十岁出头,一派浩然正气,犹如一个仗剑江湖的游侠儿。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蔡清史跟他客气地告别。
白亦容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这个蔡清史,有点意思。
皇上又下令了,鼓励流民垦山开荒,开辟农田。如果家里穷得没办法的,官府可以补贴牛价和籽粒银两。且农田开辟登记后三年之后,才开始税收。这一政策,极大地刺激了生产力的发展。
许多流民因此定居下来,抢劫偷盗等罪行也因此少了许多。
最近,白亦容是忙成狗了,整天去查看那些开荒的人。
坐在马车上,隐约可以看到了山林间,一股股浓烟涌向了天际,那是刀耕火种的标志。
这个时代的植被覆盖率高得吓死人,由于保护得很好,所以折腾起来也特别麻烦。除草和砍树就要花费很大一番功夫,接下来便是施基肥。
由于天气缘故,南北方土壤ph值不同。南方常有暴雨,所以土壤多酸性,多用草木灰和石灰。而北方干旱,所以土壤多碱性,施肥多是用有机肥和绿肥。
为了不让地力尽失,白亦容还特别给这些人讲了施肥的重要性。就这样,连续跑了几天,京郊附近又开垦了几百亩田地。皇上很是高兴,这意味着三年后,他的国库又要多一笔银钱。
然而,白亦容可没那么乐观。这些田地能不能种到第三年,还很难说。而且毁林开荒的后果也很严重,不过这件事已经推行下去了,全国各地都在赶着开荒,皇上又高兴,他这时候跳出来说不行反而打皇上的脸,倒不如不开这个口。看来只有等时机合适,再来劝谏了。
这个冬天过得很快,春节便到来了。这是白亦容在这个时代度过的第二个春节了,除夕那天,他割了几斤猪肉,让下人们全都跟着沾一沾荤腥。下人们都是欢欢喜喜的,都道自己运道好,遇上了一个好主家。
家里头已经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个除夕白亦容依旧十分孤独,不过比起上一个春节则是好多了。上一个春节,他家刚刚被水冲走,自己成为了穷光蛋,连填肚子都难,哪有心思过年。
鞭炮声中,白亦容这具身体又多了一岁,心理年龄也多了一岁。
佃户们送来了一些鸡蛋,算是新年的贺礼。
令白亦容颇有些意外的是,除了二皇子,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向他发出了帖子,请他赴元宵节的诗会。
白亦容自然是一概推掉了,这两个人是死对头,自己去哪一个人那里都会被另一个记恨上,还不如不去,自己专心搞好自己的那亩田地便是了。皇上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对白亦容更是满意了,他也知道自己儿子在拉帮结派,心里痛恨得很,却又无法发作。
白亦容简直是这群臣子中的一股清流啊!
永和皇帝心里对白亦容更加的满意了。元宵那天,他吃饭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跟皇后谈起了白亦容。随后,他便想起了白亦容推辞了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元宵诗会,于是指着一碗未动的汤圆道:“李勇德,将这碗元宵赐给亦容,你亲自送过去。”
李勇德怔了下,迅速反应过来,应了声是。
用食盒装好这碗元宵,他心里直咋舌,这白亦容是真的要飞黄腾达了,连一碗元宵皇上都惦记着他。
这时代,能得到皇上的赏赐那可是难得,白亦容将这碗汤圆跟下人们一起分了,下人们得知这是皇上赐下的,都十分高兴,道是沾了白亦容的光。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虽然大家对白亦容那是嫉妒羡慕恨,但是大家都不傻,做只忠于皇上的臣子,他们也愿意啊,可奈何他们还不像白亦容那般入皇上的眼呢!只好另寻蹊径,争取做下一任皇帝的心腹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站对队,自己终有一日也能给白亦容一样。
大概是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举动太过明显了,皇上在元宵节将他们召进宫来,直白地训斥了一顿。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拉拢朝臣。
大皇子和二皇子连忙喊冤,二皇子出面为两位兄弟说话,皇上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回去闭门思过吧,这几天就别出来了。”永和皇帝脸色冷冷的。
大皇子和二皇子不得不应是。
永和皇帝看了三个儿子一眼,个个的脸色可谓精彩,他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朕还有其他要事要处理。”
走出宫的时候,三皇子姜瑞源厌恶地盯着前面走着的二皇子姜瑞意,还有大皇子姜瑞陈。这两个人简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时,二皇子姜瑞意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对他们说:“大哥,三弟,我先走一步了。”
三皇子姜瑞源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想了想,他露出一个假笑:“二哥好本事,我和大哥都被父皇训斥一顿,二哥却没有。”
二皇子姜瑞意对这番冷嘲热讽的话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淡淡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只是本分地做事罢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本分?”三皇子姜瑞源像是抓住了二皇子姜瑞意的把柄似的,大声道。
二皇子姜瑞意面无表情道:“白大人是国之栋梁,刺杀他的人着实可恶,罪该万死!父皇却放过了凶手,你说为什么?”
三皇子姜瑞源脸色发白,他没想到这件事发酵得这么快,连姜瑞意都知道了。那个该死的秋菊,做事这么不干净!
姜瑞意心里叹了口气,最后看了这心狠手辣的弟弟一眼,上了马车。如果这个弟弟上台,恐怕他连闲散王爷都做不了,所以必须得去争,自己才有活路。
他们出生在这个皇宫内,本来就是身不由己,命运早就在他们出生之际就注定了。
眼见两个弟弟的马车走了后,大皇子姜瑞陈冷冷地看着他们的马车,眼中慢慢流露出一丝恨意来。他是驽钝,却不傻,或许自己应该向二弟学习学习,韬光养晦,以取得父皇的好感。
至于那个白亦容,虽然只是正六品小官,但是自己得罪不起。回头跟外公说说,这个人轻易动不得。不过想来经过这件事,外公也已经想明白了,白亦容这个人现在谁都不敢动他。
秋左相的一把头发都要愁白了,夏荷的背叛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即便他的门生广布,这一次夏荷对他们的打击却是致命性的。很多人怀疑他跟白亦容有龌龊,所以才借机杀人报仇。别说皇上因此对他印象不好,就是同事都对他也多有畏惧。
一言不合就开杀,多可怕的人啊,还是离这种人远一点吧!
秋左相开始有些后悔当初处处跟白亦容过不去了,这人现如今正是风头正盛之际,自己跟他对上实在是不利。当官几十年,却一朝栽在了这里,真是马失前蹄。
他有心上门道歉,却担心此举会落人口实,被指为他为了刺杀一案道歉。不可不可!他再三在心里斟酌,却拿不出一个主意来。
据他观察,这白亦容着实是个人才,不仅能文,而且为人处世应该十分老练,不然也不会得圣上的心。
这个不成器的秋东篱,死都死了,还给家族留下这么大的一个隐患。秋云飞心里对这个横行霸道的侄儿真是气恼万分,他是个重视家族的人,在他心里,一个侄儿还比不过整个秋家。
这时,书房外传来了敲门声,秋云飞按了按眉心,问:“谁?”
门外传来了活泼轻快的声音:“爹,女儿给你送娘煮的红枣粥。”
秋云飞听到女儿的声音,愣了片刻,随即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袋。对了,还有这个方法。
想到了这里,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做不成朋友,至少不做敌人吧!
只是,这事要如何办,他还得想想。
29.谣言源头
这个冬天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很快,开春的播种季节又来了。
小雨淅淅沥沥,有道是春雨贵如油,这场雨的到来让农民们好是欢喜。
在这个时候,白亦容收到了谢秉章的书信, 道是自己准备上京考春闱。
这对白亦容来说,是一件好事, 毕竟他在这里无亲无故的,没有背景, 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谢秉章如果考中了, 好歹跟他也有个照应。
至于自己的现状,他已经跟谢秉章在早先发过去的信里说了。谢秉章说, 一切等自己抵达了殷都再做商讨。
算起来, 谢秉章是白亦容在这个时代结交的唯一一个好友。他虽是儒生,为人却不迂腐,不然也不会同意帮他推广竹纸。说起来, 他对白亦容颇有照顾,白亦容对他很是感激。
于是,白亦容在回信里提了, 如果他上京来, 不必担心住宿饮食问题, 自己替他包了。
这些日子, 白亦容的手中也攒了不少钱, 所以他打算买个门面房做投资。要知道,他养着这么一大家子的人,也是很吃力的。
然而,许多黄金地段都不出卖,只租房子,白亦容只得另寻其他赚钱方法。好在这年头,皇上还没有禁止经商,所以很多官员暗地里都有自己的投资。当然,也有迂腐的人看不起经商的,宁愿抱着死工资过日子。
利用农学赚钱不难,只是需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白亦容寻来寻去的时候,巧合之下得知安南国进来进献了一头大象。
白亦容亲眼看着那头大象被驱使着从城门口进入了宫中,对这所谓的安南国更是好奇。
在前世古代,安南国即y南。白亦容想要寻找的是红薯,以前就是从y南传入华夏国的。据说,当初是一位爱国华侨为了将这红薯带入中国,突破了重重y南国的限制,偷偷地带回华夏国的。
红薯绝壁是抗饥荒的一大利器。
当天,白亦容就找上了安南国的使者下脚的驿馆,要求见使者一面。
经过一番周转,使者才出来见白亦容。白亦容一看,是个皮肤微黑的高高瘦瘦的青年男人,一双小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芒,一看就知道不好相与。
白亦容先用中文自我介绍道:“我是白亦容,是个农官。”
使者朝他行了个礼,然后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我是阮齐英,请问农官是……不好意思,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官职。”
说着,他的眼中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白亦容有些微的尴尬,农官是圣上最近一年里头设立的,这时代消息闭塞,这件事情显然还未传到国外去。
“这是我的名帖。”白亦容将自己的名帖递给了对方。
阮齐英看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白亦容开口道:“听说贵国有种食物,个头有成人拳头大,味道甘甜,名为地瓜……”见使者一脸懵比的模样,他又加了一句话:“就是红薯。它长这个样子的……”
说着,他将自己画的一张炭笔画递给阮齐英。
阮齐英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我国未有这种食物。”
白亦容难以置信地说:“你再想想。”
再三确认后,阮齐英有些恼怒了:“我国若有此等食物,必然会进献给贵国,你又何必如此怀疑我?”
白亦容忙道歉:“是我太着急了,对不起。”
阮齐英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说:“既然贵国未有这种食物,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另外,这食物有什么特别之处?”
白亦容自然不会告诉他这地瓜耐饥耐旱,便道:“我早先无意间听过这种食物,听说是出自贵国,所以才前来问你。特别之处,倒也没有。”
阮齐英哼了一声,说:“既然已经确认了,那么我要去休息了,就不送客了。”
这是在赶白亦容了。
白亦容也不尴尬,大大方方起身,朝阮齐英行了个礼,说了声告辞,转身就走了。
阮齐英在他身后,盯着白亦容的身影,沉思了许久,才慢慢踱着方步回屋去。
由于皇上放荒的消息传了出来,而且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不见皇上提起,豪强们才知道之前的税收改革消息都是假的,这才对白亦容降低了一些戒心。之前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动向,现在已经没人去关注一个小小的农官了。
倒是有一个人孜孜不倦地关注着白亦容,使尽了浑身力气,想将他拉下马。
“你说白亦容那厮去见安南国的使者了?”平阳侯,不,现在是平阳伯一脸阴霾道。
那个盯梢的人点了点头,说:“是的,两人聊了不长的时间,由于驿馆看守太严了,属下没能进入,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
平阳伯冷哼一声:“没内容也要制造出内容来,你去找几个人,传出去,说是白亦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皇上耳目众多,很快就知道白亦容去驿馆见安南国使者的事情。
他一个农官,跟安南国使者八竿子打不着,去找阮齐英做什么?皇上搞不懂了。
“有流言传……”蔡清史犹豫了下,说,“是关于白大人见阮齐英使者的事情。”
皇上问:“什么事,但说无妨?”
“说是白大人有异心,打算跟阮齐英使者离开,前去安南国。”蔡清史说。
永和皇帝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绝无可能!这是哪里听来的?”
蔡清史说:“街头都有人在谈论这事。”
永和皇帝就纳闷了:“他一个小小农官,难不成整个殷都的人都认得他?”
蔡清史心道,就是因为他是个农官,现在大多数农民都认得他,而且对他欢迎得很。再者,纵马行凶一案皇上亲自为他正名,白亦容想不出名都难。
蔡清史低着头,没回答。
永和皇帝抚了抚额头,说:“去查一下,是谁传出来的。”
蔡清史应了声是,正要告退的时候,永和皇帝接着说:“还有另外一则流言,也去查一查,看是谁传出去的。”
蔡清史怔了下,这才想起了居然有人敢传皇上是个断袖,这件事当时让永和皇帝好是生气。非议皇家,还是这般的流言,当真是欺负当今圣上心胸宽广。
任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情闹得极大。
一处茶楼里,几个人正在高谈阔论——
“话说,最近有一奇事,正是那农官白亦容。”
“哦,”另一个人搭话,“就是跟……”那人往天上比了比个手势,“跟那个有断袖关系的白亦容?”
“废话,都说了,是农官白亦容,还能是哪个。”
“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你说说那个白亦容又怎么了?”
“据说啊,他打算投奔安南国。”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哄然大笑:“不会吧,看着那么精明,没想到是个蠢的。”
“安南国地处偏僻,蛮荒之地,也敢与我大燕朝相比。”
“我看啊,皇上是将鱼眼珠当作珍珠了。”一个人直接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这时,包厢的门被猛地踹开了。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了巨大的叵声,惊得在座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一群侍卫涌了进来,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揪起来,就要套上枷锁……
一个人意识到不妙,立马大喊起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其他人也闹了起来,就要跟那些侍卫撕扯。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凡有反抗者,就地杀了。”
这些人又是吓了一大跳,不敢再有剧烈的挣扎,只是口中大声呼着:“你是何人,这么做还有没有王法!”
这时,一只黑色的靴子跨入了门槛,走了进来。
众人才看到了声音的主人,这是个很英俊的青年,浑身杀伐之气,脸上的表情也是冷冷的。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番,下令道:“套上枷锁,带回去好好审问。”
在场的人哭爹喊娘的,纷纷不服。
蔡清史心里冷哼一声,如果不是这群人乱嚼口舌,他又哪里得这般费力?想到此处,他冷眼看着这些人哭闹,心如铁那般坚硬。
蔡清史这一举动闹得很大,隔日,就有言官弹劾他,说他扰民。
永和皇帝冷哼一声,说:“照你看来,抓出散播流言者倒是不重要了?”
那朝臣顿时出了一身汗,忙喊道:“皇上明察,臣冤枉。”
永和皇帝懒得跟这些人在这件事上扯皮,便说:“诸位可有更好的方法抓到那散播流言的人?”
于是,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了,无人敢出列。这办法,还真没有。
对他们的识相,永和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说:“此事议过,还有事吗?”
在朝臣们议论朝事的时候,京兆尹的牢房里满是侍卫们抓来的犯人。
连续审问几天几夜后,这些人一个人攀扯出另一个人,不断地扯出了更多的人来。
最后,蔡清史锁定了几个出了名的长舌妇和几个泼皮。
就是这些女的,到处说三道四,污蔑皇上清名。
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让他们胆敢这么做。
蔡清史明白得很,钱帛动人心,这些人想来收了指使者不少钱。
牢房里火光摇曳,他一步一步地走在长廊里,最后进入了一间牢房。
昏暗的灯光中,一个人双手被绳子反绑着,被高高吊起来,一头乱发垂了下来,遮住了他原本就鼻涕眼泪混合在一起的脸。
见蔡清史走入刑房,那人立马大声呼喊起来:“大人,大人,我什么都说,求求你饶过我吧!”
蔡清史久浸官场,自然了解这种人的尿性,贪生怕死。为了钱可以铤而走险的他们,肯定会为了更宝贵的性命供出他们的主人。
一个人拿着一把椅子放在屋子正中央,蔡清史坐下来后,才察觉到这屋子满是屎尿的臭味。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这人吓得失禁了。蔡清史轻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种人孬种却没想到孬种到这个地步。
蔡清史见他肯招,便举起手来示意停下行刑,说:“取来纸笔,让人过来录口供。”
一个文职人员听令前来,用纸笔抄录对方的供词。
蔡清史问:“是何人指使你们传播这等言论?”
那人忙不迭地说:“是平阳伯,是他!”
蔡清史扬了扬漂亮的下巴,身边的一个狱卒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狠狠地一鞭子落在了那人的身上。
那人疼得惨叫:“我没说谎!是他!”
蔡清史冷笑一声:“平阳伯怎么可能亲自吩咐你们干这种事?”
那人害怕自己说迟了,下一刻那鞭子就会落在自己身上,忙说:“是平阳伯府的一个管事吩咐我们这么做的。”
蔡清史眯起眼来,眼前这人立刻指天发誓起来了:“要是有一句虚言,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呵呵呵……”蔡清史微微一笑,“我信你了,说说经过吧!”
这人立马竹筒倒豆子一样,详详细细地说来,连平阳伯指使他们散发税收流言的事情也被扯了出来。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一扯就是一大堆人。
少时,那文官已经额头全是大汗,这一条又一条的流言,感情都是平阳伯散播出去的。可见,平阳伯对白亦容是有多恨。
那人说完后,又努力补充了许多细节,极度配合蔡清史的询问。
最后,签押完毕,蔡清史才看了看那张供词,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轻飘飘道:“就算你说了,也是不得好死的下场,来人,狠狠地抽他,留一口气,别弄死了。”
那人愣了下,立马疯狂喊叫起来:“你、你出尔反尔……无耻之人啊——”最后那声凄厉的惨叫声又尖锐又凄惨,几乎要掀翻牢房。
蔡清史走出了污浊的牢房后,长长的呼吸一口气,看向遥远的皇宫位置。
这个人情,要不要卖给白亦容呢?
白亦容现如今正得圣眷,平阳伯跟他对上肯定是没好戏的。而且,这个平阳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将所有传过流言的人多抓起来,挨个挨个审问。虽然工作量是大了点,不过效果却是显著的。
这不,才花了十来天,他就抓出了流言的源头。
平阳伯,这是你在找死,怨不得我,蔡清史心想。
蔡清史进入宫中的时候,正好撞到了出来的白亦容。
“蔡大人。”白亦容冲他点点头,打声招呼。
蔡清史嗯了一声,突然说:“白大人,这些日子关于你的流言可真是够多啊!”
白亦容怔了下,像是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些话,便问:“流言止于智者,蔡大人不会是相信了这些流言吧?”
蔡清史打量了他一眼,心道到底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便说:“你可得罪平阳伯?”
一听这话,白亦容立刻领会到了,想来这些流言之所以肆意流传,还跟平阳伯有关。
蔡清史提点到此,见他一脸了然,就不再多说了,朝他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白亦容拱手道:“多谢蔡大人提醒。”
蔡清史轻笑一声,似是不以为意,朝着圣安殿的方向去了。
白亦容入宫是为了另一件事的。
皇上为了放荒,召他商讨进一步的对策。
为了鼓励地主垦荒,白亦容建议如果地主垦荒到一定的数目,就授予爵位,以示奖励。反正爵位只是虚名,偏偏这个朝代的地主们重名利得很。
永和皇帝的意思是将全国所有土地都利用起来,尽最大的力量来垦荒。
白亦容相信,如果可以移山填海的话,他估计会将整块大陆整成平原,然后每一寸地方都用在种田上面,以充实国库。
这个朝代就是农业为本的社会啊!
皇上跟他商量完这事后,不经意地提起道:“朕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安南国使者驿馆。”
白亦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马上道:“臣是有要事前往驿馆的。”
“什么事?”永和皇帝感兴趣起来。
白亦容斟酌了下,这事得半真半假的说,于是开口解释了:“臣当年家乡水患时,曾经跟随流民,无意间从他人口中得知安南国可能有一样作物,名为红薯,耐饥耐瘠,是以臣才去见那阮齐英使者。”
永和皇帝顿时兴致十足地问:“哦,朕怎么就不曾知道。”
白亦容苦笑一声:“阮齐英使者也说他们国家没有这种食物,想来是臣听错了流言。”
提到流言,永和皇帝又蹙起了眉头,显然是想到了之前的事情。永和皇帝是个实打实的异性恋,对自己被传为断袖极为恼怒。不知道白亦容知不知道这事,不然两人见面也多了分说不清的尴尬。
永和皇帝见白亦容面色如常,心里暗道,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于是,他缓和了下语气,说:“如有这等作物,朕要给你记大功,赏你爵位。”
白亦容心里微微一喜,他已经肯定这个世界是有地瓜的,因为农业系统跟前世古代的农业系统一模一样,连历史走向也是有几分相似的。
不过,好听的话还是要说的,白亦容便道:“臣寻找此作物,是为了我大燕朝,为了让皇上您宽心。”
永和皇帝哈哈大笑起来,显然这话拍到了马屁上了,让他听着很是舒爽。
“好!”他大笑后,点点头,说。
白亦容走出宫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圆胖的身影。这是张陌生的面孔,令白亦容心里纳闷的是,那人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白亦容愣了下,自己是不让很多官员待见,但是这等满含仇恨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难道这人便是平阳伯?
白亦容转过头来,看着那人前去的方向,忽然有些感慨。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自己得罪了这么个人,也不知道接下去的日子能不能平静。可是,对民田被侵占一事他还是无法袖手旁观。
平阳伯一路往皇宫去,从他听到管事找来的几个人入狱消息时,他就知道事情无法收拾了。于是,他得赶在蔡清史那个心狠手辣的酷吏汇报给皇上之前,向皇上请罪,或许皇上还可以饶他一命。
想起那个管事,他不由得暗道,这个蠢货,连散播个流言都会被查到,真是看错他了。
平阳伯内心满是忐忑地站在圣安殿外,一个公公进去禀报皇上。不多时,他便听到了屋内重重的拍桌声,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眼里去了。
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