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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粽子


第27章 粽子


乡试成绩公布的前一晚阿绶压根儿睡不着。

穿越到古代来就面临人生中的重要考试, 和中考高考一样重要的考试,怎么能让她放心?

并且,作为一个学渣,她简直有无数个理由去忐忑不安去期待奇迹。

在她睡了一晚上,然后一直睡到中午才醒的时候, 就看到了杨小糖那张兴奋过度的脸。

杨小糖道:“嗷嗷阿绶我们都过了乡试!!都过了!!”

阿绶呆了一下,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有些不可置信:“都过了?”

“对啊!!!!”杨小糖的声音都自带了一串感叹号,“虽然是低分虽然是最后一名, 但是我们都过了!!!今年据说是题目特别难, 所以按照比例来划及格线的时候, 分数就好低,然后我们就过了!!!!”

阿绶眨了眨眼睛, 顿时就有种喜极而泣的激动了——不仅仅只是想象中的喜极而泣, 她是真的眼眶一红眼泪就哗哗往外涌。

老大年纪了来到古代,认真学习考试, 还能考及格……

这种辛酸,简直是无人可言说啊……

现在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虽然是短期的, 但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有能力的, 虽然现在还是学渣, 但有朝一日是可以长成学霸的!

阿绶通过了乡试的消息传来,燕府中也是热闹一片。

一直担心阿绶没法过乡试还要多读一年的杨氏这会儿是高兴坏了,于是便让人准备了宴席, 要让家里人一起好好吃一顿。

燕秋下朝之后听人说自己小女儿低分飞过了乡试的及格线,也高兴地捋了捋胡子,便去了杨氏院子里面,商量着要给阿绶送个礼物当做奖励。

这边杨氏拿着单子挑选晚上的菜色,一边听着燕秋在旁边絮絮叨叨。

“七娘也不小了,要是还送九连环之类的,会不会被嫌弃?”燕秋非常忐忑地问道,“或者送个头面什么的?但平常看着七娘也不怎么打扮——说起来,明年就可以准备七娘及笄了呢!”

杨氏随口笑道:“你女儿你还不知道?送九连环还会玩一玩,送头面什么的,我估摸着就是放在匣子里面好看了,她最近虽然嚷嚷着要减肥,但是也没看有什么成果——她和小糖一起商量着要出去玩呢,干脆就放她们出去玩一趟,当做是奖励了。”

燕秋想了想,道:“大舅子让小糖出来吗?会不会咱们家同意了,反而大舅子不同意了?”

“大哥肯定不会不同意。”杨氏选好了菜色,把单子交给下人,转而看向了燕秋,“反正两个女孩子,让多些人跟着也就是了,要是还不放心,就让六郎护着。”

“到时候问问七娘的意思。”燕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嘴角是向上翘的,“要是不乐意有人管着,就多派些可靠的侍卫,只要一路上安全就行了。”

杨氏和燕秋两人商量好了同意阿绶和杨小糖一起出去玩,杨家自然也就同意了杨小糖的出行。

六月天气正是炎热,知了声声,阳光炙烤着大地。

换了一身轻薄衣裳的阿绶摇着扇子跳上了马车,又伸出头去要了两个冰盆,然后才满头大汗地坐了回去。

杨小糖从另一边也跳上了马车,道:“今年京城热得吓人,希望江南会好一些。”

“我觉得要不我俩还是分别坐两辆马车?”阿绶一边擦汗一边说——她在现代没有胖过,从前从来都不知道作为一个胖子在夏天是如此难熬。

杨小糖看着下人捧着冰盆上来,道:“等马车跑起来就没那么热啦,我们俩分别坐两辆马车还怎么说话呀!”

阿绶往冰盆旁边凑了凑,简直有种生无可恋的颓废:“外头收拾好了么,要是收拾好了,快点出城吧!”

杨小糖闻言一笑,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道:“应当快好了,一会儿就能出城啦!”

阿绶潦草地点了点头,恨不得整个人都趴在冰盆上了。

“我真的要减肥。”马车跑起来之后,微风吹入了车中,阿绶总算觉得凉快了一些。

“但其实也还好啦,你只是有些丰满。”没有外人在,杨小糖也坐得随便了起来,“丰满没什么坏处呀,还是瘦成竹竿,像任布布那样,就不好看了。”

“……我倒是想,可是瘦不下来啊……”阿绶有气无力。

“上回你说要跑步结果就跑了一次。”杨小糖无情吐槽了,“如果真的想减肥,你也不至于……那么没有持久度和毅力吧?”

阿绶干笑了两声——杨小糖这可谓是一击即中了重点。

事实上,对于阿绶来说,减肥最大的难题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胖过。

现代的她从来都是瘦瘦的,从来都是吃什么都不发胖,所以她压根儿没有意识——控制自己饮食的意识,努力迈开步子的意识,在见到美食的时候,她就已经忘了自己是一个需要控制饮食的减肥人士,等她吃完了,摸着肚子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嗯,其实自己需要减肥呢!

理智上,她也知道这是不对的……

但理智和情感永远是两回事。

马车呼啦啦往前跑着,一路上因为热,杨小糖和阿绶都没什么心思下车游玩,只在路过济南的时候在阿绶的强烈建议下去看了一眼大明湖。

杨小糖是完全没觉得大明湖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明白阿绶那激动之情是从何而来。

而去大明湖畔逛了一圈默默念叨了一百句夏雨荷的阿绶,重新回到马车上来的时候,还顺手买了两个粽子。

“现在不是已经过了吃粽子的时候嘛?”杨小糖一边接过了粽子一边说道。

阿绶神清气爽地在马车上坐下了,吩咐车夫继续往前走,手里剥着粽子,口中说道:“就是看到有人再卖,还挺香的,就买了两个。”

杨小糖已经剥开了粽叶,略带迟疑地啃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亮,道:“这粽子不错啊,是肉馅的!”

“哦哦肉粽太棒了,我最喜欢肉粽了!”阿绶也剥开了粽叶,满足地吃了一大口。

离开了济南,又往南走了十数日,终于到了目的地,杭州。

两人下了马车,就看到了鹿桓正在驿站等着她们。

“早早就收到了燕纬的信,说你们要过来玩,让我多照应一些。”鹿桓温文尔雅地笑着说道。

28、西湖醋鱼 …

知道鹿桓在江南, 简直是意外之喜了。

之前因为补习的缘故和鹿桓接触过许多次,再加上本尊自己的记忆,阿绶是知道鹿桓的和蔼可亲温文尔雅和奔放活泼的。

烈日之下,鹿桓擦了擦汗,又拿着扇子挡了太阳, 口中笑道:“先进驿站休息一会儿,等会就先进城去。”

先下的杭州倒和现代的杭州有所不同, 现代的杭州是一个城市,而这里的杭州则是一个郡——或者通俗来说, 像是一个省——下辖九县, 以钱塘为郡治。

或许是因为地理原因, 又或者是因为经济的发展,还或者是什么杂七杂八的原因, 这个时空的杭州郡也和阿绶之前所在的时空历史上一样, 非常繁荣,特别繁华, 尤其富裕。

进到了钱塘府,首先看到的是一群招摇过市的纨绔子弟们, 他们穿着轻薄的半臂, 袒露着精壮的胸膛, 呼朋唤友, 横行在大街上。

阿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奔放。

杨小糖咂舌:“这比京中的公子哥儿们还要……那啥多了——起码京中不会穿着半臂袒露胸膛就出来晃荡的。”

鹿桓在旁边从容淡定地微笑,道:“这也没什么, 毕竟这里比京中热多了,要是还穿得那么严严实实,恐怕是要中暑。”

听着这话,阿绶和杨小糖一起看了鹿桓一眼,只见他也还是穿着严严实实,和在京中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鹿桓继续从容淡定地笑着,仿佛知道她俩的疑惑,口中道:“这是来接你们,所以特地从箱子里面把能见人的衣服给翻出来了。”

阿绶和杨小糖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群纨绔子弟们走远了,然后才继续跟着鹿桓往前走。

走了不多远,拐了个弯,就到了鹿桓现在暂住的院子了。

“因为我是过来请教算学大师白峨算学方面事情的,所以我直接租了一个院子,方便进出,也不用一直住客栈不方便。”鹿桓一边开门一边解释道,“正好这院子很大,还分了前院后院,后院本来就没住人,你们俩来了,就住在后院,也有单独的门可以进出。”

阿绶和杨小糖连连点头,非常感激鹿桓的周到。

“杭州可以玩的地方也挺多的,你们今天先休息一二,明天可以带着你们去逛西湖。”鹿桓说着,带着她们进去了后院,又吩咐了几个婆子过来专门照顾她们,“你们的丫鬟婆子们就自己安排了,我不擅长这些,也做不周到,就不贸然插手了。”

“嗯嗯,多谢鹿哥!”阿绶感激地说道。

“这次乡试能考过,就已经算是给我道谢了吧!”鹿桓嬉笑道,“说明我教学生还是可以的,将来可以拿出去吹嘘一二了。”

在鹿桓目前住的地方安顿了下来,吩咐了丫鬟婆子们把一路上带来的东西都安置好,然后又是林林总总的小事情,这么一溜儿下来,就到了晚上,阿绶和杨小糖都觉得累极了,于是派人和鹿桓说了一声,也没去前面和他一块儿吃晚饭,便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两人起身不久,前面鹿桓身边的小厮九章就过来请她们去前头一起吃早饭了。

九章嬉笑道:“我们郎君等了好久,说今天要带着两位姑娘一起去玩西湖呢!”

阿绶换了一身湖蓝的衣服,从镜子里面看了一眼九章,笑道:“那便请你先过去和鹿哥说一声,我和小糖稍后就来了。”

九章笑着应了,便转身先离去。

那边杨小糖把头发梳好了转头看阿绶,道:“鹿哥准备带着我们在杭州玩一圈吗?还是就今天带着我们玩西湖,之后就随便我们了?”

“问问就知道了。”阿绶说道。

杨小糖道:“要是有鹿哥一直带着也挺好,省得我们还要找客栈啦找酒楼啦,这些事情好麻烦的。”

阿绶道:“要是鹿哥要和那个算学大师学习,我们还是少打扰为好。”

杨小糖想了想,倒是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两人都收拾停当之后,便去了前院,一进去,便看到了圆桌上那一桌子琳琅满目的早饭。

一眼扫过去,阿绶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这一桌子早饭上面,她认识的就有馄饨生煎和锅贴还有烧麦小笼包……旁边放着的粉丝不知道是什么米粉还是其他的,另外还有一些不认识的油炸的食品,看起来应当是豆腐脑和豆浆的饮品,还有一个疑似糯米包油条但是不太敢确定是否的确是的玩意儿……

旁边杨小糖两眼发光,口中道:“这么多!吃不完的吧!”

鹿桓笑着让她们先入座,然后道:“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就先捡着你们喜欢的吃,有些东西在京中是吃不到的,但又怕你们吃不习惯,所以各色各样都准备了些。”

阿绶挨着桌子坐下,先好奇地夹了一块那油炸的圆形的看起来像个糕一样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鹿桓看了一眼,道:“听音是叫油冬儿,也并不知道是哪三个字,里头是萝卜丝,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阿绶试探着咬了一口,只觉得外酥内软,外面油炸的金黄色的部分是脆脆的,里面的萝卜丝和面糊却是软软糯糯的,虽然是油炸的,但是萝卜丝的味道却让人觉得很是清爽。

三口两口解决掉了这个油冬儿,阿绶又看向了旁边一个卷饼的一样的东西,道:“这又是什么?”

“葱包烩。”鹿桓道,“不知道名字由来,有据说呢,是世祖皇帝当年出巡的时候亲自做的……”

“皇帝还会做菜哦……”杨小糖在旁边好奇地拿起了那葱包烩,有些迟疑地啃了一口,然后使劲儿点了点头,含糊道,“葱香味,很棒!”

在鹿桓的陪同下,阿绶和杨小糖把桌子上见过没见过的特色早点小吃都尝了一遍,直吃得肚子滚圆,恨不得走不动路了。

鹿桓在旁边倒是没吃多少,此刻看着她们俩趴在茶几旁边懒得动弹的样子,也只是包容又宠溺地笑了笑:“那要不西湖明天再玩?中午直接去西湖边上的长提酒楼吃饭好了。”

“鹿哥,长提酒楼有什么好吃的吗?”杨小糖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问道。

“长提酒楼有个特别出名的西湖醋鱼,我吃过一次,觉得还不错。”鹿桓说道。

“那就去!”同样在旁边揉肚子的阿绶拍板决定了,“中午吃完了,下午还能在西湖边上走走——今天天气也不错,没有太阳!”

鹿桓笑道:“那也正好,我吩咐人这会儿去定个位置。”

等到阿绶和杨小糖都消化完毕有力气走路了,三人上了马车,便往长提酒楼去了。

这正好赶上了中午,长提酒楼中热闹非凡,跑堂的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雅间,鹿桓点了菜,便拉下了门帘,把外面的热闹和雅间的清净隔绝开来了。

在窗前往外一看,便是西湖风光,波光粼粼,还能看到远处的山色庙宇——但因为是阴天,许多地方看得并不真切,而有些朦胧。

阿绶正要说话,一回头,只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那男子面如冠玉,简直美艳不可方物,他唇角勾了一勾,微微笑了一笑,整个雅间顿时都明亮了起来——而她简直一瞬间被笑得魂飞魄散,简直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那美得有些压迫人的高大男子冲着鹿桓朗声道:“我就说是谁定了雅间,原来是你,既然来了,怎么不去隔壁和我一起喝酒?”

鹿桓看了一眼呆滞的杨小糖和懵懂不在状态的阿绶,有些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向那高大帅气美男子道:“京中来的两个妹妹,我今天陪着她们来逛西湖呢!”

对话进行到了这里,阿绶才猛地回过神来,然后发现那美男子正打量着她和杨小糖,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只听那美男子又笑道:“好罢,那改天再找你喝酒好了。”说完,美男子非常果断地收回了目光,只冲着鹿桓笑了笑,就转头出去了。

鹿桓起身送了那美男子到门口,回头的时候,便看到的是呆滞的二人组。

他忍不住一笑:“怎么看呆了?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简直太好看了!!!”杨小糖拍了桌子,“红颜祸水级别的!!!放在京城,随便在街上走走,就能让那些纨绔子弟打架打得你死我活!!!”

所有的形容词都被杨小糖抢走了,阿绶只好捂着脸问道:“所以这个人是谁?是鹿哥在钱塘认识的吗?”

鹿桓哈哈笑道:“他是白峨的独子白徽,应当也算是我的师兄吧!”

“那也是我们的师兄!”杨小糖抢着说道,“我们喊你哥哥,就能喊他哥哥!”

鹿桓忍俊不禁,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他们点的菜已经送上来了,首先便是那出了名的西湖醋鱼。

这西湖醋鱼用的是草鱼,在鱼烧好了之后,淋上了一层糖醋,于是胸鳍竖起来,十分活泼。

阿绶恍恍惚惚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吃到口中,饶是这样神游的状态,也吃出了这鱼肉鲜美中带着些许蟹味,酸甜爽口。

29、东坡肉 …

见过美男子之后, 阿绶和杨小糖都有些浑浑噩噩,就连游西湖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在游船之上,微风徐徐,倒是显得不那么炎热。

阿绶和杨小糖趴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的湖水, 不时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一旁的鹿桓不禁笑道:“又不是没见过美男,怎么见着我师兄, 都像丢了魂一样?”

杨小糖扭头看向了鹿桓,语重心长道:“鹿哥, 这就跟你们男人见美女一样呀, 寻常美女, 就好像是路边的鲜花,美丽又常见, 那红颜祸水, 就是从路边的鲜花里面冒出了一朵大红镶金的牡丹,那简直是又惊人又让人忍不住回味哒!”

鹿桓哈哈笑了起来, 道:“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顿了顿,他又道, “反正你们还要在钱塘玩两天呢, 说不定还会见着我师兄, 到时候多看两眼, 也就不觉得新鲜了。”

杨小糖哼了一声,道:“才不会呢,这样祸国殃民的美男子, 看多久都不会觉得腻味的。”

“小糖……我觉得你的形容词大约用得有点愧对你的经义先生。”鹿桓忍不住想擦汗,“而且我怎么没觉得我师兄有好看到这样程度了?”

杨小糖想了想,道:“嗯,大概因为你们都是男的吧!”

这理由让鹿桓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他转头去看阿绶,口中笑道:“七妹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哈……”阿绶干笑了一声,没敢说自己刚才在YY白徽如果和刚进城时候看到的那几个纨绔子弟一样穿着是不是能走出巴黎时装周的感觉。

不过不等她开口,旁边的杨小糖已经心有灵犀地把她心中的话表达出来了:“鹿哥,为什么你师兄没有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穿个半臂,再坦坦然露出个精壮的胸肌呀?”

这话一出,正好拿起茶在喝的鹿桓一口茶喷了出来,好半晌才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收拾清楚,惊悚地看了一眼杨小糖:“小糖……你都已经想得那么深远了吗?”

杨小糖嘿嘿笑道:“经义先生以前说过,食色性也,我也是遵从经义先生的教导嘛!”

鹿桓哭笑不得,却又不知道从何辩解,于是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捧着茶继续喝。

而这时,旁边趴着看了好久的西湖风光,又听着杨小糖和鹿桓东扯西拉说了这么多的阿绶忽然一拍窗棱,斩钉截铁道:“我决定了!我要减肥!”

“嘎?”杨小糖诧异地抬头看向了握着拳头一本正经的阿绶,有点摸不清她这话从何而来了。

鹿桓同样如此,他看了一眼阿绶,试探着问道:“是因为觉得江南的菜不好吃所以要减肥?”

“不不,我是觉得,我现在有了目标!”阿绶两眼发光,她看向了杨小糖,“小糖!请你监督我!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我要开始减肥了!我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吃!了!我!一定!能!瘦下去!的!!!!”

杨小糖迟疑了一会儿,转而看向了鹿桓:“鹿哥我们晚上……刚是不是说准备吃东坡肉?”

鹿桓点了点头:“呃是……的呢……”

杨小糖:“阿绶你准备不吃了?”

握着拳头的阿绶:“不吃了!不就是一碗肉!我身上这么多肉!不差这一碗了!”

“哈……有道理。”杨小糖忽然释然了,“那就便宜我啦~”

从游船上下来,已经快近傍晚,三人便准备去西湖边上另一家著名的酒楼五月楼去吃晚饭。

阿绶和杨小糖坐了马车,鹿桓便在外面骑马跟着。

马车中,杨小糖嬉笑道:“你真的准备减肥吗?晚上的东坡肉真的不吃了吗?”

阿绶用坚定的目光回看她:“对!我不吃了!”

杨小糖道:“但是好不容易出来玩,就什么都不吃,好吃亏的呀!”

阿绶:“有美男子当前,为什么要吃?难道不应该快速成为一个可以与之匹配的美女,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杨小糖:“但是……那个美男子都没有多看我们俩一眼……”

阿绶:“那是因为我们俩还不够美!不够吸引人!小糖,你应该多吃一点!那样就会显得凹凸有致!说不定也能吸引到美男子的注意力!”

马车外,鹿桓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听阿绶和杨小糖的对话,整个人都是个哭笑不得的状态。

他似乎有点不太理解她们俩对白徽这异乎寻常的热情态度了。

可那样热烈的讨论显然声音太大,于是他敲了敲窗户,善意地提醒道:“七妹,小糖,你们俩可以声音稍微小一些,路上人多。”

马车中两人声音停了停,然后就迅速压低了下去。

“我觉得我喜欢白师兄!”阿绶捂着脸说道,“那么好看!简直像神仙!”

“好巧,我也觉得我喜欢他!”杨小糖眼睛简直在发光,“我觉得他马上就要取代我心目中最帅的皇帝陛下,变成第一帅了!”

“咦,皇帝陛下很帅吗?我还没见过!”阿绶认真在记忆里面扒拉了一下,并没有找出皇帝陛下的印象。

“嗯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师兄好帅呀!!”杨小糖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晚上我要多吃肉!这样才能快速成为一个凹凸有致的大美女呀!啊啊要是能一晚上长高就好了!不求多高,就和你一样高——诶说起来,阿绶,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咦,是吗?”阿绶自己倒是没察觉,“我没觉得我长高了呀……”

“唔,不管那么多,先去吃肉!”杨小糖挥了挥手,然后疑惑地看向了阿绶,“你晚上真的不吃吗?那不会饿吗?”

到了五月楼,鹿桓带着她俩仍然是去了先预定好的雅间,点了菜,又额外询问了阿绶想吃什么之后,外加了一碗藕粉。

“藕粉也很爽口……大概能满足七妹……想减肥的要求吧!”鹿桓显然是憋着笑的,他并没有太多和女孩一起玩耍的经验,家中的姐妹也显然不会整天和他在一起讨论这么私密的问题。

旁边杨小糖对着那红得透亮好像玛瑙一样的东坡肉流口水,然后看向阿绶:“你真的要吃藕粉不来吃肉吗?你看,真的很好吃啊!”

阿绶咽了下口水,坚定地摇头,然后看向了鹿桓,问出了自己很疑惑的问题:“为什么这个肉要叫东坡肉?”东坡肉明明是因为苏东坡的缘故才叫这个名字吧?为什么这时空都没有听说苏东坡,还是有东坡肉?

“哦,世祖起的名字,具体为什么,也没人敢去问世祖啊……”鹿桓笑着回答道,万能的世祖!阿绶吃了一勺子藕粉,然后默默看着杨小糖在她对面大快朵颐。

嘤嘤嘤……一定要减肥!

嘤嘤嘤……就算美食在前,也抵不过美男子嘛!

嘤嘤嘤……藕粉也很好吃,不馋肉!

嘤嘤嘤……东坡肉真的好香啊!!!!

30、蟹黄豆腐羹 …

在西湖玩了一整天, 虽然也没怎么走路,但阿绶和杨小糖还是觉得又兴奋又疲惫,于是在第二天看到艳阳高照的时候,双双决定不要出门了,想在家里面待一天。

鹿桓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他嘱咐了家里面下人们多上心,又派人去订了两桌席面, 一餐中午送一餐下午送,然后才往算学大师白峨府上去探讨深奥的学术问题了。

到了白峨府上, 鹿桓才刚进门, 就听到白徽倚在廊下笑:“师弟, 你今天不带着那两个京中的妹妹出去玩了吗?”

鹿桓笑了笑,道:“是啊, 所以今天来向师父请教前日的那道证明算式了。”

白徽身量高大, 但并没有通常那种长得太高的人显出的笨拙之感,相反却格外灵动, 外加皮相好,眉眼间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风流姿态, 眼角还是微妙上翘的, 于是显得特别英俊不凡——鹿桓看了白徽一眼, 默默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但却还没有能够体会到昨天在阿绶和杨小糖那里听到的那些惊世骇俗的惊艳。

白徽笑:“师弟,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鹿桓想了想,于是开门见山道:“师兄, 你平常会觉得你自己长得特别帅吗?”

白徽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一笑笑得无法遏制,简直连眼泪都要飙出来。

认真又学术的鹿桓完全没有找到笑点,他有些为难地看着白徽,又看了看屋子里面,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如果扔下了白徽自己进去向白峨请教证明题,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好容易停下来,白徽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声音中带着狂笑过后的颤抖:“师弟,难道你觉得我不帅吗?为兄觉得,在这杭州郡,为兄的皮相,还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

咦,还是得意洋洋的语气?鹿桓迟疑了一会儿,决定用学术的精神来和白徽讨论一下“帅”这个问题。于是他道:“我认为师兄当然是长得很帅气,但是我并不觉得师兄有帅到……让人惊艳得走不动路。”

白徽摸着下巴想了想,道:“但我觉得我的英俊相貌,很明显比较其他人要多出很多。”

鹿桓道:“我认为师兄和我比……并没有胜出甚多。”

白徽眉头一跳,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眼珠子转了转,伸手拍了拍鹿桓的肩膀:“昨天那两个姑娘里面是不是其中有一个是你的心上人?”

鹿桓眨了眨眼睛,似乎有点不太明白白徽怎么会突然之间就跳到了这里——以及,他怎么知道他会喜欢阿绶呢?

白徽看鹿桓不说话,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明显,你之前没有跟我讨论过这个问题,今天突然说起了这个,那么一定是昨天发生了什么。”

鹿桓迅速在心中评估了一下白徽往日里的表现,姑且认为白徽也是一个可靠的师兄,于是非常含蓄委婉道:“昨天你在雅间来晃了一圈……然后后来一整天的话题就都是你了……”

白徽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啊哈哈哈看来你师兄我宝刀不老啊!以前我去花街的时候,那些个花魁们宁可倒贴钱都要拉我进去坐一坐呢!”

“……”鹿桓发觉这话题简直无法愉快说下去了,他根本无法找到白徽这么得意洋洋的点在哪里……

抛却那鹿桓无法理解的自恋和得意,白徽在算学上的确更胜他一筹。

两人相携进屋,然后一起讨论了那一日白峨留下来的那道算学证明,相互交换了想法和解答步骤,从白徽的解法中,鹿桓又恍然领悟到了自己之前没想过的方面,于是兴致勃勃讨论了一番,等到白峨出来了,便虔诚地听着白峨授课了。

一堂课讲了整整一个早上,中午的时候,白峨自己出去和老友聚会,于是只留了白徽和鹿桓两人了。

扔开了书本,白徽就是个风流浪荡的性子,他嘻嘻哈哈地笑道:“要不你带我回去吃饭?我看看你喜欢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子呀,到时候师兄也可以帮你参详一二的呢!”

鹿桓想了想,又深深看了白徽一眼,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妥——阿绶和杨小糖只见了一面都失魂落魄成那个样子,这会儿要是带回家去了,那岂不是要茶饭不思?

白徽又道:“反正将来总是一家人,总是要认识的,干嘛藏着掖着?”

鹿桓抿了抿嘴唇,道:“师兄,我不是觉得我们不是一家人,只是……这事情,大约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白徽道:“那又有多复杂?顶多是小姑娘被我这张美绝人寰的脸给晃花了眼睛,多看两眼罢了,我都不在意了,你还在意什么?”

这理由太强大,鹿桓都不知道怎么辩驳了,于是只好默默带着白徽往家里去了。

家中阿绶和杨小糖早上起床之后无所事事地过了一早上——对杨小糖是无所事事的,对阿绶是充实而紧凑的。

拿了纸和笔,阿绶事无巨细地写下了长达二十一天的减肥计划,杨小糖一边在旁边看,一边评头论足。

“我觉得你要不还是跟着我来学打拳啊!”杨小糖看着她每天早上的计划都是跳操四十分钟的时候忍不住这样说道,“而且跳操是什么意思?跳我是懂的,但是操是个什么玩意?”

“跳操,就是一整套的跳跃……做操……”原本是要理直气壮地解释一二,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无法解释了,阿绶横了杨小糖一眼,“你看到我跳就知道了,那只是个名词,你不用管它!”

“哦……那你接下来的菜单都是吃鸡蛋吃黄瓜吃鸡蛋吃黄瓜……你连大米饭面条馒头包子统统不吃了?”杨小糖指着跳操之后的早饭午饭晚饭那三条说道,“早上吃鸡蛋,中午吃黄瓜加鸡蛋,晚上吃黄瓜……这吃法,略有点……残忍了吧?”

“这样才能迅速瘦下来!”阿绶斩钉截铁说道,“既然要减肥,当然要付出代价!”

杨小糖看了一眼外面,扬声问道:“嬷嬷,我们中午有什么特色菜吃吗?”

外头嬷嬷急忙应道:“中午鹿郎君专门给订了蟹黄豆腐羹,说是特别爽口,适合天热吃。”

杨小糖转而看向了面无表情的阿绶,语重心长道:“想想看我们中午就要吃的东西,再想想你接下来要吃二十一天的黄瓜和鸡蛋……你能忍受吗?”

“为了瘦!我可以的!”阿绶一拍桌子,“小糖,你再泼我冷水,小心你也成胖子!”

杨小糖吐了吐舌头,道:“好吧好吧……当我没说好了……”

阿绶皱了皱鼻子,忽然又十分丧气地叹道:“其实……看到今天的菜谱之后,都不太想减肥了……你想……江南这么多好吃的,我为什么要到江南来减肥呢?”

“因为你昨天看到了美男。”杨小糖在旁边替她回答。

“美男也没有看我一眼,说不定以后都看不到那个美男了嘤嘤嘤……感觉减肥已经没有意义了……”阿绶扔开了纸和笔。

“哦缘分这个玩意可说不准,说不定今天美男子就还会来哟~”杨小糖替她把纸笔放好。

“刚才你还在打击我减肥的积极性……”阿绶愤怒地看向了旁边的杨小糖。

杨小糖捧颊,两眼发光:“你知道吗,这叫做先解决掉一个情敌,美男,我也好喜欢呀——啊不对,我要首先改口,改口叫白师兄!”

“杨小糖你太不讲义气了!!!”愤怒的阿绶用体重压倒了杨小糖,“美男是需要共享的!!怎么能独吞!!!”

杨小糖戳了一下阿绶的肚子,哈哈笑起来:“那你快减肥快减肥,中午的蟹黄豆腐羹我就一个人吃掉啦!”

“想都别想!我才不会啃着黄瓜看你吃好吃的!”阿绶哼道。

中午时候,一桌子席面摆好,那一碗蟹黄豆腐羹格外醒目。

颜色自然不必说,那嫩黄的颜色,简直是在全方位展示它的美食风范。

味道当然也不用多赘述,闻起来就觉得食指大动。

扔开了黄瓜的阿绶咽着口水给自己盛了两勺子,放在小碗里面,正准备夸赞两句再吃的时候,便听到外面鹿桓和一个听起来有些陌生的男声传来了。

抬起头,她就看到白徽那张美丽动人英俊非凡的脸庞出现在了门口。

美男子这次对着她们俩笑了笑,道:“打扰了,我来我师弟家里蹭饭——啊,蟹黄豆腐羹,这道菜我也好喜欢的呢!”

捏着勺子的阿绶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杨小糖,然后目光落在了被她扔在旁边的黄瓜身上。

是吃这道看起来就这么好吃闻起来就那么好吃的蟹黄豆腐羹……还是去啃黄瓜减肥?

这是一个问题……

31、醉虾 …

还在现代的时候, 阿绶一直被朋友们评价为一个实用主义者,脚踏实地,不花哨,从来都只选择最实用的。

穿越回到古代之后,阿绶大约觉得自己快要成为一个不实用主义者了——她咬咬牙, 放下了勺子,泫然欲泣地叹了口气。

旁边白徽困惑地“咦”了一声, 问道:“是这道菜不好吃吗?为什么不吃呢?”

“我……觉得我还不饿……”阿绶如此回答着,然后捞过了旁边的茶杯, 喝了一口茶。

白徽哈哈一笑, 拉了椅子就在桌子旁边坐下了, 非常熟稔道:“这一桌子席面,就这道蟹黄豆腐羹最好吃了, 现在不吃, 一会儿就凉了哟!”

阿绶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碗里面那看起来就嫩滑爽口的豆腐羹,沉痛地起了身, 一本正经道:“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再过来吃吧!”

说完, 她向在座三人打了个招呼, 就施施然出去了。

杨小糖意欲拉住她, 奈何她这会儿竟然身手敏捷, 连衣角都没拉住,人就已经出去了。

鹿桓疑惑地坐下了,问道:“七妹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杨小糖干笑了两声, 也不太好说她在减肥,于是只好顺着阿绶留下的话说:“大概就是早上吃多了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吧!”

“早上你们吃什么了?”白徽兴致勃勃地问道。

杨小糖看了一眼美男子,眼前浮现的是阿绶失魂落魄的背影,顿时就没了和美男子搭话的兴致了——美男子什么的,哪里有好姐妹重要?

见杨小糖没回答,于是鹿桓道:“早上我看厨房做的是烧麦吧?”

“啊,是的。”杨小糖蔫蔫地点了头,然后也起了身,“我去看看阿绶,等会儿和她一起吃。”说完,她便放下筷子,蹬蹬跑出去找阿绶了。

“这……你说这两位姑娘被我的美色所迷惑?”白徽似笑非笑看了鹿桓一眼,“师弟,你不诚实哦,竟然骗师兄!”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昨天明明不是这样的……”鹿桓也是一头雾水。

白徽索性拿勺子去挖蟹黄豆腐羹,口中道:“不管那么多,吃饭最重要了,你这桌子席面叫得可真地道,都是特色菜。”

鹿桓想了想,道:“师兄你先吃,我去看看她们。”

“诶,先别去。”白徽按住了鹿桓,“人家小姑娘去说姐妹体己话,你一个大男人凑过去做什么?”

鹿桓皱着眉头道:“之前可没有这样的,七妹对吃最感兴趣了,从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不吃饭的事情,我得看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该请大夫就得请大夫,如果是菜不合胃口,那就快些换一桌子呀!”

白徽道:“道理虽然是这样的,但是明显那两个小姑娘并不是因为胃口不好——女孩子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大男人,少婆婆妈妈地掺和,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好了。”

鹿桓看了一眼白徽,还是觉得不妥当,仍然起了身,就循着回廊去找阿绶和杨小糖了。

白徽挑了挑眉头,也起身跟了上去——虽然他对两个女孩之间的事情毫无兴趣,但他也做不出来自己一个人大吃大喝,把主人家抛在一边的事情。

两个大男人一路走到了后院门口,然后还没来得及找人进去通传一声,就已经听到了里面杨小糖中气十足的怒喝:“吃东西最重要你不懂吗!矫情个什么!吃饭去!”

然后噼里啪啦窸窸窣窣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过后,杨小糖拽着阿绶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顿时,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被拽出来的阿绶简直要欲哭无泪了,她哀怨地看了一眼杨小糖,然后发现杨小糖也正哀怨地看着她。

在美男面前如此掉形象……

在美男面前如此丢形象……

在美男面前如此没形象……

鹿桓轻咳了一声,道:“走吧吃饭去,再不过去都冷了。”

白徽跟着打哈哈:“下午要不我做东,请你们去吃德胜楼?”

“德胜楼有什么好吃的吗?”豁出去不要形象的阿绶敏捷地接了话。

“醉虾。”白徽回答道,“在京中没听过这个吧?”

“在家的时候都不许喝酒的!”杨小糖拉了阿绶一把,“吃了会被骂。”

“……有道理,你俩还小,那还是吃点别的吧……”白徽从容不迫地说道。

一行人从后院回到前院,重新回到了饭桌前,开始了沉默无话的午饭。

白徽有心想让气氛热络一些,但是鹿桓不吭声,他也不太好意思找第一次见面的两个小姑娘胡乱搭话。

而阿绶和杨小糖则已经快速地从见到美男的激动进化成了形象都丢光了的失落。

这么一顿饭吃完,白徽便识趣地向鹿桓提出了要先回家一趟了。

鹿桓送了白徽到门口,脸色仍然不太好看。

白徽道:“我猜你喜欢那个胖一点儿的小姑娘?”

鹿桓抬头,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纠结两个字。

白徽道:“喜欢就实实在在大大方方地追呗,又不丢人的——要不晚上我就真的做东去请吃醉虾?”

鹿桓纠结了一会儿,道:“刚都说了,她们俩不能沾酒。”

白徽道:“她俩不吃,你吃,你吃完了,酒后吐真言就好了。”

鹿桓迟疑地看着白徽:“师兄你不会骗我吧?”

白徽道:“当然不会,那就说定了啊,我去订个雅间,你晚一点带着两个小姑娘一起来呀!”说完,他便施施然转了身,上马之后就往家去了。

鹿桓转身走回去,到了后院通传一声进去以后,就只看到了阿绶和杨小糖东倒西歪的样子。

“鹿哥,你带着白师兄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呀!”杨小糖嘤嘤了两声,“白师兄一定觉得我们俩超级奇怪,一定不会觉得我们俩是安静的美少女了……”

“我不减肥了……嘤嘤嘤……”阿绶抓着抱枕一脸郁卒,“反正已经没戏了……减又有什么用?”

鹿桓脑海里面回荡的还是和白徽的对话,这会儿压根儿没有跟上她俩的节奏,于是只听得一头雾水:“那下午我和白师兄德胜楼吃醉虾?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醉虾有酒……要是万一醉了……你和白师兄扛不动我的嘤嘤嘤……”阿绶破罐子破摔地捶着抱枕。

“……去吧去吧,说不定能趁醉占便宜……”杨小糖已经快要失去理智,“千载难逢好机会!”

鹿桓沉默了一会儿,倒是不太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好主意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到了晚些时候,他还是准备了马车,一行人就往德胜楼去了。

德胜楼的醉虾的确十分出名——这道菜的出现,也是仰赖于那穿越而来的万能的世祖皇帝。

把冰块放入玻璃盏中,再把黄酒倒入其中完全浸泡住虾,盖上盖子。等到虾完全醉成了透明状,就能吃掉它——这道菜的精髓则是,虾的鲜香和酒的冽香能同时领略。

耐心地等到酒中虾不再蹦跶不再挣扎了,揭开盖子,阿绶捏着这么一只已经透明了的虾,迟疑了一会儿才吃到口中,顿时觉得虾肉鲜美滑嫩,口感饱满有回味,黄酒的味道也十分绵长。

32、黄酒 …

黄酒的度数并不高, 口感绵长,入口是软的。

阿绶倒也没有着意去喝酒,只是吃虾的时候难免会尝到,起初时候还牢牢记得不能喝酒,到后面吃得欢快了, 这黄酒又实在是香醇,于是便喝了几杯。

这几杯酒下肚, 阿绶倒是察觉出几分不一样来了——在现代的时候,她当然是喝过酒的, 醉酒自然也是有过的, 但这具身体却不一样, 这酒喝下去了就跟她平常喝水一样一样,几乎都可以说是毫无感觉了。

她扭头去看杨小糖, 杨小糖正好要找她感慨, 只听杨小糖道:“阿绶,这个酒……很白水啊, 虽然味道的确不错,但是实在不像表哥他们说的一沾就醉立马倒地呀!”

杨小糖的话音还未落, 对面的鹿桓倒是砰地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双颊酡红, 显然是醉死过去了。

阿绶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白徽极其风骚地解了衣衫,吊儿郎当道:“师弟酒量不行, 这才一小坛,就倒下了。”他摇头晃脑地起了身,然后推开了临街的窗户,风情万种地倚在了窗台上,朗朗笑道,“两位师妹,你们看这月色,是不是如水如玉?”

“月色?”阿绶和杨小糖一齐看向了外面,只见太阳还未落山,西边的天际有大片大片的红霞。

白徽回眸,飞了一记媚眼,风骚的腰一扭,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折扇,就打开雅间大门,走出去了。

阿绶和杨小糖面面相觑。

“这是……醉了还是没醉?”杨小糖有些迟疑,“白师兄之前看起来不是这样的吧?”

“大概……大概是醉了吧……”阿绶拿起黄酒闻了闻,“这酒很容易醉吗?”

“呃我挺好的呀……”杨小糖又拿起了之前放在白徽和鹿桓那边的酒坛子闻了闻,“他们喝的不是和我们的一样吗?”

“唔……大概是我们俩天生酒量好……”阿绶只能得出这么个结论了。

“那是……我爹号称千杯不醉哒!”杨小糖哈哈干笑了两声,又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白徽出去之后,一楼顿时热闹了很多,但在雅间中,却听不太真切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要是白师兄酒后……呃,被人占便宜了?”

“应该……不会的吧?”阿绶的语气是不确定的,“这么明显大男人,谁会占他便宜……”

“一个爱慕美色的女人?”杨小糖掏出帕子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阿绶,我忽然好紧张怎么办!按照以前在京中听过的故事那样,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是我俩醉死了,然后鹿哥和白师兄还清醒着么!为什么到了杭州,这个故事就反过来了!”

就在这时,从楼下传来了白徽的一声嚎叫,真真是绕梁三日都不绝,在雅间都听得一清二楚。

“下去看看?”阿绶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鹿桓,又不太放心。

“我下去就好了,你看着鹿哥……别让鹿哥也跑了啊……”杨小糖抹了一把脸,“阿绶,我忽然觉得男人真不可靠哦……长得再漂亮也不可靠……哪里有自己把自己灌醉的道理啦!”

这么说着,杨小糖推门下楼,循着白徽的声音找过去了。

一楼的德胜楼热闹非凡。

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就连掌柜的都被挤在外面。

人群的最中央,是被一个艳丽女人正压在了桌子上的白徽。

杨小糖站在楼梯上往下看,才没有被人群给挡住——然后才看清楚了白徽那张秀色可餐的脸蛋,噙着雾气和水汽的迷蒙双眼,微微张开的花瓣一样的红艳艳的双唇——她忽然觉得心扑通扑通乱跳了起来,脸上觉得有些发烧。

那艳丽的女人压住了白徽,半个手掌都伸到他的衣服里面去了——要杨小糖说,那也不算伸进去,白徽下楼之前,衣服都已经解开了——而白徽仿佛一直想挣扎,却被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给制得死死的。

“有武功?”杨小糖不禁喃喃。

“对啊,那女人是长风镖局的少镖头薛慧慧,武功可厉害了——就是凶,还狠!”旁边一个同样是围观的路人甲接了她的话,“这位郎君也是……倒霉,看来今天……啧啧”

“这个薛慧慧……看起来像……呃……”杨小糖有些无法描述现在自己看到的一切了。

路人甲看了一眼杨小糖,又看了一眼楼下,语重心长道:“小姑娘,这场面你就别看了,还是先回避一二吧……”

“可是……那个是我师兄啊……”杨小糖只觉得自己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了。

路人甲顿了顿,好半晌才道:“要不……你下去和那薛少镖头打个商量?”

杨小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一边给自己打腹稿,一边视死如归地下了楼。

穿过了重重人群,终于从最外面挤到了最里面,还没站稳呢,一眼就看到那位薛慧慧的纤纤玉手就要往白徽大帅哥的裤子里面伸,杨小糖闭了闭眼睛,决定快刀斩乱麻了……

她一个刀手劈过去,直接劈得那薛慧慧一个闪身躲开。

白徽突然失去了挟制,便从桌子上滚到了地上,此刻是酒也醒了,人也认清了——看到杨小糖,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她的背后。

薛慧慧压根儿没想到在自己家的地盘上还有人敢对她出手的——不仅出手了,出手的还是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武功底子好,是苦练过的——薛慧慧上下打量了一番杨小糖,心中如此评价。

杨小糖简直不忍直视身后的白徽了,大帅哥的形象在他被薛慧慧压在桌子上的时候就已经消失殆尽,不过她还是非常女侠风范地把白徽遮挡了一二,然后抬头看向了薛慧慧,毫不畏惧地开了口,道:“这是我师兄,我带走了!”

薛慧慧看着杨小糖,挑着嘴角笑了笑,道:“你师兄我看上了,可不许你带走哦!”

“那你改天自己上我师兄家里提亲去!”杨小糖深知不能过多纠缠的道理,拽着白徽就要穿过人群往外走。

薛慧慧上前来,拦住了杨小糖:“小姑娘,你我相识就是缘分,不如交个朋友?”

杨小糖扫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在身后已经要怂成狗的白徽,默念了几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强龙不压地头蛇之类的至理名言,然后爽朗地笑了笑:“那好吧,交个朋友也好,人在江湖嘛!薛少镖头,在下唐晓阳,京城人士!”

33、荷叶粉蒸肉(上) …

薛慧慧并没有为难杨小糖, 大约是江湖中人的缘故,她非常爽朗地让杨小糖带着白徽上楼去了雅间,然后重新回到座位上开始吃饭喝酒。

旁边有人不怀好意笑道:“薛少镖头,今天这位不干脆带回去,多吃亏呀?”

薛慧慧喝了一大口酒, 又扫了那人一眼,道:“刚才那位唐女侠既然说那是她的师兄, 我当然不能占唐女侠的便宜。”

旁边那人噎了一下,倒也不知道再怎么挑拨了。

薛慧慧是个有原则的江湖中人, 她是个女人, 还是镖局的里面长大的, 走南闯北,自然有一派风流洒脱, 在男女之事上, 对男人,她向来都看得开, 所以白徽方才贸贸然上前来的时候,她也乐意顺势而为之, 且压根儿不去考虑场合什么的——当然了, 这也从来都是看不惯她的人对她的人身攻击方向之一。

但另一个方面, 她又对女人格外客气, 尤其是有功夫的有学问的——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女人,她都恭恭敬敬客客气气,从来不去为难她们, 哪怕自己吃点亏也愿意退让一步——这也是为什么杨小糖对她动了手,她也不计较,还放了杨小糖走的原因了。

吃了一大口肉,她回忆起了杨小糖那干脆利落的刀手,忽然有些技痒:从来没见过功夫这么扎实的女人,感觉不比试一二,都对不起自己呢……

这么想着,她便起了身,往二楼去找杨小糖了。

雅间中,杨小糖带着已经吓清醒了的白徽回来,只看到鹿桓在呼呼大睡,阿绶则一脸担心。

“没出什么事情吧?”阿绶纠结地问道,一边问,她一边抓过了杨小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刚才我都差点儿准备冲下去了,听说那人有功夫,可没伤到你吧?”

杨小糖抓住了阿绶的手,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发飘:“吓死我了!!!阿绶我简直要被吓死了!!!那个薛少镖头好可怕啊!!!竟然会武功!!!我第一次对人用刀手!!!我好怕她觉得我打疼了她然后就忽然暴揍我一顿啊!!!”

手脚利落说做就做上楼快速无比的薛慧慧站在雅间门口就听到了杨小糖这么一长串话的最后一句,嘴角抽搐了两下,她推开门,口中道:“我才不会暴揍你一顿,难道你觉得我是只会动手的野蛮人么!”

阿绶和杨小糖都是一愣,回头便看到薛慧慧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坛酒。

“我上来给你们赔个罪。”薛慧慧爽朗地笑了一笑,然后走进来,还顺手关上了门,把酒坛放在了桌子上,“二十年的女儿红,方才是我孟浪了,对不住你们师兄。”

白徽在旁边瑟缩了一下,默默地系衣服,听着薛慧慧说话,手就开始哆哆嗦嗦。

“方才在楼下见唐女侠的刀手用得十分快准狠,心生神往,所以想讨教一二。”薛慧慧继续说道,“我也想与唐女侠切磋切磋,不知道唐女侠愿不愿意赏脸?”

“唐女侠?”阿绶转头去看杨小糖,脸上都是疑惑。

杨小糖干笑了两声,道:“这今天……今天也不太好切磋了……要不改天?我……我应该还会在钱塘多待几日的。”

“哦哦那太好了,我能请唐女侠和这位姑娘一起游玩钱塘吗?”薛慧慧非常自来熟地问道,“我从小在钱塘长大,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什么风土人情之类的我全都清清楚楚,保证能让唐女侠和这位姑娘玩得开心!”

杨小糖看了一眼阿绶,抓住了她的胳膊,嘴唇哆嗦了两下,根本不敢答应。

薛慧慧还在旁边道:“这些酒楼虽然很好吃,但是比不上西湖的船家正宗,我特别推荐你们去吃荷叶粉蒸肉,特别清香,特别好吃。”

安抚地拍了拍杨小糖的手,阿绶接了话,道:“今天是不行了,我们两位师兄都喝醉了,还得先把他们送回家去,改天再请薛少镖头来一起聚一聚吧!”

薛慧慧听着这话,倒是也没过多纠缠下去,只笑道:“那可好,我这几日都不出镖,你们要找我,派个人去长风镖局送信就可以了。”顿了顿,她又道,“我留两个人给你们,你们两个小姑娘,扛着两个醉汉回去也不太方便。”

听着这话,阿绶和杨小糖急忙谢过,又恭敬礼节地送了薛慧慧到门口,才转过身来。

杨小糖一直没有松开阿绶的胳膊,此刻见薛慧慧走了,松了一大口气,道:“好害怕她给我来一下啊……没想到这人还挺好的……”

“不好……哪里好……”在旁边默默无闻毫无存在感的白徽幽幽开口了,“那女人剽悍得和男人一样……哪里好……”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了杨小糖,诚恳道:“师妹,今天的事情……你能不告诉别人知道吗?”

杨小糖看着白徽那帅气英俊的脸庞,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残忍地说出了实话:“但是楼下那么多人看到了……不用我说,别人都知道了呀……”

白徽幽幽叹气:“哎……我的一世英名……”

“师兄……反正是喝醉了,你不承认就是了。”杨小糖安慰道,“就当今天你没来过,事情没发生过……”

白徽沧桑远目,看向了外面——此刻,夕阳已经西下,夜幕已经悄然降临,深蓝的天空中,开始有星光闪烁。

“哎……时也命也……”他叹道,“这酒啊……还是不能喝。”

“师兄沾酒就醉?”杨小糖好奇问。

“今天喝多了一些。”白徽沉痛道。

阿绶道:“罢了,还是先回去吧,都已经晚上了。”

杨小糖吐了一口气,起身去外面找了人把醉死了鹿桓抬起来,然后便结账上马车了。

34、荷叶粉蒸肉 …

喝醉酒出了这样糗事, 白徽根本不敢回家去,于是便跟着阿绶他们一道回去了鹿桓现在租下的院子,凑合着和鹿桓挤了挤睡了。当然了,这睡了特指的是醉死过去人事不省的鹿桓,白徽则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压根儿没有半点睡意。

千错万错不该喝酒,最后他睁着眼睛看着那黑漆漆的房梁, 做出了如此结论。

调戏人反而被压倒这种事情,根源还是他喝了酒, 如果不喝酒, 他一定不会去招惹薛慧慧, 不招惹薛慧慧,也就不会被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压倒了。

所以追根溯源, 还是自己喝了酒, 以后一定要滴酒不沾。

暗暗做了这样的决定,又把下午时候那一幕在脑海里面回放了一百八十次, 最后终于在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才睡去了。

白徽睡着没多久,鹿桓便朦朦胧胧醒过来了, 还是被头疼给弄醒的。

扶着额头, 他有些茫然地起了身, 看到旁边的白徽, 又环视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是在家中了。

从床上下来,他趿拉着鞋子走了两步, 拉开窗户喊了一声自己的贴身小厮九章。

清晨的微风从窗外吹进来,九章也蹬蹬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郎君,有醒酒的茶汤,现在要喝一杯吗?我已经让嬷嬷去准备早点了,郎君早上吃点清淡的吧?”

鹿桓茫茫然点了头,于是招了人进来伺候自己洗漱,又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便往小厅去了——他也没让人去打扰白徽,只是吩咐了人守在门口,方便白徽起身的时候伺候。

九章道:“郎君昨天醉得好厉害,要不是有长风镖局的两个镖师帮忙,燕姑娘和杨姑娘根本就没法把郎君给带回来了。”

鹿桓顿了顿,问道:“就是醉死了?没说什么话吧?”

九章道:“什么都没说,在酒楼里面就一头栽下去睡着了,一路上安静得很。”

“还好还好。”鹿桓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看到旁边九章也是一脸庆幸的样子,顿时便有些好奇,“怎么,还出了什么事情?”

九章抿了抿嘴唇,道:“这事情我不敢说,还是等白郎君醒了,您去问他好了——或者等会儿见着了燕姑娘和杨姑娘,问问她们也行,昨儿那事情,闹得还真是……有些不太体面。”

鹿桓被九章说得有些心怦怦乱跳,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小厅,进去之后,便看到阿绶和杨小糖已经坐好了,早点的摆的是小笼包烧麦和白粥。

“鹿哥醒啦!”杨小糖筷子戳着一个包子然后随意地对他打了个招呼,“鹿哥今天头疼吗?”

“还好……喝了醒酒茶,这会儿就是觉得脑子有点懵。”鹿桓拉开椅子坐下了,自觉地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昨天你们还好吧?”

“没什么不好。”阿绶和杨小糖对视了一眼,然后给自己夹了个烧麦,“鹿哥酒量有点差哦,不过还好酒品好,没出什么事情。”

“呃?所以昨天出了什么事情?”鹿桓问。

杨小糖从旁边的丫鬟手里接过了一个拜帖推倒了鹿桓的手边:“看,这个是长风镖局薛少镖头的帖子,今天我和阿绶要去和这个薛少镖头一起泛舟西湖哦!”

“咦,你们怎么会认识这种江湖人士?”鹿桓感觉自己醉酒之后事情都快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这得感谢白师兄。”阿绶耸肩,这帖子是她和杨小糖早上刚起来就收到的,大约应该是昨天那两个帮忙送了鹿桓回来的镖师回去就给薛慧慧说了她们的住址,所以连夜她就送了帖子过来了,“白师兄昨天喝醉酒,然后跑到楼下去调戏了薛少镖头,然后被薛少镖头差点儿……后来小糖下去解救了他,为此,薛少镖头……要和小糖切磋一二,做个朋友。”

鹿桓感觉自己在听话本一样,简直不太明白了。

杨小糖道:“鹿哥,如果等会儿白师兄醒了,你让他不要走哦,如果薛慧慧对我做了什么,我一定会从白师兄身上找回来的!”

阿绶道:“薛少镖头看起来不是那么不坦荡的人,但反正这事情是白师兄惹出来的,所以不要让白师兄跑了哦!这事情最后还是要算账的!”

这是阿绶和杨小糖商量了一早上最后共同想出的法子了,薛慧慧当然不能得罪了,而且看起来薛慧慧也不是那么小人,所以结交一二当个朋友也好,但毕竟是江湖人士,还是有风险,得有所保留。这事情追根溯源都还是白徽惹出来的,所以如果最后要算个总账的话,便还是得从白徽身上算起。

鹿桓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看着对面的阿绶和杨小糖吃完了早点之后,就起了身招呼人出门去了。

出了门,便看到了长风镖局的马车正等在外面,薛慧慧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对着她们露出了一个明媚灿烂爽朗露出了八颗牙齿的笑容。

“嘿,走走,我带你们去吃荷叶粉蒸肉去~~~”薛慧慧掀开车帘示意她们上去,“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骑马,所以想了想,就直接赶马车出来了——你们吃早点了没有,里头有油条,很酥脆哦,可以吃一些的!”

杨小糖和阿绶一起道谢,然后上了马车,非常客气地吃了两根油条,便和薛慧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们俩从京城来,京城是不是特别好玩?”薛慧慧哈哈笑着问道,“我从前好想去京城走镖,但是我爹不让,怕我在京城惹事,唐女侠,我以后去京城可不可以找你玩?”

杨小糖咬着油条想了想,道:“京城贵人多,还是不如钱塘自在。”

“唔,想一想也是,那还是等我以后发达了再去吧!”薛慧慧轻易地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现在太小人物了,容易被人当蚂蚁碾死——哎哎到了,你看前面就是那个船家,他们家的荷叶粉蒸肉特别好吃!”

说着马车停下来,薛慧慧亲自拉了她们俩下车,然后便冲到那船家上去了。

接着,阿绶便看到了拿到熟悉又陌生的粉蒸肉——用荷叶包着的。

打开荷叶,里面是红色的粉蒸肉,热气腾腾,肉香四溢。

摸了摸肚子,阿绶觉得这会儿有点吃不进去——大早上的吃肉,这还是头一次。

可对面的薛慧慧已经异常欢快地吃了起来。

35、干炸响铃 …

大早上吃肉的薛慧慧并不是一个拘泥小节的人, 她见阿绶和杨小糖都只捧着茶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于是问道:“是觉得菜不合心意吗?一会儿我带着你们去吃个别的,干炸响铃有听说过吗,这道菜也很有意思哟,据说是当年世祖皇帝南巡的时候亲自做的呢!”

“呃不是……就是觉得早上吃肉会有点腻。”杨小糖坦白地说道, “这个粉蒸肉要是中午吃肯定特别好吃。”

薛慧慧歪着头想了想,爽朗一笑, 道:“哎呀原来是因为这个,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自己向来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都没考虑过早上能不能吃这么油腻的事情。这样好了, 这会儿我带你们先去湖上玩一圈,然后回来再吃, 怎么样?”

“那你不是还没吃饱吗?”阿绶问道。

薛慧慧摆了摆手, 道:“这有什么?一会儿再吃好了。”

阿绶和杨小糖都没想到薛慧慧如此大方,挥一挥手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还真的打算要带着她们俩去游湖。她俩对视了一眼,阿绶道:“别别, 还是你先吃完, 我们再去游湖好了。”

“等会儿太阳大了, 湖上晒得慌。”薛慧慧已经擦了嘴巴, 站起身来,“这个粉蒸肉我给你俩打包一份,直接送你们家里去好了, 想吃的时候,上蒸笼蒸一会儿就好了。”

见状,阿绶和杨小糖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便跟着薛慧慧出了这小小的船家,然后往湖边停泊着的稍大一些的船上去了。

这大一些的船显然也不是湖上原本就有的游船,上头还插着长风镖局的旗子,看起来像是薛慧慧直接把自己家里的船给弄了一艘过来了。

上船之后,果然就听薛慧慧笑道:“这船原是我们镖局的船,不过这几年我们接水镖少了,所以船都快烂光了,挑挑拣拣了好久,才找了这么一艘看起来还不错的。”顿了顿,她又从船上翻找出了一套茶具,动手来给她们俩煮茶,口中道,“不过我们镖局越来越不行啦,我爹也发愁呢,说是害怕我之后都没有人可以接管镖局了——说起来,他也不太放心我来接管的。”

阿绶和杨小糖对镖局的了解都仅仅只停留在表面上——阿绶对镖局的认知来自现代的电视剧,以及多年淘宝的经历,感觉镖局基本能等同于带了武器的快递;而杨小糖则认为镖局是武林中特有产物,寻常百姓如果不打算踏入江湖的话,那么一辈子都不可能和镖局打交道。

故而她俩听着薛慧慧说这些的时候,心中都有些茫然,甚至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去接这么一句听起来似乎有点敏感的话题。

薛慧慧仿佛是察觉到了她俩的茫然,于是露出了一个明艳大方的笑容来,道:“一看就知道你俩没听懂,这样,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咯!我叫薛慧慧,嗯名字你们肯定都已经知道了,我是长风镖局的少镖头,总镖头就是我爹啦!长风镖局几年前还是江南第一大镖局,不过后来呢,又有好多镖局出现,我爹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候那样有魄力,然后嘛,长风镖局就渐渐没落了,不如之前那样风光了。”

“所以是因为继承人的原因,所以没落的吗?”杨小糖问道。

薛慧慧道:“这么说也没错啦,虽然我有三个兄长,但是他们都不太乐意接这镖局,觉得不太体面。”

“那他们去做什么了呢?”杨小糖好奇。

薛慧慧道:“想当官咯,头悬梁锥刺股去念书了——哎呀不提这些,想想就心烦,我一个女人家都不计较当镖头了,他们几个大男人还嫌不体面~来说说你们?唐女侠的武功底子真的是我见过最棒的了!一会儿我们切磋一二可好?”

听着薛慧慧还在一口一个唐女侠,杨小糖终于有些愧疚地低了头,她道:“呃对不起……我那天是随口骗你了……我不叫唐晓阳……其实我叫杨小糖。”

薛慧慧眨了眨眼睛,噗嗤笑了出来,道:“没想到呀!原来小姑娘你竟然骗我了!”

杨小糖和阿绶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薛慧慧,她还是懒洋洋笑着,并没有发恼的样子。

薛慧慧见杨小糖一脸忐忑,于是笑道:“哎呀算了,江湖中人嘛,无所谓名号,小糖女侠,一会儿我们能切磋一二吗?”

杨小糖连连点头,道:“可以的可以的……其实我武功不太好,我也就只跟着家里学了最基础的。”

“基础最重要了,武功嘛,就是要底子扎实,这样才能把功夫学好。”薛慧慧认真道,“否则那都是花架子,看着好看,随便打打就被干掉了。”

杨小糖小心观察了一番薛慧慧,见她真的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才堪堪放下心来,道:“嗯嗯,我爹也是这么说的,说是基础打好了,学什么都不难。”

薛慧慧嘿嘿一笑,转而看向了阿绶,道:“那这位姑娘呢?有幸能认识一下吗?”

原本在旁边专心听她们讲话的阿绶愣了一下,顿了顿才道:“燕绶绶,喊我七娘或者阿绶都可以。”

“阿绶。”薛慧慧从善如流,“方才见你打量那荷叶粉蒸肉的时候,我还猜你会不会是同道中人呢,你看菜的样子真是老饕级别的,还没吃就在评估色香味的样子。”

“嘎……是吗?”阿绶微微惊讶地张开了嘴巴,“我只是随便看看……有那么明显吗?”

薛慧慧道:“很明显的——非常明显!”

阿绶哈哈干笑了两声,只觉得这对话的方向似乎走得有些诡异了。

游船到了湖中央,微风阵阵,阳光明媚,放眼看去波光粼粼,湖光美景净收眼底。

船上三人聊得多了,东扯西拉起来,也渐渐放开了一些,不再会聊着聊着就突然安静,无话可说。这么说着说着,就不可避免地说起了那天白徽被薛慧慧压住的事情。

“慧慧姐,”杨小糖已经熟络地换了个称呼,“那天简直太可怕了,我都差点以为你要把我白师兄就地给那啥了呢!”

“其实我也就只准备摸一摸。”薛慧慧哈哈笑起来,“你师兄那天可太风骚了,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简直花孔雀一样,媚眼抛得满场都是,我原本都没打算理会,谁知道他就突然凑我旁边来了还摸了我两把,既然被摸了,那当然要摸回来了。”

杨小糖沉默了一会儿,老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姐姐你好厉害。”

薛慧慧道:“你来我往嘛,这不是正常的?总不能我被占了便宜,不能占回来吧?”

“那样情形……大庭广众的,其实不太好看吧……”阿绶见旁边杨小糖要说不出话了,于是开腔帮了忙,“占便宜什么的,私下来……比较好?”

薛慧慧哈哈笑道:“但是那天你们白师兄一点都不像想私下来的样子呀!”

阿绶和杨小糖一齐沉默了下去,好半天不知怎么说才好。

是说薛慧慧真的奔放太过,还是说白徽自作自受?

果断扔掉了这个话题,阿绶清了清嗓子,说起了吃喝玩乐:“方才上船之前说的干炸响铃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在京城都没听过呢!”

“肉沫用豆腐皮卷起来,然后切成段,最后油炸。”说起了吃,薛慧慧来了兴致,“这道菜我自己就会做,不过我自己做的没有等会儿我带你们去的那家做的好吃,你们吃过一次一定会忘不了的!”

等到游船靠岸,到了西湖的另一边,薛慧慧带着她们下船,然后熟门熟路地往小巷子里面钻。

“不是酒楼之类的吗?”阿绶问道。

薛慧慧道:“这些小菜,当然要去那种特色的小酒家吃啦!特色嘛!”

“对对,京城也这样,京城里面那些藏起来的小馆子里面的菜才好吃呢!”杨小糖非常赞同。

薛慧慧骄傲地笑了笑,道:“带你们去的这家,据说是当初世祖皇帝南巡时候吃的那家哟,这家非常深藏功与名,多少人想请他们家去大酒楼,他们都回绝了。”

说着,三人就已经七弯八绕到了一个旧却不破的小馆子前。

薛慧慧熟门熟路地进去了,然后便点了干炸响铃这道菜。

不多一会儿,一碟子干炸响铃给送了上来,色泽金黄,油炸过后的豆腐皮的清香和肉的鲜香混合在一起,叫人食指大动。

薛慧慧笑着给阿绶和杨小糖一人夹了一个,道:“快趁热吃!”

阿绶也没推辞,非常大方地吃了一口,果然入口香酥,味道好极了!

一边薛慧慧得意地笑:“是不是特别好吃?”

36、龙井虾仁 …

薛慧慧虽然看起来莽撞, 但也并非是不学无术的人,至少念书是念了的,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也多,视野也广阔,又是大开大合的性子, 十分豁达。

她带着阿绶和杨小糖吃了午饭,便带着她俩往灵隐寺走。

因唐武宗会昌年间那著名的会昌法难, 灵隐寺在那场浩浩荡荡的灭佛运动中收到波及,寺毁僧散, 如今只留着断壁残垣, 冷冷清清, 去的人也少。

“之前有个郡守是想过要重修灵隐寺的。”薛慧慧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说着,“不过后来嘛, 你们也知道的, 世祖皇帝最不相信这些了,说要修可以, 自己出钱,不能用官府的一分一毫, 若用了, 就当做是收受贿赂云云,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世祖不信这个嘛?”阿绶听着这话倒是觉得意外极了, 在他看来,佛教在古代大多会被统治者用来当做治民和□□的工具,却没想到那穿越而来的世祖竟然对这些嗤之以鼻了。

“哈哈哈是啊, 世祖最相信的是‘关你屁事关我屁事’的道教哈哈哈哈!”旁边杨小糖兴致勃勃地插了话,“不过据说白云观的张天师当初觉得可冤枉了,说世祖诋毁道教,说道教明明不是这样的教义,说世祖对道教太不尊敬了。”

“是的是的,这个我也听说过。”薛慧慧接了话,“不过张天师也只敢嚷嚷,见到世祖皇帝的时候,不也还乖乖地趴下来喊陛下了么!”

“那是,世祖皇帝当初据说真的是倾倒万民,百姓都喜欢他,觉得他亲切又亲民。”杨小糖一边说着,然后又捅了捅阿绶,“你之前不是一直在看世祖本纪么?”

“那些史书怎么会说这些。”阿绶摊手,“那都是说发生过的大事,诸如某年某月平定了某地之类的。”

“那些官修史就是看起来太无聊。”薛慧慧道,“但是夹带太多个人观点的史书又觉得不够公正,比如说三国志吧,总觉得是和蜀国有私仇一样……”

“咦你也看三国吗!”杨小糖惊喜地欢呼了一声,“你听过京城现在特别风靡的那出长坂坡的戏吗!特别特别带劲!唱词也特别好!”

“没有看过!”薛慧慧激动了,“竟然都有戏了吗?钱塘现在只有说书,说的多的也就是桃园结义那一段,都还没有讲到后面呢!我自己想看后头,所以去把三国志找来看了!结果发现,还是说书先生说得有意思多了!”

“一定要去看一定要去看!赵云可帅可帅了!”杨小糖同样激动,“这样,要不这次你就跟我们一起去京城吧!反正早上听你说了镖局是做什么的,那我们就去你们镖局下个任务,然后你护送我俩会京城去,正好玩耍一番,再回来,是不是两全其美?”

薛慧慧眼睛一亮,道:“这是个好办法!”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飞来峰下面,只见那山坡之上有许多佛像石刻,雕塑精美,仪态端庄,只是年代久远,又爬上了青苔绿植,显得有些破旧,还有那断了胳膊或者少了鼻子的塑像,也不知是因为当初灭佛时候的遗留,抑或是时间的磨损。

三人在山坡之下抬头往上看,只觉得山静林幽,别是一番宁静。

“这里真安静。”好半晌,杨小糖悄悄开了口,“这里都不会有人来吗?”

薛慧慧道:“来得人少,毕竟现在信佛的人也不多了。”

“当初雕塑这些的人一定很用心。”杨小糖又道。

三人在飞来峰走走逛逛,一直到下午的时候才下山往回走。

从山林中走出来,回到了俗世,然后便听到了人声鼎沸,看到了熙熙攘攘。

“带你们去吃龙井虾仁。”薛慧慧笑着说道,“然后就要送你们回去啦!”

“这道菜我在京城听说过!”杨小糖抓着阿绶的手说,“没想到这次可以吃正宗的了!”

茶赋中说,茶乃“滋饭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腻”,龙井虾仁便是这么一道菜。

三人在酒楼中坐下,不多一会儿就上齐了一桌子的菜。

那龙井虾仁放在中间,但看是虾仁大而饱满,虾肉雪白,茶叶翠绿,色泽诱人。

迫不及待吃了一个,只觉得这虾仁和茶的味道相得益彰,味道鲜美,清爽可口。

薛慧慧笑道:“早上那干炸响铃算不得大菜,所以得去小街小巷吃,这虾仁之类的,算是名菜,就得来酒楼吃才正宗了。”一边说着,她打开了旁边一道菜的盖子,又道,“这道菜倒是不怎么出名,但这家酒楼做得十分好吃——也不算什么钱塘特色。”

阿绶好奇地看过去,只见是寻常可见的鸡。

薛慧慧笑着撕了两只鸡腿分别给了阿绶和杨小糖,然后笑道:“这家酒楼的鸡做得特别好吃,又香又清爽,你们看,这道菜下面垫着荷叶,专门就是来解油腻又来添清香的。在鸡翅下面,还夹着丁香,也是来提鲜的。”

阿绶咬了一口鸡肉,果然就如薛慧慧说的那样香烂爽口,一点也不觉得油腻。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满足,薛慧慧也显然是精通吃喝的,点菜时候荤素搭配,还特地让人上了饭后的水果。

这正值夏日,瓜果正多,于是便直接切了西瓜端上来,三人吃过之后,一本满足。

饭后送了阿绶和杨小糖回家,临了下马车的时候,薛慧慧又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袋子菱角,笑着说让她们带回去尝一尝。

于是带着一袋子菱角,阿绶和杨小糖和薛慧慧告辞,转身进了院子,便看到鹿桓和白徽一站一坐在廊下说话。

看到阿绶和杨小糖回来了,白徽便起了身,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上前来长长作了个揖,口中道:“昨天的事情是我孟浪了,还牵扯到了两位师妹,实在是……不好意思极了……”

“……”阿绶和杨小糖还没从和薛慧慧玩耍一天的放松中回过神来,这会儿看到了几乎是苦大仇深的白徽,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鹿桓轻咳了一声,问道:“那薛少镖头没有为难你们吧?”

“没有……还去灵隐寺玩了一圈。”阿绶说着,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可怜兮兮的美男子白徽,然后转而看向了杨小糖。

“薛少镖头说不计较了……”杨小糖接了话,“白师兄……也不用太担心了……薛少镖头是个磊落人,当然不会跟别人说的。”

白徽听着这话,微微松了口气。

旁边鹿桓也露出了一个放松下来了神色,道:“你们今天出去的时候,京中来信了,说是催着你们快些回去,据说是今年选秀时间提前,所以书院开学的时间也提前了。”

“什么?”阿绶和杨小糖都露出了一个被雷劈的神情,“这才……没玩两天呢……”

选秀这一伟大又出名的宫廷制度在前朝的时候还叫采选,后来是世祖皇帝突然说了一句选秀,大家觉得这个说法更加贴切,于是便用了起来。

不过本朝从世祖皇帝起,虽然选秀每隔三四年就选一次,后宫却怎么都充实不起来,有的年间把放出去的宫女数量和选进来的女子数量对比算一算,还能算出个负数来。

这一次的选秀来得突然,据说是皇后陛下觉得宫里面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了,端午节放出去了一批,几乎宫里面都要没人伺候了,所以便催着皇帝陛下下了选秀的旨意。

本朝选秀倒是非常简单粗暴,只要年龄到了,又有意向,就能去报名参加考试,考试通过了就能进入选秀的大名单,进入名单之后就是层层考试各级选拔,能考取就能上。

阿绶和杨小糖如果有意向的话,也可以回京之后就报名去。

只不过——在听着鹿桓说了选秀也要考试之后,杨小糖和阿绶都露出惊悚的神色。

“我以为进宫就不用考试了!!!”杨小糖些微有些崩溃,“我之前还想着进宫去就不用考乡试什么的了!!但鹿哥!!怎么会选秀进宫都要考试!!!”

“考试比较容易统一标准。”鹿桓耐心地解释道,“不过据说也不难,反正书院肯定要先开课,如果你们要参加选秀,书院会统一开个班来授课。”

“这算……培训班吗……”不可避免地,阿绶想起了现代的公务员培训班。

鹿桓没有听说过培训班这个名词,这会儿突然听到了,又默默咀嚼了一下,倒是感觉贴切得很,便点了点头,道:“反正书院如果有人选秀考成功,对书院来说,也是一种荣光——七妹,小糖,所以你们要去试试吗?”

“不要!”阿绶和杨小糖异口同声拒绝。

37、笋干老鸭煲 …

既然家中来信催, 虽然心中不情愿,但阿绶和杨小糖还是收拾了行囊准备回京城去了。

临走之前和薛慧慧见了一面,原本打算让她一起去,可长风镖局临时接了个去西域的单子,薛慧慧不敢大意, 于是只能挥泪婉拒,并约定了下次去京城。

回去的路程鹿桓也没能一起, 他还要和白峨一起学习大约半年的时间,但又不太放心她俩自己回去, 于是便让原本是下月要去京城的白徽把行程提前了, 便由白徽护送她俩回去。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 便由鹿桓下厨,做了一桌子的钱塘菜。

白徽在旁边看着鹿桓一道道把菜都摆在了桌子上, 露出了一个惊诧的神色, 道:“没想到师弟还能入得厨房,简直太让人意外了!而且你才来多久, 竟然都会做本地菜了?”

鹿桓谦虚地笑了笑,道:“吃过一两次, 便知道应当如何做了, 做菜并不是难事。”一边说着, 他向阿绶和杨小糖又道, “今天是第一次做这个笋干老鸭煲,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这菜我也就吃过一次, 怕是口味把握得不太好,其余的菜倒是不用担心了。”

白徽听着鹿桓的话,目光便落在了那道笋干老鸭煲上,笑嘻嘻道:“那我先来尝一尝,看看正宗不正宗,要是不好吃,师妹们就不要吃啦!”一边说着,他便用筷子夹起了一块鸭肉吃到口中,接着露出了一个敬佩的神色,却碍于口中有菜,无法开口赞叹。

鹿桓道:“这道菜就是下午追着七妹跑了一下午的那只绿头鸭做的。”

听着这话,阿绶便想起来下午时候那只凶悍的鸭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追着她跑了一下午,一不小心就被啄一口,若不是那绿头鸭明明白白就是鸭子,她都几乎要以为自己遇到战斗鹅了。

杨小糖哈哈笑道:“哎呀那必须多吃一些,阿绶挨了那么多下啄,不多吃一点,对不起阿绶呀!”

阿绶哼哼了两声,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鸭肉,吃到口中,只觉得鸭肉鲜香,油而不腻,酥而不烂。吃完了鸭肉又夹了一筷子笋干,笋子自身的香味和鸭肉混合,也别是一番风味。

心满意足吃了一桌子菜,大约是觉得杭州此行也再无遗憾,阿绶和杨小糖第二天一早便收拾好了东西,跟着白徽一起,上了船,通过运河往京城去了。

经过了这几日的相处,又被阿绶和杨小糖见过了自己那样酒后乱来的样子,白徽倒是放开了自己奔放的本性,上船之后便兴致勃勃地拿着围棋去找她俩玩了。

见到围棋,阿绶顿了顿,委婉道:“我只会玩五子棋,并不会围棋。”

杨小糖懒洋洋道:“不和你们学算学的玩围棋,玩一次输一次,太没意思了。”

白徽道:“那我让你几步,如何?”

阿绶道:“不如玩点别的?”

白徽想了想,道:“我平常也就与人玩围棋多一些,然后便是骑射之类的,其余的我倒是不精通了。”

杨小糖道:“我在京中除了吃吃喝喝就是上课学习……玩这些……根本没时间……”

阿绶非常赞同杨小糖所说的同时,又想了想自己在现代时候玩过的那些,能三个人一起玩的……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斗地主。

她倒是有心让斗地主在古代也发扬光大一番,只是奈何这里连纸牌也是没有的。

世祖皇帝一定是因为生活太充实压根儿不需要娱乐所以没有发明纸牌也没有发明斗地主——阿绶心中如此想着。

白徽苦着脸想了想,道:“那我们仨在船上也太无聊了诶?总不能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吧……”

杨小糖也想了想,认真道:“可以聊聊天?”

白徽沉默了一会,道:“聊什么?你们总不能和我聊衣服首饰头发料子吧……”

杨小糖也沉默了一会儿,道:“要是聊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聊……”

两相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

神游了一会儿的阿绶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给惊醒了。

她看向了沉默的杨小糖和白徽两人,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怎么都不说话?”

白徽:“不知道说什么了……”

杨小糖:“白师兄想找我们聊衣服首饰……”

阿绶:“……”

清了清嗓子,白徽抹了一把脸,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我去京城是打算到青松书院学习两个月,你们对青松书院了解得多吗?”

杨小糖:“了解,我们俩的兄长们都是在青松书院读书的。”

白徽眼睛亮了亮:“那太好了,到京城了我可以去找师兄们讨教吗?”

杨小糖:“当然可以呀!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找他们问问就好了。”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看向了阿绶,“阿绶,昨天信上是不是还提了一句红枫书院?我没怎么注意看,你注意上面写的是什么了吗?”

听着这么一句话,阿绶回身就把信给翻了出来,信的末尾大约是燕纬添上的一句话,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

“七妹,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红枫书院要开不下去了哈哈哈哈,因为大家都知道你的事情,觉得红枫书院不公正,真是一个好消息呀!!!”

杨小糖凑过去也看了一眼,咂舌:“哎哟喂,这可真是……报应来得快?”

白徽也看了一眼,因为不明白前因倒是觉得有点懵:“这个红枫书院这几年听着也挺有名?”

“嗯,现在垮了哈哈哈哈!”杨小糖幸灾乐祸。

阿绶倒是好心解释了一句:“这个书院之前和我家有点摩擦,所以……所以现在就是这个情况了……倒也没想到会这样的……”

白徽倒是很理解:“这个我懂,做书院嘛!口碑最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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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素火腿 …

回到京城后, 阿绶总算知道了红枫书院为什么会突然就要开不下去了。

倒不是有人故意整他们,而是一家书院的立身之本还是升学率,在这一次乡试当中,红枫书院的成绩相当不好,太多人没有考中。

事实上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升学率这玩意总是有高有低,波动也很正常。

而红枫书院在升学率不太好的情况下, 书院院长的女儿还要蹦出来说是书院没问题都是学生没学好的话……

啊哈问题就出来了,凭什么说是学生不好?明明就是书院不行!

哦你任布布这么说, 是因为你考中了?谁还不知道你当时和宰相家的女儿那个龃龉啊, 要不是人家宰相的女儿气量大不和你计较——慢着, 燕相的女儿不是在乡试前一个月退学了么!

哦哦我们都知道了,燕相的女儿退学一定是因为发现红枫书院不好, 否则为什么要临了乡试退学呢!

燕相的女儿以前听说成绩不好, 怎么退学之后就考中乡试了呢!

那一定是因为红枫书院本身不好!

经过了这么一层一层逻辑严密的推断,大家便非常轻易毫不费力地得出了是红枫书院不行的结论。

接下来就是还没读完课程的立马转学, 原本有打算来入学的立刻去了别的书院,剩下没走的……三三两两, 都凑不齐一个班了。

听着燕纬一边笑一边说完了这些, 阿绶摸了摸下巴, 想起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问道:“这个最后任五娘不会觉得还是我的责任吧……”

“嘎?”燕纬的笑声戛然而止,继而露出了一个不理解的表情,“关你什么事???”

“这个推论中的关键, 不是我……提前离开了红枫书院么?”阿绶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非常关键,“你想哈,她之前想考加分,因为我的原因也没拿到名额,接着呢虽然乡试通过了,自家书院又要不行了,结果又是因为我当时离开书院,六哥……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燕纬的嘴角抽搐了两下,道:“如果刻意寻仇的话,这么想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所以……”阿绶看向了燕纬,“二婶最近在家吗?要不要把这个事情跟二婶通气?否则要是真的掐起来了,二婶脸上不好看吧?”

燕纬道:“在倒是在的……不过因为这个事情,二婶最近仿佛也不太开心……”

“嗯……那我让阿娘去和二婶说一说好了。”阿绶下定决心道。

换上了家常的衣服,阿绶把要给自己的六个兄长的礼物一股脑都给了燕纬,拜托他替她跑腿,然后自己拎着给杨氏和燕秋还有任氏和燕冬的礼物,便往杨氏的院子去了。

见到阿绶过来,杨氏急忙起了身,上上下下把自己的宝贝女儿看了一通,然后道:“这出去一趟,才不过这么些时日,怎么觉得你长高了些?”一边说着,她便拉着阿绶进去了里屋坐下了。

切了个西瓜专门给阿绶,杨氏笑道:“钱塘好玩不好玩?和小糖两个人过去,见着什么有趣的事情没有?”

阿绶笑嘻嘻地抱过西瓜,拿着勺子挖了一块,送到杨氏嘴边请她先吃,然后道:“好玩也挺好玩,西湖特别美,就是夏天好热,太阳烤起来,都不乐意出门了。还有杭州的菜都好好吃,简直觉得吃不够。”

“那到时候请个钱塘的师傅过来,给你做菜吃。”杨氏笑着说道,“听说在钱塘鹿家小郎帮你和小糖不少,明天便跟着我一起,去鹿家给亲自道个谢。”

阿绶连连点头,道:“我也准备了些礼物给鹿家的伯母。”说到了礼物,阿绶便让金水把带给杨氏他们的礼物都拿了过来,口中道,“我给阿娘阿爹也都准备了,还有给二叔和二婶的,不知道二叔二婶在不在家,我一会儿就亲自送过去。”

杨氏道:“你二叔不在家,带着你四哥出去采风了,你二婶倒是在的,干脆把她请过来,下午的时候我们娘儿几个一起吃个饭好了。”一边说着,她便让丫鬟去请任氏了。

阿绶笑道:“这样也好——正好有个事情,方才过来的时候五哥还在和我讨论呢,就是红枫书院那个……”

说起了红枫书院,杨氏轻叹了一声,道:“这事情就别说了,你二婶为着这个事情不愉快好几日了,听说是他兄弟过来说了些话,让她觉得不高兴了。一会儿你二婶过来,便不要再提。”

阿绶迟疑了一会儿,道:“那……好吧……?”

杨氏看向阿绶,问道:“所以是什么事情?”

阿绶:“就……怕到时候任五娘又说是因为我的缘故,红枫书院才……”

阿绶说得有些含糊,但杨氏却听明白了。杨氏道:“这话,你二婶那兄长已经过来说过了。”

阿绶:“……”

杨氏道:“据说是任五娘撺掇着她爹过来的,把你二婶气得够呛。”

说话间,一身鹅黄衣衫的任氏带着丫鬟婆子们过来了,见到阿绶,她欣喜笑道:“七娘去了一趟江南,皮肤更加水嫩了!可见江南风水养人!”

杨氏请了任氏坐下,又把阿绶的礼物送到了她边上,道:“七娘出去玩给你和二弟带的一点小玩意,便拿着赏人吧!”

任氏笑道:“七娘给我带的,我才不会赏人,一定要好好留着的——我来看看七娘给我带了个什么?”一边说着,她打开了那精致的小匣子,便看到了里面用丝绢做的一套花簪,栩栩如生,仿佛是真的在盛放的花朵一样鲜活,“哎呀这可少见了,在京中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她惊叹道,“这可太漂亮了,七娘送这么好的礼物,二婶都不知道怎么回礼了。”

杨氏笑道:“要什么回礼?七娘就该孝敬你的。”

“不成不成,怎么能白收了七娘的礼物?今儿七娘回来,我给七娘下厨做一道刚学会的菜。”任氏起了身,“前儿呀去庙里面玩耍的时候,见着他们大师傅做的,素火腿,今天让七娘尝一尝!”

这素火腿,顾名思义就是……用豆腐皮来做的看起来像个火腿的菜了,吃起来也有火腿的味道,但事实上还是个素菜。

晚饭时候,任氏亲手做的素火腿便摆上了桌子,从色香来看,这活生生就是火腿的模样了,色泽酱红,闻起来鲜香诱人。

“快尝尝,是不是火腿的味道?”任氏笑着催促了一声。

阿绶夹起一筷子吃到口中,只觉得这豆腐皮柔韧有劲道,香鲜细嫩,若是不说,还真不知道原料竟然是豆腐皮了。

39、梅干菜焖肉 …

饭后, 任氏倒是主动说起了红枫书院的事情。

她道:“红枫书院的事情你大约也听说了,这事情原就是我那兄长做事不周全,任五娘又惯爱惹是生非口无遮拦的,所以若有什么闲言碎语之类,你权当没听到吧!”

阿绶愣了一会儿, 才道:“我知道了。”

任氏又向杨氏苦笑了一声,道:“这原本是亲戚之间相互帮衬, 倒是被我那不争气的兄长闹成了仇。”

杨氏不以为意,道:“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了, 还理那么多做什么?这事情往小了说, 也就是小辈们相处不好, 实在不必扯到两家上面来。”

任氏感激地笑了笑,道:“大嫂说的是, 也是我想得偏颇了。”

晚上阿绶回到自己院子, 洗漱之后上了床,便对着那床帐发呆起来。

这突然放开玩了一段时间, 竟然也觉得有些空虚无聊,甚至没有最初时候为了好好考试的奋发积极向上的感觉了。

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不管今后还有没有可能回到现代……

反正就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衣食无忧的状态……

大约是很难调整到以前钻研宫心计上演甄嬛传分分钟奥斯卡影后附体的向上攀爬的心态了。

真是……过得让人觉得堕落又开心啊……

如果不去想今后要考试的事情的话……

想着想着, 大约也是累着了, 她便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然后便是一觉到了大天亮。

起床还在梳洗的时候, 杨小糖便蹦蹦跳跳从外面进来了。看到阿绶还在慢条斯理地梳头发,杨小糖便在梳妆台前面坐下了。

“今天要梳个什么花样?”她也凑到了镜子前面看,“你要不要和我梳一样的丫髻?看起来也是很活泼可爱的哟!”

“小糖, 你这么自己夸自己……从哪里学来的……”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圆脸和杨小糖的瓜子脸挤在一起,阿绶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她——一直把她推出了镜子可以照到的视线范围,“一个圆脸,再顶着个丫髻,看起来比米奇还奇怪好吗……”

“米奇是什么?”杨小糖一脸问号。

阿绶顿了顿,也没打算解释米奇是个老鼠,直接拿了梳妆台上的一个假发髻,顶在了脑袋上,然后转脸去看杨小糖:“小糖,你觉得好看吗?”

杨小糖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有点控制不住了,接着就是哈哈哈狂笑了起来。

“走开走开,你太伤我心了。”把假发髻砸了过去,阿绶便让金水来给自己继续梳那个千篇一律的包子头。

对于未婚少女来说,可选择的发髻并不算太多,差不多就是双环,丫髻,包子头,那些比较雍容华贵的高髻同心髻凤髻堕马髻……都属于已婚女子的专利。

阿绶是一个非常……圆的脸蛋,于是可选择的,最适合的,也就只剩下了包子头。

看着镜子里面圆圆的自己,阿绶只能先夸奖自己可爱,然后再下定决心减肥了。

梳了头发换了衣服,把要去官学的东西都准备好,走到外面,便看到杨小糖在廊下逗一群麻雀,阿绶道:“走啦,我已经弄好了。”

杨小糖转头看向她,嬉笑着跑过来,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胳膊,道:“今天去官学,你要不要报个选秀的考试?”

“不报。”阿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之前不是你也说不报的?”

“回家了……嘿……我爹说……要考一个。”杨小糖略有点沮丧,“我爹说,不管能不能考中,态度要拿出来,说明我们杨家是对皇家忠心耿耿的,不管皇家号召做啥,都会积极主动地相应……”

“呃……那你打算报什么?”阿绶问。

杨小糖道:“不知道御林军或者禁卫会不会放开考试,如果这两处放开,我就考这两处好了。”

“御林军和禁卫还收女的????”阿绶有些惊愕又不太确定地看向了杨小糖。

杨小糖想了想,道:“好像是不招……”

“……”阿绶无语。

“我也不知道我能报什么啊……”杨小糖也很无奈。

“去看看就知道了,如果说要做培训的话,那么肯定会有相应的科目的。”阿绶说道,“到时候看中了,就报吧!我支持你的!”

两人来到了官学,先去把入学证明之类的弄完了,便转去了选秀那边去看所有的选秀类目。

还没站定下来看呢,两人便听到旁边一声冷笑:“呵呵,你们竟然也要选秀?”

阿绶循声看去,只见是任布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类目栏的旁边,显然刚才的冷笑就是从她口里发出来的了。

不等阿绶开口,杨小糖便非常机敏地回了一句:“怎么,红枫书院垮了?你也只能到官学来了?哎哟哟,这里可没有一个当院长的爹,你可怎么办呀?”

一听这话,任布布的脸便涨红了,她指着杨小糖,怒道:“谁说垮了?你可别信口雌黄!”

“反正是开不下去,苦苦支撑个牌子,有什么用?”杨小糖慢悠悠地说道,“将来说不定呀,还要四处去打秋风,啧啧,想一想就好可怜哟~”

“杨小糖!你找打吗!”任布布按捺不住了,她上前来,一巴掌就要往下扇!

杨小糖看也不看她一眼,只仿佛很随便地在她脚下绊了一下……

然后,任布布就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了。

“这么大人了,走路也不小心。”阿绶也看不惯任布布这嚣张的样子,索性就跟在后面补刀了,“说是大家闺秀,跟个泼妇似的喊打喊杀,也不知是哪来的脸面。”

任布布身后的丫鬟们一拥而上把自家主子扶起来,为首的那一个又在她耳边劝了些什么,任布布不甘心地抿着嘴唇,罕见地没有和阿绶和杨小糖纠结下去,一甩袖子就走开了。

“换了个丫鬟啊!”杨小糖扫了一眼方才那为首的丫鬟,“看来任家也是怕这位大小姐到处惹是生非了——我说阿绶,我就不明白,她是哪来这么多……这么多幺蛾子啊?”

“那谁知道?”阿绶已经重新把目光放到了那选秀类目栏上,“类目好多,感觉无从选择……”

选秀一共分为了八大类目,每个类目下还分了若干个小类别。这八大类目包括了饮食起居的各个方面,下面的戏份则显得很专业了。比如那一看就是寻常人做不了的首饰雕琢……

杨小糖端详了片刻,摸着下巴道:“我怎么觉得……我什么都不能做啊……你看……那个布匹鉴赏……我从来不知道布匹还要鉴赏的……不是拿来就能用吗?”

阿绶道:“看起来选秀应该是工作事务类,并不是选后宫的妃子啊……我无法想象一个布匹鉴赏的宫女和皇帝陛下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很有道理。”杨小糖点了点头,“这我就没法报了……”她转头看向了身后跟着的丫头,“你把这个抄下来拿回去给我爹看,这个没法报,要是万一报了没考中,多丢人呀!”

来官学的第一日事实上也就是把入学的档案之类的弄妥当,并没有课程,阿绶和杨小糖两人看完了那选秀的类目之后,便打道回府了。

“我跟着你一起去看姑妈!”杨小糖笑着说道,“我听说了哟,我听说姑妈要给你找个钱塘的厨子!今天是不是就能吃到好菜了?”

两人回到燕府,去给杨氏请安的时候正好就遇到了那个据说是钱塘的厨娘。

那厨娘胖胖的,十分和蔼可亲。

她向着阿绶和杨小糖行礼,恭敬道:“今天给两位姑娘做一道家常小菜,梅干菜焖肉。”

“听起来就好好吃!”杨小糖开心地说道。

而阿绶,已经开始回味了梅干菜的味道,开始向往这道以前也吃过几次的肥而不腻的……梅干菜焖肉了。

等到中午的时候,这道家常菜便出现在了桌子上。

梅干菜乌黑,鲜嫩清香,略带甜味,肉色红亮,色泽枣红,油润又不觉得腻。

吃到口中,咸鲜甘美,顿时有种可以干掉三碗饭的冲劲!

40、雪饺 …

吃过饭, 阿绶便和杨氏说起了选秀考试的事情。

杨小糖在旁边不开心道:“姑姑,你要不要劝一劝我爹呀,那个考试我一点也不想去的。”

杨氏倒是非常开明,口中笑道:“不想去就不去了,选秀这个, 和乡试省试又不一样,像我们这样人家, 去参加也不太好听。”

“对呀对呀,要是没考中, 得有多少闲话。”杨小糖非常赞同, “姑姑, 那你帮我劝劝我爹好不好?而且我觉得那里头也没什么可考的……所有的类目我都觉得我没法做……”

杨氏微微一笑,道:“你回去和你父亲好好说就是了, 把道理讲清楚, 你爹也是明白事理的人,不会硬押着你去考试的。”

杨小糖想了想, 道:“那要是说不通了,姑姑能不能帮我?”

“当然是可以的。”杨氏伸手摸了摸杨小糖的脑袋, 慈爱地笑道, “你和我的七娘是一样的, 我怎么忍心你到宫里面去当个宫人呢?虽然没几年就会放出来, 但终究是去伺候人的。”

说到了这里,阿绶倒是来了兴致,她对这个畸形的一点都不像选秀的选秀系统好奇极了, 如果选秀选的都是事务性人才,那么皇帝那庞大的后宫从哪里来呢?难道真的从这些事务性人才里面选??

于是她便问道:“阿娘,我之前还奇怪呢,这个选秀,选的看起来都是进宫去当宫人做事的,一点也不像是去做娘娘的呀。”

杨氏笑道:“皇帝陛下已经有皇后娘娘了,还要别的娘娘做什么?”

“先帝不就有三宫六院的!”杨小糖抢着说,“我之前以为这个选秀就是给皇帝陛下选后宫的呢!”

杨氏微微笑道:“先帝的三宫六院,后来都放出来做官了,比如礼部的裴尚书,从前是先帝的淑妃娘娘哦!”

“哈?”杨小糖和阿绶一起发出了一个惊诧的声音。

杨氏道:“先帝的三宫六院多是为了平衡前朝,然后呢就娶回去当娘娘了,根本不算是选秀选进去的。”

“想听那个裴尚书的故事!”阿绶眼睛亮了一亮,一个先帝的淑妃最后能出宫还能去做礼部尚书还是一个女人!这背后没有一个曲折的可以写一百万的故事她都不信!

这活脱脱就是前面五十万在宫斗后面五十万在政斗要是放在小说里面再开个金手指来个主角光环,这裴尚书简直就能当皇帝了!

“也没什么故事可说。”杨氏温柔地笑道,“裴家从前呢跟着世祖一起打过天下,所以一直十分嚣张。先帝继位的时候,裴家恨不得都要摄政了,但跟着世祖一起打天下的当然不止裴家这么一个,还有其他的世家大族,比如我们燕家,于是呢先帝就一口气把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儿都纳入宫中,封了娘娘,裴尚书就是那会儿进宫的。”

阿绶和杨小糖听到这里,眼中都开始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阿绶问道:“我们家也有呀?怎么以前没听说的?”

杨氏道:“按照辈分算,你应当喊祖姑母,她去世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这么多年过去了,当然你也就不知道了。”

“怎么会走那么早?”阿绶问道。

杨氏道:“你祖姑母去世是因为去海上,又染了风寒,等到靠岸找大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阿绶抿了抿嘴唇,莫名觉得十分可惜。

杨小糖道:“继续说那个裴尚书,裴尚书出宫以后,就做了尚书了?”

杨氏道:“裴尚书进宫之前其实已经考过了省试,并且成绩优异,出宫的时候,正好是裴家一团乱,儿孙太多争家产斗得和乌眼鸡一样,这位裴尚书因为是嫡女,有身份在那里,又是先帝的淑妃,地位摆在那里,所以很快就把裴家的乱局给收拾了,然后便重新参加殿试,最后就去礼部了。”

“好厉害!”杨小糖感叹道。

“完全没想到这位尚书背后还有这么多事情!”阿绶也十分感慨,之前她概括的一百万字小说还说少了,这简直是前面宅斗,中间宫斗,后面再宅斗,最后再政斗的节奏啊!这样一个女人,简直可以碾压一片了!

“你们还小,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杨氏宽容地笑道,“不过呢,正因为你们还小,所以要努力地学习。别的不说,还是说这个裴尚书,若当初这位裴尚书进宫之前,乡试也没过,省试也没过,怎么会受到先帝的喜欢,后面怎么又会安然无恙出宫,最后又怎么能参加殿试成为一个尚书?可见呀,最初还是要好好读书,才能明白事理,知道吗?”

阿绶和杨小糖交换了一个目光,有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阿绶和杨小糖一人抱着一包雪饺懒洋洋地在树荫下坐了。

这雪饺还是从钱塘离开之前鹿桓给他们专门从湖州那边让人带回来的,形似饺子,白如雪,吃到口中有些松脆,甜甜的,也不粘牙,配着茶一起吃,倒是十分让人产生满足感。

一口气吃掉了三个,杨小糖道:“我将来也要成为一个像裴尚书这样的伟大的女人!”

阿绶也干掉了两个,道:“我的要求不高,不当尚书了,就当个小官就可以!这样说出去,也是有故事的女人了!”好不容易穿越到了古代,不好好努力一发,争取一个青史留名,那么穿越的意义在哪里呢!任何事情,都一定要找到意义,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我们一起来努力!”杨小糖信誓旦旦地握住了阿绶的手,两人仿佛在同一刻一起下定了决心。

微风拂过。

杨小糖目光落在了阿绶怀里的雪饺上,她轻咳了一声,道:“阿绶,上回你不是还说要减肥?减肥不能吃这个吧?”

“嘎?”把减肥已经忘在脑后的阿绶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这时,燕纬拎着一包糕点从外面进来了,见到杨小糖也在,于是笑了起来,道:“小糖今天别回去了,任五娘跑到你家告状,说你把她踢到在地,舅舅生气极了。”

杨小糖露出了一个错愕的神色,一下子就炸了:“我什么时候踢她了!我只不过伸了伸腿!”

“反正别回去了,就在七妹这里住个十天半个月吧哈哈哈!”燕纬幸灾乐祸地把糕点给了阿绶,“路过万福庄的时候想起来你喜欢吃花生酥,就给你带了一包。”

杨小糖气哼哼道:“我才不会去,回去还要被逼去报什么选秀,我就在阿绶这里住个半年了!”

“听说那个任五娘报了,所以她去你家告状,就是说你嫉妒她。”燕纬好心地说道,“你不报也是正确的,这玩意,没什么好报的,我们这样人家,还是多给别人一些机会了。”

41、叫花鸡 …

不管是用古代人的思维还是现代人的思维, 阿绶都有点无法理解任布布。

经过了杨氏和燕纬先后对选秀的目的和过程考核办法进行了科普,阿绶已经能非常明确地知道这个大赤朝的选秀,只是为了选宫女,换句话说,进宫去就别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好好干活吧!

杨家对杨小糖的出发点是为了拥护皇帝陛下的所有决定,也不是想让杨小糖进宫去干活——实例就是, 杨小糖身边的丫鬟把抄下来的选秀类目拿回去给杨小糖他爹杨武胜看过之后,杨武胜就非常果断地表示那就不要去了——再怎么要拥护皇帝陛下, 也得先考虑考虑自己娇生惯养的女儿。

而任家呢?任家也没听说是女儿一大串, 任布布也是千娇万宠养大的, 任家就忍心让任布布进宫去做下人的活?还是任布布觉得选秀进去之后就可以一飞冲天?就算退一万步说,进宫去她就遇到了皇帝陛下, 但是能指望皇帝陛下会突然之间对一个干活的下人春心意动??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阿绶躺在床上琢磨着, 倒是越琢磨越觉得不靠谱。

第二天一早,阿绶去和杨氏请安的时候, 正好遇到了二婶任氏过来找杨氏说话。

看到阿绶过来了,任氏向她招了招手, 面带愁容, 道:“阿绶, 你正好和布布差不多大, 你说,为什么布布要进宫去当个宫女呢?”

阿绶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了杨氏, 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任氏道:“昨儿我兄长差人送信来说布布要选秀进宫去,还说要进宫去当娘娘,我劝了好久都没劝住,怎么说都不听——阿绶,你说,你想进宫吗?”

下意识摇了摇头,阿绶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不想进宫,进宫能做什么呢?我又不会干活……”

“正是这个道理呀!”任氏轻叹了一声,“选秀进宫的,大多都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她们或者是因为家里没钱读书了,或者是因为其他的难言之隐只能选择进宫去,做的都是伺候人的事情,盼着的也都是在宫里面能学一些本事,出宫之后就能一技傍身……寻常人家的女儿,谁会去呀?”

阿绶张了张嘴巴,却无法回答了。

倒是杨氏笑了笑,道:“若是五娘真的想去,便当做是开眼界吧!毕竟宫里面还是能见识到很多外头见不到的东西。”

任氏叹道:“我倒是想这么安慰自己了,可我那兄长话里话外都是奔着布布当娘娘去的,我都不乐意说他,娘娘那么好当?如今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鹣鲽情深,这么多年了可没听说纳妃,难不成布布就是倾国倾城祸国妖姬,一进去就能让皇帝陛下喜欢上?那不是说梦话么!”

杨氏只好劝道:“那也没法子,反正你也劝过,他们不听的话,便随他们去吧!”

任氏有些歉意地看向了阿绶,道:“昨儿布布是不是还和小糖说三道四,跑到小糖家里告状了?这会儿也没见着小糖,等会你把这包糕点给小糖带过去,我记得她是喜欢吃桂花酥的,就当做我替布布道歉了。”

“啊不用不用。”阿绶连忙道,“那么点小事情,二婶不要太放在心上啦!小糖也不计较这些的。”

“你们不计较,是你们宽宏大量,可我做长辈的,不能让你们小辈这么平白无故地吃亏。”任氏道,“等会儿一定要带给小糖啊!”

阿绶只好应了下来,然后陪着杨氏说了会儿话,便回去自己院子了。

因为今日也不用上课的缘故,杨小糖偶尔犯懒了一次,早上便贪睡没起来。阿绶进去了房中,只见杨小糖还在床上打滚,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

把桂花酥放在了床头,阿绶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随手拉了拉杨小糖的被子:“我二婶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替任布布给你道歉。”

“啊?”杨小糖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表情,“给我道歉做什么?”

“是替任布布给你道歉。”阿绶道,“二婶知道任布布昨天去舅舅家里告状了。”

“……多谢二婶……”杨小糖略有点纠结,“任布布又不是你二婶的女儿……干嘛还……”

“任布布和我二婶的关系,不就是你和我阿娘的关系么,关系近。”阿绶往后一躺,便倒在了床上,“想想任布布就觉得她脑子有毛病一样啊!”

“她不是一直这么……有病么!”杨小糖道,“总不知道在嫉妒什么,总觉得大家都在欺负她,讲道理,我觉得她欺负别人的时候比较多了。”

“不过她现在下定决心要进宫去。”阿绶翻了个身看向了杨小糖,“总不知道是期盼着她选进去还,还是不选进去好啊……选进去了,那是要去干活的,选不进去,说不定她又觉得是有人背后搞鬼。”

“啧啧……那还是选进去吧……眼不见为净。”杨小糖道。

在家休息了两日,便到了官学开学的日子。

阿绶和杨小糖收拾了书本课本之类,便往官学去了。

官学与之前的红枫书院很不一样,一进去,便让新入学的所有同学参加了考试……也就是所谓的入学考试,不过这次考试并不会把成绩贴到城门口去让大家伙观看,只是用于分班。

阿绶刚坐在座位上,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考试给砸了个眼冒金星。

杨小糖在旁边自我安慰:“还好不会贴到城门口去……还好只是分班用一用……”

“感觉好凶残哦……”她们后一排的一个女生说道,“我乡试之前是阿爹手把手教的,乡试过了以后阿爹觉得还是来官学好……没想到官学这么凶残。”

“是啊是啊,感觉以后要努力了……”又一个女生说道。

等到考卷发下来,所有人都埋头刷刷书写起来,也便没有人再交头接耳了。

这边阿绶和杨小糖在进行入学分班考试,那边报了选秀的姑娘们单独开了一个班,进行的是选秀类目测试考试。

前来监考的,是宫里面皇后身边的女史戴月。

戴月穿着官袍,仪容高贵矜持,站在最前面慢条斯理地说着考试的目的。

“这次考试只是为了摸清楚大家究竟是擅长哪一个方面。”她说道,“这样也便于之后书院对大家进行有针对性的知识点加强,在选秀大考中取得好成绩。”

说完,戴月就让人把厚得好像一本书的考卷给分发了下去,然后继续道:“你们手上拿着的,是去年选秀大考的考题,选秀大考不同于乡试省试,考的内容并非是经义算学之类,而更偏重于实务和操作,你们之前也看到了选秀的八个类目和八个类目下面的十六个小类别,这套考题,就包含了所有的类目和类别。”

一边听着戴月说话,一边拿到了厚厚一本考卷的考生们目瞪口呆地翻了一下,几乎萌生退意。

任布布皱了皱眉,仿佛想说什么,但抬头看到戴月面无表情的样子,最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选秀大考考试时间是三个时辰。”戴月最后说道,“这次考试也给三个时辰,你们不必太有压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考察,并不会因为成绩高低而有所区别对待,毕竟这只是选秀大考之前的加强和培训课程,你们现在的不懂不会不明白都没有关系,只要在之后的选秀大考上能取得好成绩就足够了。”

说完了这些,戴月便离开了考场,换了官学的先生来监考。

任布布咬了咬嘴唇,低头翻开了考卷,然而第一题就让她觉得有点懵。

叫花鸡中的鸡,要选择什么鸡?

她瞪着这题目,觉得有些荒谬。她怎么会知道叫花鸡要选择什么鸡???那不就是一道菜吗????

呆了一会儿,接着看第二题是,怎样快速给鸭子去骨?

任布布傻了,这简直是她见都没见过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再往后翻,翻了大约四分之一,把厨房和吃喝的部分翻过了,后面跟着的是首饰衣服料子之类的题目。

看着那道东珠南珠有什么不一样,它们分别适合做什么首饰的题目时候……任布布还是呆了一下,虽然他们家条件也很好,但是……用珍珠的时候毕竟少,东珠南珠……她就只记得有一年姑姑任氏送了她一串珠花据说是南珠做的……

悄悄抬头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任布布忽然觉得有些心慌,难道这些乱七八糟的题目,就只有她一个人不会做???

入学考试之后,官学便让大家先回家去,分发了书本,又让他们过五天来看分班结果,就让大家回家去了。

阿绶和杨小糖把书交给了身后的丫鬟们,慢慢地往官学外面走。

路过选秀考试房间的时候,两人好奇地伸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那厚厚的书一样的考卷,然后相互交换了一个错愕的表情。

“他们考试?考一本书???”杨小糖压低了声音。

“看起来好可怕。”阿绶耸了耸肩膀,拉着杨小糖继续往外走,“反正我们不考,还是先回家去好了。”

回到家,正好是午饭的时候,胖厨娘端上来了一道还用荷叶包着的叫花鸡。

“听太太说,两位姑娘早上辛苦考试了,所以奴婢琢磨着,就给做了这个,好让两位姑娘补一补。”胖厨娘笑着说道,“这是叫作叫花鸡,用的是三黄鸡,又嫩又有劲道。”一边说着,胖厨娘把荷叶揭开,又敲碎了已经烤硬了的泥土,露出了香气四溢的整鸡。

“真香!”杨小糖眼睛亮了起来。

胖厨娘把荷叶和泥土壳子都收拾妥当了,然后把整鸡放在了盘子上。

杨氏笑道:“快过来吃吧,冷了也就不好吃了。”

阿绶上前去,撕下了一块鸡腿,吃到口里,鸡肉鲜嫩酥软,香味浓郁……真的好吃极了!

42、金银蹄 …

阿绶和杨小糖分班考结果出来之后, 两人倒是非常幸运地考到了同一分数段,吊车尾在一班的最后——虽然是吊车尾,但好歹也是在一班。

之后便是按部就班的上学放学,学习做题,然后参加一些官学里面特有的活动。

因为官学喜欢把考试成绩贴在城门口给大家围观这个爱好, 很多人都不太敢到官学去,之前阿绶和杨小糖也是一直被这个吓得够呛。等真的到了官学里面念书, 才发现官学之所以是官学,还真是……和其他的私塾书院之类的不太一样。

官学的先生更加注重因材施教, 也更加活泼, 一点也不古板。

在常规的五个科目之外, 还有许多实践的课程,比如会安排大家去太史局实习给太史们打打下手啦, 或者去明算司跟着明算博士学习一二啦, 又或者还能安排去六部跑个腿开个眼界之类的,总而言之, 因为官学的身份地位在这里,所以非常容易和朝廷中的实职机构发生关系, 然后把学生送过去学习进步。

每个班当然也安排了一个类似班主任的先生来总领这个班级的各项活动, 一班的先生便是一个胖乎乎笑呵呵的中年男人, 名唤袁锐, 非常和大家玩得来,便让大家直接喊他袁胖。

“反正这么多年大家都这么喊,你们是我学生, 当然也可以这么喊啦!”袁锐非常大方地说道,“大家在官学这几年都会由我来照顾,所以平常也不用太拘谨啦!”

有了这么一句话打底,大家也都从善如流喊他袁胖或者胖胖了。

这一天早上上完了明算课,袁锐便带着书童抱着一大摞文书进到教室里面来了。

“下个月我们班准备去工部实践一个月。”袁锐让书童把文书一一分发到了每个人手中,“这个呢需要你们填一下,然后回去带给你们父母确定,五天后交给我哦!”

“我们去工部能做什么呀?”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姑娘问道,“工部好多事情,我们只能过去看一看呐……”

“哈哈过去了就知道了。”袁锐笑嘻嘻道,“实践完了以后,每个人都要写一份心得体会哦!这份心得体会会作为这个学期末的学期总分之一。”

“学期总分是什么?”又有人问道。

“哈哈这个之前没有跟你们讲过吗?”袁锐摸了摸自己胖胖的肚子,“我们官学学期算分比较复杂,学科考试当然是一个方面了,另外实践课还有其他的活动也能算分,一起计入学期总分。每个学期末的时候,会根据学期总分重新分班的哦!到时候因为分数太低,不得不去二班的话,那就太不开心了哟!”顿了顿,他又想起了些什么,继续说道,“还有从下个学年开始,科目会从五个变成二十个,这二十个科目是从现有的五个科目中衍生出来的,到时候你们可以选择一个方向认真攻读,作为省试的方向哦!”

这话一说,大家纷纷表示一定会好好实践好好学习,一定会努力争取永远在年级的前列,就算有二十个科目也不会落下学习进度。

袁锐满意地点了点头,见文书也都发放下去,便带着书童先出去,让经义科的先生进来继续上课了。

对旁人大约是没什么的,阿绶坐在下面听着要从五个科目变成二十个的时候已经傻眼了,五个科目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二十个科目……天哪,还不如直接退学算了……

旁边杨小糖看她这双眼呆滞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好笑地捅了她一记,悄声道:“你被二十个学科给吓到了?”

阿绶猛地回过神来,然后一脸苦逼地点了点头。

杨小糖悄悄笑道:“想想看隔壁选秀的,一百二十八个类目哟……”

这么一想,阿绶又顿时心理平衡了。

台上的经义先生在摇头晃脑地说着前朝的安史之乱对诗人词人创作的影响,说得起劲了,便从诗词说到了诗词背后的背景再就发散到了各种八卦。

这么摇头晃脑说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下课的时候,这老先生便把课本讲义交给了书童,背着手晃晃悠悠离开了。

官学的下午是会安排课程的,所以中午的时候大多数人选择在官学的食堂里面一起吃饭。

阿绶和杨小糖也不例外,下课之后两人便和最近才认识的王飞燕一起往食堂走去了,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认真攀亲戚的话,王飞燕和阿绶还有个非常远的表亲关系,王飞燕的祖父和阿绶的祖母是兄妹关系,这样攀扯起来,也还能喊一声表姐。但自从阿绶的祖母去世之后,王飞燕的祖父那一支又外放出京,两家的联系就这样淡了下去。

一直到王飞燕回到京城来参加乡试,并且高分通过还进了官学,阿绶和她才认识并熟悉起来。

王飞燕和阿绶杨小糖一见如故,都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出身相似,又都不怎么拘泥小节,于是说起话来特别有共同话题。

这往食堂走的功夫,王飞燕已经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当初在西北的茫茫沙漠里面只能默默地每天吃羊肉的事情了。“还是京城的吃的多,而且就算是食堂也好好吃哦!”她这样说道,“反正我想到如果回到西北去就要继续吃羊肉……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省试以后我一定要千方百计留在京城,再也不离开京城了——不知道今天食堂吃什么?”

“早上挂的牌子是说吃金银蹄。”阿绶回答道。

“哦哦太棒了!”王飞燕先欢呼了一声,然后疑问,“金银蹄是什么?”

杨小糖已经哈哈笑了起来,道:“就是火腿炖肘子,他们觉得这名字不好听,于是起了个名字叫金银蹄。”

“嗷嗷听起来就口水直流!!!”王飞燕道,“快快我们走快一些,省得这个火腿炖肘子卖完了!”

于是三人在王飞燕的带领下快速冲进了食堂,迅速买了一大盆金银蹄,又配了一碗菌菇鸡汤,一份香酥焖肉,一份豌豆苗,还有一道爽口的泡菜,占了一张空着的桌子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仿佛是心有灵犀,三人拿起筷子首先都是去夹了一块肘子,或许是全然没想到会这么默契,于是噗嗤笑了出来。

吃着这酥烂的肘子,入口即化的咸鲜,汁稠味醇……让人回味无穷……阿绶端起碗吃了一大口米饭,然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抬头,就看到任布布正一脸找茬地走过来了。

任布布一进食堂就看到了阿绶三人正在欢快地排队买饭,她原本是想上前去和她们炫耀一二,说说选秀大考的事情,可没想到这三人竟然买完饭以后就好像没看到她一样,直接从她面前走过,又欢快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始吃饭了。

她可忍受不了这样的忽视,甚至——她还在心里面想了一百种办法要刺痛阿绶和杨小糖,她们怎么能就忽略了她直接走过去了呢?

王飞燕并不认识任布布,她算是初来乍到,唯一熟悉的也就是阿绶和杨小糖两个人,这会儿突然看到一个美艳得略显刻薄的大美人走过来,便有些奇怪地看向了阿绶,问道:“七妹,这人是你和小糖认识的吗?”

杨小糖原本是在低头认真吃肘子,忽然听到王飞燕开口说话,一抬头便看到了任布布那张写着“我是来找茬”的脸。咽下了口里的肘子又喝了一口汤,她止住了想说话的阿绶,然后笑眯眯地看向了任布布,温柔问道:“五娘,那一百二十八门课学得怎样啦?能不能考满分呀?”

这话一出,任布布的脸色微微变了——显然,杨小糖是戳中了她的痛处。她的成绩当然不差,乡试的时候也考得很好,但是这选秀的一百二十八门课……真的不是她所擅长的方向,甚至……都不是她所熟悉的领域。作为一个家门殷实的姑娘,她只要懂得吃喝享乐就够了,她根本就不用知道吃喝享乐背后是什么,但选秀的范畴……都特么是吃喝享乐背后的那些事情……

作为一个进出有人伺候,随时随地跟着丫鬟的人来说……这种课程学得她都快有抵触心理了。

然而她还不能说……

选秀是她自己要去的,还信誓旦旦说要进宫做娘娘……虽然现在发现了选秀的真相……但大话已经说出去,已经是覆水难收,无法回头了!

恨恨地看了一眼杨小糖,这次任布布什么都没说,一跺脚就走开了。

看着任布布的背影远去,阿绶转过头给了继续吃肘子的杨小糖一记大拇指:“小糖,你越来越厉害了!”

“快吃快吃,不要理她。”杨小糖埋头苦干。

王飞燕喝了一口菌菇鸡汤,看向阿绶:“那人和你们结了梁子?”

“私仇颇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阿绶只好这样说道,“改天空了我们慢慢说好了……”

43、香煎小黄鱼 …

阿绶和杨小糖去工部开展实践课的时候, 这选秀大考也开始了。

对于中下层的广大适龄女性来说,选秀大考也算是她们人生中的一个重要选择方向和转折点,她们或许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去乡试去省试,但她们能够通过选秀大考来改变自己的生活,哪怕后续层层选拔当中可能无法成功选入宫中, 但只要通过了选秀大考,拿着这份成绩, 也能找到一份非常可观的工作了。

但对于任布布来说,这选秀大考, 更像是一种折磨。

硬着头皮去参加了考试, 心中大约也是觉得没底, 回到家之后,只关在自己房中大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 她便找了任雪生, 说还是想继续念书考省试了。

任雪生倒是也没有多想,只笑着问自己的宝贝女儿, 想继续去哪里读,是和燕绶绶杨小糖她们一样去官学, 还是去丹露书院。

任布布思来想去, 最后道:“还是去官学吧, 这几日听说官学还有实践的课程, 想来是比在丹露书院之类的更好。”

既然她这么说了,任雪生便让人去官学,问问他们今年还有没有额外的入学名额了。

“选秀大考的成绩过几日也会出了吧?”任雪生一直也没怎么关注选秀大考究竟考什么, 于是只随口这么问了一句。

任布布脸色暗了暗,好半晌才道:“说是过十日就出。”

任雪生合掌笑道:“那正好了,若是选秀大考过了,便进宫去,若没过,就去官学继续念书吧!”

任布布欲开口辩驳一二,却不知从何说起,也只好默默应了下来。

此时此刻,她怎么能说选秀其实是选的宫女而不是娘娘呢?若是这么说了,岂不是显得她之前冒失没有头脑还说了大话么?就算是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她也是不愿意丢这个脸面的。

本着这样的心思,又过了时日,选秀大考的成绩果然出来了,这八个类目一共一百二十八个科目,总分三百分,合格线画在了两百七十分……而任布布只考出了一百七十分。

拿到这个成绩的时候,任布布嘴唇哆嗦了两下,差点儿没把成绩单给撕了。

可这个不得不给任雪生看,不用进宫,似乎是件好事,但在这个成绩面前,又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了。

犹豫纠结了一下午,任布布带着成绩单去找了任雪生。

看到一向成绩优异的女儿竟然考了这么个成绩出来,任雪生好生吃惊了一会儿,又留意看了看这个成绩单上分别显示的八个类目,便有些恍然了。

“这选秀大考,是考的实务吧?”任雪生温柔地笑着摸了摸自己女儿的脑袋,“算了,这个你肯定也不知道的,能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任布布嘟着嘴,没有吭声。

任雪生又道:“我已经让人去官学问了还有没有额外的名额,那边还没有回复,布布,不如就去丹露书院吧?”

任布布眼泪汪汪地看向了任雪生,道:“可是我想去官学。”

任雪生道:“没有名额也是没办法的。”

“能不能找姑姑帮忙?”任布布擦了一把眼泪。

任雪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道:“罢了,我便去问问你姑姑吧!”

从任布布决定要去参加选秀大考任氏劝阻无力开始,任氏对任雪生这一家已经有太多不满了,这会儿忽然又看到任雪生腆着脸上门来求她能不能去官学找个入学名额,她便忍不住嘲讽了起来。

“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要进宫?这会儿怎么又要去官学?”任氏嘲笑地看着自己兄长,“说是要进宫做娘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会儿这么不去了?”

任雪生脸一红,好半晌才道:“那大考,布布没过。”

这话一出,任氏脸上的嘲讽之情更盛了,道:“这可好,之前说的那些雄心壮志,竟然连考试都没有过……啧啧,我哪里有脸去找人要官学的名额?要怎么说?说我有个侄女,之前参加选秀大考,结果呀根本没过,所以你能不能给我找个官学的名额?就算我厚着脸皮开口了,官学也未必愿意给呀!”

任雪生低着头,道:“好歹也是你亲侄女,哪能不照应一二呢?”

任氏听着这话气笑了,道:“照顾?为了照顾这个不知轻重的亲侄女,我在燕家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就说今年,为了任布布这个祸害,我给我们家七娘道了多少次不是,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这回还好意思说要照应?兄长,你想想清楚吧!布布的确是你的宝贝女儿不错,但七娘难道不是我大嫂的宝贝女儿?小糖难道不是杨将军的宝贝女儿?谁家女儿不是宝贝?偏偏就你家的这个,惹是生非不知轻重也不服管教?”

任雪生支吾了两声,道:“布布还小呢……等大一些就好了。”

任氏嗤了一声,端起了茶盏,冷漠道:“这忙我是不想帮了,你自己去找别人吧!论起远近,二弟和你关系更近,怎么不去找二弟?”

任雪生见任氏拒绝得这样坚定,也不好再撕缠下去,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任氏看着任雪生的背影,恼火地把茶杯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

任雪生也并不太敢去找自己的亲弟弟任雨生。

任家兄妹三人,上头的老人已经去世许久了,他们在任氏嫁给燕冬之后就分了家,然后任雪生就和任雨生没有来往了——或者更准确一些,任雨生不屑与任雪生来往了。

任雨生是有本事的人,他是翰林学士,写得一手好字,皇帝最喜欢用他来写旨意,算是皇帝近臣。他向来看不惯任雪生溺爱儿女,又只是溺爱不知道管束,之前在家的时候他看不惯了帮忙管教,还得了任雪生的责备,后来分了家,索性就不来往,眼不见为净了。

分家那时候任雨生还没过省试,到后来过了省试过了殿试,一路升官发达,而任雪生省试之后殿试便一直被刷下去,后来开书院都是依托了任氏和燕家……兄弟两人已经不算是同一类人了。

纠结了许久,任雪生还是鼓起勇气去找了自己的亲弟弟,总不能回去看着任布布哭吧?上个官学又是多难的事情呢?任雨生万万也是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拒绝的吧?

抱着这样的思想,任雪生便去了任雨生的府上,说明来意之后,任雨生直觉有些奇怪,便问了来龙去脉。起先任雪生还并不想说任布布去参加了选秀大考的事情,但任雨生逼问不过了,只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直听得任雨生嘴角抽搐。

“罢了,就是个官学名额,过两日我帮你去讨要一个吧!”任雨生并不想听着自己已经陌生了的哥哥继续嘟哝下去——事实上也没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任雨生并没有说起任布布之前和燕家杨家的那些龃龉,“到时候直接派人送你府上。”

听着这话,任雪生高兴地谢过,便回家去告诉任布布这个好消息了。

过了两日,官学的名额果然被送到了任家,任布布便带着这个名额,插班到了官学,还因为任雨生的面子,直接塞到了一班。

袁胖带着任布布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阿绶和杨小糖正在吃王飞燕做的香煎小黄鱼。

王飞燕最近开始学着做菜,于是常常会做些便于携带的小菜到官学来,分给同学们一起吃。她活泼可爱,又爱说爱笑,这样一连吃了十多天,大家对王飞燕的感觉都好极了。

叼着小黄鱼,阿绶惊诧地看着任布布,然后推了推埋头吃鱼的杨小糖,示意她看门口。

杨小糖一抬头,吓得把口里的鱼都掉了下来:“袁胖带着她来做什么?”

最前面,袁胖已经笑呵呵地开口了:“我们班来了个新的同学,任布布,大家一起欢迎一下!”

噼噼啪啪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家都在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任布布。

阿绶吃着那香酥可口回味无穷的小黄鱼,只觉得任布布来者不善。

果然,在袁胖说完了之后,任布布就笑着开口了,道:“我和燕七娘是表亲呢!袁先生,我能不能申请和燕七娘坐在一起?”

阿绶内心“卧槽”了一声,然后就看到袁胖询问地看向了自己,她拿着小黄鱼,又看了看任布布,最后坚定地摇了摇头,道:“胖胖,我不和她坐,之前在红枫书院的时候,我和她之间的矛盾可多了,要是坐在一起,会影响我的学习。”

袁胖“咦”了一声,他是知道红枫书院垮掉的事情的,也知道阿绶是个什么来历,这话一说,他便迅速把之前听过的流言和知道的事实给串起来了!原来那些流言也是有根据的吗?

袁胖在思索的时候,任布布脸上的甜美笑容已经要挂不住了,她嘴角抽搐了两下,正要开口,却被杨小糖截住了。

“要不让任五娘和我坐吧,我和飞燕换个位置,飞燕和七娘坐,我和任五娘坐。”杨小糖挑衅地看着任布布,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有本事跟我坐在一起?

任布布的目光和杨小糖碰撞在一起,却并没有退却,而是笑靥如花答道:“那好,我和小糖坐也不错的。”

袁胖听着他们已经协调好了这些,便点了点头,背着手出去了。

44、三丝拌蛏 …

王飞燕和杨小糖换了位置, 任布布坐到了阿绶和王飞燕的前面。

看着任布布一脸假笑坐了下来,王飞燕悄声问阿绶:“这人不是说和咱们有私仇吗?”她的声音已经足够小,但奈何任布布就坐在她们的正前面,这样微小的声音,也很足够她听得清清楚楚。

任布布回头看了一眼王飞燕, 嘴角翘了翘,道:“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都是亲戚么?”

王飞燕压根儿不敢相信,只看向了阿绶。

扫了一眼任布布, 阿绶倒是不怎么在意她这明目张胆的挑衅, 现在杨小糖就坐在她们的前面, 难道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布布还能翻出一朵花么?

于是她看向了王飞燕, 道:“亲戚呢, 不敢高攀了,我二婶是她姑姑。”

王飞燕“喔”了一声, 又看了看阿绶的表情,最后塞了最后一条小黄鱼给她, 然后道:“等会儿中午去食堂多吃一点, 我早上看到食堂的牌子上挂着说今天有一个三丝拌蛏, 我还一次都没吃过呢!”

阿绶接过了小黄鱼, 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便不再理会前面还想耀武扬威的任布布了。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早上,到了中午去食堂的时候, 任布布强行要跟上来,杨小糖便不乐意了。

“我们三人吃饭,可不想和你在一起。”杨小糖非常直截了当地说道,“之前是袁胖在,我不想给袁胖难看,你也知道我们不待见你,就别过来自找没趣了。”

任布布睁大了眼睛,道:“你竟然喊袁先生袁胖,你还懂得尊师重道吗?”

“呵呵,我就乐意喊,你去袁胖那里告状去呀!”杨小糖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选秀大考考不取,重新回来上官学,如果我是你,我是没这么个厚脸皮的,当初在官学出出进进原本是为了选秀,同样一起上课的人都进宫了,唯独只有你留下来,还好意思出现?”

杨小糖说着话的时候并没有压低声音,甚至也没有避着旁人,于是旁边便有人着意看了任布布,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任布布抿紧了嘴唇,好半晌才道:“怎么,还不许人继续念书了?这官学又不是你家开的。”

杨小糖理都不想理她,只拉着阿绶和王飞燕,快速去食堂打饭菜占位置了。

三人还是按照以前一样,分别排队买了饭菜和汤,恰好食堂今天也做了小黄鱼,只不过不是香煎的,而是红烧的,于是好奇的王飞燕便多拿了一盘,最后一桌子上凑齐了三丝拌蛏,红烧小黄鱼,梅菜扣肉,炒白菜还有排骨汤。

王飞燕兴致勃勃看向了桌子上的菜,口中道:“我还不知道三丝拌蛏究竟是个什么呢,这个名字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阿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道菜,顺着王飞燕的目标看过去,只见是一道看起来十分清爽的菜,里面蛏子已经去壳只剩下了鲜嫩的蛏肉,三丝看起来像是韭菜丝青椒丝和香菇丝,除了蛏肉之外还有火腿作为配菜,盘子旁边有绿色的黄瓜雕花作为装饰,看起来非常有食欲。

夹了一颗蛏肉吃在口中,只觉得这肉鲜嫩可口,非常有食欲,别是一番风味。

“这个第一次吃,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但是非常好吃啊!”王飞燕如此评价道,“我再来尝尝看这个红烧的小黄鱼,不知道红烧的和香煎的哪一个更好吃呢……”

“我喜欢梅菜!”杨小糖眼睛亮了亮,筷子就伸向了梅菜扣肉,“我觉得我中午可以就着这个梅菜扣肉多吃一碗饭!”

正在这个时候,任布布端着一碗排骨汤悄然走近了,路过杨小糖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忽然脚下一歪,整个人就要失去平衡,眼看着那碗汤就要对着杨小糖的脑袋泼下去!

任布布闭上眼睛开始尖叫!

整个食堂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

然后却是安静……

没有预想中的汤泼下的声音。

没有预想中杨小糖的尖叫。

甚至也没有挥开碗之后碗落地的声音……

安静……

任布布紧紧闭着眼睛,死死不睁开,但却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一直到旁边王飞燕推了推她,慢条斯理道:“你的汤拿好了,怎么往别人身上泼啊?”

任布布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只见自己扔出去的那碗汤,正完好无损地在王飞燕手里面,而王飞燕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个时候,就需要介绍一下阿绶三人坐着的方位了。

杨小糖

桌子

阿绶+王飞燕

任布布过来的方向,正好是对着王飞燕的,所以她故意的那一倒——王飞燕正好伸手接住了。

“我在家里练了十二年的武功。”王飞燕的语气还是慢条斯理的,“接这个不是什么难题,你也太不小心啦,好不容易打了一碗汤,怎么能浪费粮食呢?”

“我……”任布布哑口无言。

杨小糖嘲讽地看了一眼任布布,淡漠地哼了一声。

“好了,别在这里站着了,快去吃饭吧!”王飞燕平静地说道。

“哦……我……好的……”任布布失魂落魄地走了。

杨小糖一直目送了她走到一个空着的桌子上单独坐下,然后才开口道:“她想什么呢?用汤泼我做什么?失心疯了?”

“说不好。”阿绶说道,“选秀大考没考过,到了这里还被冷嘲热讽,肯定心里不平衡了。”

“……呵呵……”杨小糖只发出了这么一个干巴巴的小声。

“我刚才说的话不算冷嘲热讽吧?”王飞燕啃完了一条红烧小黄鱼之后才认真地问道,“我刚才只是在陈述事实,对不对?”

“在一个嫉妒心满溢的人看来,再怎么陈述事实的话,都是冷嘲热讽。”杨小糖给自己盛了一碗排骨汤,“反正这事情我得回去告状了,以前总是她跑到我家来告状,这次终于轮到我了!”

阿绶耸了耸肩膀,道:“记得去任家的时候带上你的哥哥们,以及哭得惨一点。”

“这个我自然知道的啦!”杨小糖拍了拍胸脯,“这你就放心好了,就看我的了!”

于是这一天下午去工部实践完毕之后,杨小糖抓了一把灰揉了揉眼睛,又把自己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给弄得松散凌乱,然后就往家里去了。

刚到门口,还没酝酿着是嚎啕着进去还是沉默流眼泪进去,便看到白徽提着带着人提着礼物正站在了自家门口。

看到一头凌乱的杨小糖,白徽眉头一皱,语气急切了:“小糖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杨小糖略有些尴尬,人生第一次准备做戏做全套的时候,一个大帅哥站在旁边准备打抱不平……顿时她就有些纠结了。

白徽见杨小糖不吭声,语气便更加激动了:“到底出什么事情?是不是不好在门口说?走!我们进去说!谁欺负了你,我便替你讨回公道来!”

一边这么说着,白徽便拉着杨小糖,敲开杨家大门,直接带着她进去找杨武胜了。

杨武胜头一次看到自家闺女这么凌乱哭啼啼地回来,正心疼着急想问个为什么,便看到了旁边的白徽,忽然就顿住了——他是了解自家闺女的,这么个帅气英俊大小伙子在旁边……难道是自家闺女看中了人家的美色,然后大打出手强行把人带回来了?

这么一想,杨武胜就想歪了,看着白徽的眼神就略有些不太对劲。

白徽却没想那么多,他见杨武胜不吭声杨小糖也不吭声,便大义凛然地站了出来,掷地有声道:“杨伯父,刚才我在门口看到小糖这样凌乱的样子,一定是被人欺负了!我们要给小糖讨个公道!”

“哈……”杨武胜听着这话,才迅速把自己跑偏的思路给拽了回来。

重新看向自家闺女,杨武胜眉头紧皱了:“小糖,是怎么回事?你被谁欺负了?”

杨小糖嚅嗫了一会儿,没有打定主意究竟要不要在白徽面前来演戏。但白徽比她着急多了,他催促道:“小糖快说呀,在杨伯父面前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有什么事情,就算杨伯父碍着面子不能出手,我也能帮你的!”

“咦?”杨武胜露出了一个惊诧的目光看向了白徽,“还没请教这位郎君尊姓大名?”

白徽道:“杨伯父您好,晚辈白徽,乃明算司司长白峨之子,之前小糖在钱塘时候曾经救过我一次,这次来京城就读红枫书院,小糖还帮忙介绍了兄长们给了我莫大的帮助,今日前来,原本就是带着礼物来道歉的。”

“哦哦哦原来是白司长……我乃一介武夫,只久仰大名没有见过人,实在是怠慢了。”杨武胜笑呵呵地说道。

杨小糖见自家老爹再次跑偏马上就要和白徽说算学,一咬牙,就嚎啕起来:“阿爹,今天任布布把一碗排骨汤都泼在我头上了呜呜呜!”

“什么?她敢???”杨武胜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回来,杀气毕露!

“什么,还有人敢欺负你?我去给你做主!”白徽更加掷地有声地喝道。

45、清蒸螃蟹 …

任雪生大约是没想到有这么一天, 忽然有人会冲到自己家门口要讨说法的。

在他心目中,自己的儿女们没有什么不好,顶多有些骄纵,但那都是无伤大雅的,放在自家儿女的身上都是闪亮亮的可爱之处。

故而杨武胜铁青着脸, 身后跟着杨平靖和杨九里——杨小糖的两个叔叔——再后面跟着的是杨小糖的那一大串哥哥,出现在了任家门口的时候, 任雪生有点懵。

杨武胜开门见山,气沉丹田, 一声怒喝:“让你们家任布布滚出来给我家小糖道歉!小小年纪, 恶毒至此, 竟然往人头上泼热汤,是想烫死人吗?”

话音刚落, 不等任雪生开口, 杨武胜身后的兄弟子侄们齐声怒喝:“滚出来道歉!”

任雪生吓了一跳,差点儿没跌倒在地上, 好容易扶住了旁边的下人,才稳住了身子。

这样大的动静, 很快就惹起了四邻左右的注意, 不多一会儿, 任家门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杨武胜见人多了, 声音也更加洪亮了起来:“我女儿好好生生在官学念书,却被你女儿用滚烫的排骨汤泼了一头一脸!难道不出来道歉吗!”

“出来道歉!”杨武胜身后的兄弟子侄们再次齐声应和。

这样的热火朝天,围观的不明群众们被这样火热的气氛带动了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应和起来:“道歉!道歉!”

任雪生用袖子擦了擦汗,只觉得腿肚子有点发抖——他想关上门,却被杨武胜的眼神给吓住,于是只好一叠声地让人去叫任布布出来,口中犹然说着辩解的话语:“这或许是误会……我家五娘今天才刚去官学念书呢,说不定是误会啊……我们两家从来也都没有仇怨的呀……”

“上回你女儿跑到我家去告状,污蔑我女儿用脚踢她!后来经过下人回禀,又问了旁边路过的人,都说是你的女儿自己摔倒。”杨武胜目光阴沉,“今天我女儿回家来说你女儿用滚汤泼她一头……任雪生,我今天就是来给我女儿讨个公道的!”

任雪生还不知道任布布什么时候跑到杨家去告状过了,这会儿脸上浮现了一个有些难以描述的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皱了皱眉,回头看到任布布身边的嬷嬷过来了。

嬷嬷小心地看了一眼门口围着的壮汉们,压低了声音对任雪生道:“老爷,姑娘说身子不舒服,不想出来。”

“不出来?”杨武胜是习武之人,耳力向来是敏锐的,他冷笑了一声,道,“这做错了事情不出来道歉,任雪生,你打算如何?”

“不过是小孩子玩闹。”任雪生有些着急地再次擦汗,“杨将军,这就是小事,何必闹大呢?”

杨武胜轻蔑地笑了一声,道:“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任雪生你这样的父亲,难怪就有任五娘那样心思歹毒不辨是非的女儿了——也难怪红枫书院开不下去!”

提到了自己的心血红枫书院,任雪生的脸色变了又变,辩驳的话语都在喉咙里面,却并不敢说出口。

杨武胜看着任雪生的眼神变得冰冷,他上前了一步,来到了任雪生的面前,声音仍然是洪亮的:“既然你认为这是小孩子玩闹,那就用小孩子的办法来处理好了,我家子侄多,都是小孩子,到时候你可别到我面前来说什么不是讨什么公道!”

任雪生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杨平靖和杨九里身后的那七八个身量高大魁梧少年郎,顿时有点害怕了,他回身看向了任布布身边的嬷嬷,厉声道:“去把五姑娘叫出来,不出来抬也要抬出来!”

那嬷嬷急忙应下来,小步快跑着离开了。

杨武胜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可怕的狼笑,后退了一步,静静地看着任雪生,不说话了。

围观的群众们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杨家带来的那些少年郎们也非常上道地和周围的人说起了为什么他们一家要跑过来要公道,就在任布布拖拖拉拉好不容易才出来的这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中,周围的人已经统统都知道的前因后果。

任布布看着杨武胜,非常不情愿地问候了一声“杨将军好”,然后就不吭声了。

杨武胜扫了一眼任布布,却把目光投向了任雪生。

任雪生莫名颤抖了一下,急忙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压低了声音,道:“快道歉,不道歉,今天算是没完没了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为什么要道歉!”任布布莫名其妙地看向了任雪生。

任雪生有些急:“你不是把汤给泼到了杨十一娘头上了吗?”

任布布睁大了眼睛,道:“才没有!我……”说到了这里,她忽然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杨武胜,有些明白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她并不傻,甚至可以说,她挖空了心思在琢磨人。

她的确看杨小糖不顺眼,中午在食堂里面的那未遂的事情,她当时是想好了若干个理由把自己给开脱出来的,她甚至已经想到了要是杨小糖因为烫伤不能来上学的时候,她就能把自己看得更不顺眼的阿绶用另外的办法挤兑出官学了。

这种女孩子之间的仇恨来得深而远,起初大约只是一点小小的摩擦,一方大而化之了,另一方却觉得这事情严重且无法忽视,之后便像滚雪球一样滚出来一个让外人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仇恨,追根溯源说起来——就只能感慨一句,这到底是多大的事情啊!值得恨这么久???

任布布和杨小糖与阿绶之间的矛盾便是这样滚起来的,最初——最初发生了什么,大约连任布布自己都不记得了。

任布布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来,口中道:“杨将军误会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不信的话,将军去问一问中午在食堂里面吃饭的同学们好了。若是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官学的先生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时,旁边一个围观了许久的女孩忽然出声了,她道:“我能作证啊,中午的时候你的确是把汤直接往杨小糖头上泼了,如果不是旁边的王飞燕动作快把汤碗给接住了,恐怕杨小糖都要头破血流。”

任布布眉头一紧,寻声看去,但见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孩子,站在围观的人群里面,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跟杨小糖她们不是一个班,她们一班,我是二班,但是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经常会遇到。”女孩继续说道,“当然我也不认识你哈……要不是中午你在食堂里面尖叫,我这会儿都没法把你认出来。”

听着这话,任布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了。

杨武胜感激地看了一眼那女孩子,温声道:“这位姑娘,多谢仗义执言!”

女孩摆了摆手,道:“不过是事实,也不用谢了。”

事情到了这样地步,也容不得任布布再辩驳下去了。

她抹了一把脸,摆出了一个歉疚的表情,放低了姿态:“对不起……我给小糖道歉。”

这样敷衍的言语让周围的人发出了一片嘘声,任布布低着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任雪生向杨武胜道:“既然已经道歉了,杨将军,这事情就算过去了吧?”

杨武胜看着任布布,嘴角勾了勾,道:“这种敷衍的道歉,仿佛是我逼着来的一样,半点也不诚心。不过之前你说这是小孩子之间的事情,那么这件事情,还是交个小孩子之间去处理吧!明日去官学,你家任布布给我家小糖再好生道个歉,这事情就算完了,如何?”

话说到了这里,任雪生还有什么不愿意,于是急忙答应了下来,又拉着任布布在杨武胜跟前说了许多好话,然后才客客气气地把杨家的这一大票人给送走了。

关上门,任布布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她道:“我才不给杨小糖道歉,她这分明是仗势欺人!”

任雪生无奈道:“再怎么说,这事情也是你做错了,道歉也是应当的。”

“如果不是她对我不客气,我怎么会想到用汤去泼她?”任布布愤恨道,“都是她的错!”

任雪生好声好气劝道:“这事情只要道歉就算过了,道歉也不过是嘴上说一说,做个姿态罢了。”

“不,我明天不要去官学了!”任布布跺脚,“让我道歉,还不如让我去死!”

“那……那要怎么办?”任雪生愁眉不展,“难道不念书了吗?”

“去别的书院,之前不是说去丹露书院吗?”任布布抬头看向了任雪生,“反正又不止官学一个,到哪丹露书院每年省试通过的人更多呢!”

“好好好,那就去丹露书院。”任雪生毫无原则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早上到了教室坐下之后,杨小糖就发现身边没有人了。

“怎么她今天没来嘛?”她回头去问阿绶。

阿绶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书本,抬头看了一眼之前任布布的位置,随口道:“听说是去丹露书院了吧!昨天你家那个阵仗,不把她吓跑了才怪……”

“怪我咯……”杨小糖摊手。

这时候,王飞燕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她兴奋地说道:“今天食堂挂着的牌子上面说中午有清蒸螃蟹!!!中午我们要早点去!!”

“真的吗?”这话一说,教室里面的同学们都激动了起来。

“以前就听说官学的食堂特别棒花色特别多,现在终于见识到了,没想到食堂还能做螃蟹,那得多少螃蟹啊!”一个同学说道。

“起码得好几大筐吧!”另一个同学也加入了讨论。

“我们一共四个年级,每个年级上百人,几大筐肯定不够,说不定有几十筐!”又一个同学说道。

“啊啊啊中午要快点去吃,我想吃两个!”

“吃饱了才好去工部实践呀哈哈哈哈!”

阿绶转而去看杨小糖:“我觉得我可以吃三个。”

杨小糖:“我也是!中午要快点去!”

到了中午的时候,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冲向了食堂,打螃蟹的窗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还挂着牌子提示每人只能拿两个螃蟹。

阿绶三人每人都打了两只,高高兴兴回到了桌子前面开始拆螃蟹,吃到了那雪白细嫩的蟹肉,金黄诱人的蟹黄,也都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这螃蟹真大,咱们食堂真有钱。”阿绶感慨道。

“呜呜呜我第一次吃螃蟹,觉得真的和书上说的一样好吃!”王飞燕激动得要掉眼泪。

“以后都不用看到任布布,我觉得我可以一口气吃十个!”杨小糖说。

46、虾爆鳝背 …

从那次去杨小糖家之后, 白徽便常常在红枫书院下课之后到官学这边来找杨小糖一块儿去玩耍了,理由都很一致——他想在京城玩乐,但是对京城不熟,所以想请杨小糖做向导——然后杨小糖便因为他这张英俊不凡的脸,非常没有友情地把阿绶丢下, 自己跟着白徽一起玩耍去了。

对此阿绶生气极了,狠狠敲了杨小糖两顿糕点, 才勉强原谅了她——不过因为有王飞燕在,也不至于落单了没有人一起玩耍, 阿绶这些时日便是常常和王飞燕一起回家去。

王家在京城的宅子因为王家人太久没回来, 所以有一半在修葺, 另一半勉强能住人,原本王飞燕是住了另一半, 却没想到有天晚上刮风下雨, 直接把房顶给吹掀开了……于是她这些时日便借住在了燕家,恰好两人放学之后, 能一起回家去了。

结束了在工部长达一个月的实践,官学给所有的学生放了三天的假, 给他们去写实践的心得体会, 顺便让他们在家复习, 准备第一次月考。

阿绶和王飞燕从官学出来, 上了自家的马车,便十分纠结地讨论起了月考的事情。

“现在只有五门,还勉强能够跟上, 要是到了下一学年,变成了二十五门,简直不敢想了……”阿绶抱着抱枕愁眉苦脸。

从西北来的学霸王飞燕有点无法体会阿绶的纠结,她只笑道:“这些课程并不难,只要稍微翻翻书就明白了呀!”

阿绶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之前学习成绩特别差,是因为临时抱佛脚,才通过了乡试,然后后来又天降大运,才分到了一班……否则的话你可能需要去五班找我了……”

“……”王飞燕略有点无语地看了一眼阿绶,然后非常跳跃地换了一个话题,“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

“早上听阿娘说是要吃一个什么鳝鱼还是什么吧,不记得了。”阿绶满心满肺都是月考,脑子里面根本想不到别的。

王飞燕思索了片刻,道:“其实我没觉得你成绩很差,至少在老师讲课和布置作业的时候,你完成得很好,不是吗?”

阿绶道:“但是……官学会把月考的成绩给贴在城门口……想想就好可怕啊……”

“你害怕的究竟是不会考好,还是会把成绩贴到城门口呢?”王飞燕歪了歪脑袋,“反正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呀,贴在城门口成绩的又不是你一个人,所以实在不用太过于在意了。”

阿绶静默了一会儿,倒是被王飞燕给说服了。

王飞燕又道:“反正我觉得你是不用担心的,如果你真的很差,之前在平常上课还有布置作业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跟不上了,之前你都没有这样的感觉,那就说明考试根本不在话下。”

“你好会说服人!”阿绶扔开抱枕一把抱住了王飞燕,“感觉你比小糖还能言善辩了!”

“哎呀是这样的吗,我自己倒是没怎么觉得。”王飞燕哈哈笑了两声,“我到京城来,反正就为了一件事,好好学习好好省试,将来我可不想回到西北去吃羊肉。”

阿绶想了想,道:“我还没想过我将来究竟要做什么呢,以前虽然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但从来都只觉得……三分钟热度了。”

“当官?”王飞燕好奇地看向了她,“按照道理说,如果你想做官的话,一定比寻常人要容易多啦,毕竟燕相是宰相,你的哥哥们也有实权,只要你想做官,这条路简直就是坦途。”

“想倒是想过的,只是又不太想依靠家里面……”阿绶纠结地说道,“虽然依靠家里面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但是……也总想自己做个事业出来的……”

“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咯?”王飞燕倒是非常豁达,“若是按照家里面的想法,我应该在参加了省试并且通过之后,迅速回到西北去,接替我兄长的位置,去带兵打仗。”顿了顿,她满意地看到阿绶露出了一个十分吃惊的表情,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我是不想打仗的,我从小跟着家里人在马背上颠簸,最远的时候都跑到什么黑海去了,这样行军的日子太苦了,我真的就只想在京城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文明的少女……吃点美食,做点想做的事情,安稳地过一辈子——如果还能在京城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话就是意外之喜了。”

“哇……听起来你比我有规划多了。”阿绶如此感慨,“既然这样,我还是先去做个计划好了!”

回到家里,正好是晚饭的时候,杨氏刚让人摆好了饭桌,看到阿绶和王飞燕过来,便笑着让她们先过来坐下。

“今天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吃饭,你父亲还有兄长们都在外面回不来吃饭了,可做饭的时候还以为他们都要回来,所以做多了——”杨氏笑着说,“所以今天,阿绶,飞燕,你们都得放开了吃哦!”

阿绶“咦”了一声,心中忽然特别高兴,她抬眼去看桌子上的菜,问道:“早上说要吃的那个鳝鱼?怎么没看到?”

杨氏笑道:“你面前那个不就是?”

阿绶定睛一看,面前这个撒了虾仁的菜,果然就是鳝鱼了。

“听厨娘说,这道叫做虾爆鳝背。”杨氏道,“鳝段里面的骨头已经剔出来了。”顿了顿,她又看向了王飞燕,道,“飞燕也多吃一些,不要客气了。”

王飞燕甜甜地笑着应了一声,便也爽快地开始吃饭了。

先夹了一块鳝段,吃到口中,阿绶略觉得意外了——她在看到这道菜的时候以为是红烧的,吃到口中却并不是……这酸甜的味道,应当是糖醋的做法了。

黄鳝肉非常细嫩,奇妙的有种糖醋里脊的口感,但是非常开胃,吃了还想吃。

虾仁当然不用说了,可口而细嫩,味道有保障。

王飞燕也非常好奇地吃了一块,她大约是不太习惯糖醋味道里面的糖,便只吃了一块之后,就去吃其他的菜了。

吃过了晚饭,陪着杨氏说了一会儿话,阿绶便和王飞燕一起回到自己院子里面准备休息了。

因两人关系好,便也和之前杨小糖住在阿绶这边一样,两人吃睡都在一起,也便于说说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

于是这边王飞燕在书桌前拿了纸笔准备写工部实践的心得体会,那边阿绶就准备写个计划书什么的。

想到计划书,阿绶便想起了之前仿佛是画过一个表格之类的东西,她喊了金水进来一起帮忙在书房里面翻找,找了好久,才从书架的顶上找到了她当初画的表格。

王飞燕从阿绶自己找东西没找到的时候就非常好奇,等到金水进来帮忙的时候,她反倒是不好上去帮倒忙了,这时候见她找到了,便好奇问道:“七娘,你在找的是什么?”

“哈……一个表格……”阿绶翻开了自己画的表格,然后就愣住了——这表格下面,是当初她在钱塘列的减肥二十一天计划啊喂……

王飞燕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便看到了阿绶还没来得急遮起来的减肥计划。

“呃……”阿绶有点尴尬地抬头看向了王飞燕,“咳咳……这个表格就是这个作用……用来咳咳……列一下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之前是想减肥来着……”

“减肥也不难。”王飞燕对表格的兴趣明显比较大,“据我阿娘说我小时候也很胖,但后来跟着我阿爹南征北战……就瘦了……”顿了顿,她目光重新落在了表格上,“这个表格的做法我觉得很有意思,你能教我吗?”

“哈哈……当然可以!”可以避过不提减肥的事情,阿绶也开心了起来,便回到了书桌前面,给王飞燕讲起了表格的妙用。

敲过了二更,两人便洗漱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阿绶眼前便浮现了那张自己做的减肥计划……顿时心中有种蛋蛋的忧伤。

她推了推旁边的王飞燕,悄声问道:“你觉得我胖不胖?”

王飞燕侧头看向了她:“我觉得还好啦,胖胖的很可爱呀……”

“但是很多漂亮衣服穿在身上就不好看。”阿绶怨念地说道,“要是穿得太花哨,就看起来像个大彩球……”

“呃……你要知道我之前在西北……那边的人不管胖瘦不分男女老少都喜欢穿得花里胡哨……”王飞燕真诚道,“然后……按照你的标准,我就见过了男女老少不同版本的胖球哦……”

“……”阿绶捏了捏肚子上的肉,默默内牛满面……

“反正这只是个皮囊……只是个外观……这些并不重要……”王飞燕最后这样说道,“不过如果你要减肥的话……小心减肥先瘦胸哦……你看我现在这么平,我阿娘当初就说是因为我太瘦了……”

(╯‵□′)╯︵┻━┻这个道理阿绶当然明白,但是70C和90A比起来,虽然90A的胸更庞大,但是比不了70B的凹凸有致啊!

47、炒三冬 …

在官学的第一次月考有惊无险地过了, 虽然没有考到前十,但也不是后十,对阿绶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这意味着,虽然她很吃力, 但是她的努力已经开始有了回报。

尽管看着这些和现代高考异曲同工的题目时候还是会内心咒骂那位世祖皇帝,但是她也已经开始渐渐适应了。

秋去冬来, 一晃就是一整个学期过去,在冬天的第一场雪覆盖京城的时候, 鹿桓终于顺着运河从南边回来了。

这次回来, 他是和白峨一起的。

虽然明算司常年没什么人, 但是作为明算司的司长,白峨到了年底的时候还是需要回到京城, 对明算司的各位博士进行考核, 并且要对今年一年明算司取得的成绩进行归纳总结,并且给出一个漂亮的答卷, 上交给长官,让长官对自己一年的工作也进行考评。

这样的工作不单单只是明算司要做了, 到了年底, 几乎是所有的衙门机构都开始忙碌起来, 一年一次的考核马上就要上呈给皇帝陛下看到, 哪能不用心呢?

换句话说,年底的时候,就应当算是整个大赤朝的年底考试了。

这么一来, 阿绶这样的学生,区区一个期末,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放了学,杨小糖罕见地没有跟着白徽一起去吃喝玩乐,而是等着阿绶和王飞燕一起回家去。

“今天不再重色轻友啦?”阿绶调侃了一句。

“明算司在做一个什么项目考核吧……”杨小糖耸了肩膀,“鹿哥回来不也是为着这个事情么,听说是司长在南边的时候终于领悟了一个什么玩意的证明,并且打算把这个作为明算司今年的年度成果上交,所以所有的明算博士都在反复验算这个证明是不是对的。”

对于这样学术浓厚的事情,阿绶只能表示听听就算了,还是不要去细究,于是很快就跳开了话题说别的:“下周开始要去礼部做实践,一边是期末考试要来了,一边是实践课,感觉整个人都要忙不过来了。”

“其实礼部会在这个时候接我们的实践也是蛮奇怪的。”王飞燕说道,“现在京中几乎所有的大小衙门都在准备考评,哪里有别的心思去接什么学生实践?”

杨小糖跟着点了点头,道:“是呀,我还以为礼部的实践会到明年开年之后呢!”

“开年也不太可能,开年就是殿试,礼部会忙死的。”阿绶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开年殿试,五月的时候乡试,八月的时候省试,这几个算是比较大的事情,中间还有什么各个司各个局的什么博士啦考试,我估计年底的时候才是礼部比较闲的时候吧!”

“这么一听忽然觉得礼部的事情好多啊……”王飞燕道,“我以前总觉得礼部没什么事情可做,还想着将来要是想找个清闲地方的话,就去礼部呢!”

“感觉朝中并没有什么清闲的衙门……”杨小糖如此说道,“就算是前朝据说十分悠闲的翰林院,到了我朝,都可以忙得四脚朝天。”

“外交啦内政啦军事啦这些事情肯定多了。”阿绶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这个大赤朝在那个穿越者世祖的带领下究竟变得是多么的庞大且难以管理——并且也已经深刻体会到,这不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管理,而是考试最容易让上位者了解到这一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我估摸着这些衙门考评得一直到腊月去。”杨小糖说,“我以前听我爹说,这个京中的考评只是开始,然后是地方上的考评,地方上的考评呢,还要派京官出去实地查看,如果做得不好或者说造假呢,还会从上往下追究到底……可复杂可复杂了……”

王飞燕点了点头,道:“是这样的呀,我以前在西北的时候,到了冬季,不管已经跑到哪里了,都要立刻停下来,一边把考评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一边把自己的位置告诉皇帝陛下,等到快过年的时候京中就会来人了——每年来的人还不一样,有一年来的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我爹看到的时候简直吓死了,生怕那个老爷爷一个不小心就被风吹倒了。”

三人一边说着“别人”的考核,一边就回到了燕家,先去给杨氏请安,然后便一起乖乖地等着吃晚饭了。

因为这年底考评的缘故,家里面如今只有杨氏任氏还有她们三个人一起用饭了,其他人,包括只会画画并且在画院混日子的燕冬,都在忙碌着各自的考评,压根儿没有时间回来。

任氏夹了菜给阿绶,笑道:“每年这个时候,就只剩我们娘几个吃饭。”

杨氏笑道:“可不是呢,还好今年飞燕来了,否则呀,还要少一个人。”

“倒是小糖每年这个时候都跟着我们了。”任氏给杨小糖夹了一根鸡腿。

杨小糖嬉笑道:“我要是回去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只好到姑姑这里来了。”

杨氏笑着看了一眼杨小糖,道:“听说你和明算司的白司长家的郎君走得很近?近得我家阿绶前段时间总和我说你见色轻友了呢!”

杨小糖脸红了一红,但也算是大方,她嘿嘿一笑,啃了一口鸡腿,然后才道:“我喜欢他呀,所以我还想着等我省试考完了,就让他上门来提亲呢!”

“哦哟,小糖已经规划到四年以后啦?”任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错不错,遇到这样的如意郎君,是要早些定下来,否则呀就被别人抢走了。”

“是哒,我就是这么想哒~”杨小糖一边是羞涩一边又十分坦然。

阿绶在旁边睁大了眼睛,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么一段时间相处,杨小糖就已经和白徽的关系突飞猛进,现在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王飞燕只零星见过几次白徽,此刻便只感慨道:“白郎君的确是长得特别英俊,几乎是我见过最英俊帅气的男人了,小糖的眼光是没错的。”

杨小糖自豪地挺胸,忽然又沮丧了:“只不过我觉得我有点矮,要是有办法长高一点就好了……”

过了两日休息的时候,鹿桓便来找阿绶一起出去看花了。

这一次他倒是没拉着燕纬一起,而是单独给阿绶送了拜帖,然后请她出来一起看花。

拿着拜帖,阿绶也没有多想什么,便欢快地答应了下来,简单收拾了一二,就和鹿桓一起出去了。

她没有多想,但并不代表着鹿桓没有多想。

事实上,这已经算是鹿桓的一种试探了——之前他与阿绶的所有联系都是通过了燕纬等人,打着兄长的旗号一起来的,就算是之前在钱塘的玩耍,也是用了燕纬的意思,而这一次,他以自己的名义来邀请她出来玩耍,她也答应了……是不是说明,她对自己有点意思???

怀着一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情,鹿桓坐在马车上,脸一点一点红起来,最后便好像是红苹果一样了。

“咦,你很热吗?”吃完了一块梅花糕的阿绶一抬头就看到了鹿桓红得很惹眼的脸颊,“今天还有点冷呢……你是不是穿多啦?”

“……呃,不是的,我是有点紧张。”抹了一把脸,鹿桓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回到京城之后,他便听白徽说了他是如何打动杨小糖的事情,回想起白徽的激动和得瑟,他才有了也快点对阿绶表白心意的想法。

“紧张什么?”重新拿了一块芝麻糕,阿绶有些奇怪地看向了鹿桓。

“呃……你知道我白师兄和小糖的事情吗?”鹿桓决定迂回一点,先从相关的事情开始说起。

“知道呀。”阿绶啃了一口芝麻糕,有些愤愤不平,“小糖太不讲义气了,就这么偷偷摸摸把美男子搞定,下手太快了!”

鹿桓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话题的方向有点难以扭回到自己想要说的方向。

“不过还是得祝小糖以后能过得开开心心了。”三口两口吃完了芝麻糕,阿绶倒是也没觉得这事情算多大哥事情,“反正以白师兄那个微薄的武力值,我觉得白师兄也是不敢欺负小糖的——鹿哥,你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呀?”

鹿桓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咽了下口水,慎重其事开了口:“七妹……”

“嗯?”阿绶目光闪闪地看向了他。

“我……”鹿桓紧张地捏住了自己袖子。

“你怎么了?”阿绶有些疑惑地挑眉。

“那个……”鹿桓握住了自己的双手。

“嗯????”阿绶感觉鹿桓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这样形同便秘的表情,又无法猜出来他到底想说什么,“鹿哥,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说呀!”

“我……我一会儿给你做个炒三冬吃……”鹿桓低下了头,默默唾弃起了自己的胆小。

“好呀!”阿绶压根儿没有察觉到这气氛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甚至觉得……“鹿哥,做个菜也不用这么紧张嘛,你的厨艺那么好,能吃到你的菜,简直是种福气呢!”

鹿桓双手捂脸,不敢去看阿绶,只道:“你喜欢就好……我以后都做给你吃……”

看完了腊梅,鹿桓果真做了一道炒三冬出来。

炒三冬顾名思义,就是把冬菇,冬笋,还有冬菜放在一起炒,味道非常爽口,尤其是冬笋的味道,能让人体会到一种别样的鲜,冬菇自然不必说,那肥厚的口感,吃在口中就很满足。

吃完了饭,鹿桓又陪着阿绶在街上逛了一逛,然后就送了她回家了——至始至终,都没能把表白的话说出口来。

48、槐叶冷淘 …

时光荏苒, 岁月如梭——这两个词是阿绶能想出来的最有文化但又最俗气地来形容时间飞逝的成语了,尽管在古代浸淫了四年,但限于基础,她也并没有在浓浓的古代文化熏陶下成为文豪,就连作诗, 都一直拿的是低分。

四年过去了——换句话说,阿绶穿越到古代, 也已经四年了——四年中,发生了许多事情, 无关紧要的事情可以不用提, 最最重要的, 就是她长高了,但也并没有瘦多少——长高了的阿绶在经过不太精确的测量之后, 身高定格在了一米七, 鉴于她现在十八岁,还有继续长高的可能性, 她对自己的身高并没有多少担忧;没有瘦多少的阿绶,在经过非常自我安慰的测量之后, 肚子上的游泳圈已经规模变小(长高以后必然的)但并没有消失——整个人看起来略有点孔武有力;然后……一个阿绶不太想面对的事实出现了, 她的脸, 很美, 很小,很妖艳——多年减肥只瘦了脸……但一颗小头加上一个略孔武的身躯,就算她到古代四年了, 也不得不想起来当年看过的十万个冷笑话里面的哪吒啊啊啊啊啊啊!

悲痛的事情说完了,来说个比较不悲痛的——经过了四年的头悬梁锥刺股,她终于要省考了。

不得不说,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只要认真刷题努力学习,拿出了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决心,任何困难都能被克服,任何学渣都可以逆袭为不辣么渣的普通同学……

这四年在官学的学习,她努力保持在一班的中游,从来不会成绩掉到二班,虽然科目变成了二十五科以后她着实手忙脚乱了一番,但是在她的努力之下,也很快就把节奏掌握好,慢慢跟了上来。再加上鹿桓回京了常常有时间来帮她补习一二,家里面的六个兄长也愿意在课后好好教她,这样,成绩虽然不能到全年级的前十,但是第二梯队还是稳妥的。

对此,燕秋非常满意自己女儿的发奋图强,在这一年阿绶过生日的时候,他特地送了她一条据说来自遥远的西方国度拜占庭的一条具有异域风情的裙子和全套的首饰。

“京城独一份。”燕秋摸着胡子说道,“宫里面皇后娘娘觉得这套衣服太过奇异不喜欢,于是为父就厚着脸皮找圣上讨来啦,给你当做今年的生辰贺礼哟!”

阿绶在金水等人的帮助下展开了那条看起来的确十分奇异的裙子——在现代,她也没见过古代欧洲的裙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她印象中的欧洲服饰都是嚣张的蓬蓬裙大蕾丝花边露出了雪白的胸脯——还没见过这样的布料略多,感觉穿在身上会有点垂坠的风格——当然了,这套裙子一定价值不菲,无论是用料还是镶嵌在上面闪亮亮的宝石,都能看得出来做工的精细…

杨氏在旁边笑道:“这衣裳可得怎么穿?”

燕秋笑道:“这我便不知道了,还得七娘自己去研究一二。”

欢欢喜喜地拿着裙子回到了自己院子里面,便看到杨小糖和王飞燕已经到了。

她俩仍然是一人送了她一份礼物,如往年一样,杨小糖送的是一套翡翠雕的蔬果摆件,而王飞燕则是送了一套来自西北的特色服饰。

“一个什么孔雀国的王室的衣裳,我特地央了我叔叔给我快马加鞭送来哒!”王飞燕笑嘻嘻地说道,“本来想和小糖一样送玉雕蔬果,结果那天和小糖对了对,发现她已经快把蔬果种类都送齐了,所以我就只好另外想个别的了。”

阿绶先是真心诚意谢过,然后才笑道:“今天我爹也送了一套说是从西边一个什么拜占庭的王室的衣裳,还不知道怎么穿。”

杨小糖笑道:“快拿出来看看,还没见过这种呢!方才那个孔雀国的衣服都已经精致到眼花缭乱了,这个拜占庭王室的衣裳,肯定更花哨了。”

阿绶笑着让人把衣裳捧出来,给杨小糖和王飞燕看,口中道:“花哨倒是不至于,只是这样式的确怪异了些,和咱们的不太一样。”

杨小糖好奇地拎在手里看了看,忽然笑道:“阿绶,穿这个,就不怕身上有肉肉了呀!”

阿绶静默了一瞬,倒是很同样杨小糖的说法了。

旁边的王飞燕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忧愁地看着镜子,阿绶幽幽道:“我倒是想瘦,但是为什么没有瘦呢……”

“其实还好啦,也没有胖很多呀,只是比以前结实了。”王飞燕安慰道,“比以前胖墩墩的时候好。”

“嘤嘤嘤!”阿绶想抱着镜子哭。

这一年恰好是皇帝陛下的本命年,想要在万寿节的时候出去巡游,于是省试的时间相对往年提前了两个月,相应的,乡试的时间也提前了两个月。

对于广大考生来说,考试时间提前绝对是噩梦,这意味着之前指定好的复习计划统统都被打乱——不过这个时候,又体现出了官学的强大。由于其关系和官府的紧紧相依,知道风声比寻常书院要早一些,于是先生们也就早早地改变了复习的节奏。

就这么乱中有序、有条不紊地到了省考的时候,阿绶三人便斗志昂扬地进了考场。

经过三天三夜的考试,三人从考场出来,就好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一样——也不止是她们,几乎是所有的人都是一副被榨干的样子,也没什么力气说话,便各自回家,闷头睡觉去了。

趴在了自己柔软的床上呼呼睡了一整晚上,到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绶才醒过来。

伸了个懒腰,她看了一眼外面,便唤了金水进来。

金水早早儿就带着人在外面等候着,此刻便带着丫头们拿着洗漱的水盆等等进到屋子里面来,口中笑道:“早上太太吩咐了,不许打扰姑娘休息呢!说中午做了姑娘喜欢吃的菜,等着姑娘过去呢!”

说到了吃的,阿绶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便从床上跳了下来,道:“那阿娘可说做什么没有?”

金水笑道:“那便不知道了,等姑娘过去一看就晓得。”

阿绶嘻嘻一笑,便在丫头们服侍下洗漱梳头,换了轻便的家常衣服,就往杨氏院子里面去了。

进到杨氏院子里面时候,正好燕纬带着他的妻子周芳之正在给杨氏请安——如今家中她的兄长们纷纷成亲生子,有时候阿绶都有些害怕家里人多得要认不过来了。

见到阿绶过来,周芳之便站了起来,笑道:“妹妹过来了,昨天晚上休息得可好?方才我还在和母亲说,今天就由我来给妹妹做一桌子菜,就当是犒劳了妹妹三日的辛苦考试了。”顿了顿,她又温柔地抿嘴一笑,俏皮道,“只不过也不知妹妹能不能吃得惯我做的菜。”

周芳之在益州长大,是为了殿试才进京来,殿试过后还在翰林院做了个编修,后来才和燕纬认识了,之后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人情投意合,燕家为了表示诚意,还亲自跑了一趟益州去提亲——周家自然是有些受宠若惊,能让一朝丞相从京中跑到益州来提亲,这面子简直挣大发了。

阿绶与这位六嫂还是相处极好的,这会儿听到她打趣,于是便笑道:“怎么吃不惯啦,肯定能可以的,就看嫂子要给我做什么了——”顿了顿,她又有些疑惑,“嫂子今天怎么没有去翰林院?”

“今日休沐。”周芳之笑道,“正好妹妹在家里面休息,我就来给妹妹露一手。”

杨氏也乐得看她们姑嫂之间和睦,于是也打趣了两句,便让燕纬先回去,留了周芳之下来陪着阿绶说话。

燕纬十分委屈,道:“阿娘,你偏爱七妹太多了,怎么能把我的芳之留下来陪七妹……明明应该陪着我才对。”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杨氏道:“你做哥哥的,若是想留下来,我当然也是求之不得——只是你方才不还说,一会儿要和鹿小郎还有白小郎一起去喝酒么?喝酒又不能带着芳之过去,你委屈个什么?”

燕纬眼珠子转了转,道:“我可以带着七妹去呀!”

阿绶道:“我去做什么?今天我可是要在家里吃嫂子做饭的。”

燕纬嬉笑道:“鹿桓的手艺也很好的。”

听着这话,阿绶倒是还没感觉到什么,杨氏却着意看了燕纬一眼,笑骂了一声,道:“你快去喝酒吧,别在这里赖着不走了。”

燕纬嘿嘿一笑,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又和周芳之腻歪了一会儿,便恋恋不舍地走了。

这边阿绶欢快地问周芳之:“早上吃什么?我早上过来什么都没吃呢,能先做个现在就能吃的吗?”

周芳之想了想,道:“做个槐叶冷淘?”

想象了一下槐叶冷淘的味道,阿绶没出息地流了口水,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周芳之温婉地笑了起来,便起身去了小厨房,给阿绶做这槐叶冷淘了。

阿绶头一次听说这槐叶冷淘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心中一直以为是一种从未听过的高级的食品,等有一天真的看到了,发现竟然就是……凉面……的时候,心情十分微妙。

不过这凉面比她在现代吃过的口水凉面之类做得考究,首先做面条的时候就很奇妙地在面里面加入了槐嫩叶汁——这就直接导致了,面条是绿色的,并且是十分碧绿的绿——细面条在煮熟以后放在冰水中浸泡,凉透了以后捞起来再用油浇拌——到了这一步,就和现代的凉面没有什么特别多的区别了,之后也都是加了佐料拌着吃。

殷切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了周芳之带着一碗绿色的槐叶冷淘过来了。

绿色的面条,红色的辣椒——感谢世祖皇帝这个带着穿越金手指的男人,在这个时空这个年代已经有了辣椒——还有各种爽口的配菜。

一筷子挑起来,阿绶满足地大吃了一口,感觉一早上空荡荡的胃,都在此刻得到了满足。

49、烤乳猪 …

吃过了早饭, 阿绶也不太想动弹,便还是留在杨氏这里说话玩笑。

周芳之笑道:“省考完了,出成绩也得一个月,这段时间不如出去玩一玩了。听六郎说,乡试考完的时候你与杨家的十一娘一起去杭州玩了一段时间, 这次不如去益州吧!还能去益州看猫熊哦!”

阿绶眼睛亮了亮,显然是被猫熊两个字给吸引到了——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 这猫熊就是国宝大熊猫吧??现在在益州已经有人养熊猫了吗?而且这个时候是叫猫熊吗?心里这么想着,她也便开口问了, 道:“猫熊就是熊猫吗?黑白的, 有黑眼圈的, 胖乎乎的,是不是?”

周芳之笑道:“是是, 有叫熊猫的有叫猫熊的, 还有叫白老熊黑白熊,反正就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平常懒洋洋的,总挂在树枝上晒太阳, 可凶起来的时候呢, 又凶得要命了。”

听着这话, 阿绶整个人都激动了:“啊啊啊我想去看熊猫我要去看熊猫阿娘我能不能养一只熊猫啊???”

杨氏笑道:“你这简直想一出是一出了, 你去哪里抓个熊猫去?难不成去益州玩,你还能抓个熊猫回来?”

“啊……六嫂,那益州有卖熊猫的吗?”殷切地看向了周芳之, 阿绶渴求地问道。

周芳之也笑道:“这却是从来没听说过的,我上回见到猫熊,也是因为我家后面那山上有一大片野林子,里头长了竹子,所以零零星星地见过几次,懒洋洋的,也没敢去抓它来养——这东西一看就不好养,娇贵不好伺候,不如养只猫了——别的不说,猫皮实,好养多了。”

这么一想,阿绶又觉得周芳之说得有点道理,但心绪已经被熊猫给撩动了起来,此时此刻便是一百个想去益州玩了。

那边阿绶在琢磨着去益州玩,这边燕纬和白徽鹿桓等人在一起,便嘻嘻哈哈地说起京中的八卦——事实上有时候,男人八卦起来,比女人还要更加深入了。

话题是从那位给皇帝陛下写了几年圣旨的任雨生开启的,燕纬道:“这位任翰林眼看着就要进政事堂了,眼看着就要被喊一声‘任相公’,这下可好,啥都没了,只能怨自己兄弟不给力吧!”

“反正看热闹呗,我觉得这位任翰林其实人都没什么问题,谁知道会有个坑爹哥哥?”燕绡接了话,“不过这次进了政事堂的礼部裴尚书一定特别感激这位任翰林,如果不是他突然出这么个事情,恐怕裴尚书进政事堂还是难。”

“那倒未必,裴尚书女中豪杰,任翰林比不过的。”白徽在旁边摆了摆手,“有次裴尚书到咱们明算司来,我还和她聊过两句,一看就不是平常人。”

“所以究竟是个什么事情?”听得一头雾水的鹿桓只好弱弱发问了,“我觉得我就埋头明算司做了一个礼拜的学问,怎么觉得话题都要跟不上了?”

“翰林院的任翰林,任雨生,原本这次有机会可以进一步,到政事堂去。”燕纬好心解释道,“结果他哥哥任雪生,恰好在这个紧要关头给惹了个事情——也不能说是他哥哥本人惹的了,说是他侄子也可以,他侄子打着他的名号在外面聚众斗殴,打的还是皇子。”

“哇……胆子很大啊!”鹿桓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怎么连皇子都打?打的是哪一位啊?”

“圣上膝下就俩,一个太子,一个就是这位被打的了。”燕纬吊儿郎当地笑道,“据说打折了一条胳膊,所以嘛,哈哈哈哈!”

“……任翰林也算是无妄之灾吧……又不是自己亲生的……”鹿桓心有戚戚焉,“家里的亲戚若是不争气,还真是容易闹出事情来。”

“其实要说这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哈,毕竟不是任雨生亲生的,毕竟是个侄子。”燕纬继续说道,“可谁让这位出手太重,直接把人家胳膊打折了?皇帝陛下脾气虽然好,但也不是看着自己儿子受伤了还不理会的那种没原则的好脾气呀!”

鹿桓咂舌,道:“所以这位任翰林真是够倒霉的——诶我怎么觉得这人有点耳熟,燕六,这人是不是你们家二婶的兄弟啊?”

燕纬翻了个白眼,道:“你这会儿才想起来呢?我说之前还以为你就知道呢!”

“没事做谁记得这个呀!”鹿桓喝了一口汤,“最近事情可多,要不是你下帖子,我都懒得出来。”

“明算司那么忙?”燕纬转而看向了同在明算司的白徽。

白徽直摆手,道:“别提了,最近来了个洋人,带来了不少新玩意,上上下下都在一起做研究呢,师弟说的是实话,若不是你们俩邀约,恐怕我们俩都不会出来了。”说到这里,他微不可及地叹了一声,言语中有些幽怨了,“我还想着省考完了,正好我爹还在京城,就去小糖家里提亲呢……结果我爹直接忙得不见人影了……”

听着这话,燕纬噗嗤笑了出来,道:“原来还没提亲吗?”

“杨伯父总说小糖还小呢……还小呢……还小呢……”白徽的郁闷都要满溢出来了,“这不就还小到现在了么……”

“不过你可得快点,我出来的时候,听我家七妹还在嘀咕着和小糖一起去益州玩呢!”燕绡笑着说,他比燕纬出门晚一些,去杨氏那边请安的时候,正好就听到阿绶和周芳之正在兴致勃勃地说益州的风土人情,“若是晚了,恐怕小糖就不在家了哦!”

听着这话,白徽瞪大了眼睛,急忙谢过,然后道:“我今天就回去跟我爹说,要是小糖出去玩了……等她回来,我爹要是出海去洋人那边一起研究算学……那我可哭都没地方哭去……”顿了顿,他看向了鹿桓,问道,“你呢?你还没个动静?”

“他胆小!”燕纬毫不留情地吐槽了,“这明里暗里说了多少遍了,我家七妹对你感观也挺好的,你索性就把话说开了,行不行不就是一句话么?就算不行了,好好地表现说不定就有改观呢?结果这么多年下来,你都不开口!”

“君子风度嘛!”燕绡在旁边闲闲地吃菜,“小鹿这是内敛,不是你这样的泼皮。”

“……”鹿桓满脸通红地静默了一会儿,好半天才道,“我是不想让七妹觉得我是有居心的……我就喜欢七妹,想对她好,要是她不喜欢我……岂不是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可怕?暗戳戳地在旁边盯着什么的……”

这话一出,在座的其他三个人都露出了一个十分无语的神情。

白徽轻咳了一声,道:“我觉得你想多了,如果七娘不喜欢你,就压根不会给你机会在她旁边出没的好吗?既然你每次约她出来玩,她都出来,那就说明可以深入的嘛!”

“咳咳,也不一定,我家七妹心大。”燕纬倒是说了句公道话,“可能你这边想了好多,她那里什么都没想,你纯粹在自找烦恼自作多情什么的……”

鹿桓:“QAQ”

燕绡轻笑了一声,道:“你学学你师兄呗,小白是怎么和小糖潜移默化然后就在一起的?你学一学就是了。”

“学不来吧……”鹿桓真的认真地想了想。

白徽一本正经道:“我对我们家小糖那是英雄救美一样的感情好吗!这个一般人哪里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我对我家小糖就是爱得真真切切,这辈子就认定她一个人的!”

鹿桓白了他一眼,道:“说了几百遍了,不用再强调你这个美被小糖那个英雄救了好吗?”

燕纬在旁边笑:“说起来,满京城的男人都得感谢咱们小糖,把这么个招蜂引蝶的妖孽给收拾了,否则现在多少女人都得失魂落魄多少男人得咬碎银牙。”

“滚蛋~说得我好像没节操一样~”白徽给了燕纬一记刀眼,“可别污蔑我的名声,我对我家小糖可忠诚了!”

“不如你和七妹一起去益州玩一趟?旅途中可以相互之间发展感情。”燕纬一本正经地建议,“然后小糖和小白也一起,省得让人觉得你们孤男寡女出去玩不好。”

“没法去,明算司一大堆事情呢。”白徽摊手了,“谁不想出去玩啊,这是真没空玩,咱们司还琢磨着在万寿节的时候把研究成果呈上去给皇帝陛下看呢!”

“太史局是准备在万寿节的时候把唐书给修好了呈上去。”燕绡淡淡道,“不过好在前面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最近只是在反复审读,事情比你们少。”

去了翰林院一直很清闲的燕纬嬉笑了一声,道:“所以这个时候就看出翰林院的清闲了,虽然平常杂七杂八的事情多,这个时候倒是不用非得拿出个成果出来当做万寿节的献礼。”

从任雪生说到人生大事最后说到万寿节,最后话题扯到了京城流行的玩意们,四人倒是热热闹闹地玩了一下午,然后快到晚饭的时候,才各自回家去了。

燕纬和燕绡一前一后进了杨氏的院子,便看到屋子里面热闹得很,阿绶正叽叽喳喳地和周芳之说着话。

看到他们兄弟俩进来,杨氏笑道:“你们回来得正好,下午的时候芳之给做了烤乳猪,正好这会儿可以吃了。”

“咦,怎么想到做这个?”燕纬笑着上前。

周芳之笑道:“本来和七妹在讨论吃什么,恰好呢母亲说厨房有一串小猪,便想到了做烤乳猪。”

正好,下人们端着那烤乳猪上来了,只见那已经烤好的入主色泽红润,形态完整,远远就闻到了肉香。

阿绶嗷呜一声扑上前去,周芳之便笑着上前去,教了下人把肉给片下来,然后招呼了大家一起来品尝。

抢先一步吃了一块到口中,顿时只觉得这烤乳猪入口奇香,又鲜又嫩,且皮酥肉嫩,肥而不腻,简直是人间极品!

50、桂花蜜汁藕 …

饭桌上永远是八卦的好地方——只要不奉行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话。

通常大家长燕秋不在家用饭的时候, 杨氏也不怎么约束儿女们,于是这一顿饭,便吃得十分热闹又有滋味了。

首先是旁敲侧击到旁人都开始露出惨不忍睹神情的燕纬开了口,主题是鹿桓。“七妹啊,我刚听五哥说, 你想去益州玩,不如让鹿小郎和你一起去呀, 反正他最近也闲着,正好可以搭个伴, 还有人可以给你扛行李什么的。”

努力吃烤乳猪的阿绶:“行李有下人还有马车啊, 干嘛要鹿哥来扛?而且我还没想好去不去益州呢, 还没问小糖的意思。”

“小糖肯定愿意跟你一起去的。”燕纬再接再厉,“正好他们明算司手上这个案子做完了, 就能放大假了, 到时候你们白师兄也能跟着小糖一起呀,正好凑足了四个人, 也好安排住宿和马车。”

连头都没抬继续喝烤乳猪奋斗的阿绶:“这个并不重要啊,重点是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呢!”

燕纬喝了一口汤, 继续努力:“那你考完了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啊, 飞燕回去西北了, 你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没什么事情呀, 不如让鹿小郎来陪你玩?”

这次阿绶终于抬头了,她看向了燕纬,挑眉:“干嘛总让我出去玩, 你是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吗?”

燕纬隐隐约约有点想吐血……这个话题的走向仿佛有些不太对。

旁边看不下去的燕绡接话了,他轻咳了一声,道:“阿绶,你看小糖和你白师兄都已经定了终身,决定这辈子都在一起了,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还没有呀<(^-^)>”阿绶转而看向了燕绡,“小糖能找到白师兄,并且两情相悦,定下终身,当然是非常好的事情,但这个……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你比小糖还大一岁。”燕绡道,“有些事情,总不能落在了小糖的后面吧?”

“这个有什么好攀比的。”阿绶皱了皱鼻子,“我都没想过这个事情呢——再说了,阿娘阿爹都没嫌呢,五哥你急什么?”

燕绡隐隐约约有点想吐血……这个话题再继续走下去,好像就成了他觉得自己妹妹碍眼了……

杨氏噗嗤笑了出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用母亲的身份光明正大道:“你五哥和六哥显然是想给你做媒的……阿绶,你觉得那个鹿小郎怎么样?”

“挺好呀,做菜好吃!”阿绶眼珠子转了转,终于明白了燕绡和燕纬的意思——之前是她真没往这边想,她也不是要故意装糊涂,到了古代来以后,除了考试就是好好学习,还真没想过这件事情,“所以五哥和六哥的意思,就是想让我考虑考虑鹿哥了?”

“对!”燕纬感激地看向了杨氏,“还是母亲一针见血。”

杨氏笑道:“鹿小郎人是挺好的,鹿家的家风也很好,就看阿绶自己喜欢不喜欢了。”

阿绶一边吃着烤乳猪一边支着下巴想了想,道:“我觉得鹿哥人是挺好,但是……目前我的人生规划当中,并没有他呀……”

按照她自己穿越到古代来了四年摸爬滚打出来辛辛苦苦定下的人生规划,是省考之后正确殿试能进到一个好名次,然后外放出京,去当个地方官,然后去外面逍遥几年再回到京城来,再然后才是考虑人生大事的时候——按照这个规划,就算要考虑鹿桓,那也得到她从外放回京了再说了。

摸了摸下巴,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决定和家人一起讨论一下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否可行了。

七七八八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她坦诚地看向了杨氏等人,又道:“阿娘,五哥六哥,你们觉得我这个规划可行不可行?”

燕绡想了想,道:“倒是非常可行,以咱们家的关系,让你出去当个小官,然后再回来——唔,也是一种非常保险的升官之路了,只要不出什么天灾人祸之类事情,这简直就是青云之路和锦绣坦途。”

燕纬也道:“这倒是个好法子,也挺适合你的,我们兄弟几个,除了大哥二哥他们真的进了实权的部门,其他像我们,都直接去做学问去了,不怎么沾染权力的事情——你是个女孩子,若是有心想往这方面走,这倒是个特别好的规划了。”

杨氏也点了点头,笑道:“没想到我的阿绶竟然有这样的志向,倒是让为娘都十分惊讶了。”

阿绶略有些害羞地捂住了脸,道:“我是听飞燕说了好几次她的想法,我就想我自己也应该有个目标努力才对,否则的话……就有些太浑浑噩噩了。”

杨氏笑道:“这可得感谢飞燕了。”

“所以……目前为止……你们看,我的规划里面,并没有成亲这一项……”把话题扯回到了鹿桓身上,阿绶倒是非常坦然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想,就算他喜欢我,也不太乐意跟着我到外面去打拼吧?但是如果分居两地的话,也不太容易交流感情的,所以我想……这件事情,还是暂且放一放吧!说不定鹿哥将来会遇到更好的人呢?”

这话一出,燕绡和燕纬都沉默了下来,好半晌没吭声了。

倒是周芳之笑了起来,道:“这可未必,若是真喜欢你,跟着你去外面又会怎样?反正是算学,到哪里不是做学问?”

阿绶摊手,道:“反正我的态度就是这样啦!我也觉得鹿哥的确很好,但我并不想耽误了鹿哥。五哥六哥,如果你们再见到鹿哥,便把这话带给他知道好了。”

燕纬第二天便去明算司找了鹿桓说起了这件事情。

他语气是诚恳的:“七妹这么说,也是为了你考虑,我看她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我当然愿意和她一起去外面了。”鹿桓打断了燕纬没说完的话,“我的确是做算学的,做算学也并不需要天天蹲在京城里面呀,到哪里做学问不都是一样的?”

燕纬原本还在继续酝酿着后面的话语,此刻被鹿桓突然打断,顿时就愣在了那里,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鹿桓笑了起来,道:“不过这事情,也要多谢你和燕绡为我美言了,知道阿绶对我有这样的态度,我也高兴极了,接下来的事情,便由我来亲自和她说吧!”

燕纬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需要我回去给七妹带个话吗?”

鹿桓想了想,道:“便带个帖子吧,明天我请她吃桂花蜜汁藕。”一边说着,他从抽屉里面翻出了帖子来,有模有样地写下了请客吃饭的事情,便交给燕纬带回去了。

旁边白徽一直等到燕纬走了才嬉笑着开口,道:“师弟,不容易啊,终于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哪里,比不得师兄了。”鹿桓倒是心里明白得很,“听着燕纬的意思,七妹如今也没想什么感情上的事情,之后只能一步一步来了。”

“这有什么难,感情的事情,多多相处,也就渐渐明朗了。”白徽风情万种地倚在了茶几上,掏出了一把扇子扇了两下,“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得空,能去小糖家里提亲呢?”

接到了鹿桓的帖子,阿绶这一次便不似之前那样全然毫无想法了,她既然已经明白了鹿桓的意思,便开始琢磨着明日应当如何出门了——无论如何,这都已经算是约会了,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懵懂无知的时候随便穿个衣裳就出门,现在至少得把头发梳得好看一些,再换一身显瘦的衣服——这么一想,便也就丢下了手头上的事情,找金水一起琢磨衣服首饰了。

然后……和过去的几年一模一样的结果出现了……

“金水,我觉得无论什么衣服,穿在我这样魁梧的身躯上,都不会显瘦的,对不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阿绶第一百零一次想减肥。

金水默默低了头,不知道要说什么。

“就算穿一身黑也没用……”阿绶几乎想要嘤嘤嘤……但是看着镜子里面强壮的自己,觉得画面简直崩坏到无法看了。

金水灵光一闪,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阿绶:“姑娘,可以穿男装嘛!现在京城也流行的!穿男装,姑娘肯定好看!”

阿绶也跟着眼睛一亮,急忙催促道:“那快去六哥那里借一套过来。”

金水连连点头,便一溜烟跑去了燕纬的院子里面,借了一套风流潇洒的男装回来了——和男装一起回来的,还有燕纬本人。

虽然阿绶已经突破了一米七,但是燕纬显然比她更高一些的,这会儿衣服拿过来穿在身上,只觉得袖子长了衣服裤子都长了,各种空空荡荡,好像套了个大口袋。

“系了腰带就好了。”燕纬在旁边闲闲地点评,“一会儿让你房里丫头把袖子和衣长改改就好了——七妹,我觉得你穿男装挺好看的呀,比你穿裙子英气蓬发多了,看起来真有种潇洒俊朗的感觉……唔,就是矮了一点,会被姑娘们嫌弃个子不够高……”

“我干嘛要讨姑娘们喜欢……”阿绶从镜子里面给了燕纬一个白眼。

燕纬哈哈笑起来,道:“我就随便说说,你就随便听听咯!干脆以后你都穿男装好了,你看看,多漂亮呀!走出去就是俏丽的小白脸,花花公子,怎么都比你穿裙子合身!”

再给燕纬一记刀眼,阿绶看着镜子里面把腰带系好,又带了冠的自己……的确是比穿女装要好看多了……

于是第二天,去和鹿桓约会的阿绶,便穿上了金水带着丫头们连夜改好的男装,在燕纬的指导下梳了个据说是京城目前最流行的男子的发型,直接骑了马,去明算司找鹿桓了。

而拿着食盒从明算司出来的鹿桓,看着男装的阿绶轻快地从马上跳下来,长大了嘴巴,呆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道:“七……七妹?”

“对呀,是我呀~”阿绶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鹿哥今天不认识我啦?”

鹿桓用一种十分新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哭笑不得道:“刚才都不敢认,还以为是个郎君呢……怎么想到穿男装了?”

“据说京城流行呀!”阿绶是不打算承认自己太强壮所以穿女装不好看了。

鹿桓牵了马,慢慢地带着阿绶往和园走:“挺好……挺好看的……我给你做了桂花蜜汁藕,你现在要尝一尝吗?”

“哦哦这个食盒里面就是的吗?”阿绶嬉笑着接过了食盒,打开一看,果然是一碟摆放整齐的桂花蜜汁藕,“我来尝一块。”一边说着,她便大咧咧地伸了手,拿了一块浸满了蜜汁的藕,吃到了口中。

藕是软糯的,蜜汁是甜的,中间夹着糯米和桂花,吃到口中是有余味的甜香。

“好吃吗?”鹿桓把食盒交给了在后面的下人们,又从袖子里面拿了帕子出来,给阿绶擦手。

“鹿哥做的东西,哪里有不好吃的?”阿绶笑着接了帕子,便擦干了手上残留的蜜渍。

鹿桓抿了抿嘴唇,笑了一声,道:“阿绶,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不知道能不能……能不能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51、桂花糕 …

鹿桓对阿绶的爱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两人都还是小屁孩, 久到当时彼阿绶还不是此阿绶,久到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当初为什么会对一个小胖妞一见倾心。

可喜欢就是喜欢了,爱就是爱了,不管缘由是什么,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面对这个事实, 鹿桓十分坦然,可看着阿绶, 他满心满肺都是忐忑。

她会怎样回答自己呢?

虽然燕纬说,她对自己也有好感, 但是……好感归好感……她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他悄悄看着走在旁边的高挑的男装阿绶, 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虽然她总是说自己胖, 总是说自己太结实,但其实……平常看起来都还好, 穿上男装, 都会觉得有些单薄了……以前都从来没发现,她穿上男装真的很好看很好看呀……

“要不要再吃一个?”忽然想起了自己做的桂花蜜汁藕, 他又殷切地问道。

阿绶摆了摆手,笑道:“等会到了和园再吃吧!鹿哥……我昨天就在想了……其实我觉得我也很喜欢你的。”

“真、真的吗……”迸发出一个惊喜的神色, 鹿桓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但……我也很担心。”走到了和园门口, 阿绶抬头看向了鹿桓, “我想, 我六哥和你说过的,对吗?”

“我想那些都不是问题。”鹿桓轻快地说道,“我只是对算学有兴趣, 研究算学,也并不需要我只留在京城,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我完全可以跟着你一起。”

阿绶微微蹙眉,却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两人进去和园,顺着回廊走到了花厅,便随便坐下了。

鹿桓道:“等会儿给你做桂花糕吃。”

阿绶应了一声,忽然笑道:“若将来我主外你主内,倒是十分互补了。”

鹿桓听着这话也没恼,只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反正我也没什么大的志向,你忘了,我从前可是想当个厨子的呢!”

阿绶笑道:“我总想着,像我们这样人家的男孩儿,大约是不会甘于平静的。”

鹿桓道:“我家不一样,我家虽然也是算权贵了,可你若是细心些就会发现,从我祖爷爷那辈开始算起,好多都……直接出家去当道士了,在我家,把权势什么的看得很淡,所以从小我也没觉得……当厨子有什么不好,反正当厨子也是当,当道士也是当,当官也是当,有什么不同嘛?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阿绶愣了一下,却是没想到鹿桓家里还有这么超脱世俗的背景。

鹿桓轻快道:“所以我家向来也都是由着家里小辈随便来了,只要不出格或者做坏事,那就想做什么做什么,从来都不干涉的。将来若是你主外我主内,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各自发挥其特长便是了,我又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见不得自己的妻子比自己强。”

阿绶吐了吐舌头,道:“我之前没想到……”

鹿桓笑道:“是我以前得少,现在我能一点点慢慢都说给你听。”

这一个下午,在和园,鹿桓说起了鹿家的事情,说起了他们家那些忽然做官做得好好的突然去修仙的祖辈们,说起了自己那些荒唐行事想一出是一出的兄长们,又说起了他自己。

而阿绶认真地听着,她明白鹿桓的担忧,也能明白他的爱。

正因为是爱,所以坦诚而真挚。

正因为是爱,所以并不想隐瞒。

到了晚些时候,鹿桓便去了厨房动手做桂花糕了。

阿绶跟着去了厨房,便也自然而然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起自己的种种想法——许多事情她在家中有时候并不敢说得太多,虽然她穿越过来之后因为和本尊极为契合的脱线性格和一脉相承的学渣属性让她一直都没有露馅,但她也还牢牢记着自己的身份,许多事情并不敢贸然说出口。

而面对鹿桓——面对这个已经对自己坦诚以待的鹿桓,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始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想去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从最近的事情开口,作为了这个谈话的起点,阿绶在旁边看着鹿桓认真揉捏面团的样子,微微翘起了嘴角,“不过又想去个吃的东西花样多一点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能去泉州也挺好的。”

“怎么会想去那么远?”鹿桓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

阿绶笑了一声,道:“想证明自己长大了?或者是说明自己已经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又或者是想和以前混吃等死只能依靠家里的燕绶绶划清界限?我不知道——也说不清楚,我想,去了那里,会比在京城更自在吧……”

“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你其实平时感觉到了很多压力。”鹿桓笑了一声。

“当然压力很多。”阿绶说道,“你看从四年前的乡试,到刚刚结束的省试,我觉得我所有的青春所有的时光都已经花费在了考试上面,简直不敢想,我是怎么通过了乡试……更不敢去想,如果省试我没通过该怎么办——当然了,我希望我的省试能通过。”

“虽然辛苦,但是有收获,不是吗?”鹿桓笑着说。

阿绶点了点头,道:“的确,学习……学习让我收获了很多。”学习让她融入了整个世界,学习让她不再和整个时空格格不入,让她成为了一个土生土长的大赤朝的民众,而不是那个来自现代的单薄灵魂。

“如果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如泉州——那就意味着你会和所有的亲朋好友说再见。”鹿桓看了她一眼,“你的父母,你的兄长,你的好朋友。可能一年下来,会有几次通信,但是因为实在太远了,所以通信也很麻烦。久而久之,关系就会变得很远,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也许就物是人非了。”

阿绶顿了顿,抿了抿嘴唇。好半晌才道:“我当然知道。”

“即使这样,你也想离开京城?”鹿桓疑惑地看向了她。

“是啊,就是那么想离开。”阿绶轻笑了一声,“但我对我的六哥还有阿娘他们不是这么说的,我是说……我是说我想外放做两年官,然后再通过家里面的关系回到京城来,你看,同样的目的,能用不同的意思来诠释。”

鹿桓也笑了一声,道:“无论如何,只要你高兴就好了,无论你做什么,我当然会支持到底。”

听着这话,阿绶只觉得十分感动。

桂花糕做好,鹿桓把蒸笼拿出来,将捏好的桂花糕放入了蒸笼,然后交给了旁边的人上火去蒸,然后自己带着阿绶离开了厨房。

“不用盯着看嘛?”阿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搬上了炉灶的大锅,心生好奇。

鹿桓也回头看了一眼,道:“不用了,刚才已经交代了要蒸多长时间,我们去花厅等着,一会儿就能吃了。”

阿绶点了点头,便跟着鹿桓重新回到了花厅里面。

“所以……经过刚才……七妹,你觉得我们可以继续深入交往下去吗?以成亲为最终目的。”坐下之后,鹿桓认真地看向了阿绶。

“如果,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京城的话。”阿绶低着头扭了扭手指。

鹿桓眼睛亮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把阿绶拢到怀里,吻了吻她的头发。

不多一会儿,桂花糕蒸好了之后就送了上来。

鹿桓笑着把桂花糕放到了阿绶的面前,笑道:“快尝尝看,我之前做过几次桂花糕,但也不怎么熟练,今天就让你评判一下,我做的桂花糕好不好吃了。”

“不用评判,你做的都很好吃。”阿绶这样说着,然后用手拈了一块,吃到口中。

桂花的香味,软糯的口感,清甜而不粘牙,好吃极了。

“其实我觉得……我占了好大的便宜。”阿绶送了一块桂花糕到鹿桓的嘴边,然后偷偷笑了起来。

这一天,鹿桓与阿绶在和园终于把关系给确定了。

同样是在这一天,白徽终于等到了自家老爹从算学的纸堆里面抽身,于是便催着自家老爹上杨家提亲去。

在家里面游手好闲等着出成绩的杨小糖忽然听说白徽老爹带着人来提亲了……吓得从床上滚下来,差点儿摔了个嘴啃泥。

“你是说,已经见着我爹了????”杨小糖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这么快????”

来报信的丫鬟满脸都是喜气洋洋:“是呀,刚才老爷说,让姑娘到厅中去呢!”

杨小糖咽了下口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确是和白徽一切都说好了,但是……提亲不应该找个良辰吉日之类的吗?提亲还能说来就来??怎么前儿还在琢磨着要去哪里玩,今天就突然上门提亲了???事情发展得是不是有点太迅速了???

52、甜酒酿 …

虽然杨武胜是武将, 但他向来是对文人十分客气且崇拜的——从他一直敦促杨小糖好好学习不能因为学了兵法武功就荒废了学业就能看出一二。

所以之前在知道白徽对自家女儿也有意思的时候,杨武胜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是高兴极了,在晚上都和自己的妻子黄氏说着说着就会自己闷着笑起来。于是在看到了白峨带着白徽真的站到了自家厅中,客客气气上门来提亲的时候, 他心里就别提多高兴了。

白峨是被自己儿子好说歹说才从明算司的稿纸堆里面给拖出来的,白峨虽然一心只想研究算学, 但也并非是不通人情的,他到京城之后自然知道自己那风流快活的儿子突然收敛了风骚的本性开始老老实实做人了, 随便找人问一下, 便也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见白徽这样诚恳又着急的样子, 于是便丢下了稿纸和直尺,带着夫人徐氏, 往杨家提亲去了。

白峨醉心学问, 这些年来膝下也就白徽这么一个独子,和杨家这浩浩荡荡拉出来十几号人比起来, 算是人丁单薄了。

瞟了一眼分别站在厅中两边的杨家的少年郎们,白峨也忍不住对着自己儿子开起了玩笑, 道:“儿子, 你看到有这么多大舅子在, 心里面慌不慌?”

不等白徽想出个妥当又得体的说辞, 旁边徐氏已经拧了白峨一把,嗔怪道:“这可是在亲家家里面呢,惹了亲家不高兴就不好了。”

杨武胜已经哈哈哈笑了起来, 上前两步来迎了白峨,口中道:“这有什么,很快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不必太见外啦!”

这边家长们聊得火热,白徽被杨小糖的兄长们不着痕迹地围了起来,说着各种各样威胁的话语,其中心思想都是不许欺负小糖,小糖可是有十个哥哥可以撑腰的,白徽也没恼,笑嘻嘻地都应了下来,言语得体,又博得了大舅子们的喜欢。

而杨小糖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吓得直拍胸脯。

“我怎么觉得提亲不应该是这样的?”她问旁边的侍女,“提亲不应该是规规矩矩地这样那样交换一下什么礼物之类的?为什么都已经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

“不知道……姑娘要不要干脆进去看看?”旁边的侍女看着她。

杨小糖咽了下口水,道:“提亲这会儿我能进去看?规矩是这样的吗?”

侍女道:“若要是按照规矩来,姑娘这会儿就不会被大老爷叫过来了呀……”

杨小糖想了想,觉得侍女说得也有道理,便打发了她进去通传一声,然后自己跟着进去了。

鹿桓好不容易和阿绶把关系确定了,喜滋滋回到明算司的时候,便发现司长和自己的师兄都不在,于是他随便问了问在旁边一起做学问的同僚,然后得了一个司长带着儿子去提亲的消息,顿时又有些沮丧了。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他还是得说……这么些年来,他对白徽是各种意义上的羡慕嫉妒恨,羡慕他脑子动得快,追杨小糖竟然那么快就成功了,而他艰苦奋斗了不知道多少年,到现在才迈出关键的一步……现在他好不容易感觉自己和师兄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结果白徽就又往前飞跃一大步,走向了要成亲的前奏,提亲……

看来这辈子都比不上自家师兄了,鹿桓这么想着,便也坐下来,重新演算之前没做完的那道题了。

过了约莫一月,省试的成绩公布出来,阿绶和杨小糖双双上榜,虽然名次算不得太好,但也是十分靠前了,而王飞燕竟然还考了前三,并且是前十里面唯一的女子,这就让所有的人都惊叹不已了。

王飞燕此时此刻还在西北,没有回到京城来,贺喜的人满腔热情想去王家蹭个喜气而不能,于是便只能在门口摸一摸王家的石狮子了。

等到王飞燕快马加鞭从西北赶回来参加殿试的时候,王家门口的两个石狮子都快被摸得光亮,她听说了这些也是哭笑不得。正好这一年殿试的时间也提前到了万寿节之前,王飞燕在殿试中又是出类拔萃,被皇帝陛下点了状元,倒是成了大赤朝的第一个女状元,顿时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便更多人去摸一摸蹭喜气了。

且不谈那石狮子,王飞燕考取了状元,便按照她自己的意思去了翰林院,那边杨小糖和阿绶在殿试中的成绩也算是优异,便是由吏部来分派官职了。

杨小糖早早儿就在家里面说好了,想去海上,杨家当然是鼎力支持的,这时候便是要说服白徽了。

白徽也是听杨小糖说了好几次想出海去的,这时候重新听到杨小糖提起这些,便只笑道:“之前定亲也算了吉日,若是要出海,便得先成亲吧?”

杨小糖听着这话便想起来那日定亲时候家里那乱糟糟的喜庆情形,一时间倒是不知要羞涩好还是扭捏好,扭着手指头想了许久,道:“那成亲以后,你跟我一起去海上了?”

白徽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道:“这是自然,我不跟着你,难道你一个跑去海上?”

杨小糖嘿嘿一笑,伸手抱住了白徽的纤纤细腰,笑道:“我也不打算去很久,就绕着玩一圈,就回来。回来以后呢,可以去市舶司,也正好是管着海上这些事情的。”

白徽只笑道:“好好好,这些都听你的,但是前面说的成亲得听我的,良辰吉日已经算好了,这次可不能再用什么省考成绩没出来推辞了。”

杨小糖嬉笑了一声,道:“不推辞不推辞,这个就听你的好了。”

杨小糖和白徽要成亲的事情传到燕家的时候,阿绶正好也拿到了吏部的文书,她如愿以偿是去了泉州,做了泉州底下的南安县的知县——倒也是头一个女知县。

这原本也是一件好事,但把吏部下达的需要到任的文书上的时间仔细一看,便发现这时间略有些急,若是阿绶要赶着去南安,便无法参加杨小糖的大婚了。

两难之下,也只好是先去送了杨小糖一大堆礼物,以私人的名义,又把难处说了个清楚。

“去那么远,还不来参加我的婚礼。”杨小糖嘟着嘴巴不开心,“阿绶,你简直太不够朋友太不讲义气了!”

“看在我送给你这么多东西的份上?”阿绶露出了一个祈求的神色。

“也不知道我出海的时候是从泉州走,还是从宁波走。”杨小糖哼了一声,“要是从泉州走,我就去看你。”

“你带着你家帅哥一起走?”阿绶嘻嘻笑着问道。

“那当然啦,难道你不带着你家鹿哥一起?”杨小糖转了转眼珠子,“你要不要干脆也先在京城成亲,然后再去上任呀?”

“什么都没定呢,哪里能那么快!”阿绶翻了个白眼,“反正你就别生气啦,抱到了帅哥,还能出海去玩,这么多好事都在你头上了!”

杨小糖嬉笑了一声,命人端了两碗甜酒酿上来。

“润润嗓子。”她这样说道,“反正嘛,来日方长,等你成亲的时候,说不定我还在海上飘着呢,所以这次我就不和你计较啦!”

阿绶感激地看了杨小糖一眼,端起酒酿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甜的,要甜到心底去了。

夏天的京城烈日炎炎。

蓝天,白云,绿树,红花。

穿越到了这个大赤朝的第四年,阿绶骑着马,带着一个即将上任的男朋友,怀里揣着吏部的文书,便沿着向南的官道一路奔驰,即将要开启一个全新的……听起来没有考试的……日子了!

第三波投食

53、佛跳墙 …

紧赶慢赶, 阿绶总算在中秋之前赶到了泉州。

作为目前大赤朝的几大港口之一,泉州繁华异常,来往熙攘的人群,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气氛。

阿绶从马上下来, 看着这样的泉州,有些出神。

鹿桓顺手牵过了她的马, 口中笑道:“我们这会儿是先去客栈,还是先去知州那边?”

阿绶想了想, 道:“我带着金水去知州那里, 你带着旁的人在客栈等我吧, 等我从知州那边出来,在客栈歇息一晚上, 便能启程去南安县了。”

鹿桓点了头, 道:“那我便先带着人去客栈,一会儿差人去知州衙门那里等你好了。”

两人于是就在路口分手, 分别往知州衙门和客栈去了。

说到这里,倒是不得不说一下这大赤朝的行政区划了。

大赤朝是按照比较规整的府-州-县这样来对全国进行划分的。

比如泉州是属于建宁府, 而泉州底下下辖七个县, 其中州治在南安丰州, 而南安则是泉州下辖的七个县之一。

如果要类比的话, 大约就是现代社会的省-市-区(县)一样的结构了。

但与现代又有所不同的是,在大赤朝,或者是因为当初世祖皇帝为了图方便, 又或者是历史遗留问题,这些地方行政区划都是军政一体的,并没有严格区分出文官武官——事实上在京中也多半这样,文官比如宰相燕秋,遇到战事的时候,也是能直接上阵挂帅的。

这是在奔赴泉州的路上,经过鹿桓的科普,阿绶才总结出来的。

在理清了这个关系之后,阿绶才真切地了解到了这个南安县的知县,也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知县——至少,这个位置意味着,这是一个非常富饶的州底下的一个非常有钱的县,只要去了,多半是能轻易就做出成绩。而反过来说,这个能轻易做出成绩的地方,也会充满着形形□□的诱惑,比如……她在出京之前怎么调查怎么摸底都没摸到的她的前任知县究竟去了哪里……既没有听说升官,也没有听说什么别的去向,就好像是吏部突然撸掉了一个前途大好的知县,然后把初出茅庐的阿绶给塞了过去一样。

一边这么琢磨着,阿绶一边牵着马到了知州衙门的大门口,递上了拜帖和吏部的就任文书,便有那小吏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带着她往衙门里面走了。

为着方便,阿绶这些时日在外头也都穿的是男装,头发挽起来束在头顶,带上了发冠。这样的打扮,倒是惹得小吏留意多看了她几眼,仿佛有些不太敢相信她真的是一个女人。

进去了大堂,见着了知州赵图,阿绶上前去落落大方地行了礼,道:“京城遥远,下官赶在了中秋之前来此,堪堪赶着了文书上说的日子,还请大人见谅。”

赵图笑了笑,急忙命她坐下,口中道:“我也盼着你早些来——京中,燕相可还好?”

“家父一向都好。”阿绶斜签着身子坐了,语气也算是不卑不亢。

赵图道:“既然来了,便先歇息两日,明日为你接风洗尘吧!”

阿绶心中转了一转这赵图说的话,忙道:“多谢大人,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南安县衙之前被人打砸了,如今还在修缮,一时半会也住不了人。”赵图又道,“你现在可找到落脚的地方没有?”

阿绶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连县衙都能被打砸,一时间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但奇怪归奇怪,她还是很快答道:“已经让家人暂且在客栈中住下,既然县衙不能住人,我便让家人租赁个院子吧!”

“既然来了,租赁也不是长久之事,不如买个宅子,住着也舒坦。”赵图温和地说道。

阿绶挑眉,只觉得这话中还有话,但一时半会儿也捉摸不透,于是只含糊应了一声,把这话题给带了过去。

赵图仿佛是对京城的事情十分有兴趣,拉着阿绶问了许久京城的近况,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放她走了,还约定好了第二天晚上的接风洗尘宴,又说要帮她找个又大又舒坦的宅子,就这么一直送了她到了知州衙门的大门口。

阿绶一边是疑惑一边是忐忑,见着鹿桓派来接她的家人,便扯了个理由,急急忙忙跟着那家人骑着马往客栈去了。

到了客栈,阿绶进到了房中,着意看了看外面,才有些忐忑道:“这知州简直热情得让人觉得有些意外——方才他竟然送了我到衙门大门口,吓得我赶紧就跟着人回来了。”

鹿桓笑道:“这有什么?恐怕他是知道伯父是丞相吧?知道你是丞相的女儿,怎么会不殷勤呢?”

“但也殷勤太过了。”阿绶皱了皱眉,“从前在京中的时候,那么多人都知道我是丞相的女儿,也没看他们那么阿谀奉承的样子呀——方才还说明天有接风洗尘的宴会,他还说要帮我看一个宅子好买下来……我这才刚来,就买宅子……怎么想怎么不对了……”

鹿桓还是轻松地笑着的,道:“从前和现在当然不一样,你以前是丞相的女儿,但还在念书呢,要巴结谁也不会来巴结你呀,不信你去问问你六哥他们,他们在外头的,是不是常常会有人来套近乎?”

“是这样吗?”阿绶有些疑惑,可这会儿又没法抓着燕纬她们过来问询,也只好姑且相信了。

鹿桓又道:“只是这事情还是谨慎为上,这里还是通商口岸,人多且杂,说不定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呢!”

阿绶点了点头,道:“我只想着,先以不变应万变吧——鹿哥,明天接风洗尘的宴会,你要和我一起去嘛?”

鹿桓哈哈笑了起来,道:“我去做什么?以什么名义去?”

阿绶顿了顿,道:“家属!家属不可以吗!”说着这话时候,她还瞪了他一眼,脸上泛起了些红晕,“总不能我一个人去吧!”

鹿桓被这声“家属”喊得心花怒放,于是笑道:“去去,我陪着你去就是了,就算不算家属,我扮个下人跟着去也是应当的。”

到了第二日下午的时候,赵图便派人到客栈来送了请帖,阿绶接了帖子,又确定了宴会的地点,便说到了晚些时候一定到。

等到人走了,鹿桓拿着帖子看了一眼,道:“这地方我早上还路过了一次,是个挺大的宅子,据说是个海商的。很是气派。”

“去一个海商家里办接风宴,也是稀奇事了。在京中的时候是没听说过的。”阿绶嗤笑了一声,“这下可坐实了这事情有鬼了,只是不知道究竟他们是有什么谋算。”

“不用担心太多,他们能谋算什么呢?顶多是官商勾结了,又或者是整个泉州沆瀣一气,突然来了你个这个外人,想拉你入伙。”鹿桓倒是不以为意的,“这些都没什么,你虽然是初出茅庐,但伯父是丞相,你的兄长们有实权在手,有什么可怕的呢?”

阿绶听着这话倒是噗嗤一笑,道:“从前在京中的时候还没把我爹是丞相这句话挂在嘴边上,到了这里,倒是常常提起了。”

鹿桓笑道:“对地方官来说,在京中有关系的人,都是惹不起的。”

阿绶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到了傍晚的时候,便换了衣服,带着鹿桓一起,往那海商的大宅子去了。或许是为了方便,她也还是穿着男装,显得干净利索,还带着几分威严。

到了海商的宅子门口,便看到一个微胖的高大男人带着人在门口招待着,门口有宝马香车,显然是来人不少的。这显得阿绶一行人步行过来十分寒酸。

鹿桓不禁笑道:“该把我们那两匹马拉出来遛一遛,让他们开开眼的。”他所指的是他们从京中骑出来的那两匹王飞燕从西北亲自带来的汗血宝马。

阿绶哼了一声,道:“不乐意给他们看,我就乐意走过来,这才几步路,还不如以前绕着我家宅子跑一圈呢!”

鹿桓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上前去递了帖子,便见那微胖的高大男人忽然换了个谄媚的笑容,亲自带着他们往宅子里面去了。

“没想到燕大人竟然来得这么低调,早知道就该出去迎着的!”进到堂中后,赵图这样说道,他口中说着话,便侧了身子向她介绍了堂中的人。

堂中来人多是知州底下的大小官员,还有同为泉州下辖的七个县的知县,另外便是一些富商。

或许是考虑到了阿绶是个女人,他们大多都带着自己家的夫人前来,他们热情地和阿绶说着话,聊着泉州的大小事情,滔滔不绝,仿佛是故交好友久别重逢。只是却有一个例外,那永春县的知县戴云,不仅是孤身前来,并且在见过了阿绶之后,便起身离去了。

戴云走后,赵图的脸色暗了暗,向阿绶笑道:“不必在意,戴知县就是这么个性子,这次肯来,也是很意外了。”

阿绶留意看了一眼这堂中的人,倒是看不出个好歹来。

好容易脱了身,在鹿桓边上坐下了,只见鹿桓推给她一个小碗。

“非常著名的佛跳墙。”鹿桓这样说道,“特地给你留了一点,其他的我已经吃完啦!”

阿绶睁大了眼睛:“你就给我留这么一点?”顿了顿,复又道,“刚才你都不陪着我!”

“我帮你吃吃看这个宴席上的好菜嘛!”鹿桓捏了捏她的脸,倒是惹得赵图多看了他一眼,“别想那么多,这么正宗的佛跳墙去哪里吃?”

阿绶皱了皱鼻子,也不再多说什么,便端起碗尝了一口。

荤香可口,不油不腻——果真是,传说中十八道菜煮出来的佛跳墙!

简直香得人要把碗都一起吃下去!

54、荔枝肉 …

接风宴过后, 阿绶便从赵图那里拿了交割的文书,往南安县去上任了——虽然据说南安县的县衙都还没修好。

这边拜托了鹿桓去租了个可以落脚的宅子,那边她就带着金水等人骑着马往南安县衙去看了一眼,果然是破破烂烂,有工人正在忙碌地修缮。

见着她们过来, 就有个主簿模样的人出来和她们搭话。

“这边最近尘土大,姑娘们若是有事要报官, 且得再等几日。”这人说话倒是十分和气,“我们知县大人还未就任, 县丞大人最近忙着修衙门, 也没什么空闲。”

阿绶嘴角抽搐了一下, 翻身下马,命金水把自己的就职文书给那主簿看了。

那人接过文书一看, 顿时脸色就十分精彩, 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知县大人,您……您怎么就一匹马就过来了?”

“县衙里面现在还能住人?”阿绶也懒得回答他的问题, “县衙为什么会被砸成这样?”

“嘿~这就说来话长了。”那人笑了一声,“下官谭星, 小小主簿, 见过知县大人。”

“不用多礼了。”阿绶把马交给了金水, 自己就往县衙里面走, “其他人呢?就你一个在这里盯着?”

“县丞大人在里头。”谭星急忙跟了上来,“县衙前面被砸得稀烂了,后头马棚那边还是好的, 咱们县的事情多,知县您又不在,只好是县丞大人在后头找了个小地方,把那些焦头烂额的事情先处理了。”

阿绶看着忙忙碌碌的工匠们,实在是难以想象这样的县衙竟然会被砸成现在这样的破烂样子,口中却道:“既然是你碰着我了,便麻烦你跑个腿,把咱们县衙的人都找来吧,包括那些捕头捕快什么的。”

“好的好的。”谭星连忙点头,“下官先带着您去见县丞大人吧!然后下官就把人都叫齐了,让大人您见见。”

阿绶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便跟着谭星走到了县衙的后头,看到了正在书案后头奋笔疾书的县丞。

谭星轻咳了一声,道:“县丞大人,知县大人今天来了。”

书案后头的男人闻声抬头,看到阿绶站在门口,便起了身,从书案后面绕了出来,上前行礼:“下官贺鹏,见过知县大人。”

“不必多礼了。”阿绶摆了摆手,回头去看谭星,“你去把咱们县衙其他的人都找齐了吧,今儿都见见好了。”

阿绶去到南安县衙的时候,赵图则与自己的幕僚正在说起她。

因泉州富裕,赵图在泉州也是有自己的宅邸,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在知州衙门里面。他摸着胡子,对幕僚叶盛说道:“可别小看了这个女人,来头大,惹不起,你想想昨天的接风宴,也不知是她有心还是无意,多少话都被她挡回来了。”

叶盛奇怪道:“按道理说,燕相是不会让自己女儿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吧?若我是燕相,还是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在京城,就算想当官,做个京官,不比外放到这里来要好多了?”

赵图道:“这些人的想法谁知道?”

叶盛沉吟片刻,道:“卑职倒是忽然想起来一个人,去年时候才从咱们泉州出海的那位燕大人,与这位,是个什么关系?”

赵图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才道:“应当是亲兄妹。”

叶盛合掌,胸有成竹道:“这便说得通了,如今出海的人多了,恰好那位燕大人是在海上的,他们燕家也需要一个人在这个关键的地方出现,有所接应,不是吗?”

赵图仿佛有些不可置信,道:“如果是这样的话,直接找个男人过来做个签判之类不是更直接,何苦要来做这个知县?”

叶盛道:“这样更低调,也不会惹人耳目。”

赵图仿佛是被叶盛说服了,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叶盛道:“若是能讨好了这位,将来大人想要升迁,也是轻而易举的。”

赵图道:“且观望吧,也不能太操之过急。”

鹿桓带着人很快就找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正好适合他和阿绶两人来住,探听了价格之后,便也爽快地付下了租金,先租了半年,约定好了半年后看情况再续租。

宅子定下了,他便吩咐了金水带着人先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然后又让人列了单子来,把需要购置的东西都写好,拿着单子便带着小厮出门采买了。

等到下午的时候,一切都收拾妥当,鹿桓便亲自前往了南安县衙,去接阿绶第一次下班了。

到了县衙门口,鹿桓先是被这破烂的样子给震惊了一下。他面上倒是没怎么表示出来,也没让人进去找阿绶,只前前后后绕着县衙看了一圈,最后就等在了门口。

阿绶从县衙一出来,就看到鹿桓牵着马等在那里,顿时就开心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了过去,口中道:“怎么是你来啦,我还以为就是金水她们过来接我呢!”

鹿桓笑道:“家里都收拾好了,我还找了个本地的厨娘来做饭,据说今天做了特别好吃又好看的荔枝肉,所以呢,我就亲自来接你啦!”

“噢噢听起来就很好吃,走走我们回家去。”阿绶开心地上了马,欢欢喜喜地跟在了鹿桓的后面,往家里去了。

两人回到家里,阿绶先去换了一身衣服,然后才从房中出来到厅中坐了,见没有外人在,也就没端着架子,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有气无力道:“这南安县之前觉得还是个好地方,今天去和县衙里面大小人物打了一番教导,便觉得不是什么轻松的位置了。”

“起码是个有钱的地方。”鹿桓戳了戳她的胳膊,“有点坐的样子吧,这样也太不好看了。”

阿绶不情不愿地坐直了,口中尚自嘟哝着:“你不知道前面那个知县是捅了多大的娄子走了,他是因为乡试收钱卖考卷舞弊所以被干掉了,县衙呢,是那群热血沸腾的学生们给砸的,县里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因为前面那位知县的缘故被干掉了一半,现在剩下的这些,都是知州提拔起来的。”

“胆子这么大?”鹿桓露出了一个非常不可置信的神色,“这还真是……一个烂摊子啊!”

“南安县已经这么有钱了,为什么前头那一位还要搞这种事情?嫌命长?”阿绶认真地思索起了先头那位知县的行事动机,“按道理说,虽然知县是个小官哈,但是也算是地方官父母官,虽然品级低,但是实权在手啊,干嘛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鹿桓思索了片刻,道:“这个舞弊的事情,仿佛并没有传到京中去——至少在我们出京的时候,是半点风声也没有的。”

“你的意思是,建宁的知府把这件事情给按下来了不给京中知道?”阿绶皱了皱眉。

“也许是这样——也或许是京中知道了这件事情,但是并不想闹大,于是就私下处置了。”鹿桓道,“毕竟这事情若是闹得天下人皆知,那影响就不小了。”

阿绶皱了皱眉,道:“不管怎么说,这烂摊子最后还是我来收拾,等县衙修好了,我就要去见一见那个听泉书院的朱登,据说这个朱登,就是当初带着学生把县衙给砸了的那位书院的院长。”

“见这人做什么?”鹿桓露出了一个不以为意的神色,“你是知县,他是书生,你见他,倒是给了他面子了——说起来,他打砸了县衙,竟然没有被追究个责任?”

阿绶嗤笑了一声,道:“若是被追究了,我就不见了,正是因为没有被追究,所以要见一见。他做了打砸官府这样的事情还能安然无恙地继续做听泉书院的院长,还能继续教书育人,可见背后还是有人在的吧!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见一次,否则的话,他要是因为我是个女人,又跑来把我的县衙给砸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鹿桓略有些无语,但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了,只好拍了拍阿绶的肩膀,道,“不想那么多,我们先吃晚饭吧!”

晚饭不算特别丰盛,四菜一汤,简简单单的,看起来也十分可口。

最亮眼的就是荔枝肉,肉是红色的,大概是因为刀工的缘故,看起来是有荔枝外壳那样的纹理,形状大小和荔枝也类似。

阿绶夹了一筷子吃到口中,是酸甜的味道,肉嫩爽口,里面还有白色的荸荠,乍一看仿佛真的是荔枝的白肉。

“的确是一道吃过就不会忘记的好菜!”她赞叹道。

鹿桓笑道:“听着你说了那么多,明天显然是硬仗,今天一定要好好吃饱了!”

阿绶吐了吐舌头,道:“听你这么说,我可得多吃一点了。”

55、半月沉江 …

“我过两日要去一趟福州。”吃完饭之后, 鹿桓对阿绶这样说道,“出京之前我答应了司长还有家中的一个故旧,要在建宁府的财赋司帮忙的,这边你已经安排妥当了,我就准备去一趟福州把财赋司的事情先处理一二。”

在来泉州的路上, 阿绶倒是没有听他说起过他到南边来要去财赋司的事情,此刻倒是有些意外——意外之余, 是有种莫名的说不出的不高兴,她抿了抿嘴唇, 道:“那便去吧!”

鹿桓又道:“我只是帮着这边的财赋司做些事情, 算不得正式调任。”

阿绶想了想, 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那要去多久?”

鹿桓道:“这便不太知道了,我去了之后, 便差人给你送信吧!”

阿绶“嗯”了一声, 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不高兴了?”鹿桓倒是非常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低落,“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便没跟你讲。”

“没有不高兴。”阿绶扭了扭手指头。

鹿桓看着她的神色,讨好地笑道:“那等我从福州回来了, 给你做好吃的, 怎么样?”

阿绶鼓着腮帮子, 好半晌才道:“你可以早点告诉我的, 那样之前在福州路过的时候,你就可以先过去了。”

鹿桓道:“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当然是以你为主了。先把你送到了泉州, 才能放心嘛!”

话虽然这么说,但心中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不顺畅——阿绶不知道要怎样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她当然能理解鹿桓的说法,因为自己重要,所以他要先把她送到了目的地,然后安顿好了以后再去考虑自己的事情——她甚至是应该感动的,这样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但理解归理解,矫情归矫情。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鹿桓,鼓起勇气开了口——在两人还处于谈恋爱的时候,有些事情,还是公开说了,会比较好吧?她这样想着,于是便扭扭捏捏道:“我觉得……虽然不重要……不管重不重要,这件事情你应该告诉我呀……也许你觉得并不重要,但是我觉得很重要呢?”

鹿桓愣了一下,不禁莞尔:“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说。”他这样说着,还伸出手摸了摸阿绶的脑袋,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感动极了。”

阿绶脸红了红,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鹿桓便启程往福州去了,阿绶跟着起了个早,送了他出门,然后才回转到屋子里面,整理了文书,又用过了早饭,就往正在修葺的南安县衙去了。

因现在租赁的宅子和县衙距离并不远,阿绶也就没有骑马或者坐车,直接带着金水等人便走着往县衙去了。

微风习习,阳光明媚。

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倒是给了她不少的安宁感觉。

金水笑道:“今天鹿郎君不在,厨房也没人照应了,姑娘今天想吃什么,一会儿和我说了,等姑娘去县衙处理事情,我便回家去盯着厨房好了。”

走在前面的阿绶脚步一顿,露出了一个惊愕的神情——自从鹿桓这一路跟着她过来,她就再也没有操心过今天吃什么这个永恒的不过时的话题,如今突然要她来想今天吃什么,顿时就有种“今天一早上大概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去想吃什么了的”感觉。

金水道:“早上鹿郎君走之前说昨儿在厨房里面准备了不少食材,只要找个人做就行了,我们也带了两个厨娘,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用这边的食材来做饭了。”

“这边的食材和京中也没什么不同吧?”阿绶有点纠结了。

金水笑道:“姑娘这就问倒我了,我到了这里还没去过厨房,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不同。”

阿绶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不想那么多,等鹿哥回来再细细安排,这两日随便吃点什么蛋炒饭番茄炒饭之类的就好了。”

金水道:“这可不好吧?姑娘光吃这些,对身体也不好。”

“中午一顿可以直接在衙门里面吃,衙门也是有公厨的。”阿绶挥了挥手做出了决定,“出门在外,就一切从简吧——能简单就简单,又不是在京中,还能专门请个厨子回来做饭吃。”

金水一笑,倒是也没有劝下去,只道:“那等鹿郎君回来,等鹿郎君安排好了。”

阿绶嘟了嘴巴,有些失落:“你都不听我的话,只听鹿哥的了。”

金水掩嘴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到了县衙门口,只见贺鹏和谭星两人正站在外面监工。

看到阿绶来了,两人急忙上前来行了礼,贺鹏道:“再过两日,这衙门外面就修好了,不过里面还得花点时间。”

阿绶看着比昨天的破烂稍微好了一点的县衙,微微点了点头,道:“外面修整齐了,里面慢慢来吧!”

经过昨天的一番沟通交流,贺鹏对阿绶的感观倒是很好,此刻便笑道:“只是这县衙修好了也只是开始,大人要忙的事情多着呢,我昨天连夜已经把本县需要处理的文书都整理出来了,列了单子,一会儿要给大人看。”

谭星也笑道:“大人看到了可别被吓到——昨天下官看到的时候,可是吓了好大一跳。”

“看来那需要做的事情有点多了。”阿绶倒是不怎么意外:这么一个被砸烂了的县衙,显而易见的烂摊子,事情不多都不可能的。

贺鹏看了一眼阿绶,忽然道:“之前大人没有来的时候,吏部先下了文书,知州大人仿佛多有不愉。”他这话说得算是非常直接了,他口中说着,眼睛便一瞬不瞬地盯着阿绶,看着她的表情。

阿绶挑了眉,笑了一声:“我来的时候,知州赵大人倒是看着十分和蔼可亲。”

贺鹏道:“我和谭星之前都不是南安人,甚至也不是泉州的。”

“所以?”阿绶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色。

贺鹏道:“所以,知县大人,我们现在和你是一伙的了哟~”

贺鹏说了这句话,谭星配合地眨了眨眼睛,阿绶轻笑了一声,倒是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昨日到县衙中见过县衙中人之后,阿绶在回去之后是有诸多考量的。

这么一个被上面撸掉了一半以上大小官员的县衙,这么一个一半以上都是新人的县衙,再加上一个纯·新人·初入官场的自己,这种属性叠加,已经隐隐约约有坑爹的前兆了——之所以说是前兆,是因为目前底下的人表现得很平静很团结很统一,并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当然了,如果后续立马开启风起云涌模式,阿绶甚至不会意外自己成为大赤朝历史上上任时间最短的知县。

此时此刻听到贺鹏这么说,阿绶似乎有些明白面前这两个人的意思了。

他们来得比她早,自然对这个看起来富得流油的南安县了解比她多,对泉州的了解自然也比她多,他们一定是经过了考量之后,才在她上任的第二天,说出了这样暗示明显的话。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现在南安县并不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知州有知州的打算,阿绶的到来并不是知州所期许的,而他们俩和她的处境类似,他们的到来,也并不是知州所想要的。

而阿绶又与他们不同,他们是没有背景了,阿绶却有个强大的老爹丞相燕秋,据说还有一大堆能力强大的兄长,到泉州之后知州赵图立刻就放下了架子和蔼可亲地接风洗尘,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阿绶知州并不敢惹。这背后当然还有一百个可以分解的条条框框,但最最重要的仍然是,知州不敢惹阿绶,做出欢欣鼓舞的模样来。

于是他们经过了思量之后,战战兢兢地递出了一条看起来并不太光鲜的橄榄枝。

贺鹏道:“大人最近事情多,我与谭星辅佐大人把之前的事情先收尾好了,旁的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倒是可以不用见。”

谭星道:“咱们泉州从前朝开始书院就多,虽然听泉书院很厉害,但是更厉害的也不是没有。就说咱们南安县,另外还有个妙玄书院,出了三个状元,比这听泉书院低调,但名声又好。”

阿绶挑眉,笑了一笑,道:“我原本还想着,要见一见那个——朱登?他是叫这个名字吗?”

贺鹏温和地一笑,道:“这人沽名钓誉,大人还是不见为好。”

阿绶歪了歪头,轻快地笑了起来,道:“既然这样,那就先不见了吧!”

进到了县衙里面,贺鹏捧出了一个册子,递到了阿绶的手中:“这个册子里面列了需要您最近完成的事情,谭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各种文书,您看过之后,如果没有异议就可以签下了。”

阿绶随手翻了翻,觉得有点懵——这厚厚的一本,就算她不动脑子只看不想,也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

旁边贺鹏笑道:“我和谭星就住在县衙的后头,大人有什么事情,喊一声我们就来啦!”

“好……好的。”阿绶有些想仰天长啸了。

鹿桓从福州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回到家里面,他看到的是满书房的文书和材料,还有几乎埋在了这文山书海里面的阿绶。

“这么夸张?”他简直不敢踏入书房,只敢站在外面拉着金水问道,“这么小小的南安县,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

金水露出了一个同情的神色,道:“本来不多,但积压太久,都是前头那位知县留下的烂摊子,许多事情前面那位只做了一半或者只留了个字据,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这会儿也就只能修补多少就修补多少——家里还算好了,衙门里面那些就更可怕了。”

阿绶从故纸堆里面抬头看到了鹿桓,崩溃地扔下了毛笔从书房里面跑出来,一下子就撞到了他的怀里,几乎要泪流满面了:“鹿哥,这简直不是人做的事情!不是说知县好轻松吗!不是说知县好赚钱吗!着都是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这还不如回家帮你做数学题呢!”

鹿桓同情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给你做点好吃的,来慰劳一二?”

“要特别特别好吃的!我吃了十天蛋炒饭!我再也不想吃了!““……厨房不是很多吃的吗?”

“你不在,他们做得不好吃!鹿哥嘤嘤嘤你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嘤嘤嘤!”

“呃好啦,现在我已经回来啦!我给你做个我去福州才见过的半月沉江好不好?”

“是肉吗????”

“唔……你当肉吃也可以的”

晚饭时候,一碗充满了诗情画意的半月沉江摆在了阿绶的面前。

清汤,充满了食欲的淡淡金黄。

汤底,是香菇和面筋相互呼应,仿佛是半轮明月沉在水中。

喝了一口汤,味道鲜美,香浓,回味无穷。

“嘤嘤嘤鹿哥我要娶你回家,要是没有你,我要怎么在这个坑爹的地方继续当知县嘤嘤嘤……”by被美食感动得语无伦次的阿绶。

“不过这个不是肉,明天给你做肉菜好啦!”by贤惠的好男人鹿桓。

56、碧玉卷 …

吃饱喝足以后, 就有了嘤嘤嘤的心情来倾诉自己这十天的生不如死不是考试胜似考试事情简直多得不像话。

“事情超级超级超级多你造吗!赋税方面的!!!财政上面的!!!一个一个的大窟窿!!!县里面的小金库是空的你造吗!!!!空的!!!!!都被前一任给花完了!!!!花完了!!!!!!花完了!!!!!”义愤填膺的阿绶拍了桌子,“我光看账看了五天!看得我闭着眼睛睡觉的时候都是数字在脑海里面狂奔!!南安县这么富裕的地方竟然能入不敷出!!!我简直不敢相信啊!!!”

“确定是花完了不是贪污了?”鹿桓倒了一杯茶递到了阿绶手里面,“这个窟窿你补不上的吧?我去知府那边帮着财赋司清账的时候,泉州这边这几年的考核的确不怎么样,连着几年的考评都是中下。”

“还有粮仓也是空的。”阿绶就好像是戳破了的气球一样趴在了茶几上, “幸亏今年年景好,要是来点天灾人祸, 连开仓放粮都放不出来……”

“……还有什么是空的吗?”鹿桓察觉到有些不太对了。

“军械库我看过了,倒不是空的, 但是那个灰堆积有一寸厚了, 起码几年没人进去过了吧……”阿绶抱着茶杯就想哭, “我之前听舅舅说,像泉州这样的大港口, 军械方面是要求一到两年就换新, 兵部会专门拨钱下来。看这情况……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听到了这里,鹿桓眉头紧了紧, 道:“不如写封信回京去?”

“已经写了。”阿绶喝了一口茶还是无精打采,“这事情不管怎么想都太……我觉得我是无法处理了, 如果这些事情要追究, 最后追究到了我的头上……这算不算天降一口大黑锅?”

鹿桓忍不住笑了笑, 道:“既然已经给京中写信了, 就先不用太紧张了,这些事情都标注好了的话,将来追究责任也不会是你的责任, 并且你已经上报了。”

“是的,我反正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就写了折子先给知州,然后再给我爹一份。”阿绶叹了一口九曲十八弯的长气,“按照我不太成熟的阴谋论来推算,从我到泉州开始知州那样不同寻常的态度,我觉得南安这事情和他没关系我都不信,州治就在南安,南安的一切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我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这些烂摊子里面都还有他的一份功劳呢!”

“先不想怎么说,既然事情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鹿桓摸了摸阿绶的头发,“等休息好了,明天去衙门也有精神——说起来,你的县衙修好了吗?不会还是破破烂烂的吧?”

“外面修好了,大堂也已经修好了。”阿绶道,“后面还得十天半个月吧,住人反正不太可能了。”

“反正咱们住在外面,也不用住到县衙里面去。”鹿桓安抚地笑道,“事情肯定慢慢就会上了正轨,且看着吧!”

“明天要见两个书院的院长。”阿绶道,“一个是听泉书院的朱登,一个是妙玄书院的张行,不知道这两个老夫子好不好打交道,会不会开口就是之乎者也,希望他们至少其中一个能好好说话——希望张行是个好说话的人。”

“怎么,对那个朱登一点期待都没有?”鹿桓好笑地问道。

“县衙就是朱登带着学生给砸的……我能期待什么……期待他再来砸一次吗?”阿绶长长一叹,“我猜这个朱登背后肯定有人,否则这么大胆子,来砸县衙。”

“明天要不要我陪着你去衙门?”鹿桓问道,“如果这个朱登不知好歹想动手,我还能护着你。”

“哎算了不用,我已经跟贺鹏他们说好了,明天多派衙役,若是朱登再闹事,就直接捆了扔牢里面去。”阿绶皱了皱鼻子,“反正我也不想跟他攀什么关系,论关系,我的关系就通天了,除非他是皇帝的儿子,否则要是比关系,我比他硬多了。”

鹿桓忍不住又是一笑,道:“是是,要是比关系,我们谁都不怕了。”

如此两人分别说了这十天的经历,鹿桓说了在福州财赋司里面帮着做事的情形,然后又讲了去福州周边玩了两日的见闻,引得阿绶羡慕嫉妒恨了一番。

到了晚间时候,阿绶实在困乏得厉害,便洗漱过后早早睡去了。鹿桓倒是精神还好,便召了金水过来,细细问了这十日家里面的事情。

金水仔仔细细说得明白了,然后又是一笑,道:“郎君不在,姑娘让我们请了好几个厨娘过来,但手艺的确是不好,还说请郎君回来了,帮忙相看个好的。”

鹿桓笑道:“这就是她为什么吃了十天的蛋炒饭?”

金水也笑道:“中午一餐是在衙门的公厨吃的,晚上一餐便是蛋炒饭了。”

鹿桓露出了一个宠溺的笑容,道:“这边口味和京中不一样,也的确是不容易吃习惯,明天我便去找个厨子回来,总不能天天这么胡乱应付了去。”

金水大着胆子笑道:“郎君和我们姑娘都在一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喜事办了?”

“等水到渠成的时候就办了。”鹿桓也没恼,只是笑嘻嘻地说道。

第二日一早,阿绶去了衙门,鹿桓便带着金水去相看厨子了。

到了衙门,阿绶便看到了两个夫子模样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候在堂中了,贺鹏在门口看到阿绶,便请了她进到堂中,口中道:“这便是听泉书院的院长朱登和妙玄书院的院长张行了。”

一边介绍着,堂中的那两人便起了身,客客气气地行了礼。

穿着深绿色长袍的留着两撇英俊小胡子的男人让身后的小童捧着礼物上前来,口中笑道:“在下张行,见过知县大人,听说知县大人是京中来的,特地准备了些小小礼物,还请大人笑纳”一边说着,他便大大方方地把礼盒打开来,里面装着的是一套精致的茶具,“建宁府有好茶,用这样茶具来衬才是最好的了。”

阿绶见他这样说,也就大方地让贺鹏收下了,口中道:“谢过张先生了。”

张行温和地一笑,道:“将来还要仰仗大人多多照应,让学生们多多往我们妙玄书院来呢!”

这话一出,旁边那个穿着藏蓝色衣衫的男人冷哼了一声,口中嘲讽道:“一个女人,还能照应书院?简直笑话?”

阿绶挑了眉,看向了那人——这显然就是朱登,那个打砸了县衙还安然无恙的听泉书院的院长——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深刻的鄙视,就算当初在红枫书院时候成绩差成了渣渣,都没有体会过这样露骨的鄙视和瞧不起。

不等阿绶开口说什么,张行倒是一笑,道:“朱兄这话说得倒是好小了,女人怎么了?今年的状元也是女人,难不成女人就不能做一番事业了?”顿了顿,他上下扫了一眼朱登,忽地又道,“说起来朱兄这样看不起女人,听泉书院也从来不收女子,难怪这么多年来,一直比不过我的妙玄书院呢!”

朱登嗤笑一声,道:“我听泉书院全是精英,比不得你那玄妙书院,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面收!简直是龌龊不堪之地!”

“所以我那龌龊不堪的地方,每年都比你那精英书院考得好。”张行充满了恶意地说道,“还不用贿赂官府,也能考得比你们好!”

阿绶在旁边听着,眉头一跳,从他们的对话中察觉到了什么。

朱登气哼哼地看了一眼张行,道:“无论如何,现在我的听泉书院才是泉州第一的书院,你那妙玄书院算个什么玩意儿?”

“是是是,什么都不算。”张行不以为意,“你们就算是第一,又能怎样呢?反正乡试考不过,省试过不了,殿试几年难得去一个,哎哟哟真是第一呀!”

朱登气得脸通红,好半晌没能缓过劲来。

张行看向了阿绶,恭恭敬敬笑道:“大人可别被这匹夫的说法给气着了,若他还来县衙闹事,大人直接上我妙玄书院去,我便派人来帮着大人砸回去!”

阿绶微妙地笑了一笑,道:“如此……先谢过张先生了。”

张行笑道:“不谢不谢,大人乃是我们南安的父母官,为父母官出头,乃是应当应分的。”

那边朱登嗤笑道:“一个女人,当知县,还有脸说什么父母官?荒谬!”说完,他起了身,一甩袖子就出去了。

阿绶看着他的背影,些微有些错愕。

张行淡淡笑道:“知县大人不用理会他,他向来觉得女人不应当读书,从来都认为女子不该读书——所以他那听泉书院,从来都不收女学生。”

自从到了大赤朝以后,她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虽然是古代,但是在世祖那穿越者的改造之下,这已经是个相对非常男女平等的时代了,这样明显鄙视女人的言论,她听着倒是觉得有几分新鲜。

张行见阿绶脸上有几分好奇神色,便继续说道:“他总认为,前朝——也就是唐朝的覆灭,是因为女祸,若不是因为那杨贵妃,唐朝不会由盛转衰,也就不会覆灭。所以他认为,女人只用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就可以了,不需要受到什么教育,只需要三从四德。”

听着这些,阿绶几乎要笑出来,没想到她在这里,能遇到一个老古董。

晚上时候回到家中,她与鹿桓说起了朱登和张行,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京中都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人怎么还能当上书院的先生了?”

鹿桓道:“也只能到这离京城远的地方来开书院了,若是在京城,谁会愿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去念书呢?”

“不过……可见这里还是很多人认同这个朱登的想法吧?”阿绶支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这个张行倒是看起来也不简单的样子。”

“当然不简单,能开书院,还能让自己书院里面的学生考试名列前茅,怎么会是泛泛之辈?”鹿桓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了金水端上来的一盘碧绿的点心,“来尝尝这个,先垫垫肚子,等晚些时候再吃饭,家里今天找了个很不错的厨子。”

“吃肉吗?”话题既然跳到了吃上面,阿绶便兴致勃勃地和鹿桓讨论了起来。

“晚上吃肉,这个是碧玉卷是素的。”鹿桓笑着说,“这个是用米浆和韭菜做的卷饼,里面裹着的是香菇和豆腐干,因为颜色是碧绿的,所以叫做碧玉卷。”

阿绶用手捏了个软韧的碧玉卷,先细细端详了一番,这碧绿的颜色,果然是好像翡翠一样,十分好看,吃到口中,只觉得香软油滑,酸辣的味道也十分诱人。

57、南海金莲 …

到了晚饭的时候, 新请来的厨子端上了四菜一汤。

大约是为了凸显出自己的手艺,又或者是鹿桓吩咐过了,这四菜一汤做得特别好看,用阿绶的目光来看,简直堪比艺术品了, 尤其是放在正中间的一盘仿佛盛开的金莲花一样的菜。

见阿绶盯着那道菜看了许久,那厨子急忙道:“这道菜叫做‘南海金莲’, 是用豆腐,莲子, 冬笋, 冬菇, 凉薯做的。”

“咦是个素菜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阿绶惊叹地看着这道造型优美的菜,实在是不敢相信是全素菜, 闻着味道, 只觉得香而不腻。

旁边鹿桓笑道:“不是想吃肉吗,旁边是红烧肉哟~”

阿绶嘿嘿一笑, 道:“不吃了,我来尝尝这道看起来漂亮的南海金莲。”口中说着, 她便夹了一瓣吃到口中, 只觉得味道清爽, 口感软糯, 虽然不是肉,但却比肉还有滋味。

“这厨子比我之前让金水找的几个靠谱多了。”竖起了大拇指,阿绶冲着那厨子点了点头, 示意金水给他一个红包。

厨子接了红包千恩万谢地退下了,金水笑着说道:“之前找的厨子,姑娘也只说让做蛋炒饭,也没给人家展示的机会。”

“哪里,我让他们看着厨房里面有什么就做什么,结果不是说咱们厨房里面东西不够齐全么?”阿绶皱了皱鼻子。

鹿桓温柔地一笑,道:“恐怕是看着金水年轻好欺负,你又不管事,所以他们欺软怕硬了。”

金水笑道:“恐怕也是欺负我们说官话的,不懂他们方言说什么,所以欺负我们外乡人。”

“这也是有的。”鹿桓点了点头,“若不是我能听懂他们说什么,恐怕也没这么容易在这边又租了房子又请了厨子。”

想到了方言这一茬,阿绶看向了鹿桓,问道:“一直都没问呢,你听得懂这边的人方言说什么?之前是学过的么?”

鹿桓笑道:“我有个舅娘是泉州人,我也只会听,不会说。”

“原来如此。”阿绶道,“这边的方言常常便听不懂了,说得慢的时候还能连蒙带猜,说快了,和听天书没什么区别——幸好有官话,如果没有官话,到了这边,简直寸步难行了。”

鹿桓道:“你做父母官的,这方言自然要学着听了,就算听不懂也得学着。”

阿绶道:“道理我也明白,也让贺鹏平常教我了,只不过出京之前是没想过会遇到这么多困难的。”

鹿桓笑道:“在家中当然是千好万好。”

说大道理的时候大家都是明白的,应该如何,不应当如何,只是真的到了要做实事的时候,到了遇到困难的时候,心情却是不同的。

阿绶看着鹿桓的神色,便也知道他此刻的意思是什么。

鹿桓又道:“我和财赋司的大人们已经说好了,每一旬要过去一次,建宁府是赋税大府,但这两年的考评一直是中下,知府大人连着两次回京考评的时候都被批得狗血淋头,所以今年建宁府的任务是要把赋税理清,不求增长,只求平稳。”

“那就是每个月有十日不在南安了?”阿绶问道。

鹿桓点了头,道:“差不多吧,正好我去知府那边,也能给你探听点消息。”

听着这话,阿绶倒是十分感激了。她的确京中有人不假,但县官不如现管,知府那边的动向恐怕比京中对她更重要。于是她真情实意地道了谢,又道:“将来要是我能安安稳稳做到升迁,这里面有一半功劳都是你的了。”

“我要功劳做什么?”鹿桓飞了她一记媚眼,倒是俏皮起来了,“你不考虑考虑快点给我一个名分?昨天不是还哭着说要娶我吗?吃了我的饭喝了我的汤,吃饱喝足就不认账啦?”

这话一出,阿绶被口中的菜给呛了一下,顿时咳了个惊天动地,灌了一杯茶才平复下来。

“鹿哥,这个形象不太像你诶……”她心有余悸地看向了鹿桓,“这个样子比较像白师兄,我认识的鹿哥才不会随便乱飞媚眼呢。”

“咦你还记得白师兄,我都跟着你到泉州来了,你还只记得白徽那个妖孽吗?”鹿桓斜眼看她,“不过也晚了,那个妖孽已经被小糖给收了,你已经没机会了。”

阿绶哭笑不得,道:“哪里……我哪里对他有什么意思……鹿哥你今天的画风很不对好吗?”

“画风是什么意思?”鹿桓耐心讨教。

“就是风格……风格不像你了。”阿绶解释。

“噢,你可以理解为我恨嫁的心情高涨,不嫁给你就意难平。”鹿桓非常淡定地说道。

“……”阿绶迅速回想了刚才的对话,有些不太明白是哪一句突然戳中了他的点。

“燕大人,要知道,平常的感谢都是嘴巴上说说哟!”鹿桓支着下巴看她。

咬了咬下唇,阿绶把金水给撵了出去。

起身,恶向胆边生,伸手捏了捏鹿桓的下巴,学着电视剧里面恶少调戏小媳妇的样子吹了口气,阿绶一本正经道:“那你要以身相许吗?据说这是最真诚的感谢方式哟!”

鹿桓无辜地瞪着眼睛看她:“但是刚才是你要感谢我。”

“那我就以身相许好了!”阿绶眼珠子一转,就坐到了他的腿上。

鹿桓顺便把双手扶住了她的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七妹,我觉得你到南安以后好像瘦了一点?”

“……”这种时候突然说到胖瘦真的好吗???

闷笑声从背后传来,只听鹿桓道:“七妹你来南安以后变得更有趣了哈哈哈哈哈,既然要以身相许,我们就两情相悦地互相以身相许吧!”

“不慢着!你刚才意思是不是我太胖!”阿绶忽然抓住了一个对她来说很关键的重点。

“哪里有,我不是说你瘦了吗?”鹿桓笑得更嚣张了。

“……”为什么明明是好话,听着一点也不开心!

和开心一起来的是不开心——这是不知道哪个名人说过的名言。

第二天去衙门的路上,阿绶看到了非常震惊且不开心的事情。

从现代到古代,几十年的日子加起来,她头一次看到了集会游|行……

青葱少年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包围了她刚修好的南安县衙,手里拿着刀枪棍棒,看起来像要把她好不容易才修好的县衙重新打砸一番。

贺鹏眼尖地看到了阿绶过来,急忙让谭星穿过了人群,带着阿绶从后门往县衙里面走,然后自己带着衙役组成了人墙挡在了衙门的石狮子前面。

“这什么情况?”阿绶一边和谭星匆匆往后门走一边问道。

“朱登那老匹夫煽动听泉书院的学生闹事来了。”谭星恨恨地说道,“昨天就应该把这老匹夫直接关牢里面去,真是不省心。”

“为什么闹事???”阿绶觉得有些莫名。

“因为你。”谭星说。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阿绶顿时觉得有些冤枉了。

“因为你是女人。”谭星语气不太好了,“这老匹夫一直歧视女人来着,觉得你不能做知县,所以要赶你走。”

阿绶目瞪口呆了。

“所以他就煽动他的学生来闹事,来伪装民意了。”谭星继续说道,“不过他不会得逞的,放心吧大人,我们都不会让那个老匹夫欺负你的!”

“呃……谢谢?”阿绶有些拿不准现在的局势了。

“谢什么!要是赶走了你,我们上哪儿喝西北风去!”谭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老匹夫背后就是赵图,之前赵图是想扶持另一个人来做南安知县的,不过没得逞。”

“之前这些你们都没跟我说。”从后门进到了县衙,阿绶看了一眼谭星。

“这是今天才知道的。”谭星嗤了一声,“张行派人送来的消息。”

“他们这些开书院的真了不起。”阿绶真情实感说道。

谭星哼了一声,一边派人去前面告诉贺鹏阿绶已经进来衙门,一边又道:“反正大人你一定要坚|挺啊!听说你是丞相的女儿,实在不行,我们就直接越过这些老匹夫去告御状吧!”

阿绶哭笑不得了:“这么夸张?都要告御状了?”

谭星叹了口气,道:“这局势看着不是你死我活么,既然都你死我活了,那就搞死他们啊!”

“有道理。”贺鹏满头大汗从前面过来了,“这种你死我活的情形,搞死一个算一个吧!反正已经不舒心了,那就让所有人都不舒心好了!”

听着他们这话,阿绶倒是有些释然了,道:“罢了,慢慢来吧,之前那些事情都还没收尾呢,我们这两天先把之前留下来的烂摊子收个尾,外面那些,就不要理会了——就当他们是读书读傻了吧!”

58、蚵仔煎 …

在阿绶带着贺鹏谭星把前任知县的烂摊子继续收尾的时候, 张行带着书院的学生浩浩荡荡地也来到了县衙门口。

南安升学率最高的妙玄书院和南安号称最有档次的听泉书院正面对上,县衙门口的气氛忽然一变,之前只是群情激奋,现在变成了剑拔弩张,似乎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张行摸了摸自己英俊的小胡子, 不急不缓地走到了妙玄书院学生的最前面,慢条斯理向身后的学生们道:“你们知道为什么这个听泉书院这些年乡试考不中, 省试考不了,殿试更是提都别提吗?”

“为什么呀先生?”身后的学生们齐声问道。

“因为他们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整天想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张行不紧不慢地说道, “学生, 立身之本是什么?是学习。今日我带着你们到这里来,也是为了教你们一些道理。”

“先生请讲!”身后的学生们再次齐声说道。

张行再次摸了摸自己英俊的小胡子, 已经看到朱登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然后才道:“听泉书院的学生们说,他们看不起女人, 看不起我们的知县是女人,所以他们认为朝廷的委任是错的, 吏部的决定是不对的, 所以今日聚集在这里, 企图制造民意, 让我们的知县从这里离开。”

“先生,为什么他们要看不起女人呢?”一个声音特别洪亮的学生问道。

张行笑眯眯地看着朱登走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才慢悠悠道:“因为他们自己知道, 自己水平太低,比不过女人,所以只能靠诋毁女人,才满足自己那可怜的自信心。”

朱登面色发黑,沉声道:“女人,只懂得吃喝玩乐,那一丁点的脑子,都用来在后宅兴风作浪,我看不起她们,有什么错?”

“我有说你们错了?”张行嘲弄地看着他,“我是说,你们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就先拉低别人,然后再无情践踏,显得自己很厉害的样子。”

朱登道:“张行,我们这些年虽然有摩擦,但还没有到翻脸的时候,今天的事情,只要你走了,我便不和你计较。”

张行道:“我为什么要走?我来这里,便是为了给知县大人说话的,朱登,你以为你这么几个学生,就能翻了天,把南安握在手里么?”

朱登面色不愉,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又被张行打断了。

“朱登,你别以为你做的事情没人知道,你以为你是执棋之人,可也不过是个棋子罢了。”张行这样说道,“你若是头脑清醒,便知道现在该带着你们书院这些废物们,老老实实回去上课看书,而不是在这里丢人现眼。”

朱登原本还想和张行分说一二,可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气得发抖,于是怒喝道:“张行,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是谁给脸不要脸?”张行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看,今天你们闹成这样,燕大人可有出来看你们一眼?今天燕大人给你们面子,所以不出来和你们认真计较,明天可就说不准了。”

朱登咬牙切齿地看着张行,握紧了拳头,忍耐着没有动手。

衙门里面,阿绶终于把最后一份需要理顺的文书确定好,交给谭星去做后续的事情,然后看向了贺鹏,道:“让人去外面看一眼,那些学生们可还在?”

贺鹏道:“方才已经有人来报了,说张行带着学生来了,正在外面和朱登唇枪舌战。”

阿绶愣了一下,最后笑了出来,道:“罢了,那就不管了,既然已经成了两个书院之间的事情,我们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对了,等会儿收拾一份礼物出来,给妙玄书院送去吧!”

“是。”贺鹏急忙应了下来。

阿绶又道:“我们这几日已经把之前积压的事情全部处理完毕,需要银钱和粮食的折子我已经写好了,一会儿我便先去知州衙门亲自送去。”

“知州恐怕也不会拨粮食和银钱给我们的吧?”贺鹏皱紧了眉头。

阿绶道:“给或者不给并没有关系,但是这折子得先送上去。”

贺鹏点了点头,道:“一切都听大人的。”

阿绶道:“刚才听小星说我这位置,知州之前是有属意的人选,这又是怎么回事?”

贺鹏道:“是张行送来的消息,说是之前那位知县被带走之后,知州曾经推荐了一个人到知府那里,但是知府还没来得及批复,吏部便下了文书,您就过来了。”

“所以之前的那位知府,究竟是犯了那些过错,现在人又在哪里?”阿绶问道。

贺鹏道:“面上的就是一条,就是乡试的时候贩卖了考题,然后听泉书院的人过来砸了衙门,最后就被收押了。收押之后便不知道后续究竟怎样,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

“据说是死了。”谭星插了话,“说是原本准备押送进京,结果还没出泉州就死了。”

贺鹏道:“不管怎样,反正因为这个事情,泉州整个官场差点儿就翻面了,不过还好,最后也就只有南安县遭殃。”

阿绶若有所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我和阿星之前都不是泉州的。”贺鹏道,“我们虽然之前也是在建宁府底下的州县做事,但着实没在泉州待过,来之前还以为捡到宝了,泉州这么有钱的地方,南安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结果一看……啧啧,头一次看到金库也是空的,粮库也是空的,简直比我们之前待的那山沟沟还要穷。”

谭星道:“是啊是啊,来之前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

阿绶笑了一声,道:“等过了这段时间,总会好起来了。”

整理好了折子,阿绶便从后门出了衙门,往泉州的知州衙门去见赵图了。

听说阿绶来了,赵图还愣了一下,问身边的幕僚叶盛道:“不是说一群学生把南安县衙给围起来?怎么还有心思到我这里来?”

叶盛道:“学生能有什么用?这位从京中来的,多少大场面没见过?怎么会被一群学生给吓到?”

“也想不出这会儿来是要做什么。”赵图摸了摸下巴,“罢了,便见一见吧。”这么说着,他便让人带着阿绶进来,自己则正襟危坐地等在了厅中。

进到厅中,阿绶先行了礼,然后把折子给送了上去,口中道:“这十数日我带着底下的县丞等人把前头知县遗留下来的事情整理清楚了,现下便有一些事情无法解决,还请知州大人帮忙。”

赵图接了折子,翻看了一会儿,面色便不太好看了,他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是没有开口。

旁边叶盛看着赵图的神色,心中有些疑惑,但因为阿绶在这里,又不太好上前去问询。

阿绶道:“不知前头那位知县现在人在何处,若这些事情都是与他相关,便因通过刑部三司会审,让他把贪墨的银钱粮食都吐出来,否则也太便宜了这样的硕鼠!”

赵图轻咳了一声,道:“这几年泉州也过得艰难,向来并非是前头的知县有意为之。”

阿绶挑眉,没有接话,只等着赵图说下去。

赵图看着阿绶,语气温和了一些,道:“你先回去吧,你需要的银钱和粮食,我先向知府大人申请,若知府大人批准了,便给你送去。”

阿绶笑了一声,道:“那便先谢过大人了。”

说完这些,赵图又嘘寒问暖了一番,问阿绶在南安是否习惯,两人寒暄了一些衣食住行方面的事情,阿绶便退出了知州衙门,往自己的知县衙门去了。

而赵图亲自送了她到门口,此刻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发冷。

“还是大意了,当初便不应该让她来。”他这样对叶盛说道,“这么个人,怎么都不懂委婉呢?有些事情,私下说一说便是了,还要这么大张旗鼓上折子,啧啧啧。”

叶盛道:“这位上头有人,大人还是谨慎些为好。”

赵图道:“南安南安,哪里那么容易安定下来呢,后头说不定不用我动手,这位自己就得走呢,不急,我可不急。”

回到自己的县衙门口的时候,只见之前围着没走的那些学生已经散去了,阿绶松了口气,也懒得绕后门,便直接从前门进去。

一进去,便闻到了一股十分勾人的香味,阿绶循着香味往里面走,便看到贺鹏和谭星正带着衙门里面其他的人一起吃东西。

看到阿绶回来,贺鹏笑了笑,道:“大人回来啦,要不要一起吃一点?这可是我们泉州的特色哟!”

谭星献宝一样捧着个碟子过来了,道:“蚵仔煎,大人吃过没有?”

阿绶眼睛量了一下,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吃到蚵仔煎,于是便十分顺手地接了过来,道:“正好肚子饿了,便一起吃吧!”

谭星嘿嘿一笑,自己又拿了一碟,道:“看到外面的学生们走了,所以就把兄弟们叫进来吃点东西压压惊,这些学生还是读书人呢,看起来可太可怕了!那么凶!”

贺鹏笑道:“能不凶吗?不凶怎么能砸县衙?”

阿绶没说话,只认真地吃了一口这古代的蚵仔煎,只觉得这蚵仔肥美硕大,颗颗是肉,丰盛多汁,好吃极了!

59、白切鸡 …

过了十日又在衙门门口看到听泉书院的学生的时候, 阿绶并没有太意外,她早就知道之前的那一次只是个开始。

知州拿着她的折子迟迟不回复,她手里没钱也没法处理接下来的鸡零狗碎的事情,眼看着南安县衙连锅都要揭不开,眼看着她就要成为第一个因为没钱而被穷死的知县……

摸了摸下巴, 她回头问金水:“我们送去京中的信,有回信了么?”

金水道:“理应送到了, 只是离得太远,也没法去问。”

阿绶想了想, 也没追问什么, 只带着金水从县衙后门进去了。

而那些热火朝天的学生们正在嚷嚷着女人无能, 女知县无能之类的话语,声音之洪亮, 几乎要把房顶给掀开了。

贺鹏看到阿绶从后门进来, 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神色,道:“我已经让谭星带着衙役到前头去了, 等会儿就直接把这些学生给赶走。”

阿绶笑了一声,道:“赶走?赶走做什么?既然都带人到前面去了, 直接把带头的那几个抓了扔牢里去。”

贺鹏痛快地应了下来, 正要找个人出去传话, 忽然又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不好?到时候听泉书院那边更多幺蛾子可以闹了吧?”

阿绶道:“他们的行为叫做公然冲击朝廷办事机构, 叫做大不敬,就只用抓着这一点,就可以让他们乡试不能考省试不能去这辈子只能做个白身。”

贺鹏恍然大悟, 顿时眉开眼笑了,道:“是我被之前他们砸了县衙还没追究责任给吓到了,大人这么一说,我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去吧去吧,别让他们在外面吵吵,简直吵得头疼。”阿绶摆了摆手,去了内堂处理应该处理的文书。

贺鹏的脚步罕有的轻快——事实上他到了南安县之后也是感受到了诸多憋屈,这小小的南安县,竟然有多得不可思议的掣肘之处,仿佛每个人都有背景每个人都有后台,他谁也惹不得谁也惹不起,简直是夹着尾巴做人,看着谁都要喊爷爷,而今天……终于能出一口气了!

虎虎生风地走到了衙门大门口,他向谭星耳语了几句,谭星也是眼睛一亮,立刻命人把带头的那几个学生给抓了起来。

学生虽然年轻又凶狠,但毕竟是比不上这些粗壮结实干体力活的衙役,很快就像被抓小鸡一样拎起来,扔到了衙门内,有人看管了起来。

顿时,衙门门口的学生们仿佛炸锅了一样,开始大声嚷嚷起来,说他们仗势欺人说他们欺压百姓,一时间简直是群情激奋。

贺鹏闲闲地掏了掏耳朵,阴阳怪气道:“欺压百姓?我们这是为了百姓除害!你们公然违抗朝廷,还敢冲击衙门,已经与乱党无异!”

这话一出,门口的学生们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安,却是不敢再闹腾了。

贺鹏嗤笑了一声,让人把那几个带头的学生给直接扔去了牢房,又嘱咐了谭星,只要有人再带头,就打一顿扔牢房,说完之后便回身去堂中给阿绶复命了。

这些听泉书院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这样强硬的对待之下,他们也不太敢硬碰硬,于是三三两两萌生了退意,不多一会儿便散开了。

谭星在门口看着那些学生离开,倒是长长松了口气。

堂中,贺鹏对阿绶说了衙门门口的事情,然后道:“不知道下次是不是朱登带着人来了。这次我们也算是彻底把朱登给得罪透了吧?”

阿绶笑了一声,道:“得罪就得罪了吧,反正我们南安县现在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自己都要过不下去了,管那些书呆子做什么?”

贺鹏叹了一声,道:“这算不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阿绶道:“怎么不算?反正已经一无所有了,有什么怕的?不就是一个朱登,就算是赵图来了,我也照样关他到牢里面去了。”

在县衙忙碌了一天,把现在能做的事情都列了一下,和贺鹏商量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之后,眼看着到了傍晚,阿绶便按时下班回家去了。

一回到家,刚进门,阿绶便觉得家中气氛有些微妙。

鹿桓看着她回来,倒是还笑了笑,道:“回来得正好。”

阿绶却直觉有些奇怪——不说别的,鹿桓突然在门口出现就很奇怪了,这几日他明明在埋头做一个什么算数,哪里有时间跑到外面来站着?看了看左右,她问道:“鹿哥,你今天没做数学题了?怎么跑出来了?”

鹿桓忍着笑道:“今天家里来了客,家里没人招待,于是我就来招待一二。”

“客人?什么客人?”阿绶一头雾水了,“是谁来了?我怎么没听说?”

鹿桓轻咳了一声,强忍笑意道:“应当是你的客人……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阿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明白他这憋着笑是个什么情况,于是就进了正厅,然后看到了八个风姿各异英俊非凡的少年郎整整齐齐坐在椅子上。

阿绶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鹿桓。

鹿桓脸上的笑已经要压不住了,他看向了厅中那八个美貌少年,清了清嗓子:“你们燕大人回来了。”

八个少年郎眼睛一亮,齐齐看向了阿绶,然后起了身,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口中道:“奴婢们见过燕大人,燕大人万安。”

属于少年人的些微有些沙哑又低沉的嗓音,仿佛是自带了钩子一样,勾得人心痒痒。

阿绶却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压低了嗓子去问鹿桓:“这什么情况?这几个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自称奴婢?”

鹿桓不答,却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看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的一个壮汉。

只见那壮汉身后还跟着几个婆子,手里面都捧着托盘,上面放着的仿佛是饭菜。

“那又是什么?”阿绶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那壮汉见到阿绶,便恭敬地上前来行了礼,口中道:“小的陈科,见过燕大人,听说燕大人这几日衙门里繁忙,我家主子特地命小的送了些礼物过来,厅中那八个男儿,就是送给燕大人的礼物,还请燕大人笑纳。”

“????”阿绶睁大了眼睛。

陈科又道:“今日还特地给燕大人做了一桌子好菜,也不知道燕大人喜不喜欢。”一边说着,他便反客为主地让身后的婆子去厅中的桌子上摆开了饭菜,只见每道菜都精致无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不等阿绶说话,陈科便带着那几个婆子从厅中退了出来,客气笑道:“燕大人,小的们先告退了。”说完,他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便快速退了出去。

傻乎乎地看着陈科带着人走了,回头,便看到那八个英俊少年一脸渴望地看着自己,阿绶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转头去看鹿桓,有些抓狂:“这什么情况????”

“应该是有人想来讨好你了。”鹿桓终于大笑出声了,“有没有觉得受宠若惊?我第一次遇到给人送男人的哈哈哈哈哈!”

阿绶咬着牙瞪了一眼鹿桓,重新看向了那八个美貌少年郎,轻咳了一声:“我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你们也和……刚才那个陈科一起回去吧!”

“不要啊大人,我们是专门来伺候您的!”话音刚落,穿着湖绿色衣裳的少年郎便扑了过来,快准狠地抱住了阿绶的大腿,仰头看着她,泫然欲泣。

“嘤嘤嘤我们回去会被打死的!”或许是效仿那位湖绿色少年的动作,旁边一个黄衫少年也扑了过来,他可怜兮兮地看着阿绶,泪盈于睫。

“大人您不喜欢我们吗嘤嘤嘤!”再扑过来一个。

“大人我们很乖很乖的,我们能伺候好大人的!”这是第四个。

“大人……”第五个第六个。

“大人就当我们是阿猫阿狗……”第七个第八个。

阿绶一脸麻木,抬头看向了鹿桓。

鹿桓已经笑得快要背过去,旁边金水一脸爱莫能助。

“你们起开。”阿绶翻了个白眼,“还阿猫阿狗,哪里这么娇贵的阿猫阿狗,你们大人我这么穷,养不起你们,快回去快回去!”

“不要啊~~~大人~~~~~”湖绿色少年大约是这八个里面的领头,这次还是他先开口,“我们很节省的,不会养不起的~~~~~”

“养得起也不养啊!我要你们干嘛啊!”抓狂抓狂抓狂。

“我们什么都能干啊!”八个少年郎齐声说道。

“挑水浇花种菜可以吗?!”阿绶破罐子破摔。

“可以的啊~~~~”八个少年郎一起说。

“嘎?”阿绶错愕地再次看向了鹿桓。

鹿桓终于笑够了,接了阿绶的话,一本正经道:“既然来我们家要浇水种菜了,那就去浇水种菜吧!不要打扰你们家大人吃饭了。”

“好的哦~~~大人不要忘了我们~~~~一定要常常来看我们哦~~~~”湖绿色衣衫的少年郎干脆地松开了阿绶的大腿,眼泪就好像变魔术一样收了回去,“大人,奴婢叫阿肆。”

接着,少年们开始纷纷报名字了。

“奴婢叫阿九。”

“奴婢阿五。”

“人家叫阿奇。”

“人家叫阿柳。”

“奴婢阿萨。”

“奴婢阿时。”

“人家叫幺幺。”

阿绶揉了揉太阳穴:“你们名字都是数字啊,真是不好记啊……”

“嘤嘤嘤大人一定要记住啊,我们很乖很乖哒~”数字少年们齐声说道。

鹿桓憋着笑让人把这一串少年郎给带了出去,然后和阿绶一起在桌子前坐了,啧啧道:“这一桌子菜的确不错,还做了白切鸡,很有心啊。”

“切,怎么不干脆做鸭来,更有寓意啊!”阿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鸭有什么寓意?”鹿桓不解,“不过这八个人收下也好,省得明天又送来,麻烦得很。”

“这是一群什么人啊???”阿绶满头问号了。

鹿桓夹了一块白切鸡给阿绶,闲闲道:“水龙帮你听过?泉州地界上的一个据说很嚣张的帮会,出海就得靠他们护航。”

“……他们是水龙帮送来的?”阿绶叼着白切鸡,有点傻眼,“给我送这个做什么啊?”

“也许有所图吧!”鹿桓倒是老神在在,“管那么多呢?这桌子菜不错,先吃菜。”

阿绶“哦”了一声,把白切鸡吃到口中——果然是下了功夫做的菜,鸡肉嫩而不烂,有回味,的确是一流的水准。

60、诗礼银杏 …

吃完饭绕着后院的花圃绕了两圈消食, 阿绶便看到那一串美少年们凑过来了。

阿肆打头,后面跟着七个,简直就像是爷爷和七个葫芦娃那样整齐。

一模一样的我见犹怜脸蛋,一模一样的我很可怜求爱抚的表情,一模一样的其实人家只是来看一看什么都不想做的欲擒故纵的样子。

叹了口气, 阿绶在花圃旁边的小石凳上坐了,冲着阿肆招了招手:“你们过来, 我们聊聊。”

阿肆眨了眨眼睛,乖巧地带着其他的七个人一起过来了。

“大人要聊什么呀~”阿肆乖乖地问道。

“大人累了要按摩两下吗?”

“大人要不要喝水?”

“大人想不想吃夜宵呀?”

“大人……”

非常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阿绶打断了他们的叽叽喳喳:“聊聊你们为什么过来?你们水龙帮送你们过来是要做什么?”

“伺候大人呀!”阿肆掩嘴轻笑。

“我们很会伺候人哟~”后面不知道叫什么的美少年抽空抛了个媚眼。

“正经点。”阿绶清了下嗓子, “说清楚了, 你们就留下,说不清楚, 就把你们送回去, 我可不管你们回去了会怎么样哦!”

美少年们面面相觑,好半晌, 阿肆道:“可是真的就是来伺候大人呀!”

“我看起来像缺人伺候吗???”阿绶耐着性子循循善诱,“我府上并不缺人好不好!”

“可是只有鹿郎一个男人。”阿肆委委屈屈地对着手指, “我们帮主是怜香惜玉的人, 所以将心比心想了想, 就把我们送来了呀!”

“……”答案有点出乎意料, 阿绶无法接话了。

“我们虽然没有鹿郎那么有学问,但是我们乖巧听话呀!”抛媚眼的那一位插了话,“大人想要怎么样, 我们就怎么样呀!”

忍着快要蓬勃而出的不明之火,阿绶耐着性子道:“我并不需要你们哈,你们还是回去吧!”一边说着,她便起了身,想喊人把这八个人一起送走。

“可是大人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需要呢!”阿肆眼睛一眨,眼泪就涌出来了,“大人不觉得我们很好吗?我们很乖很听话的……”

“……”阿绶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扫了他们一眼,最后愤怒地踢了旁边的一丛花,压低了声音怒道,“你们哪只眼睛看我欲求不满需要男人了!我要你们做什么!快滚蛋!”说完这句话,顿时觉得更气了,于是又狠狠地踹了两脚那丛可怜的花草,迈着大步子走开了。

鹿桓埋头做题的时候,听到身后有声响,回头一看,就见阿绶气哼哼地进来了。

“不是去遛弯了?”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鹿桓重新低了头去算题。

阿绶没好气地坐下了,戳了鹿桓两下:“你看我,你好好看我。”

鹿桓莫名地转了头去看她,满脸写满了问号:“怎么了?你瘦了?”

“谁跟你说胖瘦了!你看我,我长得很像欲求不满吗!”阿绶怒目而视,“刚才遛弯的时候我遇到那八个,他们说要伺候我!!伺候我!!!伺候我!!!!!我¥%……%¥&¥%”说到这里,她简直无法用正常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愤懑了。

鹿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半晌才道:“这个……下午的时候不是暗示了好多次,你都没察觉吗?否则你以为我下午一直在笑的是什么哈哈哈哈哈!”

“那你还让我收下???????????”阿绶出离愤怒了,“难道你也以为我????”

“别别别,你想多了。”见她动了真火,鹿桓急忙安抚起来,“让你收下,是因为水龙帮也只是需要一个沟通的切口,收下他们,说明你有心和他们沟通,而不是拒绝沟通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阿绶脸涨得通红,好半晌没吭声。

“好啦,不喜欢的话,明天那个陈科来了,你再退回去好了。”鹿桓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只是这官场上,送奴婢这些的太常见了,不算什么大事,不要放在心上。”

阿绶嘟着嘴,闷闷不乐道:“以前我爹就不收。”

“也没人敢给你爹送啊。”鹿桓笑着说,“好啦,这么点小事,别生气啦,等会儿夜宵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想吃甜的!”

“没问题,给你做个以前没吃过的,诗礼银杏,怎么样?”

“咦听起来很诗情画意啊,做起来麻烦吗?”

“不麻烦,原本就准备做给你吃的,好啦,你让我把这一行算完,就给你去做哟~”

琥珀色的白果,汤汁是浅浅的金黄。

吃到口中,只觉得银杏果是软绵的,又有甜糯的味道。

“晚上少吃一些,之前你还嚷嚷着减肥呢~”by埋头做起数学题就开始冷血毒舌的鹿桓。

“……两者皆胖取其轻,我胖你不胖吧!”by吃到了美味就一切不在乎的阿绶。

第二天从衙门回来的时候,果然又看到陈科等在了家里面。

这一次和陈科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自称尹灏,说是水龙帮的帮主。

大约因为是江湖人士,尹灏说话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脸上也带着江湖人士的豪迈笑意。

“昨天送给大人的那几个小子还能用吗?”尹灏非常豪爽地问道,“要是大人不喜欢,我那里还有好多呢!”

阿绶噎了一下,道:“多谢帮主好意,我并不需要男人哈,你要是能带回去就是最好了。”

“咦?”尹灏露出了一个十足的困惑的神色,过了一会儿,然后又恍然大悟一样地笑了起来,道,“是我鲁莽了,大人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不介意。”阿绶连连摆手,“一会儿带走就行。”

“听闻南安县衙现在困难得很,我们水龙帮也愿意助一臂之力。”尹灏笑了笑,示意陈科抬上来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子。

阿绶眼皮子跳了一下,忽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只见尹灏起了身,轻描淡写地打开了那箱子,然后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的一整箱白银。

“小小心意。”尹灏微笑着说,“希望大人笑纳——就当是我们水龙帮,为了南安县做一点点微薄的贡献了。”

扫了一眼这一箱白银,阿绶一时间觉得有些慌乱。

她看着尹灏,又看了看后面的陈科,并不认为这水龙帮真的就是来做好事学雷锋的——如果真的想助南安县一臂之力,为什么不直接送去县衙?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私底下送到她的宅子里面来?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这和知州赵图到现在为止都不打算给她拨银钱有没有关系?这和朱登那乱七八糟的听泉书院有没有联系?

这些问题充斥在她的脑海当中,纷纷乱乱,甚至无法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闭了闭眼睛,她轻笑了一声,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她道:“若是尹帮主想捐银钱,不如明天直接带着银子去县衙,我还能为帮主发个表彰呢!”

尹灏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不敢要什么表彰,做人还是低调为好,不是么?”

阿绶稳了稳心神,道:“帮主虽然有心低调,但涉及到银钱上,还是越高调越好了,做了好事,哪能不让人知道呢?”

尹灏挑眉,仿佛有些拿不准阿绶的意思了。

阿绶又道:“这事情不用争辩,若想捐银子,便去县衙,我让人为帮主做个功德碑,立在县衙外头,让人来往时候瞻仰,如何?”

尹灏干笑了两声,道:“大人这么说,实在是不敢当。”

阿绶笑道:“那明日我便在县衙等着帮主了,今日这银子和男人,帮主一起带走就是了。”

尹灏深深看了阿绶一眼,倒是也没多勉强再说什么,干脆利落地带着那八个少年郎还有满满一箱子白银离开了。

这一大堆人走了以后,鹿桓打着哈欠从屋子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草稿纸。

“已经都走了?”环视了一周,没看到那八个美少年也没看到尹灏和陈科,鹿桓便开口问道,“我还怕他们胡搅蛮缠你应付不了呢!”

“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你放心去证明你的算术题吧!”阿绶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反正我已经大概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说说看?”鹿桓把稿纸放到了旁边,陪着阿绶坐下了,“我已经算完了这个算式,准备明天寄回明算司去,让师兄和司长看一下,你有什么要捎带回京城的吗?”

阿绶想了想,道:“暂时没有,等我有想寄回去的时候,再单独寄吧!”

鹿桓疲惫地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道:“好歹是算完了这些,可以放松玩一段时间了。”

阿绶道:“今天那个尹灏一过来,就是送银子,我让他明天直接送县衙去,我再给他立个功德碑,让来往的人看。”

鹿桓噗嗤笑了出来,道:“这法子好,所以他答应明天送?”

“恐怕不会。”阿绶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我有个猜测,我觉得这个水龙帮和知州说不定有关系,说不定他们就是一体的,知州不愿意拨银钱给我,然后授意水龙帮来私下送钱。如果我接了,就是明显的官匪勾结,赵图也就能发现我是可以拉拢和利用的人,如果我不接……后面我还没想到会发生什么。”

听着这样的分析,鹿桓笑了笑,道:“这分析有道理,只是……你有什么证据说水龙帮和知州是一伙的呢?”

“目前还没有。”阿绶没精打采了。

61、宫保鸡丁 …

在阿绶和鹿桓分析水龙帮的时候, 水龙帮的帮主尹灏也在和陈科说起阿绶。

“从京城来的女人也是了不起。”尹灏说话的时候脸上是没有笑容的,“和她的哥哥一样难缠,当初赵图是怎么会让她到南安来?”

陈科赔着笑道:“赵大人说了这个是吏部直接下的委任文书,他原先是想也没想过的。”

尹灏嗤笑了一声,道:“这人留不得, 你看看今天她说的话和态度,若是长久留下了, 还不知有多少麻烦。”

“可毕竟这位关系深厚,寻常人也是动不了她的。”陈科道, “赵大人的意思是, 还是能拉拢就拉拢, 大不了明天我们送银子去县衙,卖个面子也是不错的。”

尹灏垂眸, 好半晌才道:“听说朱登一直都还在闹事?因为这个燕大人直接把他的几个学生给关起来了?”

“是。”陈科说道, “朱先生也不满竟然来了个女知县,帮主您知道的, 朱登一直看不起女人。”

“他那能耐,还能看不起女人, 女人都看不起他!”尹灏轻蔑地一笑, “不过朱登这人胆子大, 是知府亲戚, 前头那位知县倒台,他是想把他侄子给安插过来的吧?”

陈科道:“就算他想,赵大人也不会同意的呀!只是这朱登的确是大胆, 之前砸了南安县的县衙自己一点事情没有,反而让咱们折了一个知县进去了。”

“这次,就正好让他出头吧!”尹灏露出了一个阴鸷的笑容来,“前头让我们折了人,怎么能轻松地就躲过去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呢?”

陈科迟疑了一会儿:“帮主您的意思是?”

尹灏道:“就撺掇听泉书院再闹大一点,闹出点意外,让朱登背了黑锅不就行了?他朱登有背景,我们这个知县大人的背景不是更强大吗?到时候……就是一箭双雕了。”

“那……要不要去和赵大人说一声?”陈科问道。

尹灏道:“现在就去赵图那边,我亲自和他说。”

赵图平常就住在知州衙门里面,但在更多的时候,会去海商孝敬给自己的私宅。尹灏轻车熟路地找过去的时候,他正悠闲地喝茶,面前有几个舞姬正在婀娜地扭动着自己的身躯。

听到人通传尹灏来了,赵图抬眼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口中笑道:“怎么,今日去见了那位燕大人,聊得如何?”

“银子没送出去。”尹灏一屁股坐在了赵图旁边,没有形象地翘起了二郎腿,“昨天送去准备□□的男人也退回来了,这女人跟她哥哥一样,不好对付——说起来,那个燕督军是不是快回来了?”

赵图想了想,道:“年底吧,还早呢。”

尹灏掐着指头算了算,啧啧了两声,道:“快得很,也就两个月的事情,这位总督回来,我这个水龙帮又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说不定今年不从泉州上岸。”赵图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今年几艘船都是从宁波走的,没往我们这边来。”

“人家妹妹在这边做知县,能不从我们这边上岸?”尹灏哼了一声,“说不定到时候妹妹哭一下,就要来为自己妹妹主持公道了。”

赵图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手示意面前的舞姬退下,然后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要么能拉拢,要么就赶走。”尹灏倒是十分干脆,“和永春的那个戴云一样,这次干脆一起赶走,换上咱们的人。”

赵图道:“这可不容易,这位是吏部下的委任,轻易走不了——说句不好听的,她比咱们上达天听还要容易得多了。”

尹灏道:“朱登不是也在蠢蠢欲动呢?上回朱登让我们折损了人,这次不如就借他的手好了。反正听泉书院那群蠢货,不利用一二,也对不住朱登千里迢迢跑过来一趟。”

赵图眉头一跳,道:“朱登可没这么傻吧?”

尹灏道:“就看他三天两头撺掇着学生上街闹事那架势,我可不觉得他脑子哪里灵光了。”

赵图呼吸粗重了一些,他起了身,来回踱着步子,好半天才道:“得万无一失才行。”

尹灏道:“那些蠢货,我找几个脸嫩的混在里面,吆喝几嗓子,他们就会傻乎乎地冲上去了。”

赵图沉吟片刻,道:“须得小心一些,不可让人抓住了把柄。”

尹灏道:“放心吧,有我来亲自安排,一定是万无一失的。”

听泉书院的学生们第三次来县衙门口闹事的时候,又正好赶上了阿绶早上去县衙的时候。

他们这一次盯紧了来县衙的路,看到阿绶走路过来的时候,就来势汹汹地包围了过去——这是阿绶始料未及的。

他们一个个仿佛鸡血上头,手里拿着棍棒——简直不像学生,而像是一群土匪。

阿绶后退了两步,皱紧了眉头,向身边金水道:“我们退去那边的茶楼里面,不要过去了。”

金水紧张地应了一声,连同身后的下人一起,护着阿绶往茶楼走。

学生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尖利的怒喝,只听那人道:“那女人跑了!我们快追上去!凭什么让女人做知县!!”

接着,仿佛是失控了一样,这群学生直奔阿绶而去,轻而易举冲散了金水和阿绶,穷凶极恶地喊打喊杀起来。

阿绶一面是闪躲,一面往茶楼里面退,手心背后全是汗,紧张得几乎快要倒下了。

县衙那边发现学生们动向不对,紧急派了人出来查探情况,见金水一脸狼狈地被推倒在路边,衙役们慌了神,急忙拿着棍棒就冲了进去,又急急吼吼地冲进衙门里面找贺鹏。

顿时,同往南安县衙的这条街上乱成了一团,喊打喊杀的有,紧急救人的有,旁边躲闪避祸的也有,还有那高站在茶楼之上,闲闲看着热闹的。

朗朗乾坤之下,好一幅荒诞的画卷。

阿绶退无可退,只恨自己当初没有跟着杨小糖一起学点拳脚功夫,这会儿面对这些看着不像学生的匪徒,几乎都要无处可逃了。

远远地,听到了贺鹏驱赶人群的声音,她心头一喜,正准备从人群中钻过去时候,忽然耳畔生风,还没来得及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觉得脑门一疼眼前一黑……

贺鹏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阿绶脑袋上挨了一棒子,他顿时眼睛都气红了,一叠声地下令直接把这些学生关去死牢,只要不打死怎么打都可以,衙役们得了这样的命令,自然不再手下留情,很快就把这些学生按倒在地。

谭星急急忙忙地跟了过来,嘴里嘟哝着:“怎么现在倒下的人,比刚才起哄的人要少了?”

“跑了吧!”贺鹏都懒得去看,只让人抬了阿绶,便往衙门里面去了,“你找个人去照顾金水,再去燕大人家里喊人来,听说建宁府财赋司的鹿大人就在燕大人府上,你去让鹿大人出面找人。”

谭星急忙答应了下来,便往阿绶家里去了。

贺鹏看着晕过去的阿绶,狠狠地咬了牙,也不多说什么,只带着人往县衙里面去了。

鹿桓在家里面正琢磨着动手给阿绶坐个什么新鲜的菜来吃的时候,谭星便慌忙火急地来了。

看到谭星,鹿桓些微有些意外,但还是好脾气地笑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家里了吗?我去书房帮你找一找好了。”

谭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鹿桓的面前,声音都在发抖:“鹿大人,我们燕大人被人打晕过去了,县丞让我来请鹿大人去给燕大人住持公道。”

鹿桓一怔,脑子一嗡,差点儿就站不稳了:“这是怎么回事?”

谭星倒豆子一样把发生在县衙门口的事情给说了,然后道:“县丞大人已经请了大夫,只是这事情……只能让鹿大人出面了……知州赵大人到现在连钱粮都不拨给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该找谁了。”

鹿桓冷了脸,道:“我这就跟你去一趟。”

赵图从尹灏那里听说阿绶直接被学生给打晕过去的消息时候,着实是高兴了一阵子,他向叶盛道:“看来这借刀杀人的法子,还是有用的。”

叶盛道:“这下子朱登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谁让他天天嚷嚷着女人不中用?这屎盆子在他头上,他是洗不干净了。”

赵图道:“一会儿我们过去南安县看看这位燕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不去看看,也是说不过去的。”

阿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鹿桓把她从衙门接回家,又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了只要醒来就无大碍,只要好好休息之后,便开了养神的方子。

此刻醒来,她觉得头疼欲裂,伸手一摸,脑袋上一个大包。

鹿桓原本就在她身边守着,见她醒来,急忙问道:“现在怎么样,能不能看见我?知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绶哎哟了一声,声音虚弱:“能看到,我知道我被人打了,嘶……我脑袋上多大一个包啊,这可真疼……”

“现在已经是在家里了,等病养好了再去衙门。”鹿桓说道,“贺鹏在,县衙乱不了。”

阿绶点了点头,捂着头上的大包,觉得疼得厉害:“能吃点什么吗,我肚子饿得慌。”

鹿桓道:“只能吃点清淡的,有碧梗粥。”

“能吃宫保鸡丁吗?”阿绶捂着大包,可怜兮兮地看着鹿桓,“鹿哥,我被打了一下子,应该吃点肉补偿一下,不能光喝粥。”

“大夫留下药膳了,这两天你都得喝药。”鹿桓拒绝,“乖乖养好病,吃什么都可以。”

“就想吃宫保鸡丁……”阿绶气若游丝,“能吃到宫保鸡丁……大概就会好了吧……”

“赵图来看过你了。”鹿桓干脆地换了个话题,“他说一定会彻查凶手——对了,忘了说,我也让人来调查这事情了,你好好养伤,别的都不用想。”

“宫保鸡丁……”

“喝粥。”

“嘤嘤嘤鹿哥就吃一口就吃一口……宫保鸡丁好好吃的……”

“不行,喝粥。”

“嘤嘤嘤鹿哥你不喜欢我了,因为我头上鼓了个大包就不喜欢我了嘤嘤嘤……”

“我觉得你对宫保鸡丁的爱已经超过了我,你确定一定要吃吗?”

“……”

“确定想吃宫保鸡丁?”

“嘤嘤嘤……我喝粥。”

“这才乖,多喝粥,可以减肥的哈~”

“……”

赵图私宅中,赵图面色不太好看。

他看向了叶盛,道:“财赋司有人在我们泉州,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知道?”

叶盛忙道:“这人跟着燕大人来,一路上低调得很,大家都还以为这人只是燕大人家里的人呢!”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赵图愤怒地砸了杯子,“这么个人在泉州,恐怕我们做的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了!”

62、泡椒凤爪 …

喝了两天白粥, 阿绶觉得整个人都变得寡淡了……睁开眼睛时候眼前仿佛都是浮现的是肉肉肉肉肉肉肉……已经无法独立思考除了肉以外的其他问题。

看着金水端着白粥进来的时候,阿绶仰天长啸,扑在了被子里面不起来了。

金水上前去先伸手摸了摸她脑袋上逐渐瘪下去的大包,然后才笑道:“刚才听鹿郎君说,晚上可以不用喝粥了。”

“真的吗?!”阿绶从被子里面露出了半张脸, 眼睛亮晶晶的。

金水笑道:“骗你做什么?姑娘快起来吧!一会儿知州大人说要来看你。”

不情不愿地坐起来,阿绶口中嘟哝着:“他不是来看了好几次了?今天又来?”

“要表现得关心嘛!”金水笑着说, “毕竟这么两天过去了,除了贺鹏把听泉书院一行人给羁押起来了, 赵图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呢!”

“很沉得住气啊。”阿绶忍不住表扬了一句, “要是换了我, 我可没这么好定力。”

金水笑道:“先喝粥,喝完了再说。”

阿绶捧着碗不情不愿地把白粥给喝干净了,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开心道:“因为喝了几天白粥,我觉得我都瘦了……”

“姑娘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天天嚷嚷着减肥, 现在不就是得偿所愿啦?”金水打趣地说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呀?”

阿绶翻了个白眼, 哼哼道:“我早就将体重置身事外, 胖瘦都是身外之物, 我不在乎~”

“瘦了就不用天天穿得乌漆墨黑啦!”金水欢快地收拾了碗筷, 交给了身后的小丫头带走,然后又问道,“姑娘今天想穿什么衣服?到南安来以后都是穿男装, 今天要不要试试看裙子?”

捏了捏自己果然已经瘪下去的肚子,阿绶眼馋地看了一眼柜子里面花花绿绿的裙子,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等会儿赵图过来,还是穿男装吧!”

金水嘿嘿一笑,道:“那便都听姑娘的。”

换了衣服梳了头发,还在琢磨着要不要让金水去打听一下晚上要吃什么的时候,鹿桓从外面进来了,口中道:“赵图已经过来了,一会儿你出去,就直接在屏风后面坐着,不用露面。”

“咦?这是为什么?”阿绶有些好奇。

鹿桓的脸色并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是过于严肃。他道:“这事情我直接往京中递了折子,过几日说不定知府大人也会过来,赵图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看你,而是为了打探口风。”

阿绶吐了吐舌头,倒是不知道就这么两天的时间,她还在烦恼自己头上的大包,事情就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大的地步了。

“这几天南安县的事情我都让贺鹏自己去处理了,贺鹏自己也有分寸,你不用太担心。”鹿桓继续说道,“听泉书院上下所有人这会儿都被拘起来,贺鹏也去让人审讯,到晚上的时候,应当会有一个结果。”

阿绶点了点头,道:“你安排的,我放心。”

鹿桓静默了一会儿,示意金水先出去,还让她关上了门。

阿绶有些疑惑地看向了他:“怎么了?”

“对不起。”鹿桓低了头,“对不起,之前是我大意了,水龙帮既然来了,我就应该想到这里并非我们想到的那样太平……那天也不应当收下那八个男人……对不起阿绶,是我……是我大意了。”

“哎呀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被打了一棍子嘛……”阿绶笑了起来,她是真没在意这些,也不认为这应当是谁的责任——若真的要追究一个责任,那分明是因为这南安太过乱了,和鹿桓,和她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我人也好好的,只是有个大包而已。认真说起来,我觉得这两天没吃肉的伤害比我头上顶个包的伤害更大呀!”

听着这话,鹿桓忍不住笑了笑,语气仍然十分低落:“好吧,晚上做点好吃的给你,我亲自给你做。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阿绶想了又想,试探着问道:“泡椒凤爪?”

鹿桓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玩意,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阿绶顿了一下,道:“呃……就是……泡椒凤爪……呀……”

鹿桓:“我一会儿问问有没有人会做。”

赵图在正厅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鹿桓出来——却没有看到阿绶。

阿绶和鹿桓两人在屋子里面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还是不出去了,原本也只打算在屏风后面听一听,索性就用伤到脑袋还没起身为理由直接在床上平躺了,这些做样子的事情,做个齐全,也是好事。

见到赵图,鹿桓露出了一个十分冷漠的笑意,道:“赵大人过来,是把那件事情给彻查清楚了么?”

赵图忙道:“事情还在彻查中,这次是想来看看燕大人是否已经好转了。”

鹿桓道:“还未好转——哪怕好转了,泉州乱成这样,谁又敢出门呢?赵大人若是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只好请知府派人过来帮忙了。”

赵图脸白了白,讨好地笑道:“鹿大人……这事情其实也明显得很,不就是听泉书院那群混小子闹事?听说贺鹏已经把听泉书院从上到下都拘起来了,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吧?”

鹿桓嗤笑了一声,道:“赵大人如此天真?一群学生,若是没人撺掇,敢做出殴打父母官的事情?”

赵图道:“这群学生可不就是胆大包天?之前……之前不还把府衙给砸了么!”

鹿桓轻笑了一声,道:“赵大人自己心里有数,有些话我就不与你说得那样直白了,省得打了赵大人的脸,赵大人心里也不舒坦——再过几日我就要去财赋司,泉州这个月的财税如何,赵大人心中可有分数?”

赵图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却没有敢开口再说什么了。

此时此刻,他简直后悔死了——后悔怎么没让人查一查阿绶身边这个男人呢?怎么就没让人去摸一摸知府那边的底,怎么就不去看看建宁府财赋司今年也来了新人呢?

赵图并没有多留,他几乎是仓皇地离开了燕宅,然后回去了自己的私宅。

私宅中,尹灏等在那里,倒是一脸的无所谓。

“怎么,去看了那位燕大人,是个什么情形?”尹灏问道,“听泉书院的证据已经做好了,就只等着他们去查了。”

赵图狠狠地把拳头砸在了桌子上,道:“今年建宁府财赋司新来的那位,也在燕家。”

尹灏听着这话,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问道:“能拉拢吗?”

“我呸,你这会儿还想着拉拢?”赵图愤恨地又把桌子拍了一下。

尹灏不以为意,又道:“要是没法拉拢,那就干掉吧!总不能让这么个人留在泉州,岂不是多事么!”

赵图阴沉着脸,道:“我倒是想。”

尹灏道:“想就做,这有什么难?你是不好出手的,我让江湖上的人来做就是了——只是这事后,将来你得再多分我一成。”

赵图嗤笑道:“只要能做成,哪怕是多分一成?咱俩五五分都可以。”

尹灏笑道:“有你这句话,我这就吩咐人去做了。”一边说着,他就起了身,大摇大摆地往外面走去了。

赵图握紧了椅子的扶手,脸色难看极了。

在泉州要找个做泡椒凤爪的厨子,却是一件难事。

打发出去的人跑了一下午,才在益州会馆里面找到了一个会做这菜的厨娘,然后花了钱买了那厨娘千里迢迢从益州带回来的一小坛子泡椒凤爪,还把这位厨娘请了回来。

鹿桓是没听过这道菜的,此时此刻是好奇得很,于是便去了厨房与这位夏姓的厨娘聊了起来。

这夏厨娘倒是十分开朗,她听着鹿桓问起了泡椒凤爪,便笑着说道:“这不过是个小菜,咱们益州那儿,家常会做的可多了,不算什么新鲜菜。”

一边说着,夏厨娘把泡椒凤爪从坛子里面给夹出来,只见凤爪白嫩嫩的,散发着泡椒的酸辣味道,只闻着,就开始口水横流。

吃了几天白粥的阿绶听闻泡椒凤爪已经到家了,早就按捺不住跑过来看,见到那碟子里面放着凤爪的时候,非常没出息地哧溜了一下口水,一叠声地让人拿筷子来。

“燕大人还想吃什么,只要不是太难的,奴家都能帮忙做了。”夏厨娘温和地笑道,口水滴答的阿绶:“担担面?小龙虾?想吃点口味重的!”

鹿桓皱眉:“你头上包还没消,不能吃太重了!”

夏厨娘温柔笑:“担担面很清淡的,明天就给燕大人做吧!”

心花怒放的阿绶:“太好了!终于可以不吃白粥了!”

鹿桓盯着眼前白嫩的泡椒凤爪:“既然现在吃了凤爪,等会儿晚上还是要清淡些。”

阿绶哀怨地看了一眼鹿桓,决定不去理会他,转头看着那白嫩水滑的凤爪,伸出手就拿了一只——饱满嫩白!香软!鲜美!辣爽!软而不烂!嗷嗷嗷简直停不下来!

63、担担面 …

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 阿绶如愿以偿吃到了担担面——在和鹿桓抗议了一晚上并且撒泼打滚捂着脑袋上的包信誓旦旦说不吃不舒服斯基之后,鹿桓终于退让了,让白粥暂时退出了餐桌,并且留下了那位夏厨娘,请她在府里面做一天的菜。

于是就有了阿绶在早饭桌子上看到的担担面。

细而薄的面条, 香酥的臊子肉,浓稠的汤汁, 鲜亮的红色,诱人的辣香。

兴奋地坐在了桌子前面, 在鹿桓无奈又宠溺的目光下拿起了筷子, 阿绶挑了一筷子面, 心满意足地吃到了口中。

面条滑爽,臊子肉鲜美, 微微的辣味恰到好处……一筷子接着一筷子, 简直停不下来。

吃完了早饭,就开始期待午饭, 在下人收拾桌子的时候,阿绶就兴致勃勃地把夏厨娘找来问:“中午是要吃小龙虾吗?我想吃麻辣哒~~”

夏厨娘笑道:“只要能找到小龙虾, 奴家就给燕大人做。”

阿绶搓了搓手, 看向了鹿桓, 眼睛亮晶晶的:“吃小龙虾吧!”

鹿桓伸手摸了摸阿绶脑袋上的大包, 无奈叹气:“好的,吃就吃吧!一会儿我就让人去弄小龙虾回来。”

“鹿哥最好啦!”阿绶搓着手笑了起来。

吃过了早饭,阿绶便换了官袍, 带着家人,坐了马车往南安县衙去了。

虽然脑袋上的包还没消,但是休息了这几日,也已经足够了——贺鹏一人在南安县衙里面,许多事情也需要她去亲自定夺。

因之前出过事,这次出府便是浩浩荡荡的人护卫着,贺鹏还派了谭星带着衙役来接应。

到了衙门里面,贺鹏堪堪松了口气,先关切了一番阿绶的伤情,然后便把听泉书院的口供拿出来给她看。“学生们的口供都在这里了,意思都差不多,他们最开始是没想要动手的,但是那天人群里面一直有人在撺掇着他们动手,最后他们就动手了。”他简单扼要地说道,“我也派人去查了那天街上的情形,那天街上的人,比听泉书院实际上的人要多得多,应当是有人混在中间了。”

阿绶翻了翻口供,皱着眉头看了几行,道:“有没有把朱登找来问询?”

贺鹏无奈地笑了一声,道:“这位是请不动了,知府是他堂叔,这会儿已经躲到知府大人那里去了。”

“呵,跑得挺快。”阿绶合上了口供,“那就派人拿着我的牌子,去福州抓人。”

贺鹏倒也没犹豫,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然后把事情吩咐了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收获吗?”阿绶问道。

贺鹏道:“水龙帮最近闹腾了起来,撞翻了百姓出海的小渔船好几艘。”

“把闹事的人都抓起来。”阿绶想了想才开口,“我想,听泉书院这次事情里面,恐怕也是有水龙帮的人在里面搅和。”

贺鹏道:“抓是已经抓了,只不过……他们在牢里面也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且先关着。”阿绶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大包,“先把朱登给抓回来,总不能让这些人惹了事就跑别处逍遥,这样也太不把我这个小知县放在眼里了。”

贺鹏点了点头,语气轻快了一些,道:“有大人的话放在这里,我们这些下官,做事都放心多了。”

“哎,当初出京城的时候,可是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闹心事情的。”阿绶叹了口气。

赵图得知阿绶直接让人去福州缉拿朱登的时候十分意外,他向叶盛道:“没想到这位燕大人都挨了一棍子,还敢这么……这么大胆?不怕朱登被惹急了再给她一下?”

叶盛倒是一笑,道:“这位燕大人直接把水龙帮好几个闹事的人都给抓起来了呢,尹帮主这两天恐怕也在琢磨着再给她找点事情。”

赵图摆了摆手,道:“这些倒是罢了,全是小事。鹿桓现在是在我们泉州,还是已经启程去福州了?”

叶盛道:“派去盯着的人回来说还没走呢,今天仿佛是张罗着给燕大人做小龙虾。”

赵图嗤笑了一声,道:“这鹿大人也是不同寻常,我是没见过这样做低伏小的男人,明明官职高,偏偏还要在家里面打转。”

叶盛道:“这两位恐怕是在京城就认识了,所以到了咱们这儿,也就和在京城一样。”

赵图道:“罢了罢了,这一月的赋税,还是早些送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正是多事之秋啊!”

叶盛笑道:“那我一会儿就吩咐下去,大人就一切放心吧!”

这边赵图和叶盛在猜测尹灏还要给阿绶找点麻烦,而事实上尹灏却是实打实地遇到了麻烦。

贺鹏这次出手,压根儿就没抓那些虾兵蟹将小喽罗们,直接就抓了他的几个分堂的堂主,抓了不说,还不许探视,哪怕捧着银子也不给探视,他从来没想到能遇到这么硬的知县和县丞,明明都已经挨了一棒子,怎么还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呢?

陈科在旁边劝道:“不如帮主服个软,总不能让我们兄弟们困在牢里面出不来——或者,去找赵大人帮帮忙?”

尹灏皱紧了眉头,道:“这事情找赵图有个什么用?我可不信现在南安县还会听赵图的。”

陈科道:“那还是得……得和燕大人服软?”

尹灏摸了摸下巴,却问道:“听泉书院的那些证据,都已经让那燕绶绶看到了么?”

陈科忙道:“已经确定都送上去了,今天也听说燕大人让人去福州抓朱登了,等朱登回来了,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的。”

尹灏沉思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就等朱登背好了黑锅,我们再去找燕大人服软——你想个法子给牢里面的兄弟带个话,就说让他们稍安勿躁,再过一段时日,他们就能安然无恙地放出来了。”

陈科急忙答应了下来,便去找人往牢里面传消息了。

对赵图尹灏等人来说的忙碌一天,对阿绶却是清闲的。

没钱没粮没案子,南安县一边富裕一边贫穷。

贫穷的知县大人在衙门里面坐了一天,到了下班的时候,便带着下人们准点离开了衙门,往家里面去了。

回到家中,却没想到见着了一个熟人:白徽。

白徽拿着算数的稿纸,一脸我爱算学我的梦中情人就是算学的模样,和鹿桓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旁边堆满了稿纸。

阿绶愣了一会儿,轻咳了一声引起了他们俩的注意:“白师兄怎么来了?没有和小糖一起出海吗?”

白徽闻声抬头,嬉笑道:“本来想去的,都已经去宁波等着海船了,谁知道小糖……嘿,怀孕了……然后就没出。”

“噗……怀孕了???”阿绶是压根儿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消息,顿时喷了茶,“你们动作也太快了吧!”

“哎哟,你这么表扬我,我也会不好意思的啦~”白徽贱贱地笑道,“我听小鹿说你被打了,脑袋上还留着个大包?我来之前小糖还嘱咐我给你带了一大堆吃的呢,还能吃吗?是不是得喝白粥?”

“不用喝白粥!”阿绶快速地回答道,“我已经好了!”

白徽嘿嘿一笑,道:“好吧好吧,好了就行——说起来小糖本来也准备过来的,但是这一路上舟马劳顿,我舍不得,所以只好我孤家寡人来了——对了,燕相让我带话给你,说南安和泉州还有建宁府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让你安安心心当知县,好好做事,不要害怕不要怂,等年底的时候燕督军会从泉州上岸。”

阿绶听着这话,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叹了口气,道:“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底气足多了。”

“哦还有,燕相让我给你带银子来了。”白徽又道,“燕相说先垫着用,不许沾染泉州的一分一毫。”

“嘎?”阿绶有点接不上这事情发展的走向了。

鹿桓道:“这样更好,还是燕相想得周到。”

白徽不理会这么多,他目光先看向阿绶,又转向了鹿桓,英俊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猥琐的笑容来:“我说小鹿,你还在喊燕相呀,不打算改口喊爹吗?”

鹿桓含笑看了阿绶一眼,道:“这是有心要改,但没名没分呀。”

听着这话,白徽笑得更加猥琐了,道:“名分什么的,快让燕大人给一个呀,燕大人都当知县了,还不给名分你,简直太不像话啦!”

鹿桓斜睨了阿绶一眼,和白徽一唱一和:“那没办法,先立业后成家,所以急不得的啦!”

“你俩够了!”阿绶哼哼了两声,“挤兑我有什么用!这名分是我现在说能给就能给的?还不是得等回到京城呀!”

白徽贱贱地笑道:“小心拖太久,我和小糖都儿女双全了,你还是孤家寡人哟~”

“去去去不要乌鸦嘴!”阿绶皱了皱鼻子,“白师兄,小心我去小糖那里告状!”

“噢噢我才不怕呢,我们家小糖是著名的见色轻友,在我的美色面前,你的告状毫无作用!”白徽铿锵有力地说道。

64、麻辣小龙虾 …

白徽来这一趟, 主要还是为了亲自来和鹿桓交流一下关于他前段时间送回明算司的那道算学证明题,帮着阿绶带了东西还帮燕相传了话,那全都是附属品,如果不是为了证明题,他估计是不会跑这一趟的。

在知道了这个主要目的之后, 阿绶不得不感慨他们这群算学爱好者一生挚爱绝对是算学压根儿不是人啊!

白徽听着阿绶的感慨在算算学的间隙间给了她一个非常标准的白眼,道:“满脑子风花雪月, 知道什么叫做为了事业而献身吗!”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 我这不被事业给打了一棍子, 脑袋上一个大包么?”阿绶在旁边坐着和他们说闲话, 一边等着她的麻辣小龙虾,“不知道夏妈妈的麻辣小龙虾做好了没有, 啊想一想就好想吃哦!”

“都没听说过这个吃法。”白徽说道, “京城没有,我之前在钱塘也没听说过, 你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么个听起来有点奇妙的吃法?”

“这难道不是一种很寻常的吃法,和泡椒凤爪一样的常见吗?”阿绶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白徽看向了鹿桓:“所以是我孤陋寡闻了吗?”

鹿桓老神在在, 道:“毕竟大赤朝之大, 是你我未曾真正领略的。”

三人正说着, 金水从外面进来, 笑道:“姑娘要的麻辣小龙虾已经做好了,夏厨娘做了三盆,说是这个也不太好装盘摆花什么的, 就直接上了三盆。”

“哦哦哦太好了!你们继续做算术,我去吃小龙虾了。”欢呼一声,阿绶就开开心心地跟着金水去吃小龙虾了。

白徽也跟着起了身,道:“我得去开开眼界,从来没见过的呢!”

鹿桓笑着把稿纸都收了起来,跟在白徽身后走,一面走一面道:“师兄这次准备在泉州呆多久?”

白徽道:“看情形吧,小糖怀着孩子呢,我可不能在外面太久了,得快点回去。”

鹿桓道:“要不要等阿绶把这个案子结了?”

白徽想了想,道:“你是想让我带信回京城去?”

鹿桓先点了点头,后来又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道:“算了,这事情还是不要师兄插手太多为好。”

“别这么生疏嘛!”白徽道,“我帮忙你们带个东西回去,不是举手之劳吗?”

鹿桓道:“算了,像你说的,小糖还怀孕呢,这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总不能把你拖在这里太久。”

白徽一边走路一边说道:“反正阿绶心里也有数,虽然是被打了这么一下,她可不是会吃亏的人,你就放心吧!”

两人到了厅中,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那三盆红艳艳的麻辣小龙虾。

阿绶已经坐在了桌子前面,豪迈地用手剥着吃得津津有味。

白徽在旁边坐下,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小龙虾,疑惑道:“这看起来也不太像河虾,长得怪模怪样的。”

鹿桓笑道:“这个我让人出去买的时候才知道,这玩意压根儿不是咱们大赤朝的,是出海的人,从别的地方带来的品种,不过味道据说都很好。”

辣味给得足,阿绶吃得双颊通红,嘴巴也是红艳艳的,她手里拿着一只小龙虾,笑道:“不是据说很好吃,是的确很好吃,不信你们尝尝呀!虾肉是鲜嫩有弹性的,辣味是鲜爽回味的!”

旁边夏厨娘笑道:“这道菜我们平民吃得多,因为这小龙虾长得快又多,还便宜,做起来简单。”

鹿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非常矜持地拿了一只,考究地剥开,吃到口中,然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白徽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手,然后便是一发停不下来了。

朱登是在三天后被缉拿回了南安县的。

阿绶听闻之后,直接在大牢里面去见他,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反应机会。

灰头土脸的朱登显然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墙边上,甚至都不抬头看一看站在牢房之外的阿绶,还有左右邻舍的学生们。

听泉书院的学生们大约是没想到自家的院长都能被关进来,之前还有写闹腾,说官府迫害学生,这会儿已经不太敢出声了。

阿绶让人搬了椅子在外面坐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朱先生此去福州,可从知府那里找到什么帮助了?想到该怎么说话了没有?”

朱登阴鸷地抬了头,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

阿绶又道:“看来是还没想好,那便在牢里好好想一想吧!”

朱登盯紧了阿绶,道:“事到如今,难道还有我说话的份?难道不是你们早就罗织好了罪名,等着我就范么?”

阿绶轻嗤了一声,道:“既然来了,便是要给你说话的机会,如果你不想要,那也不会勉强的。”顿了顿,她转头看向了贺鹏,问道,“按照我们大赤律,谋害朝廷命宫,是死罪吧?”

“是,判斩立决。”贺鹏道。

阿绶点了点头,道:“那便择日升堂,把这案子公开审了吧!”说着,她就起了身准备离开。

“慢着!”朱登开了口,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没有想用武力来害你的……”

阿绶挑眉,停下了脚步,轻笑道:“所以?”

朱登道:“我虽然看不惯你是一个女人,但我至始至终想的,只是要赶你走,并没有想要谋害你的性命。”

阿绶重新坐下了:“所以你书院的学生对我动手,是他们自己的想法了?”

朱登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听泉书院的学生……也不至于会有这样的想法。”

阿绶玩味地笑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这事情和你的听泉书院无关了?”

朱登再次沉默了下去,过了好久才道:“应当……若我没有猜错,还是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毕竟、毕竟看不惯燕大人你的,也不仅仅只有我而已。”

阿绶看着朱登,倒是没想到这会儿他能说得这样直白了。

朱登道:“这借刀杀人的事情,谁不会做呢?”

阿绶道:“所以除了这些,你还想说什么吗?”

朱登看着阿绶,道:“我想……我拿不出更多的证据来说明我的无辜,我想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阿绶笑了笑,重新起了身,向贺鹏道:“先把他们都关押好了,不许放出去,也不许他们寻死。”

贺鹏应了下来,便吩咐了下去。

从大牢里面出来,还没来得及和贺鹏对朱登的事情进行讨论,谭星便急急忙忙过来了,他道:“燕大人,水龙帮又撞了村民的渔船,还见死不救……也不许别人去救……被害那人的母亲,现在正在衙门大门前鸣冤,一起来的,还有许多之前也被水龙帮欺负过的人。”

阿绶皱眉,看向了贺鹏:“之前是说已经抓了很多水龙帮的人?”

贺鹏忙道:“的确抓了许多,也让人审讯了,口供也已经整理好了。”

阿绶目光暗了暗,看向了谭星:“这案子我们接了,让那人进来述说案情,然后你带着人去抓人。”

谭星急忙答应了,一转身就出去。

贺鹏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对水龙帮动手?”

阿绶道:“方才你也说了,我们有口供有证据,现在他们还在欺凌百姓,为什么不对他们动手?”

贺鹏抿了抿嘴唇,道:“只是会不会太急了一些?虽然下官来泉州也没有多久,只是这水龙帮与知州的关系……”

阿绶轻笑了一声,道:“怕什么?我和知州之间,不是早就撕破脸了吗?”

贺鹏点了点头,道:“既然有大人的话,我也就不怕了。”

阿绶道:“证据当然要多掌握一些,这几日让人去外面和之前受害的百姓多多联系,有多少证据统统握在手里,到时候,便是把这水龙帮一网打尽的时候。”

贺鹏心领神会,道:“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大人放心,这事情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缴足了税银,赵图微微松了口气。

他虽然是泉州的知州,也在泉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但也并非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之前知府那边不动他,他一年年试探着深浅,到现在虽然已经有了默契……但谁想到会来了这么个鹿桓呢?

试探归试探,总不能把小辫子送给知府去的,这一月的税银交上去,权当是舍财免灾了。

可想归想,肉疼归肉疼,他一边琢磨着要不要让海商再进贡一二,一边想着南安县的事情,想着想着只觉得头疼。

叶盛匆忙从外面回来的手,看到的就是赵图对着面前的茶杯扶着额头发呆的样子。

清了清嗓子,叶盛道:“大人,燕大人仿佛要对水龙帮下手了。”

赵图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了叶盛:“不是说已经把朱登给抓回来了吗?”

叶盛道:“水龙帮这段时间一直与百姓摩擦颇多,燕大人大概是要为百姓出头了。”

“为百姓出头?”赵图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神色,“尹灏是个什么意思?”

叶盛道:“尹帮主似乎这两天去了外面一个小岛,还不曾回来。”

“这位燕大人头上的伤都还没有好,就这么蠢蠢欲动……也真是,啧啧。”赵图冷漠地笑了起来,“罢了罢了,若是尹灏将来惹了事情出来,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就帮他一把,总不能让一代枭雄变成了阶下囚呢,你说是不是?”

叶盛谨慎道:“大人的意思是,就由着尹帮主了?”

赵图道:“否则这位燕大人可就要惹出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了,就让尹灏摆平了她,还我泉州一个太平盛世吧!”

几乎是与此同时,陈科带着尹灏的信来到了燕宅,安安静静地等着阿绶从衙门回来之后,便双手把信奉上了。

“燕大人,我们帮主想与您见一面。”陈科恭恭敬敬地说道,“您也知道,这么些天,咱们帮和百姓们误会颇多,我们帮主想着,这些事情还是开诚布公说清楚了才好呢!”

阿绶接了信,打开扫了一眼,脸上是带着笑的:“所以要在哪里见呢?去我的衙门吗?别的地方我可不敢去。”

陈科忙道:“若是大人不嫌弃我们草莽无知,来您宅子里面相谈,也是可以的。”

“噢,那也行。”阿绶随口应了下来,“那便按照你们帮主说的时间,三天以后,在这里见面好了。”

65、太极芋泥 …

贺鹏并不太赞同阿绶与尹灏再见面。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之前袭击您的那一伙学生, 现在的口供多多少少都指向了水龙帮。”他这样说道,“虽然直接的方向还是说朱登为人不端正心思龌龊,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背后有水龙帮的影子。您与尹灏再见面,若这丧心病狂的恶徒铤而走险呢?那样可就实在是……”

阿绶也不是听不进劝的人, 她听完了贺鹏的话,然后才道:“听闻这些时日水龙帮和百姓之间的摩擦仍然在不断升级, 并且只是在我们南安县,是不是?”

贺鹏道:“正因如此, 您才不应该与他接触太多, 若是他恼羞成怒, 觉得我们在南安的所作所为都是驳了他的面子……”

阿绶摆了摆手,道:“既然他这一次还想见面, 说明这个时候他还并不想对我动手, 最起码表面上并不会。有些事情啊,后发制人虽然也是能一举得胜, 但等待的时间太长……也总会让人觉得不愉快的。”

贺鹏抿了抿嘴唇,知道再劝不动了, 于是道:“那会面的那天, 一定让我陪着您, 还有多让侍卫们跟着您, 可不能再出什么事情了。”

阿绶笑道:“放心吧,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她的确已经安排妥当,白徽从京城来的时候, 还带来了燕家的家将若干,跟随而来的就有许多年轻力壮的侍卫,再加上衙门的衙役,现在的燕宅,已经不是之前那样到处漏风的样子了。

白徽听闻了阿绶要见一个江湖帮派的头头之后,倒是兴起了十二分的兴趣,他道:“那天让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吃吃饭呗~我长这么大,还只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说过江湖中人,从来都没有见过真的活的呢!”

鹿桓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江湖中人不也还是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寻常人没什么不同。”

白徽笑道:“我看了以后,回去就可以说给小糖听呀,告诉她我见过了一个十分厉害的江湖人物,还是敢给阿绶来一棒子的那种呢!”

阿绶哭笑不得,只好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听起来我很无能啊!”

白徽“矮油”了一声,道:“这有什么啦,这种经历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呢!”

阿绶无奈,只好道:“你那天想来就来吧,反正家里位置肯定是有的——只要你不会因为看你的算术给看忘了。”

白徽嘿嘿笑道:“肯定不会忘。”顿了顿,他看向了鹿桓,笑道,“这算式我已经看明白了,过两天我就准备回京去,这都可以算我们明算司今年的新成绩了,想着我这一来一去的功夫,京中明算司也应该把这算式重新推导明白了吧!”

鹿桓道:“也正好,过两天我去福州,你和我正好一路。”

阿绶看向了鹿桓,问道:“那你是在我和尹灏见面之后走,还是见面之前走?”

“当然是等你和尹灏见面了。”鹿桓道,“否则我也不放心的呀!”

据说去了岛上的尹灏在与阿绶约定好的时间内回到了南安,还带来了一斛珍珠,说是送给阿绶压压惊。

这一次的尹灏表现得有几分风度翩翩的意味了,不像上一次那样匪气外露。他笑着和阿绶打了招呼,指了指那珍珠,笑道:“若这次燕大人还说让我捐到衙门去,那可真是伤了我的心呢!再说了,衙门要珍珠做什么呀?”

阿绶笑了笑,还是没收,只道:“倒是被尹帮主猜到了,这还得捐衙门里面去,我要珍珠做什么?若捐去了衙门,我便当做是水龙帮的赔礼,赔给那些无辜的百姓。”

听着这话,尹灏的表情如常,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仍然是和气的样子。他道:“这些时日水龙帮与南安县的摩擦我也知道了,我回来之后,已经让陈科去教训手下,让他们安安分分,不要整天欺行霸市。”

“尹帮主有心了。”阿绶还是笑着说道,仿佛并没有把尹灏的话放在心上。

尹灏又道:“说句不怕大人恼火的话,我们水龙帮生在南安长在南安,从来都和南安县同气连枝,大人也不必对我们水龙帮这样疏远呀……说到底,还是兄弟关系,都是一家人呢!”

阿绶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尹灏,道:“若按照尹帮主这样的说法,之前水龙帮与我南安百姓之间的摩擦,大约也能算作是兄弟摩擦了?”

尹灏笑道:“这是自然的,牙齿和舌头尚且有磕绊的时候,何况是兄弟之间,总会有点小小的摩擦嘛!这样的摩擦又算什么事情?只要面上能过得去,大家也都这么过了,实在不必锱铢必较。”

阿绶轻笑两声,道:“人家不还说,亲兄弟明算账么~以水龙帮与我南安县现在这样摩擦,倒是不能用兄弟这两个字给糊弄过去了。”

尹灏笑道:“那大人给个法子?我回去让兄弟们照做就是了。”

阿绶看着他,道:“法子倒是有,只是我想,尹帮主大约是不会同意的。”

尹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道:“先不说那些,先吃菜好了,今天这席面是我专门从福州的天香楼请来的厨子给做的,最出名的就是这道太极芋泥,大人尝尝看?”

阿绶顺着尹灏的介绍看向了桌子上的那道仿佛太极八卦的菜,一半是黑一半是白,看起来十分古朴,倒不像一道菜了。

尹灏亲自给阿绶盛了一小碗,只见黑白的芋泥混合到了一起,便不再那么界限分明,而成了灰色。

阿绶吃了一勺子到口中,只觉得这芋泥的确是细腻润滑——让她没想到的是,这看起来仿佛是凉菜的芋泥,却是热的。

低头看着碗中的芋泥,阿绶无声地笑了一笑。

尹灏道:“水龙帮发展到如今,兄弟们早就不是当初的那十几个了,上上下下加起来,要吃饭的人也多,我虽然是帮主,听起来风光无比,可要管着这成百上千的人吃喝拉撒,也是艰难得很。”

口中吃这芋泥的阿绶笑而不语,只等着尹灏继续说下去。

“水龙帮艰难,南安县也艰难,这真是难兄难弟了。”尹灏继续说道,“既然是难兄难弟,实在是不需要上演什么兄弟阋墙之类的笑话了吧?”

听着这话,阿绶竟然有几分佩服这尹灏了,别的不说,这感情牌打得,实在是一步一步扎实得很。她抬眼看向了尹灏,微微一笑,道:“可就算是兄弟,也没有那个兄长要把弟弟给置于死地的吧?”

尹灏道:“这事情我回去一定会好好教育我手下的弟兄们。”

“只是教育?”阿绶挑眉。

尹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这时陈科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队美少年,他们穿着轻薄如纱的衣服,露出了修长的大腿优美的腹肌和结实的胸肌,手腕和脚腕上系着铃铛,走路的时候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阿绶抬眼看去,然后看到了一群老熟人——特么这就是当初水龙帮送给他的那一串数字美少年嘛!

和着舞曲,美少年们开始扭腰摆胯,铃铛叮叮当当响起来,倒是多了几分奢靡的味道。

尹灏笑道:“这几人原本就是要孝敬大人您的。”

阿绶支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竟然看出了几分肚皮舞的姿态,于是好奇问道:“这不是咱们大赤朝的本土舞吧?”

尹灏颇有几分自豪地笑了起来,道:“当然不是,我专门找了波斯的舞娘来教的,大人喜欢吗?若大人喜欢,这几个男孩儿便还是留在大人身边吧!他们伺候人总是上心的。”

男人的肚皮舞比想象中要妖娆——又大约是因为他们少年郎的姿态,还有种模糊了性别的美丽。

“我府上伺候的人够多了。”阿绶这样说道,“也实在不必有这么多人围着我转——再说了,鹿郎在这里,你可不要挑拨我与鹿郎之间的关系。”

闻言尹灏看向了在旁边仿佛透明人一样的鹿桓,举起了酒杯,笑道:“鹿大人,之前多有冒犯了。”

鹿桓礼节地举了杯子,只在嘴边沾了沾,道:“谈什么冒犯?之前我与尹帮主也没什么来往。”

尹灏着意看了一眼鹿桓,便注意到了旁边的白徽,他笑着问道:“这位郎君是大人与鹿大人的好友么?怎么一直也不介绍一二,倒是显得我失礼。”

阿绶笑道:“不过是个朋友,今日想着能见到江湖上的大侠,于是来凑个热闹。”她没想着要多介绍白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道,“尹帮主今日又是送礼又是做了席面,已经是礼节齐全,实在是说不上什么失礼。”

尹灏道:“是大人宽厚——若大人能一直这么宽厚就好了。”

阿绶道:“这么说,倒是显得我刻薄,我又有什么时候刻薄过你尹帮主?”

话题进行到了这里,事实上已经与尹灏想过来聊一聊的初衷相差甚远,他沉默地抿了一口酒,只觉得有些棘手——他开始觉得阿绶是个威胁了。若说之前只是觉得她碍事碍眼,此时此刻,他觉得她会要了他的命。

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上挂着的翡翠貔貅,他摸着貔貅的嘴巴,隐隐起了杀心。

66、太平燕 …

一道太平燕端上了桌子。

陈科带着人敲锣打鼓, 还在外面放了一串鞭炮。

尹灏道:“据说福州有句话,说无燕不成宴,说的就是这道太平燕。”

阿绶看向了这道菜,微微笑道:“看起来略有点像……像馄饨?”

尹灏笑道:“这是扁肉,外面包的是燕皮。这燕皮是用猪腿的瘦肉, 用木棒打成肉泥,掺上适量的蕃薯粉, 最后擀成皮,也叫肉燕皮。看起来与馄饨, 大约也有几分相似吧!只是这太平燕可比馄饨要形状轻盈多了, 好似燕子一样, 不是吗?”

一边说着,尹灏亲自为阿绶盛了一碗这太平燕, 双手送到了她的手边, 道:“大人来尝一尝吧!”

阿绶谢了一声,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只觉入口嫩滑清脆,清香爽口, 汤汁鲜醇。

“如何?”尹灏在旁边笑着问道, “这道太平燕, 不知合不合大人的胃口。”

阿绶放下了勺子, 笑道:“味道自然是极好的。”

尹灏道:“我没读过什么书,当年念书的时候一门心思只想着玩,什么乡试省试听着考试整个人都浑身不舒服——不过就算如此, 我也明白一个道理,这做官,不管是做大官还是小官,都得和百姓打成一片,这样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护,是不是?”

阿绶一笑,道:“是,尹帮主的确没说错。”

尹灏道:“我水龙帮再怎么江湖门派,但说到底,也是平民百姓呢!大人实在不必对我们水龙帮这么戒备,其实水龙帮拥护大人,大人照看水龙帮,这原本就是互利互惠的,是不是?”

阿绶看着尹灏,笑而不语。

尹灏的意思她太明白了,甚至在这一场宴会之上,他已经说得足够坦白。

但有些事情,她当然是不会答应的。

她不会答应尹灏,然后和水龙帮一起同流合污,这是原则上的问题,不容得她去逾越。

她看着尹灏,忽然琢磨起了另一个问题,这一场宴会之上她一而再的拒绝,尹灏会如何应对呢?会恼羞成怒?还是忍气吞声?或者是干脆就用江湖人士的办法来个爽快?

她扫到了尹灏摩挲着翡翠貔貅的动作,道:“若尹帮主真的想做个良民,好好生生约束了你们帮派的人,不惹是生非就足够了,实在不必大张旗鼓地又是送钱又是举办什么宴会。”

尹灏看着阿绶,道:“人家总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喝,这不就是想在大人面前多刷刷存在感,让大人心生怜惜吗?”

“怜惜?”阿绶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想请尹帮主多怜惜怜惜我这个小小的知县呢!”

宴会过半,席上的诸人都开始觉得有些疲惫。

尹灏借口内急,便起了身去方便。他一起身,陈科等人也随后跟上,席上便只剩下了阿绶等人了。

阿绶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只觉得这一晚上下来,整个人都僵硬了。

“这尹灏还是厉害。”吃吃喝喝一晚上的白徽非常诚恳地评价道,“能把水龙帮做这么大,不是光凭的运气,自己还是有能耐的。光看今天他和你说话就能看出来了。”

鹿桓吃了一小碗太平燕,这会儿倒是赞不绝口,道:“这道菜我上次去福州的时候就吃到过,但是那燕皮我是不会做的,要不的话,上次就做给你吃了。”

阿绶的心思却不在菜上,她看着尹灏走的时候神色,总觉得有些不安。

一面吩咐了家将多多注意这水龙帮的人,她一面道:“我一直在想,今天这也算是他再次被拒绝了吧?所以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呢?是安安心心地回去当个帮主约束下人,还是做点别的?”

白徽想了想,道:“如果我是他,大概会想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你这个麻烦。”

阿绶挑眉:“为什么呢?如果我是他,我会选择回去先乖乖装一段时间的孙子。”

白徽放下了筷子,笑道:“如果水龙帮没有今天这么大,大概他就会退回去当一阵子良民了,但是之前他自己都已经说过了,水龙帮是数一数二的大帮会,他怎么能低头服软?低了这一次,以后是不是还要继续夹着尾巴做人?所以如果我是他,我会选择快点解决掉你,换一个听话的容易拿捏的易于合作的知县过来,那样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是不是?”

“并且,最重要一点,他始终是个江湖人士。”鹿桓接了话,“这么一个人,和我们不一样,和寻常百姓不一样,我倒是很赞同白师兄说的话。”

阿绶垂眸思索了好一会儿,招手叫来了从京中来的侍卫长丁福,道:“一会儿若是在桌子上动起手来,你便带着人不要客气,打死打伤了,都有我来担着。”

丁福从前是跟着燕秋的,对自家这位七姑娘只是见过几面,虽然知道她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做了个小知县,可却没想到自家的七姑娘这么剽悍,都能说出打死打伤不要客气这样豪迈的话语,简直和京中见过的那个七姑娘完全不一样。

心中虽然这么想着,丁福还是规规矩矩地应下来,然后便回身去吩咐了自己的手下们。

白徽看着丁福走后,才夸张地拍了拍胸脯,道:“这是要动手了?七妹,你现在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就算是小糖在这里,也没有你这么杀伐决断的。”

“什么杀伐决断,你也太夸张了!”阿绶白了他一眼,不自觉地,之前的紧张和谨慎,都在白徽这样的玩笑话之下消散了。

尹灏重新回到席上来的时候,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还有几道好菜,正让陈科去催了。”尹灏坐下之后这样说道,“这天香楼的厨子果然是名不虚传,今天这席面上的菜,果然是好极了。”

阿绶笑道:“这是托了尹帮主的福,我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尹灏道:“只要大人喜欢,今后每日我让人给大人做都可以的。”

阿绶道:“哪里敢劳烦大人呢?”

尹灏端详着阿绶,忽然一笑,道:“燕大人虽然是个女人,但到了南安之后,倒是一直穿着的是男装。”

阿绶道:“这不是为了方便么,官袍也是男款的,总不能因为我当了个官,就要人家把官袍改成女式的,穿多了,也就习惯了。”

尹灏道:“朱登一直说女人不如男人,在我看来却并不是这样的,女人——如大人这样的女人,比泉州地界上的男人们可厉害多了。”

阿绶露出了一个受宠若惊的神色,恰到好处地惊讶道:“这可真是多谢尹帮主夸奖了。”

尹灏道:“还不知大人会如何处置朱登?这次他闹了这么大的事情出来,还伤着了大人——大人总不会还让他逍遥法外吧?”

阿绶静默了一会儿,看向了尹灏,轻轻笑道:“且再看看吧!谁是凶手还说不定呢!”

尹灏挑眉,并没有接着这话说下去。

两相沉默,席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这时,陈科带着人又捧着几道菜上来了。

尹灏亲自起身来布菜,他笑着看向了阿绶,道:“燕大人真的不考虑与我水龙帮合作一二吗?以燕大人的聪明才智以及超人的背景,还有我水龙帮在泉州的势力,你我联手,很快就能把整个泉州捏在手心,就连赵图都要乖乖地听你吩咐。”

阿绶挑眉,不紧不慢道:“我现在就可以让赵图乖乖听我的吩咐——如你所说,以我的背景,我想让谁乖乖听我吩咐,那简直是太容易的事情了,不是吗?”

尹灏轻叹了一声,道:“燕大人何必如此固执呢?”

阿绶道:“所以,我固执了,尹帮主想如何呢?”

尹灏目光闪烁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把一筷子菜夹到了阿绶的碗中,轻笑了一声,道:“我自诩是怜香惜玉的人,却没想到会对一个女人动手的——燕大人,实在是对不住了!”

话音落,从四面八方冲出了拿着武器的水龙帮帮众——可不等尹灏反应过来,从这些帮众的背后又冲出了拿着刀枪的侍卫,就连尹灏原计划会捏在手中当人质的阿绶,都一下子被一个如鬼影一样快速的男人给护到旁边去了。

尹灏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却不敢动了——丁福的刀就搁在了他的脖颈之上,那森冷的刀锋,他几乎能闻道血的腥甜味道。

“大人身边的人身手真好。”尹灏用目光找到了阿绶的位置,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大人想置我于死地吗?我只不过是让我的帮众出来跳舞助兴。”

阿绶轻笑了一声,道:“是吗?除了这些尹帮主还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尹灏道:“就算大人现在缉拿了我又如何呢?过几日,我还是能从牢中出来,仍然是威风八面的水龙帮帮主。”

阿绶勾了勾唇角,道:“相信我,这次你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了。方才不是说了许久兄弟之情?我总得为了受苦受难的兄弟们来讨个公道,是不是?”

67、蜜汁叉烧 …

赵图是半夜被叫醒的。

叶盛漏夜前来, 说了水龙帮从上到下都被阿绶给抓了的事情。

“从尹灏陈科,到水龙帮底下跑腿的小喽罗,全部被抓起来了。”在深沉的夜色当中,叶盛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就是今天的事情, 现在据说已经开始连夜审讯了。”

赵图仿佛觉得自己没睡醒一样,他揉了揉太阳穴, 好半晌才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尹灏就束手就擒了?这是在开玩笑的吧?”

叶盛道:“并非是开玩笑,是真的。”顿了顿, 他露出了一个有些无措的神色, 又道, “燕大人已经让人贴了布告,凡是之前和水龙帮有过摩擦, 受到过水龙帮欺负的百姓, 现在都可以到衙门里面去伸冤——并且不管是南安的还是别的县,都可以去南安县讨个公道。”

“她!她怎么敢?!”赵图皱紧了眉头, “她只不过是个小小知县,还敢管别的县的事情?”

叶盛沉默了一会儿, 道:“所以请大人现在拿个主意。”

赵图烦躁地踱着步子, 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夜空, 道:“这会儿你去把知州上下的人都通知了, 我们去南安县县衙走一趟。”

叶盛急忙应了下来,便急急忙忙去知州府里通知其他的人了。

尹灏大约也是没想到阿绶会这样动手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毕竟就这么一顿饭的功夫, 连他都想对她动杀手了,凭什么她就没个戒备,不来反击一二呢?

他坐在牢房里面,靠着墙,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旁边的陈科比他更加焦急,他看着尹灏,道:“帮主,现在怎么办?赵大人会来救我们吗?还是我们就要在这里等死了?”

尹灏摸了摸下巴,道:“赵图大概会来,但却不会是因为我们而来——燕大人这么做,已经在挑战他知州的地位了,不是么?”

陈科道:“那帮主,我们该怎么办?”

尹灏道:“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只要能出去——希望这次能平平安安地出去了。”

陈科急得要挠墙,道:“帮主,我们现在岂不是在坐以待毙吗,如果在这里留着,恐怕……恐怕将来就是阶下囚,说不定会被弄死的!这个燕大人这么手黑!虽然是个女人,但是比男人还恐怖!我们还是想办法逃走吧!”

“从这个戒备森严的牢房逃走?”尹灏歪着头看他,“老陈啊,我觉得这个难度有点高——你看那边那个叫丁福的人,他就盯着我们呢,我们想逃去哪里,都会很快被他给抓回来。”

陈科看向了牢房之外那椅子上靠着仿佛在打瞌睡的丁福,然后收回了目光:“帮主,要不……要不我们把赵大人给推出去……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尹灏静静地看了陈科一眼,忽然一笑,道:“这倒是可以的,把赵图卖了,换我们弟兄们一条洗心革面的路走走。”

陈科看着尹灏的神色,又有些不太确定了,好半晌才道:“帮主,其实你只是在跟我随口说话,并没有认真想这件事情,对吗?”

尹灏随口道:“是啊,难道我们不是在随口说话吗?”

陈科看着尹灏,哭丧了脸,道:“帮主,都已经到这地步,怎么……怎么还能这样……”

尹灏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要不能怎样呢?我们现在叫做阶下囚啊老陈,所以能做的就只有乖乖等着那位燕大人来审讯我们,然后呢定个罪名。别的,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这样不以为然的语气仿佛安抚了陈科,他焦急了一会儿,也就渐渐地自己安静了下来,抱着头靠着墙不知去想什么了。

过了许久,尹灏忽然道:“燕督军是这位燕大人的二哥。”

陈科点了点头,道:“是啊,这位燕大人来头大,上回帮主你就已经感慨过了。”

“哎,这么说来,还真是死到临头了。”尹灏轻叹了一声,“上回燕督军想弄死我,我俩还带着弟兄们去岛上躲了大半年呢。”

陈科默默看了尹灏一眼:“帮主,只要能逃出去,我们就还能带着弟兄们去岛上躲个风头,等风声过了,换个地方重新来也就是了。”

尹灏道:“罢了,如果有逃出去的机会,你就带着弟兄们好好地去干点正事吧!”

陈科抬眼看向了尹灏,有些不解:“帮主,你不打算跟着我们一起了吗?”

尹灏道:“想倒是想的,可总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阿绶在案几之后,听着贺鹏和谭星两人一个个地审讯着水龙帮的人。

从小喽罗到所谓的分堂堂主再到更高层的人物,这小小的衙门,几乎都要被水龙帮的人给挤爆了。

男女老少都有,老弱病残也有,这水龙帮上上下下的人,既有老弱妇孺,又有穷凶极恶之徒。从他们的口中,可以听到各种各样不同版本的水龙帮。

每个人都在诉说着他们的不得已,诉说着他们的生活是如何依靠着帮派才活下来,又说着水龙帮究竟是怎样一个复杂的帮会。

有人仗势欺人,有人但求苟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边慢慢开始发白。

外面有人来通报:“大人,赵大人在外面。”

阿绶抬头看向了来人,贺鹏也停下了审讯,而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阿绶淡淡地说道。

那人急忙退了出去,而贺鹏则看向了阿绶。

“大人,这样会不会不好?赵大人过来,恐怕是来找茬的。”贺鹏仍然是十分谨慎。

阿绶笑了一笑,道:“来便来了,这里这么多证据,我还怕他找茬吗?”

贺鹏听着这话,倒是自己笑了起来。

这一晚上的审讯,他们得到最多的话语就是赵图和水龙帮的勾结,无论说到什么,都会零星地带着几句水龙帮这几年的发展,也多亏了知州大人的帮忙。

若只是一个人说倒也罢了,又或者是所有人说辞一样还能往有人要陷害赵图这个方向推,可偏偏这些人并非有意,他们因为害怕而开始口不择言,甚至只是盲目地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阿绶也端起了茶盏,她抿了一口茶,然后看到脸色漆黑的赵图从外面进来了。

已经是秋天了,早上天亮也越来越晚——若这还是夏季,恐怕早有阳光照射进来。

阿绶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然后起身,对着赵图行了个礼,口中道:“打扰了赵大人休息呢!”

赵图看着阿绶,又看着几案上的一摞一摞的文书,眉头跳了一跳,问道:“这一晚上审讯,可审出来了什么?”

阿绶用手按住了那些供词,脸上仍然是带着笑的:“东西太多,还没整理清楚,也无法给大人看了。”

赵图原本已经伸出手准备拿过那些卷宗,可却生生被阿绶拦下,此刻脸色更加黑如锅底了。“这些难道我还不能看?”他的语气不怀好意。

阿绶道:“是,大人还不能看——不过,总会给大人看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大胆!”赵图愤怒地拍了桌子,“你一个小小知县,还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吗?”

阿绶抬眼看向他,不卑不亢:“知州大人这么说,我这个小小知县倒是要问一问,大人可有把南安县放在眼里?不给钱不给粮,是要让我南安县上下一起去喝西北风?”

赵图皱了眉,却发现自己无法辩驳了。

“大人若是想在这里旁听,便听吧!”阿绶语气缓和了一些,“有些事情,大人总会知道的,这样才有时间去应对,是不是?”

赵图深深看了阿绶一眼,握紧了拳头。

贺鹏开始继续审问那些水龙帮的人,这时候已经不是普通帮众,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有些是街头一霸,有些是有名的流氓,他们从前都是不可一世的,只是今日,在这县衙当中,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帮主都被抓住了,他们便显得格外可怜又弱小,说话的声音都好像是蚊子嗡嗡。

他们如倒豆子一样把自己做过的事情说了个明白,然后习惯性地要把自己身上的罪名推脱一二,大约是因为对自己帮主还是有几分崇敬,所以罪名便推脱到了这泉州上下的官员身上——有的直接说了赵图,有的便说了其他的知县,又还有说了知州府里面的其他官僚或者是知县底下的小吏……

赵图在旁边听着,背后简直要被汗濡透了。

阿绶瞥了一眼赵图,又看了一眼窗外,一晚上过得这样快……天已经亮了。

赵图不多时就匆匆离开了南安县衙。

他坐立不安,简直听不下去那些人的口供。

他心底的害怕已经涌现出来,此时此刻心中想着的,全是如何从这件事情里面脱身。

阿绶并没有留他,甚至好声好气地送了他到县衙门口,然后才回转到县衙里面,继续和贺鹏等人一起审讯那些水龙帮的帮众们。

贺鹏倒是有些好奇的,他问道:“大人这样直接地让赵大人听到了这些,不怕赵大人……赵大人有什么应对吗?”

阿绶道:“当然会有应对,便看他如何应对了。”

贺鹏疑惑道:“那……那到时候,我们还能扳倒赵大人?”

阿绶道:“他是知州,我是知县,我并不认为我能扳倒他。我能做的,是把证据做得让他无从翻案,然后交给能处置他的人。”

“知府?”贺鹏问道。

阿绶摇了摇头,笑了一声,道:“燕督军会从泉州上岸,到时候……这建宁府,便是燕督军说了算了。”

贺鹏恍然大悟,却还是犹豫的:“但是燕督军回来,也得到年底了吧?”

“说不定今年特别快呢?”阿绶狡黠地笑了一笑。

中午的时候,县衙的公厨做了蜜汁叉烧。

这道不太常见的菜让县衙里面大大小小的官吏们都高兴了一阵,就连阿绶都特别开心,让人多打了一份,然后自己带着去一边晒太阳一边吃了起来。

金水是没见过这道菜的,只看着那金色泛着油光的叉烧肉好奇。

“这儿的菜和京城的真不一样。”金水吃了一点点,最后这样评价道,“这道菜竟然还有一点点甜味。”

“甜蜜的芳香。”阿绶满足地吃了一口肉,“吃着肉,我觉得我头上的包都快要好了。”

68、炸子鸡 …

鹿桓一直等到阿绶脑袋上那个大包完全消失了才离开了南安。

离开之前仍然是诸多的不放心, 他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最后被白徽嘲笑他简直要改名叫鹿妈。

旁边的阿绶倒是哭笑不得,不过还是挺身而出为自己家的鹿小哥说话了:“白师兄,你回去在小糖边上的时候,肯定也要改名叫白妈, 光欺负我家鹿哥,算什么好师兄?”

白徽没脸没皮道:“我叫白妈我高兴我骄傲我自豪~你喊我我就答应~”

鹿桓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 道:“你要是闲,就去看厨房里面的菜做好了没有, 中午吃了饭, 我们才会走。”

白徽嬉笑了一声, 也知道适可而止,便施施然起了身去厨房了。

阿绶哼道:“就没见过白师兄这样的赖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那样风度翩翩的大帅哥呢, 这么几年接触下来, 感觉这人除了脸皮长得好,简直……简直就是个泼皮……还是很难缠的泼皮。”

鹿桓笑道:“白师兄在陌生人面前, 依然是风度翩翩的郎君。”

阿绶皱了皱鼻子,也知道鹿桓是什么意思, 于是抛开白徽说起了别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次也要去十天吗?会不会这次去了知府就不让你回来了呀?”她关切地问道, “再过段时间, 我二哥就上岸了,你不来和我一起见他吗?”

鹿桓道:“去多久,这事情我哪说得准。快年底了, 财赋司的事情也多,我争取快些弄完了,回来和你一起见二哥吧!”

阿绶道:“那一定要快一点呀!”

鹿桓伸手摸了摸阿绶之前脑袋上大包的位置,忽然笑道:“今年年底要和二哥一起回去么?”

阿绶想了想,道:“要是能走得开的话,就还是要回去的吧……你肯定要回京城去过年,我一个人在南安,也没什么意思……”

鹿桓微微一笑,道:“那你考虑好了没有?要不要给我一个名分?”

阿绶眨了眨眼睛,笑道:“好好好,给给给,怎么能不给?”

“那可就说定了。”鹿桓笑着说道。

中午的时候饭桌上出现了一道阿绶曾经见过很多次但是穿越回古代之后才第一次看到的炸子鸡。

金黄的鸡肉,特有的诱人的油炸的味道。

看着这炸子鸡,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肯德基麦当劳香辣鸡翅奥尔良烤翅香酥鸡排还有一系列的油炸鸡肉制品,这么一想,便是口水横流,那些年吃过的垃圾食品都挥舞着美味的旗帜浮现在了眼前。

努力咬了一口鸡腿,阿绶简直被这炸子鸡给感动了。

外酥内嫩,香味四溢,她甚至感觉自己一个人可以干掉这一只鸡了。

鹿桓和白徽离开南安县之后,整个南安县——或者说是整个泉州,都陷入了一种异常的宁静,却又好像是山雨欲来之前的某种征兆。

水龙帮的罪名已经一一定下来,这么些年在南安——或者说整个泉州的作威作福,总算是到了清算总账的时候。

百姓们是奔走相告,高兴得好像是过节一样,而对于泉州上下的官员来说,却并不是那么好的一个消息一样——更刻薄一些说,有些官员甚至有些如丧妣考的模样了。

这样微妙的时刻,永春县的知县戴云来到了南安。

阿绶对戴云是有印象的,在她刚到南安的时候那次接风宴上,戴云就是那个来了不久就借故离开的那个。在那个时候,赵图还说戴云就是那个性子,不用放在心上。而此刻看到戴云还有他带来的厚厚的文书卷宗,阿绶只觉得有些诧异。

戴云见到阿绶,先是见了礼,笑道:“给燕大人送一些水龙帮的罪证,贸然前来,还希望燕大人不要怪罪。”

阿绶急忙接过了戴云带来的文书卷宗,笑道:“这泉州上下安静得好像只有我南安出了事,我正好忐忑着呢!”

戴云道:“燕大人若早些来,泉州也不是如今这样了。”

阿绶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色,看向了戴云:“戴大人何出此言?”

戴云道:“我比燕大人早来一年,也是吏部下的文书,只不过家世背景是比不过燕大人了。”剩下的话他倒是没详细说,只是有些失落地笑了笑,又道,“若不是今年南安县先出了事,我都害怕我这个知县小命都要丢了。”

阿绶抿了抿嘴唇,听着戴云的话,她大约也能猜出戴云过来时候遇到了怎样的情形。

戴云又道:“不过这次有燕大人来料理了水龙帮,我也是松了口气,再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这些证据我搜集了一年,原本是想着到了那鱼死网破的时候,就直接托人上陈京中去,正好燕大人把这事情给办了,我便交给燕大人了。”

阿绶慎重地收下,又诚恳地道谢,然后亲自送了戴云上了马车回去永春县。

看着戴云的马车走了,贺鹏倒是有些感慨,口中道:“这戴知县恐怕之前也过得不如意,只是永春比不得我们南安,南安比永春还是要富裕一些的。”

阿绶道:“若我也是个空头无背景的知县,恐怕会比他混得更惨吧,他们永春可没有一个仇视女人看不起女人的朱登啊!”

贺鹏这么一想,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么一说,也是这个道理了。”

回到了县衙中,阿绶拿起了戴云送来的卷宗研读了一二,发现水龙帮的罪证的确是证据确凿无法反驳,她命贺鹏把这些和之前南安这边的卷宗放到一起,等到燕纤从泉州上岸的时候,一并交给他。

贺鹏一边亲自收好,一边问道:“燕督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阿绶笑了一声,道:“快了,一定会在赵图狗急跳墙之前回来的。”

赵图就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几乎能预见自己的结局,但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甚至想过出海逃跑,可这么多年家业攒起来,他又舍不得走,且不说娇妻美妾了,还有那玲珑可爱的儿女们,最最重要的还有他攒积下来的银钱,丢掉哪一样,都会让他觉得肉疼。

叶盛劝他干脆给阿绶低个头,虽然阿绶是知县,但换个身份,人家是燕督军的亲妹妹,燕相的亲女儿,对这么个人低头算得了什么呢?

赵图自己也是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有时候明白归明白,明不明白和会不会去做完全是两回事。

这么犹豫纠结,叶盛自己先坐不住了。

他跟随了赵图多年,许多事情他比赵图看得还明白——按照赵图现在的情形,大约就只有死路一条,抄家那简直是必然的,他只不过是赵图手下的幕僚,实在不必要在这个时候还讲究什么忠义情分——有什么比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呢?

于是就在戴云给阿绶送了证据的第二天,叶盛便悄然收拾了行囊,准备离开南安,不过大约是他运气不够好,他刚乔装出城,然后就被贺鹏带着人拦下了。

贺鹏笑嘻嘻地看着叶盛,道:“叶先生这是去哪里呀?怎么今天没跟着赵大人?”

叶盛一愣,根本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撞上了贺鹏,他有些心虚,只赔着笑道:“是赵大人吩咐了事情,我正要出城去办。”

贺鹏嬉笑道:“叶先生手下那么多人,还要叶先生亲自跑一趟……看来是件大事了。”

叶盛尴尬地笑了笑,道:“是了,正是个大事情,还请贺县丞行个方便。”

贺鹏道:“也是巧,我今天原本就准备去找叶先生,我们知县想请先生去说说话呢!我一路上还想着,叶先生是赵大人身边的红人,平常见一面都难,到哪里去请呢?谁知道出城喝个茶就能碰到了叶先生,真是缘分呐!”

叶盛一愣,他几乎能猜出来这个时候阿绶找他是为了什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捏紧了手里的包袱,咽了下口水,没有说话。

贺鹏道:“叶先生,这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叶盛闭了闭眼睛,已经看到贺鹏后面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不着痕迹地围了过来。

“走吧!”他长长叹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认定了赵图悲惨的结局,到了南安县衙,他几乎是有问必答,还做了补充说明,把许多阿绶压根儿没有查出来的事情也吐露了个干净。

阿绶饶有兴致问道:“叶先生这么知无不言,着实是出人意料了——叶先生这样抛弃了赵大人,赵大人会伤心的吧?”

叶盛垂头丧气道:“还请燕大人届时能给小的一条活路,小的别的不求,也只求能……能活下来。”

阿绶笑道:“原来如此——那到时候,还得看叶先生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呢!”

69、工夫茶 …

上一次看到自家二哥燕纤, 还是阿绶刚穿越来的那年,那年她二哥燕纤还不是总督,还常常有时间回到京城。

在她穿越来的第二年,她二哥燕纤当上了南洋总督,自此不是在海上飘着就是在某个岛上面晒着, 只有年底的时候需要靠岸来把一年发生的事情汇总上交给皇帝看,然后就是匆匆出海继续在海上飘着, 再没有时间回京,也再没有时间和阿绶见面了。

在这样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各种交通工具不算特别发达的年代, 这几乎就是毫无沟通——不过好在是一家人, 还有默契在, 虽然写信很慢,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收到一封, 但是好歹燕纤也是知道了自家妹子到泉州底下的一个县做了知县, 所以年底靠岸的时候,便十分果断地选择了从泉州上岸。

燕纤靠岸的那天风和日丽, 赵图带着泉州上下官员等在港口上,亲自迎接了燕纤下船, 谄媚地说了一箩筐的赞美话语, 最后请他去自己的私宅。

燕纤在人群中扫了一眼, 没有看到自家妹妹, 于是侧头与自己的副将嘱咐了一声,便忽略了赵图,自己独自上马, 带了几个亲兵往南安县县衙去了。

赵图尴尬地看着燕纤走了,也没好追上去,只好转头去招呼那些从船上下来的将士们。

事实上燕纤在泉州是有一个府邸的,乃是朝廷拨给他,叫做南洋总督府。他的副将们也没怎么理会赵图,只和他寒暄了几句,便自己往总督府去了。

赵图原地站了一会儿,沉沉叹了一声,又因为叶盛没在,自己无人可商量,更加焦躁。

燕纤问到了南安县衙的位置,便直接过去了。到了县衙外头,他便让人进去通传,自己等在了县衙外面,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这周围的环境。

他从前在泉州逗留的时候,宅在总督府里面的时候比较多,还没有好好逛过泉州,熟悉的也只是总督府周围那一块地方,这南安县衙他还是头一次来。

不多一会儿,他便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就看到阿绶连蹦带跳扑了过来。

伸出手,接了个满怀,他忽然觉得自家妹子好像瘦了。

松开阿绶,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妹子模样没怎么变,个子长高了,又穿了男装,看起来不像是之前在京城时候那样圆润的样子了——最起码,下巴是尖了。

燕纤有些心疼,于是揽过了自家妹子的肩膀,道:“今天跟着哥去吃点好的补一补,怎么瘦了呢?是不是南安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赵图欺负了你?”

“呃,瘦了不是很好吗?”自己捏了捏脸,阿绶其实是有点开心的,“现在也没人欺负我啦!二哥你来了正好,有些事情正好就要交给你呢!”

“交给我?”燕纤有些意外,“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来来,进来看了就知道。”阿绶嘿嘿一笑,就拉着燕纤往县衙里面走了。

进去了县衙里面坐下,燕纤便看着阿绶拿着卷宗过来了。接过来看了看,他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旁边阿绶道:“反正呢,最开始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现在已经基本解决了,在我的南安范围内是没有人闹腾了,但是水龙帮这个事情我无权处置,和水龙帮相关的这些,我也不能处置。这些送去京城也太迂回时间耽误太久,送给知府——这里面还有些涉及了知府的事情,我也不能送,所以就等着你回来呢!”

燕纤点了点头,叹道:“也是厉害,这盘根错节的,难为你这么短时间内能理清楚。”

阿绶道:“其实没想到牵扯会这么多,主要还是抓住了水龙帮,否则的话,不太可能被我挖出这么多来。”

燕纤合上了卷宗,含笑问道:“来讲讲,你怎么把水龙帮从上到下都给抓住了?”

阿绶道:“他们帮主三番两次找我来着,好像一直想贿赂我,最后不知怎么起了杀心,然后就被我给抓住了——后来我审他们的时候才发现,这就是水龙帮和赵图怎么控制了泉州的原因啊,一开始不给拨银钱,然后让水龙帮去送钱,只要接了钱,那就妥妥的是一家人,不接的,想办法挤走。”

燕纤把卷宗交给了身后的亲信,然后看向了阿绶,道:“这事情你不用操心了,接下来就看你哥哥我来大展身手,好好把这建宁府上下清理一遍了。”

得了燕纤的这句话,阿绶是真的松了口气,之前虽然手中捏着证据,但是总归是小官,哪里惹得起那么多人。现在燕纤这个南洋总督发话,自然不一样了。

心里放松了,面上也就活泼了,扔开了那些卷宗,笑嘻嘻地跟着燕纤从衙门里面出来,阿绶便拉着他回家里面走,口中道:“鹿哥也在这里呀,鹿哥对我可好了,他听说我要来这里做知县,就到建宁府的财赋司也做了个官,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燕纤多少也知道鹿桓对阿绶的心思,此刻听着这话,便不由得笑道:“小鹿也不容易,这么多年终于得了你的点头。”

阿绶嘿嘿笑道:“鹿哥那么好。”

燕纤道:“既然小鹿也在,那晚上一起吃饭吧!这会儿就先不回你那边,你先跟我去总督府。”

阿绶“咦”了一声,好奇问道:“去总督府做什么呀?”

燕纤道:“带了些南洋的小玩意回来,你去看看,有喜欢的,一会儿就直接带回家去!”

“噢噢那太好了!”阿绶开心地说道。

燕纤带着阿绶回去了自己的总督府,然后便命人把从海上带回来的东西都抬了出来,放满了一个屋子,任由阿绶进去挑选。

兄妹两人也没让别人陪着,燕纤让人捧了茶具来,自己坐下来泡茶,然后便看着阿绶在那边好像松鼠一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个舍弃不了,那个又放不下。

“海上好玩吗?”阿绶惊讶地拿起了一颗拳头大的珍珠,“这么大的珍珠!!还是粉色的!!”

“刚去的时候肯定新鲜了,常年漂在海上,便觉得船上无聊了。”燕纤笑了笑,把茶壶放在了小炭炉上煮起来,“那珍珠是少见,还有个金色的,那颗放到贡品里面去了。”

阿绶又拿起了一个木雕一样的玩意儿,左看右看看不出是个什么:“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个人?”

燕纤拿起了一个巴掌大的鹅毛羽扇开始给炉子扇风,口中道:“就是个人,岛上的土著喜欢雕这玩意,据说有种种奇效。”

“看起来十分简朴。”阿绶端详了一会儿,把这木雕放了回去,又翻了一条长长的五光十色的淡蓝色纱巾出来,“这个纱巾是用来做什么的?”

燕纤抬头看了一眼,道:“裹头上的。”

阿绶随手往自己头上绕了一圈,嘿嘿一笑,问道:“哥,看我,好不好看?”

燕纤又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快拿下来,你身上穿着男装,再裹这个,不伦不类的。”

阿绶把纱巾拿下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道:“这个我要了哈,你给我留着。”

“这里东西你全部都拿着都行,就怕你没地方放。”燕纤笑着说道,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来喝茶,这是我到南边才学会的习惯,工夫茶。”口中说着,他从小火炉上拿起了已经煮好的茶,摆成品字形的三个瓷杯绕着圈开始注入茶水。

阿绶傻乎乎看了一会,只觉得这动作行云流水,好看得很——可她是没喝过工夫茶的,接过了茶杯,便看着那淡红的茶汤有些傻眼。

“怎……怎么喝?”阿绶一只手捏着那只小得可怜的茶杯,询问地看向了自家二哥。

“细品。”燕纤简明扼要地说道。

阿绶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轻轻抿了一口,倒也没尝出来什么。

燕纤扫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在我跟前,想怎么喝怎么喝,不嫌弃你。”

阿绶听着这话,松了口气,道:“没喝过,好怕我牛饮一样灌进去会丢人啊……”

“平常不喝茶么?”燕纤问道。

阿绶道:“京城流行喝绿茶,不怎么喝红茶?这个是不是红茶?颜色是红的就是红茶吧?”

燕纤笑道:“红茶绿茶白茶黑茶,能喝,喝得习惯就行了。”

阿绶连连点头,喝完了这一小杯茶,就又重新去挑挑拣拣了。

“京中爹娘还有兄弟们都还好吗?”燕纤问道。

“我出来的时候都挺好的——对,娘挺担心你的,担心你现在还没成亲,要是找了个外国女人该怎么办哟哈哈哈哈!”说到了这里,阿绶忽然开心了起来,“而且就连你妹妹我现在也找到另一半了,二哥,你这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吗哈哈哈!”

“唔,这个问题,还是忽略掉吧!”燕纤也笑了起来,“反正该来的总会来——你和鹿桓之间,现在是什么情况?定亲了?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等……等我们啥时候回京城去吧!”阿绶想了想然后说道,“在这边,两家长辈都不在,也没法成亲。”

“年底跟着我一起回京城去?”燕纤询问。

“咦,你今年会有空会去吗?”阿绶有些好奇。

“就泉州这事情,处理完了肯定要去一趟京城,要给圣上面呈。”燕纤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刚才翻了一下这事情,要是从上到下捋一遍,那些在吏部积压了多年没法委派的官员,都能一次性解决掉了。”

阿绶吐了吐舌头。

这件事情,她内心其实很怂很怂——这就像是在现代,一个区长竟然干掉了市长撸掉了省长要把事情捅到中央去一样一样的。

70、问政山笋 …

对于阿绶来说难以处理的事情, 在燕纤这里变得很容易。

这里倒是要感谢燕纤现在这个南洋总督的身份,他管辖南洋这一大片区域,泉州这个南洋总督府所在的地方,从某种情况上来说,算是他的直属地。

他拿着自家妹子呈上来的证据也没含糊, 一边安抚了赵图,一边让自己亲信去清查, 因为身份更高力度更强,所以这官匪勾结的案子变得更加明晰, 许多阿绶没能查出来的事情, 他也摸得一清二楚了。

既然是证据确凿, 燕纤也就没有心慈手软,快刀斩乱麻一样把以赵图为首的泉州大小官员几乎给捋了个干净, 唯二幸免于难的也就是阿绶和永春县的知县戴云了。戴云更惨一些, 阿绶这边手底下的官吏如贺鹏等人是干干净净的,而戴云手下的那些一大半也折了进去, 差点儿就成了光杆知县。

这样大的动静,瞒不过建宁知府, 不过燕纤也是无意隐瞒——正好他手里还捏着知府的罪证, 索性便也拘了知府大人, 直接送了加急的折子去了京城。

正快到了年底, 各部各府都在准备着年底的大考,这会儿建宁府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简直不让人在意都不可能。

皇帝自然是震怒——一点也不意外。

吏部上下简直要发疯——一点也不意外。

燕纤把事情捅出去了, 剩下的也就是等着朝廷派人来善后了。

这样大的事情,朝廷的反应速度也很快,过了三日就来了人。先到的是吏部尚书熊蜀和皇帝身边的内侍张地还有最近据说在京城很得皇帝喜欢给皇帝写了大半年圣旨的熟人王飞燕。

因为燕纤在泉州的缘故,三人也没去福州,便直接往泉州来了。相互都是熟人,见了面也没有多废话寒暄,就说起了正事。

熊蜀直截了当道:“这事情我们三个过来先了解情况,该就地处置的就地处置,该押送回京三司会审的就让张内侍先带回去,我和小王大人就在这里等着后面的人来了,把建宁府上下安置好了,再和燕督军一起回京城去。”

燕纤和熊蜀是打过交道的,知道他向来是直爽的人,于是道:“这样正好,这快到年底了,事情也多,早些解决了也好。”

熊蜀点了点头,便亲自跟着燕纤去看卷宗,让王飞燕和张地先去休息了。

张地在宫中养尊处优,是很少经历这样的奔波,这三天跑下来已经要累个半死,于是并没有推辞,便直接去沐浴休息。

而王飞燕则想着阿绶还在泉州底下做知县,也没什么休息的想法,便和人说了一声,自己带着人去找阿绶了。

摸去了南安县衙,王飞燕亮了身份,进去之后便看到阿绶正无所事事地在桌子后面看书,旁边也没有人伺候,看起来倒是闲得很。她轻咳了一声,引起了阿绶的注意力。

阿绶一抬头看到王飞燕站在门口,一下子就丢下了书站起来,高兴道:“飞燕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京城吗?”一边说着,她欢欣鼓舞地跑到门口来拉了王飞燕的手,欢欢喜喜地请她坐了下来,又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找个人通知我?我可以去接你呀!”

王飞燕笑道:“今天才刚来,为着建宁府的事情来的,你不知道,建宁府的事情在京城闹了多大的风波,然后皇帝陛下就派了人往建宁府来。我跟着张内侍还有熊尚书走得快些,还有很多人在后头,估摸着再过几日也就到了。”

阿绶“哇”了一嗓子,道:“这么说来,你很受皇帝陛下的信赖嘛!否则的话,怎么会这么快就派你出京办事啦?”

“信赖应该是有吧,毕竟写了大半年的圣旨了。”王飞燕笑了一声,“不过因为这次建宁府的事情太大了,所以我可能会留在这边不回京城了——跟你说哦,这次建宁府的事情,简直把朝廷积压了几年没能派出去的官员问题一次性解决了。”

阿绶哭笑不得,道:“这算是好事吗?”

王飞燕想了想,道:“对吏部来说算是好事把,总算不用头疼这些因为什么丁忧啦种种原因被搁置的官员该派去哪里了。”

阿绶拉着王飞燕的手道:“不说那些,你今天才来吗?准备休息在哪里?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住?鹿哥在家里今天准备做一个叫做问政山笋的菜哦,来一起吃吗?”

王飞燕欣然点头,道:“那必须要去的——你知道小糖怀孕了吧?你和鹿哥的事情,准备什么时候办了呀?”

阿绶嘿嘿一笑,道:“你们怎么都催这个,催得我都觉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和鹿哥成亲了,鹿哥留在你身边更名正言顺好嘛!”王飞燕敲了她一记,“这种事情,鹿哥可以不急,但你不能不放在心上的。”

“哎呀,知道的啦,等我今年回去过年的时候,就请父母亲做主,把这婚事给办了吧!”阿绶这样说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让我今年回京城去过年,按照建宁府这样的情形,也不知道年底的时候会不会有空闲让不让大小官员们回老家去。”

王飞燕想了想,道:“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吏部过来安排,是很快的。”

阿绶懒懒地挨着王飞燕坐了,发出了一声九转千回的长叹,道:“以前念书考试的时候没觉得,真的出来当官了,觉得还是在家里宅比较舒服。”

王飞燕笑了一声,道:“那是,在家里面当然舒服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很快你就长胖了——说起来阿绶,你到南安来以后,瘦了好多哦!感觉真的对得起你的名字了。”

“真的吗?”阿绶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其实我也这么觉得的……我觉得我应该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艰巨任务,叫做减肥!”

“所以为了巩固减肥成果,还是好好当官,认真努力吧!”王飞燕笑着说。

衙门里面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到了下午的时候,阿绶便拉着王飞燕离开衙门往家里去了。

一边走,两人一边说着京城里面的事情。

王飞燕道:“自从小糖怀孕了,他们家就把她当宝贝给供起来了,一出门那呼啦啦的后面跟着的都是人,生怕她跑起来跳起来。”

阿绶哈哈笑:“哈哈哈哈小糖一定很崩溃吧!平常她都是跑跑跳跳还会上屋顶的!”

王飞燕:“没办法,她发现怀孕就是因为她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摔了一下见了红,然后才发现……然后在宁波呆了两个月,稳定下来了才回京城的,所以大家都很着急。”

阿绶道:“哎,其实我都以为她已经出海了。”

王飞燕:“谁不是这么以为的呢?我们在京城还讨论着说小糖出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然后过了两个月就回来了……”

阿绶道:“除了小糖,京城还有什么别的好玩的事情吗?”

王飞燕想了想,道:“任家?任家那个之前在翰林院做事的郎君举家离开京城,据说是去凉州上任了吧!”

阿绶脑子里面转了一下才想到了任布布的小叔,于是有些好奇:“他之前在京城不是挺好的?虽然政事堂没能进去,但是毕竟在京城也滋润着。”

王飞燕摊手:“任布布和她的兄弟们,比较坑叔叔吧……后来又出了个什么事情,我也没怎么注意去打听,反正后来他就申请去凉州了。”

阿绶啧啧了两声,道:“这可真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总是坑长辈,任家不知道怎么在教小辈。”

王飞燕道:“然后认识的人里面就没什么可说的事情了,感觉京城一片风平浪静,比不上你在泉州这么惊涛骇浪的啦!”

两人说着话回到家,便碰到了燕纤带着熊蜀和张地也来了。

看到王飞燕,熊蜀先笑了一声,道:“我方才还说小王大人去哪里了,原来是去找小燕大人啦?”

燕纤道:“我带着熊尚书一起过来吃个饭,正好大家一起也都见过面算认识了,都是熟人。”

“啊好的,我去跟厨房说一声,多准备几个菜。”阿绶急忙说道,便转身去找鹿桓了。

一行人进去到了正厅,燕纤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家小妹,我也是为着她才提前了一些时日上岸来,否则以今年的气候,恐怕是回不了这么快的。”

熊蜀道:“小燕大人看着比在京城的时候稳重多了,她当时到南安来做知县的那个委任书还是我亲自签发的呢!”

燕纤笑道:“这得多谢熊大人的照顾了。”

张地也笑道:“我出来之前陛下还说,小燕大人虽然是个姑娘家,但是有这份勇气敢站出来,也是难能可贵的,还叮嘱了我一定要好好安慰小燕大人,不要被吓着了。方才看到小燕大人,这气色倒是还好了呢!”

在正厅中坐了不久,阿绶便带着人来摆了桌子上菜。她笑着说道:“今天做了道徽州菜,叫问政山笋,然后便是泉州的小菜小吃,有特别好吃的蚵仔煎。”

张地笑道:“这都是小燕大人的手艺?”

阿绶羞涩地摇了摇头,道:“是我们家鹿哥的。”

熊蜀倒是恍然了,笑道:“鹿郎跟着小燕大人一起到了泉州,之前是去过建宁府的财赋司吧?一会儿鹿郎出来,我要问问他,要不要干脆去建宁的财赋司做个司长了。”

阿绶笑道:“那等鹿哥出来了,您一会儿直接问吧!”

等过了一会儿鹿桓出来了,熊蜀果然问起了这些。

而此时此刻阿绶的注意力全在那道问政山笋上,这腊肉和山笋炒在一起,这种朴实的香味,真是勾得人心痒痒啊!

71、一品豆腐 …

这一顿饭吃得算是宾主言欢。

有燕纤在, 也没人会说扫兴的事情;王飞燕和阿绶是好朋友,当然也不会去说些不该说的;熊蜀一心想着把鹿桓干脆留在建宁府的财赋司;而张地只是个内侍,此次前来只是为了代表皇帝陛下的面子,只要不是打了皇帝陛下的脸的事情发生,他都会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这顿饭吃过之后, 熊蜀倒是有些感慨地向张地笑道:“燕相家里的儿女倒是教养得格外好,也不怪陛下这样宠信了。”

张地笑道:“我出京之前听说燕相正打算退一步, 不过被陛下给驳回了。”

熊蜀道:“燕相从来都是谨慎的。”

张地道:“谨慎又识大体,大约是臣子里面最让陛下放心的了。”

又过了十数日, 在熊蜀等人之后出发的人便到达了建宁府。

他们便没有往泉州来, 而是直接在福州停下, 等待熊蜀等人回去了。

于是熊蜀向燕纤道:“不如督军和我们一起去福州?他们人多,跑来泉州的动静也太大了。”

燕纤道:“这事情原本是你们吏部的事情, 我跟着过去做什么?我就等着你把事情安排好了, 我好安排我的手下和新的官员对接,之后我就能回京去看陛下了!”

熊蜀一本正经道:“反正最后你要回京, 还是要跟着我一起走,这回先去福州怕什么?”

燕纤更加正经了, 道:“我要带着我家妹子一起回京城去, 到时候肯定是从泉州出发的, 所以熊大人还是自己去福州吧!”

熊蜀忍不住笑了起来, 道:“小燕大人还不是要跟着我去福州,若是督军不跟着我走,这回泉州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哟!”

燕纤有些意外了, 转念一想,又十分明白。

这次是要安排整个泉州乃至整个建宁府的事情,不仅泉州有头有面的官员要去福州,就连建宁府下其他的州县也要去福州。不过他还是摇了头,道:“不去不去,既然我妹子去了,我更加不用去了,我就在泉州休养几日,安安静静的,也没人打扰了。”

熊蜀见劝不动了,也只好不再多说。

他明白燕纤的顾虑在哪里,他是南洋总督,手中权力已经大得可怕,这次插手了泉州和建宁府的事情,虽然是名正言顺,但还是有许多人发出了异议。燕纤自然也明白这些,所以泉州这事情他只开了个头捅到了京城,然后便等着吏部来后续处理,自己并没有过多染指。而这次去不去福州也是一样的道理和同样的顾虑。

熊蜀走后,燕纤便去找了阿绶聊天。

他去到县衙的时候,阿绶正和贺鹏两人一起合计这一年南安县的政绩,因为快到年底,需要上交这么一份材料了。

看到燕纤过来,贺鹏便先退了出去,留了他们兄妹俩在一起说话。

阿绶伸了个懒腰,问道:“二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在家里睡一天不起来的吗?”

“原本这么想,谁知道熊蜀来了一趟,和他说了会儿话,觉得无聊,便过来找你了。”燕纤也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这么一想,还是海上好,在海上的时候,想怎么睡怎么睡,也不怕有人过来和你打机锋。”

“打什么机锋?”阿绶来了兴致。

燕纤道:“还能有什么呢?总不都是官场上这些事情?”

阿绶听着这些,心中也是明白的。她道:“所以我最近都在考虑要不要干完这三年,就不要继续当官了。”

燕纤有些意外,问道:“怎么会忽然这么想?”

阿绶道:“之前一心想着当了官就不用考试了,等做了官才发现……也……是……要……考……的……”她扬了扬手里面的纸,“看见没有,这个玩意,是要交上去的,还要评分,评分以后还要现场答辩……”

燕纤哈哈笑了起来,道:“所以当时你为什么要来做官呢?咱家大官小官这么多,还没有用活生生的例子来告诉你做官不容易么?”

阿绶没精打采:“其实当时真没想到,一心就想着省试也完了殿试也完了,找个官做做,天高皇帝远,说不定能当个土霸王什么的呢……”

“你是跑了挺远。”燕纤一本正经评价道,“不过远得你一过来就被坑了一脸吧?”

“可不是嘛!”阿绶趴在了茶几上。

燕纤伸手捏了捏阿绶的脸颊,道:“不想做就不做呗!只要你想好了今后要做什么,有什么打算,无论你做了怎样的决定,我,还有我们的父母,你的兄长们,都会同意的!”

阿绶听着这话,忽地觉得鼻子一酸——这种身后一直有后盾的感觉,真的让人觉得无比的安全。

等到阿绶带着人启程去了福州,泉州便只剩了燕纤一人。

他回了自己的总督府,也懒得出门溜达了,整日里便是吃吃睡睡,不睡觉的时候便拉着自己的亲信写这一年南洋的种种需要汇报的事情,写完了又开始修修补补,准备写下一年的计划,日子倒是也过得充实。

过了几日,阿绶递了信回来说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再过两天就要回来,燕纤高兴了一阵子,便准备让人给阿绶接风洗尘。他一边吩咐了人,一边出了屋子,忽地抬头,看到了蓝天当中有一缕一缕的卷云。

“这都已经十月了吧?”他转头去问旁边的侍卫,“再过两天十一月,对不对?”

侍卫道:“是。督军怎么了?”

燕纤指了指天边的云,道:“这风云……飓风来的前兆?”

侍卫一愣,也抬头看向了天,满脸的不可思议:“督军……这都要入冬了,怎么可能还来飓风?”

燕纤皱了眉,道:“这几日天气原也有些反常,让人去观测一二,若真是飓风要来了,便组织好这次百姓们躲避灾害的事宜,另外让人去报信,让小燕大人不要急着回泉州。”

侍卫急忙应了下来,便匆匆下去吩咐了这些事情。

阿绶接到了燕纤的来信,一边是有些奇怪,一边就交给了要和自己一起回泉州的王飞燕看。

王飞燕这次被委任做了泉州的知州,故而便和阿绶一起往泉州来了。她看着燕纤的信,只觉得心怦怦乱跳,道:“这个飓风是什么?很厉害的吗?”

阿绶有些忙乱,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飓风就是台风就是热带气旋,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台风这玩意其实夏天来得多到了秋冬基本上不怎么来,她抓狂地看着这封信,只道:“若真的是飓风,又恰好是冲着泉州来的话,那泉州上下就要倒霉了,房屋被吹散什么的,到处淹水,飓风扫过之处,都是一片废墟啊!”

听着这话,王飞燕脸都白了,道:“那怎么办?我们是按照你哥的意思先留在这边,还是这会儿先回泉州去?”她顿了顿,看了看站在另一边正在和熊蜀交代事情的人群,又压低了声音,道,“这次回去还有五个知县,另外还有通判等人……这样,我先去和熊尚书说一说吧!”

“慢着慢着,先等等。”阿绶拉住了王飞燕,“如果这飓风不经过泉州,想来损失也不大。”

王飞燕皱了皱眉,道;“这事情,无论如何要先商量好,如果真的经过了泉州,我们这次回去,便是要救灾的,如果没经过,去了别处,就算不是泉州,那个地方也是要救灾的,早早准备为好。”这么说着,她便去找熊蜀了。

阿绶略有些茫然地看了过去,一直到鹿桓照过来,才回了神。

“我没答应接这边财赋司的司长。”鹿桓含笑道,“我也把财赋司的事情给辞了,这次一心一意跟着你回泉州。”

阿绶眨了眨眼睛,抬眼看向了鹿桓,拿出了燕纤的信:“我哥给我来了信,说是有飓风要来,让我且慢两日再回去。”

鹿桓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犹疑地看向了阿绶,问道:“所以,我们要在泉州留几天呢?好像你正在为了这件事而困扰。”

阿绶抿了抿嘴唇,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知道王飞燕刚才说的都是对的,她想得周到妥帖,更加衬得自己片面而疏漏。

鹿桓有些不解,最后只笑道:“既然要留两日,正好我带你去吃上回我来福州吃过的一家菜馆,他们家有个豆腐做得很好吃。”

阿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跟着鹿桓去吃东西了。

“在看到了这么多……这么多同僚之后,我忽然觉得我很失败……”在饭桌上,阿绶闷闷不乐地说,“你看,我除了家世好背景好,别的都拿不出手啊,泉州的事情也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什么在我手里最后就闹成这样了呢……飞燕也比我想得周到……”

鹿桓在路上已经听着阿绶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郁闷,这会儿便给她挖夹了一块豆腐,送到了她的碗里面,然后道:“干嘛和别人比,和自己比就好了,和别人比,是要给自己找郁闷和不开心吗?”

阿绶闷着头吃掉了那块豆腐,只觉得表皮酥脆有弹性,咬开之后,里面的豆腐雪白嫩滑,和酱汁混在一起,满口鲜香,还有微微的辣味,回味十足。

“这个豆腐好好吃哦!”她看向了鹿桓,“这个豆腐叫什么名字?”

鹿桓笑了起来,道:“一品豆腐,我上次来就吃过,觉得味道很不错。”

“我要多吃几块!”阿绶说道。

鹿桓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道:“既然不开心,那就多吃一点,让自己开心起来吧!”

72、大结局

阿绶的沮丧和自我嫌弃是在燕纤的书信再次送到的时候一消而散的。

台风的确是来了, 不过运气挺好,没有从泉州过。

泉州经历了一整天反常的大雨,然后台风就往别的方向去了。

燕纤的信中有庆幸的意味,看着信的阿绶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拿着信去找了王飞燕,阿绶言语中都是释然的味道。她道:“之前担心得快要睡不着, 就差花式觉得自己当官都不称职了,还好这个只是有惊无险。”

王飞燕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道:“还好还好,否则的话, 今年又是一场损失, 这都要到年底了, 再来这么一桩事情,就显得格外闹心。”

不过台风虽然没有去泉州, 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熊蜀原本是严阵以待准备带着人去泉州救灾,这回便直接带着人去了别处。

这样情形下, 熊蜀没有更多吩咐,张地已经准备回京复命, 阿绶和王飞燕等人便离了福州, 回泉州去了。

回到了泉州, 已经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了。

但艳阳高照并不代表着之前的狂风暴雨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狂风暴雨当中,有房屋被吹散,还有部分地方有积水。王飞燕带着七个县的知县回到了泉州, 第一件事便是分派了各个县的工作,先善后这个台风扫过的痕迹。

阿绶回到南安县衙,发现贺鹏已经带着谭星在做这件事情了。

看到阿绶回来,谭星显然是十分高兴的,他笑道:“燕大人回来了,有件事情要告诉大人呢!”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阿绶看到熟悉的人,也有了调笑的心情,“如果是坏消息就别说了,之前我在福州时候担心泉州会被飓风影响,晚上都睡不好。”

“嘿嘿,当然是好消息啦!”谭星说道,“朱登带着他的学生们来帮忙啦!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帮忙,干活可给力了!”

“咦,好意外!”阿绶睁大了眼睛,“他怎么突然开窍了?”

水龙帮的案子开始审理之后,朱登和听泉书院的学生们在查明了真相证明自己无辜以后,就被放了出来,之后朱登便带着学生们鹌鹑地在书院里面老老实实做人,不再像以前那样蹦跶了。阿绶是想着,只要他以后不惹事,书院就任由他办,也不去追究什么,她可万万没想到,南安出了事情以后,朱登还会带着学生们主动来帮忙。

谭星又道:“一会儿朱登过来,大人您见不见?”

阿绶想了想,笑道:“既然他是主动帮忙,那就见一面把!”

谭星应了一声,便出去继续干活了。

贺鹏笑道:“朱登这次是真的洗心革面了,大人一会儿见到,可不要太意外。”

到了下午的时候,朱登果然来了。见到阿绶,他先是行了个大礼,然后道:“见过燕大人,此番前来,是先给燕大人赔个不是,之前是我太过狭隘,做了那样不可原谅又荒谬的事情。”

阿绶略有些哭笑不得,先让他起了身,然后道:“事情过去了,就不用再提了!这次你带着听泉书院的学生来帮忙,便十分感谢了。”

朱登支吾了一会儿,竟然又是行了一个大礼,他跪倒在了地上,好半晌才道:“原本以为这次已经死定了,没想到大人网开一面。从前是学生太过浅薄,太过执拗,还请大人见谅。”

阿绶怔了一会儿,道:“罢了,就如刚才说的,不用再提这些过去之事。”

朱登轻叹一声,道:“大人宽宏。”

阿绶笑起来,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了。她根本没想到朱登的态度会这样转变,从之前的趾高气昂到现在的低眉顺眼,这中间的差异她虽然能理解,但却并不能从中获得太多的爽感——也没有打脸之后的快感。她明白得很,让朱登低下头的并非是她本人,也并非是他转变了对女人的偏见,而是对泉州这样局势的低头,对她身后那样背景的低头。

两人相对无言,最后是妙玄书院的张行来了,才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张行是听说阿绶回来了所以特地来拜会的,看到朱登在这里,张行习惯性地嘲笑了一声,道:“没想到这里能遇到朱先生呀,真是少见。”

朱登哼了一声,倒是也没改对张行的态度,他向阿绶道了一声恼,便退了出去,连回也没有回张行一句。这举止张行并没有放在心上,只笑看着他出去,然后对阿绶道:“恭喜燕大人,听泉书院安静了,也就没有什么别的波澜了。”

阿绶只笑着应和了一两声,觉得有几分疲惫了。

这大风雨之后的重建来得很快,有官府出力,有书院的自发帮忙,还有百姓们的齐心协力,不过数日,南安便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阿绶也恢复了平静又琐碎的知县的生活——南安县毕竟是小地方,虽然泉州繁荣,又有南来北往的客商,事情一旦走上了正轨,便也不再那样繁多了。再加上王飞燕就是泉州的知州,许多事情都有默契,做起来便也不那么烦心了。

到了年底的时候,鹿桓终于得偿所愿——虽然阿绶现在是知县,没法回去京城,但是燕秋却带着杨氏到泉州来了。

他们自然是来看望阿绶的,作为父母,当然是挂心着自己跑到千里之外的小女儿,再加上知道阿绶这么个小知县年底回京城也不太可能,于是便亲自从京城来了泉州一趟。

一看到阿绶,杨氏眼眶就红了,她抱着自己的宝贝阿绶上上下下看了一通,声音哽噎得厉害了:“阿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出京城的时候脸还是圆的呢,瞧瞧,现在连下巴都尖了,胳膊也没有肉了……乖囡囡,你受苦了!”

燕秋在旁边也是一脸的沉痛,他看向的是旁边去了京城面圣又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燕纤,他道:“你去京城就报喜不报忧,你看看你七妹都瘦成这样了,在京城的时候你提都不提!”

燕纤露出了一个非常无辜的表情,道:“爹娘,你不觉得阿绶这样更漂亮了吗?都是大姑娘了,要开始讲究漂亮了!要是还像从前那样胖胖的,怎么好看呢?”

燕秋横了他一眼,道:“狡辩!”

燕纤哭笑不得了,于是戳了阿绶两下,道:“快帮你二哥我说两句。”

不等阿绶开口说话,杨氏便伸手拧了燕纤一下,道:“还敢对你妹妹动手,简直不像哥哥的样子了!”

燕纤委屈地看了一眼杨氏,道:“阿娘,你怎么能这样!”

阿绶忍不住笑了起来,抱着杨氏的胳膊撒娇起来:“阿娘你看我瘦了呀,穿衣服也好看了呀!不怪二哥啦!”

杨氏听着这话,仍然是瞪了燕纤一眼,一叠声地吩咐了人下去给做好吃的上来。

这边燕秋看向了在旁边的鹿桓,温和道:“鹿小郎跟着我们家七娘到这边来,也辛苦了。”

鹿桓忙道:“不辛苦的。”

燕秋又道:“鹿亲家也正在路上,过两日应当就会到了。”

鹿桓睁大了眼睛,露出了一个惊讶的神色:“我爹娘也要过来吗?”

燕秋含笑道:“是了,我们已经商量好,就在这里把你们的婚事给定了。”

鹿桓又惊又喜,差点儿就语无伦次了:“那……这……太太太好了!多谢燕相!”

“还喊燕相呀?不改口吗?”燕纤锤了两下鹿桓的肩膀。

鹿桓羞涩地看了一眼燕秋和杨氏,乖乖地改了口。

阿绶愣了一会儿,只觉得脸都红起来了。

等到鹿桓的父母来了,婚事便提上了日程,算了个良辰吉日,便热热闹闹地把亲事给结了。这婚事虽然是在千里之外的泉州结的,但两家的亲朋好友都尽可能地赶到了泉州,故而也是热闹极了。

对阿绶来说,这简直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经过几年的艰苦奋斗,终于瘦到了标准体重,肚肚上面没有游泳圈了。

经过了几年的奢侈享受,也算是吃到了大江南北各种美食。

经过了几年的温水煮青蛙——哎,虽然这个恋爱谈得平淡了些,前面哈无知无绝了一点,但后面的共患难有了,心心相印也有了——美男子已经泡到手(虽然不是罪帅的那一个),但也心满意足。

洞房花烛夜,她摸了摸鹿桓的胸肌,吃吃地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是她赚到了。

时间一晃而过,一下子就是三年过去了。

在南安呆了三年,得了三年的上上等考评,燕秋也受不了自己女儿和自己相隔千里,于是便催促着她调回京城来了。

过了年调令就下来,和新的知县做了交接,阿绶看着自己的县衙,心生怀念。

贺鹏在旁边道:“燕大人太不够意思啦,去京城都不带上我和小谭。”

谭星道:“还好知州大人觉得我俩不错,让我俩去州里面啦!”

阿绶笑着瞪了他们一眼,道:“我去工部底下当个小官,你们可不愿意跟来的吧?”

“干嘛去工部呀,工部好累的!”贺鹏感慨,“去吏部多好呀!”

“滚吧!这还能挑啊?能有空缺已经很不错了。”阿绶哼了一声。

贺鹏笑了笑,忽然又有些伤感:“燕大人,我们会想你的。”

“那就到时候来京城找我呀!”阿绶温柔地笑道。

外面传来的鹿桓的声音,只听他高声道:“阿绶,快走吧!”

阿绶起了身,向贺鹏和谭星挥了挥手,便大步往外走去了。

贺鹏看向了阿绶的背影,只见自己曾经的上司身材颀长,婀娜多姿——大约是再很难看到了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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