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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9.9最|新
那手钏着实极其精致好看,郦南溪真心实意的与重廷川道:“若是如此的话,赠送此物应当不错。”无论样子和颜色,都是极其合称的。
先前肖远拿出这些手钏让重廷川选,重廷川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他没料到小丫头也觉得这个漂亮,不由心底有些欢喜。
只是欢喜归欢喜,他却不知该如何将这份喜悦表示出来才更加妥当。
重廷川侧倚着桌子,斟酌许久后也没个准主意。抬指轻叩了下桌案,望向女孩儿,“你很喜欢?”
郦南溪坦荡的道:“嗯,这样精致,谁都会喜欢的。”
重廷川看她说的这样肯定,心里愈发欢喜起来。
他紧绷着脸,抬手就想把手钏放到小丫头的手里。可是手臂刚刚抬到一半,他忽地想起来小丫头说过什么分寸不分寸的,好似很介意一般。
顿了顿后,重廷川终究是把手钏放到桌上,又往小丫头跟前推了推。
“既是喜欢,就送给你了。”
郦南溪哪里料到事情会有了这样的转折?
她当即惊了惊,赶忙推辞,把那手钏又推了回去,“既是六爷要送人的,我怎能夺人所爱?您还是留着送与家眷吧。”
重廷川这才有些懊悔了。
刚才看着女孩儿的笑颜,不知怎么的,心里太过高兴,一下子鬼使神差的就那么说了那什么“家中女眷”。总觉得这样的词用在她的身上极合他的心意。
如今想要改口,怕是都不成了。
重廷川暗自反省……或许当时是看到她的笑颜魔怔了不成?
既是无法反悔,总得寻个托辞出来。
重廷川微微挪动了下.身子,沉默了片刻,发现这事儿着实难办。托辞之类的事情,素来有谋士去办,他从未操心过。因此,一时半刻的也真想不出。
他心里沉郁至极,面色就有些不太好看,眼神里也带了些煞气出来。
郦南溪见状,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重廷川看到后,抿了抿唇,心里叹息了声。
弯弯绕绕他不会。不如就直接些罢。
重廷川按了按眉心,努力让自己神色和缓些,这才朝郦南溪招了招手。
“过来。”
眼看女孩儿纹丝不动,重廷川就想要往前靠过去。
哪知道他走一步,她就退一步……
重廷川无奈至极,索性收起了所有的表情,指了指脚前两尺的地方,说道:“过来。站这儿。”
平日里惯常发号施令又身居高位的人,早已练就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冷肃模样。紧绷着脸的时候,还是很骇人的。
郦南溪不知自己哪里惹着了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有些紧张的往前挪了挪。
“抬手。”
郦南溪把手抬了起来。
重廷川拿起那玛瑙珊瑚手钏就往她手上套。
冰凉的触感刚刚碰触到手指,郦南溪恍然惊觉,动作快于思维直接将手抽了回来放到身侧。
她这一下太过迅速,无论是重廷川还是她都同时愣了愣。
重廷川最先反应过来,蹙眉道:“怎么回事?”
见他这不悦模样,郦南溪哪里还敢答他?当即接连退了几步,直到摸着门边,这才极快的福了福身。而后不等他有所表示,直接转身开门跑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板撞到了墙壁。
重廷川听着外头噔噔噔的急切下楼声,又看看已经空落落的跟前,慢慢的、慢慢的收回了手,将那冰凉的一串珠子轻轻握在掌心。
他并无送人东西的经验。平日里送同僚东西又或者是往国公府拿东西,都是常安他们几个就帮他办好了,从不用他亲自动手。
如今好不容易亲手送一回,倒好似——
把她吓跑了?
……不得不说,上阵杀敌都比这容易多了。
纵横沙场多年的卫国公爷,终于尝到了一种名为“挫败”的滋味。
重廷川剑眉紧拧,透过竹帘缝隙望着女孩儿在堂中穿过渐行渐远的身影,薄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直线。
郦南溪下楼之后,慌不择路的跑着。眼看着都穿过大堂了,这才慢慢停了步子。找女侍问了买匣子的屋子在哪儿,稍稍平息了下呼吸和心情便去寻母亲与姐姐。
四房母女三人往家里赶的时候,郦府海棠苑中,五姑娘与大太太正在郦老太太屋里哭诉。
屋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气。老太太身穿栗色暗纹妆花褙子,坐在四方如意纹锦垫上,手里拿着一封信,静静的看着那母女俩。
她只神色淡淡的听着她们二人在那边说,一直没有开口回应。稍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将先前在看的那封信交给了身边的顾妈妈。
顾妈妈将信折起,正打算转身放到匣子里收好,老太太却道:“不必,先拿着吧。”
顾妈妈便应了一声。
听到老太太开口,面容哀戚的五姑娘稍稍抬起了头,望向老太太。旁边的大太太王氏则一直眉眼低垂,无甚反应。
郦老太太拿过了桌上放着的紫檀手串,语气平静的问道:“说完了?”
五姑娘觉得老太太这话问的有些淡漠,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祖母是个什么意思,便露出了个怯怯的娇弱的笑容,道:“孙女儿不孝。这会儿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情,竟是没有留意到祖母。”
说着她站起身来,“我去给祖母倒一杯茶。”
五姑娘走了几步刚要出屋,杏梅进到屋里来,禀道:“老太太,四太太和四姑娘、七姑娘回来了。正往这边赶呢。”
若是以往,老太太念在她们刚在外头那么久的份上,时常就免了她们过来请安了。可这一次听闻之后,老太太却道:“回来的正好。我这里刚好有新泡的茶,她们出去一趟怕是渴了,赶紧来这里喝一杯。”
杏梅听闻后,福身时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道了句“婢子明白”,赶紧领命而去。
顾妈妈看在眼里,暗道老太太还是更偏心七姑娘她们,生怕她们过来的时候两眼一抹黑,特意让杏梅过去提醒一二。
果不其然。待到庄氏带着女儿们过来的时候,三人望向大太太与五姑娘时眼神都颇为警惕。
进屋向郦老太太行了礼,郦南溪未曾如往常一般坐到老太太身边,而是挨着母亲和姐姐坐了。
郦老太太明白她是想跟着庄氏与四姑娘,等下若是问起来也好有个照应,便没多说什么。转而问五姑娘:“刚才丹姐儿说甚你们有事情没谈拢,去了翡翠楼继续商议……究竟怎么回事?”
五姑娘对着老太太时这话说得巧妙。
她只说两房人是“没谈拢”,所以听闻四房母女去了翡翠楼,她和母亲到那里“继续去谈”。绝口不提四房当初断然拒绝还有她是死缠烂打非要往翡翠楼去的事情。
偏偏她这说法乍听之下倒是与事实还有些相符。
庄氏气不过,狠狠的瞪了五姑娘一眼。
之前得了杏梅的暗中提醒后,母女三人已经知晓王氏和五姑娘怕是又在老太太跟前念叨了什么。既是知晓老太太让杏梅来知会她们一声,三人心里明白老太太许是向着她们的,就也没那么犯怵。
庄氏没有似之前在翡翠楼的时候那般没敢吱声,反倒是直截了当的说道:“母亲明鉴。先前说起的那捐监的事情不成,儿媳自然不能随便将银子借给大嫂。并非是有意刁难。”
郦老太太问王氏,“还是为了捐监那事儿?”
王氏不安的挪了挪身子没敢答话。
五姑娘在旁叹道:“怎知因了这事儿?若只这事儿的话,孙女怎会敢到老太太跟前来诉苦?孙女最难过的,是四婶婶不肯帮我们就也罢了,偏要寻了外人来看我们笑话。结果使得我们在翡翠楼里没脸,往后再不能去不说,旁人还看了咱们郦家的笑话。”
这话她先前期期艾艾的时候倒是没有提起过。
郦老太太听闻后皱了眉。
五姑娘暗喜。
他们的祖父郦大学士为官清廉刚正,桃李满天下,名声一向极好。老太太这些年严格教导子女,极是看重声誉。若老太太知晓四房人这样糟蹋家中名声,少不得要发怒。
郦老太太问庄氏:“可有此事?”
庄氏最厌烦五姑娘这种人,说话一半真一半假的,让她辩驳起来也很是费力,“回母亲,当时翡翠楼的肖掌柜看到楼里有了争执,来说了五姐儿几句。倒是有旁人想过来看,被肖掌柜命人给拦住了。”
“拦住了又如何?”一直沉默着的大太太王氏突然开了口。她知道自己女儿得了国公府大太太看重,若自己一味畏缩,只会连累女儿被人瞧不起,所以鼓足勇气说道:“那些人探头探脑的总是看到了些,最起码能够瞧见郦家人和郦家人吵起来了。”
四姑娘笑道:“若大伯母和五妹妹没有追来翡翠楼,只在家里和我们‘商议’的话,旁人怕是也没机会瞧见甚么的。”
看着她们一个个的这般作态,郦老太太脸色一沉。两房人争执起来,就连一向沉默的王氏和一向温和的四姑娘都齐齐上了阵。
她厉声道:“够了!莫要再说!”说罢她望向郦南溪,心中十分欣慰,心道西西总算是没有搀和进去。
其实老太太这样想倒是高估了郦南溪。
郦南溪倒是也想帮着母亲和姐姐说话。只可惜那肖远出面一事与她有着莫大的关系,她心虚,生怕自己说错一字半句的反倒添了乱,所以只能闭口不言。
郦老太太问五姑娘:“你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五姑娘摸了摸腕上的赤金镶红宝石镯子,想到重大太太对她的偏爱,心中稍定,颔首道:“我自是不敢欺瞒祖母。”
“果真如此?”郦老太太追问道。
老太太的声音平静无波,响在空旷的屋中,与那袅袅檀香混合,显得有些飘渺和淡漠。
庄氏欲反驳五姑娘,被郦南溪和四姑娘齐齐拉住了。
五姑娘顿了顿,低头说道:“自然是真。”
郦老太太慢慢说道:“可是,肖掌柜的信里所言,与你说的并不相同。”
这极其平缓的一句让屋里所有人都心下愕然。
谁也没料到肖掌柜的竟是亲自给老太太写了封信。
郦老太太侧首示意了下,顾妈妈就将之前她收在身上的那封信拿了出来。
“这是你们回来之前翡翠楼差人送来的。”郦老太太说道:“肖掌柜的跟我说,今日因为一些事情,与老大家的和五姐儿起了点冲突,万分愧疚,所以特意写信来与我解释。并声明,老四家的和竹姐儿、西西她们并未惹事,只不过在他和五丫头争吵的时候受到了些牵连。”
听了老太太这话,再看到那封信,王氏和五姑娘的脸瞬间惨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堂堂翡翠楼掌柜的竟然因为一次小小争执而特意书信解释。
郦老太太朝王氏和五姑娘摆了摆手,“你们暂且回去罢。这事儿,往后再议。五姐儿明儿抄十遍《女艺》交予我。”再怎么说,五姑娘也是重大太太看中了的。如今那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可是戴在她的手上。
看到老太太并未如何发落,只不过让抄那前朝女鸿儒所作《女艺》罢了,五姑娘暗松口气。她抚了抚手腕上的镯子,与王氏一同行礼退下。
待到她们的身影消失,郦老太太的神色渐渐转为严厉,直直的望向了郦南溪。
这事儿有点蹊跷。
即便是郦家的两房人在翡翠楼争了起来,以肖掌柜那冷淡的性子,应当也不会来信特意说明才是。可这信不只是来了,还将事情特意解释了番。仔细一思量,信里其实就一个意思,大房的母女俩在那边惹了事儿,他看不过去说了几句。
看似没什么,再联系着之前五姑娘的哭诉,仔细想想,这信倒像是为四房的人开脱来的。若说翡翠楼和四房有什么关系——
郦老太太问道:“今日除了肖掌柜的,你们还见到了谁?”莫不是那位新东家也去了不成。
郦南溪见郦老太太问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盯着她看,就努力让自己的神色和语气都十分坦然,说道:“没见过谁。”
“当真?”
面对郦老太太的追问,郦南溪愈发的心虚起来,勉力笑说道:“那些女侍算不算?”
郦老太太静静看着她,半晌没言语。
“祖母无需担忧。”四姑娘在旁说道:“见到肖掌柜的也只有我和母亲。当时西西不在,肖掌柜离去的时候西西还没过来,所以她未曾见到对方。而且,那时候只有肖掌柜的一个人,并无旁人。”
因为肖掌柜自始至终都没提起过郦南溪,所以郦老太太不太肯定当时情形究竟如何。直到听了四姑娘这话,郦老太太这才晓得当时郦南溪当时竟是真的完全没在场,甚至于她根本就没有见到他。
一时间郦老太太也拿不准肖掌柜写这封信的缘由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谁也摸不准老太太是个什么意思。
许久之后,郦老太太方才铿然说道:“女儿家的名声顶重要。若是随意见了外人,少不得要被看轻了去。只有好好的护住了名声,不行差踏错,往后才能抬起头来做人、才能将脊背挺直。”
她将目光落在两个孙女儿的身上,“特别是你们。虽说郦家和重家现在关系密切,但,即便那卫国公再英武,也等闲不能随意与他相见。”
谁也不清楚老太太好端端的提那卫国公作甚。
听了老太太这话,郦南溪当先忍不住笑了,“我们可是没能见到他。即便是在国公府里,也没能见到。”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面上神色丝毫都不作伪。
郦老太太见状,就有些拿不准了,追问道:“西西当真没有见过国公爷?”
“没见过。”郦南溪十分认真诚恳的点点头,“不止我,姐姐和母亲也没见过。”
郦老太太之前悬着的一颗心终究放了下来。若真如此的话,今日肖掌柜写这信来可能就不是受人指使,而是真心实意表达歉意。
可如果西西当真自始至终都未见到过卫国公,那么那一对羊脂玉耳坠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他的话,还能是谁?
回到蕙兰苑后,庄氏强行压抑了许久的脾气终于爆发出来。她舍不得对两个女儿唠叨,就拉了罗妈妈在屋子里念叨了半个多时辰。到最后口干舌燥了才作罢。
这个时候郦南溪半点儿也不敢往母亲屋里靠,索性躲在姐姐屋子里看姐姐新买的手镯和首饰匣子。
说实话,翡翠楼的东西当真不错。莫说首饰了,就是这匣子,都要比其他店铺里的要精致许多。
四姑娘指了匣子上人物雕刻细致的发丝说道:“之前在翡翠楼的时候,女侍说过,她们新东家从天南地北网罗了许多能工巧匠来,有的专攻雕刻,有的专攻刨木,有的专做玉器,有的专做金器……这些人凑在一起,想不做出极致的好物来都很难。”
“那她们新东家到底是谁?”郦南溪侧着头仔细看着匣子问道。
“她们也不知道。都是听肖掌柜说的。”
想到肖远那头头是道的模样,郦南溪忍不住道:“肖掌柜能力卓绝。能够让肖掌柜心甘情愿留下来做事,那新东家想必十分厉害。”
四姑娘想了想肖远当时挡在她们前面力叱五姑娘的情形,笑着颔首“嗯”了一声。
那厢庄氏与罗妈妈抱怨完后,罗妈妈就拿出了个帖子来给庄氏看。
一瞧那字迹,庄氏就笑了,扭头与罗妈妈道:“嫂子的。”
“舅太太今儿上午晚些时候让人送来的。当时太太去了翡翠楼不在。”罗妈妈笑道。
收到小梁氏的帖子,庄氏的心情稍稍好了点。想到娘家人多年对自己的爱护,庄氏当即就把帖子打开来看。粗粗扫了几眼就笑了,“嫂嫂已经从山明寺回来了。邀了我们明儿去府里玩。”
仔细想了想,庄氏忍不住喟叹:“说起来一起去山明寺的时候不过前几日的事情。怎的好似过了许久似的。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这样。”
这几天先是给女儿做准备,再来是女孩儿们往国公府去了一趟,最后又是今天的翡翠楼事情。这几天心情起起落落的,时间虽短,却过得很长。
罗妈妈说道:“在家的时候老爷把许多事情都揽了去,太太不必操心,自然没有这般累心过。如今太太自己在京城操心姑娘们的事情,少不得要累一些了。”
想到夫君的种种爱护,庄氏心里有些想念。再想到来这一趟,若是不成的话,大女儿还能跟回去,喃喃道:“其实这亲事不成也是好事。嫁到京城来,竹姐儿离那么远,也是麻烦。”
罗妈妈赶忙劝道:“好太太,大姑娘若是得以进国公府,也是造化。可不能就这么弃了。而且老爷再怎么在外为官,最后少不得还是回到京城来。”
在江南的时候,家里统共就两个女孩儿。大姑娘二姑娘的叫惯了,私下里的时候她们也还这样喊。
庄氏怔忡了须臾功夫,点点头,“是了。这亲事还是好的。只是我有些多虑了。”
思及此,庄氏想到小梁氏对郦南溪的态度,心里愈发惆怅。
明誉年纪不算小了。和他同龄的少爷们甚至于有的孩子都会下地跑了。嫂嫂若是给他说好了亲事,少不得要让女孩儿早早嫁过去。
可若西西嫁回京城来,离江南那么远,老爷和那两个臭小子会不会不高兴?
而且老爷也常常说她做事考虑不周。如果她一时心软答应了嫂嫂……
庄氏心中一凛,觉得这亲事还得再考虑考虑。不然的话,若那爷仨真因了这事儿和她杠起来,可是没完没了。
“准备纸笔。”庄氏吩咐着罗妈妈。
罗妈妈忙问:“不知太太作何用?准备什么纸?”
“写信。一封给嫂嫂说声明日一定过去。一封给老爷。”庄氏说道:“我有事需得看看老爷的意见。”最起码得问一问他,究竟和哥哥家做亲家合适不合适。
在收到老爷的回信前,她还是在嫂嫂面前暂时不要表露出任何的结亲意愿为好。
罗妈妈晓得太太经常会拿不准主意,很多事情还是得老爷来做决定,就赶忙去给庄氏准备写信用的纸笔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庄明誉就来了郦府。
彼时庄氏和女儿们已经穿戴齐整,正聚在一起各忙各的。庄氏看账册,四姑娘做针线活儿,郦南溪看书。
虽则自打听闻庄子出的那些事情以后,郦三老爷已经着手帮着庄氏开始整治。但郦三老爷也说了,他只帮忙处理一下庄头和管事的任命问题,瞧瞧哪些人得用,哪些人不得用。至于账目,还是得庄氏自己来看。
庄氏自小就跟着母亲管家,看账目自然不在话下,就和郦三老爷这般说定了。此刻她眼前的就是让人从庄子上要来的账册。
庄明誉迈步入屋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母女三人凑在一张大桌子上忙着不同事情的情形。
扫了眼紧盯着书册看的认真的郦南溪,他扬声笑着对庄氏行礼问安。
庄氏笑着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眼前的账册,“明誉稍等片刻。很快就好。”
她没料到庄明誉会来的那么早。若是提早知晓的话,就也不摊开账簿来看了。
之前庄明誉到的时候已经有人通禀过。不过因着是家中晚辈,且也极其熟悉,所以庄氏就没搁下手里的活儿。账册既是看开了,就得一个时期一个时期的好生算仔细。左右她得把正看着的这十天的算完才能动身,倒不如紧着点时间赶快些,也省得庄明誉再等。
庄明誉自是了解。他接着又问候了四姑娘,这便凑到了郦南溪的身侧。
郦南溪是在看一个话本,讲的是个颇为紧张刺激的故事。她先前从未看过这种,瞧着新奇有趣,所以有些入迷。
待了半晌,郦南溪除了刚开始见礼的时候抬眼叫了声“表哥”,而后一直都在认真看书,根本没有再搭理他。
庄明誉深觉得无趣,从腰间抽出扇子,刷的一下打开,边扇着边问道:“小表妹在看什么?”
呼呼的冷风从脖子往衣裳里灌。郦南溪的鬓边发丝儿被吹的扬了起来。
她紧了紧身上衣衫,拿着书跑到了房间另一侧,语气十分嫌弃的道:“大冷天的还扇扇子,你还要不要人活了。”
庄明誉哈哈大笑,指了郦南溪道:“你瞧你,镇日里板着个脸作甚?这样笑一笑多好看。”扇子到底是重新收起来了。
郦南溪扭过身子凑到窗户边上继续看,不搭理他。
庄明誉挑了挑眉,见她看的仔细,就转到了四姑娘的旁边看她绣花。看了一会儿后他觉得无趣,又问郦南溪:“西西绣的如何?不若拿你绣的东西来与我瞧瞧?”
没了冷风在旁边,郦南溪的耐心多了不少,“我不似姐姐那般静得下心,自然绣的不好。”
“不好也没事。”庄明誉说过之后,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如今无事,不若你插一瓶花来送我?上次看你插的不错,昨儿听母亲说你在寺里也插过,极好。怎的旁人都有我没有?”
郦南溪无可无不可的道:“若你不嫌我弄的不好的话,等会儿到你家后你拿瓶来。如今若是做一个,晃晃荡荡一路过去,少不得要损了花。”
这就是答应了。
庄明誉心下了然,笑得眉眼弯弯。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束了玉带,相貌隽秀身姿笔挺,倒也真的是个翩翩少年郎。尤其这样一笑,当真是俊俏无双,更添几分倜傥风流。
庄氏多看了他几眼,又朝罗妈妈望去,示意她早点寻人将信送出去。
庄明誉闲不住,在郦南溪的周围不住的绕来绕去。
因着郦南溪是在窗边,他这样一来回走动,窗子上透过来的光亮就开始明明灭灭的变幻起来。
一来二去的,四姑娘受不住了,微微皱眉朝他看了一眼。
郦南溪恰好瞧见了这一幕。
她知晓姐姐是在绣一个富贵吉祥如意纹的荷包。这荷包所用丝线是昨日里特意绕道去买的金银丝线,昂贵不说,还极其考验绣工。但是出来的成品非常漂亮。
这荷包是四姑娘做出来准备下一次见面时送与重大太太的。毕竟国公府和郦家如今正“联系紧密”着,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能再遇到,提前准备出来为好。昨儿下午回到蕙兰苑后四姑娘就开始绣了,直到天黑才放下。如今天刚刚亮她就又拿了起来。
郦南溪看庄明誉坐不住,绕来绕去的时常挡住了光亮。即便她换一个位置坐下,想必他来回走的时候也会不时的遮蔽住阳光。
郦南溪怕姐姐绣的那个繁琐的荷包没法段时间内完成,有心想要帮姐姐多省出一些时间来,就与庄氏道:“母亲和姐姐稍晚一些再来吧。我先跟了表哥去舅舅家。”
庄氏手头的账册约莫再过一炷香时间就完成了,稍稍等会儿就好。闻言便有些犹豫。
庄明誉自己却先答应了下来,“这样也好。免得西西留在这里打扰了姑母看账册。”
这话一出来,郦南溪轻哼了声不理他。
庄氏忍俊不禁,说道:“好好。既然西西打扰到我了,你就帮我带她过去罢。”
上一回下了雪,庄明誉都把郦南溪护得好好的半点儿没出岔子。这一回天气晴朗,又是在城里,自然更是无碍。
四姑娘这时候抬起头来,问庄明誉:“表哥怎的来的这样早?距离舅母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呢。”她本是想着能绣两个时辰所以才将针线都拿了出来。
庄明誉笑道:“读书读累了早点出来歇歇。”
四姑娘点点头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因着现在还很早,天刚亮起来没多少时候,故而屋外的空气也还相当冷。
郦南溪一出屋子就觉得肆虐的风在往衣服里钻,赶忙将斗篷上的兜帽拉了下来戴着。又紧紧的抱住了怀里的手炉,半点也不敢松开。
庄明誉顿时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过分了,或许真不该那么早出来,忙问道:“要紧么?或者先回去待会儿?”
既然出来了,就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郦南溪摇了摇头,快步往前行着。待到进了马车方才松了口气。缓过劲儿之后,她忍不住掀了车窗帘子,怒瞪车外之人,“下次可不许来那么早了。若真要来那么早,就在屋里好生待着,不准乱晃也不准乱跑。”
她本以为庄明誉会反唇相讥。哪知道他想了想后,竟然很好脾气的说了一声“好”。
郦南溪满腹指责的话说不出口,忿忿的将车帘放下,窝在车中放着的绵软靠枕上,抱着手炉不撒手。
车子行出府外。
庄明誉骑马跟在她的车子旁边,时不时的凑到床边寻她说话。
郦南溪到底惦念着去庄子上时一路相伴的情分,且他在风雪到来的时候尽心尽力护她,当真是尽到了作为哥哥的责任。因而刚开始那一顿脾气过后,就也耐着性子和他隔了车壁闲聊了。
说了一会儿后,太阳变大,空气也有些温暖起来。街上陆续有小商贩摆起了摊子。
庄明誉瞧见旁边有个卖豆腐脑的,想着吃点热吃食郦南溪能够暖和点,便与她道:“你且等我一等。马上回来。”说罢就策马而去。
郦南溪觉得在摇晃的车上吃那种流食不方便。可庄明誉已经走远,她也叫不回他了,只能作罢。
郦南溪倚靠在车壁上,将手炉搁在怀里滚来滚去,权当消遣了。
谁知这时她听到车壁上响起了很轻的“咚”的一声。似是有什么小东西砸到了车壁上。
她本没在意,思量着许是什么东西不小心碰到了。
结果,又是一声“咚”。
很轻,就在她倚靠着的车壁附近。
接连四五下后,郦南溪按捺不住,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疑惑的放下帘子,坐回车里。
郦南溪正想着刚才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闪,有什么东西透过车窗飞进车里,砸到了眼前不远处的靠枕上,落到车上滚了几滚。
她猛地掀开车帘,依然是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郦南溪摔下帘子回到车里将飞来之物拿在手中,本想高声喊了车夫他们去看看外头究竟有谁,却在开口前的一刹那看清了手中之物。
是个金丝楠木的方形小盒。三寸长三寸宽,约莫一指高。
这都不是吸引她的地方。
最让她诧异的,是这小盒子上的开口处嵌了两颗红石。一个是红玛瑙,一个是红珊瑚珠。
这样的搭配让郦南溪心里忽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指尖顿了顿,有些迟疑的按在了红玛瑙上,稍一用力,掀开了盖子。
……果不其然。
盒子里静静躺着的,赫然就是那玛瑙珊瑚珠手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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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顾不得什么礼法,当即将盒子合上跳下车子四顾望去。可是周围行人匆匆,哪里有卫六爷的人在?又或者是有卫六爷的人在,只她不识得罢了。
车夫看她下车查探,还当是有甚不妥之处,忙上前询问。
郦南溪便道:“车上太闷,略走走。”绕了车子两周未曾发现端倪,她只能回了车上。
刚一上去,车壁就响起了叩击声。
郦南溪唬了一跳跪坐在车上,赶忙回过头去。帘子掀开来,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油纸袋。
“怎么样?吓到了么?”油纸袋消失,庄明誉含笑的面孔出现,“店家说豆腐脑不好带,让我买了小笼包。惊喜么?”
郦南溪默默的接过了油纸袋,稍微滞了会儿,方才道:“多谢表哥。”
庄明誉觉得她好似有些不太对劲,“西西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郦南溪有苦说不出,也不能说,只能勉力笑道:“没有。不过刚才下车走了一圈好似吹得有些不舒服了。”
庄明誉就让她赶紧吃几个热的小笼包暖暖身子,他则赶紧回到马上,催促车夫赶紧走。
听到他驱马前行的马蹄声了,郦南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挪动了下.身子,露出膝盖下的小方盒子。正是之前刚刚“收”到的金丝楠木的那一个。
之前她刚到车里就响起了叩击声。她看那小方盒就在眼前应当来不及收起来了,下意识的就跪在了上面将其遮掩住。结果,膝盖被它硌的生疼又不敢动弹。偏庄明誉还很关心她,好心的和她说了半晌。她只能强忍着疼来与他说话。
将盒子捏在手中,郦南溪用空着的手揉了揉膝盖,环顾车内,最终将视线停在了车子一角放置的小柜子上。
小柜子不过一尺高,分为两层。平日里郦南溪出行的时候想要带些吃的,就会将食物搁在里面。因着是吃的,所以尤其要注意一些,生怕被人在里面放了什么活着是被猫儿狗儿惦记上,因此上面加了锁。而钥匙就在她自己的手中。
将小盒子放在里面锁好后,她终于大大松了口气,掂量着什么时候寻个时机独自去一趟翡翠楼,即便碰不到卫六爷,能够将东西还给肖远也好。
边揉着膝盖边想着事情,好似过了没多久,车子就已经停了下来。
郦南溪刚要下车子,看到旁边放置着的油纸包,暗道一声坏了,刚才忘了它。正想赶紧弥补一下抓紧时间吃上一两个,庄明誉已经帮她掀开了车帘。而后一把抓住鼓鼓的油纸包看了眼。
“西西你没吃?”庄明誉问道。
郦南溪顿了顿,说道:“我想着待到下了车大家一起吃比较好。”
“这样?”庄明誉怀疑的看了看她,见她面容平静好似不在作伪,点头笑道:“那好。等下一起吃。”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来叮嘱道:“记住了啊。你可不许赖着。”
他那万分怀疑的目光让郦南溪哭笑不得。可这事儿是她忘了那些吃食有错在先,就用力的点了点头。
庄家并不在京中,这里是庄侍郎自己置办的一处宅子。地方不算太敞阔,不过三进罢了,不若郦府那样大。不过只他们一家住着倒是足够了。
入了们后,庄明誉要先去见过庄侍郎。郦南溪不方便往前院走,上了轿子一路去垂花门。早有庄府的婆子和丫鬟等在二门里,一看到郦南溪就热情的引了她往里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姑娘可算是来了。太太等了好些时候了。”
郦南溪知晓原本定下的时间要比现在晚上两个时辰左右。舅母既是在等着,想必是刚才庄明誉遣了人来提早知会一声。
讲到这个,郦南溪颇有些歉然,说道:“原该晚一些再来叨扰,结果来的早了些,倒是让舅母这就忙起来了。”
旁边那戴了银簪子鬓发梳的一丝不苟的妇人说道:“表姑娘可莫要这么说。太太早就盼着姑娘能早些来,只怕扰了您歇息,不敢说早了,这才推后了些。知道您要来,太太可是高兴坏了。”
这妇人原先一起在山明寺小住的时候郦南溪见过,晓得是舅母身边管事妈妈张妈妈。平素小梁氏有甚要紧的事情都是张妈妈去处理。
郦南溪对她也十分客气,和张妈妈又说了几句话后便道:“劳烦妈妈带路了。”
张妈妈看着郦南溪的时候笑意愈发深了些。
走了一段路后,张妈妈状似无意的与郦南溪说道:“刚才三姑奶奶和亲家的姑娘过来的时候,还说太太让人做的杏仁酥好吃,要多吃一些。不知表姑娘可喜欢吃杏仁酥?”
她这话来的突兀且莫名其妙。但郦南溪稍稍一想后明白过来,张妈妈看似是在说杏仁酥,其实是在告诉她庄家的三姑奶奶带着她夫家妹妹已经到了。
郦南溪对于庄家以前的这位三姑娘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个笑容温和的大姐姐,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会朝她柔柔的笑着,然后与她说道:“西西可是觉得无聊了?不若姐姐让明誉来陪你玩好不好?”
再后来,三姑娘说了亲,定下了婚期,就不太出门了。没多久郦南溪她们去了江南,再没见过。虽不知张妈妈说起三姑奶奶是因了什么,但不管怎样,心里有个准备总是好的。
郦南溪笑着与张妈妈道:“多谢妈妈好意。等下我看看。”
张妈妈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颔首后与她介绍起了府里的假山水榭。
庄侍郎一大早就离了家去上早朝,此刻不在家中。
小梁氏原本正和三女儿庄明心一起在堂屋里吃瓜子。听闻郦南溪进了府,她当即就撂了手里剩余的吃食让人拿了温水帕子来净手。
庄明心看她要起身,赶忙拦住了,“娘这是要往哪里去?莫不是要去接西西?旁的不说,她一个晚辈,再怎样也该来见您才是,怎能让您去迎她?”
小梁氏自打山明寺里和郦南溪一起待了一天后就很喜欢这个外甥女。听闻女儿这样说,小梁氏并不在意,反倒说了庄明心几句:“你过来的时候我也不去迎你了?怎的这个时候倒是计较起来。”
庄明心看了眼旁边的曾文灵,握了握母亲的手,“此一时彼一时。目的不同,自然做法也不同。”
小梁氏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女儿说的是相看一事。
昨日她从山明寺回来后,先是去了趟卫国公府和姐姐说了几句话,送了个平安符。后来就去了曾府也送了亲家母个护身符。又顺道见了见女儿。
当时她不过顺口提了句有些中意西西,请了西西她们母女今日来做客。哪知道今日女儿就回了家。
小梁氏觉得庄明心说的太过了些。自家孩子,哪就那么多条条框框了?不过转眼看到了一旁座位上的少女后,小梁氏到底给女儿了几分面子,未再坚持往垂花门去。
庄明心这才放心了些许,转而与那少女说道:“文灵可曾渴了?我让人给你泡些玫瑰花茶来如何?”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姣好,身材适中,正是庄明心的夫君国子监监丞曾文烨的妹妹曾文灵。
早晨听说庄明心要回娘家,且庄侍郎妹妹家的孩子也会去庄府时,曾文灵就强烈要求着一起跟了来。
小梁氏原本看到她来了对她十分热络。可曾文灵一直淡淡的。无论小梁氏问她什么,都答一句“随便”。即便小梁氏那么爽朗的性子,渐渐的也有些不耐烦起来。最后也就随她喜欢,由着她自己在那边发呆。
曾文灵原本是百无聊赖的四顾看着,听了庄明心的话后,她摇了摇头,又抱怨道:“郦家姑娘怎的过来的这样慢?先前不是说快要到了么。”
庄明心好脾气的道:“不若我带你四处走走?”
“不了。我还是再稍等片刻吧。”曾文灵这样说着,就自顾自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往外看着。
小梁氏之前一直不明白曾文灵为什么会非要跟了庄明心来。此刻见了她这副做派倒是有些明了,奇道:“文灵想要见郦家姑娘?”
曾文灵“嗯”了一声,语气含糊的道:“有些事情想问一问她们。”
小梁氏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她实在想不出郦家姐妹有什么可以为曾文灵解惑的。转念一想,曾文灵许是要问江南相关的事情,便道:“这会儿过来的只有西西,你郦七妹妹。等会儿你四婶婶也会来,你有何问题可以问问她。”
曾文灵目光闪了闪,回头对小梁氏笑说道:“不用了。我和郦家姐妹说说话就可以了。”
小梁氏是个热心肠,闻言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见庄明心朝她摇了摇头,便只能作罢。
就在此时,曾文灵“咦”了一声,扬声唤了句:“七姑娘?”说着就走出了屋子向院门行去。
郦南溪跟了张妈妈走进院子后,本以为会头先见到舅母或者是那位三表姐。谁料见了她后第一个急急的向她走来的,却是个全然陌生的少女。
郦南溪想到之前张妈妈提点她的那句话,就问道:“这位可是曾姐姐?”
曾文灵应了一声后,上下打量着郦南溪。
她的这种打量与旁人的并不一样。旁人因着礼貌的关系,稍微扫两眼就也作罢。她却是从头顶的发丝儿看到了脚底下的青石板地。目光一点点一寸寸的挪过去,半分也不肯松懈,半点也不肯放过。
这般打量的目光太过直接,而且带有显而易见的对峙和沈氏。
郦南溪心里头微微有些不悦,连句话也懒得和曾文灵多说了,朝着曾文灵稍稍一颔首后往堂屋行去。
小梁氏之前没有出去迎,这个时候都到了一个院子了便无需再顾忌,直接走出了屋子。两人恰好在门口遇到,小梁氏就热情的邀了郦南溪一同进屋。
曾文灵随后跟了进去坐在一旁,时不时的看一眼郦南溪,若有所思。
这时有丫鬟送了个油纸包过来,言明是公子要送给郦姑娘的。郦南溪就将东西接了去。
——油纸包裹的很好,里面的包子尚还有温度。捏起来也松软依旧。不过,里面的分量是一半。显然是遵循了先前说好的“分吃”一事,他留了一半,其余的依旧给她。
郦南溪没料到庄明誉居然这样一板一眼的照做了,颇有些哭笑不得。
小梁氏问是怎么回事。
郦南溪倒也没甚可隐瞒的,就将事情与小梁氏说了,末了还不忘与舅母玩笑道:“我说让表哥给我一半,他就真的只给了一半,一个都没多一个也不少,忒的小气。”
原先在山明寺的时候,她和舅母颇为熟稔,说话就很随意自在。如今自是也如此。
小梁氏看郦南溪话语间透着亲近,心下欢喜,侧首与庄明心道:“你看看,明誉就喜欢和西西这样闹。”
庄明心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表妹可是误会明誉了。他这并不是在与你玩笑,而是之前说定了,故而照着说定的来做而已。”
小梁氏听着她语气不太对劲,就欲多讲几句。
庄明心拉了拉小梁氏的衣袖,示意母亲到屋里说话。
小梁氏看了眼郦南溪,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跟了女儿而去。
她们进到内室后,曾文灵走到了郦南溪的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因了之前初初相见的那般境况,郦南溪对这位曾姑娘并无甚好感,看她过来了也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说甚么,甚至于连个招呼的话语也没有。
谁知曾文灵却不气不恼,反倒是比刚才初见时候要和善亲近了些,神色中也没了芥蒂或者警惕。
她笑眯眯的挽了郦南溪的手臂,笑问道:“郦七姑娘与庄公子的关系好似很好。”说罢,她又重新打量了郦南溪一回。
之前只听庄太太和嫂嫂说郦七姑娘出落的愈发标致了,京城里怕是没有能比得上这姑娘的相貌的,她还只当是客气一下。如今看到这娇俏可人的女孩儿后,曾文灵也不得不承认,那话倒是真没夸张。只不过这姑娘的年龄好似比她们要小一些?
小一些也好。毕竟国公爷的年纪大了,定然看不上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之前她只留意到了相貌,竟是忘了年龄这一茬。
郦南溪听出了曾文灵的热情,疑惑的侧首看了她一眼,十分客套的说道:“他是我表哥。自然很好。”
“我还以为你是和卫国公府亲近的姑娘,之前未敢与你多说话,生怕唐突了你。”曾文灵笑着说道:“如今知晓并非如此,倒是我之前多心了。”
郦南溪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并不接话。
她不急,曾文灵却有些急了。
看看内室的门,知晓过不多久小梁氏和庄明心就要出来了,曾文灵只能直截了当的切入正题,“听闻之前郦家姐妹们去过国公府?不知当时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重大太太如何?国公爷如何?”
说罢,曾文灵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空濛。
她怔忡的望向了远方,似是在回忆甚么,“……当初国公爷班师回朝的时候我远远的看过他一眼……”话说到一般,她忽地顿住,复又笑道:“郦妹妹莫要藏私了。当时你去了国公府是个怎样的情形?不若与我说说。”
至此郦南溪已经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曾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之前看似是对郦家感兴趣,其实是想要通过郦家女孩儿的话来套出国公府的境况。
郦家和重家结亲的事情,并未向外人说过。想必是从舅母那里听说的她们姐妹去过国公府的事情。
郦南溪斟酌了下,说道:“重大太太很和善,邀了我们一同用午膳。”旁的一个字儿也不肯多说了。
曾文灵等了半晌没有听到其他信息,有些失望。
她揪着手里的帕子,低头想了很久,俯身过去到郦南溪的耳边,悄声说道:“我给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跟我讲讲你家其他姐妹去国公府的具体情形,如何?”
对方既是急了,那她就更不急了。
郦南溪拿起旁边几案上的茶,静等曾文灵当先开口。
内室里,庄明心则是在苦劝自己的母亲。
“……母亲莫要糊涂,这事万万使不得。”庄明心道:“原先瞧着倒也罢了,如今看西西那相貌,着实太过出众了些。若是嫁到咱们家,往后弟弟日日夜夜的只念着她,不肯好好读书怎么办?再说,西西的身板儿太细弱了些,怕是不好生养。”
相貌出众,小梁氏倒是不介意,反倒喜欢的很。想想往后生个漂亮的孙子出来该多么喜庆。不过不好生养就……
想当初她连生三个都是女儿。到了第四个孩子才得了庄明誉,如今也只这一个宝贝儿子。他是家里的一根独苗,老爷和她就盼着儿子与儿媳多多的开枝散叶。如果不好生养就有些棘手。
不过,西西没病没灾的,养一养不也就好了?
小梁氏正要开口,庄明心四处瞅瞅看周围没了旁人,就低声与母亲说道:“相公的上峰窦大人曾经见过明誉,很是欣赏他,前些天国子监同僚相聚的时候,窦大人还曾向相公问起过明誉。”
庄明心知道自己母亲是个心眼儿直的,看她还不明白,只能将声音又压低了点,“窦大人家有个姑娘与明誉年纪相仿。”
国子监只有一位窦大人,那便是国子监祭酒。
小梁氏总算是有点明白过来,儿子许是撞上了一个姻缘。且这姻缘比和郦家结亲更好。毕竟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比起郦四老爷来品级要高,还是京官。
可对方的品貌如何还不知晓,这事儿让她如何答应?
“晚些再说吧。”小梁氏不愿再谈,抬脚就要出门。
庄明心赶忙拉了母亲一把,道:“女儿会坑自己弟弟?明誉可是被我们疼着长大的。若真是不好的姑娘,我会敢与他说?”
小梁氏思量了半晌,又斟酌了半晌,最终叹道:“容我再想一想。”
庄明心见母亲终于松了口,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因了这一桩事,小梁氏再见到郦南溪的时候,到底不如先前那般热情了。
郦南溪倒是无所谓。对她来说,舅母先前对她是太过热络,如今倒是刚刚好。是以依旧和小梁氏如以往一般闲聊着。
不过,等到庄氏来到之后 ,庄氏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庄氏昨儿的时候还特意去信问了郦四老爷。之所以会问,也是看重这门姻缘,有心想要撮合撮合。若是老爷爷不反对,她就与嫂嫂商议一番了。
哪知道不过短短的时间里,原本热忱的对方当先变了卦。
好在这些天经了许多事后,庄氏无需记起来郦四老爷的话,自己也很能控制些脾气,不至于为了个没有定下来的事情当众发作。
但小梁氏让她们母女过来,原本就存了相看的意思在。如今对方既然没了这个意愿,庄氏没法在这里继续装出和乐的样子来。因此不过吃了一盏茶而已,庄氏就起身说道:“我想起了家中还有一些事情需得赶回去做,就不多叨扰了。”
小梁氏没料到事情竟是变成了这样,苦留一番。
庄氏却是笑着与她说道:“今日是真的有事。这事儿本是我的不对。如今我先走一步,过几日我再来拜访兄长和嫂嫂。”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却是撇去了儿女的事情,单单只论姑嫂情意了。
看着庄氏带了女儿们远走的身影,小梁氏忽地有些后悔起来。
庄明心宽慰道:“母亲不必后悔。郦家自打郦大学士故去后已经大不如前。郦家到底不如窦家。”
小梁氏也不傻。夫君为官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她又怎会是个愚钝人?
“你是不是为了你夫君的前程所以那么想结这门亲。”小梁氏觉得自己今日还是冲动了。再怎么样也不该将转变表现的这样明显,落得个连个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她质问庄明心,“我是让你帮忙留意下合适的人家,却也没见你说过旁人家的女儿,只提了窦家这一个。莫不文烨在你面前提了什么?”
庄明心忙道:“母亲可是误会我了。真的觉得那窦姑娘实在不错才向母亲提起的。而且西西实在太娇气了,只能低嫁到个门第稍差的人家,让人家捧着她供着她,方才能够过得舒心。”
小梁氏听闻后,脸色稍霁。不过一想到郦南溪那乖巧惹人疼的模样,她的心里又一阵阵的不舒坦。
今日过后,庄氏是彻底恼了她们,断然不会再肯将西西嫁过来。也不知那女孩儿最后会嫁个什么人家去。
果真是如明心所说,西西会低嫁么?
想到郦南溪就算是说亲,庄氏再去挑选的人家也断然不如她们明誉这般好了,小梁氏的心里到底是好过了点。
不管怎样,反过来想,那位小姑子一点情面都不留的就这么走了,往后她们想要再来寻她的明誉,她也断然不会答应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郦南溪没有坐自己的那辆小马车。一来是因为母亲这车大,可以一起坐进去与母亲姐姐聊天。再者,她想着若坐了自己的车,姐姐和母亲有什么事情寻了她要她打开有锁的小柜子,到时候手钏和金丝楠木匣子的事情都解释不清。
倒不如就不坐了,让它空跑着。等闲也不会有人往那边去查看。
庄氏犹在为了郦南溪的事情而愤愤不平。郦南溪却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郦南溪拉了拉母亲衣角,看母亲全然没有反应,显然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就也没过去继续打扰她,转而与身边的四姑娘说道:“姐姐,听闻卫国公帮助大堂兄去了国子监,有这回事么?”
她们的大堂兄,便是五姑娘的亲哥哥,郦大少爷。
四姑娘猛地坐直了身子,讶然道:“西西,你是打哪儿听说的这事!”
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声音比起往常来大了许多。饶是庄氏在出神的想着事情,也将她这话听进了耳中。
庄氏赶忙问郦南溪:“西西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情?”
这般的事,即便是国公府知晓了,她们也无法得知消息。虽然重大太太是她嫂嫂的亲姐姐,但很多事情重大太太不见得会与嫂嫂说。再者,嫂嫂一直看不惯卫国公,根本是一个字儿都懒得多提他。即使嫂嫂有了国公爷的一些消息,也不会讲与她听。
郦南溪就将刚才和曾文灵的对话说了,“……我看那位曾姑娘好似对国公爷很感兴趣,就没多说什么,免得讲得多了被她看出破绽。听她问我去没去过卫国公府,我便说我未见过国公爷,只见到了重大太太。重大太太是个和善的性子。她又多问了几句,晓得我和五姐姐并非是同一房人后,就把国公爷安排大堂兄去国子监的事情与我说了。还和我讲,若是有人问起来,可千万不要说是她说出来的。”
庄氏刚开始脑中还在想着庄明誉和郦南溪的事情,一时间没有转过弯儿来。待到郦南溪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总算是琢磨过味儿了。
那位曾姑娘的哥哥、庄明心的夫君曾文烨,不正是国子监监丞么?
国子监里的风吹草动,他定然是再了解不过的了。被那曾姑娘听去了一丁半点儿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庄氏越想越是心惊。原本她还想着左右已经出门了,断然不用即刻就回家里去,倒不如出去走一走逛一逛。可是听闻卫国公为了五姑娘居然花费了这样大的力气,她少不得要对一些事情做些调整和安排。
而且,这事儿需得和老太太说一说。
倘若是五姑娘自己暗中做了手脚,想办法与卫国公联系上,再央了卫国公做这事儿……
庄氏愈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立刻让车夫调转方向,往回家的路上行去。
郦南溪看到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心跳开始加快。
她知道自己不该欺瞒母亲和姐姐。可是那东西在她的车子上,宛若头上悬着的一把刀剑一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只能尽快处理掉、尽快将它还回去。而且,最好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
郦南溪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且平静,笑着与庄氏道:“母亲打算回到家中去么?那我可不可以先不回去,到街上买些东西?”
庄氏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不成。你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做什么。”
“并不乱跑。”郦南溪赶紧说道:“我想去翡翠楼选个手钏。昨儿耽搁了好些时候,没能选个喜欢的来。今日去走一走,说不得就能择出喜欢的了。”
昨天她们母女三个出去一趟,最后四姑娘选了个玉镯并一个首饰匣子,庄氏选了个妆奁盒,郦南溪什么都没挑中。临走前庄氏曾提过要给郦南溪也买一个首饰盒。可郦南溪说,不是喜欢的买回去了也没用,这便作罢。
如今听了女儿这样说,庄氏就有些动摇了。
“母亲就答应了西西罢。”四姑娘说道:“要不然母亲先回家里去,我陪西西走一趟。”
郦南溪一听着急了。
她本就是为了将手钏尽快还回去所以要去翡翠楼,如果姐姐跟去了,哪里还能成事?
“姐姐与母亲一起回去就是。”郦南溪赶忙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有丫鬟婆子跟着,还有车夫在外头候着,哪里就需要担心了?我进到翡翠楼里终归不会出事。”
这话倒是没错。
因为今日本打算的是要在庄府做客一天,且之前郦南溪提早就出了门,所以庄氏叫了两个丫鬟四个婆子跟在她的身边。而且还有郭妈妈陪着。
这样大的阵仗出门,倒是真的没甚要紧。
庄氏终究是答应下来。
郦南溪这才真正的放了心。
事不宜迟。那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在她那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郦南溪再也忍耐不住,刚刚商议好就迫不及待的和母亲姐姐道了别,钻回了自己那辆小马车上。
车子往翡翠楼行去,到了大门一侧就停了下来。
迈步走上翡翠楼台阶的这一刻,郦南溪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了翡翠楼的一个规定。那便是只准太太姑娘们进楼挑选,但凡伺候的人,无论是妈妈丫鬟还是婆子,尽皆要留在楼外。
这样一来,郦南溪最起码不用去绞尽脑汁的想出借口来独自进楼了。
走进堂中环目四顾,还未开口询问,旁边立着的女侍就笑着走上前来,“请问是不是郦七姑娘?”
郦南溪听着声音耳熟,仔细端详了下才发现这位就是昨日里悄悄告诉她肖远要见她的那位女侍。
郦南溪含笑微微颔首,问道:“不知肖掌柜的如今可在楼里?”
“姑娘来的怕是有些不巧。”女侍歉然的与她说道:“肖掌柜的今儿一早就去了坊里查看工匠们的制作进度了,如今不在楼中。最早恐怕也要下午回来。”
郦南溪有些犹豫。
她打算的是亲自将东西交给肖远,由肖远来还给那位卫六爷。可是这一趟出来,即便是得了母亲的答应,但也不能逗留太久时间。如果是拖到下午,恐怕就有些难办了。
斟酌半晌后,郦南溪只得弃了在这里等肖远的打算,有些失望的说道:“肖掌柜既然不在,那我下次再来寻他罢。”说着便举步前行,准备出门离去。
并非是她信不过旁人,不愿让旁人转交。而是她不愿让更多的人知晓她曾经得过这么一个手钏,所以不想让女侍帮忙将东西拿给肖远。
卫六爷和肖远不是多嘴的性子。但保不准其他人怎么样。
谁知她刚走了不到了两步就被那名女侍叫住了。
“姑娘既是来了,何不喝一杯茶再走?”女侍笑着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昨日里姑娘受了惊吓,也忘了给您斟一杯茶了。实在是我的失误。”
认真说来,她这话着实是漏洞百出。
其一,当时大房和四房起冲突的时候,郦南溪并不在场,所以“受惊吓”一说着实没道理。
其二,即便是那时候受了惊吓需要喝杯茶,但这女侍当时并不在场,她是后来郦南溪她们要走的时候才出现的。即便当时要给她们母女三人上茶,也绝不会是她。
郦南溪立住不动,静静的看着女侍,半晌没有言语。
女侍这便笑了。
“姑娘是不是信不过我?”她再次对郦南溪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不必担忧。我断然不会害您就是。”
郦南溪沉吟片刻后,还是婉拒了,“多谢好意。母亲和姐姐还在家中等我,下一次再说罢。”
语毕,郦南溪毅然决然的举步而去。
这一回刚刚迈开步子,脚还没有落地,耳边就响起极其轻微的一声破空声。与此同时她头上一晃,右侧发环上戴着的那朵珠花掉了一颗珠子。
珠子落到地面发出轻响,在地上跳了两跳后,朝着旁边的桌椅滚去。
郦南溪怔怔的看了那珠子片刻,猛地回头往上去看。便见二楼那屋的竹帘刚刚被人闭合上,犹在轻微的左右晃动。
她双拳紧握,努力稳了稳心神,问那女侍:“你们肖掌柜有客人在?”
女侍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对不住。我只是依了掌柜的吩咐行事,至于掌柜请了谁、没有请谁,我是无权知道的。”
郦南溪淡淡点了下头,又朝那屋子上的竹帘看了半晌。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后,她终是迈开步子,朝了楼梯的方向行去。
这是她第三次往上走这楼梯了。可这一回,感觉走的最为艰难,最为忐忑。
比起第一次躲避五姑娘来,还更为紧张些。
行至一半的时候,郦南溪抬头望了望,有些犹豫要不要这个时候反悔回去。可是摸到怀里藏着的那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后,她又改了主意。
……罢了。都走到这儿了,无论遇到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想法子把盒子还回去就是了。
这样想着,许是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她的脚步反倒是轻快起来。没多久就走到了屋子门口。
抬手轻叩屋门,刚敲了一下,屋门就朝里微微打开了点。
郦南溪这才晓得,屋门压根就没闭合,就像是……就像是早就被打开了,只在等着某个人一般。
她有些迟疑的放轻了步子放缓了步子,一点点的推门入屋。最终在看到窗前立着的高大身影后,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半点也前进不得了。
郦南溪几欲想逃。
半晌之后,她终究是扯了扯唇角,十分艰难的硬生生挤出了两个字:“好巧。”
“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巧合。”重廷川十分随意的轻哼了一声,定定的凝视着女孩儿。
看着她的脸色渐渐变白,他反倒是唇角微勾,淡淡笑了。
“我本就是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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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眼前之人的那句话,郦南溪的心里蓦地一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斟酌着说道:“你知晓我会过来?”
想到自己这次前来的目的,她将怀里搁着的盒子掏出。伸了手刚要往前递给他,郦南溪忽地有些悟了,警惕的说道:“你知道我会将东西还回来。”
听小丫头说的这话语气颇为肯定,并非疑问句,重廷川低低的笑了一声,不答反道:“我是真想送你的。”
郦南溪气闷的别开脸不去看他——可他分明也算准了她真的会还就是了。
看着她赌气的模样,重廷川忍不住往前紧走了几步。
他越近,她越退。
若是以往,他定然就收住步子不再前行了。可这一次,他非但没有停住,反倒一直向前,直到将她逼至墙边才算完。
郦南溪脊背贴着墙壁,快速的抬头望了他一眼。谁知他正在静静的专注看她,这一仰头,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双眸黝黯深沉,宛若深渊,藏匿着让她看不透的汹涌暗流。
郦南溪赶紧低下头来,这便望见了手里的盒子。
仔细看着金丝楠木的纹路,郦南溪没来由的就有些紧张,喃喃说道:“这东西我拿着不合适。还给你吧。”
语毕,她头也不抬,伸手将东西往前递了递。
“唔。”重廷川随口应了一声,“不好看?”
“好看。”郦南溪说道:“可它不属于我。”
“我给你就是你的了。”
听了他笃定的语气,郦南溪有些急了,仰头望了过去说道:“我不要还不成?”
重廷川凝神望着她,见她眼神急切慌乱,心里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冷不冷?”他沉声问道。
这话题转的太快,郦南溪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去感受了下……
果不其然,紧贴着墙壁的后背凉飕飕的。
虽说屋里燃了火盆并不至于太冷,可显然火盆刚点了没多久,热度并未渗透到墙壁上。被这寒冷的冬月天侵袭的冷硬墙壁,如今依然寒凉之至。
郦南溪有心想要避开这种冷意,可眼前的高大男子离她太近。若她上前稍稍挪动下,少不得就要撞到他身上。
垂眸左右看了看,她心里拿定了主意,便准备往左侧挪去。谁知脚步刚刚离开地面还没有抬起来,一股大力袭来,强势的将她往前揽去。
郦南溪一个踉跄跌倒了眼前之人的怀里。
她正欲挣扎而出,他却身子一转站到了她的身侧,而后左臂搂着她的肩拥了她往前行去。
女孩儿登时又羞又怒,想要像上次一样紧走几步脱离他的掌控,偏他这次早有防备,修长有力的指轻轻扣住了她的肩,让她即便想要前逃也无法成事。
郦南溪彻底恼了,边被他带着往前走,边抽空抬起右脚去踩他左脚。谁知这个念头刚刚动了起来,他却侧首朝她笑了一下。
“小丫头莫要乱打鬼主意。”重廷川好笑的看着她气极的模样,盯着她绯红的脸颊说道:“信不信一脚踩下去我不会疼,反倒要硌了你的脚。”
郦南溪正在气头上,哪肯去理会他说了什么?当即抬脚放脚把这一下踏实了。谁知他穿的那鞋跟石头一样硬,她的鹿皮棉靴根本半点儿都奈何不了他,反倒是一脚下去在他鞋面上打了滑,她自己重心不稳差点跌倒。
……幸好他正扶着她,所以才没摔成。
可若不是他不放手,她哪里需要踩这一下、哪里就会身子不稳了?
郦南溪这回是真的羞窘万分,眼睛都冒了火,万分懊恼的说道:“你松手。”
重廷川看小丫头是真的气狠了,顿了顿,终是将手撤了回来。
郦南溪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当即就要跑着离开。可是还没能跑到门口,就被眼前骤然闪来的黑影给挡了个严实。
“我请你喝杯茶。”重廷川把手里的盒子捏在指尖,扣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语气却十分淡然,面色依然平静,“外面天太冷。喝杯茶暖暖身子。”
“不用。我车上有热茶。”郦南溪的语气比那外面的寒风还要更冷三分,“母亲还在家里等我,我需得赶紧回去。”
“即便如此,喝杯茶的功夫总是有的。”
重廷川一句话刚刚说完,就见郦南溪好不理会的继续前行。
他好不容易腾出了这些功夫来在这里等着,既是见到了,终归不能让她在起头上就这么走了。不然的话,往后怕是难办。
重廷川忙侧身伸臂半拦住了她。虽不至于碰触到她,但起码让她前行的势头稍缓。
“我是个粗人,做事有些鲁莽,还望姑娘莫要与我计较。”
低沉醇厚的声音传入耳中。郦南溪脚步一滞停了下来,狐疑的朝他看了过去。
虽然她初时就意识到了他是武将,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气度矜贵卓然,即便带着嗜血的煞气,仍然让人无法和“粗人”俩字联系起来。
不过……
他这样的人居然肯低头认错,还真是难得。
郦南溪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一般对方知道错了,她都会谅解。可这人没事就动手动脚,让她实在是不愿去原谅。
一时间心里万般纠结,竟是不知该怎么才好了。
重廷川看她垂眸沉思,最起码不似刚才那样排斥抵触他了,这时他紧接着盒子的手指才微微放松了些。
他算是发现了。对小丫头,来硬的不行,得来软的。
小姑娘心软,和她好好说,她就舍不得给他难堪了。可如果来硬的,她能比他还凶。
……这脾气真是。
说她什么好呢。
重廷川无奈的摇头低叹,对郦南溪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她说道:“在下想请姑娘喝一杯茶,权当是之前行事唐突的赔罪,不知姑娘可否赏个脸?”
他虽然话说得十分委婉,可很显然,他并不擅于做这种事情。即便是说着这样让一步的话语,依然姿态带着高高在上的矜贵,声音低沉,瞅着不像是给人赔罪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也得亏了她看出他眼神柔和了不少,而且还带了些无奈与歉意。不然的话,就他用这样的姿态和人致歉,不吵起来才怪。
偏他自己还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
看着高大男子浑然不觉的样子,郦南溪莫名的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慢慢弯了眉眼和唇角。
重廷川看她高兴了,就也心情愉悦起来。
他有心想让小丫头多留一会儿,偏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忽地想起来昨日肖远向他炫耀的刚得的好茶,便道:“昨日肖远拿了些君山银针和碧螺春,你喜欢哪一个?我给你泡一些。”
郦南溪奇道:“你居然还会泡茶?”
她这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理所当然的怀疑与错愕。
重廷川听闻,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沉沉“嗯”了声,说道:“你等我片刻。我马上就来。”
语毕他疾步走到门边,回头深深的看了郦南溪一眼,这便大跨着步子出了屋。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郦南溪忽然想到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立刻站起来朝门旁走了两步。可是这里哪还有他的人影?
郦南溪扶着门框忍不住喃喃自语:“说好了让我选的。这还没选呢,就走了?”
而后一想,如今他不在,她倒不如即刻就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郦南溪就下意识的往外走去。可是脚步踏出屋子后,她忽地想起了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不知怎地,迈出去的脚步就显得开始艰难起来。
是走,还是留?
郦南溪忽地有点拿不准主意了。
正踌躇犹豫间,身边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郦南溪侧首望了过去,便见她方才想到的那个人正立在和她相隔七八尺远的地方。
他高大的身量挡住了投过来的阳光,在走廊地板上留下了长长的阴影。他的呼吸有点乱,甚至于可以看到单薄的衣裳下他不住起伏的胸膛。
这人一向沉稳有力,素来镇定自若,哪里有过这样紧张的时候?
郦南溪正要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他忽地勾唇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淡漠。
“你没走?”他轻轻颔首,“甚好。”
最后一个音还没完全落下,他就又消失在了不远处开着的那扇门内。
郦南溪怔怔的站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急急的过来这一趟是来确认她是否还在。
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刚才想要离开的步子不知怎的就转了方向。待到反应过来,郦南溪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屋中了。
她回头朝屋门处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再走出去。
……既然已经折回来了,索性再等一等罢。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随着声音进到屋中,茶香也随之飘来。
重廷川一手端着一个茶盏,抬脚将门踹上,几步行到桌边将茶盏搁在桌上,“我一样泡了一杯。你看喜欢哪个,另一杯给我就是。”
郦南溪仔细看过了两杯茶后,说道:“茶是好茶,水是好水。只不过泡制的办法稍简单粗糙了些。”
重廷川眉心轻蹙望向热气袅袅的那两杯。
茶和水都是肖远早先弄好了的,唯独泡是他泡的。
差距有那么明显?
郦南溪看到他盯着热茶时候的样子,心下有些了然,复又说道:“虽然手法不够好,但胜在诚意,所以味道应当不错。”语毕自顾自拿了一杯到自己跟前。
重廷川并未去动另一盏。
他抬指轻弹了下郦南溪跟前的杯子。见女孩儿朝他望过来了,方才有些好笑的开了口:“你是在安慰我吧?”
郦南溪没料到他会这么坦然的说出来。想了想,她就也没否认,很轻的“嗯”了一声。
重廷川摇头失笑,单手端起自己那一杯,朝她微微颔首,“喝吧。”看她将盖子掀开,又忍不住道:“当心些,烫。”
郦南溪没想到他会那么细心的提醒她,赶忙笑着道了声谢。
重廷川觉得她太客气了些,有心想与她说,在他面前不用这般的礼数周到。但现在的气氛很好,他不愿破坏这份平静与融洽,终究是抿了抿唇后什么也没多言。
两人身高差异很大。而这屋里的桌子又很高。
郦南溪就站在桌旁小口小口的啜着喝。
重廷川原本习惯了脊背挺直的站着。但看自己站直了后与小丫头离得好似太远了点,就放松了身体斜斜的倚靠在了墙壁和桌子中间,边饮茶边不时的望向身边的女孩儿。
一盏茶饮毕,郦南溪看看时间过去了不少时候,再怎么着也得走了,就斟酌着词句准备与身边之人道别。
谁料她还没开口,男子已经当先问道:“要走了?”
“嗯。”郦南溪应道。
啪嗒一声,有东西被搁在了桌上。而后是轻微的娑娑声。不多时,那个金丝楠木的小盒子被推到了她的眼前。
“你拿回去。”重廷川道:“我想送你。你收着就是。”
郦南溪赶忙拒绝:“六爷,这恐怕不太合适。”
“怎的不合适?”
“我若收下了,怎么与家人交待?家人若是问起来这手钏如何得来,我如何与她们说?”
女子与外男私相授受是极其不妥帖的行为。任何一个女子做了这样的事情,都要遭受旁人的责难与非议。
“简单。”重廷川并不把这个当回事,将东西又往她跟前推近了半寸,“你来买手钏。看中了这个,买回家。”
郦南溪笑道:“若是以我的本事,哪里能让肖掌柜将此物拿出来?即便拿出来了,它的价格怕也是我无法承受的。母亲在场还好说,能帮我买下。若只我带的那些现钱,哪里会够?”
这话倒是一句中的。
重廷川没料到小丫头居然看出来此物不寻常。想她一个小姑娘都能瞧出来,她家里人怕是也能看得出。
抬指轻叩着桌案,重廷川一字字说道:“所以,你并非不想要它,而是没有个合适的收下它的缘由,怕被旁人责问。”
他这话说得十分笃定,让郦南溪又好气又好笑,忙道:“您误会了。这样贵重的东西,我自是不能收下。更何况,这不是您要送与家中亲人的?”
重廷川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清浅的勾了勾唇,便绕过女孩儿去往桌子的另一边。
屋里生了火盆,颇为温暖。之前郦南溪想着即刻就走,所以进屋后一直未曾脱下斗篷。但后来两人开始饮茶,她终究觉得再这样下去实在太热了,就解了斗篷放到桌边。
此刻她刚萌生了要走的念头,手臂上一紧,已经被拉到了稍稍远离桌子的位置。而后不待她反应过来,身上骤然沉了沉,斗篷已然被披到了她的身上。
郦南溪有些缓不过神来,只能愣愣的看着那高大男子微微躬下,身子,给她将斗篷披好,仔细的挪动正了,而后有小心的给她系上丝带。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纤细的丝带在他的手间飞舞,不多时已经打了个漂亮的结。
郦南溪垂眸看了看,叹道:“六爷的结打的漂亮。”
她这句夸的真心实意。很少有男子能做到这一点。他们都太粗枝大叶了。
重廷川听闻,低低的笑了,“安营扎寨的时候时常需要打绳结。”他将她斗篷上的帽子给她戴上,又在她的头顶揉了两下,“往后说与你听。”
这话说得太过于引人遐想,这动作也太过于亲昵了些。
郦南溪忙侧头避了避。
重廷川倒也没有再拉她或者是揽着她,只唤了她一声后与她并行着走到了门边。
“你去罢。”他将视线胶着在她的身上,有些艰难的开了口,“路上小心着些。”
郦南溪脸上自打刚才就在发着热。这个时候生怕被他发现了自己的窘状,只随意的点点头又应了一声,这便低着头匆匆而去。
重廷川看她走时步履匆忙且慌乱,生怕她摔到,紧走几步跟了过去。却见女孩儿走路的时候斗篷帽子忽上忽下,露出的她的脸颊是绯红的……
他不由莞尔,放松身子倚靠在了门边墙上,眉目疏淡的望着她渐渐远离。
郦南溪本都打算要回家了,临要出翡翠阁前,她又改了主意。
转身回到放置手钏柜架的那个屋子,郦南溪寻到之前看着还算不错的一个手钏买了下来。这才出楼往自己的车子行去。
——若是母亲问她为何那么久才回来,有个手钏在手,好歹能够有个说辞,就道是挑选费了些时候。
这天晚上,一个消息在郦府里炸开了锅。
大房的郦大少爷竟是收到了国子监送来的文书,上面写着的所有一切都表明,他得以去国子监读书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到掌灯时分。
天初黑,尚未黑透,还有一丝丝的光明。
有穿着皂衣的衙役来敲郦府大门,将文书交给了门房的人。门房见是官差送来的东西,且对方未说明要送给谁只道是给你家主子,门房就将东西呈与了老太太。
郦老太太看到里面的消息后,着实吃了一惊。赶忙将大房的子女俱都叫到了一起,细问是怎么回事。
王氏之前还为了这事儿愁着,哪里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郦大少和大少奶奶自是欢喜的不知该怎样才好。
倒是五姑娘稍微镇定些,虽也高兴,却还能分析个子丑寅卯出来:“这事儿发生的着实蹊跷。前些日子本以为不成了,便一直未曾提起过。这些天来为了我的事情,母亲和哥哥才开始重新为此奔走。可巧的是,正是现在夙愿得偿。如今既不是国子监考试的日子,亦非能捐监之时。忽然得了这样的消息,定然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才让事情有了转机。”
五姑娘说着说着,便觉得自己好似猜到了些什么,有些雀跃,有些喜悦,更多的还是不敢置信与随之而来的信心陡增。
她有些羞赧的低下了头,但语气却带着满满的自得,“若说如今与之前有什么不同的话,应当就是我们与国公府的联系了。这次,莫不是与这有关系?”
五姑娘这话一出来,郦大少当先哈哈大笑着同意了她的话:“妹妹所言极是。除了国公府外,我也想不出谁能做到此事了。”
他已过了弱冠之年,相貌端正,唇上蓄了一点胡子,看上去倒是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大一些。
郦大少向前紧走几步,朝老太太躬了躬身,朗声说道:“虽则国公府从中出了力,但想必我早先在考试中的表现也让国子监的大人们有了印象。不然的话,断然不会事情刚刚提起,文书就已收到。”
郦老太太也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早先她也曾考虑过会不会是国公府从中打点的。但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她自己就先否决了.
——重大太太即便再看重五姑娘,也断然不会帮忙处理这些事情。毕竟她没道理为郦家将要嫁过去的新妇增添脸面。
那么会是谁?
郦老太太实在想象不出其他答案。如今听了五孙女和长孙的一席话,她再次开始斟酌衡量。
大奶奶是大太太王氏的娘家侄女儿,性子很像她的姑姑,甚至比王氏还要更加沉默寡言些。听了五姑娘她们的话后,她只是一味的笑,半天一个字儿都没说过。
倒是王氏话多了些,比起往日来腰板也挺的更直了些,“母亲明鉴,我们虽然一直在为了涧哥儿这事忙碌,但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法子。不然昨日也无需跟到翡翠楼去求四弟妹了。”
想到昨日里在翡翠楼受到的屈辱,王氏心里愤恨之余,此刻倒是生出了一种翻身而起的快意,“原先四弟妹和四姐儿还说,这事情没的去办。还与那肖掌柜一唱一和,说甚么是我们痴心妄想了。如今天可怜见,我们涧哥儿终究是有这个福气的。”
郦老太太自然知道王氏这话夸张了好几成。旁的不说,单就“痴心妄想”四个字,那肖掌柜是绝对不会说的。
不过听了王氏的这番说辞,倒是让郦老太太想起一件事来。
那翡翠楼新东家的身份若真如她所想,那么昨日的争吵一事想必此人能够知晓。倘若事情并非是重大太太出手,而是他的话……
若真是他的话,那涧哥儿的事情有转机倒也说得通。毕竟重大太太是无法晓得涧哥儿想入国子监之事的。而他,可以由肖掌柜告知。
但,他真的会为了五丫头去做这事儿?
郦老太太始终觉得,五孙女的性子太过斤斤计较,不适合做宗妇、无法撑起一个世家。
可如果国公府那对十分不投契的母子俩都同时看中了五孙女,她这个做长辈的,也是没甚可说的。毕竟那是对方娶妇。卫国公位高权重,重大太太又是他的嫡母,决定权终究是在他们重家。
思及此,郦老太太终归是摇了摇头,低叹一声。
她语气平静的说道:“涧哥儿能够去国子监读书,着实是好事。你们给他准备着些,免得到时候进去读书的时候落了什么。”
说起即刻就能进去读书,郦老太太愈发觉得促成此事之人是极其位高权重的,绝非重大太太所能为。
单就说一件事。
如今不是国子监收人的时间,对方却能硬生生往里头□□一个人去,这就不是重大太太能够做到的。
老太太的态度表明了一切。
五姑娘见老太太并未否认自己先前说的“国公府相助”这个想法,顿时心里头欢喜到了极致。和母亲兄嫂向老太太行礼出屋之后,她脚步声风,整个人都有些开始发飘,只觉得国公府夫人的位置铁定是自己的了。
郑氏和六姑娘、庄氏和四姑娘郦南溪几人赶到海棠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郦大少爷下巴高扬,连个招呼都不耐烦与她们打,十分自得的模样。
大少奶奶倒是朝两位太太行礼问安,道了一句“婶婶们好”。不过被郦大少瞪了一眼后,就赶忙小碎步跟了他去。
王氏和五姑娘稍稍滞后了几步,没和他们夫妻俩同行。低声商议过后,母女俩反倒是朝着二房四房的人走去。
郑氏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不待王氏母女俩开口,已然说道:“听闻涧哥儿可以入国子监了?真是可喜可贺。熬了这么些年也没能得个功名出来,如今乍一飞上枝头,莫要高兴太过乐极生悲才好。”
六姑娘听着这话不太像样,就飞快的睃了母亲一眼。但她心里也不好受,到底没有劝着母亲收敛些。
王氏想要开口驳斥,被五姑娘拉了一下,这便停了口。
五姑娘笑着袅娜走到郑氏跟前,十分随意的轻轻福了福身子,笑道:“乐极生悲怕是没可能了。不过,极其高兴倒是真的。毕竟是国公府从中出了力,这般的好意,我们也不好拒绝。”
初时郑氏听闻郦大少得以去国子监、成了五姑娘的一大助力后,心里就不太舒坦。如今晓得竟然是国公府帮的忙后,郑氏的脸色就愈发黑沉下来。
“事情还未查清,莫要胡言乱语。”郑氏冷哼道。
王氏这时候顾不得女儿的眼色了,立刻驳道:“并非胡说。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
这话一出口,即便是旁边未曾参与舌战的庄氏母女三人,也俱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料到,国公府为了五姑娘能够做到这个份上。
“你说是国公府帮的忙?”
四姑娘喃喃自语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不过,她到底教养极好,虽然心里明白自己许是没了什么机会,但还是保持着面上的风度,并未作出什么失态的表情,也未说出什么过分的话。
五姑娘犹还记得昨日在翡翠楼的那遭遇。看到四姑娘这般状况,她心下冷哼着,上前与四姑娘笑着说了几句话。
无非就是那文书上一字一字说的多么客气,让她兄长进去读书,还有就是知道这件事情是国公府所为之后,自己那震惊到不能自已的情形。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再多计较都是徒劳了。
大家晓得这件事后急急赶来,最主要的就是想要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毕竟这事儿是大家原先就说起过的,都觉得没了可能。如今乍一出现转机,所有人的心里都被高高提了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问清楚有些有些不踏实。
如今听了王氏母女的一番话后,四姑娘渐渐恢复了平静,挽了母亲的手,叫上妹妹,一同回了蕙兰苑。
郦南溪中途本还想帮姐姐说上几句,被四姑娘拍拍手给半途止住了。
回去的路上,四姑娘虽然声音有些发哑,但依然清晰有力。
“无需帮我说什么,西西。”她目光直视前方说道:“没了希望便是没了希望。我们即便输了,也不能没了风度。”
“说得好!”庄氏忍不住赞道:“竹姐儿说得对。那国公府的人若是真的择定了五丫头,只能说明他们有眼无珠。这样愚昧蠢钝的人家,不去也罢。”
她这话说得愤愤然且怒火中烧,很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姐妹两个就都笑了起来。
四姑娘一改之前沉郁的脸色,半掩着口笑道:“母亲,若是被重大太太知晓了您这么说她们,往后怕是要成仇家了。”
郦南溪亦是笑得眉眼弯弯,“娘,早先您还说卫国公年轻有为十分能干呢,这一转眼就成驽钝了?”
庄氏想到刚才看到的大房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就心中有气。再加上怜惜大女儿,她颔首说道:“好坏不分的人,自然没甚聪明的。”
四顾看了看,确认周围只她们在,庄氏复又说道:“你看看五姐儿那性子,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她们国公府不愿要安宁,我们总也不好阻了她们不是?”
谁也没料到母亲会这样毫无顾忌的说出这样的话语。
听闻之后,四姑娘和郦南溪都笑弯了腰,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这天晚上,虽然得知了个让人并不太高兴的事情,但因彻底放了下来再无牵挂和期盼,庄氏和四姑娘歇下的倒是比往常更要早了些。而且,沾枕入眠,睡得极好。
第二天早晨一起来,庄氏和四姑娘就开始琢磨开来,剩下的这些日子该如何打发才好。
——她们早先已经和郦四老爷商议过了,无论结果如何,都要陪老太太过了新年方才回江南去。如今既是不用再为进入国公府而日夜烦恼,总也要寻些有趣好玩的事情来做才好。
比如四处看看,走亲访友。再比如遇到些宴请筵席,就去参加参加。
母女俩正凑在一起合计的时候,却见杨妈妈匆匆来禀,说是老太太屋里的红梅姑娘来了蕙兰苑,说是有要事继续禀告四太太。
杨妈妈是四姑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平日里也是极其拿得稳的一个,此刻却言行匆忙,可见红梅定然也是行事十分急切,才使得杨妈妈紧张成了这副模样。
庄氏赶忙让杨妈妈去请了红梅进来说话。
片刻之后,帘子刚刚掀起,还未看到红梅走进屋内便听红梅的声音响了起来,“恭喜四姑娘,恭喜七姑娘。有大好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之后,红梅的身影方才出现在了屋子里。
她朝庄氏和四姑娘行了个礼,听闻庄氏问起是甚好事,红梅就笑盈盈的说道:“今儿皇后娘娘遣了身边的嬷嬷来,请姑娘们十日后到宫中做客。可不就是大好的事情么?”
这话宛若惊雷,将庄氏和四姑娘震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进宫去?”四姑娘不敢置信的问道:“皇后娘娘为何会见我们?”
红梅但笑不语。
庄氏首先反应过来,侧头剜了大女儿一眼,又与红梅说道:“那位嬷嬷如今在何处?”
“正在海棠苑里,由老太太陪着说话呢。”红梅见四太太心里明白,就大大的松了口气,急急说道:“婢子得了老太太的令,要到各处来和太太姑娘们说。如今得赶紧和老太太回个话去,还请太太见谅。”
这就是已经去过前面几位太太那里了。
庄氏心下有些着急。
旁人比她先得了这个消息,自然也能比她更早一些开始准备。倘若她不快一点的话,两个女儿最后才到,怕是要惹了那位嬷嬷不快。
偏偏西西惯爱睡懒觉,这个时候还没起身……
庄氏赶忙让罗妈妈送了红梅出屋,又往郦南溪的屋里去,亲自想了法子催郦南溪起身。
郦南溪还没睡够,不太有精神。
若是以往,庄氏自然心疼女儿,要让她好好的多补补眠。
但是今日不同。
庄氏硬生生狠下心来不去看女儿那睡眼朦胧的样子,直接让自己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们上前,连同郦南溪身边伺候的几个人一起,连拉带拽的将郦南溪给喊了起来,迅速的给她穿戴好洗漱好。母女三人这便急急的一同往海棠苑去。
出了屋后,被外头冷冽的风一吹,郦南溪到底是清醒了不少。
她拉了拉自己的斗篷,裹得更严实了些,这才抽空问道:“娘,为什么皇后娘娘会要我们进宫去一趟?”
“去了不就知晓了?”庄氏回头看了郦南溪一眼,奇道:“你怎么穿了这一个?”
刚才庄氏让人拿的分明是郦南溪昨日里穿的那件斗篷。那个好穿又保暖,且昨日是第一次上身,郦南溪很喜欢。
郦南溪是因为早晨一看到那斗篷就想到了卫六爷给她穿斗篷的情形,所以才弃之不用。可她不好说出自己为什么不想穿那一件的缘由,只能含糊过去。
好在庄氏现在也没空多管这个,随口说了几句就作罢。
母女三人到了海棠苑的时候,方才知晓自己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如今只三太太自己到了,大房和二房的女眷们都还没到。想必是打算好好梳妆一番,所以耽搁了时辰。
思及此,庄氏看了看自己如花似玉的两个女儿,不由十分自豪。
——那几位需得好好装扮才能出来见人,可她的孩子们不用。竹姐儿和西西稍微收拾齐整了就能出门来,根本无需涂涂画画,照样漂亮的不像样子。
屋子门口还站了八名宫人。年龄不大,约莫十四五岁,想必是与叶嬷嬷一同过来的。
走到这些宫人身边的时候,庄氏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又回头看了女儿们一眼,这便示意小丫鬟上前去打帘子。
母女三人进屋时恰好听到叶嬷嬷在同老太太说话。
“……皇后娘娘就说想要见一见……”
随着小丫鬟的通禀声响起,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叶嬷嬷就朝门口望了过来。
当先太太和前头那位姑娘相貌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母女俩,气度端庄五官出众。
原以为这两位就足够惹人注目了,可看了后头跟着的那个小姑娘后,叶嬷嬷顿时眼前一亮。
饶是她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了,京城里皇宫里的美人见了无数个,可这姑娘的相貌,仍然是所有人里的头一份。
叶嬷嬷笑着与郦老太太说道:“那位就是贵府的七姑娘?”说着就朝郦南溪招了招手,“过来给我瞧瞧。”
郦南溪没想到自己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问安就被对方点了名。
但对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身份不同寻常。她来不及多想,就上前福了福身。
叶嬷嬷握了她的手,意味深长的道:“姑娘当真是生得好。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样有福气的。”
她这话好似话里有话。
郦南溪正要细想,叶嬷嬷已经取出了个盒子搁到了她的手中。
“头一回见,也没甚可送给姑娘的。这个小玩意儿就给姑娘玩罢。”
叶嬷嬷这话一出来,众人尽皆怔住了。
郦南溪也没有料到皇后身边的嬷嬷竟是这样看重她,第一次见面居然还给了她个见面礼,闻言赶忙福身道谢,又亲手将那盒子接了过来。
看到盒子的金丝楠木纹路的时候,郦南溪的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待到瞅见盒子上面嵌着的红玛瑙与红珊瑚珠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抖了下,差点拿不住掌中盒子。
待到掀开盒盖,瞧见里面的红玛瑙珊瑚手钏的时候……
郦南溪已经彻底没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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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顾不得什么礼法,当即将盒子合上跳下车子四顾望去。可是周围行人匆匆,哪里有卫六爷的人在?又或者是有卫六爷的人在,只她不识得罢了。
车夫看她下车查探,还当是有甚不妥之处,忙上前询问。
郦南溪便道:“车上太闷,略走走。”绕了车子两周未曾发现端倪,她只能回了车上。
刚一上去,车壁就响起了叩击声。
郦南溪唬了一跳跪坐在车上,赶忙回过头去。帘子掀开来,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油纸袋。
“怎么样?吓到了么?”油纸袋消失,庄明誉含笑的面孔出现,“店家说豆腐脑不好带,让我买了小笼包。惊喜么?”
郦南溪默默的接过了油纸袋,稍微滞了会儿,方才道:“多谢表哥。”
庄明誉觉得她好似有些不太对劲,“西西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郦南溪有苦说不出,也不能说,只能勉力笑道:“没有。不过刚才下车走了一圈好似吹得有些不舒服了。”
庄明誉就让她赶紧吃几个热的小笼包暖暖身子,他则赶紧回到马上,催促车夫赶紧走。
听到他驱马前行的马蹄声了,郦南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挪动了下.身子,露出膝盖下的小方盒子。正是之前刚刚“收”到的金丝楠木的那一个。
之前她刚到车里就响起了叩击声。她看那小方盒就在眼前应当来不及收起来了,下意识的就跪在了上面将其遮掩住。结果,膝盖被它硌的生疼又不敢动弹。偏庄明誉还很关心她,好心的和她说了半晌。她只能强忍着疼来与他说话。
将盒子捏在手中,郦南溪用空着的手揉了揉膝盖,环顾车内,最终将视线停在了车子一角放置的小柜子上。
小柜子不过一尺高,分为两层。平日里郦南溪出行的时候想要带些吃的,就会将食物搁在里面。因着是吃的,所以尤其要注意一些,生怕被人在里面放了什么活着是被猫儿狗儿惦记上,因此上面加了锁。而钥匙就在她自己的手中。
将小盒子放在里面锁好后,她终于大大松了口气,掂量着什么时候寻个时机独自去一趟翡翠楼,即便碰不到卫六爷,能够将东西还给肖远也好。
边揉着膝盖边想着事情,好似过了没多久,车子就已经停了下来。
郦南溪刚要下车子,看到旁边放置着的油纸包,暗道一声坏了,刚才忘了它。正想赶紧弥补一下抓紧时间吃上一两个,庄明誉已经帮她掀开了车帘。而后一把抓住鼓鼓的油纸包看了眼。
“西西你没吃?”庄明誉问道。
郦南溪顿了顿,说道:“我想着待到下了车大家一起吃比较好。”
“这样?”庄明誉怀疑的看了看她,见她面容平静好似不在作伪,点头笑道:“那好。等下一起吃。”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来叮嘱道:“记住了啊。你可不许赖着。”
他那万分怀疑的目光让郦南溪哭笑不得。可这事儿是她忘了那些吃食有错在先,就用力的点了点头。
庄家并不在京中,这里是庄侍郎自己置办的一处宅子。地方不算太敞阔,不过三进罢了,不若郦府那样大。不过只他们一家住着倒是足够了。
庄明誉之前离家时就向父亲做了保证,回来后一定会好生都会儿书。入了门后,庄明誉只能往前院去。
郦南溪就和他道了别,上了轿子一路去垂花门。
早有庄府的婆子和丫鬟等在二门里,一看到郦南溪就热情的引了她往里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姑娘可算是来了。太太等了好些时候了。”
郦南溪知晓原本定下的时间要比现在晚上两个时辰左右。舅母既是在等着,想必是刚才庄明誉遣了人来提早知会一声。
讲到这个,郦南溪颇有些歉然,说道:“原该晚一些再来叨扰,结果来的早了些,倒是让舅母这就忙起来了。”
旁边那戴了银簪子鬓发梳的一丝不苟的妇人说道:“表姑娘可莫要这么说。太太早就盼着姑娘能早些来,只怕扰了您歇息,不敢说早了,这才推后了些。知道您要来,太太可是高兴坏了。”
这妇人原先一起在山明寺小住的时候郦南溪见过,晓得是舅母身边管事妈妈张妈妈。平素小梁氏有甚要紧的事情都是张妈妈去处理。
郦南溪对她也十分客气,和张妈妈又说了几句话后便道:“劳烦妈妈带路了。”
张妈妈看着郦南溪的时候笑意愈发深了些。
走了一段路后,张妈妈状似无意的与郦南溪说道:“刚才三姑奶奶和亲家的姑娘过来的时候,还说太太让人做的杏仁酥好吃,要多吃一些。不知表姑娘可喜欢吃杏仁酥?”
她这话来的突兀且莫名其妙。但郦南溪稍稍一想后明白过来,张妈妈看似是在说杏仁酥,其实是在告诉她庄家的三姑奶奶带着她夫家妹妹已经到了。
郦南溪对于庄家以前的这位三姑娘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个笑容温和的大姐姐,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会朝她柔柔的笑着,然后与她说道:“西西可是觉得无聊了?不若姐姐让明誉来陪你玩好不好?”
再后来,三姑娘说了亲,定下了婚期,就不太出门了。没多久郦南溪她们去了江南,再没见过。虽不知张妈妈说起三姑奶奶是因了什么,但不管怎样,心里有个准备总是好的。
郦南溪笑着与张妈妈道:“多谢妈妈好意。等下我看看。”
张妈妈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颔首后与她介绍起了府里的假山水榭。
庄侍郎一大早就离了家去上早朝,此刻不在家中。
小梁氏原本正和三女儿庄明心一起在堂屋里吃瓜子。听闻郦南溪进了府,她当即就撂了手里剩余的吃食让人拿了温水帕子来净手。
庄明心看她要起身,赶忙拦住了,“娘这是要往哪里去?莫不是要去接西西?旁的不说,她一个晚辈,再怎样也该来见您才是,怎能让您去迎她?”
小梁氏自打山明寺里和郦南溪一起待了一天后就很喜欢这个外甥女。听闻女儿这样说,小梁氏并不在意,反倒说了庄明心几句:“你过来的时候我也不去迎你了?怎的这个时候倒是计较起来。”
庄明心看了眼旁边的曾文灵,握了握母亲的手,“此一时彼一时。目的不同,自然做法也不同。”
小梁氏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女儿说的是相看一事。
昨日她从山明寺回来后,先是去了趟卫国公府和姐姐说了几句话,送了个平安符。后来就去了曾府也送了亲家母个护身符。又顺道见了见女儿。
当时她不过顺口提了句有些中意西西,请了西西她们母女今日来做客。哪知道今日女儿就回了家。
小梁氏觉得庄明心说的太过了些。自家孩子,哪就那么多条条框框了?不过转眼看到了一旁座位上的少女后,小梁氏到底给女儿了几分面子,未再坚持往垂花门去。
庄明心这才放心了些许,转而与那少女说道:“文灵可曾渴了?我让人给你泡些玫瑰花茶来如何?”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姣好,身材适中,正是庄明心的夫君国子监监丞曾文烨的妹妹曾文灵。
早晨听说庄明心要回娘家,且庄侍郎妹妹家的孩子也会去庄府时,曾文灵就强烈要求着一起跟了来。
小梁氏原本看到她来了对她十分热络。可曾文灵一直淡淡的。无论小梁氏问她什么,都答一句“随便”。即便小梁氏那么爽朗的性子,渐渐的也有些不耐烦起来。最后也就随她喜欢,由着她自己在那边发呆。
曾文灵原本是百无聊赖的四顾看着,听了庄明心的话后,她摇了摇头,又抱怨道:“郦家姑娘怎的过来的这样慢?先前不是说快要到了么。”
庄明心好脾气的道:“不若我带你四处走走?”
“不了。我还是再稍等片刻吧。”曾文灵这样说着,就自顾自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往外看着。
小梁氏之前一直不明白曾文灵为什么会非要跟了庄明心来。此刻见了她这副做派倒是有些明了,奇道:“文灵想要见郦家姑娘?”
曾文灵“嗯”了一声,语气含糊的道:“有些事情想问一问她们。”
小梁氏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她实在想不出郦家姐妹有什么可以为曾文灵解惑的。转念一想,曾文灵许是要问江南相关的事情,便道:“这会儿过来的只有西西,你郦七妹妹。等会儿你四婶婶也会来,你有何问题可以问问她。”
曾文灵目光闪了闪,回头对小梁氏笑说道:“不用了。我和郦家姐妹说说话就可以了。”
小梁氏是个热心肠,闻言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见庄明心朝她摇了摇头,便只能作罢。
就在此时,曾文灵“咦”了一声,扬声唤了句:“七姑娘?”说着就走出了屋子向院门行去。
郦南溪跟了张妈妈走进院子后,本以为会头先见到舅母或者是那位三表姐。谁料见了她后第一个急急的向她走来的,却是个全然陌生的少女。
郦南溪想到之前张妈妈提点她的那句话,就问道:“这位可是曾姐姐?”
曾文灵应了一声后,上下打量着郦南溪。
她的这种打量与旁人的并不一样。旁人因着礼貌的关系,稍微扫两眼就也作罢。她却是从头顶的发丝儿看到了脚底下的青石板地。目光一点点一寸寸的挪过去,半分也不肯松懈,半点也不肯放过。
这般打量的目光太过直接,而且带有显而易见的对峙和审视。
郦南溪心里头微微有些不悦,连句话也懒得和曾文灵多说了,朝着曾文灵稍稍一颔首后往堂屋行去。
小梁氏之前没有出去迎,这个时候都到了一个院子了便无需再顾忌,直接走出了屋子。两人恰好在门口遇到,小梁氏就热情的邀了郦南溪一同进屋。
曾文灵随后跟了进去坐在一旁,时不时的看一眼郦南溪,若有所思。
这时有丫鬟送了个油纸包过来,言明是公子要送给郦姑娘的。郦南溪就将东西接了去。
——油纸包裹的很好,里面的包子尚还有温度。捏起来也松软依旧。不过,里面的分量是一半。显然是遵循了先前说好的“分吃”一事,他留了一半,其余的依旧给她。
郦南溪没料到庄明誉居然这样一板一眼的照做了,颇有些哭笑不得。
小梁氏问是怎么回事。
郦南溪倒也没甚可隐瞒的,就将事情与小梁氏说了,末了还不忘与舅母玩笑道:“我说让表哥给我一半,他就真的只给了一半,一个都没多一个也不少,忒的小气。”
原先在山明寺的时候,她和舅母颇为熟稔,说话就很随意自在。如今自是也如此。
小梁氏看郦南溪话语间透着亲近,心下欢喜,侧首与庄明心道:“你看看,明誉就喜欢和西西这样闹。”
庄明心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表妹可是误会明誉了。他这并不是在与你玩笑,而是之前说定了,故而照着说定的来做而已。”
小梁氏听着她语气不太对劲,就欲多讲几句。
庄明心拉了拉小梁氏的衣袖,示意母亲到屋里说话。
小梁氏看了眼郦南溪,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跟了女儿而去。
她们进到内室后,曾文灵走到了郦南溪的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因了之前初初相见的那般境况,郦南溪对这位曾姑娘并无甚好感,看她过来了也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说甚么,甚至于连个招呼的话语也没有。
谁知曾文灵却不气不恼,反倒是比刚才初见时候要和善亲近了些,神色中也没了芥蒂或者警惕。
她笑眯眯的挽了郦南溪的手臂,笑问道:“郦七姑娘与庄公子的关系好似很好。”说罢,她又重新打量了郦南溪一回。
之前只听庄太太和嫂嫂说郦七姑娘出落的愈发标致了,京城里怕是没有能比得上这姑娘的相貌的,她还只当是客气一下。如今看到这娇俏可人的女孩儿后,曾文灵也不得不承认,那话倒是真没夸张。只不过这姑娘的年龄好似比她们要小一些?
小一些也好。毕竟国公爷的年纪大了,定然看不上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之前她只留意到了相貌,竟是忘了年龄这一茬。
郦南溪听出了曾文灵的热情,疑惑的侧首看了她一眼,十分客套的说道:“他是我表哥。自然很好。”
“我还以为你是和卫国公府亲近的姑娘,之前未敢与你多说话,生怕唐突了你。”曾文灵笑着说道:“如今知晓并非如此,倒是我之前多心了。”
郦南溪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并不接话。
她不急,曾文灵却有些急了。
看看内室的门,知晓过不多久小梁氏和庄明心就要出来了,曾文灵只能直截了当的切入正题,“听闻之前郦家姐妹们去过国公府?不知当时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重大太太如何?国公爷如何?”
说罢,曾文灵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空濛。
她怔忡的望向了远方,似是在回忆甚么,“……当初国公爷班师回朝的时候我远远的看过他一眼……”话说到一般,她忽地顿住,复又笑道:“郦妹妹莫要藏私了。当时你去了国公府是个怎样的情形?不若与我说说。”
至此郦南溪已经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曾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之前看似是对郦家感兴趣,其实是想要通过郦家女孩儿的话来套出国公府的境况。
郦家和重家结亲的事情,并未向外人说过。想必是从舅母那里听说的她们姐妹去过国公府的事情。
郦南溪斟酌了下,说道:“重大太太很和善,邀了我们一同用午膳。”旁的一个字儿也不肯多说了。
曾文灵等了半晌没有听到其他信息,有些失望。
她揪着手里的帕子,低头想了很久,俯身过去到郦南溪的耳边,悄声说道:“我给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跟我讲讲你家其他姐妹去国公府的具体情形,如何?”
对方既是急了,那她就更不急了。
郦南溪拿起旁边几案上的茶,静等曾文灵当先开口。
内室里,庄明心则是在苦劝自己的母亲。
“……母亲莫要糊涂,这事万万使不得。”庄明心道:“原先瞧着倒也罢了,如今看西西那相貌,着实太过出众了些。若是嫁到咱们家,往后弟弟日日夜夜的只念着她,不肯好好读书怎么办?再说,西西的身板儿太细弱了些,怕是不好生养。”
相貌出众,小梁氏倒是不介意,反倒喜欢的很。想想往后生个漂亮的孙子出来该多么喜庆。不过不好生养就……
想当初她连生三个都是女儿。到了第四个孩子才得了庄明誉,如今也只这一个宝贝儿子。他是家里的一根独苗,老爷和她就盼着儿子与儿媳多多的开枝散叶。如果不好生养就有些棘手。
不过,西西没病没灾的,养一养不也就好了?
小梁氏正要开口,庄明心四处瞅瞅看周围没了旁人,就低声与母亲说道:“相公的上峰窦大人曾经见过明誉,很是欣赏他,前些天国子监同僚相聚的时候,窦大人还曾向相公问起过明誉。”
庄明心知道自己母亲是个心眼儿直的,看她还不明白,只能将声音又压低了点,“窦大人家有个姑娘与明誉年纪相仿。”
国子监只有一位窦大人,那便是国子监祭酒。
小梁氏总算是有点明白过来,儿子许是撞上了一个姻缘。且这姻缘比和郦家结亲更好。毕竟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比起郦四老爷来品级要高,还是京官。
可对方的品貌如何还不知晓,这事儿让她如何答应?
“晚些再说吧。”小梁氏不愿再谈,抬脚就要出门。
庄明心赶忙拉了母亲一把,道:“女儿会坑自己弟弟?明誉可是被我们疼着长大的。若真是不好的姑娘,我会敢与他说?”
小梁氏思量了半晌,又斟酌了半晌,最终叹道:“容我再想一想。”
庄明心见母亲终于松了口,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因了这一桩事,小梁氏再见到郦南溪的时候,到底不如先前那般热情了。
郦南溪倒是无所谓。对她来说,舅母先前对她是太过热络,如今倒是刚刚好。是以依旧和小梁氏如以往一般闲聊着。
不过,等到庄氏来到之后 ,庄氏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庄氏昨儿的时候还特意去信问了郦四老爷。之所以会问,也是看重这门姻缘,有心想要撮合撮合。若是老爷也不反对,她就与嫂嫂商议一番了。
哪知道不过短短的时间里,原本热忱的对方当先变了卦。
好在这些天经了许多事后,庄氏无需记起来郦四老爷的话,自己也很能控制些脾气,不至于为了个没有定下来的事情当众发作。
但小梁氏让她们母女过来,原本就存了相看的意思在。如今对方既然没了这个意愿,庄氏没法在这里继续装出和乐的样子来。因此不过吃了一盏茶而已,庄氏就起身说道:“我想起了家中还有一些事情需得赶回去做,就不多叨扰了。”
小梁氏没料到事情竟是变成了这样,苦留一番。
庄氏却是笑着与她说道:“今日是真的有事。这事儿本是我的不对。如今我先走一步,过几日我再来拜访兄长和嫂嫂。”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却是撇去了儿女的事情,单单只论姑嫂情意了。
看着庄氏带了女儿们远走的身影,小梁氏忽地有些后悔起来。
庄明心宽慰道:“母亲不必后悔。郦家自打郦大学士故去后已经大不如前。郦家到底不如窦家。”
小梁氏也不傻。夫君为官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她又怎会是个愚钝人?
“你是不是为了你夫君的前程所以那么想结这门亲。”小梁氏觉得自己今日还是冲动了。再怎么样也不该将转变表现的这样明显,落得个连个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她质问庄明心,“我是让你帮忙留意下合适的人家,却也没见你说过旁人家的女儿,只提了窦家这一个。莫不文烨在你面前提了什么?”
庄明心忙道:“母亲可是误会我了。真的觉得那窦姑娘实在不错才向母亲提起的。而且西西实在太娇气了,只能低嫁到个门第稍差的人家,让人家捧着她供着她,方才能够过得舒心。”
小梁氏听闻后,脸色稍霁。不过一想到郦南溪那乖巧惹人疼的模样,她的心里又一阵阵的不舒坦。
今日过后,庄氏是彻底恼了她们,断然不会再肯将西西嫁过来。也不知那女孩儿最后会嫁个什么人家去。
果真是如明心所说,西西会低嫁么?
想到郦南溪就算是说亲,庄氏再去挑选的人家也断然不如她们明誉这般好了,小梁氏的心里到底是好过了点。
不管怎样,反过来想,那位小姑子一点情面都不留的就这么走了,往后她们想要再来寻她的明誉,她也断然不会答应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郦南溪没有坐自己的那辆小马车。一来是因为母亲这车大,可以一起坐进去与母亲姐姐聊天。再者,她想着若坐了自己的车,姐姐和母亲有什么事情寻了她要她打开有锁的小柜子,到时候手钏和金丝楠木匣子的事情都解释不清。
倒不如就不坐了,让它空跑着。等闲也不会有人往那边去查看。
庄氏犹在为了郦南溪的事情而愤愤不平。郦南溪却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郦南溪拉了拉母亲衣角,看母亲全然没有反应,显然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就也没过去继续打扰她,转而与身边的四姑娘说道:“姐姐,听闻卫国公帮助大堂兄去了国子监,有这回事么?”
她们的大堂兄,便是五姑娘的亲哥哥,郦大少爷。
四姑娘猛地坐直了身子,讶然道:“西西,你是打哪儿听说的这事!”
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声音比起往常来大了许多。饶是庄氏在出神的想着事情,也将她这话听进了耳中。
庄氏赶忙问郦南溪:“西西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情?”
这般的事,即便是国公府知晓了,她们也无法得知消息。虽然重大太太是她嫂嫂的亲姐姐,但很多事情重大太太不见得会与嫂嫂说。再者,嫂嫂一直看不惯卫国公,根本是一个字儿都懒得多提他。即使嫂嫂有了国公爷的一些消息,也不会讲与她听。
郦南溪就将刚才和曾文灵的对话说了,“……我看那位曾姑娘好似对国公爷很感兴趣,就没多说什么,免得讲得多了被她看出破绽。听她问我去没去过卫国公府,我便说我未见过国公爷,只见到了重大太太。重大太太是个和善的性子。她又多问了几句,晓得我和五姐姐并非是同一房人后,就把国公爷安排大堂兄去国子监的事情与我说了,还和我讲,莫要与人说这事儿,只和母亲姐姐提一提即可。”
曾文灵与郦南溪说这最后一句的时候,是想着郦南溪的姐姐好似年龄正合适,与那五姑娘相差不多。
郦南溪却不知晓她心里的那弯弯绕。
庄氏刚开始脑中还在想着庄明誉和郦南溪的事情,一时间没有转过弯儿来。待到郦南溪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总算是琢磨过味儿了。
那位曾姑娘的哥哥、庄明心的夫君曾文烨,不正是国子监监丞么?
国子监里的风吹草动,他定然是再了解不过的了。被那曾姑娘听去了一丁半点儿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庄氏越想越是心惊。原本她还想着左右已经出门了,断然不用即刻就回家里去,倒不如出去走一走逛一逛。可是听闻卫国公为了五姑娘居然花费了这样大的力气,她少不得要对一些事情做些调整和安排。
而且,这事儿需得和老太太说一说。
倘若是五姑娘自己暗中做了手脚,想办法与卫国公联系上,再央了卫国公做这事儿……
庄氏愈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立刻让车夫调转方向,往回家的路上行去。
郦南溪看到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心跳开始加快。
她知道自己不该欺瞒母亲和姐姐。可是那东西在她的车子上,宛若头上悬着的一把刀剑一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只能尽快处理掉、尽快将它还回去。而且,最好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
郦南溪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且平静,笑着与庄氏道:“母亲打算回到家中去么?那我可不可以先不回去,到街上买些东西?”
庄氏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不成。你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做什么。”
“并不乱跑。”郦南溪赶紧说道:“我想去翡翠楼选个手钏。昨儿耽搁了好些时候,没能选个喜欢的来。今日去走一走,说不得就能择出喜欢的了。”
昨天她们母女三个出去一趟,最后四姑娘选了个玉镯并一个首饰匣子,庄氏选了个妆奁盒,郦南溪什么都没挑中。临走前庄氏曾提过要给郦南溪也买一个首饰盒。可郦南溪说,不是喜欢的买回去了也没用,这便作罢。
如今听了女儿这样说,庄氏就有些动摇了。
“母亲就答应了西西罢。”四姑娘说道:“要不然母亲先回家里去,我陪西西走一趟。”
郦南溪一听着急了。
她本就是为了将手钏尽快还回去所以要去翡翠楼,如果姐姐跟去了,哪里还能成事?
“姐姐与母亲一起回去就是。”郦南溪赶忙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有丫鬟婆子跟着,还有车夫在外头候着,哪里就需要担心了?我进到翡翠楼里终归不会出事。”
这话倒是没错。
因为今日本打算的是要在庄府做客一天,且之前郦南溪提早就出了门,所以庄氏叫了两个丫鬟四个婆子跟在她的身边。而且还有郭妈妈陪着。
这样大的阵仗出门,倒是真的没甚要紧。
庄氏终究是答应下来。
郦南溪这才真正的放了心。
事不宜迟。那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在她那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郦南溪再也忍耐不住,刚刚商议好就迫不及待的和母亲姐姐道了别,钻回了自己那辆小马车上。
车子往翡翠楼行去,到了大门一侧就停了下来。
迈步走上翡翠楼台阶的这一刻,郦南溪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了翡翠楼的一个规定。那便是只准太太姑娘们进楼挑选,但凡伺候的人,无论是妈妈丫鬟还是婆子,尽皆要留在楼外。
这样一来,郦南溪最起码不用去绞尽脑汁的想出借口来独自进楼了。
走进堂中环目四顾,还未开口询问,旁边立着的女侍就笑着走上前来,“请问是不是郦七姑娘?”
郦南溪听着声音耳熟,仔细端详了下才发现这位就是昨日里悄悄告诉她肖远要见她的那位女侍。
郦南溪含笑微微颔首,问道:“不知肖掌柜的如今可在楼里?”
“姑娘来的怕是有些不巧。”女侍歉然的与她说道:“肖掌柜的今儿一早就去了坊里查看工匠们的制作进度了,如今不在楼中。最早恐怕也要下午回来。”
郦南溪有些犹豫。
她打算的是亲自将东西交给肖远,由肖远来还给那位卫六爷。可是这一趟出来,即便是得了母亲的答应,但也不能逗留太久时间。如果是拖到下午,恐怕就有些难办了。
斟酌半晌后,郦南溪只得弃了在这里等肖远的打算,有些失望的说道:“肖掌柜既然不在,那我下次再来寻他罢。”说着便举步前行,准备出门离去。
并非是她信不过旁人,不愿让旁人转交。而是她不愿让更多的人知晓她曾经得过这么一个手钏,所以不想让女侍帮忙将东西拿给肖远。
卫六爷和肖远不是多嘴的性子。但保不准其他人怎么样。
谁知她刚走了不到了两步就被那名女侍叫住了。
“姑娘既是来了,何不喝一杯茶再走?”女侍笑着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昨日里姑娘受了惊吓,也忘了给您斟一杯茶了。实在是我的失误。”
认真说来,她这话着实是漏洞百出。
其一,当时大房和四房起冲突的时候,郦南溪并不在场,所以“受惊吓”一说着实没道理。
其二,即便是那时候受了惊吓需要喝杯茶,但这女侍当时并不在场,她是后来郦南溪她们要走的时候才出现的。即便当时要给她们母女三人上茶,也绝不会是她。
郦南溪立住不动,静静的看着女侍,半晌没有言语。
女侍这便笑了。
“姑娘是不是信不过我?”她再次对郦南溪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不必担忧。我断然不会害您就是。”
郦南溪沉吟片刻后,还是婉拒了,“多谢好意。母亲和姐姐还在家中等我,下一次再说罢。”
语毕,郦南溪毅然决然的举步而去。
这一回刚刚迈开步子,脚还没有落地,耳边就响起极其轻微的一声破空声。与此同时她头上一晃,右侧发环上戴着的那朵珠花掉了一颗珠子。
珠子落到地面发出轻响,在地上跳了两跳后,朝着旁边的桌椅滚去。
郦南溪怔怔的看了那珠子片刻,猛地回头往上去看。便见二楼那屋的竹帘刚刚被人闭合上,犹在轻微的左右晃动。
她双拳紧握,努力稳了稳心神,问那女侍:“你们肖掌柜有客人在?”
女侍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对不住。我只是依了掌柜的吩咐行事,至于掌柜请了谁、没有请谁,我是无权知道的。”
郦南溪淡淡点了下头,又朝那屋子上的竹帘看了半晌。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后,她终是迈开步子,朝了楼梯的方向行去。
这是她第三次往上走这楼梯了。可这一回,感觉走的最为艰难,最为忐忑。
比起第一次躲避五姑娘来,还更为紧张些。
行至一半的时候,郦南溪抬头望了望,有些犹豫要不要这个时候反悔回去。可是摸到怀里藏着的那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后,她又改了主意。
……罢了。都走到这儿了,无论遇到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想法子把盒子还回去就是了。
这样想着,许是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她的脚步反倒是轻快起来。没多久就走到了屋子门口。
抬手轻叩屋门,刚敲了一下,屋门就朝里微微打开了点。
郦南溪这才晓得,屋门压根就没闭合,就像是……就像是早就被打开了,只在等着某个人一般。
她有些迟疑的放轻了步子放缓了步子,一点点的推门入屋。最终在看到窗前立着的高大身影后,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半点也前进不得了。
郦南溪几欲想逃。
半晌之后,她终究是扯了扯唇角,十分艰难的硬生生挤出了两个字:“好巧。”
“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巧合。”重廷川十分随意的轻哼了一声,定定的凝视着女孩儿。
看着她的脸色渐渐变白,他反倒是唇角微勾,淡淡笑了。
“我本就是在等你。”
自打将镯子送到她的手中开始,他就在等她还回来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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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顾不得什么礼法,当即将盒子合上跳下车子四顾望去。可是周围行人匆匆,哪里有卫六爷的人在?又或者是有卫六爷的人在,只她不识得罢了。
车夫看她下车查探,还当是有甚不妥之处,忙上前询问。
郦南溪便道:“车上太闷,略走走。”绕了车子两周未曾发现端倪,她只能回了车上。
刚一上去,车壁就响起了叩击声。
郦南溪唬了一跳跪坐在车上,赶忙回过头去。帘子掀开来,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油纸袋。
“怎么样?吓到了么?”油纸袋消失,庄明誉含笑的面孔出现,“店家说豆腐脑不好带,让我买了小笼包。惊喜么?”
郦南溪默默的接过了油纸袋,稍微滞了会儿,方才道:“多谢表哥。”
庄明誉觉得她好似有些不太对劲,“西西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郦南溪有苦说不出,也不能说,只能勉力笑道:“没有。不过刚才下车走了一圈好似吹得有些不舒服了。”
庄明誉就让她赶紧吃几个热的小笼包暖暖身子,他则赶紧回到马上,催促车夫赶紧走。
听到他驱马前行的马蹄声了,郦南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挪动了下.身子,露出膝盖下的小方盒子。正是之前刚刚“收”到的金丝楠木的那一个。
之前她刚到车里就响起了叩击声。她看那小方盒就在眼前应当来不及收起来了,下意识的就跪在了上面将其遮掩住。结果,膝盖被它硌的生疼又不敢动弹。偏庄明誉还很关心她,好心的和她说了半晌。她只能强忍着疼来与他说话。
将盒子捏在手中,郦南溪用空着的手揉了揉膝盖,环顾车内,最终将视线停在了车子一角放置的小柜子上。
小柜子不过一尺高,分为两层。平日里郦南溪出行的时候想要带些吃的,就会将食物搁在里面。因着是吃的,所以尤其要注意一些,生怕被人在里面放了什么活着是被猫儿狗儿惦记上,因此上面加了锁。而钥匙就在她自己的手中。
将小盒子放在里面锁好后,她终于大大松了口气,掂量着什么时候寻个时机独自去一趟翡翠楼,即便碰不到卫六爷,能够将东西还给肖远也好。
边揉着膝盖边想着事情,好似过了没多久,车子就已经停了下来。
郦南溪刚要下车子,看到旁边放置着的油纸包,暗道一声坏了,刚才忘了它。正想赶紧弥补一下抓紧时间吃上一两个,庄明誉已经帮她掀开了车帘。而后一把抓住鼓鼓的油纸包看了眼。
“西西你没吃?”庄明誉问道。
郦南溪顿了顿,说道:“我想着待到下了车大家一起吃比较好。”
“这样?”庄明誉怀疑的看了看她,见她面容平静好似不在作伪,点头笑道:“那好。等下一起吃。”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来叮嘱道:“记住了啊。你可不许赖着。”
他那万分怀疑的目光让郦南溪哭笑不得。可这事儿是她忘了那些吃食有错在先,就用力的点了点头。
庄家并不在京中,这里是庄侍郎自己置办的一处宅子。地方不算太敞阔,不过三进罢了,不若郦府那样大。不过只他们一家住着倒是足够了。
庄明誉之前离家时就向父亲做了保证,回来后一定会好生都会儿书。入了门后,庄明誉只能往前院去。
郦南溪就和他道了别,上了轿子一路去垂花门。
早有庄府的婆子和丫鬟等在二门里,一看到郦南溪就热情的引了她往里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姑娘可算是来了。太太等了好些时候了。”
郦南溪知晓原本定下的时间要比现在晚上两个时辰左右。舅母既是在等着,想必是刚才庄明誉遣了人来提早知会一声。
讲到这个,郦南溪颇有些歉然,说道:“原该晚一些再来叨扰,结果来的早了些,倒是让舅母这就忙起来了。”
旁边那戴了银簪子鬓发梳的一丝不苟的妇人说道:“表姑娘可莫要这么说。太太早就盼着姑娘能早些来,只怕扰了您歇息,不敢说早了,这才推后了些。知道您要来,太太可是高兴坏了。”
这妇人原先一起在山明寺小住的时候郦南溪见过,晓得是舅母身边管事妈妈张妈妈。平素小梁氏有甚要紧的事情都是张妈妈去处理。
郦南溪对她也十分客气,和张妈妈又说了几句话后便道:“劳烦妈妈带路了。”
张妈妈看着郦南溪的时候笑意愈发深了些。
走了一段路后,张妈妈状似无意的与郦南溪说道:“刚才三姑奶奶和亲家的姑娘过来的时候,还说太太让人做的杏仁酥好吃,要多吃一些。不知表姑娘可喜欢吃杏仁酥?”
她这话来的突兀且莫名其妙。但郦南溪稍稍一想后明白过来,张妈妈看似是在说杏仁酥,其实是在告诉她庄家的三姑奶奶带着她夫家妹妹已经到了。
郦南溪对于庄家以前的这位三姑娘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个笑容温和的大姐姐,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会朝她柔柔的笑着,然后与她说道:“西西可是觉得无聊了?不若姐姐让明誉来陪你玩好不好?”
再后来,三姑娘说了亲,定下了婚期,就不太出门了。没多久郦南溪她们去了江南,再没见过。虽不知张妈妈说起三姑奶奶是因了什么,但不管怎样,心里有个准备总是好的。
郦南溪笑着与张妈妈道:“多谢妈妈好意。等下我看看。”
张妈妈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颔首后与她介绍起了府里的假山水榭。
庄侍郎一大早就离了家去上早朝,此刻不在家中。
小梁氏原本正和三女儿庄明心一起在堂屋里吃瓜子。听闻郦南溪进了府,她当即就撂了手里剩余的吃食让人拿了温水帕子来净手。
庄明心看她要起身,赶忙拦住了,“娘这是要往哪里去?莫不是要去接西西?旁的不说,她一个晚辈,再怎样也该来见您才是,怎能让您去迎她?”
小梁氏自打山明寺里和郦南溪一起待了一天后就很喜欢这个外甥女。听闻女儿这样说,小梁氏并不在意,反倒说了庄明心几句:“你过来的时候我也不去迎你了?怎的这个时候倒是计较起来。”
庄明心看了眼旁边的曾文灵,握了握母亲的手,“此一时彼一时。目的不同,自然做法也不同。”
小梁氏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女儿说的是相看一事。
昨日她从山明寺回来后,先是去了趟卫国公府和姐姐说了几句话,送了个平安符。后来就去了曾府也送了亲家母个护身符。又顺道见了见女儿。
当时她不过顺口提了句有些中意西西,请了西西她们母女今日来做客。哪知道今日女儿就回了家。
小梁氏觉得庄明心说的太过了些。自家孩子,哪就那么多条条框框了?不过转眼看到了一旁座位上的少女后,小梁氏到底给女儿了几分面子,未再坚持往垂花门去。
庄明心这才放心了些许,转而与那少女说道:“文灵可曾渴了?我让人给你泡些玫瑰花茶来如何?”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姣好,身材适中,正是庄明心的夫君国子监监丞曾文烨的妹妹曾文灵。
早晨听说庄明心要回娘家,且庄侍郎妹妹家的孩子也会去庄府时,曾文灵就强烈要求着一起跟了来。
小梁氏原本看到她来了对她十分热络。可曾文灵一直淡淡的。无论小梁氏问她什么,都答一句“随便”。即便小梁氏那么爽朗的性子,渐渐的也有些不耐烦起来。最后也就随她喜欢,由着她自己在那边发呆。
曾文灵原本是百无聊赖的四顾看着,听了庄明心的话后,她摇了摇头,又抱怨道:“郦家姑娘怎的过来的这样慢?先前不是说快要到了么。”
庄明心好脾气的道:“不若我带你四处走走?”
“不了。我还是再稍等片刻吧。”曾文灵这样说着,就自顾自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往外看着。
小梁氏之前一直不明白曾文灵为什么会非要跟了庄明心来。此刻见了她这副做派倒是有些明了,奇道:“文灵想要见郦家姑娘?”
曾文灵“嗯”了一声,语气含糊的道:“有些事情想问一问她们。”
小梁氏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她实在想不出郦家姐妹有什么可以为曾文灵解惑的。转念一想,曾文灵许是要问江南相关的事情,便道:“这会儿过来的只有西西,你郦七妹妹。等会儿你四婶婶也会来,你有何问题可以问问她。”
曾文灵目光闪了闪,回头对小梁氏笑说道:“不用了。我和郦家姐妹说说话就可以了。”
小梁氏是个热心肠,闻言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见庄明心朝她摇了摇头,便只能作罢。
就在此时,曾文灵“咦”了一声,扬声唤了句:“七姑娘?”说着就走出了屋子向院门行去。
郦南溪跟了张妈妈走进院子后,本以为会头先见到舅母或者是那位三表姐。谁料见了她后第一个急急的向她走来的,却是个全然陌生的少女。
郦南溪想到之前张妈妈提点她的那句话,就问道:“这位可是曾姐姐?”
曾文灵应了一声后,上下打量着郦南溪。
她的这种打量与旁人的并不一样。旁人因着礼貌的关系,稍微扫两眼就也作罢。她却是从头顶的发丝儿看到了脚底下的青石板地。目光一点点一寸寸的挪过去,半分也不肯松懈,半点也不肯放过。
这般打量的目光太过直接,而且带有显而易见的对峙和审视。
郦南溪心里头微微有些不悦,连句话也懒得和曾文灵多说了,朝着曾文灵稍稍一颔首后往堂屋行去。
小梁氏之前没有出去迎,这个时候都到了一个院子了便无需再顾忌,直接走出了屋子。两人恰好在门口遇到,小梁氏就热情的邀了郦南溪一同进屋。
曾文灵随后跟了进去坐在一旁,时不时的看一眼郦南溪,若有所思。
这时有丫鬟送了个油纸包过来,言明是公子要送给郦姑娘的。郦南溪就将东西接了去。
——油纸包裹的很好,里面的包子尚还有温度。捏起来也松软依旧。不过,里面的分量是一半。显然是遵循了先前说好的“分吃”一事,他留了一半,其余的依旧给她。
郦南溪没料到庄明誉居然这样一板一眼的照做了,颇有些哭笑不得。
小梁氏问是怎么回事。
郦南溪倒也没甚可隐瞒的,就将事情与小梁氏说了,末了还不忘与舅母玩笑道:“我说让表哥给我一半,他就真的只给了一半,一个都没多一个也不少,忒的小气。”
原先在山明寺的时候,她和舅母颇为熟稔,说话就很随意自在。如今自是也如此。
小梁氏看郦南溪话语间透着亲近,心下欢喜,侧首与庄明心道:“你看看,明誉就喜欢和西西这样闹。”
庄明心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表妹可是误会明誉了。他这并不是在与你玩笑,而是之前说定了,故而照着说定的来做而已。”
小梁氏听着她语气不太对劲,就欲多讲几句。
庄明心拉了拉小梁氏的衣袖,示意母亲到屋里说话。
小梁氏看了眼郦南溪,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跟了女儿而去。
她们进到内室后,曾文灵走到了郦南溪的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因了之前初初相见的那般境况,郦南溪对这位曾姑娘并无甚好感,看她过来了也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说甚么,甚至于连个招呼的话语也没有。
谁知曾文灵却不气不恼,反倒是比刚才初见时候要和善亲近了些,神色中也没了芥蒂或者警惕。
她笑眯眯的挽了郦南溪的手臂,笑问道:“郦七姑娘与庄公子的关系好似很好。”说罢,她又重新打量了郦南溪一回。
之前只听庄太太和嫂嫂说郦七姑娘出落的愈发标致了,京城里怕是没有能比得上这姑娘的相貌的,她还只当是客气一下。如今看到这娇俏可人的女孩儿后,曾文灵也不得不承认,那话倒是真没夸张。只不过这姑娘的年龄好似比她们要小一些?
小一些也好。毕竟国公爷的年纪大了,定然看不上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之前她只留意到了相貌,竟是忘了年龄这一茬。
郦南溪听出了曾文灵的热情,疑惑的侧首看了她一眼,十分客套的说道:“他是我表哥。自然很好。”
“我还以为你是和卫国公府亲近的姑娘,之前未敢与你多说话,生怕唐突了你。”曾文灵笑着说道:“如今知晓并非如此,倒是我之前多心了。”
郦南溪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并不接话。
她不急,曾文灵却有些急了。
看看内室的门,知晓过不多久小梁氏和庄明心就要出来了,曾文灵只能直截了当的切入正题,“听闻之前郦家姐妹们去过国公府?不知当时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重大太太如何?国公爷如何?”
说罢,曾文灵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空濛。
她怔忡的望向了远方,似是在回忆甚么,“……当初国公爷班师回朝的时候我远远的看过他一眼……”话说到一般,她忽地顿住,复又笑道:“郦妹妹莫要藏私了。当时你去了国公府是个怎样的情形?不若与我说说。”
至此郦南溪已经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曾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之前看似是对郦家感兴趣,其实是想要通过郦家女孩儿的话来套出国公府的境况。
郦家和重家结亲的事情,并未向外人说过。想必是从舅母那里听说的她们姐妹去过国公府的事情。
郦南溪斟酌了下,说道:“重大太太很和善,邀了我们一同用午膳。”旁的一个字儿也不肯多说了。
曾文灵等了半晌没有听到其他信息,有些失望。
她揪着手里的帕子,低头想了很久,俯身过去到郦南溪的耳边,悄声说道:“我给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跟我讲讲你家其他姐妹去国公府的具体情形,如何?”
对方既是急了,那她就更不急了。
郦南溪拿起旁边几案上的茶,静等曾文灵当先开口。
内室里,庄明心则是在苦劝自己的母亲。
“……母亲莫要糊涂,这事万万使不得。”庄明心道:“原先瞧着倒也罢了,如今看西西那相貌,着实太过出众了些。若是嫁到咱们家,往后弟弟日日夜夜的只念着她,不肯好好读书怎么办?再说,西西的身板儿太细弱了些,怕是不好生养。”
相貌出众,小梁氏倒是不介意,反倒喜欢的很。想想往后生个漂亮的孙子出来该多么喜庆。不过不好生养就……
想当初她连生三个都是女儿。到了第四个孩子才得了庄明誉,如今也只这一个宝贝儿子。他是家里的一根独苗,老爷和她就盼着儿子与儿媳多多的开枝散叶。如果不好生养就有些棘手。
不过,西西没病没灾的,养一养不也就好了?
小梁氏正要开口,庄明心四处瞅瞅看周围没了旁人,就低声与母亲说道:“相公的上峰窦大人曾经见过明誉,很是欣赏他,前些天国子监同僚相聚的时候,窦大人还曾向相公问起过明誉。”
庄明心知道自己母亲是个心眼儿直的,看她还不明白,只能将声音又压低了点,“窦大人家有个姑娘与明誉年纪相仿。”
国子监只有一位窦大人,那便是国子监祭酒。
小梁氏总算是有点明白过来,儿子许是撞上了一个姻缘。且这姻缘比和郦家结亲更好。毕竟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比起郦四老爷来品级要高,还是京官。
可对方的品貌如何还不知晓,这事儿让她如何答应?
“晚些再说吧。”小梁氏不愿再谈,抬脚就要出门。
庄明心赶忙拉了母亲一把,道:“女儿会坑自己弟弟?明誉可是被我们疼着长大的。若真是不好的姑娘,我会敢与他说?”
小梁氏思量了半晌,又斟酌了半晌,最终叹道:“容我再想一想。”
庄明心见母亲终于松了口,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因了这一桩事,小梁氏再见到郦南溪的时候,到底不如先前那般热情了。
郦南溪倒是无所谓。对她来说,舅母先前对她是太过热络,如今倒是刚刚好。是以依旧和小梁氏如以往一般闲聊着。
不过,等到庄氏来到之后 ,庄氏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庄氏昨儿的时候还特意去信问了郦四老爷。之所以会问,也是看重这门姻缘,有心想要撮合撮合。若是老爷也不反对,她就与嫂嫂商议一番了。
哪知道不过短短的时间里,原本热忱的对方当先变了卦。
好在这些天经了许多事后,庄氏无需记起来郦四老爷的话,自己也很能控制些脾气,不至于为了个没有定下来的事情当众发作。
但小梁氏让她们母女过来,原本就存了相看的意思在。如今对方既然没了这个意愿,庄氏没法在这里继续装出和乐的样子来。因此不过吃了一盏茶而已,庄氏就起身说道:“我想起了家中还有一些事情需得赶回去做,就不多叨扰了。”
小梁氏没料到事情竟是变成了这样,苦留一番。
庄氏却是笑着与她说道:“今日是真的有事。这事儿本是我的不对。如今我先走一步,过几日我再来拜访兄长和嫂嫂。”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却是撇去了儿女的事情,单单只论姑嫂情意了。
看着庄氏带了女儿们远走的身影,小梁氏忽地有些后悔起来。
庄明心宽慰道:“母亲不必后悔。郦家自打郦大学士故去后已经大不如前。郦家到底不如窦家。”
小梁氏也不傻。夫君为官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她又怎会是个愚钝人?
“你是不是为了你夫君的前程所以那么想结这门亲。”小梁氏觉得自己今日还是冲动了。再怎么样也不该将转变表现的这样明显,落得个连个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她质问庄明心,“我是让你帮忙留意下合适的人家,却也没见你说过旁人家的女儿,只提了窦家这一个。莫不文烨在你面前提了什么?”
庄明心忙道:“母亲可是误会我了。真的觉得那窦姑娘实在不错才向母亲提起的。而且西西实在太娇气了,只能低嫁到个门第稍差的人家,让人家捧着她供着她,方才能够过得舒心。”
小梁氏听闻后,脸色稍霁。不过一想到郦南溪那乖巧惹人疼的模样,她的心里又一阵阵的不舒坦。
今日过后,庄氏是彻底恼了她们,断然不会再肯将西西嫁过来。也不知那女孩儿最后会嫁个什么人家去。
果真是如明心所说,西西会低嫁么?
想到郦南溪就算是说亲,庄氏再去挑选的人家也断然不如她们明誉这般好了,小梁氏的心里到底是好过了点。
不管怎样,反过来想,那位小姑子一点情面都不留的就这么走了,往后她们想要再来寻她的明誉,她也断然不会答应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郦南溪没有坐自己的那辆小马车。一来是因为母亲这车大,可以一起坐进去与母亲姐姐聊天。再者,她想着若坐了自己的车,姐姐和母亲有什么事情寻了她要她打开有锁的小柜子,到时候手钏和金丝楠木匣子的事情都解释不清。
倒不如就不坐了,让它空跑着。等闲也不会有人往那边去查看。
庄氏犹在为了郦南溪的事情而愤愤不平。郦南溪却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郦南溪拉了拉母亲衣角,看母亲全然没有反应,显然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就也没过去继续打扰她,转而与身边的四姑娘说道:“姐姐,听闻卫国公帮助大堂兄去了国子监,有这回事么?”
她们的大堂兄,便是五姑娘的亲哥哥,郦大少爷。
四姑娘猛地坐直了身子,讶然道:“西西,你是打哪儿听说的这事!”
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声音比起往常来大了许多。饶是庄氏在出神的想着事情,也将她这话听进了耳中。
庄氏赶忙问郦南溪:“西西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情?”
这般的事,即便是国公府知晓了,她们也无法得知消息。虽然重大太太是她嫂嫂的亲姐姐,但很多事情重大太太不见得会与嫂嫂说。再者,嫂嫂一直看不惯卫国公,根本是一个字儿都懒得多提他。即使嫂嫂有了国公爷的一些消息,也不会讲与她听。
郦南溪就将刚才和曾文灵的对话说了,“……我看那位曾姑娘好似对国公爷很感兴趣,就没多说什么,免得讲得多了被她看出破绽。听她问我去没去过卫国公府,我便说我未见过国公爷,只见到了重大太太。重大太太是个和善的性子。她又多问了几句,晓得我和五姐姐并非是同一房人后,就把国公爷安排大堂兄去国子监的事情与我说了,还和我讲,莫要与人说这事儿,只和母亲姐姐提一提即可。”
曾文灵与郦南溪说这最后一句的时候,是想着郦南溪的姐姐好似年龄正合适,与那五姑娘相差不多。
郦南溪却不知晓她心里的那弯弯绕。
庄氏刚开始脑中还在想着庄明誉和郦南溪的事情,一时间没有转过弯儿来。待到郦南溪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总算是琢磨过味儿了。
那位曾姑娘的哥哥、庄明心的夫君曾文烨,不正是国子监监丞么?
国子监里的风吹草动,他定然是再了解不过的了。被那曾姑娘听去了一丁半点儿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庄氏越想越是心惊。原本她还想着左右已经出门了,断然不用即刻就回家里去,倒不如出去走一走逛一逛。可是听闻卫国公为了五姑娘居然花费了这样大的力气,她少不得要对一些事情做些调整和安排。
而且,这事儿需得和老太太说一说。
倘若是五姑娘自己暗中做了手脚,想办法与卫国公联系上,再央了卫国公做这事儿……
庄氏愈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立刻让车夫调转方向,往回家的路上行去。
郦南溪看到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心跳开始加快。
她知道自己不该欺瞒母亲和姐姐。可是那东西在她的车子上,宛若头上悬着的一把刀剑一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只能尽快处理掉、尽快将它还回去。而且,最好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
郦南溪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且平静,笑着与庄氏道:“母亲打算回到家中去么?那我可不可以先不回去,到街上买些东西?”
庄氏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不成。你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做什么。”
“并不乱跑。”郦南溪赶紧说道:“我想去翡翠楼选个手钏。昨儿耽搁了好些时候,没能选个喜欢的来。今日去走一走,说不得就能择出喜欢的了。”
昨天她们母女三个出去一趟,最后四姑娘选了个玉镯并一个首饰匣子,庄氏选了个妆奁盒,郦南溪什么都没挑中。临走前庄氏曾提过要给郦南溪也买一个首饰盒。可郦南溪说,不是喜欢的买回去了也没用,这便作罢。
如今听了女儿这样说,庄氏就有些动摇了。
“母亲就答应了西西罢。”四姑娘说道:“要不然母亲先回家里去,我陪西西走一趟。”
郦南溪一听着急了。
她本就是为了将手钏尽快还回去所以要去翡翠楼,如果姐姐跟去了,哪里还能成事?
“姐姐与母亲一起回去就是。”郦南溪赶忙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有丫鬟婆子跟着,还有车夫在外头候着,哪里就需要担心了?我进到翡翠楼里终归不会出事。”
这话倒是没错。
因为今日本打算的是要在庄府做客一天,且之前郦南溪提早就出了门,所以庄氏叫了两个丫鬟四个婆子跟在她的身边。而且还有郭妈妈陪着。
这样大的阵仗出门,倒是真的没甚要紧。
庄氏终究是答应下来。
郦南溪这才真正的放了心。
事不宜迟。那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在她那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郦南溪再也忍耐不住,刚刚商议好就迫不及待的和母亲姐姐道了别,钻回了自己那辆小马车上。
车子往翡翠楼行去,到了大门一侧就停了下来。
迈步走上翡翠楼台阶的这一刻,郦南溪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了翡翠楼的一个规定。那便是只准太太姑娘们进楼挑选,但凡伺候的人,无论是妈妈丫鬟还是婆子,尽皆要留在楼外。
这样一来,郦南溪最起码不用去绞尽脑汁的想出借口来独自进楼了。
走进堂中环目四顾,还未开口询问,旁边立着的女侍就笑着走上前来,“请问是不是郦七姑娘?”
郦南溪听着声音耳熟,仔细端详了下才发现这位就是昨日里悄悄告诉她肖远要见她的那位女侍。
郦南溪含笑微微颔首,问道:“不知肖掌柜的如今可在楼里?”
“姑娘来的怕是有些不巧。”女侍歉然的与她说道:“肖掌柜的今儿一早就去了坊里查看工匠们的制作进度了,如今不在楼中。最早恐怕也要下午回来。”
郦南溪有些犹豫。
她打算的是亲自将东西交给肖远,由肖远来还给那位卫六爷。可是这一趟出来,即便是得了母亲的答应,但也不能逗留太久时间。如果是拖到下午,恐怕就有些难办了。
斟酌半晌后,郦南溪只得弃了在这里等肖远的打算,有些失望的说道:“肖掌柜既然不在,那我下次再来寻他罢。”说着便举步前行,准备出门离去。
并非是她信不过旁人,不愿让旁人转交。而是她不愿让更多的人知晓她曾经得过这么一个手钏,所以不想让女侍帮忙将东西拿给肖远。
卫六爷和肖远不是多嘴的性子。但保不准其他人怎么样。
谁知她刚走了不到了两步就被那名女侍叫住了。
“姑娘既是来了,何不喝一杯茶再走?”女侍笑着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昨日里姑娘受了惊吓,也忘了给您斟一杯茶了。实在是我的失误。”
认真说来,她这话着实是漏洞百出。
其一,当时大房和四房起冲突的时候,郦南溪并不在场,所以“受惊吓”一说着实没道理。
其二,即便是那时候受了惊吓需要喝杯茶,但这女侍当时并不在场,她是后来郦南溪她们要走的时候才出现的。即便当时要给她们母女三人上茶,也绝不会是她。
郦南溪立住不动,静静的看着女侍,半晌没有言语。
女侍这便笑了。
“姑娘是不是信不过我?”她再次对郦南溪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不必担忧。我断然不会害您就是。”
郦南溪沉吟片刻后,还是婉拒了,“多谢好意。母亲和姐姐还在家中等我,下一次再说罢。”
语毕,郦南溪毅然决然的举步而去。
这一回刚刚迈开步子,脚还没有落地,耳边就响起极其轻微的一声破空声。与此同时她头上一晃,右侧发环上戴着的那朵珠花掉了一颗珠子。
珠子落到地面发出轻响,在地上跳了两跳后,朝着旁边的桌椅滚去。
郦南溪怔怔的看了那珠子片刻,猛地回头往上去看。便见二楼那屋的竹帘刚刚被人闭合上,犹在轻微的左右晃动。
她双拳紧握,努力稳了稳心神,问那女侍:“你们肖掌柜有客人在?”
女侍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对不住。我只是依了掌柜的吩咐行事,至于掌柜请了谁、没有请谁,我是无权知道的。”
郦南溪淡淡点了下头,又朝那屋子上的竹帘看了半晌。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后,她终是迈开步子,朝了楼梯的方向行去。
这是她第三次往上走这楼梯了。可这一回,感觉走的最为艰难,最为忐忑。
比起第一次躲避五姑娘来,还更为紧张些。
行至一半的时候,郦南溪抬头望了望,有些犹豫要不要这个时候反悔回去。可是摸到怀里藏着的那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后,她又改了主意。
……罢了。都走到这儿了,无论遇到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想法子把盒子还回去就是了。
这样想着,许是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她的脚步反倒是轻快起来。没多久就走到了屋子门口。
抬手轻叩屋门,刚敲了一下,屋门就朝里微微打开了点。
郦南溪这才晓得,屋门压根就没闭合,就像是……就像是早就被打开了,只在等着某个人一般。
她有些迟疑的放轻了步子放缓了步子,一点点的推门入屋。最终在看到窗前立着的高大身影后,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半点也前进不得了。
郦南溪几欲想逃。
半晌之后,她终究是扯了扯唇角,十分艰难的硬生生挤出了两个字:“好巧。”
“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巧合。”重廷川十分随意的轻哼了一声,定定的凝视着女孩儿。
看着她的脸色渐渐变白,他反倒是唇角微勾,淡淡笑了。
“我本就是在等你。”
自打将镯子送到她的手中开始,他就在等她还回来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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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给惊住了。
她看了看眼前男子黑沉如墨的脸色,顺着他一瞬都不移转的视线望了过去,这才明白过来他所说“送的东西”指的到底是什么。
郦南溪忍俊不禁,笑问道:“你觉得这是他送我的?”下意识就要将手中之物递到他眼前去,却在最后一刻突然醒悟过来。
这是姐姐衣裙的一角,怎能被外男随意看了去?
她忙将刚刚伸到一半的手给缩了回来,又背到了身后。
重廷川的目光在她手臂上打个了转落到了她眉目间。看清她眼中的慌乱后,他的脸色愈发沉郁,“那人究竟是谁?送了你什么东西!”
因为她在手中攥着,所以他刚才没有看清是何物。不过看那锦缎和绣花,好似……是方帕子?
小丫头竟然接了别人的帕子?
郦南溪自然不能告诉他,想了想后直言道:“对不住。不方便告诉你。”
重廷川剑眉紧拧,薄唇紧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单手执着马鞭轻敲掌心,目光移转,看到了郦南溪身后的两个丫鬟。
重廷川顿时悟了。敢情小丫头还在顾虑着分寸,不肯在旁人面前和他多言?
思及此,他目光冷厉的望向郦南溪身后的金盏和秋英,寒声道:“我与她有要事相谈。你们二人暂且回避片刻。”
金盏和秋英伺候了郦南溪那么久,眼看着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莫名其妙出现,早就提防起来。只是看姑娘和他好似认识,这才没有即刻上前阻止。
此刻的重廷川满身都是煞气。被他满含敌意的目光惊到,金盏和秋英吓得腿肚子都在发颤了,却依然坚定的站着不肯离去,“我们自然要守着姑娘。”
“我只说一次。”重廷川低喝道:“离开,三丈。”
她们俩紧张的去看郦南溪。
郦南溪忍不住横了重廷川一眼,微愠道:“她们跟了我好些年,最是信得过。六爷有什么事不能当着人来说?”
重廷川看她恼了,不由得将语气放轻了些,好生与她道:“若我说是和郦四老爷有关之事,你以为如何?”
听闻和自家父亲有关系,郦南溪自然不敢大意。
两个丫鬟也是懂事的,听了那话再看郦南溪也点了头,就自动退到三丈以外立着。不过,目光一直盯着郦南溪这边,生怕那凶恶男人做出对姑娘不利之事。
郦南溪见丫鬟们已经远离,赶忙说道:“不知六爷所说是我父——”
“给我。”重廷川并未答她的问话,反而是将大手在她身前一伸,语气生硬的说道:“把那帕子给我。你既是不能随意收人物品,倒不如我帮你拿去丢掉。”
“帕子?”郦南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帕子?”
重廷川目光移转,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郦南溪动了动手臂,牵动了背在身后的手,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联系到他口中所言之物,郦南溪恍然惊觉他是弄岔了,不由笑道:“那不是帕子。甚至不是我的东西。只不过被那人给硬生生留下,我气不过,这才问他要了回来。”
重廷川现在胸口一直闷着一口郁气无法纾解,憋得他心里发闷。
此刻听了郦南溪的简单两三句,那胸口中瘀滞的气息忽地平顺了,闷郁之感也瞬间消逝。
“不是你的。”他微微颔首,紧绷的唇角渐渐放松,微微勾起了个愉悦的弧度,“你是在问他要回失物。”
郦南溪想了想,这样解释倒也说得过去,就点点头“嗯”了一声。
重廷川眉目舒展开,语气清淡的说道:“竟是个误会。”
这次终究是他弄错了误会了小丫头。他生怕她再多想恼了他,不待小丫头心思回转,赶忙与她说道:“我听人说再过不久怕是江南那边会引起重视。这次绩效考核,郦四老爷不管如何,都不要轻举妄动。”
这话题转换的太过突然,郦南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沉吟片刻后,她恍然惊觉这话中包含了什么样的意义,不由得低声问道:“引起重视,怎样的引起重视?”顿了顿,又道:“是多大的重视?”
重廷川不好将话说得太明白,轻声缓缓吐出二字:“极大。”
极大的重视……
这天底下最大的重视,能是怎么样的?!
郦南溪忍不住朝皇宫的方向望了眼,又赶忙收回了视线。
她想了想,抬眸望向他,认真道了声“多谢”,又微微弯了身子向他行礼。
重廷川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她对他如此客气,见状后即刻伸手,将她稳稳的拖住,让她分毫也没能弯下去,阻了她这个礼。
郦南溪忙道:“六爷,我——”
“你与我无需如此客气。”重廷川眸色深深的凝视着她,“这事儿本也是无意间得知。”
即便是无意间得知,肯将这样重要事情告诉不相干之人的,能有几个?
郦南溪深知这个消息的重要性。
虽说父亲为官清廉刚正,但人在官场中,牵连千丝万缕。若被打个措手不及,保不准到时会怎样。
如今既是提前知晓了,定然能保全自己无恙。
郦南溪看卫六爷行事作风,权财定然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可她当真没甚可感谢他,只能用心说道:“多谢六爷。改日六爷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若是能够相助,必然全力以赴。”
她本觉得自己这句话在他看来不过是个笑言罢了,当真是无足轻重。哪知道对方听了她的话后,反倒是扬起了一丝笑意。
“哦?”重廷川执了马鞭轻敲掌心,眉目疏朗,“若我有事需要你帮忙,只要在你能力范围内,你便肯答允我?”
郦南溪认真说道:“一言九鼎。既然说了,断然不会反悔。”
重廷川直直的望向她,低语道:“改日时机到了后,莫要忘了你这话。”
“嗯。一定。”
重廷川的心情骤然愉悦起来。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门吱嘎一声响,紧接着传来两声连串的疾呼。
“西西,你怎么样了?”
“西西,你还好么?”
郦南溪没料到母亲和姐姐会一起来到这里。错愕之下,她赶忙说道:“娘,姐,我无事。”
庄氏和四姑娘这才稍稍放了心。
两人朝着郦南溪望了过去,却意外的发现她的身边站了个男人。
那人极高,目光锐利,仿若出鞘的利剑,带着毋庸置疑的雷霆气势与尖锐锋芒,让人不寒而栗。
四姑娘心下骇然,连连后退。
庄氏亦是心中大惊,虽不至于像四姑娘这样惊慌失措,但也是难掩心中惊惧,定定的站在了那里,没能往前行进半步。
重廷川暗叹口气,知晓自己今日怕是不能和小丫头再多待了,就侧首与她说道:“我需得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郦南溪总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如今母亲和姐姐就在不远处,她和他终究不好多说什么,就道:“六爷也要保重身体。”
重廷川听过无数次旁人对他说类似的话。唯有这一次,最合他的心意。
低笑着“嗯”了一声,重廷川视线微移,在女孩儿的手臂上溜了一圈,说道:“你戴着很好看。改日我好好看看。”
这话他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得到。
郦南溪发现他望着的方向是她背着的双手处,想必指的就是那对手钏。她这才想起来还有旧事没和他细算,气恼之下,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重廷川低低笑了声,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后,朝着偏门旁的庄氏微微颔首,这便转身大跨着步子离去。
待到他走远,庄氏方才回了神。拉了把后面离了几步远的大女儿,两人朝前行去。
见金盏和秋英小跑着往这边来,庄氏气道:“你们怎么不守着姑娘!”
两人赶忙行礼赔罪。
郦南溪忙握了握母亲的手,说道:“是六爷让她们过去的,说是有话要与我讲。”这便凑到母亲耳边,轻声说了男子方才告诉她的那番话。
庄氏自是明白这些话的关键性,不由愕然,喃喃道:“难怪他要将丫鬟们遣走。”又抬手指了金盏她们过来,让两人去偏门边上守着,她则叫了女儿们一起回到了偏门之内。
四顾没了旁人,庄氏方才问道:“那事儿可信度多少?”语毕,就将刚才郦南溪告诉她的话也告诉了大女儿,并叮嘱四姑娘不许对旁人说半个字。
“应当极高。”郦南溪轻声道。
四姑娘见母亲好似并不太相信,就道:“那位大人是当日山明寺中将沈家小少爷困住之人。”
她这样一说,庄氏想了起来。
当日在山明寺的时候,那沈玮胡闹将守院子的大师咬伤、被一位住在幽静院中的大人惩治的事情。当时郦南溪说里面住着的人是个武将,听闻她是郦家女儿,让她帮忙看画。
思及刚才所见男子,庄氏倒是信了这话。
——能够有着那种血腥煞气的人,必然是征战沙场的武将无疑。
四姑娘见母亲想起了对方,就道:“那位大人能够在山明寺中得大师们守护,定然位高权重,身份非我们所能猜测。他如今肯帮忙相帮,想必也是西西那日相帮之后所还人情。”
郦南溪刚才还在想着以何借口来与母亲姐姐解释,谁料姐姐已经帮她将六爷帮忙的理由都想好了。
她很有些不自在的低下了头,含糊说道:“或许罢。”
庄氏叹道:“既是那位大人,想必所言非虚。回去后我写信的时候与老爷稍微提一提。”而且,提的时候还得含蓄着些。
此事商议已定,庄氏就问起了四姑娘的裙角之事,“……听闻西西是帮竹姐儿过来一趟,如今那人呢?”
郦南溪就将刚才自己一直攥在手中的裙角拿了出来,把当时的情形说了,又道:“他跑得太快我追不上。不过东西倒是还过来了。”
四姑娘大大的松了口气。
只要东西没落在旁人手里就好。最起码,声誉之事无需担忧了。
因庄氏急着要将江南之事尽快告诉郦四老爷,所以将裙角收好后母女三人就叫上了丫鬟们急急往蕙兰苑赶去。
路上走着的时候,郦南溪悄悄问四姑娘:“姐姐怎的认出六爷来的?”
四姑娘就将那日她们离开那院子的时候,她回头看的那一眼说了出来。说罢,还不住劝郦南溪:“这人眼神可怕的很,人又极凶,想必是个嗜血成性的。今日他是有事来寻便罢了,西西你往后切莫要和此人再有任何瓜葛。”
郦南溪这才晓得当日卫六爷居然出了屋子还走到院门口过。
她觉得卫六爷不是姐姐口中的这种人。但为什么这么觉得,她也解释不清。更何况两人私下里的那些交往她也不好和姐姐说。
因怕姐姐担忧,她就随口应了下来。不过心里头还是觉得卫六爷并未有那般可怕,就道:“其实我觉得他挺好的。”
四姑娘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过,观其眼神能够辨知一二。他眼神骇人,想必人也颇为可怖,只不过懂得掩饰罢了。”
庄氏先前一直在女儿们前面走着,因为在想心事,所以未曾开口。
如今听了姐妹俩争执的话语,庄氏这才回头望了一眼,说道:“竹姐儿虽说的没错,不过我倒是也觉得他不像坏人。”
仔细回想了下,庄氏说道:“虽然确实骇人了些,但他目光坚毅步履沉稳,一看便是心性坚毅之人。必是人中龙凤无疑。”
四姑娘挽上庄氏手臂,笑道:“以前爹爹不常说母亲心软会看错人么?这一次怎的这样笃定?”
郦南溪上前挽上庄氏另一侧手臂,也笑,“因为卫六爷确实是好人。如果是坏人的话,怎么会将消息告诉我们?”
“是这样。”庄氏好笑的点了下她的额头,“就你知道的多。”
话题既已转移,母女三人这便将此事揭过,未再提起。
到了将要入宫的那一日,女孩儿们早早的就起来梳洗打扮。
郦南溪生怕自己起不来,前一天晚上特意早睡了一个多时辰。第二日早晨,总算是赶在四姑娘用早膳的时候迷迷瞪瞪起了床。
郭妈妈连同金盏秋英忙不迭的给她装扮着,生怕赶不及等下去老太太那里的时辰。
罗妈妈倒是镇定的很。她一大早伺候完庄氏后,就被庄氏遣了来郦南溪这里帮忙。
看到大家伙儿急成一团的模样,罗妈妈笑道:“不用那么慌。太太说了,姑娘穿戴齐整就好,既是来不及,胭脂水粉一概不用了。反正姑娘生得好,不用也不怕。”
听了她这话,郭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庄氏这样吩咐,其实也是怕郦南溪抢了旁人的风头惹了皇后不快。
毕竟这一次最主要的是郦家几位大的姑娘。她们正当适龄,进宫去是给皇后瞧一瞧哪一个适合入重家。因此她们最好能够打扮的光彩夺目些,一来是显示出对这次事情的看重,免得显得太过怠慢,二来,也是让皇后好好看看。
郦南溪本就五官生的太好,极其夺目。如果她再打扮仔细了,别人怕是更没出头的机会。因此依着庄氏的意思,郦南溪这一次倒不如低调一些,省得让皇后以为她小小年纪也有抢夺之心,那就不太好了。
郦南溪听闻后倒是没甚在意的,洗漱完毕后快速吃了个早餐,便急急慌慌的往庄氏那边赶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恰逢庄氏与四姑娘一同走出屋来。
看着女孩儿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四姑娘笑着与庄氏道:“娘,你看西西,刚才指不定吃早膳的时候多么紧张呢。”说着拿出帕子给郦南溪轻轻拭去汗珠,“怎么回事?没催你还急成这样。”
郦南溪笑道:“怕耽误姐姐的大事,也怕去的晚了祖母不高兴。”
“前一个原因我倒是相信些。至于后一个我可是不信。”庄氏说道:“老太太何时怪过你半句了?”
郦南溪只笑不答。待到庄氏和四姑娘走出来,这便跟在了她们身边一同往海棠苑去。
老太太今日起得极早。如今她穿了暗纹刻丝葫芦双福通袖袄,手里拈着琥珀连青金石手串,端坐在屋中,神色平静且淡然。听到丫鬟禀说四房的太太姑娘们来了,老太太心中一喜,不由得望了过去。
当先跟着庄氏一起进屋的是四姑娘。她穿着竹青色妆花藤纹梭布立领褙子,绾了双丫髻,插了两朵珠花,手戴之前刚买的莲花纹镶金玉镯,端的是美丽大方。
后面跟着进来的是郦南溪。她身穿银红色掐牙镶边缠枝宝瓶图样素面绸缎袄,梳了双环髻,头上缠了红玛瑙珠串,腕间戴的是叶嬷嬷之前给的红玛瑙珊瑚手钏。当真是娇俏漂亮,可人至极。
郦老太太看得欢喜,让女孩儿们都去到她跟前,一一问过之后,与郦南溪道:“听闻西西今日早起了?可真是难得。”
这回四房的人到的最晚,如今大房二房的姑娘太太已经在屋里了。
听闻老太太当中打趣自己,郦南溪不由得有些赧然,唤了声“祖母”,笑着说道:“您可饶了我吧。”
郦老太太哈哈大笑,握了她的手,与其他女孩儿们说道:“今日去宫里,可比不得你们平日里参加宴席。一举一动皆要注意,万不可行差踏错。”
她这话说得郑重其事,女孩儿们亦是知晓宫中比不得其他地方清闲自在,赶忙齐声应了。
老太太又叮嘱了孙女们几句,看看时辰不早了,便让车夫将女孩儿们送进宫去。
到了皇宫外,早有宫人候在那里。女孩儿们下了车子后,就由宫人们引路,往宫殿深处行去。
宫殿巍峨耸立,肃穆而又静寂。
郦家女儿们穿梭在甬道上,只觉得两侧的宫殿仿若高山一般压在心上,让她们步步谨慎,大气也不敢出。
郦南溪倒是比姐姐们好一些。
她今日过来的目的比较纯粹,因着是请了她同来,她便来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所求。故而走在这长长的道上,她只觉得枯燥了些,并不惧怕。再看空中暖阳高照,郦南溪神色间更是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暖意。
有位公公看到她目光平静并不慌乱,就笑着和她说了几句话。
倒也不是什么紧要的话。无非是闲聊罢了。
——姑娘头一次来宫里吧,未曾见过。不知是郦家哪一位?哦,是七姑娘。
说话间的功夫,就到了一处月门前。
叶嬷嬷等在那里,以看到女孩儿们就迎了过来。先是和六姑娘好生寒暄了一番,这才问起其他几位姑娘。
女孩儿们早就知晓叶嬷嬷偏爱六姑娘,见状倒是没了太多的感触,已经能平静对待,与叶嬷嬷温言寒暄。
五姑娘原先是姐妹几个里话最少的一个,今日她却是出奇的口齿伶俐。不只是向叶嬷嬷问了好,甚至还笑着和六姑娘说了几句话。
虽说六姑娘看到五姑娘的笑容后膈应的不行,但两人还是十分亲密的在叶嬷嬷面前演了一番姐妹情深的戏码。
四姑娘瞧在眼里,颇为不齿,低声与郦南溪道:“真是虚伪。”
四姑娘一向性子温柔和顺,极少会用攻击性的字眼来说旁人。这般十分厌恶的说出这四个字,已经是极其难得。
郦南溪知晓姐姐是被那一幕幕姐妹情深的对话给搞得心情不好,就压低声音与她道:“当做没听见就是了。”
四姑娘笑着应了一声,两人就眼观鼻鼻观心的神游天外,不再去听前面两人的说话声,刻意将思绪放飞,慢慢的跟在她们的后面往里行去。
待到五姑娘和六姑娘的戏码演完,就也到了叶嬷嬷想要带了她们过来的地方。
“这里是云华阁。”叶嬷嬷笑得温和,将这处地方介绍给了姑娘们听,又唤来了个小宫女问了几句。
小宫女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
叶嬷嬷就让她下去了,歉然的对郦家女儿嗯说道:“娘娘如今正在处理后宫事宜,恐怕一时半刻的无法前来,需得劳烦姑娘们稍稍等一等。姑娘们不必拘束,还请自便。”
女孩儿们刚才跟了叶嬷嬷一路过来的时候,只听着叶嬷嬷说要来见过皇后娘娘,所以都提心吊胆的思量着等下见了皇后应该怎么样行事、怎么样问安。
如今这才晓得现在是暂时看不到皇后了,女孩儿们有些遮掩不住面上的表情,一时间神色各异。
叶嬷嬷默默的看在眼里。
六姑娘之前和叶嬷嬷已经是“极其相熟”,听闻之后当先问道:“不知娘娘何时有空来见我们呢?”
叶嬷嬷打量了她两眼,方才笑容可亲的回道:“这得看娘娘的安排,我可是做不了主。”
听了她这语气平淡的两句话,六姑娘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叶嬷嬷好似并不太高兴。她这便谢过叶嬷嬷后住了口,未再多言其他。
叶嬷嬷看女孩儿们没甚疑问了,朝大家歉然的弯了弯身子,“云华阁如今正让匠人收拾着,怕是有些吵嚷,还望姑娘们莫要介意。”
刚才一进院子的时候女孩儿们就已经发现了,这里正在进行花木的布置。
云华阁的最西边有个小花圃。花圃的花早已除去,如今只有空荡荡的泥土在里面。女匠人们正将一株株的花移栽到里面去。
另外还有一些宫人也在忙碌着。她们却并非在忙着移栽之事。宫人们分成两拨,一些人拿着一盆盆的花往院子里搬,另一些人则是拿着已经做好的肥料往花里面搁去。
那些肥料的味道颇重。所以一进院子,女孩儿们就有些受不住那些味道,下意识的就去了离她们最远的最东头。
叶嬷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并未多说什么。女孩儿们也就松了口气,继续在最东侧待着。
听闻叶嬷嬷说的那些话语,女孩儿们都有些吃惊,问道:“我们在云华阁里等皇后娘娘么?”
“恐怕正是如此。”叶嬷嬷的语气十分歉然,“其他各处宫殿都有主子们在做事。这一出倒是空了出来,只不过在侍弄花草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很显然反抗是无用的。
郦家的女儿们强笑者和叶嬷嬷说“无事”,又眼睁睁看着叶嬷嬷走出院子,渐行渐远。
没了叶嬷嬷在场,女孩儿们彻底没了顾忌。
五姑娘当先选了院子最东头的廊下站着,拿出帕子半遮住了口鼻,厌弃的朝着那些宫人和花匠看了一眼,嗤道:“真臭。那些人从哪里弄了那么多臭烘烘的东西。”
六姑娘也皱了眉,背过身子朝向东侧,厌烦地道:“谁都不知是怎么回事。你少说两句吧。难道你抱怨个没完,那些东西就会凭空消失不成?”
两人早就不对付,之前因为在叶嬷嬷面前要保持住形象,故而还勉为其难的说了几句话。如今叶嬷嬷不在了,她们自然又硬拼着对阵开来。
二人吵到最后,都觉得那花的味道太过刺鼻,眼见旁边有个屋子开着门,就一前一后的进到那个屋里去了。
郦南溪和四姑娘不欲参与到这样的纷争当中,就齐齐选择了去院子里的一处凉亭。因为叶嬷嬷虽然待她们十分客气,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提起要她们进屋的话语。姐妹俩就商议着莫要进屋为好。
那凉亭并未紧靠着最东边,而是在院子中央偏东边一点的地方。这一处闻到的肥料味道稍重,不过匠人和宫人们的动作倒是看的较为清晰。
四姑娘背转身子看往东边的方向,觉得这样能够让那臭气来到鼻中的少一些。
她往旁边看了看,瞧见不远处院角有个地方立了个瓶子颇为奇特,就想要喊了郦南溪一起过去看。谁知道刚刚冒出这个主意后她才发现,郦南溪竟然已经出了凉亭往西边走去。
“西西!”四姑娘用团扇遮掩住口鼻扬声问道:“你做什么去?还不快在这里歇一歇。”
说是歇一歇,实际上她也是想暗示妹妹莫要去那边,留在凉亭里就好,省得到时候被那臭气熏到得不偿失。
郦南溪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不打紧。而后继续前行,走到那些摆放花盆的宫人们身边。
郦南溪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问起其中一个宫人:“你们这是在给山茶花施肥不成?”
她这话问的颇有些莫名其妙。明明都看到了,却还要再细问一次。
宫人面露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说道:“是的,姑娘。正是如此。”
郦南溪摇头道:“还不如不要这样。”她轻声道:“山茶花在开花期间不能施肥。尤其不能施这种肥,因为可能会造成大量落蕾。”
宫人显然不信,笑道:“姑娘可是言重了。先前就有人告诉我们说,这样的肥料最是能够促进花卉根、茎、叶生长。如今您却说不适合,岂不是就在说他们所言错误?”
郦南溪也知道自己这样说太过突兀了些。毕竟这些她也是从古籍上看到的,但那是前世的事情。如今古籍不在她的手中,她无法对人证明什么。不过,她当年曾经试过。古籍所言非虚。
这种肥料是用已霉蛀而不能食用的豆类、花生米、瓜子等做成。将这些东西敲碎煮烂,放在小坛子里加满水,再密封起来发酵腐熟。出来之后就是理想的养花肥料,,能促进花卉茁壮成长。
但是山茶花开花的时候是绝对不能施肥的。特别是这一种。一旦用了,花蕾掉落的尤其的快。
郦南溪只能继续好生去劝。百般劝阻无用后,只能弃了这个打算,转而去寻姐姐玩了。
洪熙帝不喜郦家女儿。
想当初廷川孤身一人,正需要郦家的时候,他们却舍弃了他。这样的事情,他无法容忍。
洪熙帝本是路过云华阁,没料到女孩儿们在这个地方嬉戏。看到之后就打算让宫人们转道,去往另外一处。
正当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就听有个女孩笑着说:“姐姐,你看这朵花好不好看?”
这声音软软糯糯的,让人一听就觉得是个可人的女孩子。
洪熙帝不由得就往那边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欲离去。可是走了两步后,他忽地察觉不太对劲,就又驻了步子,朝着先前看的那个女孩儿望了过去。
这姑娘相貌极好,五官娇媚笑容甜美,当真是万里也寻不出一个的好样貌。
但是让洪熙帝留意到她的并非她的五官,而是她的笑容。
这般眉眼弯弯的恬静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一幅画。
“陛下,”宫人在旁轻声唤,“现在可是要离开么?”
“再等等。”洪熙帝抬手制止了宫人们,复又往庭院中望了过去。
年龄最小的那个姑娘,除去那娇美的容貌不论,若只单看笑容的话,与廷川所画中意女子的笑容……
倒是真有七八分的相似。
27..9.9最|新章节
洪熙帝沉吟片刻,又多看了女孩儿几眼,这便负手而去。
行至距离云华阁约莫十几丈远的地方,云华阁的笑语声已然完全听不到了,洪熙帝方才停住步子,问身边伺候的周公公:“今日左统领可当值?”
周公公知晓他口中的左统领便是新近上任的御林军左统领,卫国公重廷川。忙躬身回道:“左统领本是昨日当值,今日应是右统领。不过右统领今日有事,昨儿和左统领换了班,今儿正好是左统领在。”
洪熙帝目光微沉,点头道:“既是如此,等下让他去昭宁殿。”说罢,再次遥遥的看了云华阁一眼,这便稳步往昭宁殿而去。
周公公躬下.身子应声领命。待到洪熙帝的身影远到看不见了,方才折转了方向离开。
行至半路,周公公瞧见个熟悉的身影,上前打了个招呼:“叶嬷嬷这是往哪儿去?可曾看到左统领了不曾?”
叶嬷嬷本在快步行着,闻言脚步滞了滞,微笑着和周公公寒暄了声,便道:“左统领自是在宫内四处查探,具体现今查探到了哪一处我也不晓得。”她看了看周公公的来处,问道:“公公是打哪儿来?”
“云华阁那边。”周公公随口说着,用手指指右前方,“陛下有命,我需得去寻左统领了。”说着朝叶嬷嬷道了别,这便走远了。
叶嬷嬷垂眸想了会儿,脚步匆匆的往永安宫行去。
进入永安宫,拾阶而上,迈步进入正殿。叶嬷嬷抬头望去,便见一人端坐在殿中正合目沉思。
她两鬓斑白,身穿织金龙凤纹通袖袄,头插鎏金点翠步摇,手握碧玺带翠饰十八子手串,气度端庄高贵。
叶嬷嬷赶忙上前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重皇后闻言微微张开双目,将手串搁到旁边紫檀木夔凤纹条案上,由宫人搀扶着起了身,缓步行到旁边的梳背椅坐好。这才问叶嬷嬷道:“她们可都过来了?”
“都来了。”叶嬷嬷知晓定然有宫人一早就和重皇后禀告过了,依然详细的将刚才自己带了女孩儿们往云华阁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我让人在旁看着。最终是五姑娘与六姑娘进了屋,四姑娘和七姑娘依然留在外头。”
“嗯。”重皇后微微颔首,“四房的女儿好教养。”宫人们在那边施肥,气味极其难闻,她们依然能够守着规矩不随意乱闯,单这份心性就不是另外两个女孩儿能比得上的。
叶嬷嬷想到一事,说道:“娘娘,听说郦七姑娘与人说,山茶花开花时候不能施肥,尤其不能用那种豆肥。不然的话,怕是落蕾极快。”
“哦?”重皇后一改刚才淡漠的样子,身子稍稍前倾,问道:“她果真是这么说?”
重皇后爱茶花,无奈养的山茶花一直留不住,总爱落蕾。花开不多,也开不长。一直寻找原因,还吩咐了匠人们好生施肥。如今却听说正是施肥引起的落蕾,她怎不惊愕?
叶嬷嬷笑道:“郦七姑娘果真如此说,具体缘由,我也是不知。”
“等会儿见了后好生问问。”重皇后面带笑意说着,忽地话锋一转,又问叶嬷嬷:“我见你虽说起过郦家六姑娘好几次,却对这郦七姑娘偏爱得很。听说上一次你去郦家的时候还给她了个镯子?镯子哪里来的?”
“平日里底下人孝敬的。”叶嬷嬷微笑道:“那姑娘十分漂亮,我瞅着喜欢,就送与了她。”
重皇后定睛望着叶嬷嬷,半晌没说话。不过眼中的笑意却已经渐渐冷却。
叶嬷嬷忙将眼帘垂下,低眉顺目的在旁静立。
重皇后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紧盯着她,一字字的道:“我原在等着你跟我开口说实话,谁料机会给了你,你却依然一次次的在与我周旋着,半点实话都没有。”
这话虽然说的语气不算太重,但其中喊着的指责之意极其严厉。
叶嬷嬷赶忙跪了下去,“娘娘明鉴,奴婢怎敢随意欺瞒您!”
重皇后慢慢将身子往后靠,最终抵在了椅背上,微微合上双目。
叶嬷嬷知晓皇后这是动了怒。
她张了张口,尝到满嘴苦涩,最终低叹一声轻轻说道:“娘娘可还记得,当年那个约定?”
许久后,重皇后的声音飘来,“什么约定?哪个约定?”
“就是奴婢和国公爷的那个。”
重皇后忽地睁开双眼,单手撑着扶手坐直,愕然问道:“难不成你说的是当年那次?”
那事儿过去了那么多年,她至今都记得。
叶嬷嬷同母异父的弟弟被人围攻,差点丧命。重廷川当时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单枪匹马硬闯其中将他救了回来。
而后,叶嬷嬷跪倒在地,哭着与重廷川说,往后但凡国公爷有用着她的地方,她必然全力以赴,死生不论。
死生不论。
这么重的承诺,重廷川最终只淡淡一句:“一次。”便转身而去。
如今叶嬷嬷将此事再度提起,重皇后隐约有所感觉,忙问:“莫不是他寻你帮忙?”
“是。”叶嬷嬷双手紧抠自己膝上的衣料,眼睛怔怔的看着地面,低声道:“国公爷说了,奴婢帮他这一次,就当用了那约定。”
叶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很得皇后信任和重用。即便不伤及皇后的利益,她能出手相帮的事情也很多。可重廷川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将这次的机会用在了叶嬷嬷去往郦府的这一趟。
其实,若非信得过廷川,若非信得过叶嬷嬷,当年皇后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许下重诺而坐视不理。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重廷川居然在这样一个极小的事情上用了叶嬷嬷对他的重诺。
沉吟许久后,重皇后缓缓说道:“那些话是他教你的?”
叶嬷嬷知道这件事瞒不了重皇后,毕竟她的行事作风重皇后最为了解。所以极低的“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又重重的叩了三个响头,用力的清晰说道:“娘娘,您信奴婢。奴婢真的是全副心思都在娘娘身上。就这一次,奴婢答应了国公爷,什么都不能说。奴婢只是帮忙带了样东西,连带着抬举了六姑娘一番。旁的什么都没做。”
重皇后抬指轻揉了下眉心。
她很想生气。
可是想到叶嬷嬷弟弟浑身是血的样子,想到叶嬷嬷喜极而泣哭倒在地的样子,想到高大少年倔强而挺直的脊背……
重皇后最终低叹道:“罢了。你起来吧。说说真实的情形是怎么样的。”
“可是娘娘——”
重皇后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廷川让你准备了那样的托词,根本就是没打算瞒着我。我想你心里也明白。不然的话,以他的手段,定然要将事情做的不留痕迹才是,怎能让你在我面前露出这样大一个破绽。”
旁人或许不了解叶嬷嬷,但她们主仆情意几十年,她最是知道叶嬷嬷的为人。
自始至终,这么些年来,叶嬷嬷就没有收过什么“底下人孝敬的东西”。前面几十年了都坚持住没做的事情,怎会忽然之间就变了?
肯定有蹊跷。
叶嬷嬷垂眸不语。
重皇后便道:“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叶嬷嬷苦笑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国公爷给奴婢了一个镯子,说是看谁漂亮就给谁,免得那些姑娘争执不休打起来。又说言辞间多多提一提六姑娘。旁的是真不知道了。”
“他说给最漂亮的?”重皇后听闻后不禁笑了,“这孩子看着冷情,其实也跟毛头小子们一样,喜欢漂亮些的姑娘。”
思及此,她兀自沉吟一番,“你说,他莫不是瞧上那姑娘了吧?”
叶嬷嬷摇头道:“应当不会。最漂亮的那个,年纪太小,国公爷怕是还将她当孩子呢。”
重皇后这便放心了些许。
廷川的这个媳妇儿,必须好好挑选。绝不能因为廷川的一己私欲而冲动行事。
家中人都道郦家人太心狠,当年不念旧情,她却觉得郦家人很懂得审时度势。依着郦家人的谨慎作风,想必还能兴盛个几十年。
与这样的人家结亲,能够省去很多麻烦。
更何况,和郦家结亲,对国公府来说极有益处。
对她来说,亦是如此。
郦大学士桃李满天下,郦家和朝中文官有着盘根错节千丝万缕的联系。
廷川已然是武官中的翘楚。
若和郦家结亲成功,重家同时有文官武将做后盾,那她的位置就能更牢固些。
重皇后暗暗叹了口气。
她和皇上看似相敬如宾,但是远远达不到鹣鲽情深的地步。皇上宠爱的,终究还是旁人。她若不好好筹谋,只怕过不多少年,她这后位就不稳固了。
之前重皇后多方打探过郦家女儿的情形,但是都只是一些浮于表面的消息,只能做参考,不能当真。因此她安排了女孩儿们这一次的进宫,想要真心实意的看一看,到底哪个女孩儿最为适合。
思及之前重廷川让叶嬷嬷抬举那六姑娘的举动,重皇后摇头道:“即便她中意那个六姑娘,亦是不可。”
即便是在皇宫中,那六姑娘亦能不请自入,跑到屋子里躲避臭味。这样不分轻重的人,如何做的了国公夫人?
重皇后问叶嬷嬷:“你刚才说,谁没进屋子来着?”
“四姑娘和七姑娘。”叶嬷嬷道:“就是郦知州的两个孩子。”
郦知州,重皇后是知晓的。他比他那个二哥能干很多、刚正许多。想必往后仕途上能够较为顺利。
不过他女儿里那个七姑娘……
重皇后问道:“当日你是将镯子给了七姑娘?”
“正是。”叶嬷嬷道:“国公爷说是要给最漂亮的那个,我看那七姑娘容颜十分夺目,自是将镯子给了她。”
重皇后慢慢站起身来。
廷川虽则告诉了她,他最中意六姑娘,但也在和她商议,如若不行的话就选择最漂亮的那个姑娘。
上一回廷川入宫的时候,曾经和她提过一句。
“既然不知晓谁最合适,倒不如选一个漂亮些的,搁在家里总算是赏心悦目。”
重廷川说这话时神色间满是不以为意,根本不把这婚事当回事。想必送那镯子的时候也十分不用心。
但重皇后如今仔细想想,却又觉得有些道理。
夫妻俩若是毫无感情的话,倒是不如挑一个最漂亮的出来。有个美丽的小娇妻在家,卫国公即便再冷情,到底也会念着郦家几分。
只有他心里念着郦家,与他妻子的感情牢靠,重、郦两家关系愈发密切起来,那她这皇后的位置方才能够更加稳固。
重皇后缓步往外行去,兀自思量着这事儿的可行程度。
眼看着重皇后一步步的向外走着,叶嬷嬷这才暗暗的将刚才提了许久的心慢慢放了回去。
谁知她刚跟过去了几步,重皇后却忽然回过头来。
重皇后回头问叶嬷嬷:“那个最小的姑娘,多大了?”她记得叶嬷嬷好似说过,那姑娘有些小。
“今年十三,过了年才十四。”叶嬷嬷躬身恭敬回答道。
“她今年才十三,等到过了年方十四。”低沉醇厚的男声在昭宁殿中响起,带着些许无奈,“陛下觉得,我会看上这样的小丫头么?”
昭宁殿内,肃穆敞阔。
龙涎香独有的香味若有似无的围在身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这是在皇宫之中、昭宁殿中,为这本就郑重的气氛更添几分凝滞。
重廷川和洪熙帝远远的对视着。
两人今日都穿了玄色的衣衫。只不过重廷川的是暗云纹团花锦衣,洪熙帝的是五蝠捧寿团花纻丝直裰。这样深沉的颜色在身,衬得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洪熙帝听了那颇有些无奈的话语,仔细观察着不远处坐着的年轻男子。
高大劲瘦,目光锐利,气度卓然。虽只是静静坐着,整个人却仿佛利刃,透着所向披靡的果敢与坚毅。
这是处于金钱与权力极高之巅的人。
按理来说,这样沉熟稳重的人,不会瞧上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但世事难料。感情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万一呢?
更何况当日廷川交给他的画像上,女子的笑容与那小姑娘着实很像……
洪熙帝知道重廷川嘴严,他不想说出来的事情,撬也是撬不出来的。便道:“你素来做事极有分寸,在这事儿上你切莫冲动。郦家女儿虽然容颜不错,却不是良配。你不要在此事上犯了错。不然的话,怕是要累及一生。”
他这话虽然说得太过绝对,但当真是作为一个长辈在为家中子侄考虑。
望着洪熙帝花白的头发,重廷川动了动身子,颔首道:“我心中有数,多谢陛下操心。”
顿了顿,他语气十分平淡的问道:“若我真对郦家女儿动了心思,陛下又会如何?”
“郦家人?”洪熙帝不以为意的低笑了声,“你若真能瞧得上那样的人家,我倒要怀疑自己以往太过高估你了。”
说罢,他收起了刚才带着的和蔼笑容,冷声道:“这样弃你于不顾的人,你竟还念着他们?!”
重廷川沉默不语。
那张画像猛地跃入脑海,云华阁中女孩儿恬静的笑容与那画上含笑的眉眼渐渐重合。洪熙帝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威严的逼视重廷川,“你莫不是真的瞧上那孩子了吧?”
“怎么会。”重廷川轻嗤一声,拂了拂衣袖,神色疏淡且清冷,“不过是想起了些往事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目间凝起一股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很明显,他想到的事情应当令他极其不快。极有可能的便是方才提起的郦家冷漠不助他一事。
洪熙帝神色不动的盯着他看了会儿,最终很是赞赏的点了点头,含笑道:“该当如此。”
重廷川扯了扯唇角,权当是个笑容了。
洪熙帝朝旁看了一眼,又打了个手势。不多时,周公公带着两名宫人抱了大量画卷而来。因为画轴都是卷着,故而一眼过去瞧不见画上内容。
但重廷川隐约猜到了些,因此面容愈发沉肃。
洪熙帝仿若未见,指了那些画像道:“这些都是京中权贵之家的女儿们。你瞧瞧哪个合适,便定下哪个。若真没有合适的——”
他又朝外示意了下,就有三名宫人捧了另外一些画卷过来。
“这些是乡野之间的女儿们。虽说家中地位不高,但胜在为人单纯善良,你若中意,抬进府里纳了也是不错。”
说罢,洪熙帝望向重廷川,“若是中意前者,你可以只娶一个。如果更喜后者,你不妨多纳几个,再娶一个前头那些里稍微顺眼点的。两种皆可。看你如今的心意如何。”
重廷川不动声色的道:“陛下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语毕,一眼都不往那些慢慢摊开的画像上看,“我一个都不要。陛下将东西拿回去吧。”
饶是洪熙帝早已熟悉了他这臭脾气,此刻也有些恼火,“朕专心为你筹谋,你竟是如此态度!”
重廷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断然拒绝:“可是陛下,与郦家结亲是臣父亲的遗言,皇后娘娘亦是知晓。陛下这样,岂不是逼着臣将父亲的遗言弃之不顾?这事我做不到。”
说着,他居然自顾自站起身来,朝着皇上一抱拳,“臣还有事,需得先走一步,还请陛下恕罪。”
孝为先。
他说为了父亲的遗言,这话倒是没甚可指摘的。但洪熙帝听在耳中,依然刺耳万分。
洪熙帝知道重廷川是个什么性子的。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明白此刻想要再留他是留不住了。只能挥挥手,由着他去。
待到重廷川的身影消失在昭宁殿内,洪熙帝手重重的拍在了桌案上,唤来了一直在旁侍立的周公公,烦躁问道:“你看这事儿如何?”
周公公边收拾着被刚才那震怒一拍给殃及的书册,边道:“陛下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洪熙帝怒道:“刚才分明就在屋里站着!”
周公公赔笑道:“其实陛下既然心疼国公爷,不妨替国公爷想想。如果不娶郦家女,惹怒了重大太太还有皇后娘娘,国公爷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听了周公公的话,洪熙帝眉目间的厉色稍微轻了点。
其实按理说,卫国公的婚事不用他插手。
但是这孩子和他当年太像了。只知道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对于自己的亲事,却无能为力身不由己。
所以他想帮那孩子一把,让他摆脱郦家人的纠缠。毕竟郦家人太过冷血,作为臣子不错,作为亲人,却是在太冷漠了些。
周公公不住劝说着,洪熙帝的呼吸一点点平顺下来。
他撩了袍子坐下,摩挲着手边的虎纹黑玉镇纸,忽地开口问身边的周公公:“在你看来,郦家哪个女儿更好一些?”
既然那孩子自暴自弃决定要顺应嫡母和皇后姑母的意思,那他这个作为姑父的,好歹要帮他一把,看看能不能选个对他来说伤害最小的。
“这个小的可想不出什么好意见来。”周公公苦笑着说道:“不过,小的以为,哪个更好,单看要怎么挑选了。”
“说说看。”洪熙帝把那镇纸放下,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支笔,微微蘸了些墨汁,“若想找个对廷川好一点的,该如何是好?”
周公公没想到皇上居然这样直白的将这个问题说了出来。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生怕说错一句话、一个字,都会惹来雷霆震怒。
洪熙帝看到周公公脸色煞白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将手中笔丢到一旁,洪熙帝屋子沉吟道:“既然郦家人多冷血薄情,倒不如选个年龄小一些的。年龄小点,性子未曾定型,让廷川慢慢调.教下或许不错。”
思及此,洪熙帝扭头去问周公公:“那些女孩子里,最小的是哪一个?”
“几个待选的姑娘里,最小的应当是行六的那位姑娘。”周公公道:“十四岁了,是礼部郦员外郎的女儿。当初叶嬷嬷往郦家去的时候,好似赞了这位姑娘许多次。也不知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或者是国公爷的意思。”
洪熙帝微微皱眉,“十四太大了点。我记得有个老七?应当比这六姑娘小吧?”
“是。”周公公忙道:“当初您在云华阁看到的那个,正是七姑娘。好似比六姑娘小一岁。”
洪熙帝这便想起来,之前重廷川说过那姑娘才十三岁,不由道:“十三?合适吗。会不会太小了些。”
“合适。虽然和国公爷相比是太小了点,但是,单就这姑娘的年龄来说没问题。”周公公听出了洪熙帝话语中的松动,赶忙道:“姑娘家十二就可以开始议亲了,十三不算小。而且转了年不就十四了?”
洪熙帝满意的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就她罢。”
郦南溪和四姑娘在云华阁里笑闹了会儿,就也有些累了。
周围充斥着肥料的味道,如今两人又没甚事情,枯等太过无聊。故而两人商议过后,决定在院子里随意走走。
云华阁很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又有假山水榭。刚才两人是在凉亭中玩着,如今两人分散开来自顾自的行着,不过一小会儿功夫就互相看不到对方了。
四姑娘去到水榭看池子里养着的锦鲤。
郦南溪则是选择去到假山处看它上面引过去的活水。
清亮透彻的水流从假山顶端划过假山上的沟沟壑壑,一路蜿蜒而下,最终注入假山底的那一汪净水中。
郦南溪慢慢看着,一时间竟是入了迷。连旁边有人在轻声唤她都不知晓。直到有人轻拍了下她的手臂,她方才回过神来。
看着眼前身材极瘦之人,郦南溪缓了下神,警惕的慢慢问道:“你是谁?怎的在这里?”
常寿没法和她解释这些,只低语道:“主子寻姑娘有急事,还望姑娘跟我过来一下。”
郦南溪哪肯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当即扭过头去不搭理他。而且,还迈步朝着水榭那边行去,显然是打算去找四姑娘了。
常寿大惊,赶忙闪身拦住她。看看四顾无人,又道:“姑娘且信我一次。保你无恙。”
郦南溪冷笑道:“你与我非亲非故,我凭甚信你!”
常寿平日里钻天遁地无所不能,如今却无法说服一个小姑娘,真的是急得恨不得哭出来。他擅长隐匿踪迹,但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偏偏这姑娘一个问题接一个,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平日里爷都是带了常福或是常康进宫,今日却带了他过来……
也不知道爷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常寿急得心头冒火,把心一横,说道:“就凭姑娘那镯子是我陪着爷半途截了叶嬷嬷交给她的。”他再次观察了下四周的情形,苦着脸说道:“姑娘,爷的时间很紧,好不容易寻机来见您,您能不能信小的一次,过去见见?”
郦南溪一听说那镯子,有些反应过来,奇道:“你是卫六爷的手下?”
常寿忙不迭的点头,又朝外头某处指了指。
郦南溪这才发现,他竟是指了假山后水榭尽头旁的一个偏门。
此刻匠人和宫人们都在侍弄花草,那偏门处根本没有旁人。而且,那里距离他们很近,稍微注意一下的话从那边溜出去也不会有人发现。
郦南溪有些迟疑,回头望了四姑娘一眼,见四姑娘正坐在水榭旁看着锦鲤发呆,这才暗暗下定决心,与常寿道:“走罢。速去速回。”
不管怎样,上一回卫六爷想方设法将父亲那边江南的消息透露给了她。她再怎样,总要承了这个情。他既是有事寻她,她最起码也应该过去见一见。
转过假山后,来到水榭的尽头。旁边有个半开的小门,似是为了方便人从水榭而下直接步出院子而设计。只不过如今云华阁里头还未收拾妥当,等闲不会有人过来,故而这处半遮半闭,竟是无人在用。
常寿当先钻出了院子去。郦南溪随后而上,紧跟着过去。因着常寿出去前叮嘱过她,必须要顺着他的脚步走,半点儿都不得马虎,所以郦南溪一直小心的看着他的脚步,仔细跟好,半点儿也不曾乱过。
说来也怪,就这样一路跟他行去,穿过了两个院子,半途中居然一个发现他们的人都没有。
很多时候是没有碰到人。偶尔三次路上遇到了旁人,但是他们走的隐秘对方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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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没料到小心翼翼过来竟然只等到了这么几句话。
她犹有些不敢相信,错愕道:“您叫我来,只是要说手钏么。”越想越觉得不可能,不由得双手交握去想究竟是怎么回事。
指尖微凉,触到了腕间的红玛瑙珊瑚手钏。
郦南溪忽地想起来一事,忙将手钏从腕间往下褪。不料还没能完全将它拿下,就被人半途止住了。
重廷川将手钏按住,语气沉沉的道:“这是何意?”
郦南溪听出他语气中蕴含着的不悦,低头道:“终归不是我的,我……”
“送与你,便是你的。”重廷川不容置疑的说完,想了想,又道:“我若收回去,郦家人问起来,你怎么说?”
这倒是把郦南溪问住了。叶嬷嬷当着大家的面把东西给她了。若东西不见了,她总不好说是还给叶嬷嬷或者是不小心弄丢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重廷川将东西转弯抹角的给了她,就是认准了她肯定没法还回去。
郦南溪百般滋味齐齐涌上来,真是难以说明。不过,她此刻还有另外一个疑问。
“六爷怎会在宫里?”郦南溪努力仰起头望向他,“您认识叶嬷嬷,又能进入宫中。请问,您究竟是谁?”
重廷川早就料到以小丫头的聪慧肯定有此一问,便十分简略避重就轻的说道:“宫中侍卫,自然可以得入宫中。”
听他这样讲,郦南溪细细思索了下,已然信了七八分。
武将离开战场回来做侍卫,倒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既是能够出入宫中,自然也是宫中侍卫。只不过不知他是御林军中的哪一支。
郦南溪垂眸思量的时候,重廷川一直在静静看着她。待到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态后,他亦是唇角轻勾,极淡的笑了下。
“若对我还有何好奇,不妨一起说来听听。我必然想了法子答你。”
郦南溪听闻后扯了扯唇角。
想了法子答,而不是有问必答,想必他有很多事情无法言明。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她去问?
郦南溪遥遥的朝着云华阁的方向眺望了一眼,依然只能看到树木与墙壁。断然望不见那边的情形。
不知皇后娘娘的人何时会去云华阁寻她们。
郦南溪愈发焦急,赶忙说道:“宫中不能随意乱走,我想六爷专程让我过来,终归不可能是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想必,是有要事相商的吧?既是如此,倒不如摊开来说,今早解决后也好早一些回去。”
思量了一瞬,她又道:“毕竟也不能耽搁了六爷巡值的时辰。”
重廷川看她脸颊绯红的试探着,不由莞尔。
小丫头生怕他不肯让她立刻回去,特意用他当值一事来说事。结果他还没怎么样呢,她自己先心里不自在开了……
她不信他目的简单,以为他来定然是有何要事。
可他哪里来的其他事?
最大的事情也不过是来看看她罢了。
虽说小丫头脸红红的样子很招人喜欢,但他看不得她太过紧张,思量了下终是改了口:“我听闻你来了宫里,想你是头次进宫不知你是否需要帮忙,所以问上一问。”
这个理由郦南溪倒是相信多了。毕竟两人算得上点头之交,他怕她有难处所以过问一下,倒也说得过去。
她也只能这般说服自己。
不然的话,谁会一点事情都没就费尽心思叫了另一个人过来?
郦南溪思量了下,说道:“第一次进宫,多少有点紧张。但有姐姐陪着就好多了。”
重廷川淡淡“嗯”了一声,道:“第一次终归是紧张些。往后也就无碍。”
他这话说得太过顺理成章,郦南溪忍不住笑了,“哪里来的往后?平生也仅这一次机会而已。”
“那倒未必。机会总有很多。”重廷川低低一笑,终究是有些按捺不住,抬手帮她拂去了肩上刚刚落下的一片枯叶,“往后你再来的时候,有我在,你无需惊慌。”
他忽地探手而来,郦南溪不由得就退了半步狐疑的看着他。待到看见飘落的那片树叶后,她很为自己的多心而赧然。想了想,就没拒了他的好意,说道:“多谢六爷。若我还能得以进来,如有困难,定要寻了六爷相帮。”
她虽感谢他为她着想,但她根本没想过还能再进来,更没打算过多麻烦他,因此说的时候语气颇为随意。
重廷川听出了她的不以为然,一字字认真说道:“一言为定。你莫要忘了才是。”
他素来行事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不羁。如今忽地这样认真说出约定,让郦南溪有刹那的恍惚,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任她怎么想,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不远处响起了几声鸟鸣。
在郦南溪听来,那不过是十分正常的几声鸟叫罢了。但是听在重廷川的耳中,却让他不由得眉心轻拧。
惋惜的低叹了声,重廷川颇不情愿的说道:“该回去了,不然的话恐怕会被人发现。”
郦南溪之前就在因了云华阁的事情而紧张着,听闻这话后大急,生怕皇后已经差了人去寻她们,差点按捺不住当即就要小跑过去。
重廷川忙劝阻道:“无需担忧,时间来得及。他们自会提早提醒,给你留出过去的时间,不会让你受难为。”
语毕,他探手揽过她的肩膀,朝着前方紧走了几步,指了一个方向说道:“一会儿常寿带你从这里走。刚才那条路方便来,这里却方便去。”
郦南溪不乐意的动了动肩膀。
他顺势将手放了下来,低笑道:“小丫头就是规矩多。”不待她开口,就自顾自的在她脖颈间轻抚了下。
郦南溪顿时变了脸色。
女儿家的脖颈,哪是男子可以随意碰触的?!
她正要开口严厉指责,却见他双眼望向她脖间,十分满意的微微颔首,“不错,挺好。”
郦南溪这才发觉了不对,顺着他看的方向望了过去,方才发觉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坠子。那坠子个趴窝的小白兔,由白玉做成,眼睛是米粒大的两颗红宝石。挂在红色的丝带上,可爱而又温润。
郦南溪愕然抬头,“六爷,这——”
“送你的。拿着它,在宫里许是能够安心些。”重廷川在她头上轻揉了下,低叹道:“去吧。”
郦南溪急急去解那小兔子上拴着的绳结,“不是。我不能再收您的东西了,这——”
“再不过去,怕是要误了时辰。”重廷川抬眸往远处望了眼,“他们即便提早提醒,却也无法提早太多。你若再不赶去,恐怕就迟了。”
而后他垂眸看着奋力解着绳结的郦南溪,语气清淡的说道:“我说过,打过很多绳结,擅长于此。既是不想让你还过来,又怎会打个简单易解的结?莫要白费力气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怎的如此见外。”
郦南溪试了半晌都没成事,再听他说什么“见外”之类的话,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和他不过萍水相逢,这样怎的就算“见外”了?
有心想要和他辩驳一番,无奈常寿在前催促得紧,再不走怕是真来不及了。郦南溪只能朝重廷川快速的福了福身,道了一声别,赶紧跟着常寿往前路而去。
便往前行,郦南溪便不住的解着腰畔带子上所缠着的绳结。
先前她不过是看重廷川在她脖颈间拂了一下而已,谁知竟然是那么快的打了个结?可惜这结十分巧妙,她一时半刻的对付不来。
匆匆的往前走着,她心急如焚。眼看着已经穿过了两个院子,很快就到云华阁了,郦南溪无奈,只能弃了继续解开的打算,转而脚步匆匆的往前行去。又赶忙将那小玉兔塞到了衣裳里头。
坠子到底在寒冷的空气里待的太久。刚一放进去,冰凉的触感瞬间袭来。郦南溪忍不住微微颤了下。感觉到小坠子刚好卡在了她两侧锁骨的中间,她脚步顿了顿,复又重新加快,随着常寿来到了之前那个水榭尽头的院门处。
里头隐约有说话声。
郦南溪匆匆和常寿颔首示意着道别,这便赶紧钻到了门内。立在水榭旁的稍稍平复了下呼吸,又急急的往人声稠密处行去。
那里已经聚集了好些个人。遥遥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似是院子里先前做活儿的人一同聚集了起来。
郦南溪赶紧走到人群最后头,抬头看到了站的稍微靠前的四姑娘,就脚步挪移往她那边行去。
待到站定了,她便听四姑娘悄声说:“西西刚才哪里去了?我可是好一番找。都没寻到你。”
郦南溪亦是压低了声音:“在水榭那边。与姐姐离得有些远了。”
四姑娘轻轻应了声后,与她道:“皇后娘娘遣了人来说,她等下就要过来。大家都在这里聚着等候,你可千万莫要再乱跑了。”
郦南溪自然是连连应下。
不多时,宫人们簇拥着一位仪态端庄高贵的宫装女子往这边行来。她年纪颇大,鬓发已经花白,和蔼可亲的笑容里透出隐隐的威严,让人觉得亲近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生敬畏。
重皇后往前行着,不时的望向院中恭候的人群。就在驻足停下的刹那,她从女孩儿和匠人们中注意到了个娇小的身影。
女孩儿身材纤弱,看着年岁不大。偏那容貌极其娇美,虽还未完全张开,却依然是让人只看一眼便难以忘怀。
重皇后暗暗惊诧,转念一想,身为女子都觉得这孩子容貌极好,若是换成男子,岂不更是如此?而且,再过几年,待到女孩儿长成,这相貌怕是还要更进一层。
思及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重皇后已然对女孩儿的相貌满意了几分。但这还不足以让她完全下定决心。
“你便是先前说山茶花不能施肥的姑娘?”待到众人行礼问安后,重皇后将女孩儿唤到自己跟前,“说说看,究竟怎么回事?”
郦南溪就将之前与施肥宫人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遍,说道:“山茶花开花期间不易施肥。最不适宜的便是以豆制的肥料。如果强行施了,恐怕会落雷极快。”
重皇后看她说的肯定,笑问道:“那你有几层把握,不施肥能够改善落雷的情形?”
她说完后,就静静的望着女儿,等待着她的答案。
郦南溪没见到重皇后之前,只想着她既是母仪天下,想必应当是严厉的、令人敬畏的。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重皇后竟然问起了施肥之事。
明明之前宫人们都不肯相信的事情,皇后娘娘却是上了心,没有在初听之时就否了她的建议。
因此,面对着重皇后的询问,郦南溪很是认真的思量了下,最终说道:“有七八成以上的把握。”
“好。”重皇后赞许的点了点头,“不知种养山茶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情?”
“自是有的。”说到这些,郦南溪渐渐放松下来,大致列举了下,又补充道:“很多细节处需得和种花人详述方可。”
重皇后颔首道:“既是如此,怕是要麻烦姑娘与她们说一说了。”语毕,她唤来了负责山茶花的宫人们,吩咐了她们几句,让她们听从郦南溪的安排。这便带了人往云华阁的屋内行去。
郦南溪没料到自己竟是可以不用一起到屋里去。她本就觉得这样的场合太过压抑了些,远不如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来的开心。如今看自己不用过去“遭罪”,自是欢喜不已,忍不住朝着重皇后的背影又行了个礼。
谁料重皇后这个时候刚好回头看过来,瞧见了这一幕,还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郦南溪微窘,赶忙收起了满腹的心思,与将人走到山茶边细细的商议起来。
去到屋里以后,重皇后虽然和女孩儿们在说着话,实际上一直在留意院中情形。
说实话,郦家七姑娘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知礼懂礼,进退有度,不争不抢,淡然柔和。偏又生得极其漂亮……
这样的女孩儿搁在身边,想必廷川再怎么着也不能完全无视了她。
重皇后主意已定,正想着让叶嬷嬷将郦南溪也叫到屋里来。谁知外面忽地发生了点意外。有个宫人拿着花盆的时候不够小心,竟是将花盆摔到地上砸碎了。上面的泥土散落开来,有些迸到了郦七姑娘的裙角和鞋子上。
只见女孩儿只脸色苍白了下,惋惜的看着裙摆和鞋子,却并未发怒,而是含笑的与那不住道歉的宫人笑说了几句话,这便接过了一位嬷嬷递过去的锦帕,将自己身上的污渍清理干净。
“是个好性子的。”重皇后不由叹道。
廷川脾气不好。若是他的妻子能够脾性温和,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姑娘,真是越看越合适。
重皇后正暗自感叹着,却见自己跟前有人喜出望外,朝她行礼磕头后,扬声说道:“多谢娘娘夸赞。”
重皇后这才想起来刚才看向郦七的时候,这边也叫了人来问话。凝神细看,才发现那欢喜之人正是郦家的五姑娘。
很显然,郦五姑娘将刚才赞扬七姑娘的那句话当成了是说她。
如今气氛正好,且重家郦家结亲后这五姑娘也算是重家的亲眷了,重皇后就也懒得解释什么,随意的嗯了一声就让她退了下去,转而叫了旁的女孩儿来询问。
待到与女孩子们一一说过话后,重皇后又将在外面忙了半天的郦七姑娘叫到身边叮嘱了几句,这便赐予姐妹几个每人一样首饰,这便让她们出宫回家去了。
待到女孩儿们出了宫殿,重皇后和叶嬷嬷低声商议了几句,就道:“传令下去,让大太太进宫一趟,我有事与她相商。”
她口中的大太太,自然是她娘家重家的大太太了。
叶嬷嬷会意,知晓这就是要商议国公夫人的人选问题了,赶紧快步离去将此事吩咐下去。
洪熙帝听闻重皇后召了重大太太进宫,也猜到了是什么事情,就过来问了几句。听得皇后中意的也是那个姑娘后,洪熙帝想了想,终究没有插手过问。
消息传到卫国公府的时候,重大太太恰好也在和身边的向妈妈商议人选问题。
自打听说了郦家姑娘们入宫的消息后,她就明白,这是皇后娘娘要亲自相看一下,准备确定人选了。
皇后娘娘早就遣了人和她说过,眼看着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若是再拖下去,到了明年,国公爷又要年长一岁。似他这样大年纪的男子,旁人的孩子基本上都能开蒙读书了,他却还未定亲。
可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必然要尽快将亲事确定下来才行。
但是这人选,并非一人独断就可以的。需得几人合计完了都觉得可以,方才能够行事。
向妈妈有几分猜到了重大太太的意思,不禁问道:“太太可是觉得那四姑娘不错?”
重大太太知晓向妈妈问这话的缘由。
正如向妈妈所想,她确实觉得重六最喜欢的还是郦家的四姑娘。
毕竟女孩儿们插花的时候重六亲自去看了眼。他知道那是四姑娘插的,却特意择了她当头筹。而且,之后常安还特意让人准备了江南菜肴……
谁不知那四姑娘是从江南回来的?
重大太太笑问向妈妈:“你觉得四姑娘如何?”
向妈妈看她这笑容有些冷淡,就试探着说道:“四姑娘固然不错,可旁人兴许更合适。”
“不错。”重大太太道:“自然有更合适之人。”
旁人不知道重六的性子,她却晓得。
那人虽然是个捂不热的石头,但是对能够入得了他的眼的人,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当年老侯爷,重六的父亲重病的时候,重六衣不解带的在床榻前伺疾,熬得眼睛都红了也不肯休息……
如果重六得了他心爱的女子,怕是能够哄得那姑娘跟他一条心。那样的话,这国公府里就不是她能够当家做主的了。
得寻一个让重六不喜的女子。而且,这个女子最好是重六看她一眼就多厌恶一分。
这样思量着,重大太太想到了四姑娘的妹妹郦七姑娘。
郦七姑娘年纪小,又怕事。想当初刚到国公府的那一次,所有人都在惊叹国公府的华丽与阔敞,只她一人低眉敛目的干站着没有往周围看。
且那姑娘容色极好,一旦得了她,想必哪个男人都会忍不住和她粘在一起,耽搁了正事也是有可能的。
重六那样的人,如果耽搁了正事,岂不是要狂躁不已迁怒旁人?
最妙的是,郦七是郦四姑娘的嫡亲妹妹。
重六捞不着娶郦四姑娘,结果却娶了她的妹妹,而且还要日日和心上人的妹妹恩爱……
依着他那挑三拣四的洁癖性子,还不知膈应成了什么样。
“就郦七吧。”
重大太太主意已定。
这桩亲事成了也有个好处。
廷晖日日都在念叨着那郦七姑娘,几次三番想要去郦家拜访亲自道谢,都被她给严令喝止。
如今她成了廷晖的嫂嫂,那傻孩子也少惦念些。
不过见过一次萍水相逢罢了,又是个没甚本事的五品官的女儿。她的晖哥儿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行?
一切盘算好了后,重大太太恰好收到了重皇后要她入宫的消息。她忙让人给她更衣梳妆。
这边忙碌开来的消息,自然是躲不开常康他们的目光。
知晓重大太太将要入宫相商的消息后,常康赶紧将消息放了出来,想了法子通知常寿。常寿赶忙去寻了重廷川,将此事禀与他听。
重廷川原本在巡视御林军的当值境况,听闻之后,他薄唇紧抿,极轻的点了下头,这便继续前行。
常寿有些急了。
旁人或许不知,但是常福、常安和他,甚至于常康,都知道爷的心思是怎样的。
偏偏那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被大太太、皇后娘娘和皇上选中……
常寿看着重廷川好似浑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说道:“爷,您看这事儿怎么办才好?若是不成的话,不如求了皇上,或者皇后娘娘……”
“大胆。”极轻极淡的两个字,却带着千钧气势,让人不寒而栗。
重廷川眉目骤冷,视线缓缓挪移,望向常寿,“你何时可以随意置喙我的事情了。”
常寿跟了他许多年,自然晓得他这样是要发怒了。但是一想到或许事情等下就要定下来了,晚一些许是再没转圜余地,常寿依然大着胆子开口询问:“爷,如果、如果不是那位姑娘,那怎么办?”
怎么办?
重廷川眼帘微垂,望向地面枯黄的落叶。看着枯叶在寒风中吹起吹落,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是她的话,就把这一次的亲事搅黄了就是。
事情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来,固然是好,但若是有了偏差没能成事,他也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既是决定要娶她,就必然不会娶别人。
【本章会在末尾处让这事儿定下来。
只不过还没发完。
后面还有一段,写的不太理想,修改中,晚一些放上来。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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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王妃神色淡淡的看了眼大太太,端起旁边的茶盏来抿了一口,与郦老太太道:“这一位……”
郦老太太犹在震惊当中。听到平王妃这说了一半的话,她顿了顿方才道:“许是被这个好消息惊到了。”
平王妃但笑不语。
大太太往前走了一步还欲再言,恰在此时,郦老太太回眸冷冷的看了大太太一眼,其中的谴责和恼怒显而易见。
大太太平素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先前在家里的时候,半点儿也不与人争,半点儿也不与人抢。
这些日子五姑娘与她谈过很多。看到五姑娘一点点的崭露头角,受到了重大太太的青睐,她愈发觉得五姑娘说的没错。也愈发觉得,自己之前那逆来顺受的日子当真不是人过的。什么事情都要争抢,方才能够得到好的结果。
想到昨日皇后娘娘对五姑娘的另眼相看,大太太直觉得平王妃一定是弄错了。什么人能大得过宫里头的那两位去?皇后娘娘都发了话是她的丹姐儿了。为何平王妃说的反倒是四房的丫头!
大太太不顾老太太的示意,上前与平王妃道:“您确定是七姐儿?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你先出去!”郦老太太当即低喝道:“有事晚些再说。”
郦老太太歉然的对平王妃道:“孩子们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大太太依然不死心。她朝着平王妃的方向迈了一步,急急开口:“我——”
“出去!”郦老太太拔高了声音,喊来了顾妈妈和杏梅她们,指了大太太道:“她今日有些头疼,回院子里好生养着,莫要出来着了凉。香兰苑里好生看看,别再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香兰苑是大房的院子。
顾妈妈心中一凛,明白过来这是要将大太太拘在院中不许出来,而且五姑娘、八姑娘还有大奶奶她们也得一起守好了不能过来。赶忙领命,与杏梅红梅她们一起将大太太给硬生生带了出去。
待到屋子里重新宁静下来,平王妃将手中茶盏搁到一旁,含笑与郦老太太道:“老太太费心了。”
郦老太太听着话语好似有点不对,像是在说郦家家宅不宁一般。她生怕宁王妃因了这个而对郦家不满,就亲自上前给宁王妃斟了杯茶,说道:“孩子们大都乖巧懂事。老四一家在江南久住,平日里只三家孩子子身边,还算是顾得过来。”
她这是在告诉宁王妃,四房一家是长时间在江南住着,和大太太她们的交往倒是极少。
宁王妃会意,笑着拉过郦老太太,示意她坐下,“老太太不用这样客气。我本就是为了喜事而来,想要求您一个准话。您若是这样客气,我反倒要坐立不安了。”
郦老太太没料到宁王妃居然将姿态放的这样低。
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求娶求娶,一般都是要用个“求”字。但这一次郦家和重家的情形不同,郦家理亏在先,故而步步让着。
但重家不只是请来了宁王妃,且宁王妃还主动将姿态放低……
郦老太太心里明白,国公府怕是真的瞧中西西了。
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怎的先前一点儿征兆都没,就成了七丫头?
郦老太太心里惊疑不定,笑着附和了几句。
宁王妃自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道:“我家王爷曾经教过国公爷骑术。这回皇后娘娘想要寻我来做媒,我本是犹豫的。毕竟天寒地冻,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出门一回着实不易。可听闻是川哥儿要娶媳妇儿,我就说什么都得来这一趟了。”
郦老太太明白宁王妃这是在告诉她,这亲事是皇后娘娘亲口允了的,心里这便放心了大半。
两人既是将话说开来,就也好办。言笑晏晏的说了会儿话,将事情定了下来,宁王妃便告辞离去。
听闻宁王妃到来的消息时,四房的母女正一起窝在屋子里说话。
郦南溪捧了一本话本,四姑娘做着针线活儿,庄氏则是拿了账册在查阅。母女三人边做事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气氛和乐平顺。
庄氏屋里的丫鬟芳桃进屋将新鲜蔬果摆上来的时候,特意说起了宁王妃到来的事情。
“说是来了三辆车子。一辆王妃坐着,一辆丫鬟坐着,一辆婆子坐着。单单伺候的就足有十六人。除去两个跟了王妃同车而行近身伺候,另外两车各坐了七人。”
芳桃说完,啧啧叹道:“不愧是王妃,出门一趟排场竟是这样的大。这还只是往家里来暂坐片刻罢了。若是寻常出门去,怕是人还要更多。”
“这有甚么。”罗妈妈在旁说道:“未来的卫国公夫人出门,如果想的话,能够比宁王妃排场更大。”
卫国公乃天子近臣,皇后亲侄子,战功赫赫能力卓绝,如今又领御林军左统领一职,前途不可限量。朝中上下对他无不礼让三分。
妻凭夫贵。
卫国公夫人单看身份地位,在京中太太里定然也是十分拔尖的。
芳桃惊呼一声:“呀!那五姑娘往后岂不是风光了?今儿宁王妃来,不就是为了商议亲事?”
庄氏瞪了芳桃一眼,小心翼翼去看四姑娘。
四姑娘笑道:“那样的人家,能去便能去,去不了也没甚好可惜的。高门大户,看着风光,却不见得能日日开心。”
庄氏听闻,对罗妈妈道:“竹姐儿竟是比我还看得开。我却是越过越倒回去了。”
郦南溪姐妹俩就都望着她笑。
四姑娘打算给郦南溪绣个新帕子,正问着郦南溪想要个什么新花样儿时,芳玲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屋里。
她是庄氏房里的大丫鬟,平日里很是沉稳,是个极有主意的,庄氏几时看过她这样大惊失色的模样?赶忙呵斥道:“你且停下。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急急慌慌的成什么样子。”
芳玲却没如往日那般当即告罪。而是眼神慌乱的先看了郦南溪一眼,这才将视线调转到庄氏身上,怔了一怔方才说道:“太太,婢子刚才,听、听到了个消息。”
庄氏见她依然还是刚才那般样子,就收了笑容,面带不悦的看着她。
罗妈妈赶忙拉了芳玲到她身边站着,低喝道:“究竟怎么回事?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和太太讲。”
芳玲又看了郦南溪一眼,垂眸定了定神,深吸口气缓了一会儿,先前一直乱跳不停的心终是安稳了些。
她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与庄氏说道:“太太。刚才婢子路过香兰苑的时候,看到顾妈妈和杏梅将大太太硬拉进了香兰苑里。后头五姑娘被红梅姐拖着,也是硬塞了进去。”
短短两句话,让满屋子的人都错愕不已。
“不该啊。”庄氏有些疑惑,有些好奇。
老太太最近很看重五姑娘,毕竟五姑娘是得了重大太太青睐的。加上昨儿皇后娘娘又夸赞过她,老太太对她的所作所为更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然的话,依着五姑娘昨日行事说话的那般轻狂模样,老太太早已呵斥了她让她跪着抄《女艺》去了。何至于一直隐忍着半点儿都未发作?
因此,今日这事儿,倒是有些蹊跷了。
芳玲见太太、四姑娘和七姑娘都在看她,刚才强压下去的心慌感觉就又冒了上来。可是刚刚听到的消息,她不说,等会儿自有人说。如今她先讲了,让太太和姑娘们有个心理准备也是好的。
于是芳玲咬咬牙,还是将刚才压在心里的话给讲了出来:“大太太被拉进香兰苑的时候,一直在喊着几句话。当时周围的人都被老太太院子里的姐姐们给赶走了,没什么人听见。婢子刚好是走在最后头,就隐约听到了两句。”
芳玲咽了咽口水,嗓子依然十分干涩,艰难的说道:“大太太说,宁王妃这次为重家来求娶的,是七姑娘。”
她提心吊胆的看着庄氏,生怕庄氏被这个意外消息给气到了。
谁料庄氏听闻后,反倒哈哈大笑,“你莫不是听错了吧。”庄氏不以为然的道:“西西这么小,与那卫国公差了足足十岁。重家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考虑西西的。”
郦南溪和四姑娘亦是莞尔。
四姑娘与芳玲说道:“你莫不是听岔了吧?当时乱糟糟的,大伯母说了什么,听起来模糊不清也是有的。”
“没有。”芳玲赶忙说道:“婢子若是听岔了,又怎敢随意乱说?”
她这样一讲,众人俱都沉默了下。
芳玲素来沉稳,做事十分妥帖。这样重要的大事,若她有一丁半点儿的怀疑,就断然不会说出来。
那么只可能是……
大太太当真是那样讲的?
郦南溪顿时有些心慌。
庄氏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朝芳玲招了招手道:“大嫂当时怎么说的,你一五一十的讲来。”
大太太当时右脑又骂,说的话着实不太好听,但庄氏既然如此命令了,芳玲依然讲了出来:“大太太说,都糊涂了,五姐儿哪点比不上四房那个小的?七丫头又小又不当事,凭什么就择了她去做那国公夫人?宁王妃说什么来求娶,定然是瞎说。重家怎么可能会求娶七姑娘!”
简短几句话砸下来,击得庄氏头晕眼花。她一把拉住了罗妈妈的衣袖,急急说道:“怎么会是西西?”又拉了郦南溪道:“你别慌,娘给你做主。”
郦南溪心里乱成一团。因不想庄氏担心,所以胡乱的点了点头。
四姑娘看着郦南溪惨白的脸色,心下担忧,拉了郦南溪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西西别急。左右有我们呢。别急。”
虽然是在安慰郦南溪,但四姑娘自己也忧心起郦南溪来,忍不住抱怨:“怎么可能是西西?她明明不想的啊!”
庄氏腾地下站起身来,语气坚定的道:“我去问问老太太,求她给个说法。”
罗妈妈赶忙一把拉住了庄氏,苦苦劝道:“太太,宁王妃还在呢。有什么话咱们缓缓再说,啊?”
她又朝芳桃芳玲使了个眼色。大家齐心协力,总算是把庄氏拉住了,没让她即刻就去海棠苑。
郦南溪想要劝一劝,让母亲和姐姐不要太过紧张。可是她张了张口,却嗓子哑的厉害,根本说不出字句。只能揪紧了帕子在屋里坐着干等。
一时间,周遭静寂无声。
好似过了三四个春秋那么久。终于,外头传来了接连的脚步声。小丫鬟们过来通禀。不一会儿,顾妈妈含笑的面孔出现在了屋内。
“恭喜四太太,恭喜七姑娘。刚才宁王妃替重家提亲,说是重家看中了咱们七姑娘。老太太遣了我报喜来了。”
两句话说完,只听她欢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荡,却半点没有回音。
顾妈妈这才留意到四房母女的脸色不佳。她心里咯噔一声,忙道:“皇后娘娘亲自让人去请了宁王妃,可见对着亲事极其看重。老太太说有话要和七姑娘讲,不知……”
“这事儿不妥。”庄氏眼里冒着火,被四姑娘死死挽住手臂硬生生拖住,这才没有即刻冲到老太太屋里去责问。
她坚定的对顾妈妈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儿我不同意。”
顾妈妈这才晓得为什么刚才老太太特意遣了她来蕙兰苑。也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老太太语重心长的叮嘱了她那么多话。
顾妈妈面上笑容不改,好生与庄氏说道:“这亲事,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很满意,重大太太也没意见。老太太已经答应下来了。老太太说,她最疼七姑娘,断然不会让七姑娘遭罪的。卫国公他——”
“他年纪又大,脾气又不好,还是个莽夫,哪一点好了?”庄氏打断了顾妈妈的话,说着说着,眼圈儿红了。
四姑娘看的也是心酸。
听闻这亲事是帝后二人准了的,且祖母已经将亲事答应下来,她晓得事情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强笑着与母亲打趣:“当初您跟我说,卫国公这好那好,哄得我去争抢。如今倒好了,到了西西这里,他就百般不是了?”
庄氏明知女儿在开导她,却还是忍不住发了脾气:“你妹妹这性子,素来娇宠惯了的,到了那种高门大户里,还能落得了什么好去?”
四姑娘知道母亲这话看似是对她说的,其实是对顾妈妈说、对老太太说的。
四姑娘就沉默不语,未曾反驳。
庄氏扭过身子,语气冷漠的对顾妈妈说:“西西要歇着了。暂时不能过去。老太太若是肯的话,我想见一见她老人家。”
顾妈妈有些为难,“可老太太说,现在要见七姑娘。旁人稍后再说。”这个旁人里,自然也包括了庄氏。
“不成。”庄氏的态度坚决,“我要先和母亲论一论。”
双方都不肯让步,一时间竟是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软软糯糯的声音打破了这僵冷的宁静。
“我去。”郦南溪慢慢起身说道:“我去和祖母说说话。”
看到女儿那娇柔的身姿还有惨白的小脸,庄氏终是忍不住眼泪滑了下来。
她怕郦南溪担忧,赶忙侧过脸去用手蹭了蹭,这才望向小女儿,说道:“你急什么?要去也是我去。”
“当然是我去。”郦南溪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我想,祖母许会怜惜我,将这事儿拒了也说不定。”
虽然明知这事儿怕是没法拒了,但看到她这样柔声细语的说着,庄氏的心里也稍稍平静了些。
“那你去吧。”庄氏推了推身边的四姑娘,“你陪你妹妹过去。”
四姑娘赶忙站起身来。
郦南溪摇了摇头,“姐姐陪陪母亲吧。我去去就来。”说着就小跑着出了屋子。
顾妈妈赶紧跟在她身后而去。
庄氏心慌,赶忙让芳玲跟过去看看。
芳玲不敢大意,应了一声后小跑着出了屋。
不多时,郦南溪房里的郭妈妈带着秋英金盏过来了。
因为要给郦南溪整理一下冬装,之前郦南溪来庄氏这边玩,庄氏就让她们几个都先回去继续收拾着,说是伺候的人尽皆够了,有事再喊她们。
后来秋英眼尖,看到郦南溪跑着出去。郭妈妈不敢大意,带了她们过来细问究竟。
庄氏已经被那消息气得头晕脑胀。好在四姑娘尚算清醒,将事情与郭妈妈说了,又吩咐金盏和秋英:“芳玲已经跟过去了,你们再去也是添乱,倒不如回屋候着,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郭妈妈有些犹豫,“芳玲毕竟年轻,倒不如我跟过去瞧瞧?只多我一个,想必老太太那边不会怪罪什么。”
四姑娘朝外看了看,又望了眼庄氏,犹豫不定。
最终,她想到顾妈妈说起的老太太那句“旁人稍后再说”,知道自己现在过去许是连海棠苑的门都进不去,只能选择了留在这里守着精神不济的母亲,与郭妈妈道:“你好生去看看,切莫让西西冲动。”
郭妈妈点点头,这便急急的往海棠苑去。
到了海棠苑之后,便见丫鬟婆子侍立院中,竟是半点不见喜色,反倒增添了几分凝重。
郭妈妈和守在门口的红梅寒暄了两句,这便往廊下行去。见到芳玲,细问了下,方才知晓这会儿功夫里半点异状都没见到。莫说什么哭声什么吵闹声了,即便是大声点的喊叫也不曾有。
郭妈妈暗暗捏了把汗。
她知道姑娘不喜欢卫国公府,而且姑娘还曾力劝太太和姐姐莫要想着进国公府去。如今事情转变,成了自己嫁往国公府去,姑娘的心里又怎能好过的了?
郭妈妈和芳玲心急如焚的在外头等着。过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里头方才传来了顾妈妈的吩咐声:“打盆水来,给姑娘净净手。”
说是这样说,可这个时候又不是吃果子点心,哪里就需要净手了?想必是要擦一把脸,只不过要顾及着些,所以说得委婉罢了。
杏梅端了温水拿了丝帕进去。郭妈妈和芳玲不得而入,只能静等。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见顾妈妈陪着七姑娘出来。
郭妈妈赶忙上前去。
果不其然。姑娘的眼睛红红的,想必是已经哭过了。只不过神情尚算镇定,看上去总体来说倒也还好。
郦南溪的目光扫过郭妈妈和芳玲,最后停在了院中一株腊梅上。半晌后,方才平静的开了口:“走罢。回去。”嗓子竟是已经有点哑了。
郭妈妈听得心疼,但这里是老太太的院子,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芳玲上前搀住了郦南溪的手臂,扶了她一步步往外走。
顾妈妈送她出去。边走边道:“姑娘想通了也是好的。老太太最疼姑娘,怎会将姑娘往火坑里推?当上卫国公夫人,那便是荣耀一身,旁人都比不得的。姑娘若是——”
“顾妈妈。”郦南溪淡淡的开了口,声音虽有些哑,却十分坚定,“有些话,说过之后,就莫要再提了。我既是已经应允,就断然不会反悔。只希望,这些话,不要再提了。”
语毕,她朝芳玲微微颔首示意,就由芳玲扶着大步离去。
顾妈妈看着她一步步远离,看她出了海棠苑,看她身影消失不见,脸上一直带着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
顾妈妈急匆匆回了屋子,让丫鬟们都出去了,这才有些犹豫的与老太太道:“七姑娘好似十分不满意这桩婚事。如今虽答应下来了,却也并不情愿。”
这婚事是帝后两人俱都应允了的。七姑娘再怎么反抗、再怎么不同意,听闻这个后,也只能沉默。
她若不允了的话,莫说是她的父母兄姊,即便是整个郦家,怕是都要受到牵连。
“不用担心。嫁过去就好了。”郦老太太叹口气道:“国公爷,心地其实不错。西西聪慧,日子久了,自然能够发现他的好。她还小,许多事情不明白。待到大一些,就也懂了。”
顾妈妈想到刚才看到七姑娘时,她那如死水一般平静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对。欲言又止了半晌,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郦南溪照旧和姐姐、母亲一同去海棠苑请安。
昨日里重家选定郦南溪的消息传出后,守在香兰苑的婆子们又多待了两个时辰。待到院子里的吵闹声渐渐止息,她们就也撤离回了海棠苑。
如今大太太依然如往常一样来给老太太请安。不过五姑娘却是称病未来。
庄氏听了这个消息后,神色不动,只略点了下头权当是知道了。
一旁的郑氏与六姑娘却是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去。
郑氏关切的问道:“怎么回事?怎的就忽然病了?莫不是昨日里婆子们用力太过,所以伤着了筋骨吧。”
顾妈妈和杏梅红梅她们拉着大太太和五姑娘回院子的时候,因为两个人挣扎的力气颇大,所以叫了好几个粗壮婆子去帮忙。
郑氏这样说,显然是在提起昨日里大房母女俩被拽回去的那羞辱一幕。
大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
若是可以,她也想跟着称病。可她若是称病了,二房三房四房的人少不得要去探望她,且还会叫了大夫去看诊把脉。到时候事情闹大,怕是更难堪。
如今大太太只能硬撑着在这里继续坐着,只是笑模样却做不出来了,板着脸看了郑氏一眼,又板着脸垂下眼睛,不搭理。
郑氏见状,重重的嗤了一声。
六姑娘想到当初的时候,五姑娘和她比着谁的针线做得好。两人互相较着劲儿,半点也不放松。故而说道:“五姐姐若是病了,可是要多歇着才是,莫要再做针线活儿了。须知做女红最是费眼。别是费了力气半点好处捞不到,还把眼睛熬坏了。”
大太太登时气恼的望向了她,冷笑道:“六姐儿可真是一张利嘴。也不知道二弟妹平日里怎么教的,好端端的姑娘成了这样伶牙俐齿的模样,也怪不得入不了贵人的眼,半句赞扬都没得过。”
她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有些意外。须知大太太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这些天虽自得自傲,但也没那么刻薄。
六姑娘被她一番话说得又气又急,当即就要驳回去,被郑氏给挡住了。
“我们琪姐儿怎样我不晓得。”郑氏悠悠然说着,转眸望向郦南溪,“可我知道,七丫头才是姑娘们里的头一份。竟是不声不响的将那好处给全捞了去。”
一句话成功的让大太太将愤怒的目光转向了郦南溪。
四姑娘气不过,想要出言帮郦南溪辩驳。这时一声厉喝突然响起,将她们所有人的话都堵了回去。
“够了!”郦老太太高声喝道:“一个个的都成了什么样子。西西能入得了国公府的眼,那是她的造化。单看你们这样的小家子气,就比不上她!”
到底没人敢在老太太发怒的情况下再继续针锋相对。所有人都闭了口,听老太太与郦南溪说话。
“……过些日子,就要开始过六礼了。你们看看缺些什么,都与我说,我自会帮你们办妥。”
郦南溪面无表情的听着,淡淡说道:“一切听祖母安排。”
庄氏看不得以往机灵活泼的女儿成了如今这样的样子,心里发酸,脱口而出道:“儿媳已经写了信给老爷,让他来帮忙定夺。就不劳烦老太太操心了。”
女儿的亲事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了,但是女儿的嫁妆,她决定起手置办。若非得了消息江南那边怕是要严查,唯恐老爷随便做点什么事情都会引起旁人的揣度,她定然要帮女儿多置办些更好的东西来。
郦老太太听闻庄氏这么快就给郦四老爷写了信,先是眉头一皱,紧接着又摇头叹了口气,“也罢。你们两人商议着来也好。不过,我给西西的一份,是断然少不了的。”
庄氏抿着嘴不接话。
四姑娘悄悄推了推郦南溪。
郦南溪点头道:“谢谢祖母。”
往常的时候,郦南溪最爱挨着老太太坐,挽着祖母的手臂,有说有笑。现在她却只静静的坐在那里。若非四姑娘提醒她一下,怕是她这句话都不会想要去说。
郦老太太看着孙女儿比昨日更要苍白了几分的面色,也是心疼的紧。可是这婚事注定是无法如了她的愿了,所以只能看着她难过,姑且慢慢再劝。
屋里一时间静寂下来。
在众人的沉默之中,郦南溪慢慢站起身来,对老太太行了个礼说道:“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一歇,还望祖母不要见怪。”
郦老太太赶忙让顾妈妈扶了她起来,“回去休息下吧。”想了想,记得顾妈妈说郦南溪昨晚和今早都没怎么吃东西,又道:“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让人给你做。”
郦南溪笑笑,“多谢祖母。”又和庄氏说了声,这便当先离去。
六姑娘哼道:“真是一朝飞上枝头就开始摆谱了。”
她以为自己说得声音很小。谁知一抬头,才发现郦老太太正冷冷的看着她。赶忙正襟危坐,将其余不恰当的话都尽数咽了回去。
众人临走前,郦老太太发了话,大太太扣三个月的月例。五姑娘罚抄二十遍的《女艺》。若是病着,就等病后开始抄。终归是要五日内完成交到海棠苑来。
对此二房的人喜闻乐见。但四房的人,却都没甚么感觉。
庄氏和四姑娘现在更担忧郦南溪的状况。
自打昨天知道消息后从海棠苑回去,郦南溪就再也没笑过。
也不知道她心里难过成了什么样子。
自那日起,郦南溪就一直守在了蕙兰苑里,哪里也不去。只每天早晨向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方才出了院子往海棠苑来。但也只略坐一坐,就又回了蕙兰苑。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
原来那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儿仿佛一下子就消失在了郦家宅院中。取而代之的,是个心如死水的她。
郦老太太完全没有料到,西西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居然倔强成了这样子,虽为了家里人而口头上答应了,却将自己的心给完全遮蔽了起来。
而且,郦老太太也没有想到,西西竟是如此的排斥这门亲事。旁人趋之若鹜的高门世家,她却如此的不屑一顾。甚至于,避之唯恐不及。
郦老太太有心想要劝解,可那些话再怎么说,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在这样的境况下,不过短短五日,郦南溪就病倒了。
郦老太太心急如焚。赶忙遣了顾妈妈去回春堂请最好的大夫过来看诊。
顾妈妈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却又急匆匆的折转了回来。
“怎么还不快去!”郦老太太心里着急孙女儿的病情,语气就严厉了些,“若是不能尽快将大夫请来,你自去领罚罢!”
顾妈妈顾不上解释,磕磕巴巴说道:“老太、太太,有贵人,贵人来了。”
看到她这样子,郦老太太登时就想到了宁王妃前来的时候杏梅那结结巴巴的样子。可是再看顾妈妈的神色,除了惊疑不定外,还有紧张和惧怕。
“怎么回事?”郦老太太问道。
“国公爷。”顾妈妈说道:“国公爷带着御林军,往咱们家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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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的人战战兢兢看着眼前的那些人,心里直打突,低着头半个字儿也不敢多说。
管门房的刘管事小跑着过来,瞧见眼前的人后也是唬了一跳。先是上前行礼,后扭头去问底下人:“怎么做事的?还不赶快请进去!”说着就朝杵在那里的男人们扬起了个笑脸,“招待不周,还望大人们见谅。”
不待旁人开口,一个身穿御林军服的少年郎走了上来,横眉竖目的说道:“不需要招待什么,只管让国公爷进去见见七姑娘就好!”
他面皮黝黑,相貌倒是俊俏。只不过这般黑着脸说话,倒是让人忽略了他的外貌,真有几分骇人气势。
刘管事脸色变了变,又看向几个门房。
“刚才就是他嚷嚷着要硬闯的。咱们的人根本吵不过他,只能去请示主子们。”有门房上前来附耳与他说道:“刚才半路遇到了顾妈妈,已经托她去请老太太了。”
刘管事面色稍霁,与那没有好脸色的御林军少年说道:“这位爷,您一上来就要硬闯内宅,我们这里着实不好办。不如,您去茶厅稍候?主子马上就过来了。”
少年眼睛一瞪,“不行!吃什么茶啊,这不浪费时间么?”又扬着手回头问其余几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其余七名御林儿郎笑着高喊:“是!”
这事后面传来冷冷一哼,将他们喧嚣的声音尽数压了下去。有人从后大跨着步子从后走了过来,停在他们身边。
“多事。”高大男子声音清冷的说道。
他身材极其高大。即便少年算是较高的了,与他相比依然矮了很大一截。
少年仰着头笑嘻嘻说道:“六哥,小弟也是想着帮你一把……”
男子什么也没说,只淡淡的将眼帘微垂,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少年唇角僵了僵,讪讪笑了下,摸摸鼻子不敢再言。
“冯少爷还是莫要继续帮忙了。”旁边一个男子迈步上前,朝着刘管事微微点了下头,“不若就去茶厅候着吧。”
他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身材瘦削。虽说话和缓,却自带威严气势。
刘管事在他身上补服的锦鸡上溜了一圈,顿时骇然。竟是一名二品大员。赶忙躬身。将要行礼之时,忽地想起不对,于是先朝高大男子行了礼,而后才朝向那二品文官。
顾鹏玉虽说是工部侍郎二品官职,高于重廷川的三品左统领。但重廷川有超一品国公爵位,且乃钦封大将军,更高一筹。
刘管事神态恭敬的侧身请人出屋,语气十分歉然的道:“招待不周,还望国公爷和大人们见谅。请转去茶厅稍坐片刻。”
这个屋子是临时待客的地方,招待这些大人们着实简陋了些。
先前那少年不服气,拖了一把椅子喊道:“什么茶厅?咱们就要坐这里等!单看你肯不肯了!做什么扭扭捏捏的?难不成进去看看都不成了么!六哥的时间可是紧得很耽搁不得。再这样下去,咱们可真是要硬闯了!”
而后其余几人也在旁附和叫嚣,还整了整腰侧长刀。
刘管事用眼角余光看了下那些真家伙,拿袖子悄悄擦了把汗。
没料到国公爷带来的竟都是五品的带刀护卫。
他竭尽全力挺直了脊背,声音高扬不卑不亢的说道:“这位少爷,后院哪里是能随便进的?无论您怎么要挟小的,这也是规矩。”
虽然对方身份尊贵,但郦府也不能让人平白瞧轻了去。礼数必然做足,但是脊背该挺直的时候依然要挺直。
不过,无论刘管事怎么苦劝,他们依然如故。
刘管事正暗自焦急的想着该如何是好,这时有人匆匆而来说道:“刘管事,老太太马上就要到了。说是直接去茶厅。”
此人声音发颤,这句话说得着实声量不算大。
不过,除了刘管事外亦是有人将其听清。
重廷川眉心微微舒展了些,不待刘管事开口已然轻抬了下右手,淡淡说道:“够了。就去茶厅等罢。”这便长腿一迈,当先往前走去。
少年们看他抬手就止了话语声。不知为何变故突发,面面相觑后,齐齐跟在他身后走了。
路上时几个相熟的御林儿郎们边走边你推我搡。
一个说“六哥来了小六嫂肯定高兴”,一个说“小六嫂该不会真不见六哥吧”。
还有人在旁哈哈大笑,“不可能!咱们六哥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哪家的小姑娘还能不肯见他呢。不过我觉得小嫂子该不是害羞的——”
他话没说话,就见重廷川猛地停了步子,回头扫了他们一眼。余下的字儿就卡在了喉咙口,没能出来。
“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重廷川冷冷的看着他们几个人,“谢光杰,朱剑,冯凌宇,回去各领十个板子。”
冯凌宇,正是先前那皮肤黝黑的少年郎,闻言哀嚎不已,“六哥,您不能这样啊。好歹也是多年的上下属了,顾念点情意?对吧朱剑?”
旁边一少年连连点头。
“那就十五。”重廷川淡淡说道。
重廷川治军相当严厉。麾下兵士受罚,一军棍下去能跟其他军营的两军棍差不多。真要继续加下去,他们哥儿几个就真麻烦了。
所有人都不敢再拿那小六嫂开玩笑了,一个个循规蹈矩的跟在后头走着,顺次进入到茶厅之中。
二品文官想要劝一劝,重廷川说道:“鹏玉此事与你无关。”
顾鹏玉顿了顿,终是没有开口。
刘管事闻言心中大惊。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位居然是工部右侍郎顾鹏玉。至于那几个御林儿郎……
三个听到的姓名里,他只晓得两个。
朱剑乃是静安伯嫡孙,冯凌宇是冯御史之子。
两人因性子顽劣不堪,做下许多错事。几年前被其祖、其父送到军中历练。
跟着的好似就是卫国公?
刘管事只觉得手心都汗湿了,低头的姿态愈发恭敬了些。待到看见众人在茶厅中的座次后,刘管事愈发不敢多言了。
屋中客座仅有左右各四共八个位置。来人却足有十个。
重廷川和顾鹏玉自是坐在客座的上首位置。而其余八个御林儿郎,朱剑和冯凌宇自觉的立在了最下首,其余六人依次落了座。
……伯府嫡孙和御史之子竟是只有站着的份儿。也不知道其余六位少爷身份高贵成什么样子。
刘管事再不敢耽搁,赶紧让人搬了两个锦杌过来,让朱剑和冯凌宇暂且坐下。
郦老太太到的时候,屋子里静寂一片。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御林儿郎们,此刻却规规矩矩的将手放在腿上安静坐着。
郦老太太有一品诰命在身。看到她来了,顾鹏玉当先站了起来。
御林儿郎们却齐齐望向重廷川。
重廷川起身朝老太太微微颔首示意,儿郎们就也都站了起来。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刷刷喊道:“郦祖母好!”
儿郎们都是在军中待过的,喊这话的时候用足了气力,将平日里喊号的声量全给吼了出来。这一声当真是中气十足振聋发聩。
郦老太太即便平日里再端庄持重,也被这一声逗笑了,问道:“怎的了这是?”
冯凌宇嘴最快,笑嘻嘻说道:“您是六哥的祖母,自然也是我们的祖母。”
听了这话,郦老太太的笑容就淡了些。待到在主位上落了座,方才问道:“国公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待她坐下后,重廷川、顾鹏玉和御林儿郎们才依次坐了。
听到问话后,重廷川也不含糊,直截了当的道:“我要见见郦七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十分坦荡自然,自然到,郦老太太细究了半晌,也摸不准他说这话到底抱了什么目的。
“哪家的后宅都不许男子乱闯。”郦老太太说道:“国公爷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罢。”
“分寸也该分事。她既是病了,我自然要来探望。”
“那国公爷又是缘何得知一个闺阁女子的身体状况?”郦老太太的声音一沉,问道:“老身知晓国公爷手段高超。莫不是国公爷竟是将那百般手段用在了郦家头上?!”
重廷川还欲再言,顾鹏玉赶忙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开口。
顾鹏玉起身对郦老太太拱了拱手,“老人家不必动怒。因我家内子听闻郦七姑娘身体抱恙,有心想要帮忙诊治一二,就询问了国公爷几句。是以国公爷方才知晓此事。”
听到这话,郦老太太的神色总算是和缓了些。
顾侍郎之妻张氏,乃是出身杏林世家。张家三代同在太医院当值,医术十分了得,张氏从小耳濡目染,亦是个中翘楚。
“多谢顾太太,有心了。”郦老太太与顾鹏玉说道。
她与顾鹏玉说话时尚还带着笑意,但是转而望向重廷川时,那笑容就渐渐消弭无踪,“国公爷这般气势汹汹而来,莫不是觉得郦府是可让人随意践踏的了?”
“晚辈不敢。”重廷川微微欠身说道:“只不过心中急切,行事多有鲁莽,也未曾管束手下人,还望见谅。”
郦老太太初时听闻顾妈妈那样说,只当自己原先错看了他。如今见他行事颇佳,这便有些疑惑起来。
不过,来时路上老太太已经想过了这件事如何处置,此刻便道:“七姐儿如今身子抱恙,不便见客,还望国公爷请回罢。”
这话她刚说出口,御林儿郎们就纷纷张口欲言。只不过因着重廷川下了令,所以他们终究是一个字儿也没说出口。
宫中最近换防和当值时辰做了重新安排。左统领全权负责此事,又因陛下常寻了左统领问话,因此左统领已经接连住在宫中几日奔波不休未曾休息过。
如今左统领带着他们几个人,本是要去寻了九门提督孟大人来安排京都内的治安巡视一事,结果听闻常康说笑六嫂病了,这就急急的赶了过来。
顾鹏玉倒是左统领让常康特意去请来的。
听了老太太那番话,重廷川慢慢靠到椅背上,轻叩着椅子扶手,缓缓笑了。
“您必须要答应。您也一定会答应。”他淡淡的看着郦老太太,唇角勾起了个极轻的略带嘲讽的弧度,“这是您当年欠我的。”
一句话,将当年郦家的薄情血淋淋的摊开在了双方面前。
郦老太太怎么也没料到重廷川居然会将当年的那些亏欠用如今的一个见面来抵消。她盯着重廷川半晌,慢慢说道:“若我不同意呢?”
“您会同意的。”重廷川神色平静的望向郦老太太,“如果您足够疼她,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的话。”
郦老太太听闻后微愠,“我孙女儿娇养在家,她身体如何,与你何干!”竟敢口出狂言,说是西西见了他后会好转?忒得荒唐!
“倘若我说,那耳坠确实是我让人送过去的,又当如何?”重廷川忽地开口,目光沉沉的逼问道。
郦老太太先是惊诧,后又了然。半晌没有开口。
重廷川暗松口气,静静等着。
他早就发现了,小丫头一次次的质问他各种事情,却唯独那耳坠之事未曾问起过。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小丫头根本不知道东西是他送的。甚至于,她可能被家人授意,再不能提起那物。
若是当日在国公府探听到的消息没错的话,小丫头用来搪塞旁人时说那耳坠是郦老太太送的。既然如此,小丫头半点都没有再去探究耳坠之事,只能是老太太将事情压了下来。
可是,出乎重廷川预料的是,郦老太太最终还是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不成。这事儿使不得。即便你说你能让七姐儿好起来,我也不能答应。”
重廷川猛地站了起来,黝黯的双眸渐渐凝起一股戾气。
他强压着满身的怒火,铿然质问:“为什么不行?”
“太不合规矩。”
“难道规矩比命重要?难道规矩比她重要?”重廷川紧跨一步逼近老太太身侧,“难道她在你的心里,竟是比不过可笑的‘规矩’二字?”
郦老太太从未被人这样责问过。更何况对方是个身材极其高大的武将,这般质问更是惊人。
她紧抓着椅子扶手,依然坚持道:“不行。仅凭你一面之词,我怎能相信你?即便你口口声声说能让她好起来,我也不能随意尝试。”
重廷川气极反笑。
就在他将要开口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接连脚步声。紧接着,庄氏急切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我答应。只要西西能好,我怎么都能答应。”
话音刚落,庄氏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屋门口。
顾妈妈从后小跑着追过来,歉然的对老太太道:“四太太忽然就过来了,我拦不住。”
郦老太太摆了摆手,让顾妈妈暂且退下。
庄氏一步步走进屋里,眼睛里含着泪,踉踉跄跄的往前挪着,对老太太道:“无论是什么事、什么人,只要有法子能让西西好起来,我都同意。”
刚才她去看过西西了。女儿那是心病,吃药根本吃不好。眼看着再这样下去人都要没了……
她哪还管那些个虚名之类?
想到小女儿如今病弱的样子,庄氏哀戚至极,差点痛哭出声。
“您放心。”身旁突然传来了醇厚的男声,“我能让她想通,好起来。”
庄氏恍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站了个人。
她本是急急的来求老太太,要老太太想法子拒了那门亲事,不然她的西西就要没了。却听到老太太说,有人可以让西西好起来,这便赶忙跑了进来,却没留意到其他人。
庄氏惊喜之下,用手擦了擦眼睛将晕着的泪水拭去,这才发现眼前的高大男子有几分眼熟。
“六……爷?”庄氏不敢置信地问道。
郦老太太心里一沉,问她:“你见过国公爷?”
庄氏怔愣,“哪个国公爷。卫六爷?”
听着这前后不搭的称呼,郦老太太忽地明白过来。
她亦是慢慢站了起来,望向眼前高大英武的男子,“你早就算好了。”
到了这个地步,重廷川不用否认,也不想否认,便颔首道:“是。”
郦老太太忽地有些无力。
怪道事事透着蹊跷。怪道明明西西从年龄上看是最不合适的一个,却最终被择定。
原来是有心人算无心人。
“也罢。”郦老太太低低的叹了口气,与庄氏道:“你让西西穿戴齐整,去花厅。”
“可是西西她的身体……”
“一时半刻的,无碍。终归不能衣衫不整的在卧房相见。去花厅,叫上杏梅和顾妈妈。”郦老太太轻轻合上双目,“在我改变主意以前,快去。”
庄氏并未完全弄清前因后果。但如今事情有了转机,她也顾不得其他,赶忙回去安排。
顾妈妈和杏梅去往花厅的时候,原本一切顺利,却在将要进门的时候被难住了。
——只要她们不进屋,便无事。但只要踏进屋子一步,国公爷就会冷冷的看着她们。那眼神,仿若深冬里的冰凌,刺得人心里发寒。
顾妈妈和杏梅都没有勇气迈步入屋。眼看着姑娘就要来了,她们咬咬牙立在了廊下,装作无事一般低声说着话。
郦南溪到了的时候,远远看到的就是顾妈妈和杏梅那看似随意实则紧张的模样。
若是以往,她少不得要和两人打个招呼,再说笑两句。但自打那一天后,她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也提不起精神了。故而视线只在两人身上略做停留,便转向了微微闭合的房门。
“母亲,您在这里等等罢。”郦南溪迈步入屋前,与身边陪她过来的庄氏还有搀扶她的金盏说道。
庄氏欲言又止。最终在看到门外的顾妈妈和杏梅后,弃了所有的打算,只叮嘱女儿道:“你小心着些。”说着就叫了金盏亦是留在廊下。
郦南溪知晓母亲是最关心她的。微微一笑,道:“我省得。”这便推门而入。进到里面后,她稍微迟疑了下,这便将屋门合上了。
她的身体如今已经十分虚弱。刚刚从蕙兰苑到花园这边一路,甚至还是坐轿抬过来的。只是在将要进院子的时候下了轿子让金盏搀扶,但短短时间内,这点的体力消耗已经让她不堪重负。
郦南溪将脊背抵在门上靠着,粗粗喘.息。一抬眼,便看到了立在窗边的高大男子。
他凭窗而立。烈日的光芒透窗而入,在他身上落下金色的光亮,将他冷肃的气质消去了大半,添上了暖意与柔和。
郦南溪乏力的靠在门上,一时间竟是没有力气往前迈步去了。
重廷川听到动静往这边看来,入目就是女孩儿惨白的脸色,瘦得尖尖的下巴,还有因着瘦弱而显得愈发大了的双眸。
他将手中书册一把抛开,几步跨到女孩儿身边,探手揽住她消瘦的肩膀,带着她一步步往里走。
“刚才我看一本书,莫不是你留在这里的罢?”他低笑着问道。
这是一册话本。刚才他大致翻了下。讲的故事惊险有趣,偶尔还有点紧张。他在书册的扉页紧靠里的地方看到了个很小很小的“西”字,便知了它的主人是谁。
郦南溪没料到男子费了这样大一个周折走到这里,开头居然是说这么一句话,不由有些怔愣。待到看见他刚才抛到桌上的那本书后,她不由莞尔。
“是。没想到它在这里。”郦南溪坐到屋中的榻边,看着高大男子走到桌边,拿了拿书走向她,就顺势将书接了过来,“之前我看完后它就不见了踪影,我还当她是去了哪里,原来是落在这儿了。”
不过简短的几句话,说完之后,就好似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让她脊背一阵阵发寒,不禁掩唇轻咳了阵。
重廷川赶忙去到桌边倒了一杯茶。试了试温度,稍微有些热,就拿了旁边一个杯子来回倒了几次。待到温度适中了,方才走了过来坐到她的身边,抽出她手中的书搁到一旁,揽着她的肩膀让他靠在他的手臂上,这便拿了杯子凑到她的唇边。
“喝点水吧。”他道:“多喝点应该能好一些。”
郦南溪本是觉得他的举动太过亲昵了些,实在太过逾越,就扭动了下身子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以往的时候,这样或许还能成,可她现在身子提不起什么力气来,根本没法成事。
郦南溪皱了眉,想要拿过杯子然后让他离远点。谁知刚刚抬起手就是又一阵咳嗽,而后被他好一通斥责。
“都病成这样了还与我计较甚么?快些喝了。就你规矩多。”
这些天来,她看了太多名义上的关心实际上的漠然。
对待他这样看似冰冷实则关怀的话语,她反倒是感到心里温暖了些,不由有些迟疑。
就在她怔愣的这一下功夫里,他已经拿着杯子凑到了她的唇边。
背后是他坚实有力的臂膀,唇边就是暖暖的茶水。
郦南溪怔愣了会儿后,终是没有再强行抵抗,就着他的手将一杯水慢慢喝光。
重廷川没有料到她这么倔强的一个人,这一次居然没有反抗。
她多么自尊自爱,他是知晓的。
这得是被伤过多少心了,才让她不去拒绝来自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的关怀。
“你家里人待你不好?”他越想越是心疼,将杯子放下后,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到她的对面问道。
郦南溪顿了顿,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十指,“母亲和姐姐很好。”
那就是其他人待她不好了。
重廷川眉目间瞬时聚起一股煞气。朝外冷冷的瞥了一眼后,再望向女孩儿的时候,又立刻转为柔和。
“你莫慌。”他努力将声音放轻柔,生怕惊到了已经十分虚弱的她,“往后再不用如此了。”
郦南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讷讷问道:“什么再不用如此了?”
接下来的话,重廷川颇有些难以启齿。
他自问纵横沙场十载,从未碰到过这般难以对付的场面。即便有,他亦是能云淡风轻的对待,而后雷厉风行的将其处理掉。
但此时此刻,他深感无力。
平日的所有学识、所有武艺,到了这时候,都无法助他半分。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他呼吸都有些阻塞。
在女孩儿澄净的目光中,他初次尝到了名为“胆怯”的一种情感。
可是,若不对她说,此事怕是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面对面的看着她,他更能深深的体会到,她全身上下透着的那股悲凉。好似对未来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趣的绝望。
重廷川抿了抿唇,只觉得单薄的衣裳憋得他透不过气来。抬手拽了拽领口,待到松快了点,这才声音有些干涩的开了口。
“我本姓重,行六。”
郦南溪最近身子不好,脑袋昏沉沉的,一时间没有想明白,下意识说道:“可常福说你是姓卫……”
“并非姓卫。他本想说‘卫国公’三字。”重廷川头一次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敢垂眸望向侧边床榻。他双拳紧握,指节都泛了白,“只不过我阻了他,未曾让他说完。”
“卫国公。重六爷。重六爷。卫国公。”
郦南溪将这几个字循环往复的来回说着,忽地明白过来,双眼圆睁,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在她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方才慢慢转过视线,与她对视。
“对不起。”他语气沉重的说道:“此事是我有错在先。”
在这一瞬间,郦南溪鼻子一酸几欲落泪。
她扶着旁边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挪着脚步就要往外行去。还没迈开步子,已经被重廷川紧跨一步给扶住了。
郦南溪用力去甩他的手。他却固执的用合适的力度擒着她手臂,半点也不松开。
“你做什么!”她愤怒的看着他,“你放手!”
重廷川哪敢放手?
一旦松开,一旦这个时候让她带着对他的怨和怒离开,他知道,她就永远都不是他的了。他会永远失去她。
“你先坐下来,我们好好说。”喉咙堵得厉害,重廷川努力放开声音,却还是有些黯哑。他努力与她柔声说道:“我们好好聊聊。”
郦南溪轻嗤一声,扭过头去望向墙面,“我觉得我和国公爷没甚好说的。”
她原先以为,自己最怨的是祖母。可是听到他刚才那几句话之后,她才晓得,自己最恼的是他。
他明明知道她是谁,却刻意掩藏他自己的身份。眼看着她一步步陷入这样的境地。
又或者,她会跌到这样的状况,亦是与他有关?
重廷川看到她这样抵触他不理睬他,目光愈发深沉。
他脚下一转伸臂一捞,直接将女孩儿带在了他的怀里,半揽着拖了她坐回榻上。
郦南溪大怒,挣扎着想要离开。可是当她在榻上坐实之后,他却已经主动松开了手臂,主动旋身坐回了榻前的那张椅子上。
看着他好似浑不在意的样子,想到以往相处的一些细处,郦南溪悲从中来,不由又是一阵轻咳。
杯子再次被递到她的唇边。依然是适宜的温度。她却别过脸不肯理睬。
重廷川看着她发白的唇色和愤怒的眼神,心里好似有人在拿尖锥往上面用力刺扎一般,火辣辣钻心的疼。
“喝点吧。”他一字字轻声说道:“何至于和自己身体过不去?”
两人一个坚持的举着杯子,另一个坚持的侧首不理。
僵持许久后,郦南溪缓缓转过头来,却抬手将那水杯猛力挥到了一边去。
她现在身子发虚,力气很小。可是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他猝不及防下还是让水洒了不少出来。
重廷川没有带帕子的习惯。他沉默的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她衣裳边沾染上的水渍。
郦南溪用力去推他,他也不理不睬,依然固执的去擦着。
他的衣衫单薄,随便擦了两下,衣袖就已经湿了一块。他就换了另一块干点的地方去擦。直到她衣角表面的水渍完全消失,这才转而用手去挤,把她厚厚的棉衣里吸进去的茶水给捏出来。
他这样做的时候,两个人离的很近。
郦南溪气极,偏偏怎么推他,怎么踢他,他都分毫都不退让,依然固执的让那水渍一点点消逝。
就在她恼到了极点,将要唤人进来的时候,他却忽然抽身离开,站直了身子。
“好了。”他努力的舒了口气,说道:“我已经尽力了。剩余的那点……等它慢慢干了就也好了。”
水是容易干。即便留下了一丁半点儿的潮湿在里头,可还是有干透的瞬间。衣裳也就能恢复如初。
但两人间如果隔了万水千山,哪里还有机会恢复如初?
“你为何要欺瞒我?”郦南溪咬着牙冷声说道:“我最厌恶欺我之人。”
“不得已而为之。我承认这事是我不对,但我并不后悔。”重廷川认真说道:“若你从一开始就知晓是我,可还会搭理我?”
自然不会。
不用她回答,他就知道绝对不会。
对于一个和她没甚瓜葛的男子,她都避之唯恐不及。那么对于一个可能将要成为她姐姐或者堂姐夫的男人,她恐怕是能离得有多远就会跑得有多远。
郦南溪微微颔首,“国公爷可是说完了?”语毕,站起身来,“既是说完了,总能让我走了罢。”
重廷川没料到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要走。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留下了,只能再次去拉住她。谁料却被她挥手躲开了。
“有话好好说。”重廷川忍不住叹气,“你让我怎样,我都同意。只希望你能原谅我一次。”
郦南溪想了想,摇头道:“很难。”她努力了半晌,心里那些话终究是没法压下去,索性与他直言道:“你既是知晓一切,看透一切,应当也知道我不愿嫁去国公府。”
她闭了闭眼,心里愈发的难过凄楚,“既是如此,为何还要硬生生看着我一步步走到现在,非要嫁入那个地方不可?”
“因为我想娶你。”重廷川认真的,一字字说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想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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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静静的与他对视片刻,忽地笑了。
“六爷想要娶我?”她笑靥如花,问道:“不知这一次、这一个又是为了甚么缘故?”
虽然她现在笑得很美,但是重廷川分明看出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无论是质问的眼神,疑惑着是那紧绷的身躯,都显示出了她的抵触与抗拒。
他不禁剑眉紧蹙,薄唇紧抿。
郦老太太都能从只言片语中明白了这婚事是他步步筹谋而来。以她的聪慧,在知道他对她的刻意隐瞒后,如何不会晓得他定然在这桩亲事里动了手脚?
不然的话,方才她也不会那般问他。
——为何明知她厌恶卫国公府,却要眼睁睁看着她的后半生落入其中。
她并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
如果不是笃定了此事和他有关,她不会因为他的袖手旁观而责问他。
重廷川知晓她现在对他怀疑至深。
毕竟他对她撒谎在先,所以他说什么,她都持了怀疑的态度。
“没有甚么缘故。”他喟叹道:“心里如此想,便如此做了。”
郦南溪依然微笑。
重廷川看着她的脸色和唇色愈发苍白,心里终是放心不下,往前迈步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谁知她看到他的动作后却瞬间变色,忙不迭的急急后退。却因后退的脚步太过急促慌不择路,几步之后撞到了榻边,身子踉跄了下差点跌倒。
重廷川赶忙去扶她。
她一手抓住榻边,抬手将他拨开,硬生生自己靠着最后一点的力气稳住了身形。
重廷川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缓缓的紧握成拳放在身侧。
经此一遭,郦南溪最后的力气用尽,赶忙坐回榻上粗粗喘.息。
四目相对。
两人对峙半晌后,重廷川再次去到桌边继续倒茶。而后端到郦南溪的身边,静静的看着她。
他的目光十分专注。
郦南溪神色淡淡的说道:“我自己来。”伸手去接那杯茶。
明明她的指尖已经碰到茶杯了,拉了拉,却没能挪动它分毫。它依然被男子紧紧的握在掌中。
他既是不肯给,那她不要便是。
郦南溪放弃了继续去试,五指微屈准备缩手。哪知道她刚抱了这个念头,手中却是一暖,杯子已经塞到了她的掌心。而他已经松了手。
杯子拿稳后,郦南溪忙把杯子凑到唇边急急喝了几口,将上涌到嗓子处的麻痒感觉冲走。待到喉咙恢复,确定自己不会咳嗽了,她方才开口说道:“谢谢。”
两个字刚刚说完,修长有力的手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看着他摊开的五指,不知怎地,她瞬间就明白过来,他是要帮她把杯子拿回桌上。
她垂眸把玩着杯子,将它放在指尖左手右手的来回倒腾拿着,不言不语。
可他却极其固执。
她等了好半晌,那修长有力的手依然坚定的伸在她的眼前,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郦南溪停住了手中动作,将杯子紧紧的扣在自己掌心,“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重廷川极低的叹息了声,“我只是觉得,既然有我在,既然你病了,这样的事情就断然没有让你去做的道理。”
“是么?”郦南溪摩挲着杯上纹路,“我竟是不知,我和国公爷关系已然亲近到这个地步了。”
重廷川察觉了她的淡漠。
他嗓子有些发堵,心里滞闷的难受。缓了好一会儿,方才沉沉说道:“总要慢慢习惯的。从今天起,你要试着学会有我的日子。而且,你病了。”
看着她虚弱的样子,他一手坚定伸出,一手紧握,剪得十分短的指甲却是掐疼了手心,“最起码,你要学会习惯让我照顾你。”
郦南溪猛然站起身来,无视他伸出的手,坚决的要绕过他独自往桌边行去。可是刚迈开步子,眼前一闪手中骤然一空,那杯子不知怎地竟然去到了他的手中。
而且,其中残留着的茶水,水面依然平静无波,好似刚才就是在他的手中一般。
郦南溪错愕不已,顿了顿方才想起来,他是武将,定然是有功夫在身的。
想到东西在手中竟还能被他夺了去,郦南溪颇有种无力之感,垂眸说道:“国公爷好功夫。我只能愧叹不如。”语毕,她觉得身子有些撑不住,自顾自回到榻上坐下。
重廷川将手中之物搁回桌子,手撑桌边沉吟许久。
半晌后,他回转身来望向郦南溪,沉稳有力的说道:“你现在对国公府有抵触情绪,我不与你争执。不过,晚些你会发现,你或许并不如你自己想的那般厌恶这桩亲事。”
郦南溪气极反笑,“六爷倒是了解我的很。莫不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难道不是?”重廷川指了指桌上的茶盏,“比如,刚才你喝我给你的茶时,你根本不去管它热度如何,直接饮入口中。可见你在接过杯子的时候就已经相信,我给你的茶是可以入口的。”
他不顾她愈发愤然的神色,清晰而又明确的说道:“其实,你心底深处,对我依然存有一份信任。”
郦南溪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气道:“敢情在国公爷看来,我是极其依赖你的。病了需要你来管,心里也是倚靠你。既然如此,或许在国公爷看来,亦是认为得以嫁你是我的运气?”
“不。”重廷川赶忙否认,斟酌着说道:“第二句暂且不论,头先那句和最后那句,却是要完全反过来。”
郦南溪回想了下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他是说——
他和她之间,是他依赖她多些。她嫁他,是他得了好运。
怎么可能。
他何时依赖过她?
郦南溪轻嗤一声,垂眸不语。
重廷川看着小丫头一脸的不以为然,不由得心里暗暗低叹。
他说的依赖,和她说的依赖,意义不尽相同。
可很多话,此时此刻面对着她的抵触和抗拒,他终究是有些说不出口。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阵轻唤声。
“国公爷,刚刚有人送来了一个食盒。”庄氏的声音从外飘了进来,“是珍味楼的。”
听到母亲的声音,郦南溪心下一松,觉得放松了些许,不由得站起身来,下意识就要往门旁行去。
刚刚走了两步,眼前就出现了个高大的身影。
重廷川挡住郦南溪的去路,垂眸看着她放在身侧的小手。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没有握上去,而是如以往一般揽着她的肩,不顾她的反抗,硬是将她拉回了榻上。
还不到两人能够道别的时刻。
“你稍等下。”他快速说道:“我马上就回来。”说罢,他长腿迈出,大跨着步子三两下走到了门边。
开门与外面低语了几句,再度关上门时,男子的手中多了个红漆绘如意纹食盒。
重廷川走到桌边,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盒盖刚刚掀开,一股清香味就从盒中飘了出来。待到他将一个三寸深七八寸宽的粥碗端出来后,那清香味就愈发浓郁起来。
郦南溪微微皱眉,别开脸望向靠窗搁置的博古架。
“这味道不好?”
重廷川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空着的小碗,盛出一碗粥后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问道:“还是说,太久没怎么吃东西,肠胃不适?”
郦南溪没有回答。
他抬指轻叩椅子扶手,自顾自颔首说道:“既是没有反驳,想必不是味道不好。而是肠胃不适了。”
语毕,他起身将刚刚盛出的那碗粥端过来,坐在椅上用调羹慢慢搅动着。
袅袅清雾在粥碗上升起,飘到他的面前,使得这刻的他有所不同。
郦南溪不经意间发现了这一点后,看他盯着粥碗没有抬眸,索性正大光明的透过清雾望向他。
许是雾气太过浓郁,这样看来,他垂眸望向粥碗的时候,五官竟是异常柔和。少了平日里外溢的冷厉,多了几许专注的温柔。
恰在此时,那边传来一声低叹。
重廷川按按眉心,十分无奈的说道:“你再这样看下去,我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了。”
她少有这样专注望着他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看她。
偏偏她忽然这样一瞧,他难得的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郦南溪听闻后,神色不动的扭过头去,再不肯多看他一眼。
重廷川看她半点神色波动都无,不由得暗暗直叹气,心知小丫头这回是真的怨上了他,所以不愿搭理他。
“粥好了。”重廷川将调羹搁到粥碗中,把碗拿到她的跟前,“稍微吃一点吧。”
郦南溪是真的有点不适。闻到那扑鼻的香气,反倒是觉得胃里有点泛酸,忙又别过脸去,闷闷说道:“不想吃。”
“不吃永远好不了。”重廷川道:“我让人和厨子说了声,你许久未好好吃过东西,他给做的这个应当是容易克化的。稍微用一些吧,慢慢调养好。”
郦南溪不愿让他插手她的事情,闻言将身子侧一旁,“我的事情,不牢国公爷费心了。”
重廷川发现,自打她知道他的身份后,那声娇娇软软的“六爷”就开始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漠无感情的“国公爷”。
他五指紧扣着碗侧,强压下诸多情绪,暗自思量。片刻后,他低声说道:“你是否知晓,陛下与我说,婚期由我来定?”
重廷川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盯着女孩儿细看。
果不其然。
听了他这话后,她蓦地转头望了过来,一脸惊诧,“这事儿怎么能让你来定呢?”
重廷川暗自松了口气。
既是她在意,那便好办多了。
心里有了主意,他开口的时候便顺畅了许多。
“不若我们来做个约定。”重廷川说道:“若你吃了这碗粥,答应我以后好好用膳,好好照顾自己,那么婚期我就定在来年下半年。若是你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我就将婚期提到来年春日。”
如今已经是冬日。来年的春日,距离现在也不过是四五个月的功夫。
郦南溪脱口而出:“怎么能这样?我如何行事,竟是还要经过国公爷的同意了不成?”
“以往无关。以后自是有关。”重廷川努力不去看她怀疑的眼神,力求平静的说道:“你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熬不到成亲就要病倒。既是如此,倒不如将婚事提早一些,有我看着,再怎样也不能让你这样继续折腾自己。”
想到她因为将要嫁给他而心情低落到食不下咽、身体不适,重廷川当真是百般滋味难以言诉。
生怕她再这样继续下去苦了自己,重廷川将话又说的重了几分:“人选,是绝不会变了。如果我知道你还不好好待自己,莫要说来年春了,就是赶在除夕前强行提前娶你过门,也不是不可以。”
郦南溪不敢置信的睁大了双眼,“你怎么能这么霸道呢?”
见到她除了抵触以外的其他情绪,重廷川不由扯了扯唇角,学着她那般的语气反问道:“你觉得我何时不霸道了?”
郦南溪想了想,他这话说得还真没错。这人就是霸道的可以。
想到他刚才的那些话,女孩儿不由得低下了头,垂眸细思。
重廷川静静看着她,头一次因为未知的答案而紧张万分。
说实话,刚才那一句,他也并非是随意胡说。如果她真的拒绝养好身体的话,他真的要不顾一切将她提早娶进家里。
他有信心。
只要她在他的身边,他就能将她照顾的很好。再怎么也不能让她虚弱成这个样子。
郦南溪的心里当真是天人交战。思来想去,她心里拿不定主意,抬头朝他看了一眼。
谁料却见到他正眸色幽深的凝视着她。
郦南溪被他的目光一激,又赶忙低下了头。
“好。我答应你。”她垂眸望向脚前三尺地,缓缓开了口,“我好好照顾自己就是了。”又忍不住期盼的问:“若我说到做到,你当真会将时间推迟到明年下半年?”
重廷川看到她态度有所改变,不由得暗松了口气。可一想到她这种改变是因为能够晚一些嫁给他……
这心情,就怎么也好不起来了。
“嗯。我说到做到。”重廷川眉头拧得死紧,轻轻颔首。视线一转,看到手中的碗,他就打算再次将它递过去。
可是指尖传来的温度告诉他,粥经过这一会儿后,已经有些凉了。
重廷川去到食盒旁,从大粥碗里又盛了些热的搁到小碗里,仔细搅拌成温的,这才重新递给郦南溪。
“不如,就从这一碗粥开始吧。”
重廷川知晓,珍味楼里的首厨做出的这碗粥,必然是依了他的吩咐,做得绵软好克化,且又有足够的营养。自然不是郦家厨里那些人能够比得的。
但这事儿他知晓,即便告诉了小丫头,小丫头不见的会肯听。
故而重廷川说道:“吃光它,我就走。”
……果然。他这话一出来,小丫头的眼睛就亮了亮……
重廷川无奈的直想叹气,语气却是又放轻了些,“我端着你吃吧。”
他知道她定然不会同意让他喂。如今两人间的气氛好不容易好了些,他不想轻易将这份和谐打破。
郦南溪想了想,说道:“我去桌边吃。”
重廷川回头四顾望了望,说道:“也好。”大步走到桌边将小碗搁下,他道了句“你且等会儿”,这便去到旁边将太师椅拎了过来放到桌边。
又从榻上拿了靠枕和一个锦垫,在太师椅上铺好锦垫放好靠枕,重廷川方才与女孩儿说道:“过来坐这里罢。”
郦南溪刚才一直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将椅子收拾妥当了才喊她,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低头轻轻“哦”了声,一步一挪的走到了桌边落了座。
许久没有好好吃东西,肠胃依然有些不太适应,再香的食物也是食之无味。
郦南溪当真是闻着很清淡的饭香依然觉得油腻。拨弄了调羹几下后依然没有胃口。
可是,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恢复好身体,吃东西就是第一步。
她拧着眉慢慢的咽了一口下去,觉得好似也没有刚才闻到味道时那么难捱,就又慢慢吃了第二口。接连好些回往复下去,终是将一小碗粥吃去了大半。
可是剩下的,她是真的吃不下了。
郦南溪拿着调羹来回搅了半天,实在是久不吃饱的腹中一下子没法装下太多东西,只能抬头去问一旁端坐之人,“我能不能等会儿再吃?”
重廷川看她神色,知晓她也是已经尽力了,就点头“嗯”了一声。
郦南溪如释重负的大大舒了口气。
重廷川用指尖敲敲郦南溪跟前的桌面,待到女孩儿看着他了,方才说道:“下一回必须将一碗吃光。”
郦南溪不晓得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想他可能是说让她下一次吃饭的时候要吃够一碗粥。
思量了下,她觉得应该可行,就颔首应了下来。
重廷川看看天色,又叮嘱了郦南溪许多话,方才举步出了门。
回到茶厅后,顾鹏玉倒还好,因为向工部暂时告了假。但御林儿郎们俱都等急了,毕竟之前和孟大人约好了时辰。
重廷川目光沉沉的回头望了眼这郦府宅邸,这便大跨着步子远离而去。
之前重廷川刚刚走出花厅时,特意与在旁边等候的庄氏说了两句郦南溪的状况。
“往后应是无碍,应当不会再闹性子了,还需得您好好照料。”重廷川道:“前三日需得吃粥,往后再慢慢恢复正常饮食。”
庄氏没料到他会说的那么详细。
看到人高马大的英武男子说出这样一番细心的话来,庄氏很有些反应不过来,顺势就点头应了声。
待到看见重廷川大步离开了,庄氏方才察觉出有些不对劲。
明明她是西西的母亲,为何他偏要说甚么“需得您好好照料”?说的好似是他在拜托她照顾西西一样……
庄氏心下狐疑,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担心西西,心不在焉之下听错了。但刚才重廷川和她说话的时候,顾妈妈和杏梅她们都已经退到了旁边去,根本听不到她们的对话,所以她也无法寻人考证。
眼见男子离去,庄氏忽地记起来刚才重廷川在屋里时顾妈妈和她说的那些话,当即再也顾不得其他小跑着冲进了屋里。
看到郦南溪端坐在桌前,庄氏又是心疼又是担忧,赶忙扬声让金盏去把轿子叫到院门口,这便和郦南溪一同出门去。
母女俩相携着往外行的时候,庄氏忍不住问道:“西西,那个卫六爷,当真就是卫国公?”
郦南溪听闻此事,心里就是一阵发堵,应了一声后有点了点头。
庄氏看着西西比起过来之前更加的神色不佳,但想到之前听闻国公爷说西西吃了半碗粥了,一时之间她倒是不知该放心多点还是担忧多点了。
轿子停在蕙兰苑外后,刚刚下了轿子,母女俩就得知了个意外的消息。
——郦老太太如今正在蕙兰苑中,静等郦南溪回来。
自打郦老太太独自做了决定答应下宁王妃的做媒后,庄氏就一直对老太太有点提防,生怕老太太一声不吭的又做了什么影响到四房的决定。
如今听闻老太太竟是没有让她们去海棠苑,反倒是主动来了蕙兰苑,庄氏直觉得没有好事,下意识就用身体半挡住了郦南溪,问起了将此事告诉她们的红梅。
“你可知老太太叫西西过去所为何事?”庄氏警惕的道:“莫不是西西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惹了老太太不悦?”
红梅知晓自打亲事定下的那天起四太太就不似以往和老太太亲近了,忙道:“太太不必担心。老太太是担心七姑娘,又怕七姑娘往海棠苑走一趟劳心劳神,这才亲自往这里走了一趟。”
郦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
听闻她竟是因了担心郦南溪的身体而亲自过来,庄氏的神色不由得和缓了些。她朝红梅略点了下头后,就和郦南溪并行着往里走。
行至门口,有丫鬟上前通禀。进到屋里后,便见老太太端坐正中,四姑娘这陪在下头。
郦老太太将郦南溪单独留了下来。
庄氏和四姑娘只能担忧的退了出去。
两人离得堂屋远一点了,四姑娘方才悄声与庄氏说道:“西西身子不好,也不知道这样捱不捱得住。”
庄氏就与她说起了那半碗粥,“……稍微吃了些东西垫垫底,倒是没甚大碍了。我瞧着一路回来精神倒是比之前好了点。”
听闻妹妹终是能吃得下东西了,四姑娘高兴的差点落了泪,拉着母亲的手不住的说“太好了”,眼圈儿渐渐红了。
庄氏拍了拍她的手,想到重廷川之前做的保证,也是欣慰不已。
思及那个高大的男子,庄氏忽地想起一事。
之前她不好去问郦南溪,记得大女儿也曾见过那位“卫六爷”,就将他是卫国公的事情告诉了四姑娘。又问道:“你可知道他是何事对西西上了心?”
听闻那个身材高大目光冷厉的那人竟然就是妹妹将要嫁的人,四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嘴唇颤抖的小声问庄氏:“西西当真要嫁给他?娘,西西往后哪还有好日子过?”
妹妹想她们家里最疼的孩子。如果嫁给那么个凶恶莽夫,往后可怎么办!
庄氏想到重廷川离去时的细心叮嘱、想到他当真劝服西西吃了些东西,倒是不太同意四姑娘的观点。
但她此刻最关心的不是那个问题。
“你那时候说,国公爷在山明寺见过西西?还让西西帮忙看画?”庄氏再三与大女儿确认,“他当时和西西相处的多不多?”
“说实话,时间有些长。具体多久却是记不清了,毕竟那时候沈琳在旁一直哭闹吵嚷,我无暇细辨究竟有多久。”
四姑娘仔细回想了下,沉吟半晌,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山明寺那次,我和西西离开的时候,见他在院门处往外看。当时我被他吓到了,只觉得他目光凶恶不似良善之辈,还当他在看沈玮,觉得沈玮做事太过离谱了些。如今想来,或许当时他是在看西西?”
庄氏怔了怔,“那兴许就是了。”
她总觉得国公爷刚才对西西的态度有些奇怪。
如今看他还算细心,且知晓他可能对西西动了一些心思,她倒是能够稍微放心一点点了。
不过,这事儿却不能与人讲起。
庄氏叮嘱四姑娘道:“这些话你只能放在心里,往后谁问也不能提。烂在心里也就罢了。即便是老太太问起来,你也不能说。”
郦大学士为官数十载,极是清廉刚正,是以名满天下。
郦老太太因此极其看重名声。
虽然此事是卫国公有心在先,但郦老太太若是知晓郦南溪曾私下里主动与卫国公相见,少不得要心存芥蒂。
往后西西若是想出门和参加宴请,老太太怕是不会准了。
四姑娘佯怒:“母亲当我是什么人?您问我我才说一两句。旁人问我如何会这样讲?事关西西声誉,我自然不会多提。”
四姑娘心里明白,西西是个极其有分寸的。那日的时候,换做是旁人,西西定然不会去到那个院子里去。
可当时有麻烦的是她。
西西怎会舍得让她受到沈太太的责难?故而一看到有机会帮她,西西就挺身而出。
思及妹妹对自己的关心,四姑娘再次做了保证,“娘,你放心好了。”
庄氏握了下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庄氏寻了四姑娘一同说话,亲昵无间。但郦南溪那边的气氛却没那么好。
郦南溪和郦老太太行礼问安后便端坐屋中,静等老太太的问话。谁知老太太只静静看着她,并不言语。
郦南溪问心无愧,自始至终她都没做过什么不妥当不应该的事情,自然不惧被审视。只不过她虽吃了点粥,到底身子虚弱多天一下子调理不过来,所以没法长时间坐得笔挺。不多时,便身体虚弱的稍稍放软了脊背,歪靠在了椅背上。
这时候郦老太太方才叹了口气,招手让她过去挨着坐了。
“西西身子可是差了不少。先前怎么劝你,你都不肯好好吃饭,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如此。”郦老太太声音和缓的说道:“如今倒是好了,终是能够用一些饭食了。”
郦南溪脑子昏沉沉的,实在不愿去想什么弯弯绕,便道:“国公爷说了,不喜欢要个病怏怏的妻子,我自然不能给郦家丢了脸面。”
祖母既然看重国公爷那边的意思,不顾及她和母亲的意愿,她索性将她肯转好一事推到那个男人身上。而且,当时也是老太太同意他来劝她。
这种借口堵住老太太的问话最为有效。
郦老太太听闻之后半晌没有言语。许久后忽地问道:“西西以往可曾见过那国公爷?”
不然的话,为何对方会为了她而步步谋划!
郦南溪知晓祖母定然会有此一问。
如果是以往老太太疼爱她,有什么事情都和她有商有量的时候,她或许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祖母。
但,自打亲事一点苗头都没向四房透露、忽然就被老太太与对方定死的那一刻起,这种境况就完全转变了。
郦南溪闻言摇了摇头,“祖母,当时从国公府里回来的时候,您曾经问过我,可曾见过卫国公。”
在宽大的衣袖下,她双手绞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却笑得依然平静,“我说过,我没见过他。您要信我。”
郦老太太盯着她仔细看了许久,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西西最近好好养养。改天好一些了,祖母带你去置办一些好的衣裳。”
或许是相貌的关系。七丫头那么出众,国公爷又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一眼瞧上了也不奇怪。
郦南溪笑了笑,“多谢祖母。”
即便是笑,她的笑容也是十分勉强的,衬着那苍白的脸色,看上去没了以往的甜美,反倒是多了几分凄楚。
郦老太太生怕她精神不济,便没再多留。又叮嘱了底下人几句后,就回了海棠苑去。
送走祖母后,郦南溪回到屋里倒头就睡。
不知是不是因为胃里吃了不少粥的关系,这一觉她睡得竟然异常的踏实,一觉醒来,依然天色有些发黑。
愣愣的看着账顶许久,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些饿了。
这可是她好些天里都没再有过的感觉了。
郦南溪想到之前重廷川让人送来的粥还剩下不少,这便唤了人来服侍她起身穿衣。而后顺口问道:“花厅里当时剩下不少粥,现在在哪里?”
郭妈妈本想说,原本郦老太太是打算将那些粥丢弃的。后来听闻是珍味楼的方厨做的,这才歇了这个打算,将其留了下来准备给姑娘稍后热热再吃。
最终她滞了下只说道:“还在厨里搁着呢,姑娘若是饿了,我让人去热一热,等下就能吃了。”
郦南溪笑着道了声好。
郭妈妈没料到她这会儿精神那么好,细看了下她脸色,稍微没那么苍白了,这便十分的欢喜起来,急急的往外走去,想要赶紧将东西备好,省得姑娘饿着。
谁料她走了没几步后,却见老太太屋里的杏梅匆匆而来。
郭妈妈赶忙问道:“杏梅姑娘这是有甚事情?”
杏梅看到她后,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将手中食盒交到了郭妈妈手里,低声道:“这是珍味楼送来的。妈妈将东西送到姑娘那里去吧。”
郭妈妈听闻老太太居然同意国公府悄悄送东西与姑娘,甚是惊奇。心道也不知那国公爷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让老太太同意下来。便赶忙应声,将那东西带到了郦南溪的屋里。
打开来看,方才知晓,竟又是慢慢一大碗粥。
而且,自那日起,接连十天,一日三餐都有珍味楼的粥送到蕙兰苑中,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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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廷川到郦府看望郦南溪的事情,郦老太太对家中其他人说的是:“国公爷知晓西西病了,礼貌性的来探望了下。”
大房二房的太太姑娘们不认为国公爷会特意来看郦南溪,因此听了老太太的话后倒是没说什么。
至于珍味楼送来的吃食……
郦老太太叮嘱过庄氏,直接说是庄氏从珍味楼订下的。
珍味楼是京中最贵的酒楼,每天只置办二十桌酒席,平日里即便是往外送东西,也有一定的限额。且那里每道菜都价值不菲。达官贵人想从珍味楼用膳亦是要提前预定,且还不一定订的上。
看到珍味楼一日三餐的将药膳送过来,大太太的眼睛都看直了,二太太每日里见到庄氏的时候,团扇扇的愈发卖力起来,好似那样就能将她心中积起来的郁火给去掉。
四房本就是手中银钱多,且这些话是老太太说出去的,亦是无人怀疑什么。
十一月底的时候,郦南溪已经精神恢复的差不多了。到了腊月初的时候,她已然完全康健。
郦老太太便让她简单收拾一下,准备腊八那天跟着家中女眷一起上山明寺上香礼佛。
“东西不用准备太多。毕竟那日香客众多,想必是没有院子可以留宿的。我们早上一大早就去,晚上就也回来了。”郦老太太说道:“紧着点过去,时间倒也够用。你让人准备些你平日里惯常用的器具和吃食就好。”
山明寺在京郊,一路行去,少不得半途中要稍微吃些东西。
郦南溪有些不太想去。但家中女眷都去,她实在想不出推脱的借口和理由,只能笑着应了下来。
其实庄氏之前也和郦南溪提起过此事。可她一直都在犹豫。
这些天重廷川陆陆续续的使了各种法子来和她见面,都被她巧妙的躲了过去。她也说不清自己做什么要躲。但她真的还没想好自己要怎么来面对两个人如今全新的关系。
考虑到腊八那天几乎所有京城的人都会去山明寺上一炷香,郦南溪就有些懒懒的不想动弹。
不知为甚么,她就是觉得,这一回上山的话怕是要和他撞个正着。那时候再想躲的话,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想到重廷川定下的那个成亲时日,她就心里头窝着一股火。
重廷川说好了答应她下半年再出嫁的。结果倒好,他定了七月初八这个日子给钦天监。
七月初八,易嫁娶,大吉。
重大太太知晓是皇上让重廷川定的日子,且毕竟他年纪大了,急一点娶妻也没甚不妥,就没过多置喙。郦老太太则是当年对他多有亏欠,所以也未曾反对什么,直接依了他。皇上皇后恨不得卫国公早点成家。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郦南溪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然成了定局,心中骤然满腔怨气也无处发泄。
七月的确是下半年没错,可那时候下半年刚刚开始了才八天……
偏他没有违背约定,她也没法说他什么。郦南溪只能咬牙切齿的腹诽着那人的“精打细算”,暗暗思量自己还有多少时候能够留在家里。
郦南溪离开海棠苑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大太太王氏与五姑娘正往这边走。
当初刚刚来京的时候,五姑娘看上去还是很好相处的。最起码面子上客客气气的,见了谁都会笑一笑。
可是自打国公府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发生后,五姑娘便愈发的昂首挺胸起来,走路生风,连看人的时候都时常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高高在上。
最后即便定下来的是郦南溪,五姑娘却依然如故。
对此六姑娘还向郦南溪腹诽过:“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是死撑着了。明明在意的很,却非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给谁看!”
郦南溪对此不置可否,听过就算。六姑娘也没指望她说出什么来,愤愤然说完,便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如今遇到王氏和五姑娘,郦南溪就朝王氏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大伯母”,这便朝着蕙兰苑行去。丝毫都不理会五姑娘那爱答不理的样子。
看着她的背影,王氏心里头还是十分难受的。毕竟原先重大太太青睐五姑娘的时候,老太太什么事情都会紧着五姑娘先来。如今亲事定下了人选,无论布匹、首饰亦或者是吃穿,都和以往一样先由着西西了。这让王氏的心里颇有点难以接受。
五姑娘倒是语气比她平淡许多,“七妹妹想嫁过去,也得有那个福气才行。就算她嫁过去了,就能在那个家里待长久了?不说国公爷是个不好相与的,即便是重大太太,她也对付不来。”
语毕,五姑娘朝着女孩儿远走的背影斜睨过去,唇角牵出一丝冷笑,“你且看着。她嫁过去后,有她受的。只怕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王氏对此不置可否,胡乱应了一声,拉着五姑娘进了海棠苑。
眼看着老太太的屋子离得不远了,王氏少不得要好好叮嘱她一番:“到时候老太太说什么,你都听着点,莫要反驳。不然的话,若她不想帮你一把,这事儿就有些难办了。”
想到王氏所说的那事儿,五姑娘脸色顿时有些发青。她强城主脸上的傲然笑意,步履沉稳的跟着母亲进了屋。
自打郦南溪的亲事定下后,庄氏就这件事已经写了信去江南的家里,还特意托了哥哥庄侍郎派人快马加鞭送过去。只是不知为何,好些天过去了,那边还没有任何的回信过来。
送信的人回京后与庄氏说,郦四老爷看了信后,只和他说了一个字“等”。具体这个字怎么解,他也不晓得。
虽然郦四老爷说话一向简短。可也没有简短成这个样子过。这让庄氏的心里更加忐忑。
好好的小女儿跟着来京游玩,结果大女儿亲事没成就也罢了,小女儿当先订了亲……
四姑娘与国公府结亲,那是郦四老爷也答应了的。
可西西的亲事,郦四老爷和她两个哥哥都说过,需得好好挑选挑选再定下。
如今倒好,成了这个状态。
庄氏暗叹口气,遣了人去门房细问。知晓今日又没有郦四老爷的信过来,她这颗提起的心愈发放不下去了。
转眼间到了腊八那日。
一大早,天还没亮,各房的女眷已经起身开始梳洗打扮。待到天微微明差不多城门刚开之时,大家已经上了车子往山明寺行去。
三太太寻到了庄氏同坐一车。
先前有四姑娘在旁不好开口。如今上了车没了旁人,三太太就与庄氏悄声说道:“我们老爷说了,那辆车子许是庆阳侯府的。但是具体准不准,他也没个定数。若想确定的话,需得再等上几日。”
三太太之所以特意避开四姑娘,是因为她口中的那辆车子,便是当日四姑娘不小心蹭掉裙角的那辆车。因为当时那男子行为怪异,庄氏就托了三老爷帮忙暗中查一查,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庄氏怎么也没料到那车子居然和庆阳侯府还能扯上关系。认真说来,庆阳侯府和郦老太太还是同宗。
上一回去山明寺的时候,小梁氏还有庄氏母女三个就遇到了沈太太还有她的两个孙辈。那俩孩子太能折腾,这才使得郦南溪与重廷川在山明寺小院中见了一面。
三太太看庄氏脸色不太好,忙问道:“可是那侯府有什么不妥?”
庄氏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曾经遇到过,不太投契罢了。”语毕,又握了三太太的手,诚恳的道:“这事儿得亏了三伯帮忙。不然的话,我们竹姐儿受了欺负都不知道从哪儿着手去找。”
毕竟事关四姑娘的声誉,这事儿不好寻外人相帮。郦三老爷镇日里在外奔波还要分神来帮忙,着实不易。
三太太就有些生气,与庄氏道:“你我妯娌还需这样客气?竹姐儿、西西就跟我自家孩子似的,客气甚么。”
庄氏知道自己再说客气的话三嫂就要真的和她翻脸了,就将这份心意好好记在心里,和三太太一同打开点心盒子吃茶点。
郦南溪则是和四姑娘同乘一车。
四姑娘即便当初知晓卫国公脾气不太好,却也没料到对方居然是个这样高大强势有攻击性的男人。只单单看他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当初她是听母亲说,舅舅讲此人可嫁,且国公府门第不错,所以她决定试一试。但是看到本人之后,她觉得让她重新再选一次,她不见得会有那个勇气。
思及宝贝妹妹将要嫁给那个男人,四姑娘甚是发愁。
她都不一定能应付得了那样一个男人,西西自小娇宠着长大,更不似她那般能够隐忍,有甚么不高兴、不喜欢就要表露出来。
也不知道西西往后和那样的夫君相处,两人会不会镇日里起争执。
四姑娘即便再关心妹妹,却也没有好法子来帮助她什么,暗暗打算着等下上香的时候多为妹妹求求福。希望妹妹往后的日子不要太过艰难才好。
郦家女眷虽然来得早,却还不是最早的。到了山明寺脚下的时候,她们下了马车朝山上去看,只见蜿蜒的台阶上满是密密的人,行程了一条人河,一眼瞧过去,竟是望不到边。显是有太多的人已经提早到了,如今正努力的向上行着。
今日香客众多,路上不似平日那般空间敞阔。即便上山的路上已经有那么多人在走了,山脚下依然排了长长的队伍,大家都在静等着拾阶而上。
郦老太太年纪大了,自然是要坐轿子上去,有知客僧引了老太太的轿夫往另外一条专门留出的小路去。这小路平日里无人去走,基本上将门闭合。只有在这种香客极多的情况下方才打开,专门给这些必须要乘轿的贵人们走。
太太和姑娘们自然要从台阶慢慢上去。
四姑娘挽着郦南溪的手臂边走边说着悄悄话。没多久,六姑娘拉着八姑娘朝她们行了过来。
八姑娘看到郦南溪后笑着唤了她一声,下意识的就要和郦南溪一道走,却被六姑娘大力拖到了一边去塞到四姑娘的怀里。六姑娘自己则是凑到了郦南溪身边,低声说道:“西西你当心着些。老五一直盯着你看呢。少不得又使了什么坏心思。”
郦南溪淡淡的“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六姑娘急了,大声道:“你怎么这么敷衍我?我可是好心提醒你。”
郦南溪笑道:“多谢六姐关心。只是我一直和母亲、姐姐在一起,倒是不用惧怕什么。”
六姑娘朝旁偏了偏头,便见郦南溪的不远处果然就是庄氏和三太太。悻悻然随口说了两句话,这便拉着依依不舍的八姑娘去了二太太郑氏的旁边。
四姑娘低声劝郦南溪:“六妹妹虽然不见得安了什么好心,但她既是想要主动和你示好,倒是不如应了下来。先静观其变,再瞧瞧哪一方有错、哪一方是友。而后再做定夺。”顿了顿,又道:“搬弄是非之人,确实不可信。但若利用好了,也不失为有利助力。”
郦南溪知晓姐姐这是在悄声提点她为人处世之道。于是笑道:“姐姐不用为我担忧。我去了后,自然能够适应那里。倒是没有提前开始试验的必要。”
四姑娘看她环目四顾只留意着周围美景,果然全副心思并不在其上,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她这个妹妹,被护得太好,心怀坦荡甚少算计。她就怕西西到了国公府后吃重大太太的亏,所以想着平时多提点她一下。
可是西西总说她能应付得了……
四姑娘担忧的叹了口气,却也不好再勉强她,只希望她没嫁之前多开心一日也是好的。
郦南溪看着四周风景,则是在想念美丽的江南。
江南没有这边的山巍峨,没有这边的房屋高大。但是那里有疼爱她的父亲,有疼爱她的兄长。
成亲的日期定下后,郦南溪曾想回江南去住,被郦老太太拒绝了。
“西西先在京城住过了年再说。”老太太如此说道。
郦南溪又和庄氏去说,庄氏考虑到送去江南的信如今还没收到回信,也不知道夫君和儿子们是个什么打算,所以也劝郦南溪暂时先住这里,过段时间再看看。
“旁的不说,你这身体刚刚痊愈,怎能禁受得住长途跋涉?”庄氏如此说道:“倒不如再过几日,待到身体完全康健了再说。”
郦南溪不知庄氏是在等回信。见母亲也坚持,就只能弃了即刻离开京城的打算。而后,也就来了这山明寺。
今日山中之人实在太多,并肩接踵很是拥挤。即便是权贵之家,在这个时候也只能让家中仆从护着,与旁人家的亲眷稍稍隔开距离。想要如以往那般清爽自在的上香,却是不可能了。
因为怕大家走散,郦老太太与众人汇合之后,就让大家三两个人聚在一起,由仆从护卫着往前行。
郦南溪自然是和四姑娘一道。庄氏与三太太却不是两人一起了,而是连同老太太,一共三人在一起。
中间隔着六七个人,挪动着向前面的庙宇行去的时候,郦南溪能够隐约看到郦老太太在不住的叮嘱庄氏什么。庄氏连连颔首,神色很是恭顺。
郦南溪正兀自思量着那是什么事情的时候,便见老太太指了眼前的那座殿宇,喊了旁边的二太太和大太太,让她们两个和她们一同过去。
郦老太太又叮嘱姑娘们身边的人,说是看好姑娘们,让她们先往后头那个庙宇行去。
郦南溪就朝太太们要去的那一处多看了几眼。
原先他不晓得那个殿是做什么的,可是上一回庄氏、小梁氏还有沈太太把她们几个小辈遣走开来,三位太太特意去那里上香,郦南溪就好奇起来。而后问过母亲和舅母,这便确定的知晓了那里是求姻缘的殿宇。
只不过上一回母亲为了姐姐,舅母为了表哥而求姻缘之事倒也罢了。如今老太太叫了大伯母二伯母还有母亲,却是要为谁、求甚姻缘?
郦南溪心中不解,扭头去问姐姐。
四姑娘这回却是怎么也不肯与她说了,只拉紧了她的手,悄声道:“西西无需管那许多。你只管小心着点,莫要和我走散了才是正经。”
两人这样一路行着,有四姑娘身边的两个丫鬟一位妈妈并郦南溪身边的两个丫鬟并一位妈妈护着,根本不会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去,倒是没甚要紧的。
郦南溪知晓姐姐是紧张她,并未驳斥什么,只牢牢的握住了姐姐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庙宇之内因着有僧人在门口守着,让人们按秩序一次而入,倒是不算太过拥挤。不过在外面等候的人们,则是要辛苦的多,难捱的多。
即便是寒冬腊月里,由于人们挤得太紧密了些,身上便一层层的出着汗。
郦南溪体质偏寒倒也罢了。四姑娘却是因为这一路的艰难前行而热的头上一直在冒汗。
看看前面排队的拥挤人群,四姑娘踮着脚四处看着,最终在旁边的一排柳树旁发现了稍许空着的位置。
——那处地方比较偏,人们若是在那里的话,无论是去前面的殿宇又或者是后面的殿宇,路都有些远。因此众人排队的时候,都没有顺着立在那里等候,反而是择了离要去的殿宇更近的小路。
四姑娘就指了那个地方朝郦南溪示意了下。两姐妹就开始往那边慢慢挪去。
乍一到了柳树旁的小片空地的时候,两人不由得都大大松了口气。
四姑娘拿着帕子擦拭着脸颊上的汗珠,与郦南溪道:“这山明寺也着实的香火太过旺盛了些。”在江南的时候,即便这一日人很多,许多人甚至天不亮就起身,但是还没有哪一个庙宇的人数多成了这般。
郦南溪笑道:“只因京城人太多,而这周围只山明寺最负盛名吧。”
四姑娘想想也是,就拿着帕子轻轻扇着风,和郦南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姐妹俩还不时的看着那求姻缘的殿宇,想着若是老太太和母亲她们过来了,她们两个再凑过去了家人们一同等待、上香。
两人正压低声音说着话,忽然旁边传来了连声轻唤。紧接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沙弥出现在了两人跟前。
郦南溪和四姑娘都曾经见过他,上一次来寺里的时候,给她们两个引路的知客僧里就有这个小沙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小眼,笑起来的时候眯了眼睛很是亲切。
小沙弥行到两人跟前。
他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与郦南溪说道:“清惠大师听闻七姑娘来了,有心想要请您饮一杯茶,不知姑娘是否有空前往?”
说起清惠大师的时候,小沙弥并未解释清惠大师是谁,只因郦南溪对这个名号颇为熟悉。
那一位便是当日被沈玮咬伤的大师。
听闻清惠大师有请,郦南溪踌躇半晌后,很是抗拒。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位清惠大师之所以被沈玮咬到,就是因为沈玮当时要闯进那个小院里去。而大师拦阻了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清惠大师应当和卫国公相熟。
郦南溪想了想,婉言谢绝,“我不过是与家人来寺中一趟,多谢大师美意,请茶就不需要了。”
她虽这样说,那个小沙弥依然十分坚持,“大师说了,不会耽搁姑娘太久。”
郦南溪依然笑着坚定拒绝。
四姑娘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见周围都是在等候的人,而前面那个殿宇排着长长的队伍,想必郦老太太她们一时半刻的也无法进入到殿宇内,想必等她们过来的话还要好长的一段时间,就与郦南溪道:“西西只管过去就是。若是母亲她们问起你来,我自是将你的去处告诉母亲听。”
她的想法倒是简单。
山明寺中的茶是一绝。
那茶树栽在山明寺的后山,每年清明前采摘了最嫩的尖芽泡制成茶。又用了山明寺中的泉水来泡,那茶的滋味甚佳,是别处吃不到的。
能够得缘品到大师们的茶,那当真是一大幸事。
郦南溪无法和姐姐解释自己心里的疑虑。毕竟她猜想卫国公想方设法见她,也不过是个猜测而已。没有见到人前,随意怀疑寺中僧人,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
可四姑娘十分坚定的和她说,无需担忧别的,只管去吃茶即可。等下见了家里人,她自会替郦南溪说起去处,让家人不必担心。
在姐姐的坚持下,郦南溪终是点头应了小沙弥的话,道了声“有劳”,这便让小沙弥在前头引着路。她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往那边行去。
郦南溪只带了金盏和秋英在身边。
因为清惠大师的住处远离上香参拜的殿宇,故而她这边的路比较好走,不比四姑娘那边拥挤。她就让郭妈妈留在了四姑娘身边,和伺候四姑娘的三人一起来护住四姑娘。
清惠大师的住处十分简单。不过是两间屋子用个小竹篱笆围起来而已。
不过,远在距离竹篱笆十几丈远的地方,小沙弥就让金盏和秋英停了下来,让二人立在那里静候。他则带了郦南溪往里面行去。
挑起厚布帘子迈步入内,郦南溪搭眼看到的便是那极其高大的身影。
她面无表情的转过视线,望向蒲团上盘腿而坐的僧人,这才露出了几分笑意。
“清惠大师。”郦南溪上前说道。
清惠大师笑得很是慈爱,招呼她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了。
郦南溪刚刚坐下,屋内那十分高大的男子就挨在她的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
郦南溪只当看不到他,神色十分专注的望向清惠大师。
清惠大师笑道:“日前我制了一些茶,不知味道如何,巧在姑娘在这里,就想请了您来帮我品一品,喝一杯。”
说罢,他站起身来,将原先倒好的两杯茶拿了出来。
两个杯子一大一小。大的有男子手掌心那么宽,小的却避女子的手心还要小一圈。
清惠大师将这两杯依次放在了男子和郦南溪的跟前,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听闻外面小沙弥叫他,就笑着告了罪,提脚出门而去。
郦南溪端着茶喝了一口。
浓郁的茶的苦味猛然冲入口中,让她猝不及防,赶忙放下了杯子不敢品尝第二口。
反观身边男子,倒是十分淡然的将一大杯茶尽数饮下。
郦南溪看看自己杯中浓郁的茶汤,当真是不敢再下口了,只能皱着眉别开脸,打算等下待那茶再凉一些后闭着眼一口气喝光。
没了第三个人在场,身边之人的存在感就愈发强烈了起来。
郦南溪努力忽略他的存在,努力将视线放到其他地方。可是,在静坐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后,她看对方还没有任何的反应,不由就悄悄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谁料对方正静静的望着她,眼神专注而炽热。也不知道已经盯着看了多久。
郦南溪双颊骤然发烫,*辣的难受,忙拿起茶盏来喝一杯水润润喉咙。谁知那茶太苦,激得她唇齿间除了苦味再没旁的。她忙不迭将杯子放下,又拿出了丝帕擦拭唇角。
重廷川看到她这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微微笑了。
趁着女孩儿不注意,他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帕子,单手擒住她的两只手腕不准她乱动,而后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小小丝帕,轻轻的落在了她的唇边和唇角。
“喝茶也不当心些。又没人和你抢。急什么?”
轻柔的丝帕落在口唇边。郦南溪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张口就会不小心触到他捏着丝帕的手指。
她的视线也没处可以放。只能往左边斜斜的看着,望向屋中燃起的檀香。
过了好似有三个春秋那么久,终于,丝帕离了唇,重新被塞进她的手中。
郦南溪常常舒了口气,这才能够开口:“多谢。”
重廷川听了她这一声谢,就不由得薄唇紧抿。但是,看到女孩儿红红的耳垂后,紧绷的唇线便慢慢放松开来。
“听闻这两次珍味楼给你送药膳去,你都没有接,直接让他们回去了?”重廷川抬指轻叩竹椅,努力让声音平静,轻声问道:“怎么回事?莫不是不合口味?”
竹椅空洞,轻敲之时的响声比起椅子扶手来,要响亮一些。那一声声敲击声近在身侧,让郦南溪不由得就被那声音吸引而去。
许是因为檀香使人平静。
许是山明寺中让人心境豁然开朗。
再听到他的问话时,郦南溪的心里少了许多纠结,少了许多顾忌,愈发的泰然自若。
郦南溪没料到他居然一开口会当先问起这个问题来。不禁奇道:“我不是和他们说了缘故?”
重廷川倒是听闻珍味楼的人说起过。他也知道底下人不敢欺瞒他。但他要亲自向她确认方才心安。
“说来听听。”
郦南溪没料到他会让她再讲一遍。
如果是平时,让她对个男子说出这些话来兴许要难上许多。但今日,此时此刻,她的心尤其的平静,思量之后倒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我身子已经好了。最近饮药膳太多已然有些发胖,若再继续胖下去,怕是没法见人了。”
重廷川看着她娇小的身量还有纤细的身材,剑眉微蹙,“你胖了?哪里?”
语毕他又浑不在意的道:“药膳多吃些总是好的。胖一些无妨。你再胖总也不会重过我去。我觉得没什么。”
郦南溪哭笑不得。
女子看重身材,喜欢穿漂亮好看的衣裳,哪里就能和男子高大的身材相提并论了?
不过重廷川的心情却不错。
他曾以为,她是厌烦了他一次次的相邀所以怒到连他让人送去的东西都不肯要了。如今方才晓得,小丫头竟是爱美所以那般。
至于她几次不肯见他,他倒是无妨。
小丫头就是想得多,又顾忌太多,总是十分守规矩。他能理解。只不过总是还想试一试。即便没法日日相对,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重廷川看郦南溪那杯茶只喝了一口就不曾再继续,就站起身来踱步绕过她的座位行了过去,指了它问道:“怎么不喝?”
郦南溪左右看看,见清惠大师不在,就压低了声音与他说道:“太苦了,有些喝不下。等等再说。”
重廷川这便想了起来,小丫头喜欢吃甜食。许多钟爱甜食的人,吃起苦味的东西来都有些不太擅长。
可是清惠大师请的茶,不吃完,是对大师的不尊重。也难怪小丫头之前那么纠结,喝了一口后无数次望向杯子,眼神既纠结又无奈。
重廷川看她皱了眉惨兮兮的样子,不禁莞尔,探手一捞将那杯子捏在手中,这便凑到唇边饮了一口。
说实话,比他那杯苦味淡多了。刚才他那杯苦味浓到近乎黄连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喝完,她这一杯在大师回来前帮她喝尽完全没有问题。
重廷川还欲再饮,却听到女孩儿急急忙忙说道:“别,那是我的杯子。”
她知道山明寺中饮茶的规矩。大师们请的茶,不饮完是不妥当的。
而且,大师们给每个人准备的茶都并不完全相同。个中的滋味,要自己去体会。
他这是怕她会坏了寺里的规矩,生怕她喝不完,所以来替她饮尽。免得等下大师回来了她还要当着大师的面亲自将一杯饮完。
可这杯她若没有动过也就罢了。刚才她已经喝过,沾了这杯子,哪里能再让他来帮忙?
郦南溪赶忙站起身来,想要将杯子拿回来。
重廷川却是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小巧杯盏,莞尔低笑道:“没事,我不介意。”
而后他朝杯子仔细看了几眼,继续饮进。
郦南溪总觉得他刚刚朝杯子盯着的那几眼有些奇怪,心下忐忑,就在此时凑到他跟前仔细看了看。可待到她将眼前情形瞧个仔细后,她最后一点点的侥幸之心也瞬间灰飞烟灭。
如今他正喝着的这个地方有些眼熟。好似和她刚才喝时……
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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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的脸腾地下红透了,怔怔的看了会儿,忽地反应过来,赶忙去夺杯子。
重廷川眼带笑意,微微侧身将杯子护住。
郦南溪来不及转变方向,这一伸手就直接抓到了他的手臂上。
单薄的衣衫下,劲瘦的臂膀结实有力。力量与热度同时透过衣衫传到了她的指尖,让她似是被烫着了一般,刚刚触到就惊吓的赶紧收回了手。
重廷川一口将杯中剩余的茶尽数饮尽,让茶杯离了唇边,这才望向她,淡笑道:“不用怕,你那点力气抓不疼我。”
郦南溪尚还因为自己误碰的那一下而指尖发烫,听了他这话后,下意识的就回道:“谁要抓了?不小心碰到的。”
重廷川低低的笑:“既是不小心的,就更不会疼了。你放在那里就是。”
听了他这话,郦南溪哭笑不得,“我不过是想拿回杯子而已。”谁要放在那里?他不侧身的话明明都不会碰到。
看着小丫头愈发羞窘的样子,重廷川莫名的心情大好。他抬手在她发间轻轻揉了两下,刚要说话,却见她瞥了一眼茶杯后,很小声的开口埋怨。
“你怎么能这样呢。”郦南溪脸热热的低声道:“不能这个样子的啊。”
重廷川看了看她绯红的脸颊和耳根,又看了眼手中杯子,晓得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她发现了,不由莞尔。
他轻轻躬了身子附到她耳边,低笑着问道:“不能怎么样?你倒是说说看。”
男子忽然凑近,郦南溪没有防备。他笑时和说话时口鼻间的热气拂到了她的面上,让她那里的肌肤顿时更热,烫到几乎不能承受。
郦南溪赶忙后退,却忘了自己身后就是椅子。撞到椅子边的刹那,她没法一下子收回去势,身子依然往后倾斜。可是腿被椅子绊住无法跟着后挪。
眼看着就要往后栽倒,郦南溪下意识的就要抓住旁边桌子的边缘稳住身形。谁料还没开始动作,眼前人影猛然一闪,背后就多了个结实有力的手臂。紧接着下一刻,她就跌到了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的衣衫很薄。薄到她伏在他的胸前,可以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烫得她浑身不自在。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动在她的耳畔,牵动着她所有的触觉和听觉,让她的心跳也不禁跟着加快。
脊背上骤然传来重压。
原是他加重了力度,将她搂得更紧。
郦南溪先是浑身一僵,继而开始挣扎,想要脱离这个不知是危险亦或是安全的怀抱。
“别动。”重廷川发觉了她的抗拒,在她耳畔低低的道:“就一会儿。”
郦南溪紧张到了极致,羞窘到了极致,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重廷川还欲再言,却在此时听到了外头传来响动。
他凝神细听着,下一瞬便忽地松开了手臂,单手小心的一托又一推,让女孩儿轻轻的坐到了身后椅子上。再将另一手中拿着的茶杯往女孩儿怀里一塞,这便旋身而去,坐回了他之前的那张椅子上。
郦南溪忽地身前一凉脱离了暖热怀抱又骤然坐下,拿着不知何时出现的茶杯,正有些回不过神来的时候,屋门吱嘎一声响,清惠大师的身影出现在了屋里。
“实在对不住,怠慢了二位施主。”清惠大师笑着说道:“寺里有事寻我,稍微耽搁了片刻。还望施主们见谅。”
“无妨。”重廷川说道。
清惠大师笑着和他说了两句后,望向两人间的桌子,朝重廷川的杯中看了眼,又朝郦南溪的杯中看了眼,笑道:“两位可是都喝光了?这可真不容易。此茶味道极苦,能这般快的饮尽,想必二位都是心志坚定之人。”
郦南溪心虚,勉强的回了个笑容给清惠大师。
重廷川低低的笑了一声,十分随意的道:“多谢大师夸赞。”
“此茶虽苦,却先苦后甜。不知二位如今感想如何?”
郦南溪依然觉得口中发苦,没有体会到大师说的那“甜”味来。
重廷川大刀金马的坐在椅子上,闻言却是眸色深深的看了女孩儿一眼,意有所指地道:“确实。饮完茶后,如今我口中实在甘甜,绝非一般情形可比。”
郦南溪心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由得脸上绯色更甚,赶紧将手里的杯子搁到了旁边桌上。强压下去怒瞪他的念头,硬生生强迫自己神色如常的望向清惠大师。
她努力点了点头,讷讷说道:“挺甜的。”又赶忙道:“着实是好茶。多谢大师款待。”
重廷川在旁轻轻一笑。
她知道他是在笑什么,却也只能尽量面不改色的将谎言持续到底。
好在清惠大师并未多想,听闻两人都说茶好,这便笑容更深了些。
“不必客气。”清惠大师道:“上次受伤,承蒙两位挂念,”
郦南溪上一次听闻有守院子的大师受伤后,曾经遣了人送去伤药——每次出行,伤药是必然要让仆妇们带上的,以备不时之需。那次便这样用上了。
听闻大师的诚恳道谢,郦南溪忙说无需客气。
重廷川也道:“若非大师帮我守院,也不会遭此意外。大师不必这般客气。”
郦南溪颇有些意外,没想到重廷川竟然会这般彬彬有礼,不由得转眸去望他。却见他正眼含笑意的看着她,眸光中隐隐有着说不清的意味。
细细思量后,郦南溪明白了几分。
——他在告诉她,她既然客气有礼,他自然也能做到。
郦南溪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心说这人也是怪得很,为甚事事都要跟她较真。这也好争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瞧见她嗔怒的这一下,重廷川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轻轻挑了下眉后,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整个人的戾气都少了许多。
郦南溪顿了顿,默默的将视线撤了回来。
因为牵挂着在外面的姐姐,郦南溪又稍坐了会儿后便打算告辞离去。
清惠大师自是答应下来。
只不过他刚点了头,重廷川忽地说道:“郦七姑娘远道而来,恭敬虔诚,大师不妨赠她一串手串罢。”
清惠大师没料到有这么一出。不过这要求也不算是特别过分,就准备答应下来。谁知他还没来得及点头,重廷川已经再度开了口。
“我看这副不错,”重廷川手一转拿出个碧玺带珠翠饰十八子手串,用指尖勾着递到郦南溪的跟前,“郦七姑娘不妨收下罢。”
清惠大师这回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摇头笑道:“国公爷何必绕这么一个圈子。”
重廷川扯了扯唇角,“世间规矩多。无奈之举。”
清惠大师恍然大悟,道了声佛号,未再深究。
不过,郦南溪看着在自己眼前晃的那手串,很是有些纠结。最终扭过头去只作看不见,对着清惠大师说道:“这手串太过珍贵,我受不起。”说罢,当即站起身来就要离去。
谁料还没迈开步子,她手腕一紧就被人给轻轻扣住。紧接着,有温热的饰物划过她的指到了她的腕间。
“既是送你,你就拿着。”重廷川道:“大师的一番好意,你总不好推拒。”
郦南溪哭笑不得,这哪是大师给的?
“你若不肯这个时候戴着,我就如上次一般送过去。”重廷川淡淡的勾了勾唇角,“你意下如何?”
上一次手钏她不肯收,是叶嬷嬷去郦家的时候“顺道”带了去。若这次他再寻了叶嬷嬷或是其他人来做这种事情……
郦南溪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终是没能点头,打算开口拒绝。
这时候清惠大师慢慢说道:“此物早已开过光,是重施主多年前所得。重施主曾经时刻戴在身上,贫僧对此还是很有些印象的。”
听到这话,郦南溪倒是有些意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重廷川将他自己珍视的东西送了她。一时间倒是有些犹豫了。
“收下吧。”重廷川语气十分随意的说道:“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许是能保人安康,许是不行。你姑且戴着再说。”
手串上犹戴着温温暖度。
那是搁在他身上时的收集的热度。如今通过上面的颗颗粒粒传到了她的肌肤上。
郦南溪犹豫了许久,终是点了头,侧首与重廷川道:“多谢六爷。”
自打知晓他的身份后,那一声声软糯的“六爷”就换成了“国公爷”。
如今隔了这许久再次听到熟悉的称呼,饶是重廷川沉稳至极,也不由得心里暗自欢喜。
他轻咳一声,面无表情的说道:“不用客气。”又凝视着她,“你我本就不用如此生分。”
郦南溪垂下眼帘不与他对视。这便与他还有清惠大师道了别。
因为金盏和秋英等在外头,重廷川就没有送郦南溪出去,而是目光沉沉的望着她独自疾步出屋。
自打郦南溪离开后,四姑娘就留在了原处等着妹妹。
杨妈妈看四姑娘出了汗,就劝她将斗篷上的帽子戴上,“天气这样冷,若是出了汗再被冷风一吹,姑娘少不得要受了寒。那可是不得了。倒不如一早就提防着些。穿的齐整了,那冷风吹不透,自然也就没有大碍。”
自四姑娘很小的时候,杨妈妈就伺候着她。四姑娘知晓杨妈妈是为了她好,就笑着应了下来,抬手将帽子戴了上去。
只不过戴的过程当中出了点小麻烦。帽子内侧的布料和四姑娘头上的珠花凸起处勾在了一起,四姑娘怎么拽帽子都也动弹不得了。
郭妈妈之前被郦南溪留在了这里陪四姑娘。她身量要比杨妈妈她们都高一些,看的也能高一点,见状后她就上前相帮。不一会儿,就将帽子上被珠花勾着的那根线轻轻拿了下来,又给四姑娘整了整帽子,帮她戴齐整。
四姑娘赶忙道谢。
郭妈妈笑道;“大姑娘这是折煞婢子呢。”她习惯性的用了在江南时候的称呼,“不过是给姑娘做点事情而已,拿就当得住您这一声谢了。”
杨妈妈就和旁边的翡翠、玛瑙两个丫鬟一起上前打趣。
说着话的功夫,旁边的人群里钻出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来。他四顾看了看后,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撒腿就往四姑娘这边跑。待到跑至她的跟前,小男孩终是停住了步子,仰起头来与她说道:“四表姨,你还记得我吗?”
四姑娘听了这个声音就觉得耳熟。低头一看,才发现正是沈玮。
上一回跟着母亲和舅母来到山明寺的时候,遇到的就是庆阳侯府的沈太太带着她的孙子沈玮前来寺中。那时候四姑娘帮忙照顾沈玮兄妹俩,结果这两个孩子极能闹腾,追都追不上。沈玮最后还为了要跑进卫国公的院子里去,把守住院子的僧人给咬伤了。
四姑娘记了起来,刚才将西西请去的那一位清惠大师,就是被眼前这个小男孩所咬伤。
谁曾想这一回来到寺里,居然再次碰到了他。
小孩子主动过来给她打招呼,性子柔顺的四姑娘自然不会冷眼相待,对沈玮道:“自然记得你。还曾一起在寺中游玩过。”
沈玮咧嘴哈哈笑了起来,这便将手里头一直攥着的东西拿了出来,递到四姑娘跟前,“你娘让我跟你说,她去三王殿里了,让你过去寻她。喏,这个就是信物。你看到了就知道是她说的了。”
他拿出的那支梅花簪子,确实是庄氏所有。只不过四姑娘已经好几日没有见母亲戴过。
看到母亲的东西,四姑娘伸手接了过来。将簪子放在手中把玩片刻,四姑娘又问:“母亲确定是这样说的?”
沈玮眼珠子转转,依然还是刚才那一句:“你娘说,她去三王殿里了,让你过去寻她。”
丫鬟翡翠在旁不由得说道:“沈小少爷,这儿有天王殿,还有三圣殿,却没甚‘三王殿’,您是不是记错了?”
上一回来山明寺的时候,她和玛瑙都跟在姑娘身边伺候着,自然识得这一位沈府的小少爷。
沈玮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没记错。”
语毕,他朝四姑娘挥了挥手,说了句“我走啦”,这便撒腿往人群里行去。
“他说的应当是真的吧。”四姑娘迟疑了下,和杨妈妈、郭妈妈商量:“也不知究竟是天王殿还是三皇殿?”
如果是旁人拿了庄氏的簪子与她这样说,四姑娘不见得会十分相信,因为庄氏与其让个孩子来传话,倒不如遣了身边的人来和她说。
但因是沈玮,四姑娘倒是相信了两分。毕竟母亲也认得这个孩子,而且也知道这个孩子活泼好动喜欢钻来钻去。今日人山人海,对于沈玮来说倒是不算什么事儿,三两下就能钻出去好远。
“既然不确定是哪一个,姑娘不妨先去一个,再去另一个?”玛瑙在旁说道:“又或者您去一处,婢子去另外一处。若是婢子去对了地方,见了太太后也可以和太太说一声。”
她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四姑娘思量了下,觉得可行,便让郭妈妈留在这里等郦南溪,免得妹妹来了后寻不到她。而后又带了两个丫鬟和杨妈妈,往这两处殿宇行去。
跑到人群里后,沈玮其实并未即刻离开。他躲在一棵大树后又看了一会儿,待他发现四姑娘果然离开了那处地方朝着外头行去,方才又嘿嘿笑了,快速跑着朝人群中的某处而去。
那里有个穿着湖蓝色衣裳的少女。只不过戴了帷帽,所以看不清面容。
“拿来吧。”沈玮伸手说道。
少女问道:“你已经将东西给她、把话告诉她了?”
“对,已经告诉她了。”沈玮眼珠子转转,并未和少女说起自己认得四姑娘一事,只将摊开的手继续伸到她跟前,说道:“你既是答应了给我好处,那可得兑现。”
少女掏出了个荷包,在荷包里翻腾许久,最后从里选出了一块碎银子给了他。
看到手里那极小的一粒碎银子,沈玮登时不干了,怒道:“你才给这么点儿?当打发叫花子呢!”
若不是因为她说“必有重谢”,他哪里会答应跑这一趟?
想他堂堂侯府嫡孙,想要什么没有!不过是打算背着父母还有祖父母自己赚点零花罢了。谁曾想费力跑了这一遭,竟是只得了这么一点东西!
沈玮从未受过委屈。心里不高兴,就摆到了脸上,哼道:“你不愿给我也好。我去寻了她去。我看她衣着光鲜的很,想必有不少银子。与她将实话说了,少不得要赚上十倍二十倍的好处来!”
说着,他朝四姑娘离去的方向指了下,当即就要朝那边跑过去。
少女急了,赶忙叫住了他。恨恨的瞪了他几眼,少女不甘不愿的从手上褪了个绞丝银镯子下来,塞到他手里,“银子我带的不多。这个给你吧。”
绞丝银镯子虽是常见的款式,但上面的雕花还算精美。比起那个小粒碎银子来,强上了许多。
沈玮脸色稍霁,颔首道:“这还差不多。”说罢,将银子和镯子都塞到了怀里,这便兴冲冲的离开了。
少女愤怒的瞪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后,视线转向了那披着斗篷戴着帽子的女孩儿。看到女孩儿果真朝着那个方向行去,她不由得畅快笑了笑。四顾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留意到,她这便往另一个方向匆匆而去。
沈玮摇头晃脑地往沈家的地方行去。待到行至刚才大家待着的那个池塘边,便见一人身穿青衫头戴方巾匆匆而来。
他身量较高,十分清瘦,气度儒雅,浑身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沈玮笑着与他打招呼:“二叔你这是去做什么?”
“自然是寻你。”沈青宁在他跟前停了下来,低头道:“哥哥他们都进去了,唯独你不在。我正想着寻你,可巧你就回来了。”
山明寺这一次上香,因着人数太多,男子与女子是分开排队的。不然的话,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女眷们若是受了冲撞,就不太好了。
沈玮是小孩子,在这两边钻来钻去倒是没人多说什么。不过,因了这个规定,所以刚才沈家人兵分两路的时候,他妹妹沈琳跟着女眷那里,他则跟着家中男丁一同而来。
听了叔叔的质问声,沈玮神秘莫测的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如果沈琳或是沈太太在这里,必然会好奇或是配合的问上一句“你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可沈青宁不同。
他这人镇日里只知道读书,并不擅长察言观色。看到沈玮故意露出的神秘笑容,也没能发现这和平日里笑容的不同来。
沈青宁说道:“赶紧进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说着作势就要去拉沈玮。
沈玮看沈青宁并不感兴趣,执拗的脾气顿时就上来了。
对方越是不好奇,他就越是要说。
周围人太多。沈玮拉着沈青宁,慢慢挪到了大树底下,这便掏出自己新得的战利品,美滋滋的问道:“怎么样?二叔,不错吧?”
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叔性子古板。如果和二叔说不准告诉别人,二叔定然不说,这才肯讲出来。不然的话,他这些私密钱财被人发现,岂不是亏大了?
沈青宁看了看那粒小碎银子倒还没甚感觉。但是看到那一只镯子后,沈青宁的神色就微微变了,就问他:“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沈玮扬了扬下巴,“我赚来的。”
谁料沈青宁竟然动了怒。
“这分明是女子之物。你究竟是怎么得来的?赶快还回去!”沈青宁生怕旁边不远处的人听到,压低声音叱道:“你若是需要银子,我给你就是。犯得着要旁人的东西?!”
这个镯子一看就是年轻女子之物。如果沈玮说是旁人给的,沈青宁或许还觉得是某家姑娘觉得沈玮可爱,赠与他的。
偏偏沈玮说的是“赚来的”,这就由不得他不怀疑。
沈玮听闻后不服气,高昂着下巴道:“人家愿意给我,你管得着吗?不过是给四姑娘传一句话罢了,那就需要那么紧张了。”
沈青宁本还在气头上,听闻“四姑娘”三个字却是脸色稍霁,眼睛恍惚了下,喃喃道:“哪个四姑娘。”
“就是你以前与我和妹妹提过几次的人啊。”沈玮看着镯子上那尚算细致的纹路,喜滋滋的说道:“郦大学士家的四姑娘。”
听闻果然是她,再将那银镯子多看了几眼,沈青宁一把拉住沈玮,急切问道:“当时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说说!”
沈玮看到二叔居然着了急,就将刚才的情况大致和他说了。包括对方给了他个簪子、包括地方让他和四姑娘说的那些话。
“……她给我指了一个方向,说,让我把这话带给穿红色斗篷的那个姑娘。”沈玮说道:“我走近了才发现是四姑娘。”
沈青宁听闻后大惊失色。
这分明就是旁人设了个圈套等着四姑娘去!
“她刚才在哪里?”沈青宁急切问道:“就你寻到她的时候。”
“她是从那边离开的。”沈玮大致描述了下当时四姑娘所在方位的特点,又道:“她走了后,我看她留了个妈妈在那里。只不过那妈妈好像是七姑娘……”
话还没说完,沈青宁已经跑着离远了。
沈玮暗叹口气,心说这二叔也太不稳重了。这便将自己刚得的宝贝收好,晃着身体去殿内寻自家父亲了。
郦南溪到了和姐姐分别的地方后,远远的就在寻觅姐姐的身影,却怎么也没有寻到。只看见郭妈妈一个人在那边翘首以盼,似是在找寻什么。
金盏就在这便踮着脚使劲大幅度的挥了挥手。
郭妈妈四顾望着的时候看到了郦南溪,顿时万般的紧张和急切都消失了大半,整个人都放松许多。
刚才四姑娘离开的时候让她守在这里等七姑娘。可是久不见七姑娘过来,她心中着急,很想即刻去找寻。偏偏这里只她一个候着,想去寻姑娘,又怕姑娘过来的时候和她走岔了。故而焦急万分也只能干站在这里等着。
因为周围有不少人,虽然看着距离不算远,却也挤来挤去足足走了好半晌方才碰面。
郦南溪刚才往这边行着的时候就发现了姐姐不在,连同姐姐身边的杨妈妈和两个丫鬟也不见了。碰面后头一句便是问起了四姑娘的去处。
郭妈妈就将刚才那件事给说了出来,“……四姑娘离开有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姑娘是等一等还是去寻四姑娘与太太?”
郦南溪沉吟片刻后,忽地问道:“你说当时过来传话的是沈玮?”
郭妈妈颔首道:“对。若非相熟之人,四姑娘也不会这样容易就信了他。更何况,他还拿着太太的发簪。”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母亲这样谨慎的人,再怎样也不会随意就将发簪给了人。除非是有很紧急的事情拖人去做。
“先去找到姐姐再说。”郦南溪还是有些疑惑,沉吟着迈步前行。只不过先去两个殿宇中的哪一个需得好好斟酌,莫要走岔了才好。
多年未曾回京,她对山明寺依然不甚熟悉,需得寻个僧人问一问。
就在这个时候,一人奋力的挤过人群匆匆而来。他边用力挤着,边朝这里不住的招手,似是有很急的事情来寻。而且,路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没有留意到、不小心冲撞到了女眷的队列,好似是心中十分着急,没有留意到周围的情形。
身穿青衫,头戴方巾。
这身影很有些耳熟。
郦南溪不需思量就忽地想了起来,此人正是当时四姑娘裙摆被扯时那辆车子的车主,不由眉间微蹙。
她急着要去寻姐姐,自然没空去等待。更何况她对这人着实没甚好的印象,故而不打算去理会他。
谁知她还没走开几步,那男子已经拼命冲到了她的跟前,身子微弯扶着膝盖不住喘息。
“四姑娘怕是有危险了。”他如此说道。
郦南溪没料到一个陌生人竟然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但是,此人每次出现时的时机不恰当且行为怪异,又总是与姐姐有关系,故而她眉目陡然凌厉起来,低声质问道:“莫要多管闲事!我家姐之事,与你何干?!”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怀疑,沈青宁赶忙微微直起了身子朝她摆手,“你听我说。我不是坏人。我、我也不是歹人。我不过是关心四姑娘罢了。”
他这话让郦南溪又气又恼。
“我姐姐镇日在家中不曾随意踏出家门,哪里需要你去挂牵了?”郦南溪怕旁人听闻他们的说话声对姐姐名声不好,故而将声音压低了呵斥道:“休要胡言乱语!再敢这样随意诋毁,我郦家定然饶不了你!”
她这话却非平白无故说出。
母亲和三伯母都说过,这登徒子着实可恶,若是知晓了他是谁,定然不会放过他!
听闻郦南溪一番话,沈青宁连连摆手,又不知从何辩解。但这个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与她说,赶忙表明身份。
“你可知庆阳侯府?”沈青宁道:“沈青梓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
郦南溪没料到他居然是庆阳侯府世子爷的胞弟。不过,仔细回想一下,确实是有这么一位沈二少爷。不过多年未曾联系过,她是真的记不起此人了。
她问沈青宁:“你可有凭证,证明你是沈家人?”
沈青宁叹了口气道:“郦老太太与我家本是宗亲,你们原在京中时与我多有往来,只不过那时候年纪小,几年过去怕是不记得了。我若没记错的话,你姐姐儿时有一对小巧的翡翠马,做的活灵活现,曾经在大家玩耍的时候拿出来过。”
他这话倒是没有说错。那对翡翠马后来被四姑娘拿去了江南,如今还在她屋子里搁着。
能够得见那对马的,想必是家中亲眷或是长辈好友,又或者是他们家中的孩子。
那他这身份就可信的多。
郦南溪刚刚点了头,沈青宁急急又与她道:“我也是听侄儿说起此事,觉得有些蹊跷,方才来寻四姑娘的。”
郦南溪刚才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此刻听了沈青宁所言,知晓他是沈国公府世子的胞弟之后,心下疑虑更甚,忙让他将事情说出。
沈青宁就将刚才沈玮那番话讲给郦南溪听。
郦南溪听闻后大惊失色。
姐姐这分明是受人算计了。
郦南溪越想越是心惊,暗道一声不好,与郭妈妈说道:“这事儿不妥,我们需得尽快找到姐姐才行。”
郭妈妈也认得沈玮,之前她确确实实看到了是沈玮来寻的四姑娘。如今听了沈青宁的话后也有些心慌,连连说道:“姑娘看看如何是好,婢子一定听命行事。”
沈青宁看郭妈妈的意思好似她刚才就在这里,急急问道:“你可知四姑娘往哪里去了?”
郭妈妈摇头道:“四姑娘和杨妈妈她们边走边商议,具体她们谁去了天王殿,谁去了三圣殿,婢子却是不晓得。”
沈青宁赶忙说道:“不如这样,我与你们分开而行。我去一个殿宇,你们去另外一个。倒是若是谁寻到了四姑娘,也好即刻劝她离开那处。”
就在郦南溪将要回答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朗笑。
有少年高声说道:“多谢兄台好意。但,倘若她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也无需你去寻来。”
郦南溪方才十分紧张。此刻听闻这个声音后,且惊且喜,心中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随机侧身朝着声音来处望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有两名少年相携而来。
他们身姿挺拔容貌清隽,长相有七八分相似。
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稍大些的少年身穿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步履沉稳俊美无俦。 年少的那位则穿着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衫,笑容和煦仪态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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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郦南溪惊喜之下,甚么礼数也顾不得了,拎着裙摆就朝少年们跑了过去,欢喜的看着两人,“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
两个丫鬟连同郭妈妈也十分意外。谁也没想到郦南溪的两个哥哥竟是忽然从江南赶到了京城。她们忙不迭的跟了上去齐齐行礼,“大少爷,二少爷。”
因为在江南待惯了,因此都下意识的用了在江南家中的称呼,未曾按照四房人加一起时的序齿来算。
郦三少一把扶住妹妹,“慢着点,莫要摔着了。”
“自然是为了你而来。”郦四少在旁笑道:“西西最近如何?”而后忽地想到刚才所闻,话锋一转又问:“竹姐儿怎么了?”
想到姐姐的事情,郦南溪难掩担忧,将事情大致与他们说了。有哥哥们在,她刚才一直悬着的心稍微的安定了些。
恰在这个时候,沈青宁也行至两人身边。
“这事全是我家中侄儿的错。”沈青宁答了郦四少后,看了看身姿挺拔的两个少年郎,最后望向郦三少,朝他拱了拱手。
许是皮肤白皙容貌隽秀的关系,虽说一人将近十八,另一人已经十六,相貌上却都比实际年龄要小上一些,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不过,两个人身量很高,再加气度卓然,让人望之不由得就收起了轻慢之心。
特别是郦三少。
他虽年纪看着不算大,却气度沉稳干练。笑容敛去负手而立时,与其父郦知州神色间颇为相似。
沈青宁肃容说道:“三少爷,四姑娘这次怕是有麻烦了。”
刚才郦南溪简短的说了一点,兄弟俩已经晓得该去哪两个地方寻人了。虽然离京不少年,但郦三少当时你年纪稍微大一些,倒是还记得山明寺中殿宇的大致分布状况,依稀记得那天王殿与三圣殿的位置。
此刻人非常多,短短一段距离就要行上好久。若再耽搁下去怕是寻人的时间愈发不够。
好在两人这次要出院门,郦四老爷就派了七八个家丁同行。这些家丁都懂些功夫,找起人来能够更迅速些。
郦三少将大体位置告诉了他们,郦四少当即吩咐下去让他们尽快找寻。
家丁们齐齐应声领命而去。
郦南溪和哥哥们依然不敢大意,想着多个人寻找就多份力量,准备也一起继续找寻。
郦三少心道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方能更为迅速。他朝着前面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沈青宁道:“边走边说。”语毕,当先快步朝着三圣殿的方向行去。
郦四少则是和郦南溪一起准备往天王殿而去。
两拨人刚走没几步,分开了还不到一丈距离,旁边有人高声呼喊“郦七姑娘”。紧接着,一高一矮两人朝着这边匆匆而来。
高的那个郦南溪看着眼生,好似没见过。矮一些的孩童正是沈玮。
郦南溪之前听了沈青宁所言,见了沈玮当即沉了脸,气道:“你到底和我姐姐指了什么地方去?”
沈玮一改之前傲气无礼的样子。
此刻他耷拉着脑袋,揪着衣角,脸红红的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是我不对。对不起。”
说着就是深深的一躬身。
这时他身后的男子走了上来。此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略矮,微微发福,蓄了短须。
“刚才发现犬子异状,我多问了几句知晓了事情本末。”他朝着郦南溪歉然叹了口气,说道:“犬子无状做下了错事,我代他向姑娘道歉。”又道:“我问过他事情大致经过,已经遣了人去两殿中找寻郦四姑娘。”
郦南溪这才晓得此人正是庆阳侯府的世子沈青梓。
沈青梓对着沈玮的头猛地拍了下,方才的笑模样瞬间转为怒容,厉喝道:“还不赶紧好好道歉!”
沈玮想哭,没敢。瘪了瘪嘴,高声说道:“这事儿是我不对,对不住!”
郦南溪心下怒火难熄。这沈玮一次次胡作非为,一次次陷姐姐于危险境地,让她如何能不气?
她上前一步正要质问,手臂被人拽了下。
郭妈妈急急说道:“姑娘,天儿有些凉了,风也开始起来了。不若先披上衣裳,免得着凉。”
郦南溪如何不知郭妈妈是不愿她和庆阳侯府正面起冲突?但姐姐现在境况如何尚不知晓,这让她如何冷静的下来?
郦南溪正要拒绝,郭妈妈已经让金盏打开了一直待着的小包袱,从中将郦南溪的斗篷取了来。
郦四少见妹妹还要反驳,当即勾唇一笑,说道:“不差这一点功夫。穿上罢。真着了凉可是麻烦。”
他和沉稳的郦三少不同,生就一双含笑桃花眼,最是少年风流。
生怕郦南溪不肯听郭妈妈的,郦四少亲自上前拿过了斗篷,给妹妹好生系上,又温声劝道:“西西不用紧张。父亲给我和哥哥挑选的这八名护卫,身手十分了得。他们定然会尽快寻到竹姐儿的。”
郦南溪之前在家里出发前便是披着斗篷。后来上山时候拾阶而上出了汗,这便将斗篷解了下来让金盏放包袱里拿着。
如今不知何时烈日已经被乌云遮住,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倒是真的更为寒凉了些。
若是郭妈妈那样说,郦南溪还能拒绝。可二哥这样做,她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低低“哦”了声,任由郦四少将斗篷给她系上。
这时候旁边的沈玮却忽然“咦”了一声,高声问道:“七表姨,你和四表姨的披风好像哦。”
旁人还未反应过来,郦三少已经在旁说道:“本就是一样。只大小不同罢了。”又问:“沈小少爷觉得稀奇?”
这是个红色缠枝纹镶毛斗篷,当初在江南做好的,姐妹俩一人一件。
沈玮点点头道:“当时那人指了斗篷给我看,说,让我认斗篷去寻四表姨。幸好七表姨当时不在,不然我真怕找错了人呢。”
童言无忌。听者有心。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齐齐变了脸色。
郦三少当先问道:“你确定当时对方指的斗篷?”
“对啊。”沈玮不住点头,偷偷看了眼自己父亲,又道:“当时看斗篷的时候,四表姨是背对着我的。走近了我才晓得是她。”
他刚说完,头上就再次挨了猛地一巴掌。
“知道是你四表姨你还胡来!”沈青梓气不打一处来,怒指着他道:“你祖母将你惯得!看我回去不揍死你!”
沈玮吓得哇哇大哭。
郦三少和郦四少顾不上安慰沈玮,当即与郦南溪道:“西西你莫要去帮忙寻了,赶紧去寻祖母,在祖母身边待着,一刻也不要离开。”
他们不确定对方盯上的到底是郦南溪还是四姑娘,又或者是四房。郦南溪此刻去寻郦老太太待在一起更为妥当点。
郦南溪知晓自己势单力薄帮不了哥哥们什么,万一遇到点事情反倒要拖了哥哥们的后腿,耽搁了寻找姐姐的速度,当即就和众人道别,往之前老太太她们去往的那个殿宇行去。
临行前郦三少特意叮嘱了她一番,让她先不要将四姑娘走失还有他们兄弟俩到来的事情告诉家中亲眷们。
“竹姐儿的事情怕是和家中某些人脱不开关系。”郦三少低声道:“找到竹姐儿前先不打草惊蛇。”
郦南溪会意,默默颔首。
周围人声鼎沸。人们或是在与同伴谈论交流,或是在连念佛号,或是在上香祈福。
郦南溪在人群中寻隙穿过,听着周围声响,思及不知现今如何的姐姐,心底一片寒凉。
寻到郦老太太她们的时候,几人刚刚上完香,正从那个殿宇行出。
看到郦南溪,所有人都很惊讶。
“西西怎么过来了?”郦老太太问道:“竹姐儿呢?我记得你们两个一起走的。”
郦南溪强笑道:“人太多,我和姐姐走散了,只能来寻祖母。还请祖母收留我会儿。”
“既是如此就好生跟着。莫要再和我们也走散了就好。”郦老太□□抚了她几句,转而眉间轻蹙和大太太继续谈论:“五姐儿这事儿你若是没好主意就交给我。”又问二太太郑氏:“六姐儿确实无需我管?”
郑氏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过笑容倒是比大太太轻松许多,“不用。我娘家都帮忙留意着呢,劳烦老太太操心了。”
老太太听闻她将事情交给了郑家,明显有些不太高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又朝庄氏看过来,“四姐儿的事情呢?”
郦南溪心情不佳旁人瞧不出,母亲庄氏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庄氏正朝郦南溪这边走着,见老太太问她,忙道:“得看老爷的意思。我自己做不得主。”
四房里的大大小小事情,但凡庄氏拿不定主意的,定然会寻了郦四老爷相帮。自打她俩成亲那天开始便是如此了。郦老太太见状便未多说什么,只催促道:“这事儿你紧着些,最好能在年前就定下来。这样年后才好走章程,毕竟竹姐儿是头一个。”
庄氏赶忙点头应了下来。
待到老太太终于不望着这边了,庄氏拉住了郦南溪。母女俩稍稍滞后了些合旁人拉开距离,庄氏方才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与我说说。”
郦南溪之前已经答应了哥哥,所以这个时候无论庄氏怎么问,她都只能摇头说没事。
庄氏虽然还有疑虑,但因太太们都在老太太那里跟着,她也不好离开太久,只和郦南溪多说了几句话便又去到老太太身边跟着了。
一行人慢慢的往下一个殿宇挪动着。
六姑娘八姑娘、五姑娘还有大奶奶她们都在第二处等着。郦老太太和太太们到了那里的时候,郦家女眷们就凑在一处排着队,便低声说着事情边等自己的入殿时辰。
郦南溪和五姑娘面对面的时候,明显看到了五姑娘眼中的愕然和意外。只不过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只对视了一眼就都撇过脸去,互相未曾搭理。
不过因了这一遭,她稍稍留意了五姑娘一下。却听五姑娘与大太太说道:“西西怎的去寻你们了?”
大太太有自己烦心的事儿,根本没多注意这个,就道:“西西和四姐儿走散了,就来寻了老太太。”
五姑娘应了一声就没了旁的话。
约莫排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突然,留在外头负责看管东西的婆子匆匆来禀,“老太太,三少爷和四少爷过来了!”
郦老太太正眉头紧锁的和大太太低声说着什么,听闻后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愕然道:“陵哥儿和云哥儿来了?快让他们过来!”
后又想到这里排着的都是女子,让两个少年过来怕是不妥,老太太索性带了大家往外头去,好仔细看看两个久未见面的孙子。
当年四房在京中的时候,老太太就是偏爱四房的几个孩子。男孩子里最喜欢的就是三少爷,女孩儿里最疼的就是七姑娘。如今老太太为了孙子们,竟是不顾已经等了好久的时辰,打算先看过孙子再重新排,众人看在眼里一时间心思各异五味杂陈。
在附近寻了个位置较偏人稍少些的凉亭,老太太翘首以盼了许久,终是看到了并行而来的两个少年郎。只不过一行并非仅有他们两个,还有走在他们俩中间的四姑娘,以及旁边行着的沈青梓、沈青宁和沈玮。
因为沈玮腿短跑得慢,沈青宁怕他这样耽搁了时间,就不顾沈青梓的反对将他抱在了怀里。
郦老太太没料到庆阳侯府的人会过来,赶忙迎了过去。她正准备寒暄,却见侯府世子爷一脸愧疚的与她致歉。
郦老太太隐隐察觉了什么,正要细问究竟,却见沈玮眼睛瞪得大大的正看着亭中女眷。在被沈世子叫了一声后,方才转回视线。
郦南溪先前以为沈玮看的是她,待听到五姑娘的喃喃自语后,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那孩子是谁?”五姑娘喃喃自语着,也不知是在和谁说。
其他几位姑娘里,六姑娘跟着老太太出门的次数最多,闻言说道:“那是庆阳侯府的小少爷。”
庆阳侯府,五姑娘也是知道的。于是脸色又白了几分。
郦老太太寻了一旁的知客僧,拜托那位小师傅寻了一间空着的屋子,而后将沈家人连同郦三少、郦四少还有四姑娘都叫了去。
庄氏一直不明所以,将郦南溪唤到了距离凉亭有几丈远的假山旁,悄声问郦南溪。
郦南溪就低声把事情大体说了。
庄氏先是听闻四姑娘被人算计,登时急得心急火燎。待想到刚才四姑娘衣衫整洁的跟着两个儿子回来,就又放下了心。
不过,和之前郦南溪兄妹几个怀疑的态度不同,庄氏直截了当的认定,这事儿本就是冲着郦南溪来的,四姑娘是被人认错了。
“四姐儿有甚值得旁人算计的?属于她的钱财旁人谋不去,属于她的衣裳旁人夺不了。唯有西西你,现在还有值得旁人去争抢的。”
庄氏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这样说着的时候,冷哼一声,朝厅内扫了一眼,“你自己不觉得这国公夫人有甚好的,旁人却不见得这么想。”
不多久,顾妈妈从那间屋子走了出来,将郦南溪叫了去。
老太太并未和郦南溪说什么,只问了她几个问题。
一,郦南溪什么时候穿过那件斗篷。
二,四姑娘什么时候穿过那件斗篷。
郦南溪不晓得老太太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明四姑娘就在屋里,老太太却还要将第二个问题问她一遍。
不过,她问心无愧,有甚么话就直截了当的说了:“这衣裳我和姐姐今儿都是第一次在京城穿。我前些日子身体不好,早上离家前太阳未出有些凉,我就穿了那斗篷。后来下车上山感到热就脱了下来,让金盏搁在包袱里装着,刚才哥哥们来了后我才再穿上。姐姐因着不觉得冷,早晨未穿斗篷,一直搁在包袱里让翡翠她们拿着。至于姐姐什么时候穿过,我却是不晓得。只是刚才看到姐姐回来的时候已经穿着了。”
“故而你只今早在家里的时候穿那斗篷露过面。”郦老太太看她神色坦荡条理清晰,满意的点了点头,主动与她说道:“竹姐儿和你一道的时候并未穿着。后来你去了清惠大师那里,竹姐儿站在原处等的时候觉得有些凉,方才穿上。”
看郦南溪没有反应,郦老太太又道:“若有人先前看到了只有你穿那衣裳,后来再看到衣裳,难免认错。”
郦南溪听闻郦老太太这番话,隐约有些明白过来,祖母这是在和她说为什么对方会阴差阳错认错人。
同时也证明了,四姑娘果然是替她受了这一遭。
郦南溪大惊,急急的欲与老太太说些什么,被老太太抬手止了。
“你先出去罢。”老太太说道:“让老大家的和五姐儿进来见我。”
她这话一出来,沈玮的身子就慢慢后退,往沈青宁的怀里缩了缩,神色惊疑不定。
顾妈妈道:“不若我将大太太和五姑娘叫来吧。七姑娘今日到底有些累了,若是再受了惊,怕是不妥当。”
郦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气极之下差点做了不妥当的安排,就点了下头。顾妈妈便领命快步而去。
郦老太太招手让四姑娘也走到前头来,好生说道:“今日之事,没有什么已经是万幸。祖母不会亏待你,过几日必会给你好好挑选挑选。”
郦南溪不明所以。
四姑娘听闻却是登时羞红了脸,低头道:“单凭家中长辈做主。”
不远处的沈青宁紧盯四姑娘看着,闻言似是有些悟了,脸色渐渐转为苍白。
郦老太太拍了拍四姑娘的手,与她道:“你且出去吧。免得你母亲久等。”
四姑娘就过来挽了郦南溪的手往外走。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指尖还在发颤。郦南溪赶忙紧紧握住了姐姐的手,想要将自己的体温多传给姐姐一些。
四姑娘侧过头来朝她一笑。
姐妹俩这便一同往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大太太和五姑娘就跟在顾妈妈身后进了屋。
不待她们走到老太太跟前站定,老太太由杏梅搀着快步往前走,在离屋门不远的地方和五姑娘面对面遇了个正着。
老太太直接扬起手来,当着沈家人的面扇了五姑娘一巴掌,而后扭头对大太太说了句话。
大太太当时就哭了,“娘,那家太寒酸了些,丹姐儿怎么能到那种人家去!”
“太高的门第她撑不起来!”郦老太太说道:“那家的后生踏实上进。只要她安安分分的,定然能过上好日子。单看她怎么做了。”
五姑娘捂着脸低头不语,脸色黑沉如墨。
沈青宁又朝四姑娘这边看过来。
四姑娘全然不知。她和郦南溪面面相觑后,赶紧闪身出了屋子,又将屋门合上,再不敢回头去看。
见到庄氏后,四姑娘当即扑到母亲的怀里,痛哭不已。
二太太郑氏见状,将六姑娘八姑娘连同大奶奶等一干女眷全都叫到了凉亭外头,说是要去看看院子里的梅花长得如何。
亭子里便只剩下了四房的母女三人。
四姑娘哭了好半晌渐渐止歇,惊魂未定的道:“可是吓死我了。忽然就冲出了人来,若不是那些家丁发现的早,还指不定成了什么样子。”
看到刚才老太太的表现,四姑娘知晓事情果真是因了五姑娘而起,也知道应当是阴差阳错弄错了人,拉了郦南溪的手道:“幸好当时是我在。若是你的话可就麻烦了。”
郦南溪姐妹俩感情一向很好。四姑娘也是一直非常护着郦南溪。
看到姐姐这样真心实意的为她着想,郦南溪不禁鼻子泛酸,握了四姑娘的手道:“姐姐,我不想和你分开。”
四姑娘的神色一下子柔和起来。
“傻姑娘。”四姑娘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知道郦南溪说的是婚后不方便常见面了,就道:“姐妹俩说什么分开不分开?往后自然还是一般,时常见见就好了。”
虽然她这样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成了亲后相见的话怕是比较难了,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庄氏眼圈儿都红了,却还在笑,说道:“刚才老太太说五丫头什么?你们讲来听听。”
四姑娘就将那话说了。
庄氏恨声道:“那种黑心肠见不得旁人好的,任凭她去了哪家,也过不出好日子来。”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郦南溪方才知晓,祖母、伯母们还有母亲最近在忙什么。到了寺里后去求的又是什么姻缘。
——家中女孩儿若要出嫁的话,需得按着序齿来。她的婚期既已定下,其他几个年长女孩儿的婚事就得紧赶着来。
当初谁也没有料到竟会是最小的郦南溪得进国公府,因此都没太着急这事儿。眼看着婚期定的时间距离现今太短,只剩下七个月了,这个可着实没法再拖。
思及此,庄氏不由得埋怨道:“国公爷也太不近人情了些。明知西西小,却还赶得那么紧。”
郦南溪好心提醒道:“娘,这和我没关系,谁让他年纪太大了呢。”
庄氏本还有点哀戚,听了女儿这话不禁破涕为笑,不轻不重的拍了她一下,笑道:“有你这样的?还在嫌自家相公年纪大不成?”
四姑娘推了推郦南溪,掩口笑道:“得亏了国公爷不在这里。不然要气得退婚了也说不定。”
郦南溪本也是想让现在的气氛轻松一点,看母亲和姐姐开心,就也高兴起来。
一墙之隔的大树下。
高大男子听着亭中的笑语声,静默了会儿后,长腿一迈大跨着步子急急而去。
常安有些忐忑的跟了上去。
他不时的看看重廷川,又不时的扭头回去看,心里暗暗捏了把汗。
爷听闻姑娘出事,就派了好些人手来查探。待到知晓是姑娘的姐姐有事,姑娘担忧,就又让所有人马去暗中帮忙,想方设法将郦府的家丁引到四姑娘所在的地方去。不然的话,单凭那几个家丁,还是没那么大本事能在这样有拥挤的情形下迅速找到人的。
可当爷过来看姑娘的时候,偏偏听到姑娘在说什么大不大的……
常安的心里,很有些忐忑。
只是爷不明说,他也不敢猜测爷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因为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郦老太太就没有继续再在寺里待下去,而是带着一众亲眷即刻回了京。
刚到家里不过一个多时辰,庆阳侯府致歉的两车物品随后而来。都是名贵的药材与布料、食材。
虽说最吃亏的四姑娘是郦家人,但始作俑者亦是姓郦。即便沈玮在其中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郦老太太也依然难以将过错推到沈家人身上。故而只收了略微几样就让人将两车东西送了回去。
自那日起,郦家人基本上便没有再看到五姑娘。老太太将她关到了院子里,不准她再出来,命她面壁思过三个月。又请了严厉的教引嬷嬷来教她规矩。
郦南溪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偶尔几次听到大太太在朝老太太哭诉,说是五姑娘的手被打肿了,或者是五姑娘练仪态扭伤了脚,诸如此类。
但老太太依然不为所动,丝毫要将五姑娘放出来的意思都无。
庄氏对此颇有微词。
“老太太太过偏心。”庄氏气道:“她不过是关上三个月就罢了,而我的西西还有竹姐儿差点就名声尽毁……这处置,实在让我难以接受。”
郦南溪也觉得老太太对此事的处理看似严厉实则放宽了手。
其实将五姑娘关在院子里,也是变相的在护着她。不然的话,一旦她出了那个院子,怕是逃不过大哥二哥的处置。
四姑娘倒是想得开的多。
她挽了庄氏的手,笑道:“母亲可是忘了,祖母最是公正。既是在这件事情上亏待了我们,想必其他事情上就会厚待一些。”
她这样一提,庄氏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
最近都在操心孩子们的婚嫁事宜。四房自是会给四姐儿择一门合适的。老太太即便能在这个事情上给四姑娘帮一把,也顶多是多添些东西罢了,能有什么助益?
明知女儿是在宽慰自己,庄氏就只能笑着说“是”。
虽然五姑娘被关了禁闭出不来,但是大房人依然脊背挺直的在府中行着。据说是郦大少在国子监过的不错,交了几个身份尊贵的友人,能给五姑娘说一门极好的亲事。
听闻此事后,庄氏十分气愤。因为五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再怎样“有计谋”,也不可能寻到那些外头的人来做那些腌臜事情。势必是有男子暗中助她方才能够成事。
既和五姑娘关系密切时常见面,又能和外间联系的,非郦大少莫属了。
偏偏那些歹人被捉住送官后,一口咬定自己不过是进寺上香,并非有甚么意图,所以只能以扰乱秩序为由各打了二十大板将人放走。根本寻不到把柄来证明郦大少的所作所为。
可惜的是郦四老爷不在。不然的话,他定然会为孩子们出头。
庄氏就欲去寻兄长庄侍郎来帮忙。
就在她做好了准备去庄府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了过来。
——郦大少被国子监除了名。且,他收拾东西出去之后,半路被人蒙了头痛打一顿,已然站不起来了,被家丁给抬回了郦府。
郦四少知晓这个事情后,即刻去寻了郦三少相商。
“我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郦四少悄声道:“会不会和那一位有关系?”他朝国公府的方向指了指。
“只能是他了。”郦三少沉声说道。
国子监并非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若是要将人裁去,需得有个缓冲的时间,查出那人的错处,评定出来,而后将消息发布出来。
虽然如今有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扰乱国子监内秩序”,可谁都知道,这事儿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方才能够那么快成事。
旁人或许做不到,可卫国公不同。
他既是能在一夕之间将人送去国子监,就能在一夕之间将人弄出去。
思及此,郦四少不由得轻笑了下,“这‘扰乱秩序’一说,用的着实是妙。”
官府裁定那些歹人时候,因着没有有力证据,只能以“扰乱秩序”为由而打了他们板子。
如今郦大少被除名,亦是这个理由……
不得不说,国公爷做事,还是挺合他心意的。
郦四少倾身问兄长,“你说,我们要不要见一见他,感谢他一下?”
毕竟这事儿是郦家内部的事情。姑且不论他这事儿做的好不好、对不对。但他起码能有心想到惩治大房的人,来给西西出一口气。这就够了。
郦三少沉吟许久后,终是点了头。
这一日,郦家遣了人来国公府,说是郦家的三少和四少初回京城,久闻国公爷盛名,想要请他吃个饭,见一见。
听闻郦家三少和四少想要和自己会面,重廷川就让常福过去问了声,对方何时有空。得知对方说要看他的时间,以他的时间为准后,重廷川就将会见之日定在了三天后。
而后郦家回了消息,说是那日晌午见。重廷川便让人去珍味阁吩咐了句,在那日留了一个雅间。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重廷川就往锦绣阁去了趟。
往日的时候都是锦绣阁掌柜的去国公府里问重廷川意见,他给出简单几个要求后锦绣阁便开始给他制作。
如今听闻他亲自来了,锦绣阁掌柜的赶忙出来见他。
知晓重廷川是要选一套赴宴时候穿的衣裳,掌柜的就把阁中样式最好的几身衣裳拿了出来让他参考,问他想要个什么样子的,以便尽快做了决定后,即刻开始日夜赶制,这样两日后就也能够将新衣交到他的手上了。
因为以往的时候重廷川要的衣裳多是深色,以玄色为主,所以掌柜的这一次拿出来的也都是适合深色的款式与花式。
但,重廷川淡淡瞥过几眼后,剑眉轻轻蹙起。手指叩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短促且急躁。
掌柜的不明所以,躬身而立,脊背上汗意渐显,静等他的吩咐。
许久后,叩击声终是淡了下来。
重廷川把手一拢,沉声问道:“平日里何种颜色所需最多?”
掌柜的想了想,说道:“许是宝蓝色?华贵大方,既不会太过扎眼,又不会太过灰暗。”
重廷川兀自沉吟。
宝蓝?
或许这种颜色能比玄色显得年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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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味楼临水而建,四周风景秀丽,内里装修雅致,很得达官贵人的喜爱。但这儿每日只开二十桌。中午十桌,晚上十桌。供不应求。因此,听闻重廷川竟是提前订好了珍味楼的雅间后,郦家三少和四少皆是惊讶不已。
两人按照商议好的时间到了预定的雅间。推门而入,便见墙边设有花架,其上摆有水仙。另有两尺高的假山在侧。活水从假山上缓缓流下,汇入山下的凹槽中,清澈而又灵动。
阳光透窗而入,落在凭窗而立的男子身上,却只照到了他肩膀以下,看不清他相貌。
他身量极高,身材劲瘦。即便在这样的腊月寒天里,依然穿着单薄的衣衫。
明明是规规矩矩的锦缎长衫,明明是宝蓝这般明亮的颜色,却因他微微敞开的衣襟和随意挽到小臂上的衣袖,现出别样的肆意与威势。
兄弟二人的脚步齐齐一滞,然后郦三少在前郦四少稍微落后半步,一同向前行去。
重廷川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便见两名少年缓步而入。前者沉稳从容,后者风流俊雅,皆是难得一见的出色儿郎。
此刻两人亦是瞧见了他。
五官深邃,剑眉薄唇。一双眼眸煞气极重,黝黯似深潭。气度矜贵且疏离,带着显而易见的清淡冷漠。
两人只听闻卫国公行事狠辣不留情面,且脾气极差。却不曾想到他相貌这样出众。
面面相觑后,兄弟俩走上前去,对他揖了一礼,“国公爷。”
重廷川微微颔首,指了身前椅子道:“坐。”说罢,当先落了座。
兄弟二人这才依次坐下。
菜未上全。三人各自满了酒杯,郦三少当先开了口:“那日之事,多谢国公爷出手相助,我们兄弟二人感激不尽。我敬您一杯。”语毕,他执起酒杯,先干为敬。
重廷川知晓他说的应当是郦五姑娘算计郦南溪一事。但他也不晓得郦三少究竟是知道了哪一部分。是他暗中帮忙寻人,还是说后来惩治郦大少的事情。
思量了下并未有定论,重廷川就只沉沉的“嗯”了声,自顾自将跟前那杯酒一口饮尽。
将杯子放下后,重廷川想到眼前两少年是小丫头的哥哥,便道:“此事原本也是分内之事,无需多礼。”
他是心里觉得小丫头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故而顺理成章就做了。而且,他觉得他为小丫头做点什么,那也是应该的。这两位给他道谢,着实不必。
如果是旁人,他根本懒得多加最后一句。但眼前二人是小丫头的哥哥,他就极其难得的客气了下。
重廷川是少见的说出了心中所想。但这话听到了郦家两位少爷的耳中,却令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虽说亲事已经定下,可是毕竟还没有过门。国公爷这话,有点过了。
郦三少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看了重廷川一眼后没了言语。
重廷川平日里甚少主动开口。郦三少不与他说话,他就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慢慢饮着。
这般下去,竟是有点冷场。
郦四少暗叹口气,想了想,问起来北疆的风土人情。
重廷川在北疆从军十载,对那里很是熟悉。见郦四少问的仔细,他也就答了。虽说他用词简练句子简短,倒也能让人了解的十分明确。
郦四少书读的多且杂,很多事情重廷川开了个头他就能接下去。两人一长句一短句的说着,气氛一时间不至于太过冷清。
菜肴终于上齐。
郦三少扫了一眼所有菜式,有些讶然,“江南菜?”若他没看错的话,这桌上一半是江南菜,一半是京菜。
“嗯。”重廷川说道:“不知你们想吃哪个,所以各准备了一半。”
郦三少轻点了下头,说道:“多谢。”
重廷川抬眸淡淡的看了郦三少一眼。
……其实他多少有点期盼,希望他们俩能带了小丫头一起来,所以无论江南菜还是京菜,都挑了她喜欢的菜式。
偏偏事与愿违。
两人真就是没带她。
看着满桌菜肴,又望了眼自己身上的这崭新宝蓝色长衫,重廷川捏着酒杯的手指渐渐用力,最终又颓然松开。
一餐饭吃的平静而又乏味。
不得不说,这里的菜式极其好吃,无论哪一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而且,这里的风景也极好,从窗户往外望过去,便见潺潺流水从楼外淌过,又有树丛和梅林在旁,景色很是宜人。
但,因着各怀心事,所以即便什么都好,也食之无味。
三个人都很快的搁下了碗筷。
郦三少这便唤了店中伙计来。一是想要结账,二是这里的菜口味不错,他想让店家重新炒几个菜带回去给家人吃。
谁料店伙计笑道:“国公爷早已将账结清。这里的菜本就是一式两份,全都做了两份的量。另一份已经尽数搁在食盒里盛着,少爷们只管带走就是。”
郦三少眉间紧拧,望向重廷川,先是认真道了谢,而后道:“本就是我们答谢国公爷,合该我们请您。”谁知这一回不只对方请了,还一请就是双份的量。
郦四少自打刚才听闻每道菜都是两份后,就望向桌上菜式。此刻他若有所思的拉了拉兄长衣袖,又朝重廷川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国公爷。下次我们回请。”
“无需客气。”重廷川说道。
郦四少又道:“我还想点一份海鲜青瓜煲,只不知国公爷是否方便。”
语毕,他又神色歉然的道:“本是小妹喜欢,所以想要点了带回去。着实麻烦您了。”
“好说。”重廷川一听说是郦南溪喜爱的菜式,顿时眉目舒展开来,唤来小二,让人即刻把这煲做了一起带上。
郦三少和郦四少走出珍味阁之后,就让身边家丁把食盒送回家去。两人则是策马而行,顺道欣赏着如今京中的风光。
没了旁人在身边,郦三少便低声与郦四少说道:“你方才那般着实不妥。”
无论是对着卫国公又或者是旁人,郦四少那般的做法都十分不好。对方主动招待后,他竟然得寸进尺的提出那般过分的要求。也难为对方心胸宽广没有介意。
不过,他这弟弟平日里不是这样行事。也不知今日为何竟然做出这样的失礼举动。
“刚才我不过是想试一试自己的推测罢了。”郦四少听闻后轻笑道:“你有没有发现,提到西西的时候,国公爷的眼睛尤其的亮?而且,但凡是和西西有关系,无论多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毫不在意地尽数接受。”
郦三少神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卫国公的眼神很淡漠,透着凉薄。他并不觉得这样冷淡的一个人在听闻到西西后就能引起心思波动。
郦四少知晓兄长并不太相信,且自家兄长不见得就会留意到这般细腻的事情,便也未再多言,转而指了旁边一家字画店说道:“不若我们去瞧上一瞧,说不定这里有上几把合心意的东西。”语毕,他便当先往那边行去。
回到府里后,庄氏悄悄把两人叫了去,细问他们和卫国公一起午膳时候的情形。
谁知两个儿子根本不买账,一个沉默半晌最终憋了两个字道“尚可”,另一个则是神秘莫测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回到屋里后,兄弟俩一人铺了一张纸给远在江南的父亲写信。
郦三少越写神色越是凝重。郦四少则不然,却是越写笑意越深。最后两人将信纸折好,一同塞入了信封之内。
两日后,庄氏收到了嫂嫂小梁氏送来的请柬,邀她去家中。
自打郦南溪的亲事定下后,姑嫂二人已经许久不曾联系。庄氏知晓嫂嫂心里不舒坦,毕竟当初一同去山明寺的时候,嫂嫂已经相中了西西。如今骤然知晓西西许了人,想必心里不太好过。
故而收到了小梁氏的来信后,庄氏意外又惊喜。仔细思量后,又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如今到了年关,正是家家户户最忙的时候。嫂嫂却在这个时候将她叫去,而且连个名头都不曾提起,甚至不曾说起让她去庄府的时间,只叮嘱她务必要尽快去一趟。
庄氏心下犹豫,考虑过后,给嫂嫂写了封回信,言道明日有空,不若就将时间定在明日。
那边很快回了话,小梁氏尽数答应下来。
庄氏愈发疑惑不解,就在那日带了郦南溪她们兄妹四人一同前往。
她们一行到了庄家的时候,小梁氏正吩咐丫鬟婆子将庄侍郎和庄明誉的书籍尽数整理出来晒着。因着还差一点就要完事,她与庄氏说了一声稍等一下,这便继续在院子里外穿梭着,继续安排去了。
庄氏未出阁前与小梁氏关系甚好,与嫂嫂在这种小事上倒是不会计较什么。听闻后她就带了孩子们在那里等候片刻。
不多时,有丫鬟拿了茶水点心来引了她们往旁边的暖阁,“太太马上就好。先前只当是能够完事了,谁料刚刚发现少爷的一册书不知怎地有些湿了,这便忙着将书页弄干,怕是还得耽搁一些时候。”
郦三少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吧,许是能帮上忙。”这便出了屋子往小梁氏方才忙活的地方行去。
郦四少也准备跟了一同出去。谁知他刚刚起身,便见一人手执折扇从外而来。
他步履匆匆,低头而行,走得太快一时间差点和刚刚出门的郦三少撞了个正着。
郦三少赶忙闪身避开,又道:“表兄当心。”
庄明誉听了他这话,猛然将脚步停了下来。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的就往屋里看去。
郦南溪刚好听到那边的动静望出屋去,恰好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庄明誉硬生生扭开头,朝着郦三少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绕过他进了屋。
郦三少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却也未曾在这里过多停留,继续前行寻小梁氏去了。
自打进了屋后,庄明誉先是和庄氏行了个礼,而后便寻了郦四少和四姑娘说话。自始至终都未曾搭理郦南溪。
这般持续了许久后,趁着他们无人说话的时候,郦南溪奇道:“表哥竟是不愿与我说话了么?”
庄明誉这才慢慢的看了她一眼,“我还只当是小表妹你不肯与我说话了。”
这话郦南溪听着糊涂,“我没有说过什么罢?”
庄氏瞧出了一点端倪,赶忙说道:“明誉怕是误会了。之前西西身子一向不好,你之前邀了她一同去郊外游玩的事情我才没有答应。并非是她拒了的。”
郦南溪这才晓得之前庄明誉曾经邀请过她。只不过先前身体不好,她在家里一直将养着,母亲也未将那些琐事说与她听。
庄明誉轻轻的“哦”了一声,又继续和郦四少说话。
比起上一次相见的时候,他瘦了很多。原先就颇瘦,现今却是要瘦的近乎形销骨立了。锦袍本是合身,现在挂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
郦南溪有些担忧他的身体,问道:“表兄最近可是病了?”不然的话,怎的忽然瘦了那么多?
她本以为误会解开了,庄明誉会不再计较之前那些事情。
哪知道庄明誉依然不肯搭理她,依旧紧盯着郦四少说个没完。
郦南溪见状,就歇了寻他说话的心思,转而和四姑娘聊起了等会儿回去的路上顺便去街市逛一逛的事情。
哪知道这个时候庄明誉却忽然转过头来,问道:“小表妹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郦南溪横了他一眼,不吭声。
庄明誉紧走几步到了她旁边,凑到她侧向的另一边,又道:“我真的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与我听吧。”
四姑娘看了看他们俩,见郦四少在朝她招手,终是起身去到了哥哥身边和他说话。
郦南溪身边的座位一空下来,庄明誉就顺势坐了上去。而后凑到郦南溪的近处,悄声问道:“你既是没有不愿搭理我,为何要拒了我娘找你的事情?”
郦南溪不明所以,根本理不出丝毫的头绪来,“舅母寻我有什么事情?我和娘都有好些日子未曾见过舅母了。哪里来的拒绝?表哥怕是弄错了吧。”
庄明誉的表情僵了一僵,捏着折扇的手愈发用力,“你说你和姑母都很久没有见过我母亲了?”
“那是自然。”郦南溪颔首道:“不信你去问我娘。”
“莫不是她骗我?”庄明誉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她明明答应我要问问你的。若你答应的话,即便和国公府闹翻,我也要……”
他话说到一半就坚持不下去了。牙关紧咬,恨恨的瞪着眼前的几尺地,全身紧绷一言不发。
在这一刻,郦南溪甚至有种错觉,好似他哀伤不已,痛苦不已。只不过将这些极致的痛苦都尽数掩在了心里,不肯言说。
郦南溪有些担忧他。
如今的他好似久病初愈的病人一般,太过苍白,太过无助。好似一阵猎风就能让他颓然倒地。
许久之后,庄明誉深吸口气,笑道:“小表妹,不如我请你吃茶吧。前些天有人送了不少好茶过来,我请你吃。”说罢,他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屋子,不多时就不见了人影。
郦四少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四姑娘不解,悄声问庄氏表哥这是怎么了。
庄氏欲言又止,转而问郦南溪:“西西,你——”
话说到一半,看着女儿们茫然不解的神色,庄氏忽地又改了主意,摇摇头道:“也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都是枉然。倒不如不说不提,事情也就过去了。
没过多久,庄明誉果然取了茶来。恰好郦三少帮完小梁氏回来,表兄弟姐妹几个就凑在一起吃茶闲聊。
庄氏则去到小梁氏的屋里和她细谈。
“其实今日让你过来,是有要事相商。”小梁氏的神色间难掩疲惫,显然也是有些时日不曾好好睡过了,“你可是与沈太太又见过面?”
“没有。自打上一回山明寺道别后,就未曾再见过。”庄氏说道:“嫂嫂可是身子不适?可曾让大夫给看过?”
“没甚么。不过是明誉这些天闹得有些厉害,我心里不踏实。”
小梁氏顿了顿,将那事儿揭过不提,又道:“沈太太既是和你未曾再见过,又为何瞧上了竹姐儿?还特意来我这里一趟,想要让我帮忙问一问你的意思。”
听了她这话,庄氏登时吓了一跳,“她这是为谁求的?”
小梁氏见她果然是一点防备都没有,脸上这才带出了点笑意,“她家二公子。在国子监读书的那一个。一表人才,文质彬彬。就是性子弱了些,书生气了些。不过人倒是还好。”
这么一说,庄氏就有了印象。好似前几天去山明寺,抱着沈玮与沈青梓一同走过来的那个少年就是。
可那人、那人不正是竹姐儿口中所说的登徒子么?
庄氏有些不愿,脸上的不情愿就带出了些。
小梁氏笑道:“你也不用急着下决定。沈太太与我说了,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的不见得就能说成,只不过她家二公子一心想要求娶竹姐儿,一直求到了沈府的老太太跟前,沈太太无法,只能舍了脸面来求我。”
当日同去山明寺的时候,因为沈玮“受伤”一事,沈太太很是有些埋怨四姑娘没有照顾好沈玮,所以当时闹得有些不太愉快。甚至于后来的时候,沈太太对郦家四房有些爱答不理,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了。
也正因了这个缘故,她才没有好意思直接去寻庄氏,反倒是托了小梁氏来说项。
得知这个消息后,庄氏实在是太意外了,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那不成。这事儿绝对不行。”
若说那个沈二公子是因为爱慕竹姐儿想要求娶的话,她着实不太相信。若说他有旁的目的,她也着实想不出究竟是什么。
不管怎样,当初竹姐儿裙摆被撕裂的事情,他的所作所为她是知道的。着实不像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只不过裙摆之事,庄氏不方便说与小梁氏听。
小梁氏也觉得沈太太那日做的太过了些。不过,沈二公子她倒是见过几次,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感觉很不错。
故而小梁氏劝道:“你也莫要一竿子打死了。沈家太太虽然脾气怪了些,不过她家里其他人还算不错。你姑且再了解下再说。”
这样一提,庄氏倒是想了起来女儿们的话。
西西说过,那位庆阳侯府的世子爷人不错,沈玮做错事后世子爷管教的很严格。
儿子们好像说过,那位二公子其实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差?
庄氏当时未曾细听,如今再去回忆,却是什么都想不太出来了。
“沈二公子为人如何?”庄氏问道。
小梁氏笑道:“你放心好了。他能为了求娶竹姐儿而去沈老太太跟前跪着,光是这份心,也是足够了。”
庄氏这才晓得,沈二公子为了四姑娘竟是做到了这一步。一时间感慨万千,终是点头说道:“那我再考虑看看罢。”她终究松了口,“总得让我瞧瞧是个怎么样的人才行。”
庄氏回到暖阁的时候,便见少年少女们正言笑晏晏的喝着茶。
气氛倒也算得上和乐,如果忽略庄明誉和郦南溪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的话。
其实郦南溪也十分疑惑,为什么原先一直和她吵来吵去的表哥忽然就改了性子,忽然就不和她拌嘴了,反倒是变得文质彬彬起来,一举一动皆是有礼。
但他越是这样,她越是小心翼翼,和他说话的时候愈发客气起来。就连他给她拿了一杯茶,她都连连道谢。
结果,听了她的谢后,他再次翻了脸,再次不肯搭理她了。
郦南溪自问不是喜欢受虐的人。庄明誉给她摆脸色看,她就没有再凑过去和他说话。
庄明誉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两人间的气氛愈发僵持了起来。直到送她们出门的时候,一路过去,也分毫没有好转。
不过,待到女孩儿门上了马车将要离去的时候,突然,庄明誉去而复返,一路小跑着追了过来。
郦四少坐在马上俯身看他,笑问道:“表兄这是怎的了?莫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我们车上罢。”
他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哪知道庄明誉居然点点头“嗯”了一声。
郦四少这话就有些接不下去了,笑看着庄明誉该怎么从妹妹的车上寻出他的东西来。
哪知道庄明誉并未上车寻物,反倒是将郦南溪叫了出来。
“这个送给你。”庄明誉从怀里掏出一对珠花,塞到郦南溪的怀里,“原本上一回去寻你就想给你的,只不过没有见着。”
这对珠花很是漂亮,花朵用绢布做成,酷似真花。上面的珠子各个莹润,一看便是上品。
郦南溪从未见过庄明誉这般郑重其事对她说话的样子,赶忙将东西推了回去,“我不用。谢谢表哥好意。”
庄明誉忽地拔高了声音说道:“给你的你就拿着!哪里来的那么多事情!”语毕,也不等郦南溪再说什么,转过身去踉踉跄跄跑远了。
郦南溪拿着那对珠花,有些拿不准主意,回头去看母亲。
庄氏看着那珠花精致的样子,低叹着摇了摇头,“也罢,你先收着吧。往后寻机再给他就是。”又道:“也别现在还回去了。若被你舅母知晓,你表哥落不得好去。”
郦南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四姑娘在临出发前就想好了要去街市上。原本庄氏是打算带着女儿们一起过去的,可是今日有了要事去办,自然不能同往,就吩咐了罗妈妈和杨妈妈还有几个丫鬟,让她们陪着姑娘们过去。
郦三少和郦四少本要陪在妹妹们的身边,但庄氏既是想要查一查那沈二公子的事情,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儿子们去办,就将他们的提议拒了。
于是出了巷子口后,郦南溪和四姑娘同坐车上,与母亲兄长道了别,往街市上行去。
买完胭脂水粉,又在锦绣阁里订了一套衣裳后,四姑娘就提议去翡翠楼。
郦南溪感觉自己每次去翡翠楼都没甚好事,下意识的就想拒绝。
四姑娘笑道:“西西究竟怕那里什么?早晨我与你说要去那里的时候,你也是不肯。如今也是拒绝。可瞧你以往时候去,并未如此。莫不是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
郦南溪并不能将那些事情讲出来,只能说道:“并非遇到过什么,只是觉得在那里逛起来有些累罢了。”
“那是你没有遇到合意的首饰。等你看到了自己喜欢的,自怎么在里头耗时间,就都觉得值了。”四姑娘笑着让车夫转去翡翠楼,又和郦南溪道:“等下西西只管选着。若总是不合心意的话,待我择好了东西就去帮你选。”
郦南溪不想打扰到姐姐的兴致,只能应了下来。
只不过刚一走进翡翠楼的大门,郦南溪瞬间有些犹豫。
她刚才进门的刹那,分明看到二楼的窗户处竹帘微微晃动了下。就好似……
就好似有人站在里面,刚才正悄悄看着她们一般。
郦南溪下意识就想转回身离去。可是,脚步刚刚转了一下,不知怎地,脑海里就想起了他望着她时专注的眼神。离去的脚步就有些迈不出去。
其实,她听哥哥们说起过,他曾在山明寺的事情里出手相帮。按理来说,最该去谢谢他的是她。毕竟事情是因她而起。
思及此,她暗叹口气,终是一步步走到了翡翠阁里面,而后镇定的和四姑娘暂别,说要分头去寻首饰。
然后,她静静的立在那里,静静等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女侍行了过来,将她引至楼梯边,而后请她迈步上楼。
虽然这个楼梯已经走了无数回,可明知里面有何情形却依然往上行去,对她来说这还是头一次。
郦南溪走到那个小屋子的外头,却在将要推开门的刹那,有些胆怯了。指尖触到冰凉门板,复又缩了回来。想想觉得自己胆小,就再次碰了过去。但是,也仅仅是将手搁在上面罢了,并未使力将门打开,故而门也是纹丝不动。
正当她天人交战着到底是进还是退时,突然,有沉稳的脚步声从内传来,而后开门声响。
一阵光影晃动后,不待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半揽着进入到屋内。
然后啪嗒声响,门栓被从里插牢了。
郦南溪看着眼前的高大男子,一时间又气又急,说道:“怎的也不说一声,突然就这样了?”
重廷川看着小丫头鼻尖上都急出了汗,不由莞尔,气定神闲的道:“我倒是想等你想好了让你自己进来。可你自己算算,到底犹豫了多久了。”
郦南溪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重廷川自顾自搬了个椅子过来,放到她的身边。
郦南溪这才恍然惊觉,这个屋子里不知何时居然多了几把椅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特意准备了的。
思及此,她的态度到底和软了一些,摸了椅子边缘慢慢坐下,先是就那日的事情道了声谢,而后问道:“不知六爷寻我有何事?”
重廷川低低笑了,“若我没记错的话,是你主动上来的。”
“是么。”郦南溪也笑,“若我没记错的话,是六爷主动让我发现你在这里的。”
他的本事,她虽不能完全了解,但是已经知晓个大概。若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有的是法子将事情做的无声无息。偏她能够看到那竹帘晃动……
想必就是他故意为之。
虽然她要谢他,却也没必要非挑今日不可。之所以走上来,还是因为知道他有事。
重廷川看她点透,就也没再绕圈子,将他之前堵在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你需要什么,我给你就是。莫要再接旁人的东西了。”
郦南溪被他这理论气笑了,“莫不是我什么人的东西都不能收?母亲的也不行,姐姐的也不行,甚至爹爹和哥哥的也不行?”
“倒也不是。你家中至亲的自然可以。”重廷川顿了顿,又道;“女子的当然也可。”
郦南溪缓了一缓总算是明白过来,他分明是在说,不准她收外男赠与之物。
细思一番,她总算明白过来,想必是因为刚才庄明誉赠与她东西一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六爷派人跟踪我?”
重廷川未曾遮掩,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不过是怕你再受歹人难为罢了。”
郦南溪知晓山明寺一事中重廷川曾出手相帮,只是她和哥哥们都不知他在其中究竟出了多少气力。如今听闻他是担忧她,就也没了刚才那般的抵触,说话时语气和顺了许多。
“表哥自幼与我们一同长大,情同亲兄妹。他的东西我哪里就不能收了?”
重廷川本是怕那些歹人还未吸取教训,生怕他们继续暗算郦南溪,故而自打她出门后他就坐了马车在不远处跟着。
想到刚才遥遥看着时,庄明誉望向郦南溪时依依不舍的眼神,他不由剑眉紧拧,坚定的道:“其他人我不知晓。你表哥的绝不能收。”
郦南溪被他这霸道的语气气笑了,懒得与他多言,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还没迈开步子,手臂一紧,已经被他给拉住。
郦南溪气道:“你做甚么。”
“不要收他的东西。”重廷川凝视着她,一字字认真说道:“你想要什么,我全给你。不过,他的你真不能收。我知你不愿入国公府,但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这认真的样子和沉重坚定的语气让郦南溪一时怔住了。
想他上一次这般样子,还是他去郦府单独见她的时候。
当时他说,他想娶她。
如今他告诉她,他很高兴她能去国公府。
郦南溪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顿时明白过来,无论上一次,或者这一次,他都是在用他最大的诚意来讲出这些话。
不知怎地,她脸有些发烫,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重廷川看着女孩儿慢慢的红了脸颊、红了耳根,甚至于纤细白皙的脖颈也渐渐泛上了粉色,不由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她脸皮薄,很多话不好意思说出口。有时候性子又别扭,即便心里想着一回事,口上却不一定承认。
可她不说,他的心里就有些没底,就不踏实。
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重廷川轻笑了声,低叹道:“你说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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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动作太过亲昵,郦南溪脸热的不行,腾地下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说道:“我该走了。”说着便转过身去,急慌慌的就要离开。
重廷川看她羞得脸上绯色深浓,知道再这样下去小丫头怕是羞到极致要恼了。有心想要再留她一会儿,无奈等下四姑娘许是就要开始寻找她。
如果被她姐姐看到了他们亲近的样子,小丫头怕是真的会和他翻脸。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若是明日便是婚期就好了……
重廷川暗暗低叹一声,面上不显,语气十分平静的说道:“你且去吧。若是有事,随时来寻我。”
想了一想,她若寻他,却也有些不便。毕竟他和她有婚约在身,如若她贸贸然去国公府,怕是要被人诟病。于是重廷川道:“你若有事,就来翡翠楼寻肖远。他可以帮你传话。”
郦南溪低着头说了声“好”,又道:“多谢。”这便匆匆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重廷川抬指轻轻撩起竹帘,心中却是知道,她恐怕是不会主动寻他的。
看着穿过堂间的粉色身影,重廷川不经意的转眸一看,却是眼角余光瞧到了自己的衣袖。
望了眼那亮丽的宝蓝色,再看看女孩儿娇俏的容颜,重廷川猛然呼吸一滞,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不过,他转念一想,距离婚期也没有多少时日了,神色间就又轻松了些。
郦三少和郦四少在年前赶回了家里,陪父亲一同过年。到了年后,少年们又回到了京中,却是因了四姑娘的婚事。
庄氏托了庄侍郎来询问沈青宁的事情。知晓此子课业极好,平日里与人为善,是个品学皆优的后生,这才放心了些。待到又仔细打探了下,这才心里有了数。给郦四老爷去了信,郦四老爷又像同僚问起过,晓得沈家家风不错,沈青宁又实在是个懂事的,这便点了头。
六姑娘定下了和郑家有亲的杜大人家的少爷。那少年也算是她沾了亲的表兄,其父是从四品翰林院学士,门第清贵倒也不错。
这少年相貌尚可课业颇佳,唯一让六姑娘不乐意的是他身材不算高,而六姑娘又着实太高了些。
对此,郑氏背着人的时候很是严厉的说了她一通。六姑娘虽不是特别的情愿,却也知母亲定然不会害她。最后遥遥望了眼见那少年风姿不错,她就也歇了旁的心思,一门心思待嫁。
最为麻烦的是五姑娘的亲事。
原本老太太给五姑娘寻的是一个家境贫寒的林家后生。林家祖上也出过三品大员,不过后来家中无人中举渐渐没落,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林公子这时候,已然是家徒四壁了。
好在这林公子十分上进,年少就考中了秀才,二十出头中了举,如今正在全力准备下一次的春闱。
林公子一直埋头苦读,未曾考虑过终身大事。因着他母亲忧心他的婚事,所以开始张罗。
他亦是在清远书院读书。老太太听闻此子十分上进,清远书院的先生们对他赞口不绝,知晓他是个有前程的,这就想到了五姑娘。
五姑娘毕竟身份不比四姑娘与六姑娘。
四姑娘和六姑娘的父亲都有官职在身,且外家十分得力,他们两个寻到的亲事定然差不了。
五姑娘父亲去世多年没有功名在身,郦大少又不是踏实肯干的,所以五姑娘最好寻个有前程的后生,夫妻俩一起努力努力,日子也就能够越过越好。
可惜的是老太太打的这个主意,并不被大太太还有五姑娘她们认可。
自打老太太提起此事,大太太的哭闹就没止歇过。
后来郦大少“卧病在床”了一段时日后,不知怎地,竟是给五姑娘寻了另外一门亲事。
对方是静安伯的幺子,太太去世了没多久,正在寻继室。虽说他已经娶过亲了,但他生的一表人才,年纪也不大,所以这门亲事怎么看都是极好的。
郦老太太不同意。总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但大太太没事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去海棠苑里闹腾,最后老太太终于受不住了松了口。
不过,老太太也提前放了话与大房的人。
“这亲事,不是我寻与你们的,所以,不论最后是个什么结果、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到我这里提。如若不然,我是要让人打了你们出去的。”
郦大少拍着胸脯说道:“祖母尽管放心好了。妹妹有什么事情,我都会给她处理好,何至于劳烦您呢?”
老太太这便挥挥手,任他们准备婚事去了。
新年过后,郦府陆续的办起了喜事。
因为郦四老爷无法赶回京城,四姑娘就想要从江南出嫁。
好在沈家人十分疼惜四姑娘,听闻了她的打算后,也并未多说什么,只说一切都依着她的喜欢就好。因此四姑娘在婚期一定下后就回了江南。
郦南溪本想跟着回江南去,好送姐姐出嫁,却被四姑娘止了她这个打算。
“往后我们同在京中,少不得能时时见面。既是如此,何必因了这事儿再跑一趟?倒不如在京中安心待嫁,也免得旁人乱说些闲话。”
与郦四姑娘不同的是,郦南溪出嫁的时候,郦四老爷倒是能够来京一趟。
虽说是圣上的旨意,要郦四老爷“六月底的时候来京述职”,但回京述职素来是年底的事情,为何郦四老爷就偏要那时?
明眼人都看了出来,那是圣上体恤,特意让他那时来京一趟,好参加七月初郦七姑娘与卫国公的婚事。
这旨意新年一过就已经下了,当时四姑娘还未打算回江南去。因此,郦南溪从京出嫁是无法更改的事情了。
四姑娘不愿郦南溪江南京城的两地来回跑。且待嫁的女儿家轻易不得出门去。她是要从江南出嫁就罢了,郦南溪本就要从京中出嫁,若是乱跑反倒要被人诟病。更何况,她所说也的确属实,姐妹俩往后同嫁京中,来往较为方便。
“就这么定下了。等你出嫁的时候我少不得要陪你来待几日,无需担忧。”四姑娘握了郦南溪的手说道。
庄氏定然要看着四姑娘上轿子,自然也跟着回了江南。临行前特意叮嘱了郦南溪,万事不要多想,只管安心等着就好。
郦南溪虽心中不舍,却也知道姐姐和母亲说的对,就只能依依不舍的拜别了母亲和姐姐,留在家中等待父母和兄长送姐姐来京。
她自儿时起就未和母亲分开过,这段时日着实难熬。好在没过多久姐姐的轿子便到了京中,母亲和兄长就也跟着到了,她提起来的心这才放松了许多。
又过了一段时日,五姑娘、六姑娘陆续出嫁。
日头一日长过一日,春衫渐渐褪去,轻薄的夏裳陆续换上了身。
送走了几位姐姐后,眼看着府里的人明显少了起来,且大家都开始为了七月初八那日而忙碌着,郦南溪的心里就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慌。
庄氏知晓郦南溪最是贪睡。眼见郦南溪一日日睡得太少,晚上辗转难眠,第二日又一大早就起了身,庄氏便晓得她这是心里熬不住了。
因此,凑了个阳光明媚的晌午,眼看人人都困倦的去歇了午觉而郦南溪依然精神奕奕的在看书,庄氏就到了小女儿的屋子里来寻她。
蝉鸣声不绝于耳。
旁的院子里,主子们对那蝉鸣声不胜厌烦,就让丫鬟们将蝉一个个的粘了下来,因此哪个院子里都静悄悄的,唯独这里热闹得很。
郦南溪以往也让人粘蝉。今年却一反常态,说院子里太静了,热闹些的好,反倒是让人将蝉留了下来。
庄氏到的时候,郦南溪正手捧着书册在发呆,眼睛根本没有凝在书上。也不知道是因了那蝉鸣声而侧耳细听,还是说书中的内容着实枯燥乏味引不起她的兴趣。
听到丫鬟在旁的提醒声,郦南溪慢慢回过神来,赶忙站起身迎了过来,“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晌午日头大,怎的不在屋里歇着?”
“就因为日头大,所以看看你这里怎么样了。”庄氏觉得屋子里的凉度适中,又瞧了瞧屋里的冰块,叮嘱了丫鬟们几句,这便将人都遣了出去,问郦南溪道:“西西最近都做了什么?”
郦南溪不解母亲这是何意,就一一说了出来。
庄氏听闻,慢慢说道:“你忙成这个样子,竟是没有时间休息了。”
郦南溪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笑道:“再忙也忙不过母亲去。”
郦南溪这话倒是实在没有乱讲。庄氏先前刚送走了个女儿,如今又要继续送小女儿出嫁,可是着实劳累辛苦。
旁的不说,单就嫁妆一项,就足够她忙的脚不沾地了。
庄氏听了小女儿这话,倒也没有反驳,反而说起了在江南时候的一些事情来。说着说着,就不可避免的提到了郦南溪的姐夫、四姑娘的夫君沈青宁。
“其实竹姐儿出嫁前,也很紧张。毕竟任谁将要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居住,都会紧张。她是这样,当年的我,也是这样。不过,后来竹姐儿倒是好些了,只因沈青宁做了一件事。”
庄氏说到这儿,转向郦南溪,“西西可能猜到他做了什么?”
这话勾起了郦南溪的好奇心,“他做了什么?我可是猜不着。”
“他给你二哥去了封信,其中还夹了一封小的信,托他转交给你姐姐。”
郦南溪没料到沈青宁那样的性子居然能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来,很是愕然,亟不可待的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二哥自然是把信给了我看。不然我如何知晓?”
庄氏说着,唇角扬了起来。看着那沈二公子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但写起信来却是热情洋溢的很。
也许,正因为是对竹姐儿说那些话,所以,他的信中文字才能如此热切。
“他和你姐姐说,莫要担心,往后他会护着她。还说,不用紧张,有什么事情,他会担待着。”庄氏与郦南溪道。
郦南溪也没料到沈青宁居然有这份心,在婚前特意与姐姐说起这样的话来,讷讷说道:“那娘你看到后,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自然是当不知道了。”庄氏哈哈大笑,“我跟云哥儿说,只管将信拿给你大妹,就当是瞒着我,没跟我说就是。”
“您不介意?”郦南溪错愕。
“介意什么。往后是他们两个过日子,他们俩情投意合,日子才能愈发的好。他既是心里有竹姐儿,我还巴不得让竹姐儿知道了才好。”
语毕,庄氏顿了顿,又道:“夫妻同心比什么都强。这是你爹一早就告诉我的。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如今我却要好好告诉你。”
庄氏握了郦南溪的手,语重心长的道:“我知道你自打一开始就不喜欢卫国公府。当时你姐姐去争的时候,你几次三番劝我们放弃。想必你是极其厌恶那里的吧。”
郦南溪默默的轻点了下头。
“可是,世间再难的事情,只要你们俩能同心协力,就也不怕了。”
庄氏将声音放的很轻,说道:“你道你爹为什么要去到哪里都带着我们?还不是怕我们在这里受难为。”
老太太算是婆母里面比较公正的了。但,庄氏性子又直,说话还时常不假思索,所以庄氏和老太太的关系一直算不得多好。
“你爹待我一直很好。你们几个孩子都很听话,这是我最大的福气。”庄氏喟叹着轻轻拍了拍郦南溪的手,“但我想,西西往后一定能过的比我更好。”
郦南溪挪了挪身子,不甚赞同的看了她一眼。
庄氏就道:“你看,所有人都惧他、怕他,唯独你不惧他、怕他,这是为何?并非是你多么胆大。我一向知道,你是最为胆小的。但,为何会这样?”
郦南溪沉默不语,微微垂下了头。
庄氏紧盯着她,继续说道:“西西,他待你好,我知道,你更知道。既然知道,你就莫要担忧。只要你和他一条心,即便是龙潭虎穴,也不用怕。明白么?”
她看着小女儿鬓边的绒毛,看着她娇俏的容颜,心里又是不舍,又是欣慰。
庄氏抬手帮女儿把手中揉搓成一团的丝帕慢慢展开,轻声道:“这亲事,是他费心费力谋了来的。他必然珍惜。他不是个多情的性子。我只希望你也能够珍惜。”
郦南溪听了这话,猛然抬起头,“他的性子,您倒是知道?”
庄氏不由笑了,“即便不知道,也能猜出来。那么大的人了,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还不够好?”
这回郦南溪是彻底没话说了。
庄氏想了想,推推郦南溪道:“老太太最近晌午好似也睡得不好,你去陪她老人家说会儿话吧。”
现在日头渐渐热了,午间尤其的热。郦老太太年纪大了,用冰也不敢多用,是以午间的时辰最是难熬。
郦南溪有些犹豫,“可我——”
“去吧。”庄氏低低一叹,“我也曾十分怨她。一声不吭就把你往火坑里推,半点儿的征兆都没给我们,突然就得了那样一个消息。”
不只是一声不吭的就将郦南溪推到了重大太太跟前参与选择。
更重要的是,宁王妃来的时候,郦老太太甚至没有和庄氏商议一声,直接就将亲事应了下来。
庄氏握了郦南溪的手,说道:“祖父祖母最疼的就是你。即便老太太做事太过于专断了些,但,心里终究还是希望你好的。”
不然的话,任凭他卫国公本事再大,也没法把东西镇日里往郦府里送。
偏偏郦南溪养身子的那些天里,珍味楼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的都到了蕙兰苑里。很显然,这是老太太默许了的。因为当初第一次送来,就是老太太身边的杏梅将食盒踢过来的。
姑且不论老太太这样的做法合适不合适、正确不正确。但是,很显然,老太太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关心着郦南溪。
“你祖母终究是疼你的。即便法子不对,即便做的不好,如今你将要离开家了,能和缓一些就是一些吧。”
庄氏知道自己小女儿的性子。
看似柔柔顺顺,其实最是个倔强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就好似插花。旁人插花,只管那花好看、瓶好看,结果是花和瓶相得益彰就可以。
她却不。除非是没有空闲,不然的话,她定要将所有的因素考虑在内,方方面面全部都顾及到,方才满意。不只是结果,连同过程,她都十分在意。
也正是因为这个关系,自打定亲之后,郦南溪和老太太之间虽然也是关系不错,但比起以往来总是多了一层隔阂。
郦南溪禁不住母亲的一磨再磨,终究是往海棠苑走了一趟。
郦老太太听闻郦南溪来看她,很是惊喜,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半晌的话。临了,还让郦南溪陪她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郦南溪不肯喝。老太太说这个解暑,怕她在烈日最强的晌午里这样两个院子来回一趟受了暑气,非要她喝不可。郦南溪就勉为其难的陪着祖母喝了一些。
不过,喝完之后倒是真的神清气爽了不少。
回到蕙兰苑的时候,庄氏还在郦南溪的屋里等着她。看到女儿回来,庄氏笑问怎么样。
“挺好的。”郦南溪绞着手指,慢慢说道:“娘,其实我发现祖母和他有一点挺像。”
她口中的“他”是谁,庄氏心中了然,除了卫国公外不作他想。
听闻女儿这样说,庄氏大奇,“他们两人有何相像之处?”
郦南溪嗫喏半晌后,轻轻说道:“都挺霸道的。”
庄氏怔了怔,哈哈大笑。
六月底的时候,郦四老爷赶到了京城。
郦南溪有半年没有见到父亲了,一见面就忍不住眼眶湿润,急急跑着奔了过去。
郦四老爷相貌清雅,却因不苟言笑而显得有些刻板。
但是,在见到郦南溪的那一刻起,他平日里总是板着的五官瞬间柔和了不少,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许久不见,西西倒是更爱哭了些。”郦四老爷看着女儿眼泪汪汪的模样,心疼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她气色不错,这才放心了些许。
他朝旁边站着的庄氏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见庄氏笑了,这便和郦南溪并行着往里行去。
郦三少和郦四少随在母亲后头也跟了过去。
郦四少低声和郦三少抱怨:“爹真是。咱们在家几个月也不见他笑一次,如今一看到西西就笑了。”
郦三少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郦四少继续说道:“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爹笑一下呢?他心情好的话,今晚他检查我们功课的时候,好歹能放我一马。”
郦三少和郦四少的课业都极好。不过,郦四老爷却觉得他们做的不够,总是严格要求他们,让他们更进一步。
郦四少最怕郦四老爷检查他文章。每每夸赞过后,总会来一句:言辞太过华丽不够平实,需得收敛着些。
偏偏今天父亲刚刚过来,肯定要考他们文章的。
听了郦四少的连声哀叹,郦三少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郦四少就也跟着他止了步子。
“我倒是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面对着郦四少希冀的目光,郦三少沉吟道:“西西都快哭了,爹想让她高兴,所以爹笑了下。”
他用眼角扫了郦四少一眼,“不然,你也哭一个?说不定爹也就能对你笑了。”
郦四少桃花眼眨了眨,终是不再多言。
一进七月,四姑娘就回了郦府。
庄氏见状怨了她几句:“西西又不是没人照顾,我还在呢,还有你爹、你哥哥们,哪就需要你回来添乱了?”
四姑娘知晓母亲这是怕自己这行为惹了婆家不喜,便道:“夫君帮忙求了婆婆,婆婆答应了我才来的。母亲不用担忧。”
听了这话,庄氏方才放心了些。想了想,又拉过一旁笑得眉眼弯弯的郦南溪,“瞧见了没?你姐姐和你姐夫感情多好。合该着就得这样。跟你说过的你可别不当回事,以后嫁了人一定要警醒着些。”
她一番无意的言辞,结果让两个女儿同时都红了脸。
庄氏想了想,自己那话说得是有点直白了些。不过,意思到了就成,反正她说的也没错。
看看两个女儿,她越瞧越喜欢,忙不迭的让人重新查点下嫁妆免得出了岔子,又让人赶紧收拾了屋子给大女儿住。
“就将四奶奶原先的屋子收拾出来即可。”庄氏扬声吩咐懂啊。
四奶奶便是四姑娘。她如今已经嫁了人,说起来的时候,称呼可是也得变了的。
到了初七那日,出嫁了的姐妹们都回到了家中,另有亲朋女眷到了郦府,来给郦南溪添妆。
六姑娘和五姑娘自然也回来了。
四姑娘在外帮忙招呼着客人,六姑娘不耐烦理那些琐事,索性就到了郦南溪的屋子里来凑热闹。
八姑娘原本一直在和郦南溪说着离别的话,说的眼泪汪汪的都要止不住了。一看到自己的亲姐来了,八姑娘赶紧把眼泪给摸了,瞬间就止住了刚才的哀戚模样。且因着动作太快,一下子别不过来,开始打起了嗝。
郦南溪知道八姑娘一直有些怕六姑娘,生怕六姑娘看到八姑娘因她出嫁而哭不高兴,就微微侧身挡住了八姑娘,回头朝她说道:“既是打嗝,就去找郭妈妈要点茶来喝喝。”说着,不住的朝她使眼色。
八姑娘晓得郦南溪是让她借机赶紧离开,免得被六姑娘瞧出来端倪,就赶忙点了点头,快步离去往茶水间去了。
六姑娘浑然不知刚才八姑娘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她上下打量了郦南溪一番,重重的叹了口气,“你倒是越发出息了。看你打扮成这样,倒也人模人样的。”
这话让郦南溪微微皱眉,忍不住驳道:“六姐姐这般也是很不错。打扮成这样,倒也快要人模人样的了。”
六姑娘怔了怔,不由笑了,嗔了郦南溪一眼,哼道:“你看你这嘴多利。原先还怕你去了国公府里吃亏,如今看看,还指不定吃亏的是谁。”
语毕,她想起往事,眼神黯了黯,却在转眸望见窗外的五姑娘后,神色间瞬间转为鄙夷。
“嗤。看她那戴的满头是金满身是玉的样子,着实可笑。生怕旁人不晓得她有那几两银子似的。”
因着是在夏日,所以窗户大开,从里面能够明显的看到外头情形。
听了六姑娘的话,郦南溪朝外望了一眼,说道:“许是夫家疼惜她罢。”
六姑娘掩口笑道:“疼惜?她姿容平平又嫁妆稀少,他家那个又不缺侍妾,凭什么供着她?要我说,她这是胡来显摆给你看呢。”
“和我有甚么关系。”
郦南溪这话刚说完,还没来得及细问六姑娘,旁边已经响起了一声笑唤声。紧接着,五姑娘的身影出现在了屋内。
郦南溪和她着实没有什么话好说,见了她只互相唤了一声打个招呼便罢。
哪知道她不欲理会五姑娘,五姑娘反倒是硬生生凑了过来和她说话。先是夸赞她衣裳美,继而夸赞她首饰好看,最后又夸赞她的腰间挂着的荷包精致。
将所有的话说了一遍后,五姑娘忽地说道:“姐姐我是过来人,如今要好生奉劝妹妹一句,如今在家里行事张扬就罢了,到时候嫁了人,定然要收敛起性子来,好生伺候婆母才是。不然的话,太过不懂礼数怕是要遭人耻笑。”
郦南溪随口淡淡的应了一声就作罢。
五姑娘扫了眼她头上发簪,死死盯着她发簪上那雕刻精美的凤尾好半晌,忽地笑道:“你不听我言,我也无妨。只不过往后若是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可是没人能够救你了。”语毕,她一甩袖子往外行去。出了屋门后,又是笑语盈盈的样子。
“我就看不管她那轻狂样子。”六姑娘看着五姑娘的背影冷笑,与郦南溪道:“你别理她。她这是在说酸话呢。谁不知道你的聘礼多?谁不知道夫家重视你?还就她说这种话。”
国公府送来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并两万两银子。
银子的数目旁人或许不知晓,但是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从国公府出来一路浩浩荡荡到了郦府,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却是京城人俱都知晓的。
郦南溪原本也把五姑娘的言行举止放在心上,听了六姑娘的话后,她只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便作罢。
到了第二天正日子,郦南溪一大早就被母亲叫了起来,梳洗打扮。
新娘装扮起来极其费事,绞脸梳头上妆,一样样下来,程序均是十分繁琐。新娘子不能乱动,只能挺直了脊背慢慢熬着。
待到这些全部弄好,郦南溪已经脖子酸腰酸肩膀酸了。
四姑娘看着她上完妆的样子直乐,笑问道:“要不要让人给你揉揉肩?松快松快应该能够好上许多。”
郦南溪没有拒绝姐姐的好意,就让她将金盏叫了进来。
四姑娘看着郦南溪一脸痛苦的样子,笑着宽慰道:“你也无需太过担心。须知都是这样过来的,熬一熬就也没事了。”
郦南溪就问:“姐姐出嫁时候也累得很么?”
“可不是。”四姑娘重重点了点头,“我一路上京又急急出嫁,比你可是累上许多了。”
郦南溪大大松了口气,“那不错。看来我还不是最惨的。”
四姑娘笑嗔了她一句,又轻拍了下她的手臂。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郦三少和郦四少还有六少爷七少爷都去帮忙堵迎亲的人了,不在这里。反倒是二房庶出的八少爷来来回回的跑着,不时的和郦南溪说起外头的情形。
他年纪尚小,出入女眷之中倒是没甚忌讳。
“啊啊,宁王府嫡出的孙少爷来了!”
“咦?还有定王府的世子爷。”
“哦哦,了不得,刑部尚书来了……”
小家伙一路跑一路叫,吱吱哇哇的,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倒是冲淡了这离别的伤感情怀。
重廷川带的人多,而且,也没有谁敢真的强行去拦住他们那一帮人。八少爷还没来得及跑第四趟,门就已经打开了。
郦南溪哭着和父母兄姐还有祖母道别,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由三哥背着一步步朝着喜轿行去。
因着刚才和父母道别时哭得太过伤心,她这时候还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郦三少就一边走着一边轻声说道:“你莫慌。我与你二哥商议过了,到时候来京城读书,终归是能多陪陪你们。”
听了这话,郦南溪又惊又喜,抽泣着笑,“真的?”
“自然是真的。”郦三少轻声却坚定的道:“你不用慌。无论前景如何,终归是有办法解决的。”
郦南溪轻轻的“嗯”了一声。这便已经走到了喜轿前头。她被哥哥放了下来,由人搀扶着进入轿中。
轿子抬起,微微晃动。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有三个春秋那么长的时间,轿子终是停了下来。
郦南溪紧紧的握住手里的苹果,紧张的等待着。
轿帘被掀开。
她被人搀扶了出来。一步步往前行着。
喜悦声震耳欲聋,让她紧张的心里发慌。
即便曾经答应了父母兄长,一定要试着适应这个地方。可是迈步进入这个让她曾经排斥无比的家里,依然让她有种不知该如何面对未来的紧张。
郦南溪一步步行着,只觉得呼吸愈发艰难,脚步愈发沉重。
就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下一刻许是就会握不住手里的苹果时,突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一声低笑。
“莫不是紧张了?”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不远处响起。如往常一般似是十分的不经意,却带着让她莫名安心的力度与沉稳。
“有我在,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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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恍然意识到,重廷川近在身侧。
是了。今日是他们两人成亲的日子,如今将要拜堂,他怎会不在?
扯住手中的红绸,紧紧握在手里。透过大红盖头下的些微空间,悄悄朝向一侧望过去,便见红绸的另一端被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握住。软软的绸布在他的掌中被捏成细细的一条,显然他用的力气很大。
见他如此坚定,见他如此认真,没来由的,她的心里安定了些许。
郦南溪深吸口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她,就轻轻点了下头。
又是一声低笑。紧接着,红绸微动。
郦南溪随后跟了上去。
在那喜庆的唱和声中,她躬身,行礼。转身,继续躬身,行礼……
待到礼毕,红绸引着她朝向某处走去。
郦南溪的呼吸突然沉重起来,只觉得每迈一步都是艰难。可是前面拉着红绸的人太过坚持,一步一步沉稳有力,让她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便已经进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屋子里。
这屋子很大,从红盖头下稍微的左右四顾,都没有看到它的两侧究竟在哪。
郦南溪收回视线继续前行,悄悄望向前面的人。待到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就也驻了足。
有丫鬟上前扶了她坐到床上。
紧接着,床边又有人坐了下来。
郦南溪知道那人是谁,就微微侧头朝那边转了一下。
在她这个盖头下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是,却能看到他朝她伸出的手。
郦南溪不知道这合不合规矩。
母亲没有和她说过这个时候可以牵手。喜娘没有说过,全福太太也没提过。
但是,看到那有些熟悉的修长有力的手,郦南溪下意识的就慢慢伸出手去,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几乎在刚刚触到的一个刹那,他即刻就将五指收拢,把她的手紧紧的握在了掌中。
她的心莫名的安定下来。
旁边喜娘欢快的声音还有女眷们恭贺的声音不时传来。
郦南溪有些茫然的听着,全副心思却都放在了交握的双手上。
撒果子的时候,果子铺天盖地的袭来。虽然有盖头的遮挡没有那么难受,但砸到身上还是有一点点的疼。
“等等就好了。”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的手也被握得更劳了些,“可惜不能挡。不然我会帮你的。”
郦南溪静静的点了下头。
仪式终于告一段落。
郦南溪轻轻松了口气。但是一想到接下来的环节,就又紧张起来。
“退下。”
重廷川严肃的声音隔了红盖头传到她的耳中,有些许的飘渺。
今日他前面那几句话都是和她说的,声音比这温和许多,让她的心也渐渐宁静。如今乍一听到他平日里那种冷厉的声音,一时间倒是有些不适应。
喜娘忙道:“可是国公爷——”
“你们都出去。”不容置疑的声音,“好了后我自会叫你们。”
紧接着,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不多时,房门开合的声音传来。
郦南溪安静的坐着,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了,明明她和他还算比较熟悉,可心却不由自主加快。
看到红盖头的一个角被轻轻掀起,即便知晓了他的相貌,即便知晓他也见过她,郦南溪还是脸红红的低下了头。
重廷川静静的凝视了她一会儿,这才叫了人进来。
合卺酒被端到桌上,喜娘祝福的话语说个不停。
重廷川拉了郦南溪的手,一同走到了桌边,分开而坐。
喜娘捧起酒杯,送到两人跟前。
郦南溪将酒盅里的酒饮去一半,而后将它搁在桌上。重廷川亦是如此。
喜娘就将两人剩下的酒盅交换过来,让他们将剩余的酒分别饮尽。
待到吃过了生饺子,喜娘又说了会儿吉祥话,重廷川就让她出了屋。
如今再次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郦南溪莫名的有些心跳加速,再次开始紧张起来。
“六爷不去吃酒么?”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重廷川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暗叹了口气,笑道:“刚刚不是吃过了?”
郦南溪怔了下这才反应他是在给她开玩笑。她说的明明是婚宴酒席,他偏要提合卺酒。
郦南溪不懂自己明明紧张的不行,他却依然能够谈笑风生。不由气闷的横了他一眼。
这一下被重廷川看了个正着。
他的笑意愈发深浓了些,拉了郦南溪到床边坐下,而后立在床侧打量了她一番。
“嗯。”重廷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脂粉够厚的。不若你平时的样子好看。”
郦南溪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这样一句,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很是不服气。
——这妆容可是耗费了好些时候呢。
重廷川望着她这怨尤的样子,不由低低笑了,“这样也不错。”顿了顿,“可我还是喜欢你平日里的样子。”
郦南溪左右看看没有旁人,就朝他望了一眼,说道:“我倒是觉得六爷今日比平日里好看一些。”
“哦?”
重廷川本该举步离开的。但看她乖巧温顺的样子,想着她柔美娇俏的模样,他一时间竟是有些挪不动脚步。
撩了大红袍子挨了她在床边坐下,重廷川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身上衣衫,“我倒是不晓得你喜欢我穿红色。”
“并非如此。”郦南溪勾了勾唇角,“玄色让六爷看上去更凶一些,红色让六爷看着更温和一些。”
“小丫头嘴贫。”
重廷川又好气又好笑,抬指在她额上轻弹了下。
哪里是红色让他温和?
不过是今儿太过欢喜了些,脸上绷不住,笑容多些的关系罢了。
看她轻蹙了眉头,样子娇俏而又可爱,重廷川终是忍耐不住,抬指勾住她小巧的下巴,倾身而至在那红润润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虽只浅尝辄止,却让他心里忽地漾起了无法遏制的冲动。
心痒难耐,怕是就这种感觉了。
重廷川强压下心中身上的百般变化,轻声与她说道:“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他的呼吸很是灼热。撩在了她的耳边,让她的脸颊和耳畔都火辣辣的热。
郦南溪低着头轻轻点了点。
重廷川笑着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这便站起身来,大跨着步子走到门边。
手指触到门上,将要推门而出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待到女孩儿抬头过来与他对望,他方才唇角扬起,紧接着推门而出。
待到房门闭合,郦南溪轻轻合上眼帘,缓缓的舒了口气。
想到刚才那轻轻的一下碰触,她忍不住抬指轻轻抚上嘴唇。只碰了一下下,又赶紧放下手。
他的气息很好闻。有淡淡的茶香。仿佛……
仿佛那日被他揽在怀中,闻到的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一般。
郦南溪忽地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赶忙用手摸了摸脸颊,发觉有些烫,就用手在脸侧扇了扇风,好让热度没有那么强,也免得等下让人发现了她的窘状。
这时金盏进到屋里来,手中拿着她早已准备好的衣衫。身后还跟了四五个丫鬟,依次在桌上摆了几样小菜并几碟吃食。
“奶奶先换衣裳还是先吃饭?”金盏问道:“国公爷说了,奶奶许是会饿,所以让人拿了些吃的过来。”
说实话,郦南溪自打晌午后就什么什么也没吃,早就饿得不行。如今见到饭食,就道:“先吃饭吧。”
用膳过后,金盏走到门旁问了几句。待到再回来,她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
麻利的将衣服抖开放到床边,金盏急急说道:“国公爷说了,奶奶换了衣裳后再洗洗脸,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换衣裳就罢了,倒是不难。难的是卸去脸上的妆容。这些妆一层层,上的费劲,卸起来也有些麻烦。
“自然来得及。”郦南溪这就起了身,由金盏服侍着换衣,“婚宴应是会持续许久,今日宾客众多,哪里会那么早结束?你不必慌张,慢慢来即可。”
如今是夏日,衣衫都轻薄。先前的嫁衣虽是用了轻柔的料子,但一层层叠下来后,依然十分闷热。
郦南溪觉得即使换了衣衫身上也不舒服,就吩咐了准备洗澡用的热水,等下好沐浴。
谁知金盏刚到门口说一声,就有面色和善的妈妈说道:“早已准备好了。国公爷一早就吩咐了的。奶奶什么时候需要,尽管说了就是。”
郦南溪就让人即刻拿来。
不多时,有身强力壮的婆子抬了浴桶到屋里。
郦南溪将妆容尽数卸去后,这便进入其中沐浴。
不知是不是今日太过疲累的关系。被柔和温暖的水包围着周身,她不由得全身放松,渐渐的竟是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是被冻醒的。
全身忽地一冷,郦南溪猛然瑟缩了下,这便睁开了眼。迷迷糊糊的察觉不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全身□□的被人抱出了浴桶。
她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而后发现抱她的人是重廷川,便赶忙说道:“我、我自己来。你等我下。”
重廷川哪里肯听?
将她一把捞出浴桶后,将手臂上搭着的衣物往她身上一裹,当即打横抱起她,往喜床大步行去。
郦南溪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裹着她的是原先穿在他身上的喜服。
他的身材十分高大,衣衫自然也很长很大,能够完完全全的将她裹入其中。
郦南溪动了动身子,发现他用衣衫将她包裹的很严实,她想要挣脱都无法,只能任他这样抱着一路前行,不禁又羞又恼,低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重廷川目光沉沉的看了她一眼,脚下不停的说道:“不用。我抱得动你。”
他的目光黝黯深沉,比起平日来更添几分浓烈的火热。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郦南溪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沐浴过了,身上还带着未曾完全擦干的水珠。薄薄的中衣紧贴着他的身躯,现出他锻炼极好的劲瘦肌肉。
淡淡的属于他的清香气息传入鼻端。
清冽,阳刚。
与她的甜暖香气截然不同。
让人忍不住脸红。
郦南溪忽地有些发慌,心跳如故,挣扎着想要跳下来脱离他的桎梏。
重廷川手臂搂紧,两步跨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到了床上。
包裹的衣衫滑开,脊背碰到床上锦被,郦南溪的心这才放心了一些。她忙拉过锦被,想要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谁知还没拉动一寸,那锦被瞬间就被人夺去,丢到了地上。
郦南溪急了,用手撑着床半侧着身质问道:“你怎么这样……”话还没说完,双唇已经被堵住。
她怔怔的看着忽然而至的重廷川,有些回不过神来。但下一刻,她就直接根本无法思考了。
火热的吻铺天盖地的侵袭而至。落在她的唇上、她的耳边,她的脸颊,蜿蜒而下,不时的在她颈侧流连。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吻处而来,蔓延到全身,让她浑身无力承受不住,
“天热。无需用它。”重廷川低声道,声音沙哑而又低沉。
郦南溪脑中混沌一片,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锦被,忙道:“可我冷。”
“等下就不冷了。”
重廷川说着,将身上衣衫一把扯掉,欺身而上。火热的吻在她的双唇不住流连,将她全部的呼吸尽数夺了去。大手在她身上撩起一阵阵酥麻,让她战栗,让她无力。
郦南溪从不知道,这么冷漠的一个人,居然能够热情到这个地步。
大手放在她的腰后,托着她向他靠近,强硬的让她紧紧抵着他。
郦南溪快要哭了。只觉得这样的热烈根本无法承受。他的强势,他的硬挺让她惧怕不已。她探手抓住身侧锦褥,浑身微颤,紧张到了极致。
就在他将要进入的那一刻,重廷川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的女孩儿,太小了。
“你,葵水有没有来?”他声音沉沉的说着,带着强行压抑的欲.望和隐忍的痛苦,“有没有来?”
郦南溪这个时候已经近乎无法思考了。听了他连声的询问,她的脑中总算是有了一丝丝的清明,声音干涩的说道:“没、没有。”
重廷川眸色一沉,将下巴抵在她细嫩的肩上,不住喘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就在他的怀里,他根本没法忍回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百般无奈之下,他将女孩儿纤细的双腿并拢,夹紧来了一回。
郦南溪没料到他竟会这样做。脸红红的任由他施为。
本以为他完事了也就好了,谁知他竟探手而去,让她也尝到了快乐。
几次三番后,郦南溪承受不住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搂着他的肩膀小声啜泣。
重廷川将她抱在怀里,细细密密的吻着他的唇,不住的低声安抚她。
郦南溪早就累极。如今听着他的低语声,趴在他的胸膛上,哭声渐渐止歇后,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郦南溪只觉得浑身酸软的厉害。
她不明白的是,明明……明明两人没有做母亲那晚说起的那件事情,为何她还是懒懒的动不了?
郦南溪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用手肘半撑起身体,环顾四周寻到重廷川的身影,有些疑惑的轻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才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也有些哑了。
重廷川默默的回望了她一眼,把手中的东西洒在了旁边雪白的锦缎上。看到那一滩殷红慢慢散开,他又将盛放之物拿到了门边,打开一条缝,给了门边守着的常寿,这便折转回来。
看着女孩儿浑身无力的模样,他探手到她腰侧,帮她轻轻按揉着,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葵水未来之事,可曾告诉过国公府?”
其实她不答,他心里也差不多有了数。
果不其然。
重廷川便听郦南溪很小声的说道:“宁王妃有次和母亲说起来。我也是无意间听到。应当是告诉了的。”
宁王妃是重家和郦家的媒人,她问起这个来,所为何事一目了然。
重廷川微垂的双眸中极致的戾气一闪而过。
这事儿梁氏果然是知晓的。但是,却故意没有告诉他。
其实梁氏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
梁氏知晓了西西还未来葵水,却刻意瞒着他,为的就是想要让他在昨晚全了那周公之礼。
但是西西现在还太小。若他昨天一个没忍住硬要了她,怕是对她的身体造成一定伤害。
到了以后,她在子嗣上,怕是要艰难了。
若她没有子嗣的话,他就很难有嫡子。想要有子,要么过继,要么纳妾。
重廷川心中翻山倒海,半晌没有言语。
郦南溪看他动作停了下来,就拉了他的手握着,打了哈欠说道:“时间还早。不如再睡会儿吧?”
重廷川慢慢回了神。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女孩儿身上。
之前被他扔掉的锦被,如今已经被搁在了一旁。现在她身上盖着的是一套全新的干净的被褥。薄薄的被子覆在她的身上,起伏不平,现出她姣好的身段。
想到昨日那纤细柔软的腰肢,重廷川眸色沉了沉,缓缓道了一声“好”,这便将衣裳脱尽,躺在了她的身侧。
郦南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心叫了他一同多睡会儿,换来的却是自己都没能再睡着。
他把她搂在怀里又揉又捏,没个消停,还让她用手帮他。到最后外头传来郭妈妈的轻唤声时,郦南溪已经全身酸软,一动都不想动了。
重廷川就和郭妈妈说了声,让她再晚半个时辰再来叫一次。
多睡了半个时辰的后果就是,醒来之后必然一步步的抓紧时间赶着来,方才不会误了敬茶的时辰。
今日要见家中诸人。
郦南溪半点也不敢马虎,生怕时间赶不及,就让郭妈妈给她挑选合适的衣裳,又让秋英给她绾了个发髻。待到发绾好,郭妈妈也选择完了,这才将衣裳换上。倒是省了不少时候。
只不过这样忙碌,郦南溪自己就有些吃不消了。本就有些腰酸,再这样一折腾,身子愈发疲乏。
待到穿好衣裳后,她又发现了另外一点让她极致郁闷的事情。
脖颈上某人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偏偏夏衫单薄,她想去遮掩都没法遮掩。如果在这种大热天里围一条丝巾在上面,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下可好了。”郦南溪欲哭无泪,“若是被人瞧见了我这副样子,往后可怎么见人。”
偏偏重廷川压根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抬指轻柔的抚摸着她细瘦的脖颈,低笑道:“你我本是夫妻,这也着实正常。”
郦南溪咬着唇,脸红红的不知该怎么才好。
重廷川拉了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把玩着,低笑道:“你也无需介意。其实这样,反倒是好。”
郦南溪气不过,就想把手抽出来。
谁知道她刚刚有了这个打算,他就手掌一翻五指扣拢,将她的手紧紧握在了他的掌心里。
郦南溪挣脱不得,反问道:“这有什么好呢。不妨六爷与我说一说?”
重廷川看出了她的气恼,薄唇紧抿后,轻叹着摇了摇头。
他想的是,这样一来,梁氏恐怕以为他们两个真的已经行过周公之礼了。那样的话,往后她行事时定然会放松警惕。
但是这些话,重廷川却是不好与郦南溪讲。
她初来国公府,许多事情她不甚了解。既是如此,倒不如慢慢看看再说。
有他的人在府中各处,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吃亏就是。
两人收拾妥当后,重廷川就让人将早膳端了进来。
他一早的时候向郭妈妈打听过,知晓郦南溪体质偏寒,因此让人准备了红枣粥来给郦南溪吃。
旁的不说,早一些开始补着身子,到时候小丫头真的来葵水了,也不至于在那期间太过难受。
看到早膳里的红枣粥,郦南溪心下一动,想到昨夜他问的那一句话。
当时他有多么急切,她是知晓的。但他依然选择了没有动她,而是以别样的形式来解决。单凭这一点,她就明白,他是很关心她的。
因此,她也决定对他说一些话。这话她没和母亲说过,但是,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和他讲一讲。
“我来葵水可能会比较晚。”郦南溪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是没法尽到身为妻子的一些责任的,低头讷讷道:“有可能需要再过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于还有可能需要再过一年两年。”
前一世的时候她身子很弱,也是体质寒凉,那时候是到了十七岁方才来的葵水。
这一世她的身子调养的不错,但是还是偏寒体质。说起来,应该不会像前世那般那么晚。但具体什么时候,她也说不清楚。
郦南溪说这话的时候,纤长细嫩的手指不停的轻轻刮着粥碗的碗边,动作迟疑而又缓慢。
她自己是无意识的在做这件事。但是,重廷川看到了后,却是明白了她心中是在担忧。
虽然不知道小丫头具体在因为什么而担忧,不过,重廷川却并不在意。
“晚一些又如何?”他无奈的低叹着,拿了个包子放到了她跟前的碟子里,“你能陪着我,我已然知足。旁的事情,往后再论。”
说着,他将包子一掰为二,指了里头的馅料说道:“你看看爱不爱吃?若是不爱吃,我另给你拿一个。”
这包子只有她掌心那么大。里面是用三种时蔬外加豆干肉末制成。虽然看着十分简单,但是闻着很香。
她接过了包子咬了一下,仔细品了品味道,有些意外的说道:“很好吃。”
之前闻着不错,也只是不错罢了。吃到口中方才觉得唇齿留香,极其美味。
重廷川这便笑了。
“我最爱吃这一种。”他的笑容愉悦而满足,“以往去北疆的时候,我都要让方厨帮忙做上一大袋,拿了路上吃。”
方厨是珍味楼的掌厨。
郦南溪没料到重廷川竟然爱吃的是这样简单的食物。
仔细想想也是。他在兵营之中与兵士同吃同住,过的是简单而又艰苦的生活。即便身份尊贵,却与京城中和他同等身份的人截然不同。
“六爷在北疆的日子究竟是怎样的?”郦南溪有些好奇的问道。
她是真的十分好奇。
北疆苦寒。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未曾到那里去过。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到底经历的是怎样的生活。
婚前的时候,重廷川觉得那一声声的“六爷”好听又悦耳。如今成了亲,她再这样叫他,他又觉得太过疏离了些。
总得有些更好听的称呼才行……
重廷川一时半刻的没有想好,思及刚才她的疑问,便道:“改日我与你细说。”
郦南溪忽地想起来,当日他给她系绳结的时候,谈及军中生活,他也是来了这么一句。
如今两人已经是夫妻,说这样的话倒是合适。当日,当日也不知道当时他是怎么想的。
郦南溪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早点。
吃了一半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刚才他好像说了句“你能陪我已然知足”这样的话。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安慰她,但她还是脸颊有些发烫。
生怕被他看到她的窘状,赶忙低下头闷闷的只吃不说话。
将早膳撤下后,两人并行着往重大太太处行去。
国公府里的氛围与郦府很是不同。这里的仆从行事更为小心谨慎,走路时脚步很轻。即便是在旁边匆匆而过,也丝毫不会有脚步声,以免惊扰到了府中主人。
一路走过去,只能听的到树上的鸟鸣声还有不时的行礼问安声,丝毫嘈杂声都无。
郦南溪这才发现国公府真的很大。他们两人已经穿过了两个院落了,还未到达梁氏那里。
“等下见过家中长辈后,我带你在院子里走一走,免得到时候不认得方向走错了路。”
郦南溪心里正想着事儿,忽听重廷川的声音传来,她就侧首望向他颔首说“好”,又问:“我们只需去大太太那里么?”
重廷川说起梁氏的时候,只称一声“大太太”,并不说“母亲”二字。郦南溪想了想,就也随了他的称呼。
“对。”
“那么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她们会过来。”重廷川简短说道。
郦南溪听闻后,点头应是。
当年重大太太梁氏嫁到家中久未有孕,后来去了姨娘们的避子汤后老侯爷才有了几个子女。
老侯爷、皇后娘娘和重大太太的娘家梁大将军家都很中意庶次子重廷川,就将他养在了重大太太名下,还在他十岁那年立他为世子。
哪知道刚刚立了世子不久,老侯爷就因病故去。重大太太被查出怀上了身孕,后来还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侯府这便更加热闹起来……
因着种种缘故,大房与二房的关系不甚和睦。
待到重廷川被封为卫国公、国公府邸赐下后,大房便搬入了国公府。而二房依然住在以前的老宅子里。
按理说重老太太本应该跟来国公府住,可她以侯爷不在了而二老爷还在为由,并未跟着大房搬去国公府,依然跟着二房在原先的府里住着。
两个宅子不过一墙之隔,其间有道中门相通。
虽说梁氏是重廷川的嫡母,按理来说今日要给她奉茶,理应去她那里见。但重老太太却是家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因此郦南溪特意问了重廷川,该怎么个见法。
如今听闻要直接去梁氏那里,郦南溪晓得许是梁氏坚持而老太太做了让步,便未再多说什么。
梁氏院子的堂屋内,已经聚集了满屋子的女眷和同辈晚辈。重二老爷并不在,听闻是有急事一早就离开了家中,今日怕是赶不回来。
重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郦南溪不知道其人究竟如何,只规规矩矩上前行礼问安。得了一对镯子后,这便转向了重大太太梁氏。
梁氏今日穿了秋香色如意云纹衫,发髻梳的工工整整,平日里看起来有些严厉的眉眼更是端肃了几分。
旁人的脸上都带着温和笑意,唯有她,面上半点暖色都无,一看便与这府里刚刚举办过喜事的气氛格格不入。
郦南溪知晓梁氏公然的和重廷川不和,本也没打算能够得到她的笑脸相迎。但是梁氏这样的大喜日子里还是半点情面都不留,直接将满心的不喜摆到了面上来,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毕竟氏族官家最是讲究个“脸面”,没有谁会将自家的糟心事摆在旁人面前让人看笑话。
今日是她认亲之时,很多重家的亲眷都赶到了这里。偏偏梁氏当众做出这副样子,岂不是要被亲眷们看了去?
郦南溪心中疑惑了几分,行礼之后从丫鬟手中接过了茶盏,捧到了梁氏的跟前。
梁氏看到了那纤细白皙的手捧着的青花瓷缠枝纹茶盏,但她并不去接。
她用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女儿,目光里含着探究,含着质疑,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郦南溪今日穿了红色对襟双织暗花轻纱裳,头上戴了羊脂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虽不施粉黛,依然容颜娇艳俏丽无双。即便年岁尚且不足,却真真正正是个极其出众的美人儿。
原本梁氏就是想择个相貌佳的,能够让重廷川误了正事最好。可她听闻他居然连掀起盖头都要将屋里的人遣了出去,不准旁人看到新娘子容颜初现的那一霎……
梁氏忽地有些不太确定。重六对这个小丫头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当初他中意的,是否真的是她的姐姐四姑娘。
这时候,屋内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母亲。您若再不接的话,这茶怕是要凉透了。”
郦南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好似在哪里曾经听到过。
屋内其他人却是不需多想就瞬间将他认了出来。
这分明就是重家的九爷,重廷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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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声落下后,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他与郦南溪年龄相仿,身着月白色宝相花刻丝锦袍,容貌隽秀举止温文。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少年朝郦南溪看了一眼,朝着梁氏唤了声“母亲”。
梁氏见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她接茶一事,心中愈发厌烦眼前这做了妇人打扮的小姑娘。偏偏众人面前她不好对他发火,不然定然让人看轻了他去,故而好生说道:“晖哥儿,这里没你的事。”
重廷晖还欲再言,便见那正捧着茶盏的女孩儿回过头朝他望过来。
重廷晖对她安抚的笑了笑,正欲再言,却听旁边忽地传来重重的“啪”的一声。
众人尽皆循声看过去,这才发现响声是卫国公敲击桌案所出。
他眸色冷厉面容沉肃,五指用力敲击身侧桌案。一下,一下。规律的啪啪声扰的人心里发慌。
重老太太微愠,却也不敢在他的面前发火,语气生硬的说道:“国公爷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着急去做旁的事?”
“倒也不是。”重廷川淡淡一笑,“老太太您心知肚明,又何必来问我。”
“你母亲为你的事情操劳,累了那么多日精神不济也是有的。你又何必来催。”重老太太与梁氏说道:“孩子也是不易。昨儿折腾了一天,今日又赶了个早。”
言下之意,就是让梁氏尽快接了那杯茶。
梁氏怎是受人胁迫的性子?当即面色愈发黑沉了些,根本不曾接话,也不曾又何动作。
啪啪的敲击声忽地消失。
重廷川五指收拢,长腿一迈往前行去。
就在他将要与梁氏开口之时,旁边忽地有个少女快步行了过来。她将郦南溪手里的茶盏赶紧接了过来,端到了梁氏的跟前。
“母亲,您就喝了这茶吧。”少女对梁氏笑眯眯的说着,语气十分亲昵,“您若不喝的话,嫂嫂手臂累了,哥哥和祖母自然要心疼的。”
一句话,就将重廷川先前那般说成了是夫君怜惜娇妻,而抹去了他是与梁氏不和一事。而且她还顺便将那茶端到了梁氏的跟前,让大家也有了个台阶下。
世家贵族,终究是要顾及些脸面。
梁氏知晓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不好看,且瞧见少女眼中的渴求之后,她到底是改了注意。
梁氏并未去接茶盏,而是就着女孩儿的手,直接弯了弯脖子,用嘴唇轻轻碰了下茶盏的边缘,权当是喝过茶了。而后与旁边的向妈妈说道:“给她吧。”
向妈妈就将一个红漆盒子捧到了郦南溪的跟前。
郦南溪朝身边的秋英微微颔首,秋英走上前去,接过了那个盒子。郦南溪躬身说道:“多谢太太。”
“是个懂礼的孩子。”重老太太侧身与重二太太说道:“合该这样。”
梁氏这就笑了。笑容十分浅淡。
郦南溪望向了那个少女。
这少女与她年岁差不多大。身着翠绿色镶银丝苏缎长裙 ,头梳双丫髻,上面插了两朵珠花。
对方朝着她笑了一下,就又回了原先的位置。
重老太太看了眼梁氏,见她不言不语且静坐不动,就朝重二太太使了个眼色。
重二太太走到了郦南溪的跟前,笑道:“来,二婶带你来认认人。免得到时候一家人面对面见到了还不认识,那可是麻烦。”语毕,就向郦南溪一一介绍起来。
梁氏既是不愿介绍众人与她认识,那她跟着重二太太认认人也不错。
郦南溪冲重廷川轻轻颔首,示意她没事让他无需担忧,这就跟了重二太太听她说的去了。
这些人郦南溪大都是第一次见。虽然当初庄氏将国公府的人向她梳理过一遍,但未见到人,终究只是个片面的了解,并不能有多深的印象。如今面对面的看上一次,到底是比之前能够多了解一些。
见过了家中女性长辈后,郦南溪已经收了好些样礼。而后重二太太就向她介绍起了家中的平辈与晚辈。
郦南溪对其中三个人印象极其深刻。
一个是重家的五爷重廷帆。
他和重廷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同是于姨娘所生。而且,重廷帆乃是平宁侯的庶长子,比重廷川大了三岁。只不过当初侯爷还有梁家人选择嗣子的时候,掠过了他去,同时选中了更为出众的重廷川。
第二个便是八姑娘重芳苓。
她便是之前从郦南溪手中接过茶盏硬是让梁氏喝了一口的少女。如郦南溪之前暗自猜测的那样,少女正是重大太太的亲生女儿。
郦南溪留意到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重家的九爷重廷晖。他是重芳苓的孪生弟弟,亦是重大太太亲生。
郦南溪是记得重廷晖的。
一个少年,在那样的情形下,依然不骄不躁温文尔雅,保持着世家子弟应有的风度,着实难得。
她当初在山明寺中听闻常福说她帮过九爷,她就曾经想过,常福的那个主子应当就是那位“九爷”的兄长。自从知晓重廷川的真实身份后,她便知道,自己终究是会见到常福口中的“九爷”。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温和的少年居然会在这样的场合里替她开口说话,甚至于不惜冲撞了他的母亲。
郦南溪想,这个家里除了重廷川外,也并非一无是处。终归还是有些值得人期待、能够感受到些许暖意的。
在家中待嫁的时候,依着习俗,郦南溪早就亲手绣了好些个香囊荷包,为的就是嫁过来后作为礼物送给重家的亲眷。
郦南溪如今是重廷晖的六嫂,且,她也年长了他好几个月。因此见礼的时候,她是要送重廷晖见面礼的。
郦南溪就拿出了自己原先准备好的与送给旁人差不多的荷包,也送给了重廷晖一个,笑着叫了他一声“九叔”,又轻轻说了声“谢谢”。
重廷晖虽然年岁比她小一点,却高她颇多。她需得抬头去看方才能够笑着对他。
重廷晖听了她那一声“谢谢”,不禁笑了。
他想要说本该是他谢她才是,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来这个场合不适合说起这些。不然的话,倒是要给她惹来麻烦。
想到自己憋了那大半年都未能说出口的谢意,重廷晖眸色黯了黯,垂眼看了看她手中之物,探手小心翼翼的拿了过来,仔细的放在了手中,认真说道:“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的很重,咬字十分清晰。
郦南溪莞尔,朝他微微颔首,这便随着重二太太去了下一人的跟前……
待到认亲结束后,重二太太又叮嘱了郦南溪几句,这便笑着回了位置,接过向妈妈捧过去的茶喝了两口。
梁氏这才终于开了口:“晚一些还有些人让你认识一下。你午膳的时候过来瞧瞧吧。”
郦南溪知晓,这应当就是要让她见一见平宁侯的那几位侍妾了。
妾侍并非府里真正的主子,这样正式认亲的场合,她们是没有资格参加的。若是平日里,新妇不见得就要见公公的妾侍。
但郦南溪的情形不同。
重廷川是庶子,他的生母便是妾侍。再怎么说,比较正式的相见一下也是应该。
郦南溪原本以为第一次和于姨娘的见面会是重廷川去安排。哪知道竟然是梁氏提了出来,不禁有些拿不准主意重廷川是个什么想法。
但对方既是说起了,她总得表个态才行。
郦南溪正要开口回答,重廷川已然抢在她前头提前拒了梁氏:“不必。等会儿我们还要进宫见过陛下和娘娘,午膳时候怕是赶不回来。姨娘她们,晚些再说罢。”
女眷里面就有人质疑:“即便是要进宫谢恩,想来两个时辰是尽够的。那么午膳时候不也赶回来了?”
重廷川懒得与她辩驳,只冷冷的扫了一眼过去。
郦南溪看了下重廷川的神色,想到刚才重廷川那番话,斟酌着说道:“娘娘许是会留饭……吧?”最后一个字,她却是对着重廷川说的。
只因她不晓得自己这个理由说的如何,得看看他怎么说。
谁料重廷川竟是很欣赏她随口想到的这个借口,唇边还带了淡淡的笑意。
他“嗯”了声,说道:“若是陛下和娘娘挽留,自是不能随意离去。”
梁氏冷冷的看着她们两个,“既是如此,不愿见就不必见了。”又对着众位亲眷,她的神色好歹和缓了些,“等下我设宴召请各位。”
郦南溪这便明白过来,重廷川特意的不让她今日午膳时候过来梁氏这边,想必是不愿让她在众人面前被立规矩。
可是谎言的话,岂不是很好揭穿?
一出了重大太太的木棉苑,郦南溪就赶忙轻声问重廷川,“中午的时候,如何是好?”
认真说来,这是他们的婚礼。如今宾客赶来,他们不露面着实不好。如果被人晓得了她刚才是在说谎……岂不是更加难办?
看到她眼中的焦灼,重廷川不由低低的笑了。
此刻他正是要带着她在国公府内四处走走,认一下各处院子。丫鬟已经被他严令遣走,此刻旁边并无其他人在。
重廷川探手将小妻子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里,牢牢抓紧,这才低笑着说道:“其实陛下早已遣了人来,说是有事与我相商,中午少不得要在宫里用膳。”
郦南溪这才晓得自己先前那个理由竟然是蒙对了,心里不由得一阵放松。但,紧接着她又想到了旁的。
“陛下既是早有旨意,为何你不早点说明?”
思及刚才她苦思冥想借口时候的样子,重廷川只觉得乖巧又有趣,恨不得刚才那般的时光再倒流一次,让他再看一次她受难为时候的小模样。
只是这样的话,他是不能与她说的,不然她铁定又要恼了他。于是气定神闲的道:“之前还未来得及开口,你就将我想要说得话讲了出来,又何须我再多说?”
郦南溪差一点就信了他。可是看到他眉梢眼角遮掩不去的笑意后,她就知道实情定然不完全是这样,就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她觉得自己这一下怒意够盛气势够足了。可瞧在他的眼中,只觉得自己的女孩儿当真是娇俏美丽,就连没有好眼色的时候,都是极其顺眼的。
重廷川被她这几次三番勾得心痒难耐,就探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又用手在她腰侧捏了捏,“等下入了宫,应是有不少好吃的。我和皇后娘娘说了声,拜托她让御膳房的多准备些江南小菜。你记得多吃些。”
郦南溪被他不老实的手给捏的心里发慌,一边去拨开他不停的在她腰畔揉捏的大手,一边低声道:“你注意一下,好多人呢。”
即便丫鬟被他都遣走了没有人跟着贴身伺候,可路上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也不少。
他怎么就也不注意点影响?
谁知男人非但没有收手,还反而在她腰间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
“怕什么?这本就是我们的府邸。”重廷川低笑,“谁敢胡乱说一个字,我就将人打了撵出去。你且放心好了。”
郦南溪总算是知道他那臭脾气的名声怎么来的了。这人根本是一言不合就动武的。
唯独对她不是。
不对。
自打成亲以后,他对她,好似也是一言不合就“动武”?
不由自主想到了些旖旎的景象,郦南溪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发热。
重廷川瞧见她这羞窘模样,顿时心里像是燃了一把火。他正要倾身在她耳边低语,却听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重廷川冷眼看了过去,见是重廷晖,顿时冷厉的神色柔和了稍许。
“廷晖?你怎么来了?”他问道。
重廷晖没料到自己紧追过来居然看到了重廷川和郦南溪言语亲昵的一幕。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话,但是那亲近的样子却是显而易见的。
重廷晖朝着郦南溪望了一眼,这才转向重廷川,说道:“早先得了帮助,终归是要道一声谢谢才是。只不过一直未曾有机会,这便拖到了现在。”
他这样一说,郦南溪和重廷川俱都知晓,他这是想要因了庄子上发生的事情向郦南溪道谢。
重廷川薄唇紧抿不吭声。不过,搂在郦南溪腰畔的手倒是慢慢松开了。
——他的女孩儿害羞的模样太过美丽。他不想让其他男人看到这一幕。
郦南溪见他肯松手,着实松了口气,与重廷晖笑道:“无妨。当时不过举手之劳,九爷不必放在心上。”
重廷晖忙道:“不必叫我‘九爷’。不若唤我名字就好。”
郦南溪如今是他的嫂嫂,按理来说,唤一声名字倒是也不为过。
郦南溪本就不是愿意和旁人在这些旁枝末节上过多计较的性子。对方喜欢什么说法,她照做就是了。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于是郦南溪笑道:“廷晖。”
重廷川侧首看了她一眼。
郦南溪浑然不觉。
不过重廷晖倒是发现了。
他见重廷川神色间似是不悦,就笑着说道:“这样甚好。我今日还需得向先生请教课业,不若下次再道谢罢。”
语毕,他朝着重廷川欠了下.身,神色恭敬的道:“哥哥,我先去了。”
重廷川语气清冷的“嗯”了下,重廷晖这便急急而去。
待到少年走的足够远确定他听不到这边的谈话声了,重廷川方才一把拉过郦南溪的手,脚步沉沉的往前走着,问道:“为何答应他?”
郦南溪压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便问:“六爷指的是?”
重廷川听了她的这句“六爷”,再想到她眉眼弯弯的说那一声“廷晖”时候的模样,心里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不由眉梢一挑望向她。
郦南溪多多少少也知道点他的脾气。一看他这模样,就晓得肯定是自己刚刚那五个字里也出了岔子。
想到之前和重廷晖的谈话,再仔细琢磨了下那五个字,她有些明白过来。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莫不是你果然不喜我叫你‘六爷’?”
重廷川神色和缓了些,高扬的眉梢也微微放下了点。
郦南溪问道:“那你喜欢我叫你甚么?莫不是,‘廷川’?”
她也是想到了刚才重廷晖的那句话后才想到了这个称呼。
重廷川原本高兴了一瞬,而后意识到她是怎么想到了这么叫他的,顿时喜悦被冲淡了大半。
“再说罢。”他嗓音有些干涩的说道。
郦南溪不知他原本都高兴了,怎么又忽然不高兴起来。心道男人果然是善变的,于是就将此事暂且搁下不提。
木棉苑内,待到丫鬟们将宾客送往待客的花厅后,向妈妈赶忙将屋里伺候的人尽数遣了出去,又去看神色不佳的梁氏。
梁氏初时还未开口,待到向妈妈一再追问,梁氏方才将自己先前的顾虑说了出来。
“我总觉得,重六对那个郦七很不一般。”梁氏的语气满含着担忧,“如果真是如此的话,莫不是当初我失策了?”
向妈妈没料到梁氏之前一直面色沉郁是因了这件事情。听闻之后,她倒是笑了,“太太,您怎的忽然不明白了?”
梁氏脸色黑沉的望着她。
向妈妈笑容未变,低声道:“国公爷清淡了那么多年,忽然娶妻洞房,疼惜小妻子些也是应当。再说了,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好,现在在一起的时候越多,到时候太太的打算岂不是更能成事?”
听了向妈妈这番话,想到那元帕上的殷红血迹,梁氏又安心了下来。
是了,即便他们两人现在关系好又如何?没有嫡子,即便再位高权重,也是有所顾忌。到时候两人间难免要生嫌隙。
思及此,梁氏的脸色终是和缓了下来,还露出了一点点的笑意。
趁着郦七现在身子还未长成,他尽管和她瞎闹去就是。现在两个人越是如胶似漆的天天在一起晚晚在一起,到时候那小姑娘有孕的机会就越小。
到时候他们那边还不得闹成一团?
……
郦南溪和重廷川在国公府里小小的逛了一会儿便回了石竹苑。
一来,是因为郦南溪昨夜被折腾的不行,又睡得太少了些,精神有些不济。如果走太长的路,怕她会吃不消。
二来,也快要到了说好的入宫时辰。如果再晚些回去的话,怕是要赶不及进宫去了。
进宫之后,两人依着礼数向帝后二人行礼。而后帝后二人对他们谆谆教诲一番。待到礼毕,洪熙帝就将重廷川叫到了御书房议事。而郦南溪则留在了皇后这里陪皇后说话。
待到在宫里用过午膳后,夫妻二人便一同归了家。
刚刚进大门不久,就有公公从宫中而来,向国公府众人宣读圣旨。赐郦南溪国公夫人一品诰命。
国公府上下尽皆欢喜。
重廷川这便要送公公出门去。因为来人是跟在皇上身边十几年的,重廷川知晓皇上遣了这位公公过来宣读圣旨,意在显示对郦南溪嫁过来一事的重视。他就亲自送了公公一趟。
郦南溪就先独自往石竹苑而去。
走至半途的时候,郦南溪原本再拐一个弯方才能够去到通往石竹苑的路。谁料还没来得及转弯,只走到那墙角处的时候,便被旁边的连声轻唤给吸引了注意力。
“奶奶。六奶奶,夫人。”
那人变幻着称呼不时的叫着,声音弱弱的,带着无法遮掩的胆怯。但是,没一声声都在昭显着她在唤的分明就是郦南溪。
郦南溪脚步一顿,终是停了下来,转而朝着声音来处望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墙边,有个中年的妇人正立在那里。
那妇人身量中等,五官深邃容颜甚好。此刻她正朝郦南溪这边看着,神色焦急且期盼。
这个时候,有小丫鬟在旁轻声说道:“奶奶,那是于姨娘。”
其实,无需小丫鬟在旁提醒,郦南溪仔细看着她的五官,亦是能够从中分辨出一些痕迹来进而明白她的身份。
郦南溪朝着远处望了望。
重廷川还未回来。想必是和那位公公又多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些时候。
她见于姨娘朝着这边走过来,便好生说道:“六爷还没过来,许是得晚一些方才能够见到。”
“不是。不是。”于姨娘急急的摆着手,“我不是想要见他的。我是特意来见六奶奶的。”
郦南溪没有听重廷川提起过他的生母。
其实,认真说来,重廷川基本上在她面前从来都不提起国公府的任何人、任何事。
郦南溪知道重廷川在这里过的并不舒心。听他话语里透出的意思,对他来说反倒是行军打仗更有趣。而他在北疆也是过的更开心些。
如今听闻于姨娘过来见她……
不得不说,郦南溪还是十分意外的。
因着如今日头正盛,郦南溪就请了于姨娘到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说话。
这梧桐树应当很有些年头了。树冠很大,茂密的枝丫伸展开,在地面上投了大量阴影,凉爽而又惬意。
不过,正是走到了树荫底下,没有了刺眼阳光的照射,郦南溪方才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如今是在暑天里,天气很热。
旁人都恨不得只着一件轻薄的纱裙就好,于姨娘却还穿了身豆绿色云纹妆花褙子 。而且,穿的这样多,也不见她出汗或者是燥热。
郦南溪赶忙问道:“您……是不是病了?”
于姨娘正忙不迭的从自己拿着的小包袱里往外掏东西。没料到郦南溪忽然开口问她,不由得动作停顿了下。
待到发现郦南溪是在关心她后,于姨娘赶忙摆手说道:“不妨事,不妨事。我这不过是小病,熬一熬就好了。”说着,她又低下头去,从包袱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小摞东西。
竟然是好几双鞋垫。
郦南溪接过了鞋垫,很是仔细的看了看。
鞋垫的阵脚很是细密。用了许多层布,压得实实的。每一双鞋垫上都绣了并蒂莲。莲花栩栩如生,两支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
“这是……”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于姨娘很是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只是不知国公爷穿多大的鞋子,不知奶奶穿多大的鞋子。就问了问人,然后估摸着来。也不知当不当用。”
而后,她又小心翼翼的问郦南溪:“不知道奶奶穿多大的鞋子?可否给我看一看?若是不合适,我再给您重新做了来。还有,国公爷的鞋子多大?若是不合适、若是不合适……”
片刻后,于姨娘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低眉顺目的看着地面,轻声说道:“国公爷身边的人守得很牢,我打听不出。若是不合适,还得劳烦奶奶帮忙与我说一说了。”
郦南溪顿时明白过来。于姨娘做这个,恐怕是想来庆祝他们成亲的。
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料到,重廷川那般霸道的性子,生母居然是这样小心谨慎的人。
甚至可以说有点怯懦。
郦南溪说道:“您怎么不亲自问他?等下他就会路过这里,我和他说一声就好。”
谁知她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于姨娘大惊失色。
“千万别。”于姨娘赶忙摆手,“千万别让他过来。若是太太知道了,少不得又要针对他了。”
简短的两句话,隐约让郦南溪琢磨到了点意思。故而她宽慰道:“这里是国公府,太太又怎能管得到国公爷什么?您尽管放心就是。”
谁知于姨娘并不肯听她的。
连连摇头后,于姨娘说道:“我悄悄来见奶奶,就是想拜托奶奶,权当这个是您府上的人做的就好。送给国公爷……也算是个念想。只不让他知道是我做的就行。”
“是您做的,便是您做的。怎能说是我带来的?”
“不成。”于姨娘连连摇头,“我答应了太太,自此不再去打扰他的。不成。我做这个,也是怕被人瞧出来是我的针线。放在鞋子里头,应当就没人看见了。”
说罢,她低着头,把那摞鞋垫又往郦南溪跟前推了推,不等郦南溪再开口相劝,福了福身子,说了句“就拜托奶奶了”,这便摇摇晃晃的一步步走远。
郦南溪之前看她就觉得她身子不好,后来听她说是“小病”,就半信半疑。如今见她走路这般摇晃,不由得更是担心起来,赶忙扬声将秋英叫了过来,吩咐她照顾着于姨娘回玉兰苑去。
待到重廷川回来后,郦南溪就将屋子里的人都遣了出去,拿出那一摞鞋垫,与他说起来这件事。
她本以为重廷川会感动,或者欣喜。谁料他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就自顾自去洗漱了,并未有半点的神色波动。
郦南溪知道重廷川看着神色清冷,实则并非冷漠之人。看他已经洗完了脸,就过去拿了干净布巾递给他。
“六爷好似并不高兴?不知是因了什么缘故?”
于姨娘毕竟是重廷川的生母。她并不想在这个事情上一知半解,不然的话,往后的事情怕是更不好处理。
重廷川拿着布巾在脸上猛一通乱擦。待到用完,他拿着布巾往水盆里狠狠一掷。而后双手撑在水盆两侧的桌面上,神色沉郁眼神冷漠。
“你不用管她。”重廷川语气冷冽的说道:“她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那年,他举步维艰。封为世子,却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父亲过世。嫡母有孕。
二房的人对侯府虎视眈眈。
他不过十岁。
即便有了父亲留下的人帮忙,即便他心智超出同龄人许多,但他也有疲惫的时候、也有需要关怀的时候。
嫡母厌恶他,他就想悄悄去寻生母。
但,每次他去寻于姨娘,她都避而不见。
——世子爷是太太的儿子。
——世子爷还是回太太那里去吧。
——世子爷不该来我这里。
……
重廷川闭上眼,深深呼吸着,借以平息心中的诸多情绪。
待到睁开眼,他转眸望过去,看到的便是自己小妻子那担忧的眼神。
重廷川不禁笑了,抬手轻轻捏了下她小巧的下巴,“怎么了?莫不是看我刚才不理你,生我气了?”
郦南溪听了后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莫不是连担心或是生气都分不出来?也不知他那个大将军是怎么做到的。
“是是是。我生气了。国公爷不理我,我气得很。”郦南溪说道:“只不过不知道国公爷想要如何哄我呢?”
旁人叫一声“国公爷”,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感觉,只认为那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若是旁人连声叫着,他或许还会觉得呱噪,觉得厌烦,恨不得对方瞬间闭了嘴再不能言。
可是,如今被自家小妻子这么一叫,这么个平淡无奇的称呼居然也显现出了十足的韵味来。
重廷川一把将郦南溪搂在怀里,轻揉了下她小巧的耳垂,低笑道:“你说我要怎么哄你,我就怎么哄你。”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郭妈妈的声音传了出来,“奶奶,冰镇甜汤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拿来用一些?”
听闻郭妈妈叫了,郦南溪赶忙说了句“等下”,挣扎着想要从男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不用了,我并未生气,六爷不必哄我什么。”
若是平常白日里的话,重廷川看她有事,或者是看她想吃汤了,或许就也放她一马让她离去。
但是现在不同。
刚刚他被过去的冰冷记忆所折磨,心里万分的痛苦,尤其需要她的相伴。因此,看到自家小妻子在怀里不住挣扎后,他下意识的就将她抱了起来。
而后,他走到椅子上落了座,又将她放在了他的腿上坐好。
郦南溪一看他这架势就知他短时间内不准备让她离去了,不由哭笑不得,戳着他硬邦邦的胸肌质问他:“六爷这是准备做什么?”
她那一戳戳的自己犹不觉得。他却被她给闹得心里火烧火燎。
重廷川一把将她闹事的手腕擒住,而后看着她困惑不解的样子,苦苦思索了半晌,终是寻到了个可以多说一会儿的话题来。
“这声‘六爷’叫的不好。不妨你想想该叫个什么。想的好了,我便放你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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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知晓眼前之人是“卫六爷”之后,郦南溪就一直在唤他六爷。如今乍一听闻他说要换一个称呼,一时之间让她如何想的起来?
天气很热,身边人的体温也颇高。
郦南溪觉得挨在一起愈发热的难受,就挪动了下.身子,说道:“待我想好了告诉六爷。”
“何时才能想好?怎样才算是想好?”
重廷川看她想跳下去,索性长臂一伸将她紧扣在了怀里,“若我不问仔细了,怕是你连番用‘还未考虑周全’为由给推脱了,一次次的敷衍过去。”
郦南溪想了想,这种事情还真的有可能发生……
她欲辩驳,偏偏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热的头昏脑胀的一时间也没法想出他这连续问话的答案,只能试探着说道:“不若唤你‘老爷’或是表字?”
这两个说法都是寻常夫妻间用惯了的。郦南溪这般问,倒是自然而然。
可重廷川总觉得这两个称呼太过疏离了些。他和她之间,本该不只如此才是。但是人前这样子叫终归是没有任何问题,她这样的说法也是没错。
思来想去,重廷川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到底是缺了什么。
他这一瞬间的疑惑被郦南溪发现了。
女孩儿当机立断拨开了他的手臂跳到地上,而后紧走几步离开了他手臂能够伸到的范围。
郦南溪觉得自己足够安全了,这才笑着转过身去,眉眼弯弯的看着重廷川。
瞧见了她眼中的满足和自得,重廷川哑然失笑,轻叹着摇头。
其实这么一点点的距离,对他来说当真算不得什么。只消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越过去。
偏她现在的笑容甜美,他实在不舍得打破了现在这美好的氛围,索性由着小丫头自得去。他则自顾自闲闲的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她恬静的笑颜。
郦南溪见重廷川不言不语,甚至于没来为难她,甚是稀奇。正待细问,前行之时她转眸间望见了之前搁在桌上的那摞鞋垫。心中念头一转,问道:“我看那针线做的极好。若是白白的搁在那里,却是浪费。六爷不如试一试?若是合脚,平日里也可穿着。左右是在鞋子里,没人瞧见。”
一说起于姨娘送的那些东西,重廷川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能指望一个连续十多年都不曾管过他的人做出什么好东西给他?想必不过是敷衍之物罢了。
偏偏他的女孩儿好似十分好奇。
郦南溪甚至从柜子里取出一双他从未穿过的锦靴来将鞋垫放了进去。
看了下大小,居然刚刚好。
放在鞋子里既然合适的话,那么穿在脚上应当也是舒适的。
郦南溪想明白后,就在旁笑眯眯的静看着重廷川,态度颇为坚持,“不若就试一下吧。”
重廷川可以对旁人冷漠至极丝毫都不顾及。但是,他拗不过郦南溪。
两相对峙下,重廷川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的说道:“姑且试一试吧。”
郦南溪看着他那不甘不愿的样子,莞尔笑笑,将锦靴放到了重廷川坐着的桌边,打算拿了给他穿上。
谁知她刚刚有了这个念头,才稍微躬了一下身子,就被他抬手制止了。
“不用。”重廷川淡淡说道:“我自己来。”
“举手之劳而已。套一下就罢了。”郦南溪说道。
“不必。”重廷川坚持道。
他不肯让她去做这样的事情。
——他的女孩儿,本还应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无奈因了他的谋算而被迫提早嫁人提早成长。
这样的她,他怎么舍得让她受半点儿的委屈?
即便是给他躬身穿靴子这样的小事,他也舍不得她去做。
他的女孩儿合该由他来仔细疼着宠着才行。
重廷川并未解释什么,只固执的让郦南溪坐到了一旁,而后他自己轻车熟路的将锦靴穿上。
一双全部换完后,他站起身来用力踏了踏。
……居然出乎意料的合脚且舒适。
重廷川很是意外。举步在屋里走了十几步,而后低头往脚上看了眼。
郦南溪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于姨娘走线那么仔细阵脚那么细密,做出来的东西一定舒适。偏你不信。”
重廷川猛地抬头问她:“可有人对她说起过尺寸?”
“没有。”郦南溪赶忙否认,“若是提前打听到了,她何至于向我打听求证?”
重廷川哪里不晓得这一点?
只不过这鞋垫太过合脚了,让他不得不怀疑起来。
“既是如此,明日不如……”
“莫要再提她了。”
重廷川打断了郦南溪的话,将那双锦靴丢到一旁,“我不过试一试罢了。”
郦南溪有心想去劝一劝,但是,对于于姨娘和重廷川之间的事情她一知半解。对于重廷川的心结,她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她只是想到了于姨娘将东西给她时的样子,总觉得于姨娘并非冷漠之人。可是她又着实对国公府的状况不甚了解,没法说出个所以然去劝解重廷川。
眼见重廷川不愿多提,她只能暂时作罢,想着以后日子久了,多了解下状况看看再说。
“既是做的这样合适,终归是有原因的。”郦南溪笑道:“不若我晚些问问她。许是就能知道了。”
答案如何,重廷川并不甚关心。虽然他也有点疑惑,但,对方不将他放在心上,他自然也没有太过关注那边的道理。
不过看到女孩儿这样坚持,他也不至于去阻止她。
这国公府,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她身为女主人,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于是重廷川对于她的决定倒也没多说什么。
晚些时候,有人来传话,说是太太把姨娘们都叫去了木棉苑,特意来请奶奶过去一趟认认人。
这事儿之前梁氏就提起过。只不过因为郦南溪和重廷川将要入宫去,所以耽搁了下来。这个时候过去,倒也较合事宜。
老侯爷有三个侍妾。两个原是通房,一个是抬进门的良家子本就是姨娘。后两个通房俱都有生育,所以都抬了姨娘。
如今郦南溪既是嫁到了国公府,合该认一认人才是。
看郦南溪将要往木棉苑去,重廷川想了想,还是特意提醒了她一番。
“她原是大太太的丫鬟,后来做了通房又做了姨娘,却始终惦念着当年的主仆情分。大太太说什么,她都会听着。你左右提防着些。”
虽然重廷川一字未提那个“她”是谁,但郦南溪知晓,定然就是于姨娘了。
郦南溪不知晓重廷川和于姨娘之间的症结何在。但重廷川难得肯开口与她解释府里的一些事情,她自然会好生听着,闻言就笑着应了下来。
重廷川这便放心了些许,将她送出了院子,目送她往木棉苑行去。
原本重廷川是住在外院的。因为郦南溪将要嫁到国公府,所以他择了这个院子来住,并用“石竹”二字来命名。
梁氏的院子木棉苑离垂花门较近。因为重廷晖十岁后也搬到了外院去住,所以梁氏择了那个院子去住,不过是为了离自己儿子近一些罢了。
重廷川在选择住处的时候,则是特意择了远离梁氏又靠近家中习武场的地方。
这样一来,既方便了他每日去练武,又能让郦南溪离梁氏远一些。若那女人要对他的小娇妻这边动什么手脚,路途远些也利于提早露出破绽。
原本依着重廷川的意思,除非是夫妻两个相携着在府里散步,其余时候郦南溪只管坐了轿子去往别处就是。
他让常福给寻来的那四个抬轿的粗壮婆子都是练家子。
一来有武艺傍身能够保护郦南溪,二来习武之人力气大,抬着郦南溪的时候能够步履稳当些。
可郦南溪却是将这个提议给婉拒了。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熟悉国公府,不只是要熟悉这里的人,还要熟悉这里的环境。既是如此,再没有比漫步其中更能尽快了解这里环境的了。
重廷川这便依了她。只是他坚持让那几个婆子随在她的后头送她一路而去。待到郦南溪离开后,重廷川又将常康叫了来,吩咐他紧着些催一催,让那两个前段时间寻到的“丫鬟”快些到京城里来。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转西,倒是不如之前那般酷热了。
国公府里植株茂密,道路两旁栽有大树。树木繁茂的枝丫伸展开来,遮去了大半的阳光。
走在林荫道路上,一阵阵清风吹过,拂去了身上的热气,也拂去了心头的燥意。
郦南溪边向前行着,边心中拿定了主意。
刚刚走到木棉苑的门口,便听里面传来一阵阵的笑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郦南溪侧耳细听,辩出来是八姑娘重芳苓,这便心里有了数。待到丫鬟撩开帘子,她就缓缓迈步而入。
屋里的人看到郦南溪来了,除了梁氏外尽皆站了起来。
重芳苓和另外一个年岁比她大一些的少女都朝郦南溪屈了屈膝,笑着唤道:“六嫂。”
那少女今日见亲眷的时候郦南溪已然见过,是重廷川的庶妹,名唤重芳柔的。说话柔声细语,看着好似脾性不错。
郦南溪笑着对她们俩微微颔首,上前与梁氏行礼问安。
梁氏这一次倒是未曾为难她。只稍微说了几句话后,就让她在旁边坐下了。而后梁氏侧身对旁边几人说了些话。原先侍立在她身边的三名中年妇人就都行上前来。
当先一人郦南溪是见过的,正是于姨娘。
而后便是郑姨娘。郑姨娘是三姑娘与四姑娘的生母。三姑娘已然出嫁,四姑娘正是重芳苓。
最后一人则是张姨娘。张姨娘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早已出嫁了的大姑娘。
重家两房名义上并未分家,因此两房的孩子都是一同序齿。
三位姨娘见过郦南溪后,梁氏就与郦南溪道:“她们三个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你还年轻,刚入府里怕是什么都不懂。平日里我要处理府中事务怕是不得空,你若有甚不懂的,就去问她们。她们定然是会告诉你的。”
她这话一出口,于姨娘和张姨娘都没甚太大的反应。
只郑姨娘的笑容微微僵了下,视线快速的在郦南溪身上扫过,而后撇到了一旁。
——这个小姑娘即便再年轻、即便再什么都不懂,那也是堂堂的一品诰命夫人。
让国公夫人有不懂的事情来问她们三个妾侍,也不知道太太这样是要折煞她们三个,还是要贬低这位年轻夫人。
郦南溪自然也听出了梁氏的意思,却并未表露出来,只微微笑着,含笑说“是”。
看到她这样恭顺柔和,梁氏之前提起的心就放下了大半。又见她并未对于姨娘过多关注,好似那不过是个陌生人一般,梁氏脸上的笑意就愈发深浓了些。
郦南溪本也不是多话的性子,更何况对着梁氏她也真不愿多说什么。因此,那个“是”字过后她就没了言语。
一时间气氛就有些冷了下来。
这时候重芳苓在旁笑道:“不知嫂嫂平日里如何打发时间?我若无事的话,喜欢插花、画画和女红。嫂嫂若是无事的话,不若时常去木莲苑寻我玩。”
郦南溪浅笑道:“我无事的时候喜欢看看书。如今事情太多,东西没有搁置好,怕是暂时不得闲。”
“是了,我竟是忘了这一茬,是我的疏忽。”重芳苓说道:“不若我去石竹苑寻嫂嫂顽。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嫂嫂别嫌我烦就好。”
郦南溪说道:“我那里乱的很,东西堆的到处都是,怕是没有八姑娘落脚的地方。”
这样明显的婉拒,让重芳苓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恰在此时,一旁的重芳柔忽然开了口:“六嫂嫁妆多,想必要整理些时候。八妹不若晚些时候再说。”
重芳苓好歹有了个台阶下,就不再搭理郦南溪,转而与旁边的重芳柔说道:“姐姐最近绣了什么好东西?最近姐姐都没有出院子,等闲也见不到你。”
重芳柔温婉的笑了一下,“没甚好东西。不过几方帕子罢了,权当打发时间了。”
重芳苓随口应了一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没有说话。
梁氏用余光淡淡的扫了郦南溪几眼,说道:“若是无事,就都先回去吧。张姨娘留下,我有话与你说。”
张姨娘身材微胖,面上带笑。
她和于姨娘一样,都是梁氏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甚得梁氏信任。
在重廷川被选为世子之前,梁氏最信任的是于姨娘。但,自打世子人选定下的那一刻起,梁氏就渐渐冷淡了于姨娘,更是重用张姨娘了些。
听闻张姨娘要留下,其余两位姨娘显然习惯了,并未有甚表情变化,齐齐向着梁氏行了个礼这便走出了屋子。
重芳苓上前来和郦南溪并行走着,笑容灿烂的向郦南溪介绍着院中的植株,“……这儿的梅花极好。待到年后,梅花次第开了,我和嫂嫂一起折了梅花插瓶,想必极美。”
郦南溪没料到刚才自己那刻意的冷淡竟然没有让重芳苓退缩,反倒依然如故的过来与她说话。
郦南溪想了想,说道:“我插花技艺一般。到时候怕是只能看着八姑娘来做了。”
“那有何妨?”重芳苓笑道:“技艺不好,简单些插就是。像我是一定要插好看了才肯摆出来的。”
郦南溪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时候重芳柔紧走几步赶了上来,笑着问道:“不知妹妹和嫂嫂在说什么?可方便让我也听一听?”
见她这般,郦南溪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前一回是这样,这一回也是这样。每当重芳苓刻意为难的时候,重芳柔就会过来开口为她解围。
也不知她所图为何?
不管怎样,这个时候她既是非要主动相帮,郦南溪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且郦南溪此刻有事要办。眼见重芳柔和重芳苓聊了起来,她就顺势说自己有事先行一步。而后不顾重芳苓说什么,都自顾自的当先离开了。
行至之前被于姨娘喊住的那个路口,郦南溪特意停留了会儿,让金盏留意着四周。待到于姨娘过来,就将对方引到这边来。
她笃定于姨娘会过来寻她。
之前于姨娘煞费苦心的将东西交给她,不问一句“是否合适”,恐怕是无法安心。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于姨娘就脚步匆匆的走到了附近。无需金盏多言,她一眼就看到了依然在那大树下站着的郦南溪,当即悄悄走了过来。
“……不知道东西当不当用?”于姨娘的脸色比起之前来,又苍白了些,但眼中的欢喜还是掩不住的,“之前我并非刻意不理睬奶奶。只是,在这府里头,我不便与奶奶说话,也不便与国公爷说话,还望奶奶见谅。”
郦南溪撇过此事不提,只说那鞋垫的事情:“我的略大了些,不过明年应是就能穿了。国公爷的大小正好。”
于姨娘听闻,面露惊喜。
郦南溪笑道:“不知姨娘用了什么法子,做的鞋垫竟是这样合脚。国公爷用了后很是讶异。”面对着于姨娘欢喜的模样,她终究是没有提起重廷川不打算用起一事。
“果真合脚?”于姨娘笑得很是愉悦,“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冬日里下雪的时候,我瞧着国公爷从雪上走过,就看了下他鞋印的大小,用手比量了下。估摸着棉靴的厚度,大致的算了算鞋垫的长度。”
语毕,她有些赧然的低下了头,又笑着喟叹:“幸好还是合脚的。”
郦南溪听闻后,面上笑容依旧,暗暗的十分惊诧。
她没料到于姨娘对重廷川居然关注至此,也没料到于姨娘为了重廷川能做到这一步。
思及之前种种,她觉得自己之前的感觉没有错。于姨娘还是关心重廷川的。只不过不知因了什么缘故让他们俩生了很深的嫌隙。
不过此时不是说起这个的时候。
郦南溪转而问道:“五奶奶怎的没来?”
五奶奶便是说的重家五爷重廷帆的太太吴氏。重廷帆是侯爷的庶长子,亦是于姨娘所生。
重廷川和于姨娘还有重廷帆都不甚亲近,因此,郦南溪就随了重廷川管用的说法,只叫一声“五爷”和“五太太”,并不说五哥五嫂。
虽然这称呼明显透着疏离,于姨娘听闻后却明显的松了口气。
“她本是要来的,不过被孩子绊住了脚,一时半刻的不得闲。早先我来的时候她还与我说了,要我向奶奶告声罪。”
郦南溪说道:“无妨,你且让她宽心。本也不碍事的。”
原本就是郦南溪认一认三位姨娘,所以特意去了木棉苑一趟。早先认亲的时候,五奶奶就已经到了场,因此这个时候不见也没什么。
郦南溪刚才提起吴氏,不过是想要转移下话题罢了。
于姨娘见郦南溪不再多说了,这就与她道了别,四顾望望,看没有旁人留意到,这便脚步匆匆而去。
郦南溪回去的时候,重廷川正吩咐人准备着明日归宁所要带的礼。
明日凌晨她们就要起身,开祠堂祭祖,将郦南溪的名字写在族谱上。这样一来,就没有时间再去准备归宁礼了。因此要在今天提前备好。
郦南溪没料到重廷川居然准备了这样多的东西。足足十几个箱子,怕是要塞满两辆马车。
院里院外摆着的箱子俱都敞着口,还未盖上,只因里头都只放了七八成满,还未完全塞牢。所以重廷川依然在吩咐人源源不断的搬来物品放到里面。
“怎么那么多?”郦南溪行至重廷川身边,悄声问道:“我怎么听说好似用不了这些。”
若她没记错的话,姐姐四姑娘三日回门的时候只带回去了六箱东西。虽然也是塞满了东西,但那些箱子都是寻常大小。而眼前的这些,分明有那正常的两倍大。
“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只不过还没有经过细挑。如今刚刚挑选完,所以这才装箱。”
重廷川说着,搭眼看了下刚刚抬过来的几筐药材,点了其中几样让人放进箱子里去,又轻刮了下郦南溪的鼻尖,与她说道:“爹娘将你嫁给了我,我给再多的东西也是无法答谢他们。偏你小气,这就开始护着我们的东西了?”
郦南溪哭笑不得。
她不过是觉得讶然所以多嘴问了下罢了。哪就有他想的那么远了……
耳边传来男子的低笑声。
重廷川轻轻揽住郦南溪的肩膀,与她低语道:“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一并准备了去。”
他这么一说,郦南溪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两人这桩婚事,可是把爹爹给气得不轻。每每提起卫国公来,爹爹都是没有好脸色。
这事儿她没办法帮忙。少不得要让他这个女婿亲自来哄哄爹爹才行。
“我爹爱喝茶。”郦南溪斟酌着说道:“只不过他口味偏淡,不爱浓茶。”
重廷川瞬间明白过来,小妻子这是在提点着他讨好岳父大人。
想到迎亲时候岳父大人那黑沉沉的脸色,重廷川深觉明日里那一关怕是不太好过,就唤来了万全,轻声吩咐了一番。而后催促道:“快去快回。莫要耽搁了时候。”
看他那架势,分明是要万全跑远路。若是没猜错的话,竟是要出府去?
郦南溪好奇不已,就多问了两句。
“定王深谙茶道。国公府的茶比不得定王府的。”重廷川随口说道:“让他往定王府跑一趟弄些过来。”
郦南溪听了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什么都没多说。
待到此事告一段落,天色也已经黑沉了下来。
重廷川看皎月在空夜色清凉,便将晚膳摆在了院子里。让人在院中点了二十多个儿臂粗的蜡烛,把院中石桌上照得很是明亮,他这才喊了郦南溪一同到院中用膳。
郦南溪方才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
重廷川不管自己先前沐浴过后的头发还未干透,当先拿了布巾来给郦南溪绞着头发,又和她闲聊了会儿。
郦南溪就在两人东拉西扯的空档将于姨娘测量鞋子长度的方法与他说了。
重廷川绞着头发的手明显一顿,而后淡淡说道:“是么。”接着就没了言语。
郦南溪摸不准他心里是个什么主意。看他没有任何的表示,她就转而讲起了旁的。
好在这个时候她的头发干的差不多了,两人便一同落座用膳。
不知是这两天接连忙碌身体太过疲累,又或者是在夜空下用膳望着漫天星辰特别容易困倦。一顿饭还没吃饱,郦南溪就忍不住打起了呵欠。
她想丢下筷子即刻回去睡觉,重廷川却是不肯。
“多少再吃一些。”重廷川把她唤到身边,像是哄孩子那般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你若不吃饱一些的话,半夜怕是又要饿了。”
昨儿晚上郦南溪被他折腾了将近一夜,受不住的时候提过一句有些饿了。
他当时只当那是另一种“饿了”,就想着让她更快乐些才好,于是更为卖力。直到白日里和她说起来,方才晓得,两人理解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未免今晚也出现这样的事情,重廷川决定得好好喂饱了小娇妻再同塌而眠。
哪知道事与愿违。
郦南溪依偎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只觉得安心无比,竟是更加的昏昏欲睡了。即便重廷川怎么哄,怎么将东西夹在她的口中,她都再不肯费力去吃一下。反倒是伸出手去,揽住他劲瘦的腰身,轻声哼哼着让他绕过了她。
“我已经饱了不想再吃。就让我睡吧。不吃了不成么。”
重廷川本也舍不得逼她。不过是怕她饿了故而如此。但看她这样娇娇弱弱的软了声音求他,他哪里还能硬得下心肠?当即轻抚着她的脊背,低笑着说“好”。
听闻他答应下来,郦南溪欢喜不已。困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高兴了,下意识的就抬起手臂揽住他的脖颈,对着他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谁知这一下可着实惹了祸。
先前给她绞干头发的时候,阵阵馨香飘入鼻端,重廷川就有些按捺不住,心里身上一直发热。只不过顾念着女孩儿还未吃晚膳,怕她饿着,所以忍得十分辛苦,只当什么事情也没有,面上云淡风轻的催促她用膳。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今她说吃饱了不吃了,又这么主动过来和他亲近,他又如何按捺得住?
重廷川当即打横将她抱起,大跨着步子往卧房行去。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郦南溪窝在他的怀里,躺的很舒服,也很自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胳膊没地方放。
她身子扭过来扭过去,总觉得自己紧挨着他胸膛那边的手臂有些碍事,怎么都不得劲儿。晃来晃去后,索性探手而上,揽住了他的肩膀。又用力勾了勾,搂住了他的脖颈。
……这下舒坦了。
郦南溪半趴在了他的肩上,来回蹭了蹭,在他肩窝处找了个舒坦的位置贴在上面,满足的叹了口气。
她倒是舒服了。可着实苦了重廷川。
小妻子娇软的身子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是个男人都没法忍。
重廷川当即一脚踹开了门迈步入屋,又回脚将门踹上。这便三两步掠至床边,将怀里女孩儿放到了大红的锦被上。
正红色的锦被鲜艳夺目。女孩儿的肌肤白皙细腻。
在那至极艳丽绚烂的红色中,白瓷肌肤显得尤其娇嫩莹润,吹弹可破。让人恨不得能……
恨不得能将其揉入怀里,深入骨髓,融合在一起。
重廷川冷肃的眸中暗流汹涌。
他瞬间无法思考,抬指轻抚了下她红润润的唇,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拽开外袍,倾身覆了上去。
郦南溪困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自己不想再吃了,只想睡。然后,就到了被子上。
她蹭了蹭身下锦被,柔软无比。正想翻个身趴在上面,谁知半睡半醒间,好似做梦一般,天上忽然掉下来了一块巨石,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郦南溪素来嗜睡。
在家里的时候,不睡到自然醒是不肯起来的。偏偏昨日要出嫁起了个大早,今儿要敬茶,又起了个大早,中午还没能补眠。
连续两天没睡够的她,真的是困得不行了。
“别吵。好吵。我要睡。”
她轻声哼哼着,手脚并用就要去踢去推。可是脚踢了半天,非但没将巨石踢走,反而和她更紧密了些。
郦南溪恼了,扭着身子想要从那“巨石”下面钻下来。可是她越是努力,却被压得更紧,甚至于……甚至于双腿还被卡住,动弹不得。
直到被什么抵住了后,郦南溪终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醒了一点点。而后,她就被身上那流连辗转的热吻给搅得□□不已。
郦南溪试着制止他。
可重廷川已然有些迷乱,根本无法思考。她的那一下下推拒,触到他的身上,反倒更是撩起了他身上心头的火,让他只想与她亲近些、再亲近些。
好在最后一刻的时候,他还知道不是时候,终是止了去势。但眼前的女孩儿太过可口,他舍不得就这样放弃。于是探指而入,深深浅浅。
郦南溪终究承受不住,最终哭喊着说道:“你个坏人。”
因着是在动情之时所叫,所以这一声“坏人”出口时当真是千娇百媚妖娆无限,勾得人心里发痒发颤。
看着怀中女孩儿的如丝媚眼和红润双唇,在这一刹间重廷川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好似是那最动听的称谓一般。
真恨不得时时刻刻对她使坏,时时刻刻看着她以这样的表情、用这般的语气来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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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嗓子喊的有些沙哑了的时候,郦南溪终究是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重廷川看着她全身泛着淡淡的粉色,再没法忍耐,依着上次的法子纾解出来。
床铺已然凌乱。
重廷川不喜欢年轻丫鬟进来伺候,能够进屋的都是年过中旬的仆妇。
他放下帐帘让粗壮婆子将浴桶抬进屋里,注满温水。待到人都下去了后,他就抱了女孩儿到水中沐浴。收拾妥当后,他披上袍子拥着郦南溪在榻上靠着。这个时候,郭妈妈就带了两名仆妇一同将被褥换了。
重廷川这才抱了郦南溪回到床上相拥而眠。
自始至终,郦南溪都睡得香甜香甜的,根本没有醒过。其间偶尔翻个身嘟哝几句,眼睛也依然是紧紧闭合,根本未曾醒来。
重廷川侧躺在床上,看着她就这样静静的在他身边熟睡,心里愈发安宁祥和。
探手将小妻子揽在自己怀里贴紧,他这才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当郭妈妈在外面轻声唤着“时辰到了”的时候,郦南溪根本是一点点都没有听到。
她又困又倦,身子极其疲乏,睡得很沉。莫说是郭妈妈这样小心翼翼的轻唤了,即便现在天降暴雨电闪雷鸣,怕是也吵不醒她。
重廷川睡得很浅,当即行了过来。
低头看看女孩儿的睡颜,他深觉自己之前的做法有些过火了,竟是让她在这样需要早起的时候竟然睡的有些晚。
可再来这样一回的话,他想,自己九成九还是没法忍耐的住。
抬指轻轻描画了下女孩儿的唇畔,感受到指尖传来软软的嫩嫩的触感,还有指节处清浅的温热的呼气……
重廷川的唇角轻轻扬起。随手抓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这便下了床去箱子里翻找。
屋子里的东西都是郦南溪让人收拾的,重廷川并不甚熟悉。不过,他曾经看到过郦南溪让人从箱子里给她取衣裳,所以她的夏衫在哪里,他还是知道的。
借了烛光看了下箱内情形,他寻出了几件裙衫,这便一并取了出来放到旁边的榻上。左右选择了半晌,最终挑了一套他觉得女孩儿穿上后会十分娇艳的裙衫,拿到床边给小娇妻慢慢换上。
女孩儿睡得很沉,但是给她套上衣裳的时候,因着有阻塞感,她还是迷迷糊糊的睁了两次眼。只不过看到是重廷川后,她就又重新睡了过去。
重廷川不由低笑着说了句“真贪睡”。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的轻柔小心,生怕再一次将她弄醒扰了她的睡眠。
待到衣衫穿好后,重廷川让人摆上了早膳,这才将郦南溪唤醒。
郦南溪打着哈欠洗漱过后,就挨了重廷川坐下共用早膳。只不过虽然眼睛睁开了,却还不甚情形。她在餐桌前不停的一下一下的点着头,看上去似是下一刻就能睡着。
看着她困倦到极致的模样,重廷川很是心疼。可如今不同昨晚,不吃东西的话等下怕是撑不住,终究是好生与她说着让她吃了点东西下去。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他就叫了轿子来让郦南溪坐着往祠堂去。
如今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漫天的星子未曾落下,依然挂在黑沉夜幕中。
祠堂外已然聚集了不少的人。
端坐其中的重老太太面色不佳,一直沉默不语。直到丫鬟来禀,说是“国公爷和奶奶已经往这边来了”,重老太太方才开了口,让人唤来了重二太太徐氏,问道:“回来了吗?”
徐氏知晓老太太问的是重二老爷重德善的消息,便道:“还没有,我再遣了人去问。”
“问!去哪里问?早先让你看住他不准乱跑。如今倒好,需要他出面的时候,反倒是不见踪影了!总不能让国公爷帮忙去寻人吧?”
眼看老太太动了怒,徐氏一声也不敢吭,心里却委屈得很。
重二老爷日日不着家的在外头厮混,她又有什么法子?
老太太看出了徐氏的抵触情绪,面上怒意更胜。
婆媳两人正僵持着的时候,忽地有婆子急匆匆跑来,满脸喜色,“老太太,太太,二老爷回来了,正往这里赶着。”
徐氏心下一松,一直交握的双手松开,这才发现脊背上已经满满都是汗。被夜间的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冷。
老太太无暇顾及她,连声催促道:“快,快让二老爷换了衣裳赶过来。记得让他多喝点甜汤去去味儿。”
重德善大半夜的不在家里反倒在外面过夜,去了哪里,众人心中有数。
后辈们不敢吱声,只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
梁氏说道:“二叔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弟妹你多劝劝她。不然的话,即便是换了新袍子、喝了甜汤,那身上和口中的味道怕是也去不掉。等下进了祠堂,未免会冲撞了老祖宗们。”
身为大嫂,她管管不成器的弟弟倒是理所应当。
徐氏再不甘愿,老太太那边没有发话,她就只能听着,强笑道:“大嫂说的是,我会提醒着他些。”
二房的子女们因着父亲这个行为而臊得慌,未曾开口。
大房的孩子们就少了许多羞涩。有人无所顾忌,这便开口插话。
重芳苓挽了梁氏的手臂,说道:“二叔父这是怎么回事?昨日嫂嫂认亲时候不在,如今将要入祠堂也才刚赶回来。莫不是外头有急事耽搁了?”
她被梁氏捧在手心里长大,受宠惯了。外祖是梁大将军,父亲是侯爷,哥哥是国公爷。她自恃身份,说话自然没甚好顾虑的。
重老太太不喜孩子被梁氏教成了这副样子。但今日是国公府的重要日子,她不想和梁氏再起冲突,故而未曾开口说什么。
反倒是徐氏因为之前积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听夫君被个晚辈这样说起,不耐烦再被压着,就道:“老爷他镇日里忙着,自然不一定时时有空闲。苓姐儿倒是管的宽泛。”
重芳苓听出了二太太话语里的嘲讽之意,微笑道:“我也是关心二叔叔。不然的话,等下哥哥来了见不到他,怕是要遣了常大人们去寻他的。”
听了这话,徐氏脸色终是变了。
“休要无礼。”一声呵斥从旁传来。
少年踱步而出,望向重芳苓道:“二叔父是长辈。姐姐这样随意评论长辈,着实不妥当。还不快与二婶道歉?”
他气度温雅面容隽秀,正是九爷重廷晖。
虽说双生儿中重芳苓是姐姐,重廷晖是弟弟。但重廷晖自小就行事沉稳,比起重芳苓来要更为稳妥些。
偏偏梁氏溺爱两个亲生儿女。每每重芳苓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她也不忍苛责。因此,有时候看不惯重芳苓行事的时候,重廷晖便会出面制止她。
父亲不在了,身为儿郎,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家有一份责任在。
重芳苓看是重廷晖在说她,撇了撇嘴后未再多说什么。
这时候四姑娘重芳柔就寻了二房的五姑娘、六姑娘说话,三人还去到老太太跟前逗趣。
大家不时的说着话,气氛就也和缓了下来。
郦南溪下了轿子后便听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欢快的声音。
她脚步稍微停住,侧首望向重廷川。看他在旁等着,她就笑着极快的走了过去,挽住了他的手臂。
重廷川看她神色间不似之前那般疲惫,笑问道:“可是醒了?”
“嗯。”郦南溪应了声后,很小声的和他说道:“我有点紧张,怎么办?”
重廷川自然知道她紧张。不然的话,依着她的性子,断然不会在旁人面前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甚至还主动挽了他的手臂。
思量了下,重廷川侧首与她道:“你也不必忧心。她们比你更紧张。”
“真的?”
“那是自然。”重廷川说道:“你且看着便是。”
有他在,谁敢欺负她?
更何况,等下她的名字将要写在他的名字旁边。
身为卫国公夫人,一品诰命,往后她可是这家里最尊贵的女子。
只不过小丫头比较呆傻,还没意识到这个身份的厉害性。
这样想着,重廷川的心情愈发愉悦,用力紧了紧两人交握的双手。
他们夫妻俩刚一出现在院子里,所有人就齐齐的朝他们看了过来。
有疑惑,有惊疑不定,还有慌张。
重廷川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后,最终望向了重廷晖。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高大男子神色清冷,一声历喝让所有人都心中惊惧。
梁氏唇角勾着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与重廷晖道:“与你何干?”又对重廷川道:“莫要吓坏了你弟弟。你二叔还未过来。不过已经回府,想必应该快了。”
这话一出,重廷川瞬间明白过来为什么众人那么慌张,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重家的老太爷早已过世,侯爷也已经不在了。年纪最长的男性长辈便是二老爷。如今是开祠堂让新妇见过家中长辈的日子,本该他主持的大事,他却不在。
昨日郦南溪认亲,他就没有在场。如今开祠堂他居然也在温柔乡流连忘返……
“不必等他了。”重廷川冷冷说道:“开祠堂就是。左右不能误了西西上族谱的时辰。”
说罢,他朝着管事微微颔首。
对方就持了钥匙上前打开祠堂的门锁。
祠堂设在了老侯府里。虽然摘去了侯府的匾额,只挂了个“重府”的牌子,但这里是老平宁侯府,当年老侯爷就是在这里过世的。所以,即便后来重廷川成为了卫国公,且也不住在这里了,却没有坚持把祠堂一同搬去国公府,而是将其留在了父亲住了一辈子的老侯府宅子内。
不过,如今这祠堂的钥匙却是他的人在看管着。
重老太太知道如果在大家进入祠堂前二老爷还没赶到的话,怕是真的要惹怒那个煞星了。这可着实不好办。于是赶忙遣了人去催二老爷。
好在门锁刚刚打开的刹那,就有婆子匆匆而来,“老太太、国公爷,二老爷到了。”
重老太太赶忙说道:“还不将人赶紧带了来!”又和重廷川道:“你且等一等。他不过是内急,稍微离开了下罢了。”
人人都知道重德善先前不在府里,如今是赶回来的,而且,还差点误了时辰。偏老太太要护着他,给他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重廷川不置可否,只淡淡的看了老太太一眼。
不多时,重德善边系着衣裳上的系带边小跑着往这边而来。一看祠堂门已开,他下意识的就要往里跑,却被常康给拦在了半路。
“衣衫不整不可入内。”常康说道。
重二老爷知晓重廷川十分尊敬已故的父亲。旁人也就罢了,但是,在先平宁侯牌位前面,谁也不准衣衫不整的出现。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是重廷川一早就放了话的。
重二老爷忙喊了人来给他整理衣衫,在重廷川森然的目光中,把衣裳一点点给整理好了。
众人这才迈步而入。
虽然孩子们都聚集到了这里,但这一次除了家中男子外,女眷只重老太太与郦南溪可入。其他人只能在外头干等。
郦南溪知晓老侯爷一直十分疼爱重廷川,重廷川也十分敬重父亲,因此在给老祖宗们上香的时候,她心里的恭敬是实打实的。
一个人是真情还是假意,虽说面上无法完全看出来,但瞧出个端倪不成问题。
重老太太仔细盯着郦南溪看了半晌,见状后心里暗暗点了点头,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到底和善了不少。
仪式完后,重老太太就将族谱取了出来,让二老爷将郦南溪的名字填在重廷川的旁边。
谁知笔却在半途中被重廷川给截了去。
“我来。”
他淡淡说着,就在自己的名字旁将郦南溪的名字写上。
重廷川的字很好看,银钩铁画力透纸背,有种至为阳刚的美感。
郦南溪望了望他的字后又抬眼看他,顿觉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好看的字来。
待到收笔、将字迹晾干,郦南溪看着并行挨着的两个人的名字,忽地真真切切感觉到,从此以后他们两个的命运是被栓在了一起,自此牢不可分。
将要带去郦家的礼早已备好。与老太太她们道了别后,郦南溪就上了马车,准备往家里行去。
她本以为重廷川会骑马跟在车旁。谁知他居然是弃了骑马直接跟她上了车子。
原本车内的车厢是比较大的。可他这样人高马大的挤进来,整个的空间就显得狭小起来。
“这车合用不合用?”重廷川坐在车内,将手随意的搭在膝上,侧首细问郦南溪。
因是夏日,他穿的比以往又单薄了许多。轻薄的缎子裹在他的身上,将他身上的肌肉轮廓勾勒的无比清晰。
天气炎热,他将衣领微微敞开了些。由于他坐在马车内,衣衫因了他的坐姿而现出褶皱。
郦南溪朝他敞开的衣领处看了眼,毫不意外的就瞧见了锁骨,又在那褶皱处往里看到了小部分胸肌……
她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说道:“挺合用的。就是略大了点。”
女孩儿说着话的时候,脸颊绯红的样子着实可爱。
一想到她是因为什么而害羞,重廷川的心里就泛起了喜悦。
“大些也无妨。”他低低的笑道:“往后我若无事,可以陪你一起坐。”
郦南溪轻轻的“嗯”了声当做应答。
重廷川晓得等下要见郦南溪的家人,不能把衣衫弄出褶皱,不然的话她定然要恼了他。
两人初初成亲,这亲事又是他谋了来的。原本郦四老爷就对他心存不满,如果再惹恼了小娇妻,事情怕是更不好办。
故而即便心里再怎么如何的想,重廷川终究是没有做出什么旁的举动来,只和郦南溪慢慢的说着话。
车子刚一驶入郦府所在的巷子口,就被早已守在院门处翘首以盼的郦府小厮给认了出来。小厮急急忙忙跑到府里去叫人。
马车停下后,重廷川当先下了车子,而后伸出手去扶了郦南溪下来。
郦南溪一到车外,当先看到的便是自己的两个哥哥还有两位堂兄。
见到妹妹过来,郦四少当先迎了过来,急急问道:“西西可还好?今日起那么早,是否困倦?”
重廷川听了这话,抿了抿唇,望向郦南溪。
郦南溪悄悄横了他一眼,笑着对哥哥含糊说道:“自然无事。”却是没有正面回答。
郦四少狐疑的看着她。
郦三少则走上前去,向重廷川抱了抱拳,“国公爷。”
郦六少和郦七少依次上前行了礼。
几位少年便引了他往里面行去。
重廷川微一颔首,回头望向郦南溪。待到郦南溪走到他的身边了,这才与她一同往里行去。
进了垂花门后,郦南溪方才发现父亲竟然就等在了门旁。
此时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倒也不至于像正午时候那般灼热。可是郦四老爷脸上已经有了汗意,也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
郦南溪鼻子发酸,轻轻的喊了声“父亲”。
郦四老爷点了点头,与重廷川说道:“来了?”待到重廷川应了声,他便当先往里行去。
“我这女儿,娇宠惯了,平日里什么苦也吃不得。”郦四老爷边走边说,“若是偶尔闹些小脾气,还请国公爷担待着些。”
因为他是背对着郦南溪她们,所以当他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声音比他惯常的声音听上去要小了一点。却依然坚定。
父亲这话一出来,郦南溪总算是晓得父亲为什么特意等在了这里。
——等下去见家里人的时候,老太太少不得也在。父亲不愿在老太太面前和重廷川说起这个话题,故而专门等在这里,提前将这意思说了。
重廷川听闻郦四老爷叮嘱的话后,认真的颔首说道:“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郦四老爷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未表态。
重廷川知晓,郦四老爷并不太信他的话。
他知晓郦四老爷这一关怕是不太好过,不由剑眉紧蹙,暗自沉吟。
郦南溪在旁听了重廷川表态的那些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时候倒是说的一本正经了?
说什么不让她受委屈……好似每天折腾她不让她好好睡觉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不愿被父亲听到两人的私密话,郦南溪就刻意的落后了两步,扯了重廷川衣袖一下,忍不住小小声的抗议道:“伪君子。”
满嘴胡话假话,欺负爹爹老实,就去骗爹爹。
重廷川听闻后,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绷不住笑了。
郦四老爷何等人物?真话假话自是能够分辨的清。
不过自家小妻子这怨尤的样子着实可爱。
重廷川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倾身到她耳边说道:“哪里骗人了?你那不是受委屈。反倒是愉快得很。”
郦南溪哪里知道他居然把晚上两人在床上的私密话这样光天化日的说了出来?
即便两人在窃窃私语,旁人听不见,可这毕竟是白天。
郦南溪又羞又恼。
再看重廷川,依然是那般气定神闲神色清冷的模样。只不过微微勾起的唇角能够看出此刻他的心情颇为愉悦。
郦南溪心说这人果然是个登徒子,只不过装得人模人样。
她差点甩手走人,却被重廷川一把拉住。
两人不动声色的在手上较着劲儿,拉拉扯扯的一同往前行去。
郦四少郦云溪离她们近。
虽然他没有听到重廷川的话,但他听到了郦南溪的话也看到了重廷川的小动作,甚觉有趣,就笑弯了眉眼看着她们两个走在他前头。
郦三少郦陵溪不解,扭头问弟弟:“怎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郦云溪晃了晃手指,连声道“不可说”,也不和郦陵溪多解释,自顾自快步跟了上去。
41|.9.9*(小修)
回到家里后,两人各自梳洗了番。
郦南溪困得撑不住了就打算去补眠。
重廷川得了几日的假期,如今正是难得清闲的时候。见小妻子不管不顾的就往床那边跑,忙将她一把抱了起来,拧眉道:“先脱了衣裳再说。”
刚才郦南溪急着想要休息,所以只洗漱了下,并未换衣。重廷川这般说,自然是想着让她将外衫脱了再去睡。
郦南溪本也是想着到了床边再脱衣上.床。原先的时候,自有丫鬟们帮她解衣,无奈如今嫁了人后情势全然变了。
重廷川规矩极重,只要他在家,就根本不让丫鬟进他的卧房。
好巧不巧的是,他的卧房就也是郦南溪的卧房。
金盏她们进不来,郦南溪只能自力更生。偏她真的是困极,所以没有在屏风后就将衣裳换了,而是打算到床边一气呵成。
可是,被重廷川这么一说,听在郦南溪的耳中味道就全变了。
想到他这两天晚上的过分举动,郦南溪浑身僵了僵,生怕他强制她脱衣是要在这白日里也行那过分的举动,于是开始拼命挣扎。
她力气没他大,手脚并用晃动了半晌,被他三下五除二就将四肢尽数给扣牢。
郦南溪委屈的不行,“你晚上不让我睡,白天也不让我睡。太过分了。”
“谁不让你睡了?”重廷川专心致志的边抱着她边给她解衣裳,“再怎么着也得脱了再睡。”
说话间的功夫,他就把她外衫和裙衫除了。而后一把抱起她,大步走过去将她放在了床上。
郦南溪紧张得不行,生怕下一步重廷川就要化身成饿狼扑将过来。
哪知道他居然只是给她盖上了一层薄被,而后就掖了掖被角,这便走到窗户边去了。
眼睁睁看着重廷川拿起了一本书来随意翻看着,郦南溪又不敢相信,“你不睡?”
“嗯。你睡吧。”
重廷川顺口说完,忽然发觉了什么,猛地侧首看了过去。
不出所料,他的小妻子正缩在薄被里可怜兮兮的看着他,那样子,要多紧张有多紧张。
重廷川握着书卷的手指慢慢缩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一些,“你放心,我不睡。我只看会儿书。”
果然。
听了他这话后,女孩儿大大的松了口气,然后裹着薄被扭动了下,挪到了床里边的位置躺好。
不多久,她那边就响起了绵长轻柔的呼吸声。
重廷川望着书卷上被自己捏出的深深五指印,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丫头,原先不怕他,如今嫁过来后反倒是越来越怕他了。
一觉醒来,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差不多到了将要晚膳的时候。
郦南溪神清气爽,心情甚好。换好衣裳后,郭妈妈给她挽起了头发。
恰好岳妈妈进屋来收拾床铺,郦南溪就让她和金盏说声,让金盏去寻几个瓶子。
因为喜欢花艺,所以郦南溪平日里看到漂亮的适合插花的器具俱都会收集起来。
岳妈妈是原先就伺候过重廷川的,如今郦南溪来了,重廷川就让她来服侍郦南溪。
可是郦南溪的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岳妈妈并不熟悉,让她去寻,怕是半晌也难找出一个来。因此郦南溪就让她去和金盏说一声。
岳妈妈领命下去后,不多时,捧了个红漆富贵如意纹的黄花梨托盘而来。托盘上放着两瓶两碗,形态样式颜色各不相同,显然是金盏看自己不方便进屋,特意挑选了几个截然不同的,好方便郦南溪选择。
郦南溪正思量着用哪一个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其中一个花鸟阔身圆形瓶。
这个瓶子并不贵重,不过因着画纹精致细腻,所以被她买了来搁着,谁知被金盏挑选了一起拿了过来。
郦南溪摩挲着瓶身,正暗暗思量着,就听郭妈妈问道:“奶奶之前得的那几个鞋垫有些大,怎么处置为好?”
郦南溪知晓她说的是于姨娘送的那几个,便道:“搁着吧。明年许是就用了。”即便不用,一番心意,留着也是好的。
想到那些细密的针脚还有栩栩如生的图案,刚才冒出的那个念头就愈发强烈了点。
郦南溪当即下定决心,匆匆出了门去,又唤了秋英拿了竹筐跟着。
走了几步,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和那窗下之人说一声。
郦南溪就又快步走了回来,扶着门框与重廷川道:“我去去就回。摘些花。”
重廷川之前一直在静静看她,如今见她专程跑回来一趟就是为了和他说声,不由微微笑了,“你知道府中哪里花多?”
郦南溪笑道:“我不知道,但岳妈妈她们总是知道的。”
“问她们不如问我。”
重廷川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自然而然的握了她的手往外行去,“我带你去摘花。”
最后丫鬟们一共拿了三花篮的花回来。
郦南溪之前就晓得卫国公府大,却没料到自己先前看到的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再往里行,有个极大的花园,里面繁花开得热烈。
待到她在那里择了这三篮花后,重廷川却告诉她,这只是府里三个花园中的一个。而且,府里还有两个暖房,到了冬日里依然有源源不断的鲜花可供她用。
“原先只是觉得花多些不至于冷清,就让人种了许多,却不曾想歪打正着,恰好为你所用。”重廷川说道:“往后这些都由你打理罢。看看喜欢什么样的,就让人多种一些。”
郦南溪闻言自是高兴的应了下来。
回到石竹苑后,郭妈妈又拿进屋了四个花瓶。连同原先的五个一起,郦南溪一共插了九瓶花。
她让人将其中的八瓶都摆到了石竹苑的各个屋子里,唯独留下了那个花鸟阔身圆形瓶。
这瓶最适合插绣球花,恰好此时绣球花开,郦南溪就择了不少,插入其中点缀起来。
郦南溪唤来郭妈妈,让她将这瓶花交给落霞,由落霞想法子送到于姨娘那里去。
“务必要小心着些,莫要让大太太的人发现了。”
这个瓶子本就是寻常的款式,街市上也可找得到。只是绘图十分细致罢了,并不会显得过于特别。于姨娘搁在屋里并不显得突兀。
岳妈妈正在屋里擦拭桌子,听闻后有些讶异,“奶奶要将东西送去玉兰苑?”
玉兰苑是姨娘们居住的地方,距离梁氏的木棉苑并不算远。
郦南溪知晓岳妈妈是当年老侯爷派了来伺候重廷川的,应当知晓国公府里的许多事情。
往后郦南溪还打算从岳妈妈这里寻些消息出来,闻言便也没有刻意瞒她,就应了一声。
岳妈妈看了眼重廷川,见他盯着书卷好似没有反应,就走了过来悄声与郦南溪道:“那样的话,从石竹苑出去里往习武场那边走,绕绿萝苑过去为好。”
习武场平日里都是重廷川在用。而绿萝苑是五爷的院子。五爷也是于姨娘亲生子,且素来和于姨娘十分亲近。
依着岳妈妈的意思,被五爷或者五奶奶知道了倒是无妨。这样一绕,起码梁氏那边不容易发现。
郦南溪就颔首道“好”,又将瓶子给了她,“还得劳烦妈妈和落霞说一声了。”
郦南溪身边本是有四个丫鬟。去年冬上京的时候,带了金盏和秋英跟着,落霞和银星则留在了家中。后来她出嫁,两个丫鬟就来了京城,随她嫁到了国公府。
落霞惯常带笑,跟谁都能打上几句话。平日里有什么消息需要打听的时候,郦南溪就会遣了她去。如今送东西到于姨娘那里虽不容易,但若让落霞去,想必能够寻到好办法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做到。
更何况现在到了晚膳时候,厨里正将食物送到各个院子里去,正是府里仆从穿梭往来最频繁的时候。落霞走在外头也不至于太引人注意。
岳妈妈闻言,笑着应了声,行出去寻落霞了。
重廷川这才将手中的书册搁了下来。
先前郦南溪忙里忙外的准备一瓶瓶插花时,他一直在旁凝神细看。知道听闻她要将花送去于姨娘那里,这才重新拿起书来。
如今屋里只他们两个,重廷川与郦南溪说道:“不用如此。即便你送了去,她也不见得珍惜。”
郦南溪晓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重廷川和于姨娘的关系如此,想必多年来有过不少事情。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说道:“收了姨娘的东西,总得还个情才好。旁的东西给她,怕是被太太发现后不喜。倒不如送了这个,反倒不容易被人察觉。”
夏花灿烂,如今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谁的屋里都会摆上点鲜花做点缀。
于姨娘的屋里多上这么一瓶,也不会太过突兀。
重廷川闻言,就朝屋子一角望了眼。
那墙角摆了个柜子,柜中放鞋,其中就有那双放了鞋垫的锦靴。
他知道小丫头素来是个重情义的。于姨娘送了东西与她,想必她不回一个也无法安心。
重廷川这便没有多说什么。
翌日一早,皇上允他成亲的几日假期已过,重廷川需得进宫当值。
他早晨天不亮就去了习武场练武。回来的时候才发现郦南溪已经起了身,正忙活着让人布置早膳。
重廷川爱整洁。平日里早晨练完武,一定要冲洗过换一身干净衣裳。
如今进了屋他才发现,郦南溪已经将沐浴用的温水还有等下将要穿的官服准备好了。
“我听闻六爷时常要沐浴,就让人备了温水。”
郦南溪有些紧张的说着,又赶忙解释道:“虽然现在是夏日,虽然六爷冬日里洗冷水澡也不怕,但还是温水对身子好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会不会惹了他不悦。但她觉得,往常的时候他许是没时间没精力去注意这些琐事,如今她既是来了,终归是要帮他留意一下才好。
重廷川有些意外,定定的看了她好半晌,最终极淡的“嗯”了一声,这便转身往屏风后的浴桶行去。
郦南溪琢磨了半晌他那句“嗯”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同意了还是不高兴。想了好久没有个结论。仔细想想,当时他的表情也是十分清淡的没有什么波澜。
郦南溪暗叹一声,心说先这样继续准备着。左右他没明确拒绝不是?往后等他厌烦了不高兴了再撤就是。
洗浴过后,重廷川来与她一同用早膳。
吃过早膳后,郦南溪拿着官服给他穿上,边系着上面的扣结边道:“往后我想着每日里给太太请个安才好。”
重廷川听闻后,脸色不太好看,“你当我护不住你?既是喜欢睡,就多睡一会儿。管她甚么想法,你都无需理会,自是照着自己的习惯来就是。无需往她那边去。”
郦南溪一听这话,就知道两人想岔了。
她不过是另有打算,想着于姨娘日日都在梁氏身边伺候着,她若是时常去一去梁氏那里,定然和于姨娘能够接触多些。
毕竟是重廷川的生母,毕竟是在关心着重廷川。
她觉得,自己总得将这母子俩之间的一些事情给捋顺了才好。
他没时间,没心情,没精力去做这个。
可她有。
她想要试一试。
郦南溪知道,重廷川可能以为她是怕了重大太太故而只能依着规矩行事。只不过她的打算没有办法和他明说。不然的话,他铁定要和她急。毕竟他和于姨娘之间的隔阂是根深蒂固的,一时间没法改变。
郦南溪想了想,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晨昏定省本就理所应当。若只我一人坏了这个规矩,若是说出去,往后谁家太太敢理会我?倒不如将规矩做足了,免得她在旁人面前乱说什么。”
“呵。小丫头莫不是在唬我罢?”
重廷川极轻的笑了一声,“我倒是不知你这么重规矩。若真说起来,江南的时候你也是未曾在父母面前晨昏定省罢?既是如此,想必你在江南也未有玩伴?”
他微微侧身,唇角带着淡笑望她,“毕竟被旁人知晓了你没有按着规矩行事的话,旁人家的姑娘们定然是不敢理会你的。”
郦南溪没料到他居然反将一军,居然用她的托辞来反驳她。他这样做,不过是想证明他早就知她之前那些不过是借口罢了。
不过,在家的时候镇日里和二哥驳来驳去,郦南溪也没那么容易被难到,“那时候不同今日。我在家做下的事情,家里人从不会对外人说起。即便我未按规矩行事,旁人也不会知晓。”
重廷川听了这话后骤然沉默。
郦南溪只当自己惹恼了他,有些疑惑的侧首悄悄看过去。
她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重廷川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顺手将她有些斜了的发钗拿了下来重新插好。看着女孩儿美好的侧颜,他沉沉的叹了口气。
若非嫁与他,她本可过的更为肆意开心。
“你若想去她那里请安,不如将时间推迟一些。”重廷川沉吟道:“无需太早。你自己睡醒后用过早膳,去木棉苑离说会儿话即可。若有人问起为何你每次去的时间那么晚,就推说是我的意思。”
他这个提议,郦南溪倒是真心喜欢。
既可以晚些起床,还能够达到目的去时常正大光明的看一看于姨娘。
最重要的是,有了现成的挡箭牌。如果有谁质疑她的这个做法,直接把国公爷推出去就成。
她可不信那些人敢面对面的质疑重廷川。
郦南溪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旁人若嫌我去的晚,我可就说是六爷的主意。”
重廷川莞尔,抬指轻捏了下她小巧的耳垂,低笑着说道:“好。”
重廷川走后不久,郦南溪又在榻上歇了会儿。待到精神十足了,这才起身往木棉苑行去。
按理说,这个时候已经过了早晨请安的时候,木棉苑里应当只有梁氏还有伺候她的三位姨娘才是。谁知郦南溪进了屋后才发现,两位姑娘居然也在。
只不过,两人神色各异。重芳苓满是得色,正十分高兴的与梁氏说着衣裳花样。重芳柔显然兴致缺缺,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话,声音有些小。
郦南溪一进屋,所有人都慢慢的止了话头朝她看过来。
郦南溪只当不知,神色如常的上前向梁氏请了安。紧接着,屋内其余众人尽皆向她行礼。
梁氏说道:“国公夫人竟是来了,着实稀客。”
“左右无事,自然要来太太这里探望。”郦南溪回身往位置上坐了,这才笑问道:“不知妹妹们在说什么花样?过些日子我正好也要裁秋衫,如今可以提前向妹妹们讨教下。”
姑娘们还未答话,旁边郑姨娘已然说道:“说是谈论花样子,其实是在想着过几日的宴席该穿什么衣裳去。”
“宴席?”郦南溪下意识问道。
“梅家的赏花宴。”重芳柔的笑容有些勉强,“今儿刚收到帖子。”
郦南溪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赏花宴的事情。”
“那宴席本是请了我,让我带着女儿过去。无奈柔姐儿身子不太好,需得将养几日,我便只带苓儿过去。”梁氏说着,笑道:“因着没说可以带儿媳同去,国公夫人与五奶奶怕是不能成行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梁氏的针对之意,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看向郦南溪。
“太太不必担心我。”郦南溪浑不在意的笑了笑,“门房的也给我送来了帖子,说是要请国公爷和我同去。”
谁也没料到居然会有这一茬。
因为京中的氏族和官家俱都知晓,卫国公性子淡漠从不参加这些宴请,故而几乎没人给他下帖子。
谁曾想,他这边刚一成亲,就有人主动往他和他太太跟前凑了?
梁氏先前想要在郦南溪跟前压一压她的风头,谁曾想梅家竟是单独下了帖子给郦南溪。这一个变故突生,非但没有让郦南溪失了脸面,反倒让她更加的威风起来。
梁氏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重芳柔太想出去这一趟了。只是梁氏之前怎么也不肯答应她和她姨娘,苦苦哀求都没有用。
重芳柔晓得,定然是几年前的那件事情惹恼了太太,所以太太才会在亲事上一直为难她,不然的话,她也不至于十六了还没定下亲事。
她在静雅艺苑里学习多年,才艺双全,很是希望有这么一次露脸的机会。
因此,重芳柔听闻郦南溪可以去参宴后,不顾梁氏之前驳了她的请求,转而与郦南溪道:“我虽身子不太好,但到了那一日许是就能痊愈了。若是如此的话,不知嫂嫂可否带了我同去?”
“我也不一定过去。”郦南溪说道:“得到时候看看情形再说。”
她倒并非是可以拒绝重芳柔而推脱,只不过是另有打算。
——倘若梁氏不在家的话,于姨娘就不必在梁氏的眼底下待着伺候了。说不定她能寻到机会和于姨娘面对面的说几句话。
在郦南溪看来,比起一个寻常的宴请来说,先要弄清楚家里的情形更为重要。
重芳柔显然不信郦南溪是真的不一定过去,而是认为她是想要拒绝故意如此说,因此她挪动了下身子,侧着朝向了远离郦南溪的那一边。
郦南溪根本不在意她们的看法如何,随口和她们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
刚出屋子,还没走到院中央,郦南溪就看到于姨娘从旁边的西厢房里行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想来刚刚是去取扇子了。
郦南溪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刚刚没有看到她。
于姨娘本是紧握手中之物匆匆而行,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郦南溪。抬头望见的时候,显然惊了一下。不过很快,于姨娘就恢复了神色如常,行过来后对郦南溪行礼问安。
郦南溪知道这木棉苑里都是梁氏的耳目,故而未曾侧身相避,只能硬生生受了于姨娘这个礼,而后神色淡淡的点了下头,这便转身离开。
于姨娘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匆匆往屋子行去。
临近晌午的时候,岳妈妈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俱都叫了来,一个个的给郦南溪行礼请安,一一认过了。
石竹苑的仆从不多。除了郦南溪带来的一位妈妈、四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外,就是重廷川遣了来的四位妈妈和十六个粗使婆子。
这些粗使婆子却并非寻常人,大都有功夫傍身。她们有的是力气,可以抬轿子,可以做护卫,十分得力。
“都是常大人帮忙寻来的。”钟妈妈平日里负责院子里的人员之事,看郦南溪对这些婆子颇为关注,就在旁说道:“全都身家清白无牵无挂。”
“常大人?”郦南溪问道:“常寿他们?”
“不是。是常文剑常大人。”
这个名字,郦南溪倒是有所耳闻。
重廷川身边有四个得力之人,都是当年老侯爷带回来的流浪儿。
常文剑是老侯爷的至交好友。因为武艺高超,就在京中开了个武馆。老侯爷将孩子们托付给了他,跟着他学武。四个孩子就都拜常文剑为师,跟了他姓。
后来重廷川从军,有了些起色后,就将那四个孤儿一同带去了军中历练。再然后,他们都有了军功,重廷川回京的时候一起跟了来,入了武职。
至于常文剑,则是在孩子们走后将武馆闭了,考了武举得的官职。
郦南溪初来国公府,莫说是常文剑了,即便是那常寿那四人她也未曾全见到。
钟妈妈笑道:“常大人还为奶奶寻了两个人。只不过耽搁了些时候还没有进京。想必再晚些就能见着了。”
这事儿郦南溪倒是头一次听说。
因是与常文剑有关,那两人应当也是有武艺傍身的。只不过具体情形如何,需得等人来了方才知晓。
府里头,特别是这后院之中,很多人是梁氏安排下去的。当年老侯爷留下的田产财务,也尽数都在梁氏的手中攥着。
故而这一回郦南溪只见了石竹苑中众人。至于府里其他地方的事务,需得一步步慢慢来。急不得。越急越要出岔子。
石竹苑旁边有个很小的院子海桐苑,只一进六七间房,不大。胜在朝南,干燥且光线好。
郦南溪就做主将这里当了库房,让人将她的东西尽数搬到了海桐苑去。
郭妈妈初时还有些担忧,劝着她慢点来,不急,“奶奶是看过了这海桐苑后临时起意,为何不与国公爷说一声便自作主张?若国公爷晚些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即便口中不说,心里怕是也要有些在意的。”
“妈妈多虑了。”郦南溪笑道:“就是国公爷说了但凭我来处置,我才敢来这般行事。”
重廷川一早就告诉了她,这些院子她爱怎样就怎样,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由她这个女主人来安排再妥当不过。
郦南溪本还怕重廷川不过是随口一说。谁知今早重廷川走之前还特意又这样叮嘱过她。郦南溪这就彻底放了心。
待到安排好这些后,就已经到了晌午。郦南溪吃了午膳后,看着人将东西搬到库房里去。主要的就是她的嫁妆,还有一些重廷川的东西。因为平日里用不着,放在石竹苑里也是不妥当,倒不如都搁在库房当中统一管制锁起来。
将这些办完之后,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几位妈妈就将屋子俱都锁好,把钥匙拿到了郦南溪这里。
放了嫁妆的那几件屋子的钥匙,自然是郭妈妈帮忙管着。放着重廷川东西的屋子的钥匙,郦南溪就打算交给岳妈妈管着。
谁知岳妈妈不肯接。不只不肯接,还不敢接。
其余几人亦是如此。
钟妈妈还有另外一位孙妈妈也道:“国公爷的东西,婢子们哪敢去管?倒不如奶奶一起管了,国公爷许是更高兴。”
郦南溪想了想,将钥匙收了起来,“我暂且收着,等国公爷回来后问问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落霞在外头鬼鬼祟祟的。一会儿往里头看一眼,被她瞧见后,脖子缩了缩闪到门外边去。不多时,又探头朝里看过来。
落霞虽然口齿伶俐,却也不是那般不懂规矩的。这样在她和妈妈们议事的时候刻意如此,想必是有其他的缘故在。
因为几位妈妈还有一些事情未曾交代完,得再待上一些时候。郦南溪就低声喊来了郭妈妈,让她去细问究竟。
不多时,郭妈妈回转过来,神色有些凝重,在郦南溪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郦南溪听闻,也不等妈妈们将事情禀完了,直接与她们说了句“乏了”,又让她们晚膳后再将细节说与她听。
刚刚她还说要妈妈们即刻将事务说完,免得拖沓下去还会耽搁后续的一系列事情。一转眼就说不必如此。这样的出尔反尔,妈妈们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多说多问,行礼后就依次退了出去。
郦南溪着实无奈。
——于姨娘正在等着她要寻了她说话,她又能如何?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于姨娘私下里说说话,好不容易能亲口问一问事情缘由解开心中疑惑,她终归是得舍了手边所有事赶紧过去一趟的。
重廷川回到家中的时候,天已经暗的厉害了。
以往的时候,做事到这么晚,他大都会留宿宫中。可如今却断然不能如此。
家中有人还在等着他。他离开家前,她还和他细数晚上要吃什么晚膳。
这般的状况下,让他如何能够安心待在宫里?
重廷川大跨着步子往石竹苑行去。走到院门口发现金盏在翘首以盼的望着,就多问了句:“她可在里面?”
原本他是想着,女孩儿定然是在屋里,饿得肚子咕咕叫,边埋怨着他边等着他。所以这一句当真不过是顺口一问。
谁料金盏却是四顾看看,见周围没有旁人,方才小心的和他说道:“奶奶去见了于姨娘。现不在院子里。”
重廷川脸色微变。
他十几年来都在寻于姨娘问个究竟。可对方死也不肯松口半个字。小丫头这样去寻她,岂不是要受难为!
重廷川沉声问:“如今在何处?”
金盏就指了个方向,说了个地点。
重廷川脚步一转立刻往那边行去。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微暗的环境中,景物影影绰绰,看不甚清。
但,高大梧桐下的那个娇俏身影,他却是怎么都不会认错。
重廷川放轻脚步缓缓向前,便听有人声依稀传来。
于姨娘相约见面的地方较为偏僻。
国公府很大,足有隔壁原平宁侯府的三四倍敞阔。偏偏国公爷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内宅内并无莺莺燕燕,因此这座府邸就显得异常清冷,空了一大半的空间出来。
此处便是人迹罕至的一个角落。
这儿无人居住,只隔了十天半个月的会有人来清扫一下,平日里只见鸟雀不见人踪。
郦南溪看到昏暗光影下那个踌躇犹豫的身影后,心下暗叹着走了过去。
于姨娘看到她,先是欣喜,继而不安,“奶奶怎么能送那么贵重的东西来与我呢?这样的恩典,我怎么也报答不起的。”
她是重廷川的生母,却将自己的身份降至到尘埃之中。
郦南溪见了后心里发酸,“贵重什么?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瓶子,几枝府里的花罢了。”
于姨娘手里揪紧帕子,摇了摇头,声音虽低却极其坚定,“可是奶奶没送给太太,没送给老太太,没送给哥儿们姐儿们,偏只送给了我一个人。这样稀罕的东西,不是贵重是什么?”
郦南溪万万没料到于姨娘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不禁心中百感交集,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了。
她转念思量,这样重情义的人,怎会不疼惜自己的孩子?
郦南溪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轻声问道:“姨娘为何不愿理会国公爷?可有隐情在里面?”
于姨娘赶忙摆手,“哪里。不过是身份不同罢了。何来的隐情一说。”
“没有隐情也无妨。”郦南溪转念想了想,改了说辞:“国公爷日夜操劳,所担忧的不过是府内至亲罢了。姨娘看着他长大,他的性子外冷内热,姨娘应是最清楚的。”
一句“姨娘看着他长大”,让于姨娘瞬间红了眼圈儿,赶忙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
郦南溪见状,忙道:“国公爷是至情至性之人。姨娘有何难处,不妨与我说说。或许就有转机也说不定。”
她这话说完后,于姨娘顿时沉默的低下了头。
虽看不清于姨娘的表情,但,于姨娘没有辩驳,这便是个好的开端。
或许再接再厉下,她就能想通一些?
郦南溪静静等着,看到于姨娘慢慢抬起头来,她暗暗松了口气。
她不求速成。毕竟这事儿延续了十几年,非一日一刻就能解决得了的。
她只希望如今事情开始能有转机,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转变,那也很好。
谁知于姨娘正欲开口之时,不远处却是传来了沉稳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挟着凌厉之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将郦南溪刚刚维持起来的好气氛瞬间击散,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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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怎么也没料到重廷川会突然出现,诧异之下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六爷……您怎么来了?”
于姨娘的头低低的垂着,揪紧了自己的衣裳下摆,而后行了个礼,喃喃说道:“国公爷万福。”
郦南溪本是想阻了她行礼,谁料刚才她后退了两步离于姨娘远了些,这便没能及时阻止晚了一步。
重廷川脚步微顿,低低的“嗯”了声,并未去看于姨娘,伸手拉住郦南溪的手腕,简短说道:“走。”语毕当先跨步而去。
郦南溪被他拉的一个踉跄,赶忙唤他。
他这才意识到小妻子步子不如他快,远跟不上他的速度,这便将脚步慢慢放了下来,等了郦南溪并行而走。
郦南溪回头望向于姨娘,却发现于姨娘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的走了。
“你真是——早不来晚不来,真是会挑时间。”
郦南溪又气又恼,这便用力去甩被擒住的手腕,试图将自己的手解救出来。
若是平时,重廷川许是就顺势将手松开了,免得她这样难受。可如今看她太过用力,他反倒不敢将手即刻松开,免得她一个不妨因了惯性而摔倒在地。
“你轻点。”他伸手一拉,顺势将她抱在了怀里,又扣住她的双手放在她的身侧,“这样不觉得手臂疼?”
“不觉得。”郦南溪被他按在了胸前,说话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少了几分娇软,多了一些沉滞。
重廷川抬手给她捏了捏手臂。
习武之人力道控制的极好。郦南溪初时还想反抗,后来发现他动作轻柔且力度适中,这便没了顾忌。
她有些无奈的在他怀里蹭了蹭:“你来做什么。”
听她声音里满是怨气,重廷川莞尔,低叹道:“你又来做什么。”
说起这个,郦南溪不由得挣扎起来,努力抬头与他对视,“你莫不是想一辈子和她这样下去?就没想过缓和一下么?”
想过。重廷川心说。可他努力了很多年,真的很多年,都没有转变。于是放弃了。
“不必如此。”他不想将那些年的沉闷往事告诉她,免得她的心里愈发有负担,只轻声说道:“她的想法,并非我所能理解。而我需要的,她亦是不在乎。仅此而已。”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重廷川握了握她的手,与她相携着往石竹苑而去,“你不是说今晚准备了好吃的?切莫说我如今到了却吃不上晚膳。”
郦南溪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后面当真是空无一人。
她惋惜的叹了口气,磨磨蹭蹭的跟上他的步子,“晚膳自然有的,这个无需担忧。”语毕,她不由得低声喃喃:“我哪里会饿着你啊。真是太小瞧我了。”
虽然她年龄是不太大,看上去是不太可靠。但操持家中这种事情对她来说还是不难的。
……当然,如果没有重大太太那样不省心的婆母就更容易了……
腹诽归腹诽。
郦南溪晓得自己这样做重廷川是定然不乐意的。毕竟他早就表明了立场,不愿和于姨娘有任何的瓜葛。而她还是悄悄的背着他去见了于姨娘。
侧首细观他神色,见他眉目间隐现愁郁,再想到之前自己去找于姨娘的事情,虽然他没问,但郦南溪还是解释了下:“我想着你们都好好的。所以自作主张了。”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将他想要的答案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重廷川道:“若真相见,就尽量不要让我知道。我知道的话,是断然不会答允的。”
郦南溪没料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侧首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好。”郦南溪不住点头,“就这么说定了。”
她这笑眯眯的小模样让重廷川忍俊不禁。
重廷川拉过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感受着那娇软的纤纤指尖传来的温软热度,他的心也渐渐趋于安宁。
心里冷了许多年,被人放弃了许多年。
如今,终究是有人将他搁在心上,为他的琐事而忧心。
这很好。
他很满足。
至于其他,他并不强求。
第二日一早,重廷川就起身去了宫里。
郦南溪和他道别后,就又爬回床上睡了会儿。待到睡足了,这才起身穿衣洗漱,精神抖擞的往木棉苑去。
她到的时候,向妈妈刚从梁氏的屋子里出来。
看到郦南溪进院子,向妈妈撩了帘子朝里说了几句话。待到郦南溪走近,她已然放下帘子朝这边看了过来。
“原是六奶奶。”向妈妈笑道:“奶奶来的可是不巧。太太刚才说要歇歇,如今已经躺下了。奶奶不如去旁边稍微等会儿?”
郦南溪知晓,自己如果真的过去“等会儿”,那这时间必然不是“稍微”就能形容得了的。
故而她婉言谢绝:“可是不巧了,我还有事。原本说了让铺子里的管事过来见我,等下怕是就要到了。还得劳烦妈妈和太太说一声,就说我实在有事脱不开身。看看太太什么时候有空,我晚些或者明日白日再来就是。”
说罢,她也不等向妈妈作甚挽留的话语,径直顺着来路往回走。
刚行了没几步,就听旁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郦南溪头也不回,直接出了院子。只不过走了没多久,就有人从后面步履匆匆的追了过来,连声轻唤。
“莫急,稍稍等我一下。”
郦南溪听着这清朗的声音十分耳熟,就暂且停了脚步循声望过去。便见一名少年正从后头快步行来,身姿挺拔气度儒雅。
正是九爷重廷晖。
因为之前重廷晖行事颇有分寸,并不似梁氏和重芳苓那般,所以郦南溪对他的印象不差。见状说道:“九弟怎么过来了?之前我竟是没有看到你。”
话语已毕,她忽地想起来一事,问道:“刚刚在旁笑的可是你?”
重廷晖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闻言温和的笑了下,“正是我。因为木棉苑里都是母亲的人,我想着唤了你来说话恐怕反要给你惹了麻烦,故而想着走出来再说。”
他相貌隽秀,穿着月白色撒花缎面长衫,急急的解释着,笑得有些羞涩,有些腼腆。
许是阳光太过灿烂的关系。他望向她的时候,澄澈的眼睛尤其的亮。好似她整个人都能映进他的眼中一般。
对着这样的一个少年,郦南溪当真是半点儿责怪的心都生不起来。
“九爷言重了。”郦南溪知道重廷川和重廷晖兄弟俩的关系其实一直都不错,因此待重廷晖就也少了许多客套,直截了当的问道:“不知九爷刚才唤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倒也没甚大事。边走边说罢。”重廷晖说着,指了指郦南溪回院子的方向。
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年纪尚小的小厮看到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有点急了,轻声劝了他几句话。
郦南溪离得远,没有听清。不过,离他们比较近的金盏倒是听见了。
“爷,您刚才忽然就从课堂上跑出来,夫子怕是要气坏了。再不快点回去,怕是要、怕是要……”
后面的话声音压低了,实在是太轻太小,她没听到。
郦南溪看金盏神色不对,正要细问,却见重廷晖已经和那小厮说完朝她行来,她就也弃了那个打算,直接问了重廷晖,“九爷可是有要事去做?”
“没有。”重廷晖十分肯定的道:“不过是想着让他回去拿两条锦鲤罢了。”
郦南溪奇道:“九爷要将东西送去哪里?”
“既是来寻你,自然是送到你那里。”重廷晖笑道:“那锦鲤是我前些日子新得的,颜色很是亮丽。我记得你院子里有个三尺宽的缸?养在里面便是。”
虽说院子里有缸,可院子里分明还有池塘。他却不说养在池塘里非要养在缸里……
莫不是什么稀罕的品种?
郦南溪有些犹豫,“太太那边若是知晓了,九爷怕是要被责问吧。”
“无需担心。”重廷晖笑道:“平日里我和哥哥来往的时候,没少被母亲训斥。左右那些话听了千八百遍了,再多听两次也是无妨。”
郦南溪没料到重家这位九爷竟这般有趣,居然将他和他母亲之间的这些事情尽数告诉了她,分毫都不避讳。
他既是真心相待,郦南溪就也没有刻意瞒着或者遮掩什么,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等下就等着九爷送来锦鲤了。”
重廷晖神色明显一松,“那好,我即刻就让人送去。”
左右四顾看了看,他指了旁边的小厮,与郦南溪身边的金盏说道:“就让他来送。你们莫要认错了人。”
金盏赶忙行礼将事情应了下来。
重廷晖这便和郦南溪道了别,匆匆而去。
郦南溪回到石竹苑后,就命人将那口缸给清洗了出来,又让人放了水进去,这便静等着那小厮将锦鲤拿来。
谁料左等右等都未有人前来。再多侯了会儿后,郦南溪觉得那小厮许是被旁的事情耽搁了,毕竟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有很多,指不定就有了什么安排给了他。
故而郦南溪就让守在门口翘首以盼的金盏叫回了院子里,让她去做旁的了。
大概又过了一盏茶的时辰,那小厮终究姗姗而来。只不过手里没有拿着装了鱼的器物,而是两手空空无一物,满头大汗焦急万分。
“六奶奶,可是不好了。东西、东西被人给碰坏了。”小厮一见到郦南溪,急得差点哭出声来。
郦南溪忙问:“怎么回事?”
金盏看那小厮依然支支吾吾的还在重复那几句,当即柳眉倒竖哼道:“你尽管浪费时间吧。再这样拖下去,若是九爷知晓了这事儿,看你怎么办!”
这话很显然吓到了小厮。
他用袖子擦了把眼睛,低着头讷讷说道:“刚才我过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五奶奶和二少爷、二姐儿。二少爷看我拿着鱼缸觉得有趣,就非要看一看。我不肯,五奶奶就训斥我。二少爷也在那边哭。后来我没辙了,就给二少爷看了眼。哪知道他居然、居然……”
小厮用力的抽了抽鼻子,可眼圈儿还是红了,“可是哪知道二少爷居然用两个手去抓那两条鱼,拿起来就往地上摔。等我去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条已经死了,另一条也半死不活。”
郦南溪听闻后,眉间轻轻蹙起。
这位五奶奶和二少爷,她是知晓的。
重五爷重廷帆是于姨娘的长子,也是老侯爷的庶长子。
梁氏拿捏住了重廷帆的亲事,给他寻了个门第颇高但是性情泼辣的女子为妻。虽然夫妻俩这些年来倒也算得上合满,但五奶奶吴氏的性子时不时的就会显露一些。
“那死了的鱼呢?半死不活的呢?”金盏追问道。
有一条留下来也好。
小厮嗫喏着说道:“我刚才看到鱼不行了,吓得手一松,把那盛鱼的小鱼缸给掉到了地上,正好砸到了那条半死不活的……”
说着,他从自己腰上解下来了一个荷包。
荷包是素色布的,下面已经湿透,一滴滴的还在往外滴水。他把荷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赫然就是两条死鱼。
这就是两条鱼都已经陆续死了,而且那鱼缸也已经摔坏。
郦南溪沉默不语。
小厮吓得跪下给她磕头:“奶奶帮帮小的吧。这鱼是前几天九爷刚跟梅公子要了来的,很是珍贵。如今鱼没了,九爷定然不会饶了我!”
“这事儿,晚一些看看再说。”
郦南溪也想帮他,可这小厮毕竟不是她这边伺候的,他没能完成重廷晖让他做的事情,她当真是没法管的上。
那小厮年纪不大,嚎啕大哭,“可是,可是这事儿是五爷那边惹的祸啊!”他口不择言的抹着眼泪,“六爷和五爷本就是兄弟。六奶奶帮忙说句话也不成吗?”
郭妈妈闻讯已经赶了过来。之前她只是听说好似是九爷那边的人过来惹事,未曾细问。待到听了一会儿之后方才晓得了来龙去脉。
看那小厮说话实在不成体统,郭妈妈当即呵斥道:“哪里来的浑话!五爷那边做错的事情,就是五爷那边的事情。和国公爷何干?你既是想找人,就去找他们!”
小厮刚才是急昏了头,所以口不择言瞎嚷嚷。这个时候被郭妈妈一呵斥,他忽的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赶忙住了口,跌跌撞撞的往外院跑去。
待到他走远,郭妈妈气得脸色铁青,与郦南溪道:“奶奶,您看,这府里头根本就是太太那边当国公爷是外人,于姨娘那边也当国公爷是外人。国公爷是两边不讨好啊。”
一语中的。
郦南溪刚才也发现了,那小厮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的理所应当。好似五爷那边做错了什么,都要六爷这边帮忙担着才好,毕竟五爷六爷是一母同胞的至亲兄弟。
他的想法,想必就是梁氏那边人的真实想法。
可五爷他们什么时候把重廷川当自己人过?反倒更像是避如蛇蝎了。
金盏在旁气道:“那小子也是浑。自己做错了事情,还要拖了主子下水相帮。也不知道打哪儿来了这么个做事不利的。”
郦南溪看着地上的两条死鱼。
这是花纹皮光鲤,很是稀少。重廷晖从旁人手里拿到这鱼后,许是因了贺她新婚而送她。偏偏被人给毁了。
如若是在郦府,遭受了这样的事情,郦南溪定然直接代人去寻了对方问个究竟。
——二少爷已经七岁了。姑且说他年纪小不懂事罢。五奶奶明明就在旁边,也不懂么?明知道东西是要往石竹苑送过来的,她竟是眼睁睁的看着,由着孩子乱来。
可是郦南溪昨儿刚刚答应过重廷川,于姨娘那边的事情她不去沾。最起码,明面儿上不能沾。
因此这件事,还得等他回来了再论究竟。
郭妈妈小声问郦南溪:“这鱼怎么办?”
“用帕子裹了,埋树下吧。”郦南溪轻按了下眉心,“等会儿妈妈去趟库房,把字画箱子里最左侧的那个卷轴拿了,送到九爷那里去。”
那副是前朝名家的真迹。九爷读书不错,想来送这个东西最为妥当。
其实,原先重廷晖说要送她锦鲤的时候,她就想着送了这副画作为回礼给他送去。如今鱼死了,但他送礼的心意毕竟是在的,东西该给的还是得给。
郭妈妈心中明白,应了声后自去安排。
郦南溪就回了房间去查阅账簿。
不多时,有丫鬟来禀,说是五奶奶带了二少爷在石竹苑外求见,问奶奶意下如何。
郦南溪提着笔想了会儿,终究还是觉得自己既是答应了重廷川,就应该遵守承诺。最终还是摇头未见。
落霞在旁愤愤不平:“也不知那五奶奶是个什么意思。鱼是九爷的,都还没有送到奶奶手里就被她们给弄死了。她们即便是赔礼道歉,也需得向九爷道歉,来奶奶这里是怎么回事?还不是九爷那边去寻了她们算账,所以又眼巴巴的来找奶奶帮忙。”
郭妈妈闻言,呵斥了她一番,“先前让你做的针线你可是做完了?没有?还不赶紧去!”
落霞不甘不愿的应了一声,低着头出了屋。
就在这个时候,秋英兴冲冲来禀:“奶奶,国公爷回来了。”
听闻这个消息后,大家俱都松了口气。
那五奶奶着实是个火爆的性子,在外头高一声第一声的喊着,着实恼人。偏那二少爷不知怎么的还哭了起来。母子俩这么一嚷嚷,搞得好像是郦南溪这边怎么欺负了她们似的。
郦南溪就将账簿收拾好摞了起来,又让人打水净了手。
手上的水渍刚刚在布巾上擦净,高大男子已然大跨着步子进了屋。
郦南溪忙迎了过去。
天气燥热,重廷川今日又事情特别多,一天都没停歇。身上沾了不少的灰尘,衣裳上也沾了汗。
他觉得自己身上太脏,不让郦南溪去碰,也没有抱她,只握了握她的手这便进到里面去清洗换衣了。
再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
重廷川边擦着头上未干的水渍边问道:“怎么回事?”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郦南溪晓得他说的就是五奶奶她们过来闹的事情,就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讲了。
“……今儿晌午前见了九弟,晌午后东西送来。结果就在半路折了。如今将要傍晚,五嫂就过来寻我。”
事情刚出来的时候不过来寻,偏中间隔了好长时间才来。一看便知并不是当时做错了事就过来悔过,而是事后被人责问了,这才想要来寻靠山。
重廷川神色骤冷,道:“他们一向不敢来我这里惹事。如今竟是欺你年少,愈发的无法无天了!”
说到这个,郦南溪也有些疑惑,“听说五奶奶她们即便再有事,也从不惹到六爷的跟前。为何今日却是不同?”
从起先的非要看鱼开始,到后来将鱼弄死。一步步的,好似全然不惧六房一般。
可是,依着重廷川的这种性子,旁人不惧他,很难。
所以五奶奶她们的这态度让人生疑。
重廷川看郦南溪愈发不解,反倒笑了,“你想这作甚?左右有我。我去遣了人将她们打发走。”他将郦南溪抱在怀里,在她颈间蹭了蹭,“这府里能让她们有恃无恐的,只有一人。那人若是许了她们什么,她们就能铤而走险。你不用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郦南溪瞬间明白过来,“那人”正是梁氏。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重廷晖送她两条鱼而已,梁氏还非要干涉其中。
郦南溪正兀自思量着,忽然耳垂一疼,竟然被人给轻咬了下。
她气恼的看重廷川,低声怨道:“你怎么咬人呢。”说着又去推他,“热死了。别挨那么近。”
重廷川在她颈侧低低的笑,“有些事情挨得远了就做不成了。就是挨得近了才好。”
说着,大手就开始往下探,不安分的在她的腰后游走。
郦南溪又是气又是羞,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已经暗下来,却还不到掌灯时分。就忙去拽他那乱动的手。
“天还亮着。”她低声说着,生怕动静稍大就被外头人听见,“晚上再说。”
“晚上?”重廷川吻着她的唇角,抬手去解她的衣扣,“晚上真的能成?”
郦南溪不知他是发了什么疯,居然一回来就开始这样。
她急急的去推他,却被他直接吻了下来。他大手扣在她脑后,让她无法挣脱,只能尽数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她都已经无法呼吸了,他终于将她松开。
“晚上罢。”他将下巴靠在她的颈侧,粗粗的喘.息着,“晚上再好好治治你。”
郦南溪听了他那暧昧的语气,哪里不知道他说的“治治”是什么意思?登时跳了下来,脸红红的整了整衣衫,自去准备晚膳了。
重廷川看着她的背影,不由摇头失笑。待到她的身影消失,他唇边的笑意又渐渐冷去。
举步出了石竹苑,他唤来了常寿,细问究竟。
常寿今日留在府里,对一些事情稍有了解,就将自己知道的尽数讲与他听。
重廷川听闻后,抬脚一踹,将旁边的一个木墩给踢出去几丈远。
“看她做的好事。”他语气寒若冰霜,眼神冷厉的道:“老五是个性子温和的,娶个什么样的不好?偏她非要由着那女人乱来,找了这么个人进府。如今倒好,也不看看老五整天过的什么日子。”
常寿知道他说的是于姨娘。当年五爷的亲事是大太太一手操办的。
说起这个,常寿忍不住小声说道:“爷,太太是嫡母,有权决定儿女的亲事。姨娘她也无法置喙不是。”
他这样说,也是想提醒重廷川,婚姻大事,当真不是儿女能够随便决定的。
比如重廷川。
若非他手段非常,他的亲事怕是也要遂了梁氏的意。
重廷川冷冷的看着常寿,“你觉得老五会和我一般?”
常寿知道自己逾越了,赶忙行礼告罪。
再一思量,他明白了重廷川话语里的意思,顿时明白过来自己想岔了,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重廷川拂袖而走,旋身回了石竹苑。想到府里种种,他的眉间渐渐拧紧。
五爷重廷帆议亲娶妻的时候,他身在军营,根本就不知道。而且,也没有人专程告诉他这件事。
其实梁氏并不特别看重重廷帆。如果于姨娘肯争一争的话,梁氏应当就会松口,即便人选依然要她来安排,但重廷帆也不至于需要娶那样一个人。
所以说,于姨娘那性子,真是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去。即便是亲生的儿子,她都能眼睁睁的看着陷入泥沼而不去争抢。
想到往事种种,重廷川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百般思绪涌上心头,最终一拳砸在了旁边大树上。
树应声而断。
重廷川深吸口气,大步往房内行去。
他本是挟着满身的戾气而来。但是,当他看到屋内那抹娇俏的身影后,心里的所有愁绪就开始慢慢消散。
郦南溪正吩咐妈妈们摆放碗筷。初时还未察觉什么,后被郭妈妈使了个眼色后方才回头望过来。
见到重廷川立在门口不动,她浅浅一笑,“怎么不进来?”
重廷川轻舒口气,缓步而行,走到她的身后,不顾还有旁人在场,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拥住。
郦南溪发现,这一晚的重廷川,尤其的热烈,也尤其的急切。
虽然两人未曾实质的做些什么,但他当真是花样百出,将她“治”了个彻底,啜泣着在他身下绽放了无数回。
偏他还不知餍足,非要她也回报他,用手帮他。结果他时间太久,她手指都差点酸到麻木……
郦南溪第二天是打着哈欠努力了很久方才爬起来的。
原本重廷川的意思是让她多睡会儿。她却想着要陪他用早膳,硬逼着自己起了身。
洗漱过后,早膳端上来,郦南溪后知后觉的发现满桌的菜肴里,十之八,九是她喜欢的菜式,唯有那包子是重廷川喜欢的。
两人坐下一同用膳后,郦南溪只来得及吃了几筷小菜喝了两口清粥。都还没吃主食,转眼一看,重廷川已经吃完了眼前碟子里的那一摞包子,正边饮着杯中酒,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郦南溪诧异,犹不死心的凑到了他的跟前,左看右看,“吃光了?”那么大一碟包子!
“嗯。”重廷川闷笑道:“行军打仗的时候,哪来那么多时间去用膳?三两口吃完是寻常事。早已习惯”
他边说着,边放下酒盅拿起筷子,将菜肴一样样的往她碗里夹,“多吃点。你太瘦了,这样身体不好。”
郦南溪默默的看着他。
他的手指非常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匀称。细长的筷子在他的手中,显得极其脆弱娇小。
“娇小”的筷子在菜肴和她的碗碟间来回移动着,不多时,她的碗中就聚集起了一座小山。
郦南溪静静望着这一幕,忽然眼前的筷子不动了。她有些疑惑,扭头看过去,才发现他正凝视着他。而后他的声音慢慢响起:“怎么不吃?”
“那你呢?”郦南溪不答反问:“六爷怎么不吃?”
重廷川绷不住笑了,“我不是刚刚吃完了。”
“可你只吃了那一样。明明有满桌的东西。”
“嗯。”重廷川说道:“那一样是我的。其他的都是给你做的。”
郦南溪看着眼前堆积成小山的菜肴,忽地就有些食不知味了。
并非是菜肴不好吃,而是心里沉甸甸的压着说不清的情绪,闷得她心里发慌。
重廷川看了她一会儿后,笑意加深,拍拍自己的腿,与她道:“过来。”
郦南溪不解。
重廷川就伸手拉了她在他膝上坐好。而后,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拿着酒盅浅酌。
“不用心里有压力。”他看着杯中酒,声音平稳有力,“你我本是夫妻。夫妻一体。我喜欢看你吃的开心的样子,仅此而已。有你的话,我起码还有心思让人倒腾下吃食。原本你不在的时候,我时常都是直接让人只做包子一样,免得做太多花样也没人一起吃,看着闹心。”
他说的平平淡淡,可郦南溪听了后,心里那股子滞闷的难受感觉更加厉害了。
他位高权重。
他强势霸道。
这些,她都知道。
可这么一个看着至为矜贵的人,平日里怎么过的这样冷清?
身边没人说话,没人陪他吃饭。
开心的时候他是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
旁人都有父母和兄弟姐妹,能感受到骨肉亲情。
他甚至于连和他亲近的亲人都没有……
郦南溪心里发酸。
感受到腰侧传来的温柔热度,她索性拉过他放在她腰畔的手,一点一点仔细在他的指上描摹着。
他的指腹和掌心边缘都有硬硬的茧,她的手指碰到上面,感觉刺刺的。他的手很温暖,她将自己的微凉的手放在上面,热度缓缓传过来,将凉意驱散,很舒服。
郦南溪将自己的十指扣在了他的十指中间。
他的手太大,而她的手太小。这样一并,强力与柔和相间,居然看着也颇为融洽顺眼。
郦南溪挪动了下.身子,将身体放软,缓缓的靠在了他的胸前。
“六爷怎么会看中了我?”她犹不解,轻声问道。
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想不通的问题。
他大她十岁。
世间女子甚多。他为何会选了她?
重廷川想了很久,最终说道:“我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时觉得与你相处十分惬意,便想着要娶你进门,想要看你日日夜夜在我身边,于是就这样做了。”
他抬起手,将她的手托在掌中小心的细看。
“若真要论起来的话,唯有‘从心’二字。仅此而已。”
43|.9.9*
自从被莫名其妙的订了亲,郦南溪想那个问题已经很久。如今好不容易寻了时机问出口,哪里晓得会得了这样一个答案?
从心……
他素来冷淡自持。郦南溪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居然能够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两个字。
在这样的字句面前,所有的疑问竟都没了招架之力,再也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了。
她一时间讷讷不得言,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
女孩儿耳根红红,脸颊红红,就连白皙的脖颈处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重廷川看出了她的窘状,淡笑着揉了揉她头顶的发,也不再为难她了,免得小丫头羞得狠了饭都吃不好,就小心的将她抱到了旁边的座位上坐好,让她继续用膳。
重廷川走后过了许久,郦南溪的脸上依然还在发热。只觉得那“从心”二字在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郭妈妈进屋的时候郦南溪正静静的对着屋里的博古架发呆。她接连唤了好几声,郦南溪方才有些回过神,怔怔的看过来。
郭妈妈忙道:“奶奶不去睡会儿?如今爷走了,奶奶去补眠罢?”
郦南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起来的时候困倦的不行,和他说了那么几句话后居然困意顿消,现在反倒是精神得很。闻言便道:“稍等会儿再看看。现在不急。”
郭妈妈还记得郦南溪刚才起来的时候那昏昏欲睡的样子,有些担忧。但见郦南溪眼神明亮眼角含笑,又不似困顿的模样,就稍稍放下了心,应了声后自去安排丫鬟婆子们做事。
郦南溪看了会儿书又写了几页打字再翻了翻账簿,一直不曾犯困,反倒越来越精神,便没再补眠。后看看时辰也算可以了,就往梁氏的木棉苑而去。
因为她今日去的早,毫不意外的就遇到了前来给梁氏请安还未来得及离去的各人。
除了每日都来的三位姨娘还有重芳柔、重芳苓外,五奶奶吴氏也在其中。甚至她还将两个孩子二少爷与二姐儿都带了来。
重家两房未曾分家,序齿按照两房一起算。大房只有二少爷与二姐儿两个孙辈的。一大一小兄妹两个,哥哥重令博七岁大小,穿了青碧色素面细葛布直裰,神气的扬着下巴,十分自傲;妹妹重令月不过四岁多,身着杏黄底绡花衫子,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郦南溪进屋的时候,吴氏正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在和梁氏说话。
看到郦南溪后,重芳苓和重芳柔都起身和她问好。吴氏则是和孩子们一起上前向她行礼。
吴氏相貌颇为清秀,不过她眉骨挑起,眉尾向上扬着,瞧着有几分凌厉。
重令博的相貌和她有几分相似。听闻母亲让他行礼,就走上前来对郦南溪躬了躬身。待到直起身子,依然是之前那般神气活现的模样,分毫不见恭敬之意。
可见刚才那行礼在他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并未放在心上。
重令月倒是和他不同。
小姑娘虽然年岁不大,规矩却很好,只不过有些怯懦。
她一丝不苟的行了问安礼,半点儿都不出错,弱弱的喊了声“六奶奶”,这便转到了母亲身后站着。不时的伸出小脑袋偷偷去看郦南溪,显然是有些怕她,又有些好奇。
郦南溪经了昨日一事,对五奶奶和二少爷没甚好感。不过照着眼前的情形看,这二姐儿倒是有些可爱。
她就朝重令月笑了笑。
小姑娘正好在偷看她,见她笑了,就回给她了一个笑容。羞涩而又甜美。
郦南溪走到前面唤了梁氏一声“太太”。梁氏应了一声后,她便自顾自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并未多等。
梁氏看她的时候,眼神就有些不善。
郦南溪权当没有瞧见,只自顾自的在那边浅笑坐着。当梁氏收回目光后,她就寻机朝于姨娘看了眼。可于姨娘低着头望着地面,从郦南溪的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因此只得作罢。
这时候吴氏忽地开了口,“昨儿我和博哥儿去寻六奶奶。只可惜奶奶有事没能相见。我们娘俩在那里等着,待到博哥儿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等到奶奶的事情做完。”
虽有重廷川雷霆手段将事情压下,还把吴氏打发了回去,但郦南溪一早就知道对方应当不会罢休。
重廷川说过不让她去管,是不愿她为此劳心劳力。一旦对方欺到头上了,他定然不会让她闷声由着旁人欺侮。
而她,也不会就这样忍气吞声受着。
郦南溪说道:“昨儿做完了事情本想出去看看,无奈那时候国公爷回来了。他让我不用出院子,由他来处理,我便没有前去。五奶奶应当是知晓这事儿的,如今却来责问。莫不是五奶奶想要拂了国公爷的意思?”
顿了顿,她又笑,“不知五奶奶昨日里去寻我,是为了何事?”
昨日的事情很显然是和梁氏的授意还有重廷晖的指责有关系。她这样问出来,也是想当着梁氏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吴氏有梁氏撑腰自然不惧,就想要回答。可她还没开口,旁边重令博已然扬声说道:“我们被人狠说了一通,心里委屈,自然要向你问个清楚明白。”
这话说得可是实在不太客气。
且不说郦南溪是他婶婶,单看郦南溪一品国公夫人的诰命,他一个黄口小儿这般无状,那就是可以吃数落的。
在梁氏旁边站着的三位姨娘就都悄悄往郦南溪这边看过来。
出乎她们意料的是,这位年轻的国公夫人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脸上带了浅淡笑意。好似是没有发现重令博的无礼,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的无礼。
“哦?不知你有何要问个清楚明白的?”郦南溪转眸望向重令博问道。
“我打坏了你的鱼,是我不对。”重令博扬起的下巴没有半点儿低下去的意思,头抬的高高的说道:“可我年纪小,你原谅了我就罢了,何须非要去九叔叔那里乱说?害的我被九叔叔好一阵说教。”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脸色才终于变了。
可见昨日里重廷晖说他的那一番话当真是气极,让他胆惧害怕。
这时候梁氏说道:“你九叔叔是心疼那鱼。你要知道,那鱼可是他千辛万苦从梅公子那里讨来的。梅公子的东西,哪里是轻易许人的?”
“是。”重令博倒是听梁氏的话,“这事儿我不怪九叔叔。我打了他的鱼是我不对。”语毕又恨恨的看了郦南溪一眼,“只是六奶奶这样不搭理我,连句说情的话都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在九叔叔面前乱嚼舌根。这我可不依。”
郦南溪听闻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乱嚼舌根这样的指责我可担不起。只因我从未在九爷面前说过什么。他在外院住,我昨日一直在石竹苑内,如何与他讲?”
她眉目清冷的看着吴氏,“小儿无状,我不多说什么。我只想问一句,这些话都是五奶奶教给他的?”
吴氏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何须我去教他。他自己昨日里经历了人情冷暖,自己就知道哪个待他好,哪个待他不好。”
“果真如此的话,倒也好说了。”郦南溪恢复了笑颜,问她:“五奶奶的意思是说我对博哥儿不好,心狠凉薄,是不是?”
重令博反问道:“难道不是?”
郦南溪根本不搭理他,依然望着吴氏。
吴氏摸不准她什么意思。回头看了眼梁氏后,顺势点了点头。
郦南溪问她:“那你告诉我,我为何要去求情?是要感谢你们摔死了我的鱼,所以开这个口;又或者是因为惧怕了你们的以哭相逼,所以去寻九爷?”
吴氏眼神闪烁,有些不耐烦的道;“我们怎么逼你了?六奶奶莫要含血喷人才是。”
“原来你们昨日里去石竹苑门口哭号一番不是为了逼我帮忙。如此甚好。”
郦南溪做出十分愕然的样子,奇道:“那我依了你们的意思,任凭你们哭喊许久也未曾帮忙,又哪里错了?”
吴氏这才发现绕了个圈子后居然被郦南溪给反将一军。但是现在改口已然晚了。
她本就不是和顺的性子,来到重府之后也没有受过什么太大的挫折,性子不曾被压抑过。此刻登时恼了,气道:“我们即便没有逼你帮忙,你看着侄儿受人指责,好歹也得有点怜悯之心,帮说道说道吧!难道我们被人咄咄相逼,你竟然也袖手旁边、打定了主意不管么?”
她这话一出口,郦南溪还没开口,梁氏已经听不下去了。
“廷晖不过是心疼那两条得之不易的鱼罢了,你们莫要将过错推在他的身上。”
吴氏这才想起来自己说的话里最后一句将重廷晖说的太过凶恶了些,定然要惹了梁氏不快,于是只能闭口不言。
待她神色阴郁下来后,梁氏便对郦南溪道:“这事儿就这样算了。他们娘儿两个是无心之举,你别多想,也别怪他们。”
她又与吴氏道:“你也是的。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与我说说我帮你下也就罢了,何至于去劳烦国公夫人。”
梁氏说这句话的时候,“国公夫人”四个字咬的极重。如此下来,三两句话就加深了吴氏和重令博对郦南溪的厌恶。偏又让他们两个感激她的心慈。
吴氏和重令博凑到梁氏跟前感激不已。
吴氏对着梁氏连连夸赞,就连刚才的傲气都削弱了几分。
郦南溪静静看着这一幕,暗自摇头。
梁氏刻意事事都顺着吴氏,事事都顺着重令博。偏吴氏还当梁氏是好心,继续的作威作福下去。
如此一来,梁氏倒是得了个不苛待儿媳的好名声,但吴氏的做派传出去,怕是已经名声不太好了。
而且,往后梁氏再这样下去,重令博总有一天会长成个无法无天一事无成的。到时候看她后悔不后悔。
场面的话谁都会说。
郦南溪虽然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勾心斗角,但是,有二哥在,漂亮的场面话她可是跟着学了不少。
爹爹严肃刻板,偏二哥性子惫懒。爹爹看不过去,总要训斥二哥几句。
二哥知道和爹爹硬碰硬只会更没好果子吃,这个时候就会寻了好多好听的话来讨好爹爹。
他知道爹爹性子刻板,断然不会放过了他的错处。因此,他也不求爹爹能放他一马,只希望自己能得到的惩罚轻一点。
郦云溪很疼自己的幺妹。
每每郦南溪惊奇的问他怎么做到的惩罚轻一些,他就会一股脑的全部讲与郦南溪听。
久而久之,这么多年下来,该怎么面子上一套背地里一套,郦南溪可是学了个十足十。
此刻她就笑着对梁氏道:“这事儿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难为太太能够为我着想,知晓我是个不懂得处理琐事的,帮了我这一回。往后若是有事,少不得还要劳烦太太相帮。”
她本就是娇养着长大的,又在江南多年,软声细语最是在行。
梁氏没料到郦南溪居然会这样与她说话。转念一想,她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想必也是极其好拿捏的。
梁氏暗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果然正确,含笑应了下来,“你既是嫁了过来,自然就是一家人。往后有什么困难尽管与我商量即可,我自会帮你。”
她想的是,拿捏住了这个小姑娘,就等于架空了重六。重六身边就还是没有什么至亲之人。
郦南溪却想着,梁氏既是答应了下来,那她往后少不得要将这承诺好好利用起来。往后再有这样的破事,她就不用自己操心了,尽管“劳烦太太相帮”即可。
——左右这些事情也都是梁氏闹出来的,不寻她寻谁?
虽说这事儿看似好像解决了,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存在。
重芳苓在旁悄声唤了梁氏一声,有些担忧的道:“母亲,如果被梅公子晓得鱼已经死了的事情,那该怎么办?”
她是后来才晓得梁氏示意吴氏和重令博将那两条鱼弄死的事情。
她不知母亲为什么不愿让哥哥送东西给六奶奶。虽然她也不喜那个六奶奶,但哥哥一向和国公爷感情不错,送个东西过去实属寻常。
哪知道就因她没过问,竟然引出了这样的麻烦来。
梁氏之前也不晓得重廷晖居然会送那么贵重的鱼给郦南溪。等到知晓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这般田地。
梅公子素来护东西得很,轻易不肯许人物品。
重廷晖这次能将这对鱼要来,也是凭了运气,且再三保证定然会将鱼好生养着。
不然的话,梅公子是怎么样也不会将东西给他的。
思及此,梁氏的脸色黑沉了许多。再看向吴氏的时候,只觉得碍眼无比。
也怪那吴氏没有眼力价,竟是没有瞧出那鱼的珍贵来。不然的话,即便有她的命令在,吴氏及时收了手也不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
梁氏虽心中有气,却也不会因了这件事情而向吴氏发怒。总不能因为一时间的意气用事而打乱了计划。想要继续架空重六,就得让重五这边的人也死心塌地跟着她才行。
更何况,这事儿确实是她指使吴氏去做的。如果这个时候逼迫吴氏担责,依着吴氏那泼辣的性子,说不定要吵得人尽皆知。
倒不如她想法子把这事儿摆平。左右她也不差银子。
梁氏细想了下,有些犹豫的说道:“不若我遣了人送些古董字画过去与他?”
她是将门出身的女儿。许是因着成长经历的关系,对于这些风流雅士的喜好,她素来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能摸着个皮毛,但是个中精髓却是无法体会。
“尚可。”重芳苓忧心忡忡的道:“到时候我帮母亲看看。但愿能投其所好。”
听着她们的对话,郦南溪有些疑惑,“哪个梅公子?”
脱口而出问了这句后,她忽地有些反应过来,迟疑道:“莫不是梅家三郎?”
“正是他。”梁氏说道:“若不是他,也不用这样麻烦了。”
这梅家三郎,郦南溪早有耳闻。听说是极其出众的风流人物,只不过从未见过。
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她年幼,他在外求学。即便偶尔他回到京中,郦家和梅家私交不多,她也未曾得见。
不过,知晓了此人身份后,郦南溪就也明白过来为什么梁氏她们这般小心翼翼了。
梅家三郎的母亲乃是贤宁长公主,身份着实非同寻常。且他清冷孤高,性子有些难以捉摸,实在是不太好相与。
虽说这事情转圜起来有些棘手,但,从始至终郦南溪都未曾插手到里面过。唆使人的不是她,将那鱼弄死的也不是她。因此,梁氏再怎么想要为难她,赔鱼的事情却根本怪不到她这边来。
因此在屋里又多待了会儿后,郦南溪便起身告辞。
出门前,她悄悄的看了于姨娘一眼。对方却依旧低眉顺目的给梁氏捶着肩,根本未曾理会她。
郦南溪暗叹口气,款步朝着外头而行。
出了木棉苑往石竹苑行去,走了没多久,郦南溪和前面一个匆匆而来的身影擦肩而过。
对方走的很快,郦南溪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就已经行出颇远。郦南溪估算了下距离,就弃了开口的打算继续前行。
哪知道没走出多少时候,对方去而复返,又快步朝她这边追了上来。
“今儿怎么来的有些早?”重廷晖气喘吁吁的问道。
他的面上微有汗意,想来刚才跑得有些急。
郦南溪笑道:“今日事情少,起得早,就来的也早一些。”
重廷晖笑着点了点头。
郦南溪看没甚话可说了,就与他道别,准备回院子去。
重廷晖却又叫住了她。
“那鱼……”他顿了顿,有些失落,有些不甘心,“改日我给你寻两条更好的来。”
郦南溪刚才不提这事儿就是怕他听了不高兴,如今他既是主动提起,她便说道:“九爷的心意我收到了,也心领。鱼却是不必再寻。”
她是不想再生出枝节。
毕竟有个梁氏在时刻盯着,下回重廷晖若还想送什么东西来,梁氏再想阻止的话,又是麻烦一桩。
倒不如不送不收,反而省去许多麻烦。
哪知道重廷晖对此十分坚持,闻言说道:“东西我还未送出,你还未收,我却已经将你送我的字画收下了。既是如此,我总得将东西送给你了才安心。”
他这么一说,郦南溪倒是有些后悔自己昨儿送出字画去了。
原本她想着是回个人情,哪知道人家收下了她回的人情后,还非得将之前的东西补上。
心里懊悔万分,郦南溪知道再拒绝也是阻不了他,故而面上笑得十分清淡,“那就劳烦九爷了。”
重廷晖看她不再坚持拒收,这才松了口气,眉梢眼角俱都沾染上了笑意。
“无妨。我定然给你寻些好的来。”
做出了这样的保证后,重廷晖顿觉心情轻松了不少,含笑与她说道:“我需得去见母亲了。你路上小心着些。”
郦南溪和他道了别,这便回了石竹苑处理事务。
晌午用过午膳后,她终是有些困乏了,这便歪在榻上小憩了会儿。待到醒来,却听郭妈妈说,郑姨娘来了,正在旁边的院子里等着,想要见她一面。
郑姨娘正是四姑娘重芳柔的生母。对于她的来意,郦南溪多少知晓一些,因此并不打算见面。
谁知道郭妈妈下面紧接着又来了一句,却让郦南溪有些犹豫了。
“郑姨娘说,她有一些和于姨娘相关的事情告诉奶奶。若是奶奶肯见她,她必然不让奶奶失望。”
隔壁院子空置已久。院内虽无杂草,但也没有似锦繁花,仅有些高大树木矗立其中。虽不至于荒凉,却很显得冷清。
郦南溪过去的时候,郑姨娘正对着院中一棵柏树出神。
即便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她的这个背影,也是极其袅娜好看的。
与原本是梁氏陪嫁丫鬟的张姨娘和于姨娘不同,郑姨娘乃良家子,当年是正儿八经抬进门的贵妾。当年,也是她最得平宁侯宠爱。
只不过宠爱虽有,这位郑姨娘的运气却着实差了点,一连生了两个都是女儿。而一向最不起眼最怯懦的于姨娘却运气高涨,连生两子。最后小儿子还被梁家和侯爷看重,选作了世子。
据郦南溪所知,郑姨娘的娘家和郦家二太太郑氏的娘家是远亲。也正是因为郑姨娘的暗中牵线,郦二太太这才和重家的二太太相识,继而接触频繁。
一旁的郭妈妈轻声唤道:“姨娘,奶奶来了。”
郑姨娘身子颤了下,慢慢转回身子望向这边,目光犹有些迷茫,似是陷入了沉思中一瞬间无法回神。
待到看清了眼前的女孩儿,郑姨娘终是清醒过来,笑着对郦南溪行礼问安:“见过国公夫人。夫人福寿安康。”
郦南溪淡淡的应了一声后,她望向了郭妈妈:“可否请妈妈回避?我有些话要与夫人细说。”
郭妈妈看向郦南溪。待郦南溪点了头,她便去到了院门口处,和等在那里的秋英一同守好了门,又四顾看着,时刻提防有旁人过来。
郦南溪未再开口,只静静的看着郑姨娘。
郑姨娘朝郦南溪福了福身,主动说道:“不知夫人对于姨娘的事情,有几分好奇?”
她一口一个“夫人”,称的便是郦南溪的封诰,而非她重家六奶奶的身份。
郦南溪见她刻意放低了身份,知晓她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来谈一些事情的,便与她道:“你且说说看你能告诉我多少。也和我说说,想要我帮你什么。”
她知晓,郑姨娘这般前来,定然是有求于她。既是有求于她,那么总得看看条件如何才好。
“我知道的不多。”郑姨娘对此十分坦然,“不过,我所求也不多。所以夫人尽可以放心。”
郦南溪斟酌了下,颔首道:“先说说你想要什么。”
“夫人带了四姑娘一同去梅家的赏花宴。”郑姨娘说道:“旁的不求,只这一点。”
虽然她一再强调所求不多,但郦南溪知晓,这事儿其实并不好办。那日的时候梁氏分明是有意要留了重芳柔在家里,不带着同去。
那么若她随意答应了郑姨娘的要求,想必是要惹恼了梁氏的。
除非——
郦南溪斟酌了下,说道:“这样罢。我可以答应你帮忙想办法让太太带了她去。”
郑姨娘有些着急,“夫人,您知道太太是个什么态度。如过太太带了她去……”
“我只能答应到这个份上。”郦南溪果断的打断了她的话,“你若不同意,此事就算了。”说罢,转身而去。
虽然她很好奇于姨娘的一些事情,但,她不会因为于姨娘的事情而将自己置于两难的境地。
且不说她带重芳柔同去的话会惹恼了梁氏。单说她带了重芳柔参宴这一件事。如果重芳柔在宴席中做出了什么不合理的举动,或者作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那她都脱不了干系。
于姨娘的事情,假以时日她肯定能够知道。只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
为了提早知道一些自己迟早都会晓得的事情,而换来宴席上未知的隐含的忧虑,不划算。
郦南溪是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再谈,故而走的毅然决然,半点的犹豫都没有。
看着她渐渐远走,郑姨娘终是急了,赶忙拎着裙摆追了上去,急急说道:“那就依了您。一切听夫人的。”
郦南溪猛地停住步子,回身望过来,“让太太带她去?”
“嗯。”郑姨娘双手握得紧紧的,又颓然松开,“我只求四姑娘能够得以出席。旁的,不强求的。”
“如果你说的事情于我有用,我自会想法子让太太答应下来。”郦南溪轻轻颔首,这便转过来对着她,“于姨娘的事情,你且说说看。”
郑姨娘四顾看看,见周围没有旁人,却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又紧走几步到了郦南溪的跟前,这才轻声说道:“我知道于姨娘为什么事事都要听着太太的。”
郦南溪不言不语,静静的看着她。
郑姨娘看她没有反应,知晓自己这话说的不够,也知道自己继续绕圈子下去根本不能打动眼前的女孩儿。
虽不知年龄这么小的小姑娘何来的这等沉稳,郑姨娘无奈之下也只能将话直接坦白的告诉了她:“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甚清楚。于姨娘小时候是被梁太太从外地买回来做丫鬟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她离开的时候父母兄弟都还活着。她一直想要寻到自家亲人,偏偏梁太太不告诉她实情,只和她说让她来问太太。太太凭借着此事一直拿捏着她。”
她虽然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不过郦南溪倒是听懂了。
梁太太应该说的就是梁氏的母亲。而太太就算指梁氏。
但郦南溪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可信。
“太太一直不肯说,或许就是根本不晓得实情,又或者是知道了实情也断然不会告诉于姨娘。于姨娘这些年都没有探听到,怎还会相信她肯说出来,还任由她借了此事而辖制住?”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可是嘴严得很。”郑姨娘苦笑道:“这些话是她无意间抱怨了几句,被我连问带猜给蒙出来的。再具体就不晓得了,需得问她才行。不过,终归是和她的身世有些关系。”
郦南溪看郑姨娘神色,再想她一直以来说的话,轻轻颔首。
“这事儿我会考虑下。”郦南溪说道:“姨娘语焉不详,很多事情都不过是揣测,实在无法让我对你承诺什么。不若你再知晓的详尽一些,我自是会允诺。”
郑姨娘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有些急了。
“夫人可是要说话算话。”她朝着郦南溪又挨近了些,“既是说好了,怎能反悔?”
郦南溪不为所动,“并非是我出尔反尔。只因姨娘所言之中推测过多,实质太少。倘若姨娘能给我个比较明确的事情来,我定然会帮助四姑娘。”
郑姨娘慢慢的蹙紧了眉。
她知晓六奶奶定然会好奇于姨娘和国公爷的关系,所以想借了此事来相谈。但她没料到这个小姑娘这么不好糊弄。语焉不详的情形下,她竟是不肯答应条件。
可是,四姑娘的婚事再不能耽搁了。这一次的赏梅宴,是四姑娘的好机会。断然不能错过。
郑姨娘揪紧了手里的帕子,考虑了很久,带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说道:“那请夫人再等我两日。我尽量将事情打听的清楚一点。”
她揪了揪手中之物,希冀的问道:“若我再探听详细一些,夫人总会允诺的吧?”
郦南溪颔首道:“自是如此。”
郑姨娘细观她神色,看她丝毫都不作伪,这才放心了些许,福了福身准备告别。
将要离去之时,郑姨娘忽地想起一事,这便停了步子又朝郦南溪望了过来。
“于姨娘这些年也很苦。自打国公爷被选为世子后,她虽然关心国公爷,却因受太太辖制而不敢去时常接近他。”
郑姨娘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所以,还请夫人多体谅她些,莫要和她太过计较。”
郦南溪想了想,说道:“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可是——”
郦南溪抬手止了她后面的话,“她有她的苦衷,我知道。若是可能的话,我也想要让关系和缓。但,她做的对错与否,我无权置喙,而是应该由六爷来决定。”
“六爷是我夫君。你看到的是于姨娘的难处,而我,却只能看到我夫君的难处。”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坚定而又不容置疑。
高大男子刚刚制止了秋英和郭妈妈的通传正欲向前,听到了这些话后却是脚步骤然停住。
他抬眸望向院中的娇俏身影,久久无法挪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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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郑姨娘走后,郦南溪便缓步出了院子,打算回石竹苑去。哪知道刚走了没几步,便见转角处走出一个人来。身材高大劲瘦,脚步沉稳有力。正是重廷川。
郦南溪有些意外,“六爷怎的这个时候回来了?”
重廷川沉默的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回道:“有事刚好路过,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郦南溪听他惦记着她,自然心里欢喜,故而快步行到他的身边,“等下可是要回宫里去?”
“不了。”重廷川长腿一迈走到她的身侧,顺势将她的手捞到掌心里握住,“今日就不过去了。多陪陪你。”
说罢,这便牵了她的手一起慢慢前行。
郦南溪有些意外,侧头看他。
——刚刚还说是路过府里所以过来看看。想必应当是有事情的。现在怎的又说今日不回宫去了?当真有些怪。
重廷川发觉了她的疑惑,并未解释,而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莫不是你不高兴我陪你?”
“自然不是。”郦南溪总觉得现在的他有些不对劲,可真要她指出来哪里不对劲,她还真说不出来。
因为心里在琢磨这事儿的究竟,她回答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顺势说道:“你能陪我,我自然是高兴的。”
话一出口,身边就传来了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郦南溪骤然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当即窘得脸颊绯红,但口上却还是不肯轻易罢休,“我初来国公府不久,什么都还不熟悉。六爷若是能够陪我熟悉下环境,我自然是欢喜的。”
重廷川听着她口中说着“六爷”,不知怎地,心里头却总是想起她刚才那一声声“夫君”。
明明是极其简单的两个字,从她口中软软糯糯的说出来,却是有着别样的魔力,简简单单的就能动人心弦。
偏她现在又不肯说了。
重廷川松开了交握的双手,抬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搂到自己身侧挨紧,“怎么还叫‘六爷’?”
他想让她自己主动当着他的面来喊一声“夫君”。
因为……
让他自己开口和她求这么一个称呼,多多少少他也有些拉不下这个脸来。
总觉得那样跟个讨糖吃的奶娃娃似的,忒得没骨气了些。
郦南溪听他又在这称呼上纠结,却是想到了晚上两个人亲密的时候,他非要说她那声“坏人”好听。
她当即窘迫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又羞又恼的捏了下他的小臂,哼道:“我倒是觉得六爷好听。”想了想,有些迟疑,“再不然的话,下回叫你‘老爷’如何?”
老爷?
重廷川剑眉紧紧蹙起,薄唇轻轻张开,复又猛然闭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禁卫军统领服饰……
嗯。
是时候和陛下说一声,将这衣裳换个颜色了。
今日天气尚可,只太阳毒了些。好在略有微风,吹在身上倒还凉爽一点。
重廷川牵了郦南溪的手,一路前行,却并未即刻回到近在咫尺的石竹苑,反倒是脚下一转往旁边的花园去了。
园子里花团锦簇,万紫千红争相开放,着实绚烂。
其中有幽静小道在繁花中穿插交错。
迈步行上小道,周身花香弥漫,当真惬意而又静心。
郦南溪只觉得来到这里后通心舒畅。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和身边男子手挽着手,并未开口言语。
但,她知晓重廷川对这些花花草草的并不太感兴趣,这般过来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看他半晌也未说话,也没有要摘花的意思,疑惑之下她最终问道:“六爷要择些花来插着?”
“不是。”重廷川淡淡说道。
他知晓她爱花,所以陪她来走走。也顺便享受一下两人独处的时光。
——这般和她相依相偎着,不知怎地,竟是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外与欣喜。
重廷川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这份心情。转眸一看,便见她只顾着侧首看他,没有留意到脚前的一颗石子。
重廷川微微侧身揽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避开石子,“难得我今日有空,陪你在府里走一走。”
郦南溪略一思量,晓得了他的意思,笑着“嗯”了声,顺势挽上他的手臂。
她极少这样主动的亲近他。
重廷川脚步微微一滞,唇角不知不觉的就带了几分深浓笑意。
这般的姿势郦南溪根本看不到他的面容,故而自顾自的说道:“方才郑姨娘来寻我了。六爷看到了吧?”
她并非是随口这么说。刚才她出院子的时候看他那般从转角走出,就想他应当不是刚刚到的,而是特意在转角处等她出来。
果不其然。
身边之人淡淡的“嗯”了一声。
郦南溪本也没打算瞒着他,就将郑姨娘来寻她的意图与他说了。
听闻于姨娘的事情后,重廷川的眸色愈发冷厉。但是片刻后,当感受到掌心里小娇妻柔软的指尖后,他眸中煞气又渐渐消弭。
重廷川握了握与女孩儿交握的双手,沉声道:“你不必如此。她的事情,你不用多管。”
郦南溪思量了下,说道:“有些事情,弄清楚点终归好些。”
重廷川停住脚步。
他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环目四顾,见旁边一小片竹林里有石桌石凳,就拉了小妻子往那边行去。
重廷川当先坐到了石凳上,而后拉了她坐到他的腿上。又身子微微侧着,让她倚靠在他的胸前。
郦南溪本还有些犹豫。但看周围没有旁人,这才渐渐放松了身体,软软的依偎了过去。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宽厚可靠。
被他这样认真的搂在怀中,她只觉得异常的安稳与安心。
“她的事情,你不用多管。”男子轻声说着,声音仿若从胸腔传来透过衣衫传入她紧贴的耳中,有种似是从远方传来的错觉。
郦南溪并未应声。
她揽住他劲瘦的腰身,稍微挪动了下,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重廷川晓得她这是不答应的表现,暗叹口气,轻抚着她的脊背,低声道:“她若真想寻找,何必受制于人?若她……”若她肯相信他、肯待他好一些的话,“……她本可以来寻我。我自是能够帮她寻得真相。”
他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能力。
无奈——
重廷川猛地闭上了眼,深深呼吸着,将那些纷繁思绪赶出脑海。
郦南溪想了好半晌,轻声说道:“我刚才告诉你的,不过是郑姨娘所知晓的。真实情形如何,你我都不清楚。”
许是有隐情也说不定。
她总觉得于姨娘并非心狠之人。但是,于姨娘做的事情,也真是够狠心。
不管怎样,那是她夫君的生母。而且,在重廷川十岁之前,于姨娘待他极好。即便他不承认,但血缘牵绊和当年的疼爱之情,依然在他心底深处无法抹去。
不然的话,为何他总是对于姨娘的事情避而不谈?
只因太过在意,所以不愿触及罢了。
郦南溪始终觉得,有些事情既然是心里的疙瘩,那就要弄个清楚明白把疙瘩解开了才行。若不如此的话,心结越拧越厉害,总有一天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既然重廷川不让她在明面上探问,那她就暗暗的打听下。
重廷川闻言,低头望向怀中的女孩儿。
她的固执他是知道的。
他也知晓她为什么对于姨娘的事情有着那份执念。若非是他,她何至于在这个府里、何至于去管那许多的事情?
重廷川抬手轻抚着她柔顺的发,斟酌许久,终是没有再刻意的阻挠她,“你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尽管与我说。我自会帮你解决。”
他本是防患于未然。生怕她娇娇弱弱的受人难为。
哪知道他这话刚一说出口,怀里的女孩儿忽地挺直了身子,端正坐直抬眸看了过来。
“六爷当真肯帮我?”郦南溪笑得眉眼弯弯,“你当真会帮我?”
她接连问了两句来求证。他又怎会拒绝?
重廷川抬指轻敲了下她的鼻尖,低笑道:“你说呢。”
郦南溪知他素来说话算话,忙道:“我有一事不知该如何解决,不若你教教我罢。”
语毕,她将自己和郑姨娘的交换条件说了出来,又道:“我先前一直在想,怎样才能让太太答应带了四姑娘同去。一时间还没想到好法子,不若你来告诉我罢。”
其实她也是有法子的。只不过她不够了解梁氏,那个法子不见得十拿九稳。若是不成的话,还得再去另想一招。
但是,倘若某人肯帮忙的话,那可就能够一次成事、事半功倍了……
郦南溪十分期盼的看着重廷川。
女孩儿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纤细的手指微微蜷起放在他的胸前,整个人都有些紧绷。
重廷川看了后,笑意更深了些,“既是不知晓方法,何故要答应她?”
郦南溪咬了咬唇,决定实话实说,“并非完全不知该如何去做。不过是没有把握能够一次即成。可若是六爷肯帮忙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她话语里的信任之意让重廷川瞬间心情甚好。
考虑了会儿后,他颔首道:“我确实有个主意。”
正打算将心中所想说出口,重廷川眼神一扫,到了某处后,目光就有些挪不开了。
女孩儿侧身坐他怀里,如今又将身体转过来望着他。这般的时候,衣襟处拧着,就有了几处细小的缝隙可以望见里面。
如今正值夏日,衣衫轻薄。且他身材高大,即便她坐在他怀里,他依然可以垂眸望过去。
若他没看错的话,里面是粉色的小肚兜……
重廷川的目光瞬间黝黯下来,呼吸也稍稍急促。
他深吸口气,话锋一转,原先将要说出口的办法就变了样子,“想我和你说,也可以。”
俯身在她耳边落下了个轻吻,他低声呢喃,“晚上的时候,多帮我几次。”
郦南溪本还在希冀的等着答案,乍一听闻他这句话,就有些反应不过来,“我能帮你什么?”
重廷川并未说话,只擒住她细瘦的手腕往下挪移。
碰到之后,郦南溪全身一僵,顿时就想逃走。却被他扣住了腰肢无法挪动。
她紧张到了极致,赶忙去推他。谁知这一晃神的功夫,下巴已被他单指抬起。而后灼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动作又急又热切,辗转吮吸,霸道而强势。
郦南溪无处可逃也无法去逃,只能无力的承受着。
好半晌后,她呼吸渐渐困难,这才被稍微松开了点。
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的时候,郦南溪隐约听到他在她耳边低语:“多帮我几次,我给你想主意,如何?”
她这个时候身子发软,脑中却还存有一丝清醒,故而就想拒绝。
哪知道话没说出口,他再次倾身而来……
这一回被松开后,女孩儿的意识已然有些模糊了。软软的趴在他的胸前,双唇微肿,全身无力。
“答应我,好不好?”
轻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郦南溪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若不答应,就还得再“遭一次罪”,于是就轻轻点了点头。
“真是个好姑娘。”重廷川轻笑着勾了勾她的手指。
虽然“计谋”得逞,但他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小腹下热度无法消退,他也没法站起身来。不然的话定然要露出端倪。
重廷川抱着怀里的小娇妻,再不敢招惹她。刻意的转移注意力和她低声说了很久的话,这才慢慢的让热度降了下来,而后给她整了整已然凌乱的衣衫,两人相携着回了石竹苑。
只不过,虽然重廷川将法子告诉了郦南溪,但是当晚却没能成事。
因他晚上没有回去宫里,让人帮忙告了假,常福回府的时候就将本该他处理的一些事情给带了回来。
有各处探子传来的消息,也有些需要拿定主意的事项。
重廷川晚膳后去了书房一一处理,待到回了卧房的时候,方才发现郦南溪已经睡着了。
摇曳的烛光下,女孩儿手里拿着书卷歪在榻上,身上还穿着晚膳时候换上的裙衫。想必是刚才等他等了很久,熬不住才不小心睡着了的。
重廷川不舍得吵醒她,轻手轻脚的将书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又小心翼翼的将她外面的衣衫给她脱去,这便将她抱到了床上让她躺好。
而后他去洗漱一番,方才上床将她搂在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郦南溪醒来的时候,重廷川已经走了好些时候。
发现这一点后,郦南溪原本是有些遗憾的,觉得自己没能和他共用早膳,害他又自己吃了一次。转念一想,回忆起了昨日的某些事情后,她又有些庆幸。
……那人就是个精力无限的。
昨天晚上她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逃过一劫。若他早晨来了兴致,让她帮忙“那几次”。以他一次那么久的时间来算,岂不是要误了他当值的时辰?
思及此,郦南溪脸红红的起身下了床。
用过早膳后,郭妈妈带了两个眼生的丫鬟过来,说是国公爷让常大人给寻来的。
“她们是姐妹。相貌一般无二,竟是双生儿。也不知道常大人是从哪里寻得。”郭妈妈与郦南溪说着,又招手让两名少女近到前面来,“这是我们奶奶,还不赶紧来见过。”
清脆的声音齐齐响起。
“婢子霜玉(霜雪)见过奶奶。奶奶福寿安康。”
郦南溪这才认真的打量了她们一番。
姐姐霜玉,妹妹霜雪。
两个人一般的秀丽大方,皮肤微黑,身量都颇高。行止间很是干练,没有丝毫的扭捏或是局促不安。
郦南溪问道:“你们可曾学过规矩?”想到两人许是没去到过宅门之中,就又补充道:“并非是旁的。只不过在内宅里若是行差踏错,少不得被人揪住错处寻出端倪来。”
霜玉笑道:“自是学过的。小时候也在大户人家做过活儿,后来得了机会出府去,这才跟着学了些傍身的功夫。如今再拾起来以前的活计,想必也不难。”
霜雪则有些腼腆,“原本我们也有意找差事来做,常大人看我们姐妹俩懂得府里的规矩,所以找了我们俩来。”
郦南溪听闻,这便有些放心了,叮嘱她们道:“今日先不用做事,跟着郭妈妈熟悉下周围环境,再知晓下府里的主子们,免得出了院子后冲撞了人。”
霜玉霜雪当即行礼应了下来。
郦南溪看时辰差不多了,就打算往木棉苑去。
这时候秋英行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郦南溪这便改了主意,转而往昨日里见郑姨娘的那个院子行去。
依然还是在那个柏树下,郑姨娘正安静的等待着。
两人乍一相见,郑姨娘就迫不及待的将自己知晓的事情告诉了郦南溪。
“……我和张姨娘闲聊了一些时候。张姨娘回忆了下当年在梁府的事情,提起来于姨娘刚到梁府的时候,说话都不太顺当,口音有些奇怪,竟不像是中原人士。”
听了郑姨娘这番话,郦南溪忽地想到了重廷川深邃的五官,还有那黝黯若深潭的眼眸。
说实话,重家的孩子俱都相貌不错。但,重廷川的样貌毋庸置疑,是其中最为出众的。
郦南溪虽未见过平宁侯,但见侯爷其他子女的相貌与于姨娘的样子,她可以看出些端倪——重廷川的五官,分明像于姨娘多些。
而这般的样子,还真和中原大多数人有些差异。
郦南溪心下疑惑,面上半点不显,只稍稍颔首道:“姨娘这话,不过是猜测罢了。依然无法完全作数。”
听闻她这话,郑姨娘当即红了眼圈儿,拿出帕子来擦拭眼角,“夫人,四姑娘不小了。若是再没机会,怕是要麻烦了。”
她也知道自己探听到的消息都不过是些猜测和“或许”罢了。可她实在没了办法。
重芳柔已然十六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大多已经早就嫁人,而她还未议亲。
偏偏二房那边的五姑娘已经十四岁,过了年就可出嫁。
如果到时候五姑娘出嫁的日子将要到了,二房和老太太少不得要催促梁氏给四姑娘找人家。梁氏倘若以此为由将四姑娘随意许个人……
那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郑姨娘本是没有考虑过寻郦南溪帮忙。并这位奶奶年纪太小了,又太娇气,看着不像是能成事的。
但她后来看到这小姑娘和梁氏一番周旋后竟是没有吃亏,这才用心的观察了她一番。最终拿定主意过来求她。
郦南溪知晓梁氏多年未能生育,看似对庶出的孩子们尚可,实则十分凉薄。郑姨娘的担忧,倒是真有可能发生。
郦南溪看她神色焦急,便道:“若是姨娘肯答应我一件事,这回我倒是可以设法帮你一回。”
郑姨娘忙眼含眼泪抬头看向她。
郦南溪慢慢说道:“若姨娘往后帮我留意着太太一些,遇到事情与我说一说,这事儿也并非完全不可以。”
这是重廷川昨日里和郦南溪商议过的。
郑姨娘既然如今有求于她,若是于姨娘的事情无法尽数知晓,倒不如借机让郑姨娘为她所用。往后梁氏那边有点什么动静,郦南溪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重廷川是怕他不在府里的时候梁氏又再谋算什么,所以给郦南溪出了这个主意。
郦南溪觉得可行,自然答应下来。
郑姨娘没料到郦南溪回说出这样一个要求来,当即愣住了。
郦南溪倒也不急。郑姨娘答应了,她就得了个助力。郑姨娘不答应,她也没甚损失。
于是她好整以暇的在旁静等着,看郑姨娘的决定如何。
郑姨娘低头想了很久。她在柏树下来回走着,神色焦灼脚步散乱。
最后,她终是下定了决心。
“一切都听夫人的。”郑姨娘神色坚定的道:“往后夫人有甚安排,尽管与我说就是。”
郦南溪轻轻点了下头,这便旋身而走,往木棉苑行去。
虽说郦南溪当先离开了那个院子,可是,她也不知道郑姨娘使了什么法子,居然比她早了许多到达木棉苑。
待到郦南溪进屋的时候,郑姨娘已经服侍着梁氏吃过一盏茶,正要将茶盏端下去。
郦南溪只当是没有看到郑姨娘一般径直上前。
这回因为稍微耽搁了下时间,先是见了霜玉姐妹俩,继而和郑姨娘见了一面,故而耽搁了些时候,比平日晚了一点。
结果倒是意外的遇到了前来给梁氏请安的重廷晖。
郦南溪和梁氏问好后,又和重廷晖寒暄两句就落了座。而重廷晖此时也告辞离去。
梁氏一直目送着重廷晖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方才望向屋里众人。却意外的发现,郦南溪和重芳苓正在说话。
原本话头是重芳苓挑起来的,只因看郦南溪身上的衣裳样子好看,就问她是在哪里做的。得知是在江南后,重芳苓面露失望。
郦南溪就劝她:“八姑娘若是有意想要做这样一身,倒不如去锦绣阁看看。听说那儿的绣娘极好,你若是和她们说一说,她们许是也能做出来这样的。”
郦南溪身上的裙衫用的是苏绣,裙摆是鲜艳缠枝花,裙上又有暗纹百蝶。栩栩如生极其好看。
重芳苓有些犹豫,“当真能行?”
“应当可以。”郦南溪顺口说着,话题一转,又道:“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四姑娘穿过一身锦绣阁的衣裳弹琴,好看又端庄,连带着那琴音都好似更好听了些。想必锦绣阁的衣裳是极其不错的。”
重芳苓刚要点头,忽地发觉不对,问道:“你听人说起过四姐姐弹琴好听?”
“那是自然。八姑娘应当也听人说起过吧?毕竟四姑娘在静雅艺苑学习时是琴艺第一,想必有不少人夸赞。”
静雅艺苑是京中女儿们研习技艺之处。京中贵女们无不以能进入艺苑为荣。
重芳柔和重芳苓都曾在那里学习过。
此时重芳苓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四姐姐的琴艺算是不错。不过,却还不至于是第一罢。”
“是么?”郦南溪不置可否的笑了下,“许是我弄错了。不过总听人那样说,就那么以为了。还望八姑娘莫要介意才是。”
重芳苓的笑有些勉强,“没什么。以讹传讹也是有的。”
说罢,她低垂了眼眸,静静的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纹饰。
郦南溪看她神色,知道这事儿许是成了七八分,这便放心下来望向了窗外的垂柳。
其实重廷川给她出的主意很简单。那就是让重芳苓劝说梁氏带上重芳柔。
重芳苓素来自傲,尤其以自己的琴艺为傲。
若她知道外头都在说重芳柔的琴艺比她好,想必她定然不服气,一定要带了重芳柔一起在众人面前比试一番,让旁人做个见证,证明她比重芳柔强许多。
如今看重芳苓现在的神色,这事儿应是可以了。
郦南溪又在这里稍微坐了一会儿,这便告辞离去。
缓步而行,还没走出屋子,后面传来了一声轻唤。
“你到时候会去参加梅家的赏花宴吗?”重芳苓似是下定了决心,目光灼灼的看着郦南溪,问道:“你一定会去的吧?”
原先郦南溪为了私下里问于姨娘一些话故而弃了参宴的打算。
但,现在情势不同,且她即便去问,于姨娘也不见得就会给她说。倘若不去,反倒要失了一个散心游玩的机会。
“应该会去。”郦南溪微笑道。
重芳苓也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那我们就都一起去好了。谁也不许不去。”
郦南溪并不接话,浅浅笑了下后就转身出了屋子。
晚上重廷川回来的时候已然有些晚了。
郦南溪怕他饿着,席间一句话都没打岔,两个人一起用完膳后,方才和他就将事情与他大致说了。
听闻她将事情前后俱都说完,重廷川却未问起重芳柔她们的事情,反倒问道:“你也要去参加赏花宴?”
“那是自然。”郦南溪奇道:“昨儿不是说好了么?怎么,六爷如今又不肯了?”
她这话说得语气很是随意,带了几分促狭之意。
重廷川看了后,淡然一笑,拉了她在他腿上坐好,而后细思一番,与她商量道:“不若不要去了罢。”
郦南溪听闻后,自是不肯答应。
因为昨天说好了的,所以她将东西都开始准备起来,还特意选了参宴的衣裳首饰。虽然还没做最后的定夺,但今日花费了一个下午在这上面。她可不愿心思白费。
转念想了想,郦南溪问重廷川,“六爷总得给我个不能去的理由吧。”
重廷川斟酌了下,慢慢说道:“听说梅家三郎会参加这次的宴请。”
见女孩儿神色未变,犹不了解他话中内容,重廷川轻咳一声,略有些不自在的道:“那梅三郎相貌不凡风流倜傥,乃是世间少有。听闻但凡见过他的女子,未有不心仪于他的。”
郦南溪初时还是没听明白。待到将重廷川的话细思了好几遍后,她终是明白了一点点,登时哭笑不得。
“六爷是怕我也被那梅家三郎迷了去?”郦南溪好气又好笑的抬指戳他胸膛,“是不是这个意思?”
即便就是这个意思,重廷川也断然不会承认,只淡笑道:“没有。不过是和你说起他来罢了。”
郦南溪才不信他这句话。
如果没有旁的意思,他会专程说起那梅三郎来?
还什么风流倜傥世间少有……
她在他胸前猛推了一把,佯怒道:“六爷既是不信我,那就把我栓在这府里好了,一辈子不出去,那就一辈子都不会看到旁人了。”
这话她说的半真半假,其中也是蕴含了一点怨气的。
任谁被自家夫君这样怀疑,都不会心里好过。
重廷川看她似是发怒实则委屈的样子,知道自己说的话让她误会了,就赶忙伸手将她搂住,不准她跑远。
他并非怀疑她什么。
只不过今日他恰好遇到了梅家三郎,心里有些不太舒坦罢了。
一些时日不见,那少年愈发隽秀倜傥,气质更胜以往。
也是巧了,两人穿了同色的衣裳。
如果是以往,重廷川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可他就是不由得想到了小丫头那句“老爷”。
再看梅家三郎,他就愈发觉得那少年……当真是年少风流。
心里就愈发的有些不是滋味。
重廷川一把将女孩儿按进了自己的怀里,看她恼的眼泪都在打转了,知晓自己先前的话是伤了她的心。
她虽未明说,但她待他的心意,他还是知晓的。
重廷川忙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哄着,生怕她一时间恼了他,就再回不到以前那般投契亲密的日子了。
可他哪里会哄人?
折腾了半晌,来来回回也只“对不住”三个字反反复复的说,再不然就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郦南溪初时还有些生气,后来见他连个新鲜词儿都没有,只知道说那两句话,想气也不知道气什么好了,反倒是被他逗的哭笑不得。
“听说卫国公‘文韬武略’甚是厉害。”郦南溪说道:“如今我看,后头那两个字倒也还成,前面那两个倒是很值得怀疑。”
重廷川一听就知道小丫头在打趣她。
不过,她肯和他开玩笑,那就是应当没事了。
重廷川心下松了口气,看她笑得狡黠,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疼惜。偏她嘴唇红润润的,瞧着十分可口。
他再也忍耐不住,揽住了那细瘦的腰肢,倾身吻了上去。
当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的时候,重廷川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曾答应过我的那几次吧?”
郦南溪忽然记起了他昨日里说的时候,腾地下面颊绯红,当即站起身来就欲逃走。
谁知刚刚迈开一步,就被他站起身来从后拦腰抱住。
重廷川在她身后探手搂着,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力度之大,恨不得将她整个的揉进自己身体里。
但是,他的吻落在她的耳边的时候,却异常的轻柔。
“看来你还是记得的。”
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轻轻吻着,在她耳侧和颈侧辗转流连。
“如今夜色正好,不若就从现在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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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紧张得浑身紧绷,正要反驳,一阵天旋地转后已经被他拦腰抱了起来。刚刚适应了如今的视线状况,又忽地全身腾空,紧接着背上一沉,却是被他轻轻的抛到了床上。
“等、等一下。”郦南溪的声音都有些轻颤,“我、我还没准备好。”
话刚说完,她就没了声音。
只因他倾身而至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郦南溪欲逃走,还未动作,肩膀忽地被扣住,她再也无法往上行去。
可若是往下的话……
感受着腿.根处的坚硬,她半点也不敢乱动。生怕自己再往下一点,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事实。
“不准反悔。”他在她的耳边低笑,在她颈侧落下一个个轻吻,低喃道:“若是今日不成,明日加倍。”
“可——”
“没有可是。”重廷川握着着她的手,强势的往下拉去。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侧,喘着粗气说道:“你若是不帮我,我怕是就要忍不住了。”
郦南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此,她只能脸红红的,由他引导而去……
……
去梅家做客的那一日恰逢十五。
虽说重家大房和二房如今不在一个宅子里住了,但,到底还未分家。故而每月的初一、十五时,重家大太太梁氏便会带了大房的孩子们通过中门往旧宅里去,给重老太太请安。
“中门”是重家旧宅和国公府相通的那一道门。因未曾分家,所以不曾落锁。平日里有人守着,只将门虚虚的掩上。
中门在后宅处。通过中门往左去,就是旧宅里姑娘们住的海桐苑。通过中门往右去,则是国公府里庶女们住的芙蓉苑。
大房人口简单,国公府占地颇广,院子尽皆够用。重大太太疼爱亲女重芳苓,让她独占了一个院子,另几个庶女则一起住。只不过大姑娘三姑娘已然出嫁,如今芙蓉苑里只四姑娘重芳柔一人。
与国公府不同的是,旧宅面积不大。且二老爷重德善侍妾较多,子女自然也不少,住处就显得有些紧张。女孩儿们无论嫡庶尽皆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正是海桐苑。
现今是二房的嫡出五姑娘重芳菲与庶出六姑娘重芳婷一起住在海桐苑中。其余的姑娘们,或是已经出嫁,或是儿时早夭,或是年纪还小正跟了姨娘同住。
重大太太梁氏和重二太太徐氏的关系不好,嫡出女儿们的关系就也十分紧张。反倒是庶女之间倒还算得上颇为和乐。
徐氏不耐烦理会这些个庶出子女,平日里管的松快,因此重芳婷有时候会过了中门来寻重芳柔。一起做做绣活儿,一起插花,一起弹琴。
重芳柔却不太敢主动往中门那边去。因为梁氏对她看管的很严,稍有不慎就会挨了责罚。
这日到了要向老太太请安的日子。重芳菲一早就去寻了母亲徐氏。
重芳婷早就梳洗完毕,见重芳菲出门,就喊了她一声想要一同过去。哪知道重芳菲理也不理她。重芳婷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嫡姐不高兴,左右思量了下,索性穿过中门来找重芳柔。
重芳柔亦是早已准备妥当,正在屋里头绣帕子。
听闻重芳婷来了,她将绣针插到绷子上又把绷子搁到箩筐里,这才慢慢起身迎了出去。她到了屋门口的时候,重芳婷恰好进门。
“今儿可真是热死了。”重芳婷摇着团扇说道:“不止热,还闷,让人透不过气来。”
重芳柔笑着让人端了一盏茶来给她喝,这才挨着她坐了,“又吃了什么气了?看你这样,倒不像是被热的。”
重芳婷在重芳柔面前能够放松许多,就也没太过遮掩,用团扇半遮了口说道:“谁知道呢。早晨我起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还笑着和我打了个招呼。转眼穿戴好用完膳了,倒是给我脸色看。”
重芳柔看了下重芳婷这身衣裳,推了她一把说道:“今日要出门去你还穿成这样。快,去换一身来。”
重芳婷看了看自己身上。鹅黄镶边对襟纱衣,碧色暗花长裙,一对赤金扭丝镯子。好像还算能够出得门去,没有不妥的地方。
徐氏平日里不耐烦管她们这些庶出的,参加赏花宴这样的事情又怎会带上她?不过是听闻梁氏要带了重芳柔同去,徐氏不愿输给梁氏,所以才耐着性子也要她跟着。
难得能够有这么一次机会,重芳婷就寻了姨娘好生打扮了下。谁知竟被重芳柔说了一通。
“四姐姐觉得这样不好么?”重芳婷疑惑道。
重芳柔慢慢说道:“难得太太愿意带你过去,你只管好好的多看、多想,适当的说说话,认识几个人就可以。莫要做那出头的事情。”
重芳婷这才意识到,重芳柔在说她穿戴的太过扎眼了。
“不至于吧……”重芳婷有些迟疑。
她的衣裳首饰都不是最新的样式,也不是最珍贵的料子。哪里比得过嫡姐去?
“穿戴只是陪衬罢了。”重芳柔委婉说道:“我们夫人相貌极好,八妹妹只顾着和夫人相比较,有时候就顾不上我。反倒是你,五妹妹平日里和你住一起,难免就有比较。”
重芳婷这才明白过来,重芳柔是在说容貌为首,其次是穿戴。
二太太徐氏长相算不得特别好,儿女的相貌较之其他重家孩子就稍逊了些。偏偏二老爷的妾侍各个都容颜出众,单看相貌的话,重芳婷确实比重芳菲好看。
细细一想,重芳婷有些明白过来嫡姐为什么没有好脸色给她。再也不敢耽搁下去,即刻站起身来与重芳柔道别:“我回去换上一身。等会儿祖母那边再见罢。”说着就匆匆出了门。
重芳柔暗叹口气,看了眼绷子,也没心思继续绣花了,索性喝口茶准备出门往木棉苑去寻梁氏。
丫鬟给她整理着衣裳下摆,“姑娘怎么不提八姑娘针对您的事情?”反倒是说八姑娘与国公夫人不睦。
“六妹妹毕竟是二房的。”重芳柔淡淡的说道:“有些话不必和她多说。点到即止便可。”
说实话,重芳婷的五官确实不错,隐隐的还有超过她的趋势。
虽说长相并不是评定一个人的最关键之处,但重家已经有了郦南溪这样的绝色和重芳苓那样的美人,不能再有比她还出众的。不然,她可是真的要显不出来了。
丫鬟不知重芳柔心中所想,听闻她的话后,只连连点头,并未再说什么。
郦南溪知晓十五这日要去旧宅给老太太请安,故而十四晚膳的时候特意和重廷川说了,不许他再闹她。
重廷川口上答应的好好的,到了晚上,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郦南溪恼了,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虽然不至于让他疼,但也提醒了他让他节制一些。
重廷川知道小丫头睡不够明儿在赏花宴上怕是要打瞌睡,这才悻悻然放她一马让她好好睡。
结果,她倒是一下子就睡着了。留了他一个人在那边满身热气没处发散,抱着小娇妻辗转反侧了大半宿,许久都没能合眼。
因着睡得比较早,郦南溪十五的时候虽然起得早了点,却也精神颇佳。送走了重廷川后,她稍作打扮,穿了身海棠红银线绞珠软绸长裙,头戴点翠镶红玛瑙凤头步摇,腕上套了足金祥云纹饰镯子,就往木棉苑去。准备和梁氏一同往旧宅请安。
女孩儿刚一出现在屋子里,所有人就都眼前一亮。
海棠红颜色娇艳,一个不好就会显得过于妩媚。偏偏穿她身上后娇色尽显极致俏丽,却不带丝毫媚意,着实难得。
这样相比较,八姑娘重芳苓那般飘然若仙的素净打扮就显得有些寡淡了。
重芳苓倒也不恼。
郦南溪再怎么娇俏,那也是已经出阁了的。反观之,旁边的重芳柔让她更恼火些——明知今日是母亲开恩才带了去的,偏要弄的妖妖娆娆……给谁看!
重芳苓心中忿忿,待重芳柔就有些不客气。
重芳柔神色谦和的和她应对着,反倒是挑不出错来。
郦南溪没有理会她们两人的明争暗斗。待到梁氏过来了,她就和梁氏一前一后的出了门,往旧宅而去。
行至半途的时候,吴氏带了二姐儿重令月气喘吁吁而来。
“实在对不住。”吴氏连连道歉,“昨日里月姐儿闹得久了些,睡得太晚。今日便有些起不来。”
说着,她将重令月往前推了推,柳眉倒竖轻叱道:“还不赶紧跟祖母道歉!”
重令月有些委屈。她虽然来得迟,但是她起得很早,只不过母亲起得晚了所以耽搁了时候。
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委委屈屈的说道:“祖母,是我错了。”
她说话细细弱弱的,又是低着头,声音就有些听不清楚。
梁氏在将门长大,看着重令月这没出息的样子就很是恼火,只强压了怒气说了句“赶紧着些”,这便当先而去。
吴氏叮嘱了重令月身边的古妈妈几句,就赶忙跟在了梁氏的身后。
古妈妈生怕重令月走的晚了跟不上,就把她抱了起来,小跑着跟了过去。
郦南溪之前听着重令月说话的时候好似带了点哭腔出来,有些放心不下,便没有即刻的跟在梁氏身后。而是稍微的迟了两步走,又慢慢的将速度放下来。
不多时,她就和古妈妈挨得近了。
郦南溪回头看了眼重令月,便见小姑娘正趴在妈妈的身上,瘦弱的小肩膀一拱一拱的,似是在抽泣。
重芳苓和重芳柔在旁边走着,不时的唇枪舌剑一番。梁氏和吴氏在前面。没人去留意一个四岁多的小娃娃这边。
郦南溪就侧首小声问重令月:“月姐儿今天什么时候起来的?”
重令月没防备有人问她,全身颤了下方才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不敢回答,只抽泣着看着郦南溪。
古妈妈倒是听于姨娘说这位国公夫人是个和善的,就小声的道:“回奶奶的话,二姐儿天不亮就起来了。还练了一张大字。”
郦南溪没料到古妈妈居然对她说了实话,就调转视线看向了她。
古妈妈抱着重令月福了福身,“婢子原是于姨娘身边的。后来姐儿跟着姨娘住,姨娘就让婢子来照顾姐儿了。”
郦南溪原就觉得有些怪。吴氏和重令博都是性子强势的,偏重令月性子懦弱,一点都不像吴氏。先前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如今才知道重令月是跟着于姨娘长大的。
郦南溪叹了口气,握了握重令月的小手,问古妈妈:“平日里五奶奶不看着月姐儿?”
“极少。”古妈妈低声道:“月姐儿身子不好,有时生病。五奶奶怕姐儿将病气过给二少爷,所以时常远着姐儿。今日还是太太说,既然大家都带了孩子去,不妨让姐儿也跟着。五奶奶这才答应了。”
这个时候,重令月瘦小的身子又缩了缩。
郦南溪让金盏拿出了一把窝丝糖。
她将糖搁到了重令月的小荷包里,轻轻拍了下,说道:“月姐儿吃糖。吃了糖,就不难受了。”
古妈妈赶忙行礼谢过郦南溪。
郦南溪未再多言,只轻点了下头,这便朝着前面去了。
待到她轻盈的脚步声远去,重令月这才将自己的小荷包拿起来,从里面取了一块糖,含在嘴里。
甜甜的味道充斥在口中。好像心里真的好过一点。
她扭头看了眼郦南溪,又赶紧收回视线,慢慢的趴回了古妈妈的肩上。
过中门的时候,守门的婆子躬身而立,向主子们请安行礼。待到所有人都穿过了中门,婆子方才直起身来,将中门又轻轻掩上。
梅太太是个做事妥帖的。不仅仅梁氏和郦南溪各自收到了帖子,旧宅里重老太太也同样收到了帖子。
只不过重老太太并不打算过去,而是将它给了二太太徐氏,让她带了二房的孩子们前往。
“大热天的,我可是不愿动。万一不小心过了暑气也是麻烦。”重老太太如此道。
徐氏不知老太太为何做此决定,听闻后也没多问,自是应了下来。
两房的孩子们给老太太行礼问安后,又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便在老太太的催促下出了门。
“到了后,莫给主人家惹麻烦。万事当心着些。”重老太太一再叮嘱,又和梁氏、徐氏说道:“你们把孩子们看紧一些,莫要乱跑。”
倒也不怪重老太太这般紧张。只因三年前有次参加宴请的时候,重芳柔不知怎地就惹到了麻烦,后来遇到了梅家二公子才得以脱身。
虽说梅二公子对重芳柔赞誉有加,一再为她开脱说她行止有度并非有意,但这事儿却让重老太太和梁氏都十分恼火。
——彼时婆媳二人都看中了梅二公子,想着和梅家结亲,撮合八姑娘重芳柔和他。
但是被重芳柔这么一搅合,事情就有些变了味儿。两人都没有再提起与梅家结亲之事。
这些事情重老太太不欲对人说,梁氏更是如此。因此知道的人不多。
在重老太太的一再叮嘱声中,女眷们与她到了别,出门坐车而去。
梅家这次宴请办得颇大。外院设了地方招待男宾,内院则是布置了地方招待女眷。
重家的爷们或是当值脱不开身,或是要读书,因此一个都没有过来。即便是孙辈的大少爷二少爷他们,也被重老太太拘在了家学之中,让他们专注于学业,未能前来。
郦家与梅家并不熟悉。
早先郦四老爷未曾离京的时候,郦南溪就未曾来过梅家。如今可是头一遭到此地。
下了车子后,就有青衣小婢在旁相迎。一路往里行去,道路弯折,有树木花草点缀路旁。不多时,便可见荷塘假山。沿着石子路穿过拱门,又有河流在旁潺潺淌过。
这格局,并不似京中宅邸那般规规整整,也不若卫国公府那般疏阔大气,倒有几分江南宅院的精巧雅致。
郦南溪有些好奇,不禁喟叹着赞了几句。
徐氏本没去过江南,听了郦南溪的话后在旁问道:“梅大人原是江南人士?”
引路的青衣小婢笑道:“并非如此。原先府里也不是这般样子,三公子这些年做了不少改动,渐渐就成了这般模样。”又道:“重大太太原是来过的,应当知晓。”
梁氏听闻后,颔首道:“嗯。上回来的时候还是三年前,和现在大不相同。虽说那时候已经有了些改动,却不如现在这般雅致。”自打出了那件事情后,她可是许久都没再来过梅家了。
小婢说道:“三年前的话……当时三公子才刚刚着手于此,想必是看不出多大成效的。”
徐氏听闻,又将周围细细打量了番,不由得赞道:“不愧是梅家三郎。”
重芳婷是个性子活泼的。徐氏平日里甚少管她们,她的性子倒是没被磨平。
此刻她看到旁边路上栽了些花草,且花草的排列并不甚规矩,就问小婢,“这些是谁栽的?”
小婢不答反问:“姑娘为何这般问我?”
看出那小婢的疑惑,重芳婷指了下郦南溪,笑着说道:“六嫂平日里没事的时候也爱自己种些花草。国公府那边有两个小花圃就是六嫂布置的,漂亮着呢。我看六嫂布置的时候也喜欢交错着来,并不是特别的整齐,就和这般似的,所以问上一问。”
重芳婷平日里见过郦南溪几次,知晓她性子和善,故而在郦南溪的跟前并不拘谨。
青衣小婢笑道:“原来如此。”又道:“这些本也不是花匠所做,而是我们三公子亲自栽下的。”
徐氏愣了愣,在旁叹道:“竟是他。”
她避过青衣小婢的那个方向,半掩着口侧首与五姑娘轻声说道:“你原先在艺苑的时候可曾见过梅家三郎?”
静雅艺苑的女孩儿们有时候会在先生们的带领下一同参加一些宴请。偶尔会遇到共同赴宴的少年们。
五姑娘重芳菲正左右四顾看着,根本没听清她在问什么。
重芳苓欲言又止。被走在前面的梁氏回头瞪了一眼后,讪讪的住了口,并未多说什么。
倒是重芳柔神色淡淡说道:“二婶莫要细问了。梅家三郎轻易不肯见人。即便参宴,也是见不得的。”
徐氏闻言,轻嗤了声,未再搭理。
其实她不过好奇这般的少年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所以问上一问。五姑娘早已定下了亲事,庶女的亲事根本搭不到梅家这边。她是实打实的没甚企图。
同样没有旁的心思的还有郦南溪与重令月。
不知是不是之前的糖果起了点作用,小姑娘现在的心情好了许多,睁着大眼睛四顾看着,对什么都很好奇。
郦南溪不愿与梁氏、徐氏那些人搀和在一起。先前简短的对话过后,她索性落后几步走在了小姑娘的旁边。
看到古妈妈还在抱着重令月,郦南溪就问重令月:“月姐儿要不要下来走走?”语毕,她指了脚下的路,“你看这里的石板路和家里的不一样。走上去感觉也不同。”
重令月听闻之后,猛地摇头,扭过身子抱住古妈妈不撒手。
郦南溪就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当她专注于往前走的时候,重令月却是悄悄的扭头去看她。不多时,重令月又往二房那边看去。
徐氏和大奶奶将大姐儿也带了过来。那个比她大了两岁的小姑娘如今正蹦蹦跳跳一个人走着,十分欢快。
重令月看看郦南溪,又看看大姐儿。不多时,扭着小身子从古妈妈的怀里钻了下了,跳到地上。然后挪动着往郦南溪那边靠。
郦南溪正边往前走着边欣赏四周的美景。忽然,指尖一暖,有软软的肌肤靠了过来。
她低头望过去,便见重令月正伸着小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郦南溪莞尔,正欲和她说上一句话,小姑娘却忽地缩回了手,飞快的跑回了古妈妈的身边。扯着古妈妈的衣角,边慢慢往前挪着步子,边偷眼觑着她这边。
郦南溪想了想,从自己的荷包里拿了一小朵干花,递到小姑娘跟前。
重令月看看她,又看看干花,最终伸出手将小花拿在了手中。而后细细弱弱的说道:“谢谢六奶奶。”
郦南溪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重廷川今日离了家后,踌躇许久,最终并未直接往宫中去,而是转道去了趟御林军总统领的府邸。细谈许久后,这才快马加鞭赶往宫中。
见到皇上,重廷川直接说起了自己的意图,又道:“微臣已和总统领详谈过,总统领今日替臣一日。改日臣再替他。”
洪熙帝正提了朱笔欲和他说起一事,闻言颇为讶异,“为何今日告假?”
重廷川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去处怕是没法避人耳目,故而只能实话实说。
“梅尚书家今日设宴,我想过去一趟。”
“梅尚书家。”洪熙帝沉吟,语气有些不悦,“那赏花宴如此重要?”
重廷川顿了顿,“内子初到京中,恐怕不甚适应。”
洪熙帝没料到他居然是因了那个小姑娘而去。
不过,知晓真相之后,洪熙帝倒是一扫之前的愠色,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去罢去罢。原先只当你铜筋铁骨,如今看来也并非如此。”
说罢,他以姑父的身份,抬笔敲了敲桌案,笑得和蔼,“好好照顾下小姑娘。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洪熙帝倒是宁愿重廷川和那小姑娘亲近些。
卫国公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有他多教教那郦家七女,也免得她似旁的郦家人那般无情无义。
梅家的忍冬苑内。
入院便是一条水流,水流上筑着水榭。水榭旁立着竹林,竹林后有个竹屋。屋内少年凭窗而立,正斜斜的倚靠在窗边,手执书卷细看。
青衣小婢快步走到院门处,与院门口的小童说了几句话。小童连连颔首后,赶忙穿过水榭往竹屋行去。
见到少年正在看书,小童躬身而立,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只垂首等着,姿态谦恭顺和。
片刻后,啪嗒一声搁置书册的声音响起。
小童头也不抬的快速说道:“公子,那位郦姑娘来了。”
少年本欲将书搁到桌上后再翻页,听闻这句话后,轻扬的手指却是瞬间停顿了下来。
片刻后,修长白皙的指尖缓缓划过书脊。
“郦——七?”
声音清冷语调慵懒。辨不出喜怒。
“正是。”小童应了一声后,生怕里头的人忘了重点之处,忙道:“如今已经是卫国公夫人了。”
少年并未开口。
他闲散的往桌边一靠,微微侧首遥望某个方向。唇角轻勾,眉眼含笑。
……也不知郦云溪那三句不离口的幺妹,究竟个怎么样有趣的人。
要不要去会一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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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躬身而立。不多时,眼前人影一晃,少年已然转出了屋子,步履闲适的往院外行去。
“走罢。”梅江影轻拂衣袖,“去花厅望一眼去。”
小童“哎”的应了一声,而后一怔,“公子,哪个花厅?”
府里有两个花园。一个正是待客的金茗院,另一个则是从不让外人入内的暖香院。
暖香院内种有名贵植株,是梅家三郎游历之时从各处收集而来。每一样都是他一路小心呵护着带回的京城,故而全府上下都十分紧张这暖香院。
小童本想着一定是金茗院无疑,记起自己先前那无状的忽然一问就颇为懊悔。
哪知道前面风姿俊朗的少年却是轻轻一笑,说出了个让他很是意外的答案。
“自然是暖香院。”
金茗院内,宾客在青衣小婢的引领下往房中络绎而去。太太们言笑晏晏,姑娘们轻声细语,每个人都带着愉悦笑意。
郦南溪回京不久,且之后就被赐婚守在家中待嫁,此间相识的人极少。因此大家看到一个绾了发的小姑娘在和梅太太说话,虽惊艳于那小姑娘的相貌,却也不知晓她是谁。与周围相熟的人问了两句后没有结果,便只得作罢。
郦南溪见人多了起来,总有目光若有似无的往她身上来,颇为不自在。就和梅太太说了一声,两人行到离东厢房门口稍远点的花圃旁。
先前听闻了梅太太的话后,她一直心中疑惑。
此刻两人驻了足,郦南溪说道:“并非是我不愿,而是才疏学浅,怕是越帮越乱。”
“怎么会。”梅太太笑道:“前些日子见到了六奶奶的兄长,他还亲口夸赞六奶奶。”
“哥哥?”听闻这个答案,郦南溪倒是愣了。
“郦家四少爷与我家三郎关系不错。”梅太太道:“当年两人在江南曾有过一面之缘。而后就断了联系。去年年末三郎巧遇四少爷,两人这才重新有了联系。前些天云溪来家中做客,曾和三郎说起六奶奶花艺极高,我这才知晓此事。”
郦南溪发现,梅太太初时提起四哥时还说“四少爷”,而后一顺口就说起了“云溪”,可见她确实和哥哥颇为相熟。
四哥虽然性子散漫了点,却也只在真正信赖的人能够放松下来。对于不熟悉的人,他还是十分客气疏离的。
莫不是因为那梅家三郎,所以哥哥对梅家人也不一般?想必哥哥与他当真是颇为投契。
只不过与梅家三郎相遇相识的事情,哥哥一直未曾对她说过,因此她是一直不曾知晓。
思及此,郦南溪对待梅太太的时候也少了一些客套,“不知梅太太所说的插花是哪一种?”
梅太太看她终是松了口,就道:“是个大口方瓶,搁在八仙桌上。”
这样一说,郦南溪就明白过来。
大口方瓶插花颇有难度,因为口大且有棱角,很难做到花型不散花色兼配。若是插得多了,未免显得拥挤繁琐。但是插得少了,花枝往棱角处去,就会向四周摊开而使得中央空荡。
“我可以帮太太看一看。”郦南溪沉吟道:“只不过不一定能够帮得上。”
“无妨。”梅太太赶忙说道:“六奶奶肯出手相助已经难得。”
郦南溪看梅太太果真十分恳切的想要她过去,心里颇有点疑惑。但转念想想,她和梅太太并不相熟,既是如此,对方定然没其他所图。更何况梅大人曾和国公爷说起过江南严查一事……
思及此,郦南溪终是放下了顾忌,笑道:“您不必如此客气。不知花瓶如今在何处?”
“我让人给六奶奶引路,六奶奶先过去,我稍后就到。”
梅太太说着,唤来了个青衣小婢,“你去寻了文心,让她去暖香院等着,稍后引卫国公夫人进去。”
青衣小婢有些迟疑,“文心姐姐如今怕是没空罢。”
文心是三公子身边的大丫鬟。她最担忧的是文心不肯听这话过去。毕竟文心在三公子面前当差,即便是梅太太说了这话,三公子也不见得会放人。
可是暖香院里旁人等闲进不去。比如她就根本进不到那个院子。这也是为什么太太让她唤了文心去引夫人进院。
梅太太便道:“就说是卫国公夫人帮忙看一看那方口瓶的插花,她自然会去。”
青衣小婢不知晓暖香院里有甚么。但听梅太太口气如此笃定,她就放下心来,行了个礼急急的往前去了。
梅太太要招待宾客脱不开身,郦南溪便由另一名婢女引着往暖香院去。遥遥的见到了拱形院门,还没走到院门口,便已经嗅到了隔墙的花香。
郦南溪讶然。
这一处的花香虽不似金茗院那般浓郁,但香气空幽恬淡,实在非那边可比。若是她没猜错的话,这里面至少有十个此地未有的品种。
到了暖香院门口后,婢女不再向前,歉然道:“此处非我所能至,还望夫人见谅。文心姐姐应是很快就要到了,劳烦您稍等片刻。”
郦南溪颔首示意,“无妨,我等下便是。”
这时候有名少女从旁匆匆而来。她身穿湖绿挑丝双窠云雁长裙,手戴九转玲珑镯,身姿窈窕,相貌秀丽。
“文心正帮我收拾着哥哥送来的一瓶花,脱不开身,我便帮她来这一趟。”少女笑着,对郦南溪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了她一同往里行,歉然道:“还望六奶奶见谅。”
听她这样说,郦南溪有些明了她的身份,笑道:“梅姑娘无需如此客气。”
她笑容坦荡真挚,梅江婉看了后,心里欢喜,便和她说着话往里行去。
进到屋子里,入眼便是一张宽大八仙桌。桌上放着珐琅缠枝莲纹方口瓶。瓶中插有花株,层叠交错,疏密得当,极有意趣。
“这花……”郦南溪有些犹豫,斟酌着说道:“插得很不错。”
梅江婉本想告诉她,这正是她三哥所作。三哥的技艺定是极好的。而后转念一想,母亲既是让沉稳干练的文心过来招待国公夫人,并未提起活泼话多的文兰,想必未曾打算告诉国公夫人实情,就含糊说道:“尚可。”
郦南溪既然已经答应了梅太太,自然会认真去做好此事。闻言笑笑,将全副心思搁在了花株之上。
郦南溪在盯着瓶中花株细看,太过专注未曾留意其他。
梅江婉却是看到了窗外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回头看了下郦南溪,见郦南溪正十分认真的细细观察,就没过去打扰。
梅江婉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往右一转停住脚步,对着刚从窗外踱步而来的少年轻声道:“三哥怎么来了?”
她无意之下站的这个位置绝妙。刚好挡在了梅江影和郦南溪中间。
梅江影身量颇高,一般情形下他是可以从梅江婉上方看到另一侧人的。可这个时候郦南溪因为要查看花株,所以将花株从桌上拿到了低上,正坐在旁边的锦杌上细看。因此梅江婉竟是把梅江影的视线彻底挡牢,一点也看不到屋中八仙桌旁的那抹身影。
梅江影微微侧身,绕过了妹妹望了过去。眼中盯着桌旁女孩儿,口中却是对梅江婉道:“她要动我的花,我总得看一看罢。”
梅江婉掩口笑道:“今儿早晨我还亲耳听到,是三哥说这花有点点不妥当,让母亲寻国公夫人来帮你看看。怎么,人已经到了,三哥却还不放心?”
说罢,梅江婉又有些担忧,悄声与梅江影道:“三哥花艺一绝,你确定要这么为难国公夫人么?”
梅家三郎最是风流人。但凡雅事,无不精通。其中最让人叫绝的便是花艺和音律。
这个大方口瓶极难插花,三哥却是做成了。今早他还特意拿了给家里人赏看。
梅江婉说后半晌没听到梅江影回话,颇有些讶异,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一瞧不要紧,正好望见了屋中女孩儿小心翼翼的抽出一支花株,正拿了剪刀准备把那花株的茎截去一段。
梅江婉大惊,生怕郦南溪这般做法会毁了整瓶插花,下意识的就要惊呼出声,却被身边的少年抬手按住了。
“莫急。”梅江影轻声道:“看看再说。”语调平缓,神色专注。
当事人都这样说了,梅江婉只能按捺住心里所有思绪,静静观看。
屋中女孩儿拿起小巧剪刀,在花株上比量一番,最终下定决心,在花株最末端的杆茎处截去了一截。
只有很小的一截,约莫是她小拇指指尖的长度差不多。
而后她将花枝又重新放了回去,小心翼翼的搁在了它原本的位置上。
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在凝神细观,并未再有其他动作。
梅江婉正仔细看着,肩上忽地一沉,被人轻拍了下。
她回头望了过去。
梅江影慢慢收回手,缓缓说道:“你进去罢。”视线依然盯着屋里人,“莫说我来了的事情。”
梅江婉不解他之前为何由着郦南溪剪去花枝,本以为他会进屋与人驳斥,毕竟梅三郎狂傲的性子是出了名的。但凡有人质疑他,他定然和对方力辩。
但是,梅江影素来不爱同女子打交道,他这般做法倒是和他平日里相同。
梅江婉觉得自己理解了他现在不愿露面的缘由,就没多说什么,转而进到屋里静等郦南溪。
梅江影知晓妹妹未曾理会其中的深意,不由暗自叹息。
高手之间的过招,旁人是无法体会的。
虽只毫厘的区别,却已经相差千里。
先前他觉得那一瓶花已然极好。虽有时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好似哪里还能更为妥当些,但一直未曾发现问题所在。他便暗暗觉得,应当依然尽善尽美了。
如今再看瓶中花现在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这一个小小的改动,让整瓶花的构造都更为精进了。
只是他傲气惯了,虽然心里承认了这一改极妙,但是短时间内有些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口中暂时未曾对梅江婉承认这一点。
郦南溪将那枝花枝做了改动后,细看许久,终是未曾再发现任何一处不妥的地方来,就与梅江婉说道:“这插花极好。怕是不能再改动其他任何一处了。”
梅江婉的心情颇为复杂。
一般哥哥做的插花,旁人谁也不敢随意去动,生怕动了分毫之处都会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偏偏眼前的国公夫人这般做了,而且,三哥还并未反驳她……
梅江婉平日里最是信服三哥。此刻对郦南溪也甚是佩服,叹道:“夫人好技艺。”
郦南溪不知她为何感叹的语气如此怅然。但是,既然答应了梅太太的事情已经办妥,这处也没有甚么留下的必要了,就笑道:“我需得回去看一看了。免得家人寻找。”
梅江婉回头又看了那瓶方口插花一眼,思量了下说道:“不若我与六奶奶一同过去罢。”
先前两个人往里行着的时候,梅江婉还说她一会儿需得回屋看看三哥送给她的那瓶花。
郦南溪听她改了口,也未曾多说什么,就道:“不若一同过去?”
“如此甚好。”梅江婉说着,当先缓步而出。
她四顾环视了下,未发现少年身影,这才暗松了口气,与郦南溪一起行往金茗院。
到了院门口,就听里面人声鼎沸十分热闹,甚至于有些嘈杂。
梅江婉唤了小婢细问,这才晓得,里面竟是有两位姑娘要比试琴艺。
“是国公府的两位姑娘。”小婢在旁垂首答道:“好似两人之前起了口角,被旁的姑娘劝说了几句,两人便说用琴艺来决胜负。”
听了她这话,梅江婉下意识的就去看郦南溪。毕竟今日到场的国公府的人皆是来自于卫国公府。
郦南溪神色不动,淡淡说道:“既是在比试,那还是不要打扰为好。”又问梅江婉,“不知贵府可还有旁的饮茶之处?”
梅江婉一听此话,晓得郦南溪是不打算搀和进去了。
想来也是。
自家人到旁人家做客,却在主人家闹将起来,还说要当中比试……任谁遇到这样的事情恐怕心里都不会舒坦。
更何况卫国公与家中人素来不甚亲近,想必国公夫人亦是如此。
梅江婉问小婢,“你可知她们定在了何处比试?”
“就在假山下的石桌旁。”
假山下有一对石桌,相隔不过一丈远。这样说来,一人一琴一桌,倒是正适合比试的地方。
梅江婉沉吟片刻,忽地笑了。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八角凉亭,与郦南溪道:“六奶奶不若去那里与我说说话?”
说罢,她狡黠的眨了眨眼,低声道:“那里可以遥遥看到假山下的情形。假山旁却不见得会留意到凉亭上。”
郦南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处地势较高,最高处有个宽大凉亭。从下往上,有形状不一的巨石依次垒起做成了一个个的台阶,可以顺阶而上进入亭内。
正是因了那里地势的关系,寻常人不会时常抬头去看,故而会忽略那一处地方。又因高处之外有高树数棵,即便底下的人望过去了,却也不见得能够看清亭内情形。
郦南溪不过是不愿搀和到她们的争斗之中罢了,所以不愿到那石桌旁去看。但她对两人比试的过程还是有那么一点好奇心的。
如今有个好的观赏场地,何乐不为?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梅姑娘了。”郦南溪含笑对梅江婉道。
梅江婉见这国公夫人并不扭捏,心下更是喜欢了几分,笑道:“何须这般客气?我也正想要上亭中观赏,六奶奶能够和我一同过去,有个人说话,可是再好不过了。”
她当即就吩咐了那小婢,让人准备茶水点心端上去。而后她就和郦南溪一起,顺着那些巨石往上走。
虽然从地面看去巨石棱角分明有些可怖。但是,一步步上前才发现落脚处打磨得极好,踏脚而上能够十分稳当,不会坎坷硌脚,也不会太滑让身子晃动。
“真是奇妙。”郦南溪低头看着脚下,轻声叹道。
“很厉害吧?旁人家的台阶都不如我家这一处的好。”梅江婉笑着,语气里满是自豪,“这可是我三哥亲自修整过的。”
郦南溪自打进府早已听人说起梅家三郎数次。如今再听梅家姑娘说起,不由笑道:“梅家三郎名不虚传。”
“那可不。”梅江婉说道:“我三哥最厉害了。”
郦南溪听了她这语气,不禁想到了自己夸赞自家两个哥哥的情形,忍不住也道:“我哥哥也很厉害。”
“我知道。郦四少嘛。”梅江婉走到了最上面,伸手拉了郦南溪一把,“三哥说了,郦四少是少有的洒脱之人,可以相交。”
因着哥哥们投契的关系,两个女孩儿不知怎地,竟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相视片刻后,两人俱都拊掌而笑,手挽着手坐到了亭中,凭栏往下观看。
梅江影刚从金茗院的后门绕到这个凉亭下,正准备拾阶而上,就听了那么一番对话。
他脚步微顿,转身就要离去。可是迈出一步后,又有些不甘。踌躇片刻,终是顺着亭子另一处陡峭的阶梯,悄悄行了上去。
郦南溪与梅江婉轻声说着话。不多时,便遥遥看见两张琴被摆到了石桌上。
少女们在太太们和姑娘们的注视下行到桌前,与众人颔首示意了下,这便齐齐拨弄琴弦,开始弹奏同一首曲子。
这是本朝名家所做新曲。听过的人不少,会弹的人也不少。不过,因为曲子比较新,所以理解与弹技更考验个人功力。
“好似那个姐姐强一些。”梅江婉亦是学琴之人,说道:“她的记忆十分娴熟。怕是我都要及不上她。”
隐在暗处的梅江影听了两人的琴音和梅江婉的话后,不由暗暗摇头。
虽然年长的那个技艺超群,但她琴音中并无情感。年少的那个技艺稍逊,却感情深浓,若他来选的话——
“我倒是觉得芳苓的稍好一些。”
亭中传来女孩儿软软糯糯的声音,将他思绪打散。
梅江影凝神细听。
梅江婉没料到郦南溪居然会更喜欢重芳苓的琴音,不由讶然,问道:“六奶奶何出此言?”
“技艺虽好,却无真情实感。与技艺稍逊,感情浓烈相比较。我想,我更倾向于后者。”郦南溪缓缓说道。
梅江婉笑道:“那就是两人不分伯仲,单看旁人怎么评判了。”
“是这样。不过,怎么评判都是与我无关了。”郦南溪莞尔,“她们谁输谁赢,对我来说无甚紧要。”
梅江婉知晓郦南溪这意思是刚才那番评判是就事论事,不针对她们任何一个人,也根本不代表郦南溪对那两个姑娘的各人喜好。
想到自己了解的卫国公府内的一些情形,梅江婉了然的点点头,低声道:“六奶奶放心。我自是不会与旁人说。”
说着话的功夫,梅江婉忽然发现远处有人影晃动。
她稍稍踮脚看了过去,却见梅江影正拾阶而下,走的是平日里甚少有人用的那个陡梯。
梅江婉讶然。刚才并未见到三哥,他何时来的?
细细想来,他应该并未走到最高处,不过是站在高坡的中央罢了。而她们未曾回头往这边看,只留意着比试那边,所以没有看见他。
如今人既是走了,梅江婉就也没和郦南溪提起梅江影来过的事情。
毕竟梅三郎不愿和女子打交道。如果说了哥哥避而不见的事情,好似三哥作为主人怠慢了客人一般,反倒是麻烦一桩。
待到下面收拾妥当,郦南溪和梅江婉这才行了下去。
梁氏原先看到孩子们比试,心中十分不爽利。只不过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重芳柔和重芳苓已经在女孩儿待的西厢房那边约定好,而且旁家的姑娘们也支持她们这么做。
在梁氏看来,女儿想要争个高下没有问题。可是堂堂国公府的嫡出姑娘,这样在众人面前被人评头论足,未免有些不妥。倒不如请上几位懂琴的太太,到旁边的小室中品茗论琴。既能分出高下,还能显得高雅些。
更何况,如今既是比试完,两人虽都各自得了些喝彩,但因重芳柔的技艺更为高超,所以得到的赞赏更多。
看到郦南溪从旁边过来,梁氏板着的脸色终是有了发泄的余地:“六奶奶怎么这才过来?在旁人家做客莫要随意乱走的好。”
她这话刚刚说完,郦南溪身边的女孩儿就走上前来,笑道:“六奶奶是我请了去同我一同游园的,耽搁了些时候,还望重大太太莫要介意。”
梁氏已经三年未曾来过梅家的,眼前的女孩儿依稀有些眼熟,可也有点认不太准,于是她道:“姑娘是——”
梅江婉朝梁氏福了福身,说了自己的身份。
梁氏了然。
原来是梅家唯一的嫡出女儿。
因郦南溪是受了主人梅姑娘的邀请游园而不在此处,梁氏倒也说不出什么。只叮嘱了她一些莫要扰了主人的话,这便作罢。
梅江婉看出郦南溪与梁氏的关系不甚好,索性拉了她与自己同行同坐,免得郦南溪在梁氏那边再被梁氏难为。
“你那个婆婆,可真是凶。”梅江婉在郦南溪耳边轻轻的说:“对着你的时候笑都不笑一个。她女儿一过来,倒是开心得很。怎么那么偏心呢?我娘待我大嫂都不这样的。”
郦南溪喜欢梅江婉的直率与纯真,想了想,说道:“人和人是不同的。”
“可也不能这样啊。”梅江婉不服气,“据我所知,卫国公虽脾气不太好,可也没亏待她们。”
郦南溪听她这样说,倒是有些意外。不过想到吏部尚书梅大人与重廷川交好,就有些明白过来。
她最近愈发觉得,重廷川虽看着有些不近人情,其实是很好的人。而且,重家是他撑起来的。换做旁人,一定不会有他做得好。
如今听闻有人赞他,不知怎地,她的心里也是十分欢喜的。
郦南溪挽了梅江婉的手臂,淡淡的道:“是么。”
“当然了。”
梅江婉应了一声,和郦南溪亲密的说起了等会儿宴请时候的一些安排。
还未走到西厢房的门口,就有两个女孩儿行了过来寻她。
“江婉你可是让我们好找。”前面那位个头稍高的女孩儿声量颇大,离得挺远就在高声说着:“我和平兰寻了你许久都没看到你,还当今日你不参宴了。”
“可不是。”另一个女孩儿声音细细弱弱的,十分温婉,“我们差点要去你院子寻你了。”
梅江婉见了她们,很是欣喜,拉了郦南溪快步前行。走到女孩儿们面前方才说道:“说实话,我差点就待在屋子里不出来了。若非碰到西西,恐怕就要在屋子里和你们相见。”
郦南溪和梅江婉十分投缘。郦南溪听她一口一个六奶奶忒得疏离,就和她说了家里人都唤自己什么。梅江婉便改了口,又让郦南溪也唤她名字就好。
两个女孩儿往郦南溪看了眼。
郦南溪的年龄与她们差不多大,可她身材娇小,瞧着比实际年龄又要小一点。再仔细一瞧,郦南溪居然是绾了发的。想必已经嫁人。
柳平兰迟疑着道:“这一位是……”
梅江婉晓得如果把郦南溪的身份说出来,两个女孩儿定然就要局促不安了。这样一来,大家都不自在。
故而梅江婉眨眨眼后笑道:“你猜。”然后一个字再不肯多说,只盯着两人笑。
朱丽娘不轻不重的拍了她一下,嗤道:“你就爱卖关子。往后不寻你玩了。”
柳平兰暗道郦南溪许是身份不太高,毕竟京城的高门贵女她们已经全都见过了,就拉了朱丽娘一把,柔声道:“西西是谁有何要紧?大家一起顽,何至于在乎那些?”
她是柳阁老的孙女,父亲是翰林,满门清贵。柳家家教甚严,家风极好。
朱丽娘性子爽朗,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被柳平兰一提醒,也觉得自己这样好似有点不妥当,就朝郦南溪歉然的笑了笑。又问梅江婉:“等会儿听说有花艺的比试,你去是不去?”
梅家这次的赏花宴,自然要举行与花有关的一些活动。比如赏花,画花,写与花有关的诗词。诸如此类。
本朝重视花艺,插花比试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自然要去的。”梅江婉说着,与郦南溪道:“西西也一同去吧。”
郦南溪不愿参加这样的比试,就道:“我陪你过去。”
梅江婉不肯被她敷衍,将挽着的手臂又紧了紧,佯怒道:“你莫想要随口打发了我。既然一起去,就要一起比试。”
她是想着,郦南溪初来乍到,对京中的人和环境都不熟悉。参与到其中,定然能够较快的融入这个环境。
郦南溪知道梅江婉的一番苦心,感念她的一片心意,就道:“既然江婉要我同去比试,那我自然要去的。不然你恼了我,不放我离开,我可是回不去家了。”
梅江婉没料到自己居然被打趣,绷不住笑了。
朱丽娘和柳平兰看郦南溪极好相处,相视而笑后就也加入了她们的话题,与她们商议起等会儿该选个什么样的花为好。
今日本是休沐日。
梅家的赏花宴之所以定在了今天,就是为了方便同僚们能有空与家眷同来。
外院里不同于内宅的热闹。
太太和姑娘们喜欢聚在一起说笑,百官们即便是脱下了官府,也依然喜欢只三两好友做一起闲说两句,并不凑做一处去。
众人都与自己关系交好的友人分散各处闲坐着。正畅快的说笑之时,突然远方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小厮们急急慌慌跑了进来。
“卫国公、卫国公来了!”
正招待宾客的梅大人赶忙走了过去相迎——虽然他给卫国公下了请帖,但,能请到国公夫人已经是意外之喜。根本没有料到卫国公会来。
高大男子踱步入内。气势冷冽,矜贵和疏离。
众人纷纷起身。
重廷川与众人微微颔首后,自去了旁边坐下。端过小童奉上的茶,只一下下撇着茶末,并未入口。
梅大人与他颇为相熟,就笑着说道:“赏花刚开始不久。等下就要举行花艺比试,巧的是如今正商议着评判之人。不知国公爷可否赏脸帮忙评判一二?”
重廷川淡笑道:“我一个粗人,就不去凑热闹了。”
众人面面相觑。
毕竟是聚在一起的宴请,即便是比试,也并不十分正式。
旁人都是推脱一下就接受下来。
卫国公倒好,居然直接拒了。
梅大人知晓重廷川的脾气,并不恼,也没多说什么,朝他拱了拱手这便作罢。
重廷川独居一隅,周身清冷淡漠,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因此,他的旁边少有人敢去。
不过,重廷川倒也不介意,自顾自的看着手中茶盏的纹路,心里却想着另一人的身影。
这时,他听到了墙壁另一侧两个青衣小婢在轻声低语。
“那花艺比试,听说卫国公夫人亦是参与其中?”
“哦?听闻卫国公夫人相貌极美。也不知她花艺如何。如若她参加,即便做的不佳,看在卫国公的面子上,应当名次也不会低罢。”
重廷川闻言,眉端轻扬,眼角带笑,颇为愉悦。他想着等下过去看一看也无不可,却听旁边又传来话语声。
“……好像三公子也要去看?不知是否会参与评判呢?”
“若真如此,结果如何倒是不敢妄论了。”
重廷川的脸色一下子黑沉了下来,眉目间煞气渐显,腾地下站起身来。
男子身材太过高大。这么一站起来,威势顿显,顿时让周围的人感到有种无形的压力。
梅大人赶忙上前拱手问询:“不知国公爷有何指教?”
“也没甚么。我在想着,那花艺比试,我倒是可以旁边瞧上一瞧。”
重廷川淡淡一笑,“顺便做个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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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艺比试的场地设在了玉荷院中。此时正值荷花盛开之际,荷塘中大片的粉荷争相盛开,微风拂过,荷花荷叶随风轻摆,荡起一阵阵粉绿波纹,甚是好看。
在荷花的馨香之中,女眷们说笑着迈步入院,与友人们往院中行去。
玉荷院中央设置有桌案。桌是长桌,宽一尺半长三尺。每个桌子上放有一瓶净水、一个修剪花枝的小剪刀,另有若干小物件,譬如擦拭手时所用的小布巾等。花瓶、花朵却是没有,需得等会儿由参加比试的女眷们自行选取。
梅江婉和郦南溪手挽着手走到桌案边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位姑娘和太太当先到达了。眼看先到之人已经择好了桌案,梅江婉就拉着郦南溪也在旁边选了个景色好的地方。
柳平兰和朱丽娘随后就到,选了个紧挨着梅江婉的位置。
四人的桌子凑在一起刚好行成一个方形。她们就在这方形的范围内笑着说话,等着人们到齐。
不多时,大部分的桌子旁都站了人。另有许多太太姑娘未有意参与其中,因此就去到了旁边的休憩处,打算一会儿观战。
这时,有青衣小婢匆匆而来,寻到了正和太太们说话的梅太太,高声禀道:“太太,老爷说评判之人已然定下。且,卫国公和三公子等下也要过来参加评判!”
听闻“卫国公”三个字,所有人都面色微变紧张起来。不过,待到听闻“三公子”之后,女眷们面面相觑后,却是忽地面露欣喜,欢快起来。
之前听说梅三郎或许会参加宴请已经是难得。
谁都没有想到,一向不参与到和女子有关的事情中的梅家三郎会来这花艺比试,而且,还要亲自评判。
霎时间,许多不准备参与到花艺比试中的姑娘们也跃跃欲试。
——谁不想在梅三郎跟前争一个露面的机会?哪怕只得一句赞扬也是好的。
又有不少人陆续报名。
好在梅家本就多准备了许多用具,为的就是应对这些突发状况。
梅太太让人陆续加了许多桌案过来,又让人将每一桌的用品摆上。眼看着报名之人各有一案方才作罢。
看着有这么多的人参加比试,朱丽娘当先叫出了声:“不是吧。等下想要夺魁,岂不是更加难上加难了?”
柳平兰颔首道:“怕是如此的。”
“那怎么办。”梅江婉有些郁闷,“我娘说了,若我花艺大有精进的话,定然要给我去翡翠楼定些好看首饰的。这样多的人参加,倒是真的有些难。”
说罢,她叹了口气,怨道:“都怪三哥。他没事搀和什么?若不是他,想必也没这么麻烦了。不行,我的找他算账去。”
说到此,梅江婉忽地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她拉了郦南溪、朱丽娘和柳平兰说道:“我有个法子。我们去暖香院!”
郦南溪虽去过那里一次、知晓那里有不少的名贵花株,却因不熟悉梅府而没甚太大感觉。
朱丽娘与柳平兰和梅江婉相熟,来过梅府多次,自是了解。
朱丽娘当即低声叫道:“不行吧。梅三郎那脾气,谁顶得住?若知晓我们对他的花有意图、折了他的花,他怕是要想法子折了我们去。”
柳平兰低垂着头不言语。
梅江婉咬了咬唇,也有些不太确定。最终还是说道:“不怕。我要人去问一问。或许三哥就答应了呢?”
语毕她唤来了个小婢,让她去忍冬院里问一声。
郦南溪有些迟疑,轻声问道:“若旁人发现我们的花株乃是金茗院中没有的,那又该如何是好?”
她虽没有直说,但旁人都明白过来,郦南溪是怕旁人说她们徇私舞弊,自己寻了好花来。
朱丽娘当先哈哈大笑,“西西无需紧张。要知这次宴请一早就说了要比试花艺,有不少人都拿了自家的好花来参加比试,为的就是等会儿能在比试中出头。我不说那花是梅三郎的,只说是自己种的,她们能奈我何?”
“正是如此。”柳平兰微笑,“许多人主花已经备好,只去金茗院里选择点缀之花。”
梅江婉笑着晃了晃郦南溪的胳膊,“西西不用担心。万事有我呢。”
郦南溪莞尔,颔首应是。
梅江影本是让人备了洞箫。谁知拿萧的小童还在路上未曾到他屋子里,就已经有小婢前来告诉他,有人想要折了他的花去参加那劳什子的比试。
梅江影登时变了脸色,厉声道:“不准!”
青衣小婢吓得脊背冒冷汗,赶紧往院门处退去。哪知道还没到门口,就听到梅江影又道:“回来。”
她赶紧跑了回去,小声问道:“三公子有何事吩咐?”
梅江影信手接过小童捧来的洞箫,在手中随意把玩转着,问道:“你说,是江婉要去暖香院。”
“是。”
“江婉的友人们可是也要同去?”
青衣小婢想了想刚才梅江婉的吩咐。记得梅江婉说的是“我们”二字,小婢便道:“应是同去的。”
梅江影思量了会儿,终是点了头,“那就让她们去罢。不过,每人只准择一支。”
插花之时,最重要的便是那支主花。主花择的好了,整瓶花□□的基础就能打得好。
梅江影的暖香院里,每种花都极其适合做主花。他让女孩儿们在他那里选一支,便是说的这个。
青衣小婢赶忙应下,这便急匆匆的往玉荷院而去,将消息告诉梅江婉。
当其他的参加比试的女眷们都往金茗院去寻找花朵的时候,梅江婉一直在提心吊胆的等待着。
虽说三哥疼她,但是她对于去三哥那里摘花是一点信心都没有。谁都知道三哥护东西护得紧,别说是四朵花了,就是旁人随便弄坏了他的一片花瓣,他都能跟人拼命到底。
梅江婉让小婢前去询问,一是因为玉荷院离暖香院近一点,若是先去了忍冬院再去暖香院着实绕路。二来,她也有点不敢直接面对三哥的怒气。
好在青衣小婢带来的是好消息。
梅江婉松了口气,拉上三个友人欢欢喜喜的往暖香院去。
进到院子里后,所有人都被里面的各色花朵吸引住了。
大家首先停在了种植石蒜之处,挪不动步子。
石蒜喜好阴湿之地,且冬日里不能太冷,夏日里不宜太热。
京城里冬日极寒,夏日极热。因此,若想石蒜好好生长,需得小心呵护着些。而暖香院里设有冬日里抵挡严寒的暖房,另有溪水流过颇为潮湿,旁边又有专为遮阳而设的假山石若干,这才得以让石蒜长得茂盛开得娇艳。
梅江婉择了白花石蒜,朱丽娘选了红花石蒜。
柳平兰喜好兰花。在院中又寻了一会儿,见这里有流苏石斛,便欣喜的选择了它。毕竟这种南地的兰种极少在北方见得,若是能够选了它来,定然能够引人注目。
郦南溪四顾看看,见周围种有凌霄花,这便往那里行去。
较之院中旁的花朵,凌霄花颇为常见,也比较好栽种。
选择此种花,一来郦南溪本无意与女孩儿们一争高下,二来她看这暖香院中各色花朵,便知种花人用了极大耐心与细心呵护着它们。她既是与种花人不熟悉,便不愿在这里折去对方的心头好。
“你怎的不择这里特有的花株?”
忽地一声清朗男声传来。
郦南溪正仔细挑选凌霄花,一个不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一下。待到回过神来,这才循声看了过去。
四五尺外,隽雅少年正斜倚高树望向这边。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凤眼微扬唇角含笑,身姿挺拔气度风流。相貌很是艳丽,不过因他姿态慵懒,神色间有着掩不住的傲气,倒是将那艳丽的容色稍稍盖去了三分,不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子。
郦南溪朝他微微颔首,笑道:“既是平凡人,当择平凡花。更何况我无意相争,不过与友人一起玩闹罢了。这般无所谓的心态,若是择了好花,倒是白费了养花人的苦心。”
梅江影微微挪动了下.身子,眉间轻蹙,“既是种了,便是让人用的。何来苦心不苦心?你且用着就是。”
郦南溪婉言谢绝,“多谢公子。倒是真的不必。”
梅江影眉心拧得死紧。半晌后,他轻轻点了下头,这便转身而去。
郦南溪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毕竟这里是梅家,今日又是在宴请宾客。如果有梅家的男子或是男性亲朋来此,倒是没甚值得奇怪的。
将花择好之后,郦南溪与梅江婉她们一同回了玉荷院。
看到梅江婉她们手里面的娇艳花朵,旁的姑娘们窃窃私语。或是羡慕,或是嫉妒。
不过,郦南溪的花平常了些,比很多姑娘们自带的花朵都要不如,因此很多人的视线在她手中扫了一下便作罢,并未停留。
有些姑娘在旁急得快哭了,“怎么办?在家的时候没有提早准备,临时参加却是来不及了。”
旁边就有人轻声宽慰她。
郦南溪不理会周围的各色声音,又和梅江婉她们去了趟金茗院选择配花,这便回了玉荷院。
走到玉荷院门口的时候,却有一列的青衣小婢和小童立在院门一丈远的地方。他们人挨着人,将玉荷院的门给挡了去,留出垂花门和玉荷院院前的那条路来,似是在等什么。
因为刚才四人去了趟暖香院,如今又去了金茗院,因此耽搁了不少时候。她们这个时候才刚刚选完配花,旁人却早已准备完毕,回到玉荷院里静等比试开始了。
郦南溪不愿耽搁了时间,免得旁人需得等着。故而她没有理会那些小婢小童的守卫,径直走向院门打算即刻走到院子里去。
可她刚迈出步子就被梅江婉给拉了一把。
同样被梅江婉给拉住的还有朱丽娘和柳平兰。
“你们想不想看看我三哥?”梅江婉神秘兮兮的说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爹爹要和参与评判的大人们。他们恐怕是要去旁边的采莲院去。”
玉荷院和采莲院都是离垂花门较近的院落。
玉荷院胜在地方够宽敞,其中能摆下几十张桌案。而采莲院则是设有几间书房,环境清幽。
听闻梅江婉的提议后,朱丽娘当先叫好。柳平兰亦是点了点头。
郦南溪倒是没甚好奇的。不过,友人们都想留下来,她就陪着她们一起了。
梅江婉拉着女孩儿们去到了旁边的一棵大树后。而后探头往外看。
这树少说也有百年历史,需得好几个人合臂才能抱拢。女孩儿们躲在后面,当心一些的话,倒是真的不太容易被发现。
有小童过来巡查。旁的好奇的姑娘太太们闻讯走到玉荷院外,都被小童请进了院子里去,唯独这棵树后的四人未曾被发现。
朱丽娘朝梅江婉竖了竖拇指。
梅江婉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不多时,有人鱼贯而入。
百官之后,有少年迈步而入。他凤眼桃腮眉飞入鬓,甚是隽美。手执折扇,踱步而行,自有风流意态。
朱丽娘啧啧叹道:“江婉,你三哥愈发倜傥了。连我看着都要挪不开眼。”
梅江婉笑嗔着推了她一把,“静安伯府的家风就是这样的?平日里你哥哥就够‘厉害’的。你怕是也要不输给他了。”
朱丽娘的兄长朱剑,曾经在京城闹下了不少事。后来被卫国公带去军营历练,这才收敛了许多。如今正在御林军中任职。
朱丽娘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不过就是谈论一二么。天知地知我知你们知,又没旁人听见。怕甚。”
在她们的笑语声中,梅江影朝着大树这边望了一眼。而后,他轻轻一笑,刷的下打开手中折扇,轻轻摇着。
虽说梅江影轻摇折扇的样子当真是风流无双,但郦南溪看见他却是有些愣住了。
她没料到在暖香院里遇到的少年就是梅三郎。
再望向他手中折扇……
郦南溪“咦”了声,拉了下梅江婉的衣袖问她:“你三哥的扇子哪里来的?”
“扇子?”梅江婉笑道:“哦,那是他自己做的。画和诗词也是自己写的。如何?我三哥可是一向都自己做折扇的。”
郦南溪扬了扬唇角,颔首笑道:“甚好。”
她这时候算是弄明白了一件事情。为什么表哥庄明誉一直拿着把折扇摇啊摇的。
看他那扇上字迹,那画,分明与梅三郎手中这个出自同一人之手。
原来表哥那折扇竟是从梅三郎这里得来的?
怪道一直在显摆,生怕旁人看不见他的扇子。
不过,郦南溪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梅三郎拿折扇的时候,当真是风流隽秀,非旁人可比。也难怪表哥一直去模仿他了。
就在女孩儿们因为梅三郎的出众姿容而低声浅笑的时候,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了众人视线。
男子身量很高,眉目冷厉。周身散发着无形的煞气,威势十足。
梅江婉她们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握着花枝的手都在不由自主的猛然收紧。
只有郦南溪上前了半步,朝男子笑了笑。
重廷川似有所感,回头望了过来,恰好看到小娇妻在对他微笑。
他一直紧绷着的脸不由得就放松了些许,露出浅淡笑意。
深深凝视了女孩儿一眼后,他长腿一迈,跟在众人身后行了进去。
高大身影消失在眼前,朱丽娘拍着胸脯惊异未消,“好吓人。那是谁?”又轻声道:“不过,倒是生的挺好看的。”
重廷川五官深邃。若是忽略他那骇人的气势的话,当真是相貌十分不错。
柳平兰也道:“单看相貌,自然如此。不过此人身上血气甚重,太过狠辣。”
顿了顿,她想到刚才那人最后露出的一抹淡笑,又道:“其实,若是武将的话,不失为铮铮铁骨儿郎。”
梅江婉神色紧张的用手肘撞了撞柳平兰。
柳平兰不解,“怎么?”
朱丽娘斜睨了她一眼,“你知道这次参加评判的人里,谁会有这么重的血腥煞气么?”
柳平兰天资聪颖,却对朝堂了解极少。闻言茫然的摇了摇头。
朱丽娘冷哼一声扬着下巴道:“卫国公。”说罢,看着柳平兰苍白的脸色,又嬉笑道:“莫要理他了。我们进去罢。”
郦南溪好奇,“平兰和卫国公有过节?”
“唔。曾经柳阁老想把平兰嫁给卫国公。卫国公拒绝了。”朱丽娘浑不在意的说道。
梅江婉气得脸都红了,跺脚对朱丽娘道:“你啊,就等着被你这张嘴害死吧。”
语毕,她不理会朱丽娘的一脸疑惑,小心翼翼对郦南溪道:“刚才她就是胡说一气。你别放在心上。”
郦南溪摆手笑道:“你不用担心。本也没甚么,不过几句话的事情罢了。”
梅江婉暗松了口气,也笑,“这就好。”
柳平兰却是又道:“卫国公位高权重,本该走在最先,不知为何排到了最末一个?”
梅江婉想了想,说道:“也是。为何大人们和三哥都在他前面?”说着就去看郦南溪。
“我也不知。”郦南溪说着,斟酌着道:“或许他是怕麻烦。”
若没猜错的话,他当时在外院时的位置应当离垂花门最远。又不耐烦和那些文官让来让去的,就索性等他们都走完了才跟过来。
女孩儿们等到那些人都走进去了,凑着小婢和小童们撤离的时候,方才悄悄的走进了玉荷院去。
一进院子,梅江婉就遭了梅太太一阵数落:“你将客人们都带到哪里去了?竟是差一点赶不上比试。还不快去!”
梅江婉讨好的和梅太太说了两句话,这便拉了友人们顺着墙边儿跑到了院中自己的桌子旁。
郦南溪正快步行着。突然,她的衣角有些发紧。紧接着,旁边塞过来一团软软的东西,直接塞到了她垂着的手里。
她下意识的拿住,低头一看,才发现手中的竟是一团紫茉莉。许是因为在手心里搁的时间太久了,又已经沾了汗,软软烂烂的没了样子。
郦南溪正被梅江婉拉着继续前行。
她回头望了望,就见重令月正在旁边坐着,沾了紫红色汁液的小手有点不自在的来回搓着,大大的眼睛虽然在看着前面,却不时的朝她这般瞄过来。
郦南溪心下明了,朝重令月笑了下,无声的说着:谢谢。
小姑娘微微低下头,脸发红,也笑了。又往下拉了拉衣袖,试图遮住手上的紫红花汁。
这时候郦南溪已经到了自己的桌案边。就将花瓣塞到了自己的荷包里,全神贯注的将心思搁在了插花之上。
女眷们的插花虽由男客们帮忙评判,却因男女大防,并不会让男客与女眷们直接相见。而是将插花列上序号,每个放在一个托盘中,盘上搁置了刻有相应序号的木牌。再由小婢将插好的花拿到采莲院中。
评判之人根据插花的好坏,自己在纸上写了给每一个插花列下的优劣等级,而后搁置到托盘之上。最后没个插花来计算得了多少优、多少良。诸如此类。
若有并列的第一名,则将这些并列的插花再拿到采莲院中,再次进行评判。最终择出最优的一支。
郦南溪本无意夺冠。
她心知女孩儿们这般的争强好胜,一来是为了博个好名声,二来,也有心想要在梅家人跟前展现一下技艺。谁都知晓梅家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均为说亲。这次可是极好的机会。
既是如此,郦南溪又怎会和女孩儿们去争抢?倒不如将机会让给了旁人。
故而在插花的时候,郦南溪刻意低调,将花朵搁置的顺眼却又留下一两个不足之处。这样一来,得第一是不可能了。但是得一个让人称赞的优,却还是不难的。
就在女孩儿们俱都为了自己的花朵而认真剪枝拼插的时候,院中的某一角突然响起了惊呼声。
“啊!怎么回事?”
紧接着,气急败坏的声音响了起来,“说,是不是你弄的!是不是你!”
因着这一个变故,附近的人都朝那边望了过去,疑惑且不解。
有和重家相熟的女眷任何粗了这个声音,正是卫国公府的嫡出姑娘,重芳苓的。
此刻重芳苓正站在重芳柔的跟前,怒瞪着她指着她的鼻尖说道:“我就知道是你。你肯定看不得我好,不想让我赢。所以在我带来的花里动了手脚,是不是!”
重芳柔静静的看着她,直到她气极跳脚了,方才缓缓说道:“不是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会知道!”重芳苓记得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了,“我这花提前拿好了,就只我们几个晓得。”
她那花是在给母亲请安的时候,由母亲身边的向妈妈给包好的。当时在场的就大房的几个人,再没旁的。去到老太太那里请安的时候,东西都压根没拿到老太太的屋里去。
重芳柔不急不躁的说道:“你也说了,有我们几个人。既然不只我一个,为何非要来诬蔑我!”
重芳苓嗤笑道:“因为只你一个会做这种事情!”
说实话,重芳苓就算再不喜郦南溪,这一点倒是不至于去怀疑郦南溪。
当时郦南溪看向妈妈在包裹花朵,还问了一句是不是送给梅家做贺礼的。没有得到回答,她就也作罢,未曾再问半分。
那丫头本都没打算参加这一次的花艺比赛,连比赛中可以提前准备花株她都不知晓,根本半点儿准备都没有!
再说了,郦南溪何来的需要毁坏她的植株?
满国公府里的名贵花株任由郦南溪去挑,犯得着跟她这一朵花过不去?
重芳苓看着重芳柔,冷笑道:“是你就是你。拖别人下水做什么。你莫要打了主意来诋毁旁人离间我们。”
虽然她口中的“旁人”和“别人”都是说郦南溪但这话没有说出口,旁人就也不知晓。
因为梅家人还未公开向众人介绍卫国公夫人,大家不识得她。更何况郦南溪离这里很远。
众人听闻后下意识就看向了这附近的其余重家女孩儿。
——二房的五姑娘还有六姑娘。
重芳菲和重芳婷委屈了。
重芳菲是二太太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来的这种委屈?气极说道:“重芳柔,你别含血喷人!得亏了八妹妹眼睛明亮,知晓我们没有做过此事。偏你还要拖我们下水!”
重芳婷也道:“四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呢?我平日里对你多好……”
在三人的指责之下,重芳柔的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重芳苓,一字字的说道:“我不过是说了事情不是我做的。或许有旁人,就被你冠上了个‘离间’的罪名。那你非要无赖我毁了你的花,这事儿又怎么算?”
若是方才她说这话,大家或许还不会太过于同情她。毕竟那是两个人针锋相对的事情,谁是谁非一时间不好判定。
但这个时候,二房的两个姑娘连同大房的姑娘都在一起针对她。
有些人下意识的就去同情“弱者”,这便对重芳柔的态度有所不同了,去劝重芳苓,“此事还未有定论,你且先问一问。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虽然没有明说,但一句“受了委屈”,此人心中的结果如何已经不言自明。
重芳苓气道:“我哪里委屈她了?我这花出了问题,谁曾体谅过我半分?我可以肯定就是她。为什么没人信我?”说着也落了泪。
梁氏的位置原本离女孩儿们远,这个时候方才走到了重芳柔身边。
她扶住重芳苓的肩膀,冷冷看着重芳柔,“都给我回家去。此事需得好好查看查看。”
梅太太赶忙和另外几位太太前来相劝。
梅太太道:“我屋里还有几盆不错的花,不如让令爱再去择了一朵来罢。孩子们玩花,不小心毁了也是有的。都是一家人,何至于闹得这样僵?”
旁边的几位太太也跟着劝。
如果是平时,梁氏定然就带了女儿甩手走人了。可是这个时候这样贸贸然离开,重芳苓少不得要得了一个随意诬蔑姐妹的恶名。
即便知晓事情八成就是重芳柔做的,但事情到这个地步,反倒是对重芳苓不利。毕竟是她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就将重芳柔指责了。
梁氏暗道还得在梅家多待一会儿,能查清了事情是怎么回事、还给芳苓一个清白也好。
于是梁氏忍气吞声的道:“那就麻烦梅太太了。小女怕是真要重新择一朵花。”
梅太太就亲自带了梁氏和重芳苓去了她的屋里。
郦南溪一直跟着梅江婉她们在一起。这一处地方与重家其他女孩儿离得远,先前那边发生的那件事情她们并不知晓。
还是朱丽娘左顾右盼的时候看到重芳苓她们跟了梅太太离开,拉了拉梅江婉问是怎么回事。
梅江婉哪里晓得是怎么了?扭头看郦南溪。
郦南溪很是茫然,摇头说不知。
四人本就来的有些晚,没来的及在比试前做好准备工作。比试开始后,旁人都开始插花了,她们还在收拾花枝。因此,插花的时间很是紧迫。
她们搞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索性就弃了那好奇之心,没再多去理会那边,转而专心致志的朝向自己手里。
不多时,比试结束。插花被依次拿到了旁边的采莲院中。
参赛的大都是女孩儿们。采莲院中评判的众人都是孩子们的长辈了,看到这些年轻人的花作,少不得要用长辈们看待晚辈们的语气论断一番。
在这样的话语声中,重廷川将花株花瓶挨个看过去、扫过去。最终,停在了一个插有凌霄花的花瓶上。
他不懂插花。他也未曾专门去留意过这个东西。因为插花是个需要极致细腻心思的技艺,而且,还要对花儿精心呵护,细心对待。而他对此从不感兴趣。
不过,虽然重廷川不了解插花,可他了解小丫头。知道小丫头喜欢什么样的,也知道她会怎么样对待花儿。
因此,望见这凌霄花的那一刹那,他几乎立刻就肯定了这是谁的花。
重廷川再不多想,当即提起笔来一气呵成,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一个大字迅速写成。
当他拿着这个“优”字刚要放进凌霄花的托盘中时,却见又有一人停在了这一株花的前面。
梅江影看着插在瓶中的花株,抱胸拧眉,满脸的不乐意。
——那个郦七能够从他的方口瓶中找出唯一的一点不足,又怎会只能插出这样的平庸的一瓶来?
想到她当时择花的态度,想到她当时的语气,梅江影几乎立刻就可以断定,郦七分明是故意输了这一着的。
思及当时自己劝她择一株好花时候她那无所谓的样子,梅江影当真气不打一处来。有心想要提笔写个“良”,可是又怎么也没法落下笔去。
对着这一个插花静立了许久,梅江影终是叹了口气,认真的写了个“优”字,轻轻的搁到托盘之上。
重廷川冷眼旁观着这一幕,直到梅江影叹息着离去,这才重新不动声色的望向女孩儿们的插花,最终视线回转,又看向凌霄花花瓶外的那些写了“优”的纸张。
——不知小丫头能不能知晓她那些纸张里哪一个是他写的?
或许知道罢,毕竟她看过他的字。
可全都是写的“优”,单凭这么简单的几画让她认出来他的字,许是有些难?
更何况,这里头还有梅家三郎的大字。
不得不说,梅三郎果然名不虚传。人年少风流,字也韵味十足,有灵气又有功底。
重廷川斜睨着那个隽秀灵动的“优”字,又望向自己手中的字,拧眉沉思半晌后,终是再次提起笔来,在自己这张纸上再添了一个字。
于是,这一次的评判中,有了个独一无二的两字论断。
“甚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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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选结果被送回玉荷院的时候,首先要由梅太太与几位和梅家相熟的太太一起看过,又将优良的个数依次统计过,方才会对参赛和观赛的女眷们说出。
她们看到托盘中的纸张时,本还在认真细致的计算着,直到看见一个托盘中的内容时,终是面色微变。
梅太太遣了身边的大丫鬟到采莲院去问。得了结果后,几位太太相视而笑。又进行了一番统计,这便将结果告知了众人。
谁也没有料到,得了第一的居然是郦南溪。
就连郦南溪自己都没料到。
听闻梅太太说“重家六奶奶”的时候,她还当自己是听错了。毕竟那时候她留了点不足之处,还是比较容易看出来的。虽然能够得优,但是,想必还有旁的全得优的女眷们。
若是有不只一人全部得优的话,这些作品会被重新送去采莲院中,让评判之人从这些作品里再次裁定,看看哪个是其中最为出众的。
照着郦南溪的估算,她的这一个应当在第二轮里被刷下来。应当有比她那个还要完善一些的作品夺魁才是。
可为何第一轮她的就被判为第一?莫不是没有其他全部得优的人了?不应该啊……
郦南溪有些疑惑,慢慢走上前去,行至梅太太的身边。
朱丽娘看着她犹豫前行的背影,半掩着口和旁边的柳平兰悄声说道:“我怎么觉得‘重六奶奶’这个称呼听着有些耳熟呢。”
一旁的梅江婉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柳平兰对朝中事务不甚熟悉,不过,娘亲倒是和她细数过京中氏族官家的各种关系。她心细,记住了一部分。此刻仔细思量了下,她有些迟疑,又有些紧张的说道:“重家六爷好似是卫国公?”
言罢,她望向朱丽娘:“你不是知道卫国公么?你想想,我猜的可是正确?”
朱丽娘下意识就道:“不会罢。”转念一想,好似又有那么点道理。
朱丽娘听哥哥朱剑说起卫国公无数回。可是,她还真没把郦南溪和卫国公联系到一起去。
听闻柳平兰这么说,她再想到自家哥哥说起卫国公时提到的那声“六爷”……
朱丽娘以手掩面,痛苦不堪的说道:“不至于罢。莫非、莫非——”
莫非前些天哥哥说的,那个能让卫国公提着心紧张不已的小娇妻卫国公夫人,就是西西?
朱丽娘一把抓住梅江婉小臂上的衣裳,咬牙切齿的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给我好生答了。”
梅江婉抿了抿唇,笑道:“你且问罢。”
“西西她是哪一家的姑娘?行几?谁家太太?”
郦南溪自打嫁人后就绾了发,所以她才有最后一问。只不过先前没有明说郦南溪是哪家太太,她就没有多问。
毕竟她和柳平兰一个是伯府的嫡孙女,一个是阁老的嫡孙女,身份都很高。若是西西的身份不如她们,贸贸然问了反倒不好。
到了这个份上,梅江婉也没甚好遮掩的了。之前她就是想让友人们和西西能够泰然自若的相处。如今这么一长段时间下来,大家已然相熟。
梅江婉便道:“西西是郦大学士家的。她父亲在江南任职。家中行七。”
郦七郦七。
朱丽娘将这个称呼念叨了几次后,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圈来。
谁曾想这就是哥哥说起过无数回的郦七姑娘?
柳平兰诧然道:“那么说,卫国公果然是西西夫君了?”
梅江婉笑得打跌,“那还有假?”
朱丽娘和柳平兰面面相觑。
朱丽娘看了看自己的手,嗫喏着对梅江婉道:“我刚才还摸过西西的脸颊。”
郦南溪的皮肤又细腻又润滑。她看着喜欢,就凑着郦南溪不注意的时候狠摸了一下。还惊得没有防备的郦南溪退了半步。
当时朱丽娘哈哈大笑。可现在……
她有些不确定的问梅江婉:“若卫国公知道了,我会怎么样?”
梅江婉笑着看她。
朱丽娘再次痛苦不堪的掩住了面。
郦南溪行至梅太太的跟前,有些疑惑又有些不确定的小声问道:“我当真是第一?”
“那还有假。”旁边一位圆脸白肤的太太和善的笑了笑,“我们自是不会唬人。”
郦南溪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梅太太就笑着抚慰道:“我们晓得。不过,确实是您没错。”
说着,她将决定性的一张字条摆在了郦南溪的跟前,“您看,这个怎么说的。”
郦南溪不用将字条拿过来,单看上面豪气万丈的两个大字,就知晓那是谁写的。顿时脸上刷的下浮上了红晕,讷讷不得言。
旁人最多都是全“优”。偏她得了“优”之外又比旁人突出了一个“甚优。”
怪道太太们都说她是第一。
“他这是怎么回事。”郦南溪苦笑道。
“先前还只当我们是看错了。而后问过了写字的人是谁,再知晓这花是谁插的,就也没甚疑惑的了。”又一位太太笑道:“六奶奶好福气。”
一句“好福气”,其中的千言万语虽未言明,但其中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梅太太取出了这一次比试的彩头,一支镶红蓝宝石金累丝簪,拿到了郦南溪的跟前。
郦南溪有些犹豫。
结果至此,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
接还是不接?
若接的话,心中实在是有些疙瘩。毕竟她这一次的插花并不是场中最好的。
若不接的话……
重廷川这样维护她。她若刻意反对,就等于是落了重廷川的脸面。
仔细斟酌过后,郦南溪暗叹口气。
——早知道他会这般霸道,她就不刻意藏拙了。好歹插一瓶能够完全压得住旁人的花来,如今就也不必如此纠结。
郦南溪压低声音,很小声的和几位太太说道:“国公爷或许也不是有意为之。不若再全部重新评判一次?”与他说一声,莫要再这样随意的打破规则就好。
那位很和善的太太笑着劝她:“六奶奶不必如此,不过是个大家顽笑凑趣的游戏罢了,谁还会太过放在心上?更何况六奶奶的东西着实不错。您不必介怀。”
如果是什么都不知晓,郦南溪或许还相信那第一句话。
可她刚才分明听说许多人都很重视这一次的比试,甚至提早备好了主花前来。她还亲眼见到梅江婉她们去到暖香院认真择花。
还有刚刚听说的重芳苓和重芳柔争吵之事……
郦南溪暗暗叹气,说道:“大家都是细心准备了的。我这样,着实有些受之有愧。”
就在诸位太太正要劝她的时候,旁边忽地响起了一声愤懑的喊声。
“我不服!”有个少女走上前来,愤愤然说道:“这事儿,不公平!”
她转向了场中众人,高声说道:“这次的结果,根本就是不公平的。凭什么国公夫人就能得第一?她插的花分明就不是最佳的!旁的不说,单看这配花就不甚好!”
郦南溪的插花,没甚大的问题。只一点,有一支的配花选的颜色稍微浓烈了点,稍微抢了下主花的风头。
若是不细究的话,这插花倒也没甚大碍。可如果要仔细斟酌的话,这花确实有点艳了。
郦南溪并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
梅太太有些不悦,压低声音与那少女说道:“严姑娘言重了。这一次的比试,本就是随意而为,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足。”
她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若这里有真正的能够让人一眼望之便觉不俗的高手,她家三郎自然就会起了一争高下的好胜心,也会与对方好好比一比。三郎既是没说什么,想必没有太过惊艳的罢。
严明悦听闻梅太太的话后,愈发觉得梅太太在维护那国公夫人。
她是严阁老嫡亲的孙女,又是家中唯一的一个女孩儿,自来受宠,当不得半点的委屈。且她看郦南溪年少,当真不信郦南溪有什么真本事。毕竟但凡花艺出众之人,在她们之中定然有名声传出来。
偏偏这个卫国公夫人一点这方面的名声都无。
若她没看错的话,这位国公夫人可是与柳平兰她们在一起的,说不定得了梅江婉和柳平兰的相助。毕竟那两位也是个中好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实在不公平。
严明悦恼了,说道:“身为第一,总该有些真才实学才是。靠旁人算的了什么。”
这话里的指责意味就很明显了。
之前重芳苓和重芳柔相争,便是重芳苓未有证据就随意诬蔑。如今严明悦又是如此。
即便梅太太性子好,此刻也有些愠怒,强压着怒气好生与严明悦道:“严姑娘说话请注意一些。”
严明悦又有些狐疑的道:“卫国公也在评判之列。莫不是他刻意袒护的罢?”
听闻此言,郦南溪轻声对梅太太说了声“对不住”。
重廷川素来霸道惯了。行事有时候但凭心意,并不仔细的考量那许多。
虽然重廷川将她点的很高,颇有点仗势欺人的味道。但他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他既是想护着她,那她又怎能不护着他?
虽说评判的结果只几位太太能够看到,参赛之人并不能得知细节。可若她表现的太过于低姿态了,岂不是会让给她“甚优”的重廷川显得太过难堪?!
“这次花艺比试的结果既然大家不甚满意,那这第一,我自然是不会要的,免得诸位评判再受难为。”
郦南溪脊背挺直的说道:“我才疏学浅。虽然花艺不算甚好,但是,尚能比姑娘稍微强一点点。许是因为评判之人看出了这一点,方才给我这个机会。”
严明悦冷哼一声,犹不死心,逼问道:“你既是说比我强一点,那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哪里比我强了?随口乱说谁不会?但是真要比真材实料的话,就要漏了馅。旁的不说,若你真比我强,又何至于做出的插花惹人质疑!”
说实话,郦南溪的插花着实不错。
她相信能够参与评判的大人都是个中好手。旁人不说,单就自己听闻的那梅家三郎的本事来说,毫厘之间的差距就应该能够看得出。
所以,她自信自己应当不会得第一。
但她插的那花也确实没有太差。在这些作品里确实能够排在前头。绝对不像这个少女所说的那样粗劣不堪。
郦南溪素来傲气惯了。
她不争,是她自己主动不去争。却不见得被人贬低之后还能够保持冷静。
面对着少女挑衅的一字字一句句,饶是郦南溪脾气颇佳也有些按捺不住。
郦南溪随意的往旁边扫视了下,最后视线定格在了一个插花上,“若我没猜错的话,姑娘的插花是这一个?”
她是看了下严明悦桌子上的各色配花猜了出来。
但严明悦没有料到她居然那么快就看了出来,明显愣了下,继而轻嗤道:“是又如何?”
郦南溪缓步而行,在那插花旁边停了下来。
大致看了那插花几眼,郦南溪莞尔,清晰的说道:“也不过如此。”
严明悦登时气得脸色大变,紧走几步挨了过去,“你说什么!”
“这插花,并不妥当。”郦南溪指了其中的两处地方,“这里太密而这里太过稀疏。主花本就微微侧斜……”
“我明明用配花来调和了!”
“虽努力在调和,可配花详略不当疏密不佳,让这花显得左重右轻,整个都有些偏移。”郦南溪说道。
她这样一讲,众人有些了然。
有个女孩儿怯生生说道:“不知道这花怎么去改才好?”
“配花摆的好了,自然也就妥当了。”
郦南溪说着,抬指在配花间拨弄了两下。
虽然她不过是看似随意的随意而行,但,经过她的稍微修整,整个插花的感觉顿时不同起来。
有太太在旁赞道:“果然是显得更为清雅了些。”
第一个人出了声,后面的人再开口,就没有那么难了。
“我也觉得好似这样更好。”
“可不是。当真和以前相比,如今更佳。”
严明悦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正欲再继续前行继续争辩,却被旁边一个女孩儿给拦了下来。
柳平兰笑着拉了她一把,说道:“前些日子你祖父还说要请我祖父喝杯酒。如今他们一直没有时间,酒也没有喝成。不若我请你喝一杯茶罢。”
严明悦气道:“谁要和你喝茶了?”
“不喝茶吃点点心也好。”柳平兰说着,朝旁边的朱丽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的把严明悦拖走了。
此时众人都在窃窃私语。
梅太太当众将那簪子拿了出来,再次笑着交给郦南溪,“六奶奶这次可不用推辞了吧?”
郦南溪婉言谢绝。
梅江婉适时的走上前来,笑着问大家:“既然花艺比试得不出结果,不若大家玩投壶吧。谁投壶投的好,这个便给她,如何?”
众人尽皆道好。
严明悦的花艺在京中贵女里已然是十分出众的了。不然的话,刚才严明悦也不会有信心去质疑这第一的优劣。
可是严明悦都远不如这位国公夫人……
花艺一试,大家都不想再比下去了。因为就算是去比,结果如何也已经一目了然。
倒不如去玩投壶,把刚才这一茬揭过去。
梅江婉和梅太太说了一声后,就赶紧去到后头寻友人。
严明悦出了丑,想要质疑却又被反将了一军,当真是不愿在这里再待下去了。梅江婉就安排了人送严明悦回严府。
朱丽娘好不容易不用再管严明悦,暗松口气。和柳平兰一起往回走的时候,她用手肘捣了捣柳平兰,“怎么回事。那严明悦做什么要针对西西?”
“我哪里知道?我祖父和她祖父虽是同僚却政见不合。我与她并不熟悉。”柳平兰瞥了她一眼,轻声道:“想必因为她平日里被捧的太高了些,骤然不是最拔尖的那个,就有些难以接受吧。”
朱丽娘愤愤然,“她也太不知好歹了些。我看着西西的插花就很好。”
两人与严明悦并不相熟。脾性不合,家中长辈也不甚融洽。方才两人赶紧出去不过是为了给郦南溪救急而已。
郦南溪感念友人们的相帮,看到两人回来,就上前挽了她们的手臂。
三人正欲与众人一起去玩投壶,却听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月姐儿!月姐儿你怎么了?”
这尖细又高昂的声音,郦南溪曾经在石竹苑里听到过。而且,那声音抑扬顿挫的在她院子外头响了不少时候。
是吴氏。
那么她口中的月姐儿……
郦南溪暗道不好,和友人们说了句:“我去看看令月。”这便急急的朝着声音来处跑了过去。
之前采完了配花之后,郦南溪她们四个回到玉荷院,重令月悄悄塞了把紫茉莉给郦南溪。郦南溪将沾了汗水的紫茉莉塞到自己荷包里的时候,梅江婉和朱丽娘、柳平兰俱都看到了。
三人随口问了下,郦南溪就将重令月的事情大致告诉了她们。因此,听闻她说要看看令月,朱丽娘和柳平兰都知道她是要去瞧瞧自家侄女儿。
听闻吴氏那一声声喊焦躁且急切,两人相视一眼后,就也跟在郦南溪的身后急急的追了过去。
在旁驻足停留的人很多。不过,宾客都是知礼懂礼的人家,并不会拥做一团挤个水泄不通。只是神色紧张的在旁看着,不住问自己可以帮上什么忙。
郦南溪径直疾步到了重令月的身边,便见吴氏坐在地上抱着小姑娘,正手忙脚乱的给她擦拭着。
而重令月小脸苍白无比,靠在吴氏的怀里呕吐不止,把吴氏今天新穿的那套枣红色挑线裙子都弄的脏臭无比。
吴氏根本没有理会那些污秽,只一个劲儿的不停给她用帕子擦去嘴边不住溢出来的呕吐物,又不停掉眼泪,“月姐儿你怎么了?月姐儿你别吓我啊!”又不住的向众人求救,“怎么办?怎么办?这是怎么了?”
太太姑娘们俱是惊慌失措,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重家女眷们更是惊乱,又是递帕子又是让人端水。
就连重芳柔和重芳苓也顾不得之前的矛盾了,一个不停的将脏帕子拿走丢到旁边,一个不停的接过太太姑娘们递过来的干净手帕,边将东西塞到吴氏怀里,边不住向大家道谢。
郦南溪看了重令月的情形后心下一沉,赶忙叫了个青衣小婢来,“多备些浓茶。绿茶,要浓。越多越好。快去!”
小婢赶忙应了声,拔腿飞快的跑走了。
梅太太急得不行,看郦南溪有主意,急促问道:“怎么了这是?刚刚还好好的。”说不行就忽然不行了。
郦南溪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太太莫急。我看着像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缓会儿许是就好了。”
梅太太赶忙连连点头。
先前做评判的那位肤白圆脸的和善太太在旁说道:“我夫君就在采莲院。不若遣了人去叫他过来?”
“张太太?”听到她这么说,梅太太骤然反应过来,忙道:“对。张太医在此,不用着急。”
唤了个婆子去外头叫人,梅太太的声音平缓了些,安慰吴氏和重家诸人,“张太医今日也来了。大家不用担忧。旁边有个小屋子,上面有榻。不若让姑娘先去那里休息片刻,太医很快就会过来。”
说着话的功夫,先前郦南溪遣了去的小婢去而复返,两手一边拿了一个大的茶杯。她在人群中不住穿梭,口中不停说着:“奶奶,茶来了,茶来了!”
因着她的连声高喊,大家就都将她走的路让了出来,方便她快点到达这里。
郦南溪试了试温度,不算太烫,就拿了一杯凑到重令月的跟前。
吴氏用手揽着重令月,边哭边警惕的看着郦南溪:“你要做什么!”
“帮她。”郦南溪镇定说道。
吴氏迟疑了下,将手收了回来。
郦南溪不顾重令月脸上身上的脏污,即刻用手去掰开重令月的口,依次将两杯浓绿茶给她灌了下去。
许是青衣小婢和旁人也说过此事。不多时,又有两个小婢跑了来,一个也是拿了两个大杯浓绿茶,另一个则是抱了一个一尺多宽的大碗。
郦南溪继续往里灌。
小姑娘还在不停呕吐。不过,许多浓茶灌下去后,吐的趋势止了一些。后面都是在呕水了。
眼看着她好似好了些,吴氏的哭声更加大了起来。
梅太太急道:“还不快把孩子抱到屋里去!”
吴氏这才反应过来。可她原本是瘫坐在地上,又一直将重令月揽在怀里,早已腿麻。一下子想要起身,却还有些起不来。
重芳婷看的急了,不顾吴氏在那边挣扎,瞬间把孩子从她怀里夺了过来,小跑着抱了往梅太太说的那间小屋子里去。
太太姑娘们关心不已,都跟了过去。
张太太让人将大家拦下,说是这个时候不易过去。她和梅太太说了声,带了女眷们往旁边的一个厅堂行去。
至于重家的女眷,吴氏哭得有些虚脱晕了过去,被安置在了另外一间屋子里。其余几位则去了小屋,陪着重令月。
幸好采莲院和玉荷院离得近,来去花不了太多时候。不久,张太医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急急赶到了小屋内。
与他同至的,还有两人。
一个身姿风流,正是梅家三郎梅江影。
一个气势威严,却是卫国公重廷川。
重家女眷看到重廷川过来,早已急急的往后退。如今都站到了屋子的边角处,不肯近前。
三人依次进入屋中,俱都望向榻上那个脸色没点血色的小姑娘。
屋内异味甚重,小姑娘此刻的脸上已经被擦拭的稍微干净了些,身上脏污的衣裳也被脱了下来,披了件稍大的裙子。
“怎么回事?”重廷川沉声问道。
“不知道。”郦南溪急急说着,看看周围的女眷们。见她们都离得颇远了,方才压低声音轻声和身边几人说道:“像是中了毒。”
张太医把着脉,微微颔首。又仔细查看了下重令月唇边残留的吐的污秽物,问道:“可是灌过绿茶了?”
他并未刻意将声音压低,故而屋里人都可以听得到。
“灌过了。”立在墙角处的重芳婷当先答道,不住喘息着。她刚才抱着重令月过来的时候跑的太快,一时间有点缓不过劲儿,“六奶奶给灌的。”
张太医朝郦南溪道:“多亏了夫人。孩子现在没有大碍了。不过,还需得自己查看着。”
“中毒。浓绿茶?”梅江影迈步向前,也是查看了番,扭头问郦南溪,“什么东西?芦荟?”
玉荷院中摆了不少盆的芦荟。
一来可以做观赏用。二来,夏日蚊虫多,若是被叮咬了,用芦荟汁液涂抹可以减缓痒感。
芦荟倒是可以食用。但有的芦荟若是一次食用过多的话,会引起中毒症状。最先的突出特点便是恶心呕吐腹痛。用浓绿茶可解。
郦南溪顿了顿,与梅江影轻声道:“刚才她舌端麻痹,流涎。恐怕不是芦荟。”
听了她这两句后,梅江影先是一怔,继而暗惊,“石蒜根?”
石蒜根亦是会引起相似的症状,亦是可以用浓绿茶解。但,石蒜根有麻痹作用,这是芦荟中毒所不同的。
郦南溪垂下眼帘,未曾多说。
梅江影拧眉暗思。
郦南溪缓缓说道:“只是猜测。还未完全有定论。”
“应当就是它了。”张太医道:“观脉象,八.九不离十。”又拿着纸笔开药方,道:“小小孩子,怎会碰到那种东西?”
石蒜即便是养殖,那根也轻易不会挖出来。即便挖出来,又有谁会拿它入口?
郦南溪去看梅江影。
石蒜根中毒的话,毒性一时半刻的表现不出。一般在一刻钟到半个时辰之后方才会显现出来。
从时间来推算,让重令月中毒的若果真是石蒜根的话,时间差不多就是她们离开暖香院后不久。
梅江影拧眉叹道:“我也不晓得为何如此。”
张太医将药方写完,正欲让人抓药,刚好梅太太行进了屋里。
“我去让人抓药吧。”梅太太说着,也不要旁人帮忙,自顾自脚步匆匆的去了。
重廷川并不了解花草。但看他们几人一问一答,也有些了解了其中问题所在。
他大步行到紧挨着郦南溪的地方,低声问:“令月之前可曾有什么异状?”
郦南溪虽然看似镇定,其实心里也还是有些发慌的。毕竟是家里的小孩子出了事。
如今重廷川在身边,听着他沉稳的话语声,她倒是更加镇定了些,再听了他的话,就暗思开来。
“异状未曾见到。不过,她曾给了我一捧花。”
郦南溪说着,将之前重令月给她的那一把攥出了汗的紫茉莉拿了出来。
紫茉莉本就被重令月捏得有些软了,如今在荷包里搁了会儿,更是软烂。
郦南溪把紫茉莉凑到鼻端去闻。
果不其然。在紫茉莉的花香中,隐隐约约可以嗅到石蒜根的味道。
郦南溪正欲与他们说起,便见梅江影的手伸至半空,正是朝向她这个方向。但,没法更近一步,只因他的手腕已经被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扣住,再也无法前移。
重廷川手中半点力道不卸,淡淡说道:“三公子若是想要一观此物,在下倒是可以拿来与你看。”
说罢,重廷川把梅江影的手腕甩到一旁,拿起了郦南溪手中的紫茉莉花瓣,托在掌心中。
梅江影斜睨了他一眼,与张太医一同查看这些花瓣。
女眷那边有人“咦”了一声,“这东西哪儿来的?月姐儿何时去采的,我们竟是不知。”
大家俱都在旁附和。
因为重廷川并未阻止她们过来,女眷们就又慢慢的往榻边行来,坐在了一旁,担忧的看着床上的小身影。
郦南溪也在静静的看着榻上的小女孩儿。
她原本大大的眼睛,此刻牢牢闭着。小眉头皱的很紧,显然还有些难受无法纾解。
想到之前小姑娘还活蹦乱跳的样子,如今再看她一转眼就这样气息奄奄的躺在床上,郦南溪的心里很是难过。
这时候,梅江影和张太医已然都查看过了那些紫茉莉。
梅江影看了眼榻上的小姑娘,缓缓说道:“若是没猜错的话,她当真是碰过了我院子里的石蒜根。”
他这话一出口,重芳苓就忍不住高声说道:“你既是有这害人的东西,为何不赶紧将它丢了!”
“问题是,我确实是将它丢了。”梅江影轻哼道:“当时有一块石蒜根被伤。我看它不得用,就让文兰给扔了。”
彼时梅江婉和朱丽娘要用石蒜,梅江影不放心她们俩自己去采摘,就让自己身边的大丫鬟文兰去帮忙。
文兰原也是平时会帮他打理花园的,平日里从不出错,故而梅江影这次也让她前去相帮。
谁知这次也是奇了,居然就伤到了一块石蒜的根。
梅江影看这根不再得用自然就让文兰将它丢弃。谁知竟然就闹了这样一出事来。
“丢弃之处的附近长有紫茉莉。虽说府里各处有不少地方都栽有此物,但只那一处附近的紫茉莉是这般纯正的紫红色。”
梅江影细细讲述完,而后目光一转,扫过重令月,望向郦南溪,心情沉重的叹说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去那种地方。”
很显然这个病了的小姑娘去过丢弃物品的地方。
丢弃物品之处,自然不会设在平日里人们常去的地方。按理说,梅府的那一处已然足够偏僻了。为何一个小姑娘会去到那里?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东西怎么会入了她的口?石蒜根虽有毒性,但是,紧紧简单的碰触却不会有事。这可是着实令人不解。
若早知有这一出,他定然要吩咐文兰将东西丢的再远一些才好。
虽这事儿不是因他而起,但,毕竟是他的东西造成了这般的状况。梅江影心里愈发懊悔,不知怎地,总想和郦南溪多说些话来纾解一下。毕竟这里懂得养花种花的仅她们两人而已。
可是,当他刚动了这个心思往前再迈一步的时候,眼前一黑,却是被身穿玄色衣衫的高大身影给挡了个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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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江影反应极快,脚步移转往侧边挪了过去,避开了与重廷川正面相对。
稳住身子后,他折扇轻摇笑看重廷川,“不知国公爷这是何意?”
重廷川眸色清冷的看着他,“梅三公子曾说起过一个名唤‘文兰’的婢女。既然东西是交给她来丢弃的,为何还会伤人?不若三公子将此人唤来,一问究竟。”
他这话说出口后,重家女眷就响起了附和之声,“也是。东西既是她拿出去的,终归该是知道怎么回事。”
梅江影朝郦南溪看了眼,看她没甚反应,就颔首应了下来,唤了个小婢去叫文兰。
而后梅江影又叫了另一小婢过来,吩咐道:“你带六奶奶去后头换身衣裳。”又劝郦南溪,“你这衣裳在帮小孩子的时候弄脏了,不若去换身。”
郦南溪的衣裳已经被呕吐物弄的又脏又臭。先前只顾着救人还不觉得,如今被他一提醒倒是发现了。
“等等江婉罢。”郦南溪知晓梅江婉是去送严明悦了,心知她知道这事儿后定然来看望,就解释道:“江婉与我身量相仿。”
重廷川听她话语间和那梅家的姑娘很是熟稔,知晓她这是寻到了可心的伙伴了,不由暗松口气。
他心下欢喜,握了握郦南溪的手,悄声道:“不如我让人送一身来?”
从锦绣阁到这里路途虽不算近,但快马加鞭也需要不了多少时候。
郦南溪还未答话,门口就传来了女孩儿们的声音。
“怎么回事?出了这样的大事,我竟然才刚知晓。亏得丽娘和平兰去叫我,不然的话,我还不知要听严姑娘抱怨到什么时候。”
随着说话声渐近,门帘被掀开,梅江婉和朱丽娘、柳平兰她们依次进入。
梅江婉搭眼就看到了榻上躺着的小小身影,赶紧将声音放低。
三人向卫国公行礼后,梅江婉握了郦南溪的手细问。而后担忧的看了看重令月,问梅江影:“当真无甚大碍了?”
梅江影叹道:“应当是的。”而后将情形与梅江婉大致说了下。
梅家三郎素来孤傲,平日里不见女客,如今重家女儿和朱丽娘、柳平兰都是头一次这么近的看到他,不由得多望了他几眼。
梅江影只当不知,语气淡然的与梅江婉说着话,偶尔与郦南溪说两句。
既是有梅江婉她们在,重廷川便未曾多说什么,只静静立在旁边,眉目疏离的看着这一幕。
待到事情说罢,梅江婉忽地想起来要带郦南溪换衣之事。只是还未来得及动身而去,门帘再次晃动,文兰迈步入屋。
而后梅太太紧跟着就也行了进来。
虽说重令月出了些事情,但旁的宾客也不可怠慢。
梅太太刚才让人去抓了药,她就去了旁边厅堂中寻找张太太她们,又安排了人带了女眷们往金茗院去玩投壶。这才匆匆回转到这边。
她身边的丫鬟刚接过婆子捧上的煎好的药,梅太太就恰巧瞧见文兰进院,这便跟进了屋。
“张大人共开了两副药。一副需得快煎尽快饮下,一副稍后煎好了调养身子。”梅太太说着,就让丫鬟将药碗搁在了榻边的桌子上,“如今这碗需得让姐儿赶紧喝了才好。”
不待郦南溪动手,古妈妈已经走上前来,扶了重令月将汤药给她悉心灌下——先前古妈妈被安置在了仆从休憩之处,未能进到玉荷院来。如今重令月出了事,梁氏就让人去休憩之处将古妈妈唤了来。
古妈妈喂药的时候,文兰将事情大致说了,“婢子之前确实是将那石蒜根拿过去丢弃了。只不过当时盛着垃圾的筐篮许是被人拿走去倒了,并不在那里。婢子就将东西丢在了墙根。”
说到这事儿,文兰也有些懊悔。若不是她一时间不小心伤了石蒜根,许是就不会出现这许多事情了。
文兰是梅江影身边的大丫鬟,素来沉稳。
听她这样说,梅太太亦是疑惑:“那为甚孩子会将东西吃入口中?”
“而且她为什么会去到那里。”梅江影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大家尽皆想不出缘由的时候,就听古妈妈惊喜说道:“姑娘!姑娘你觉得怎么样?可是好一些了?”
众人赶忙都往榻上看去。
果不其然。
小姑娘眼睫扇动,不多时,慢慢张开双眼,醒转过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张太医叹道:“这可是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重家女眷中传来低泣声。
梁氏赶忙让人从隔壁把吴氏扶到了这个屋里。
古妈妈将重令月抱在怀里,哄了好一会儿,重令月这才精神好了些。
重芳苓最先按捺不住,赶忙问道:“月姐儿,你怎么找到那紫茉莉的?”
谁知重令月听了这话后,竟然面露惊慌。她在重家女眷里飞快的看了一眼,而后紧张的缩了缩脖子,窝在古妈妈的怀里,再不肯出来。
谁劝也不听。就连吴氏坐到了床边和她说话,她也只瑟瑟发抖,不曾理会。
这时屋内响起了轻拍桌案之声。
紧接着,便是重廷川冷冷的声音。
“若是你未随意乱跑,何至于到了如今这个境地?今日你若是不将实情说出来,怕是就不能回府去了。”
他的声音寒若冰霜,让人心中惊惧发颤。
郦南溪知道重廷川是为了逼重令月讲出实情,好给梅家与众人一个交代,却还是忍不住心中腹诽,横了他一眼。
——这么凶,就不怕效果没达到,反而吓哭了小孩子?
出乎她意料的是,重令月比她想象的要坚强许多。
小姑娘的身子动了动,许久后,慢慢从古妈妈怀里钻出来,低着头,抽泣着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而后小小声的说道:“我、我是跟着个白猫过去的。”
她的声音细细弱弱。但是说出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白猫?”梅江影跨前一步,“可是这么大的一只?”他比量了个一尺半长的距离。
重令月小心的抬头,看了眼,复又垂眼,“就是这么大的。”
“竟然是球球?”梅太太惊诧道:“月姐儿跟它去是做什么?”
那球球是梅二公子所养,平日里倒是不会乱跑。不过今日宾客众多,它溜出来乱逛倒是很有可能。
重令月的身子缩了缩,并未答这后面一句问话,而是说起了她为什么采到了这个紫茉莉。
当时她看到白猫出现在玉荷院,又见大人们都没留意到她,就跟着猫儿一路往外跑。后来,她看猫儿停在了一个地方拿了个蒜瓣在那边玩。她觉得好奇,就挨过去了。
它玩耍的地方恰好就是在紫茉莉丛中。
“蒜瓣。”郦南溪沉吟道:“月姐儿看到那蒜瓣之后,可曾吃过它?”
“我没有去吃它。”重令月急急辩解后,蓦地一愣,又有些不太确定,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
小孩子饿得快。
梅太太深知这一点,所以中途陆续上过好几次的点心和吃食,就是为了让小家伙们多吃点,免得饿着肚子。
当时有个薄饼夹凉拌菜。因为饼中夹着的菜有荤有素,所以吴氏就选了这个给重令月。还特意警告重令月,不许挑食,要将素菜荤菜尽数吃光,不然的话中午不让她吃小甜点。
天气炎热,凉菜中惯爱加进一些蒜末去。
重令月素来听话,又不排斥吃蒜,所以乖乖拿着饼吃。就连夹着的菜中拌的稍许蒜末也尽数吃下。
后来,她跟着猫儿过去后,看到猫儿在扒拉蒜瓣。那猫儿倒是不怕人,看她过去,根本没搭理,继续玩耍。
重令月想要摘一些紫茉莉,所以就蹲下身,将没吃完的卷饼放在了腿上,然后摘花。哪知道摘的太高兴了,起身的时候忘记了自己腿上搁着东西,一不小心就把卷饼弄到了地上。
虽然卷饼有些脏了,她很想丢掉。可又怕母亲发现她浪费食物斥责他,所以即便卷饼有些脏了,她还是将尘土拍掉一些后重新拿着吃。
好在基本上只有尘土,倒也无碍。开头几口味道有点怪,她也只当是灰尘的关系,没有多想。
如今想来,沾了些猫儿弄的“蒜瓣”渣沫也有可能。
听了重令月这番话,吴氏又是后怕又是生气。
她舍不得去打尚还没有恢复的女儿,气得一直拍她床沿,哭道:“一个卷饼值当什么?我哪里会说你什么!你若是因为这事儿丢了命,看你后悔不后悔!”
众人面面相觑,未说什么。
只因大家俱都知晓,吴氏待重令月一向不亲近,看不惯了就会斥责。若没有今日发生的这意外,若重令月真的将饼扔了,吴氏发现后还真的会呵斥她。
梅江婉想起之前母亲问了小姑娘那一句,然后小姑娘并未回答,就也问道:“不知月姐儿怎会跟了球球过去?”
若她没看错的话,小姑娘的性子有些怯懦,不像是会随意乱跑的。
重令月听了这话后,脸色更是白了些,头也垂得更低,都快贴上胸口。
重芳柔慢慢说道:“月姐儿许是觉得小猫可爱,所以跟过去罢。”
重二太太也道:“说不定就是如此了。”
吴氏听闻,忍不住气道:“月姐儿你也太不懂事了。在旁人家中做客,怎能随意乱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后悔也是无用!我断然饶不了你!”
大家生怕她再把孩子吓哭,俱都劝她。
重令月忽地哭出了声,抹着眼泪说道:“我不是有意玩耍。我是看它将八姑姑的花给抓烂了,所以才跟着它去的。”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一出。愕然之下,都去看梅太太。
梅太太也怔住了。
之前重芳柔和重芳苓互相指责,她还觉得那两个姑娘性子不太好。如今再听重令月这样说,就有些赧然。
谁曾想竟是梅府的猫儿将人家的花给弄坏、继而惹出了这些事情的?
重芳苓惶然的看了眼周围,急切道:“月姐儿你可别乱说!我那花分明、分明……”
话到一半,她却是接不下去了。
重令月抽泣着道:“真的是那猫给抓的。它跳进了八姑姑放花的筐篮,然后抓了一会儿,然后又跳出来。我想跟过去看一看。后来采了花吃了饼,猫不见了。我也没办法。”
梅太太听闻此事,赶忙说道:“这猫儿是你梅二叔叔养的。我让他来给你道歉。”说罢,她眉目转冷,与小婢道:“去!把二公子叫来!还有,让他把他那猫一并捉了来!”
小婢小心翼翼说道:“刚才有客人喝了几杯酒,醉了,二公子送客人回府去了。”
梅太太气不打一处来,“怎的早不送晚不送,偏这个时候送人去!”
她怎么也没料到,今日家里闹出了这许多的事情,竟是自家儿子养的爱宠做的好事。
梅太太又道:“将那球球给我捉了来!”
小婢急得快哭了,“球球惯爱跟着二公子。刚才二公子出去送人,它也、也跟着,跳上了车子。”
梅太太正欲发怒,梁氏赶忙在旁劝道:“这事儿也是不小心所致。您也不必放在心上。好在孩子们都没事,就也罢了。”
女眷们赶忙去劝。
梅江婉这时候脸红红的走上前,轻声道:“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二哥。纵然花被毁坏和球球有关系,但月姐儿出事,终归是我的不对。若我不是非要去择那花,想必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说罢,她朝着重家人盈盈一拜,愧然道:“当真是对不住。”
朱丽娘也赶忙上前一福身,“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
大家晓得她是在说那石蒜根的事情,忙道:“姑娘们择花的时候,哪里想到月姐儿会过去?无妨。”
梅江影叹道:“其实是我的错。若我不种那花,便没这许多事情了。”
在这些道歉声和谅解声里,梁氏忽地笑了,“何苦来哉?本就是意外。既然无事,就没关系了。”
梅太太上前拉了梁氏的手,诚恳说道:“我们考虑不周,使得姑娘们受了苦。这事儿必然不能就这样罢休,日后我自是要带了孩子们去贵府致歉。”
梁氏忙说不用。
但梅太太主意已定,怎么劝都劝不动,只能随她意思去了。
如今重令月身子不好,重家众人就打算告辞离去。
梅太太不依,让郦南溪和重芳婷都去梅江婉那里换了身衣裳,吴氏也由梅太太领着换了一身,这才亲自送了重家众人上车。
回到府里后,国公府的仆从们没有料到主子们那么早回来,赶忙上前去迎。
郑姨娘亦是惊奇,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急急的去到垂花门去迎人。
看到重芳柔脸色不佳,郑姨娘心里愈发忐忑,生怕重芳柔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待到大家都散了后,郑姨娘朝重芳柔使了个眼色,悄悄与她去到府里僻静处,这才细问究竟。
“可是梅二公子不愿见你?”郑姨娘的语气有些沉重,不待重芳柔开口,就苦心劝道:“若是梅二公子不愿见姑娘,姑娘就歇了这个心思吧。姨娘再给你想别的法子。”
“没有这样的事。姨娘不必担忧。”重芳柔语气生硬的说道:“不过是出了些岔子,所以才坏了我的好事,提前回来了,没能见到二公子。”
想到这一切都被那什么石蒜的根给毁了,重芳柔就心里窝着一团火。
那猫儿去抓重芳苓的花,本也是她筹谋而来。
她知道梅江毅养的那只猫鼻子极灵且爱吃炸鱼。这还是几年前去梅府的时候知道的。当时那只猫偷吃炸鱼被鱼刺卡了喉咙,她还帮忙将那鱼刺弄出。
所以,这次要去梅府,她早早的就让郑姨娘弄了些小鱼干来,偷偷炸的酥脆,而后弄成很小的块,放在油纸包里,塞在随身带着的荷包中。
趁人不备的时候,她拿出那沾了炸鱼味道的油纸包,而后凑着重芳苓去金茗院选配花的时候,把油纸包团成一小团,丢在了重芳苓装主花的筐篮中。
那猫儿也是好。跳进去一通抓后,居然将纸团叼走了。她连去拿回东西都不用,倒是省了她的事。
所以后来重芳苓与她争辩的时候,她才那般的理直气壮。
其实,她做这一切的事情也是有点风险的。
因为她要看着重芳苓的筐篮,所以不能离开。即便是配花,她也是装在袋子里从国公府带去梅家的。
旁人去金茗院的时候,她实则未曾离开玉荷院太远。不过是在玉荷院外绕了一小圈后就回来了。
如果有人留意到了这一点,她恐怕就有些麻烦。
好在没人发现。也好在她选配花的时候特意择了这个时节最为常见的花,重家有,梅府的金茗院里也有。这才使得这一次的事情这么顺利。
重芳苓本就和她在梅太太、梁氏的跟前约定好了,待到花艺比试结束,需得细细研究那花到底是怎么毁坏的。届时看到猫抓痕迹,再寻了梅二公子来说项就好。
谁知重令月居然出了事,使得大家提早回来?
重令月“生病”的时候,刚才梁氏她们进府后并未详说。郑姨娘也是如今从重芳柔的口中方才知晓了一切。
郑姨娘听闻这些犹有些后怕,“幸好月姐儿没事。若月姐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心里可真是过意不去。”
“她即便是有事,也与我们无关。不过是她自己多管闲事咎由自取罢了。”重芳柔有些烦躁,“我哪里知道她会惹出这样多的岔子来?”顿了顿,她又笑,“若非她,旁人或许还不知晓是那猫儿弄坏了八妹妹的花。她倒是也做了件好事。”
不过这倒也好。不只是让梅家的愧疚更上一层,且也让大家都知晓了那事是猫儿所做。
更何况,过些时日梅太太会带了梅二公子亲自来府道歉。也算是有点盼头了。
郑姨娘震惊的看着重芳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月姐儿毕竟是五爷的亲生女,那是你亲侄女啊。”
“亲的?你当她是亲的,她当你是亲的吗?”
重芳柔冷笑一声,难得的在她温柔的面上显出不相称的表情来。而后未再多说什么,甩甩帕子而去。
郦南溪回到石竹苑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这才有些缓过劲儿来。
今天重令月突然出事,可是将她惊到了。想想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遭了那么大的痛苦,着实让人心疼不已。
更何况,若非想要给她择那些紫茉莉,重令月原本不会将吃食掉在地上,也就不会将那些石蒜根末吃到口中。
郦南溪越想越是感叹。
重令月年纪小小,却是在关心着家里人。看到猫儿抓坏了重芳苓的花,她就想要去看看。看到紫茉莉,也想要给她摘一捧。
虽然这样做事莽撞了些,但孩子年纪小,很多事情做起来没有考虑那么多的后果。出发点终归是好的。
郦南溪想要去看一看重令月。这便喊了郭妈妈过来给她换衣裳。
恰在这时重廷川也沐浴完行了过来,看她又将刚刚换上的衣服除去换上见客的衣裳,不由问道:“怎么?还要出去?”
“到五嫂那里看看。”郦南溪与他道:“我想去瞧瞧月姐儿。”
重廷川想了想,将手里擦拭的布巾丢到一旁,揽了她在他怀里坐下,“莫要去了。你不去,她们还不能说你什么。你若去了,少不得又要怨你。”
一来,弄出那石蒜根的是郦南溪如今的友人梅江婉。二来,重令月摘紫茉莉是为了郦南溪。
前头那个理由倒还罢了。毕宁梅江婉如何行事,郦南溪是无法置喙的。但后头那个原因,却肯定会让吴氏心里不舒坦。
她自己的女儿和她不亲,没有将东西送她,反倒给了郦南溪。依着吴氏那性子,不和郦南溪当场闹翻都是好的。
听了重廷川这番话,郦南溪也有些犹豫。
说实话,吴氏那个脾气,一点就着。她若真这么过去了,说不定还真的会闹起来。
旁的时候就也罢了,重令月如今正需要休息。若是听闻了争执声影响了情绪,反倒不好。
郦南溪这片刻的迟疑被重廷川发现了。
他低笑着将小娇妻搂在了怀里,扯开她的衣襟探手而入。又不住的在她颈侧轻嗅着。
“好香。”他轻声低喃,“你用了什么香料?”
此事的他声音醇厚黯哑,最是动人心弦。
饶是郦南溪觉得此时不应该做这般旖旎的事情,也不由得被他这几句勾得脸红发热。
“没用香料。”郦南溪侧了侧身,意欲离他远一点,“就是清洗干净了而已。”
“是么。”重廷川将她搂的更紧了些,还扶住她的腰身往下按了按,“那我仔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用香料,如何?”
到了这个份上,如果郦南溪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那可真是白和他成亲那么多天了。
如今两人刚刚沐浴过,郦南溪又刚刚要换衣裳,只穿了薄薄一层。男人身上的热气就这样近乎没有阻拦的直接朝她身上侵袭过来。
偏他还不满足,大手在她衣裳里、腰后侧不住辗转流连,带出一阵阵火热。
郦南溪脸上发烫,身上也渐渐发烫。仍然坚持着用手去推他不安分的大手。
“别。有人在。”她轻喘着说道:“天还亮着。”
重廷川地笑道:“怕那些作甚?郭妈妈刚才就出去了。天亮……不碍事。”说着就在她腰间捏了一下。
郦南溪赶忙去看。这才发现郭妈妈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了屋子。刚刚暗松了口气,她的颈侧就被人不轻不重的吸了一下。
低叫一声,郦南溪赶忙踹他小腿,“你做什么!”
重廷川却是在觉得这样躬着身子太累,一把将她抱到了腿上坐着。
哪知道郦南溪刚在他的腿上坐好,他都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就听外头传来了郭妈妈紧张且小心的声音。
“爷、奶奶,五爷回来了。正在外头求见。”
五爷重廷帆,同样也是于姨娘所生。那是重廷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不过,他素来和重廷川不甚亲近,平日里见到了也只行礼问安,并未有甚私交。
重廷川听闻之后根本不搭理,依然只顾着自己怀里的小娇妻。
郦南溪却是想到了重廷帆的来意,赶忙说道:“恐怕是为了月姐儿的事情。我需得过去看一看。”说罢,挣扎着就要跑出重廷川的怀抱。
重廷川心里暗暗叹气。
虽然他的是办法让她心无旁骛,可若是她心里有了旁的“更重要”事情时,他不放她走的话,事后少不得要怨他。
小丫头脾气很倔。有时候倔到他都没辙。
那样一来,他下一次想要再取些甜头,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重廷川只能恋恋不舍的将她松开,眼睁睁看着她跳了下来,而后望着她过去开门。
在她的手将要触到门板的那一刹,重廷川忽地开口,说道:“无需掩上衣裳么?”
郦南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光顾着逃了,竟是忘记掩好衣襟。低头再看,春光半露,当真是半遮半掩更麻烦。
她羞恼的回头瞪了他一眼。
无奈衣裳刚才被他那乱扯一通弄的凌乱,有的拉一半到了下面,有的只留一些些还在上面半挂着,下面绞成一团,根本不似平时那般好穿。
她想要整个脱下来重新穿,又怕这人看到后狼性大发当即就把她办了,于是只能急急的去拉衣裳。却因心中慌乱而越发的理不出头绪。
重廷川看她难得一见的手足无措的模样,低低笑了。
“过来。”他抬手唤她,“我帮你。”
郦南溪才不信他。如果没有他,哪里就那么乱了?
可是,她一个人有些对付不来……
最终郦南溪磨磨蹭蹭的去到重廷川身边,说了声“好”,又警告道:“你可不许乱来。”
“嗯。”
重廷川瞥了眼她那羞窘的模样,慢条斯理的给她将衣裳穿好,末了在她腰间揉了一下。
她气极要去拍他手,被他顺势反手握住。
“我们快去快回。”重廷川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一同往外行去,又叮嘱道:“和他简单说说就罢了。莫要过多停留。”
郦南溪想起一事,斜睨着往下看了看。
……嗯。不错。恢复如初了。
她还想呢,他怎么敢就这么站起来,原来是已经没甚可忧心的了。
重廷川看到了她的眼神,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抬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小丫头乱看什么?”
当他真要那样雄纠纠气昂昂的出去?
好歹他也是一品国公。那样子见人怎么行。
郦南溪脸上和耳根都红透了,但,板着脸就是不承认,“我看什么了?帮忙给六爷瞧瞧衣裳是否齐整,难道不行?”
“行。”重廷川很快的答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虽然他回答的很快,可就因为他答的太快了,郦南溪硬是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丝促狭的味道。
她当即不依了,甩手就要自己走。
不过方才两人还好着呢,若非有人前来打扰,还能更进一层。
重廷川哪里肯让她在这个时候逃出去?当即大手一捞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逃都没的逃。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丫鬟婆子们看到他们俩这样依偎着出来,都赶忙低着头避开。
郦南溪火了,横眉冷对,“六爷终归是要注意体统的。”
重廷川不气反笑,“我倒是不知道你和我之间还要论什么体统。”
郦南溪气结。
外头流传的那个冷面煞神去了哪里?
她怎么半点儿的痕迹都寻不到!
女孩儿继续抗争,男人继续好整以暇的对付着。两人一来一往的终是到了石竹苑门口。
门口有男子负手而立。他身量颇高,穿一袭长衫,笑容温和。五官和重廷川有两三分相似,却不如重廷川那般冷厉深邃。
重廷帆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过来,唇边的笑意慢慢加深。
他课业不错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每十五日回来一次。今日虽是他回家的日子,但时间还未到。因着听闻了重令月的事情,所以特意提早回来。
原本心情颇为沉重,但是看到眼前两人的笑颜后,重廷帆的心情也顺畅了许多。
郦南溪好不容易又一次从重廷川的“魔爪”里挣脱。抬眼一看,就见院门口有个儒雅男子正含笑望着她们。
郦南溪赧然,对重廷帆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五伯请进。”
石竹苑的规矩很严。如非重廷川应允,旁人不得入内。
重廷帆看到郦南溪的做法后,下意识就去看重廷川。
出乎他意料的是,重廷川并未对此进行干涉。好似郦南溪怎么说怎么做,他都没打算阻止。
甚至于……郦南溪邀请的是一向不准入内的他,重廷川也不反对。
重廷帆慢慢调转视线看向郦南溪,笑着摇了摇头,“我今日来是想与六奶奶道个谢。谢完我便要回去了。”
“道谢?”郦南溪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她只想着重廷帆的前来是和重令月有关系,却没料到是这一层。
“多谢六奶奶以绿茶相救。”重廷帆说着,又道:“也谢过国公爷帮忙看守小女。”
说罢,他对着两人长长的一揖,而后转过身去,泰然离去。
郦南溪没料到他等了好半晌居然连屋都不进。莫说是进屋了,连院子都不进,就留下这么几句话洒然离去。
她正怔怔的看着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某人怀里,抬眼就是天空了。
重廷川横抱着她大跨着步子往里行。
郦南溪不住的挣扎着,低声谴责:“那么多人看着呢!你放我下来!”这又不是在屋里,这人发什么疯!
重廷川冷冷望了下四周。
嗯,很好,没人敢看。
走到门口,他一脚踹开屋门,长腿一迈行了进去。把人抛到床上,便开始自顾自的继续揉捏怀里的香软可口的小娇妻。
郦南溪不住挣扎。可越是挣扎,他挨得越近。
重廷川小心翼翼的轻吻着,在她耳边粗粗喘.息,低笑着说道:“我给你了个‘甚优’,你总得报答我一下罢。”
郦南溪伸手去推他,又羞又恼的道:“哪有你这么无赖的?明明是你自作主张给了我那么两个字,如今倒是要向我讨要回报了?”
话还没说完,耳边和颈侧就传来一阵酥.麻。
郦南溪力气渐渐消失,使不上劲儿了,只能小小声的抗议着。
重廷川忍耐不住,探手将她揽在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身,在她的耳边轻声低喃。
郦南溪身子软作一团,无力反抗,欲哭无泪,“你、你这也太无赖了些。”
重廷川却心满意足。
……无赖就无赖罢。
对自家小娇妻无赖些,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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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郦南溪和重廷川都没出房门。晚膳是重廷川让郭妈妈送到了门口,他亲自端进来的。
郦南溪那个时候都没有力气吃饭了。明明肚子饿得难受,就是懒怠的睁不开眼。
重廷川没办法。抱着她给她沐浴过后,又抱了她给她喂晚膳。
只不过吃了没几口,郦南溪就再也不肯动了。趴在他的胸前磨磨蹭蹭不愿意动,舒服的寻了个位置睡着了。
见她如此,重廷川也舍不得再逼迫她。把她放到了床上后,他赶紧吃了会儿,这便回了床上拥着她睡了。
早上重廷川起身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让她醒了。他自顾自的穿好了衣裳,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就连洗漱和用早膳都是在外间进行的。
没有听到丝毫动静的郦南溪一觉睡了个饱。迷迷瞪瞪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昨晚上吃的有些太少,又起得较晚,还真是有些饿了。早膳的时候,她比平日里多吃了一碗粥。停了筷子后,郦南溪看时间不早了,再晚的话怕是要耽搁到了晌午。这便换了身衣裳往木棉苑去。
路上的时候,郦南溪恰好遇到了刚从木棉苑出来不久的重廷帆。
重廷帆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郦南溪,脸上的憔悴之色还来不及掩去,只能笑着与郦南溪寒暄:“六奶奶可是来给太太请安?”
郦南溪看出了他的疲惫,心里暗暗一惊,暗道昨日里看到重廷帆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模样。
思及今日早晨金盏悄悄说的昨夜里绿萝苑中传来的争执声,郦南溪心中有些了然,便按捺下诸多思虑,笑着与他说道:“正是。不知太太如今可在里面?”
“嗯。”重廷帆笑得温和,“大家都在。只我需得收拾下准备一会儿走了。”
他知晓女儿出了事差点丢了半条命去,心急如焚,所以跟国子监告了一日的假陪陪女儿。今日可以晌午后再回去。
郦南溪关切道:“不知月姐儿如今如何了?”
提到重令月,重廷帆的神色十分复杂,有些高兴,又有些失望,“好多了。昨日里我一直陪着她,倒是睡得安稳。博哥儿还过来陪了她一会儿。”
见他提起儿女,只略过了吴氏一个人,郦南溪知晓他眼中的失望怕是因了吴氏而起。
他们夫妻间的事情,她不好过多置喙。
郦南溪打算晚一些再去看看重令月,与重廷帆又寒暄了几句,这便打算离去。
只不过她刚走了几步,就听重廷帆在后面喊她。
待到郦南溪停步转过身来,重廷帆有些犹豫的问道:“听闻六奶奶的三哥正准备考国子监?”
“是的。”说起自家三哥,郦南溪的神色不由得放松了许多,脸上也带出了笑意,“现在已经留在了京中,正在备考。”
因为妹妹们都嫁到了京城,郦陵溪和郦云溪两个就也没有再回江南去,而是留在了京城读书。
一来,他们年纪大了,留京读书利于科考。二来,他们也是打算在京城守着妹妹,免得她们被人欺负了去。
父母已经在江南了。若他们也在那么远的地方,西西和竹姐儿有点什么麻烦,一家人可是都没法知晓。
听闻郦南溪的回答后,重廷帆斟酌了下说道:“我还有些考国子监时候用的书籍册子,不知是否得用。”
郦南溪没料到重廷帆会帮忙考虑的这样多,意外之下不由怔了一怔。
重廷帆细观郦南溪神色,忙道:“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六奶奶不要嫌我多事才好。”
“怎么会。”郦南溪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理解错了,笑道:“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谢谢五伯才好。”
重廷帆暗中松了口气,笑得温和,“我是那日见三少来国子监附近,想起三少初初回京,相熟之人甚少,故而有此一说。”
“那就劳烦五伯了。”郦南溪道:“只不过我需得先往太太那边去。不若晚些我让人去五伯那里取?”
“也好。”
重廷帆又和她说了两句,这便匆匆的往外院他的书房而去。
郦南溪去到木棉苑后方才知晓,果然如重廷帆所说,人到的很齐。除了重廷川和重廷帆兄弟俩外,其余人几乎全来了。
甚至于本该卧床休息的重令月也在屋子里。
与平日里不同的是,她的眼睛虽然还是很大,却没了灵动的光彩,而是蔫蔫的有些没精神。
郦南溪落座后,看着不远处的小姑娘,有些心忧,悄声问道:“月姐儿怎么没多休息下?”
重令月看到她后显然很欢喜,惨白的脸上扬起了一点点的笑容,“我已经好了,要来谢谢祖母、姑姑还有六奶奶。”
昨日里梁氏和重芳苓姐妹也曾出手相帮过。郦南溪是知道的。
可这么点儿大的孩子,还未痊愈就来这样全了礼数,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郦南溪看重令月自己坐在椅子上,虽然铺了锦垫不用直接坐在冷冰冰的椅子上,但她依然不时的挪动下身子,好似不甚舒服。
旁边吴氏正和梁氏在说话,没有留意到她。
郦南溪就让拿了个靠枕过来,搁到重令月背后,让她坐的舒服点。
重令月的眼睛晶晶亮,细声细气的小声说道:“谢谢六奶奶。”
“不妨事。”郦南溪朝她笑了笑。
一转眼,郦南溪却瞧见另外一人正在静静的看着她。
她疑惑的审视了下自己的穿着,确认没什么大碍,便问道:“九爷可是瞧着哪里不妥?”
重廷晖淡淡的笑了下,并未说什么,转而望向了梁氏。
梁氏正在叮嘱吴氏:“估计要不了多久梅太太就会和公子姑娘们过来。你需得好生准备着,莫要到了那日怠慢了客人。”
虽说梁氏不喜庶子之妻,但她亲生的九爷如今年纪尚小,还不到娶妻的年纪。重芳苓是未出阁的姑娘,许多事情不便抛头露面。故而一些事情她还是得交给吴氏去做。
吴氏刚才已经知晓郦南溪来了,不由得回头望了眼郦南溪,问梁氏:“不若六奶奶……”
“她年纪太轻。”梁氏语气平淡的说道:“而且,她才来府里不久。许多事务都不熟悉。”
吴氏听闻之后面色顿时松快了些。
但是,想到昨日里重廷帆训斥她的那些个什么“枉顾亲情”、“不知感激”之类的话,她的心又瞬间沉了沉。
吴氏拧着手里的帕子,口不对心的说道:“六爷教一教,六奶奶许是也就会了。六奶奶一向聪颖,若她肯帮助母亲,想必助益良多。”
梁氏轻轻掀了掀眼皮,不置可否。
吴氏定定神侧首问郦南溪,“不知六奶奶觉得如何?”
郦南溪看着眼前这情形,想了想,说道:“五奶奶处理就好,这事儿本也是我插不上手的。毕竟如今太太当着家,六爷的许多事情也都是太太帮忙打理着,所以还是得太太来安排才好。”
她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有些愕然,尽皆扭头看向了她。就连平日里十分低调的于姨娘也看了过来,难掩惊诧。
她其实是实实在在的说了出来,梁氏把持着府里的中馈,公中的所有银钱和账簿都在梁氏的手里握着。只要梁氏不松口不松手,她即便想帮,也是无能为力的。
郦南溪端坐在座位上,不动声色,笑容清浅。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会引起这样大的效果。但她还是要说出来。
其实,如果梁氏不表态,她也根本不打算去搀和这些事情。但如今梁氏明明白白的欺负到她头上来,她就断然没有低声下气的道理。
——她是重廷川的妻。重廷川不在的时候,她就代表了他。
若是她对着梁氏低下了头,那置重廷川于何地!
梁氏的手里分明握着老侯爷留给重廷川的资产。这是单独给孩子们的,不属于公中。但因重廷川当时年纪不大,老侯爷就将田地铺子暂时托给了梁氏来打理。偏偏梁氏全部把持着,分毫都不予重廷川。
老侯爷已经给梁氏留了足够多的资产。且念着她是嫡妻,又无亲生子傍身,所以给梁氏留下的甚多。即便梁氏分出足够的份额给重廷晖和重芳苓,留给她自己的也很可观。
所以郦南溪更为不服气。
凭什么梁氏处处都要欺负她家夫君、处处都要压他一头去?
若没有重廷川,如今的重家能有这般的荣耀?
说她小气也好,说她不懂事也罢。旁人要欺负重廷川,她就绝不会忍气吞声由着她们来!
原先众人只当这郦家的小姑娘是个性子柔顺的,如今她这一话出来,众人方才知晓竟是个脾气大的。只不过平时都遮着掩着,所以看不出来。
梁氏不悦,“我不过是怕你们年纪太轻,所以帮衬一把。谁知你们竟是这般的不识好歹。”
她这话说得有些严厉。众人俱都担忧的看着郦南溪。
郦南溪只是浅笑,并不答话。
大家都不傻。什么“年纪太轻”之类的话,用在一品国公、钦封大将军、如今的御林军左统领身上,合适?
这借口连糊弄人都不够。
梁氏脸色铁青的看了向妈妈一眼。
向妈妈会意,知晓太太这是见郦七不好对付,有些懊悔当时的选择了。
昨夜的时候梁氏就曾和向妈妈抱怨,说是在梅家的一连串事件看来,这位六奶奶可是有些不简单。不只是短短时间就让梅家、朱家、柳家的姑娘都护着她。而且,在重令月的事情上的处理也十分的干脆利落。
也正因了这个缘故,所以梁氏才会今日早晨这样明晃晃的给郦南溪难堪。特意选了郦南溪在场的时候,当众将事务交给吴氏去处置。
这也是告诉郦南溪,吴氏即便身份不够,有她抬举着,在这家里便能过得好。
至于郦七——
即便身份再高又如何?该低头的时候还是得低头。
谁知梁氏这个主意打的虽好,对方却不配合。三言两语就把话给堵了回去。
向妈妈暗暗叹气,可事已至此,又有何办法?郦家一个最小的姑娘都这样了。其他几个比她大的,指不定更难拿捏。
向妈妈正欲上前去打个圆场,却听旁边忽地响起了一声轻笑。
重廷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望着郦南溪说道:“原先只道你脾气和软,如今看来,却不尽然。有时候还是颇为倔强的。”
大家没料到这是又冒出来了个说实话的,偏这人是梁氏亲子。众人一时间面色各异,俱都没有开口。
其实重家九爷生性宽厚温和,虽然年岁不大方才十三四岁,平日行事却极有分寸。
不过,他此刻对郦南溪说这话,却是很显然带了点调侃意味在。而且,还隐隐的在为郦南溪打圆场。
重芳苓知晓弟弟和六爷关系不错,见他护着郦南溪,虽心中气愤,却也舍不得责骂他。
梁氏却瞬间变了脸色,恼道:“你知晓什么!既是没事了,不若赶紧下去读书去!”
重廷晖神色复杂的看着梁氏,欲言又止了半晌后,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躬身道了声“是”,这便拂袖而去。
回石竹苑的路上,郦南溪遣了钟妈妈往外院一趟,取重廷帆说要给郦陵溪的那些书籍册子。
钟妈妈应声而去后,岳妈妈跟了上来,在郦南溪身后侧半步远的地方悄声和她说道:“奶奶要不要查一查账簿?”
郦南溪听了她这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当是说石竹苑的账簿,便道:“回去后看看再说。”
因为等下她本打算是要去探望重令月的,但计划不如变化快,她没料到小姑娘会来了木棉苑给梁氏请安。如今见到了,知道重令月虽然精神不济,但没了大碍,这一趟就也不必再过去。免得和吴氏相见后,再有什么冲突出来。
岳妈妈一听这话就知道郦南溪弄错了,低声道:“不是院子里的。是府里的。”
郦南溪的脚步猛地一停,愕然回首看了她一眼,而后又继续迈步前行。
岳妈妈知道郦南溪已经了解了她的意思,就低声道:“府里的账簿,爷其实心里有数。婢子们这里没有,不过,几位常大人那里应当是有一份的。只不过不晓得是在哪一位常大人的手里。”
郦南溪倒是不知道这一茬,斟酌过后说道:“且等一等罢。待到六爷回来后问一问他再说。”
岳妈妈躬身应是。
当日晌午过后,郦南溪方才听得一个消息。
重老太太将梁氏叫了过去,当众说了梁氏一通,言道再怎么样也不该将事情交给吴氏而特意绕过了郦南溪去。
这事儿让梁氏十分憋闷,回到屋子里就砸碎了一套她颇为喜欢的粉瓷茶具。
郦南溪有些诧异,不知为何老太太会特意帮她,就遣了人去问。
她知道,定然不会是重二太太从中说项的。
重二太太并不是特别喜欢郦南溪。在她看来,若是郦家的六姑娘嫁过来才是真正合时宜。旁的不说,单就那身量,郦南溪就太矮了些,而身材高挑的六姑娘与重廷川相配,正合称。
这话重二太太私下里说过不只一次。有好几个旧宅的仆从都亲耳听说过。钟妈妈她们晓得后,又告诉了郦南溪。
如今这事儿有些蹊跷。既然不是重老太太,又会是谁?
直到到了晚膳前,岳妈妈方才打探出来,今儿早晨九爷重廷晖离开木棉苑之后,往中门那边去了。许是去见了老太太。只不过他可能特意叮嘱过守门的婆子不要说,这才没有话传出来。
岳妈妈还是去寻了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绕了几个圈把话给探听到的。
不过,岳妈妈也有些疑惑,“九爷为何特意帮奶奶跑这一趟?如今是婢子知晓也就罢了。若被太太问出来是谁从中做的,九爷怕是要受难为。”
郦南溪也觉得不解。
思来想去,她总觉得没个由头。后估摸着许是重廷川和重廷晖关系好,所以重廷晖特意跑了这么一趟。
晚间的时候,重廷川回来了。
郦南溪边帮他将外衫脱下来,边将这事儿大体告诉了他,问他道:“六爷和九爷关系倒是不错。”
若是旁人家,遇到了这样的情形,定然不是他们现在的状况。在梁氏这样敌视重廷川之下,重廷晖居然还和重廷川如此投契,倒是真正难得。
重廷川沉吟片刻,却并未提起此事,反而揽了她入怀,“你先说说究竟是怎么样的情形。”
小丫头只告诉他,说什么太太今天给她下绊子,然后九爷帮忙告诉了老太太。所以老太太数落了太太。结果太太发了脾气。
重廷晖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虽然他和重廷晖关系不错,但如果不是气得狠了,重廷晖也断然不会将他母亲告到老太太那边去。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梁氏做的过了火,根本看不过去了,故而为之。
郦南溪知道自己就算瞒着,岳妈妈她们说不定也会将事情告诉重廷川。见他问起来了,就将事情告诉了他。
重廷川听闻之后,笑问她:“你这是打算帮我从太太手里要回银子不成?”
郦南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就怕国公爷嫌我多管闲事。”
重廷川听了后忍俊不禁。
——听听,连“国公爷”这个称呼都冒出来了。
小丫头今儿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怎会嫌你多管闲事?我只怕你不爱管我的事情。”他将小娇妻搂得紧紧的,下巴温柔的蹭了蹭她的发顶,望着木棉苑的方向,眼神却很冷厉,“这事儿你不用担忧。我自会想办法处理妥当。”
一语既毕,他想到小丫头护着他的情形,心里顿时充溢着万般的暖意。想了想,又道:“你愿意怎样就怎样。想要拿回来,也可以。不过你小心着些,莫要被她们欺负了去。万一有什么不顺心了,和我说,我给你一一讨要回来。”
郦南溪莞尔。
她家夫君当她是金丝雀一般的疼着,生怕她迈出一步去就是万丈深渊。
可他不知道,她也并非那什么也不懂的憨傻女子。平日里能不动手自然是好的。可一旦存了心思下定决心,就必然要一步步走到底。
不过,他既是愿意疼着她,她也乐意享受他的这般关爱。
郦南溪探出手抱紧重廷川劲瘦的腰,浅浅一笑,应道:“好。你要说话算话,帮着我。”
重廷川眸色渐暖,“那是自然。”
第二日去梁氏那里请安的时候,郦南溪特意去早了一些。和梁氏口不对心的说了两句话,这便行了出来。
稍等一会儿,就见重廷晖脸色沉郁的快步出院。
郦南溪让岳妈妈寻了重廷晖来,悄声与他道谢。
重廷晖莞尔,摇头道:“当不得谢。你帮我的事情,我都拖了好久未曾来得及说一个‘谢’字。当时总想寻你来亲口……”
他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复又沉郁下来,慢慢说道:“如今拖了这许久,却是偿还不清了。”
说到去年冬日里庄子上的那件事,其实郦南溪放他一马也是存了私心。偏他还总念着那件事……
郦南溪颇有些赧然,笑道:“那次的事情,不算什么。九爷不必放在心上。而且,那银子您不是已经还了?”
当初说,让他将银子送去八宝斋。他就真的没过多久便送去了。有次她去八宝斋拿吃食,掌柜的特意取了来给她,说是她一个友人拿来的。
郦南溪当时就晓得了送这银子的是谁,并未多提。
重廷晖垂眸思量许久,终是说道:“此间之事,我们无需再互相谢来谢去了。左右你帮过我,我自然也会帮你。再多的‘谢’字,我却是再不想提。”
说罢,他竟是一个字儿也不愿和郦南溪多说似的,快步离去。
想起前些日子他无事就会来寻了她说话的情形,郦南溪暗道应当是因为自己与梁氏针锋相对,终归是让九爷难做了。九爷和她疏远,原本也是自然而然的。
郦南溪暗暗叹息着自己许是又少了个友人,慢慢转回了石竹苑去。
过了两日,梅太太果然依照约定带了儿女前来国公府。
这次与她同来的,除了梅江影、梅江婉兄妹俩外,还有梅家的二公子梅江毅。
郦南溪头一次见到梅江毅。
说实话,她没料到梅江毅和他的弟弟、妹妹相貌截然不同。高大,魁梧,说话声量很大,仿如洪钟。
见礼过后,梅太太带着儿女们依次落了座。
梅江婉不愿和郦南溪坐的那么远,就和梅太太说了声,想挨着郦南溪来坐。
梅太太低声叱责:“没大没小的。当这是在自己家么?由着性子乱来。”
梅江婉在家里是娇宠惯了的,平日里想要怎样便怎样,所以刚才提起那个提议的时候无所顾忌。如今被梅太太一说,她方才发现座次不合适。
重家待客的时候,梁氏还是颇为注重规矩的。最起码要在人前的时候注意脸面。因为重家男子一个都不在,故而原本郦南溪的座位在侧边的最上首,旁边坐了重芳苓。
如果她去郦南溪那边坐,重家的女眷们少不得要挪动许多。
可她们这边是母亲和哥哥们在前面,她在最下首。如果让郦南溪过来挨了她坐,以国公夫人的身份来说又不太合适。
郦南溪却并不顾忌这许多。
待客之时,若是不相熟的人家就罢了。经了梅家的那一遭后,她对梅家人很有好感。无论梅太太还是梅家兄妹,都是极其和善的。她瞧着就觉得亲切。
如今好友说出这个提议,即便是不合规矩,郦南溪依然主动行了过来,握了握梅江婉的手挨着友人一同坐了。
“规矩又如何?”郦南溪笑着与梅太太道:“规矩再大也大不过情意去。”
“这话说得好。”梅江影在旁轻笑,抢在梅太太之前开了口。他眼波流转,往郦南溪身上一扫,“六奶奶好气量。”
郦南溪但笑不语,拉了梅江婉一同起来,与梁氏、梅太太道:“江婉如今初次过来,我想和她说说话,去花园里看看。还望太太们莫要介意才是。”
她知道梁氏在人前的时候惯爱装作慈爱模样,对庶子庶女一向和善。
就比如那日在梅家的时候,重芳柔和重芳苓起了冲突。如果当时是在重家,定然是重芳柔无论对错都会担下责任。偏偏那时候梁氏在没有证据前并未特意训斥重芳柔。
因此郦南溪知晓,自己这样说,梁氏定然会同意。
果然,梁氏只迟疑了一瞬,就颔首应了下来。
梅太太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但看两个女孩儿言笑晏晏,就将话咽了回去。
一般说来,招待宾客的主人是不得随意离开的。若是没猜错的话,这府里梁氏当家就也罢了,竟也没有让国公夫人帮忙主持中馈?
卫国公和嫡母不和之事,京中高门俱都知晓。但是,如今国公夫人进了门却还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这事儿就有点费思量了。
梅太太看了看女孩儿们的背影,面上笑容不变,继续和梁氏说着话。
梅江婉离开了花厅,显然松了口气。
“你不知道,我二哥还想把他那球球带来呢。”梅江婉低声道:“只不过我娘不同意,他才作罢。”
郦南溪奇道:“二公子这般疼爱那个猫儿?”
“倒也不是。主要还是带它来道个歉。”梅江婉说:“几年前的时候,猫儿被刺卡了喉咙,还是你们府上的四姑娘帮忙把鱼刺弄出来的。如今倒好,它闯了祸,却害的四姑娘被人冤枉。二哥气得不行,把它打了一顿。到现在那猫儿还耷拉着脑袋提不起精神来呢。”
这事儿郦南溪倒是头一回听说,就多问了几句。
梅江婉对那事知晓的也不多,三言两语说完了,就没了话。
两人本就无意间提起此事,稍稍说了后便转而聊起了旁的。
梅江婉早就听梅江影说起过,卫国公府的花园要比他的暖香院还要大上许多。只不过稀奇的植株或许没有那么多,毕竟卫国公并不擅长此道,没有认真打理过。
但,对于这京城最大、有着最多花的后宅,她还是十分好奇的。就央了郦南溪四处走走看看,想要瞧一瞧这里究竟是个怎么样的。
两人说说笑笑,约莫花费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走到了那两个花园旁边。因着梅江婉说要看最大的花园,所以经过那个较小的园子时,郦南溪未曾停步,而是和她一同绕了过去。
绕过去前,郦南溪无意间往里看了眼,便见重芳柔身边的一个婢女正往花园深处去。只不过当时梅江婉拉了她一把,郦南溪就未曾多想,径直越过了。
两人在花园里待了有一刻钟的时间,看着时间不早了,怕太太们久等,这便往回行去。
她们俩刚刚跨入厅堂落了座,便听梁氏在安排午膳的事情。
梅太太赶忙婉拒。
梁氏笑着说道:“既是来了,断然不能立刻就走。咱们也有好些时候没有往来了,如今正好能够说说话,我们定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方可。”
梅太太想了想,就笑着应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府里忽然有人来禀,说是常安常大人来了,还带了好些东西过来。
常安他是皇上默许的重廷川身边近身四侍卫之一。府里外院也有他们四个的住处。只不过平日里这四个人来府里都是悄无声息的。如今怎的这样大动干戈?
偏偏今日有客在。总觉得这事儿太过蹊跷了些。
梁氏细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婢子也不知晓。”丫鬟在旁恭敬答道:“常大人并未明说。”
梁氏刚才和梅太太说话时扬起的笑容就慢慢收敛了起来。
不多时,常安大跨着步子急急的行进了屋子里。而后,在他的吩咐下,两口大箱子被抬进了屋子。
向屋内众人抱拳行了一礼,常安说道:“听闻梅家客人来访,我们奶奶十分欢喜,特意让人去订了东西来。”
他朝了那两口箱子一指,“当日承蒙太太和姑娘照拂,奶奶与姑娘一并换了衣裳来。我们奶奶说,旧的衣裳再还过去着实不够妥当。倒不如送了新的过来。这里是锦绣阁的夏衫十二套,梅家太太和姑娘们选三套合心意的,权当是抵了那日相借的三套衣裳了。”
大家都看向了郦南溪。
郦南溪面上平静无波,暗自错愕不已。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
不过……既然是过来的是常安,那么做这个事情的是谁,她不用细想也能知晓。
郦南溪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自己脚前三尺地,心里将某个霸道至极的人暗搓搓的腹诽了无数遍。
就在这个时候,有抬着食盒的仆从络绎不绝的去到隔壁厅堂。
看到那食盒上的刻字,莫说是梅家众人了,即便是梁氏,也面色微变。
“这些是珍味阁的吃食。”常安面上笑容依旧,“我们奶奶说了,梅家姑娘是她到京城里新近结交的好友,极其难得。既是梅家人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旁的东西不合适,也就这珍味阁的膳食稍稍能够拿得出手了。”
这些话一出来,不只是郦南溪,就连旁人也都听出了点味道来。
锦绣阁和珍味阁是京城里最顶尖的绣坊和酒楼。若他们说第二,真没人敢说第一。
重六奶奶脾气和顺,哪就是能说出这样话的人了?
不过,要仔细琢磨下这狂妄的口气,还真像是国公府里的某个……
梅家众人还不知晓缘由,梁氏和重家的女眷们俱都晓得是怎么回事。
——重六爷分明是已经知道了那天早晨梁氏给郦南溪难堪的事情。
所以,他给他新过门的小娇妻撑腰来了。
梁氏当众言明不用郦南溪帮忙打点招待客人?
可以。
他就将这京城里最好的东西送了过来。而且,还是以郦南溪的名义。
就看梁氏还能拿出什么比这些更好的东西来招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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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太太最先反应过来,与郦南溪道:“六奶奶太客气了。原本是我们过来道歉,反倒让奶奶忙活了一场。”
郦南溪看了看常安,扯出个笑容,简短说道:“聊表心意。”
梁氏的脸色不太好看。可梅家人在场,她也不好摆脸色,只能强笑道:“既是有珍味阁的东西,那我自昨儿起就让人开始准备的膳食倒是等不得台面了。早知如此,倒不必如此费事。”
这话显然是在说郦南溪太过于不尊重她这个嫡母。
郦南溪笑道:“并非我不告诉太太。实在是珍味阁那里没有把握能不能订上。若是提早告诉了,结果没订上,岂不麻烦?如今能成,也是运气好。”
珍味阁的东西是一顶一的贵,也是一顶一的好。但是,那里有个规矩。每天只做二十桌。中午十桌,晚上十桌。
故而郦南溪这话倒是很有道理的。
梅太太笑道:“原也是六奶奶和大太太的一片好心,真是多谢了。不若先将昨儿准备的用了,珍味阁的晚些再说?天气酷热,若是食材搁的久了,也是不妥当。”
她是听出了梁氏针对郦南溪,所以退而求其次帮郦南溪转圜一下,说是要先用梁氏备下的那些。珍味阁的则是晚上再用。
梁氏哪里听不出来?忙道:“昨儿备下的本也不多。在旁搁着便搁着。珍味阁的既是送来了,倒是免了再收拾的麻烦。”
梅太太含笑道:“但听大太太的意思。”
看到梅太太这般尊重自己的主意,梁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既是到了晌午,重廷晖今日的课也上的差不多了。
梁氏遣了身边的向妈妈去把重廷晖叫了来,在院子里设了两桌,男女分桌而坐。
陆续入座的时候,梅江影凑到郦南溪这边问道:“那珍味阁的东西,你怎么订上的?”
郦南溪晓得珍味阁的东家隐在后头从不让人知晓。
她自然不好说出来那就是自家夫君开的酒楼,含糊答道:“用心些就也订到了。”
“敷衍我不是。”梅江影哼道:“我日等夜等,早也去过晚也去过,都没订上。拿银子砸都没戏。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听了这话郦南溪倒是有些奇了。虽然珍味阁的桌子难等,但因价格昂贵,可在上面花钱的也不过是极致富贵的那些人。
按照梅江影的这个说法,他这么卖力的去订,怎的一次也没成功过?莫不是他什么时候惹恼了重廷川罢……
郦南溪暗自沉吟,眉端轻蹙。
梅江影看在眼里,悄声道:“不若你帮我订一回?若是订上了,我请你一起去那边吃酒。如何?”
见他绕了个圈子是想让她来帮忙订桌,郦南溪就也不去帮他多想了,登时眉开眼笑干脆利落的拒绝道:“梅家三郎努力了那么久都不能成的事情,我哪里容易做到?不过也是熬着来罢了。你若是真心想去,总能订到桌子的。”
语毕,她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这便往桌边行去。
说话间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宴请之处。梅江影也不好凑到女眷那边去,只得摇着扇子一步一挪的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重廷晖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梅江影和郦南溪说完话各自分开。
他去到女眷那边先见过了梅太太和梁氏,这才去了桌边落座。
梅江影知晓重廷晖将他给的那两条鱼弄死了的事情。一看重廷晖就没好脸色,摇着扇子冷眼不理。
重廷晖就那事好生和他道了谢,这才将事情说与他听:“……原也是我的不对。我亲自送去就也无碍了。谁知竟是遇上这样的事情。”
梅江影这才知道那鱼是打算送给郦南溪的。又听闻害的两鱼相继死去的孩子就是重令月的哥哥,他沉吟片刻后,收了扇子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午膳过后,梁氏并未让梅太太她们即刻离去,而是带了人往花园里逛一逛。
说实话,最大的两处花园这边是重廷川命人打理的,离梁氏她们的院子很远,反倒是离重廷川的练武场较近。平日里梁氏她们并不经常来此。免得一个不小心碰上了重廷川的人,相看两相厌。
原本梁氏也没打算带了梅太太她们过来。只不过午膳之前郦南溪离开厅堂带了梅江婉去花园玩,让梁氏心里十分介意。故而凑了大家都在的时候邀了宾客同去那边。
霜玉如今已经知晓了府里各处的大体方位,见到众人去花园,就悄声与郦南溪道:“先前听霜雪说有人往小花园里去,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若是可能的话,奶奶绕过小花园罢。等会儿婢子们查清了是怎么回事再说。”
郦南溪稍稍落后众人几步问道:“怎么不即刻过去看看?”
“去瞧过了,没有发现有甚么异常。也不知先前那人去是做什么的。后来我们姐妹都有事情要做,又不好将这事儿告诉旁人,这就没有继续盯着了。如今刚刚得闲,可大家已经往这边走了。”
霜玉顿了顿,又道:“那人过去像是踩点,就是有计划要做些事情,提前瞧瞧环境如何。”
郦南溪心中有了数,和她低语了几句,就回了人群中。
待到大家闲聊着去到了花园附近,郦南溪笑着建议道:“这边的园子小一些,花的种类也是不多。不若去大一些的院子里玩,倒是更为有趣。”
方才郦南溪已经与梅江婉去过一次。如今听到郦南溪这样说,梅江婉便在旁附和道:“正是如此。那一处的花园极为敞阔,看着视野开阔,十分舒爽。”
梅家的花园虽然珍稀植株多,但是在大小来说,却比卫国公府的这一处差了许多。
梅江婉是去过梅江影的暖香院无数回的。听闻梅江婉也这样赞叹,大家就都起了好奇之心,俱都笑说着直接去大一些的那个花园就好。
这时候重芳柔忽地说道:“小花园里也没甚不好的。要我说,那里的树木就与别处不同。很高大。其中还有一棵百年大树。”
郦南溪笑道:“莫不是四姑娘忘了梅家的宅子里亦是有许多高树了?”
听闻这话,重芳柔手指不由得绞紧了手中帕子。
她自然知道梅家的宅子里有许多高树。那天去梅家的人俱都看到了的。只不过这话如今提起来却是在搅了梅家人往小花园去的兴致。
果然,郦南溪这几句话一出口,大家就没再继续提起小花园的事情来,转而商量着到了大花园里去哪个凉亭稍作休息为好。
重芳柔心中暗恼,正要换个说辞再开口,旁边梅江影悠悠然开了口。
“我倒是对那小花园有些兴趣。”他眼带笑意的说道:“不若我们去看一看吧。”
梅家三郎最是风流人,对花草树木素来有研究。听他这样讲,众人就道:“那便先去小花园望一望吧。”
郦南溪有些生气,暗道这梅三郎也太没眼力价了些。
谁知梅江影竟然这时候凑过来:“六奶奶觉得不过去的好,我倒是觉得过去的好。不看一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郦南溪这才晓得他是明白了其中关窍,发现了她是刻意不让大家过去。
她便也不遮掩,愠道:“若是有甚事情,还得劳烦梅三公子出手了。”
本以为以梅江影那孤傲的性子,听了这话必然要生气。谁料他却摇了扇子笑得坦然。
“好说,好说。”梅江影叹道:“不瞧瞧的话,我心里总是有些疑惑的。为了一揭谜团,我也需得瞧一眼。出手相助自然不在话下。”
他说的十分泰然自若。但若没他插手,事情本也不必如此。
郦南溪懒得搭理他,举步前行。
梅江影忽地说道:“六奶奶发现没,旁人都没看出你的用意,我却是瞧出来了。”
郦南溪猛地回头看他,不悦道:“那又如何?”
梅江影怔了怔,慢慢垂下眼眸,片刻后方道:“也没如何。”
郦南溪微微颔首,这便跟在众人身后去了。
梅江影缓缓将折扇收起,拧着眉跟了上去。
小花园里景致倒也是十分不错。高大的树木林立在院中,宽大的树冠遮住了炎炎烈日,在院中投下大片的阴影。步入其中,只觉清凉无比。
就在众人尽皆叹息的时候,重芳苓忽地问道:“梅三公子方才在和六奶奶说什么?”
郦南溪懒得去编那谎话。她如今走在了女眷的中央略靠前的位置,远离梅江影,于是没搭理这一茬。
梅江影说道:“我是邀了六奶奶改日比试花艺。毕竟六奶奶是花艺第一,我自然要讨教讨教。”
重芳苓这就没了话。
郦南溪警惕的看着四周,试图想要寻出哪里不一样的地方来。如今人太多,她如果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出来,引了旁人注意,怕是有些事情她就没法脱了干系。
郦南溪只能在和大家一起前行的时候借机观察。可是,没有,她什么都没注意到。
大家一起往前走着,正准备去到最大的那棵大树下看一看的时候,忽然梅江毅开口说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俱都有些茫然。
梁氏最先说道:“并未留意到。二公子可是说鸟雀声?或者蝉鸣?”
夏日之中,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蝉则是从早到晚在那边嘶鸣着。周围这两种声音倒是真的不少。
谁料梅江毅却摇头否了梁氏的这个说法。
“并非如此。”梅江毅斟酌着说道:“可否让我到处看看,以寻出根由来?”
梁氏原先便十分中意这梅江毅,觉得他沉稳练达,极其不错。若非三年前在梅府里重芳柔和他之间相处的太过融洽,梁氏原本还想撮合重芳苓与梅江毅。
如今见他要在这里四处走一下,梁氏自然不会多想,颔首应道:“二公子请便。”
梅江毅朝梁氏揖了一礼,这便去到某一处地方,开始贴着院墙和树木的边细细观察起来。
不多时,他忽地欣喜一声“找到了”,而后躬下.身子去。不多时,竟是从一棵大树下的草丛里抱出了个小小的猫儿来。
梅江毅将猫儿小心翼翼的托在掌心里,朝着众人走了过来,“我刚才听到好似有猫的呜鸣声。原先还怕是我听错了。如今才知竟是真的。”
他的掌心里有一只可爱的小猫,有女子的小臂那么长,全身毛发雪白没有杂质。
“咦?”梅江婉奇道:“这猫儿和球球倒是有点相似。”
都是这般的雪白没有杂质。只不过球球的毛比较长,身体也较大。这只猫儿比较小,毛短一些。
重芳苓看到这只猫,不由得紧走几步挨了过去,奇道:“怪事。这不是五姐姐的雪团吗?怎的会在这里?”
“雪团?”梁氏听闻后也过来看了看,有些讶然,“菲姐儿镇日里就抱着这猫。怎的今天跑到这里来了。”
“它怕是有点不太舒服。”梅江毅平日里洪亮的声音此刻放低了许多,“我瞧它一直不停的呜咽,好似十分难受。”
他这样一说,大家俱都发现,果真如此。
只不过猫儿比较小,所以叫声也很小。听上去倒是非常不明显。若非梅江毅留意到,恐怕大家都会忽略过去。
“二公子果然极其了解猫儿。”重芳柔在旁叹道:“幸亏有你。不然的话,它恐怕是不太好过了。”
梅江毅笑道:“我养猫多年,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他口中说着话,眼睛和手却半点也不停下。一点点的查看着猫儿到底哪里不舒服。不多时,他低低的“咦”了一声,“好似被刺卡住了喉咙?”
因着之前球球的经历,看这猫儿的反应和当年球球有些相像,所以他当先去查了下猫儿的口中。结果不多时就发现了嗓子里有一颗刺。
重家人俱都面面相觑。
雪团的喉咙受伤卡了刺,为何会跑到大房这边来?
梅江毅很是喜欢猫。见到这么一个小猫如今正遭受着痛苦,非要替它将刺取出来不可。
但是他一个大男人,身侧又十分魁梧,手指自然粗。这事儿就没那么容易做成。
大家便都走了过去想要看看着猫怎么样了。
唯有郦南溪抿唇不语,只淡淡的瞥了重芳柔一眼,未曾多说什么,旋身去到了一棵远离此处的大树下站着。
梅江婉见郦南溪独自一人在后面沉默不语,就弃了那边,转而行到了她的身边,悄声问道:“西西怎的不过去瞧瞧?”
“我对猫不在行。去了或许反而帮倒忙。”郦南溪这话倒是说的实话,“不若在这里看看,大家若是需要什么,我好去让人准备。”
其实更重要的是,她当初试图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若是能成固然好。但是,既然没能阻止、事情已经朝着她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了,她宁愿脱身而出不沾上半点。
梅江婉笑道:“既是如此,我在这里陪着你就是。”
郦南溪也巴不得自己的好友没有搀和到里面去,自然颔首应了。
两人在这边的阴凉处手挽着手说着悄悄话,便见那边先是响起了一阵低呼声,继而欢笑。紧接着,又是一番争执。
这争执声很响,而且,听着都是男子的声音。
梅江婉有些好奇,想要过去看看,就拉了郦南溪同去。
郦南溪知晓这事儿应当是已经告一段落了,就没有反对,任由梅江婉将她拖到了那边。
谁料争执之人竟是梅江影和梅江毅。
“二哥忒得糊涂。”梅江影捏着折扇轻嗤,“前几年就是她帮你的球球摘去了喉咙上的刺。如今倒是巧了,她又在你面前帮猫摘去了一根刺。哪就有那么多的巧合了!”
“你素来口无遮拦,我不愿与你辩解。”梅江毅沉声道:“但这事儿确实是重四姑娘解决。若非她出手相助,这猫儿怕是要出事……”
“我观这小猫的喉咙,已经肿的那么高,想必是刺卡喉咙很久了。我倒是要怀疑一下,这刺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被卡了。”
梅江影说着,凤眸一转,淡淡的望向了重芳柔。
重芳柔泫然欲泣,“我不过是出手相帮而已。且这一次是帮助我自家堂妹的猫儿,三公子为何要说我是刻意为之?莫不是我帮自家姐妹的猫也不行了?她自己不留心雪团,任由雪团受了伤跑到这边来,为什么你不指责她,反倒是怪起我来了?”
说罢,她看了梅江毅一眼,眼睫轻颤,十分楚楚可怜。
不过,重芳柔这样委屈至极,梅江影反倒是哈哈大笑。
梅三郎拿着折扇轻敲掌心,“我不过是说一句‘可能是有意为之’,并未说是四姑娘你有意为之。你为何要将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他唇角勾起了个讥讽的弧度,转瞬即逝。又望向梅江毅,说道:“也不知这猫儿是不是被那重家五姑娘身边的恶仆给害了。咱们还是先将猫还过去,看看再说。若是真有那蛮恶之人,也好提醒重家五姑娘一声,免得她不小心之下,再让猫儿受了伤。”
梅江影这话一出来,重芳柔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之前梅江影说的那些,分明是在暗指这一次的事情并非巧合。故而她听了他的怀疑之言后下意识就去辩驳。
但,他当真是没有言明是在怀疑她……
梅江毅素来爱猫,听了梅江影的话后,他便收回了刚才落在重芳柔身上的视线,未再多看她,转而与梁氏说道:“还得劳烦重大太太遣了人去这一趟了。”
“唉。二哥你何必这么死板呢。”梅江影拿折扇戳了戳他的手臂,“小东西是你救的。你送了回去,岂不正好?再说了,我看这国公府里也没养甚宠物,想必这里的仆从也不懂得怎么照顾。若是一个不小心用力大了点,伤到了它,岂不麻烦?”
梅江毅这便有些动摇。
梁氏看他显然已经意动,只不过顾及着男女有别,且又碍着是在旁人家做客,所以未曾说出自己的想法。
梅三郎素来随心所欲惯了。可梅家二公子,还是十分守礼的。
梁氏就主动说道:“这样罢。我让廷晖和二公子一同过去,这便无碍了。”
梅江毅登时大喜,望向重廷晖。
重廷晖温和的笑道:“我陪二哥过去。”
梅江毅哈哈笑着谢过了他。
两人一同往前走了一段路后,重廷晖忽地回过身来,问梅江影:“三公子不一同过去?”
梅江影拿折扇指了指自己,“我?”关他什么事?
梅太太笑道:“江毅和廷晖都不在这里了,就你一个大男人,待着也是碍事。不若一同去了,等下再一同回来。”
梅江影苦笑,“娘,我——”
梅江婉就去推他,“三哥,你就去罢。”
自家两个女眷都不留他,梅江影也是无奈,刷的下打开折扇,轻轻摇着慢吞吞的离开了。
小花园里发生了这么一出,大家都不愿在这里多待了。梁氏就邀了梅太太往大花园行去。
重芳苓特意退后几步。待到两位太太走的远一点了,她方才对着重芳柔冷笑,“怎么样?本想着这一回能够和梅二公子搭上话,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理你。”
重芳柔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语的朝前行着。
这一眼寒若冰霜,让重芳苓不由得就打了个冷战。但是,不过片刻,她就缓过劲儿来,疾走几步追上了重芳柔,在旁笑道:“四姐姐你也不必恼。有些事情,做过了自然就是做过了。你想否认也是无用。”
她曾听母亲和外祖母抱怨,若非四姑娘和那梅二公子太过亲近,原本是要把她说给梅江毅的。
虽然她对那梅二公子没甚好感,但中间被重芳柔搀和了这么一下,她是怎么着心里都舒服不起来。看到刚才重芳柔主动去帮忙,再看到重芳柔果然把那刺儿给拿出,心里就窝了一团火。
谁知这时候梅三郎居然爆出了个她们都不知晓的事情。三年前的时候,重芳柔居然帮助梅二公子给他的爱猫拔过刺。
这可是有趣了。怪道梅二公子对重芳柔不一般。却原来和那猫儿有关系。
重芳苓才不管当年的事情是有意还是无意、今日的事情又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想讥讽重芳柔,这便如此做了。旁的不说,但看重芳柔那铁青的脸色,就让人心里舒爽。
晚上重廷川回到府里后,郦南溪将这事儿与他说了。彼时两个人在一起用膳。
在家里的时候,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平素吃饭的时候是不准开口的。
但,重廷川不同。
他在军营里待惯了,军士们速来是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边畅所欲言。
重廷川自己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却喜欢听人说。因此,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他就时不时的和郦南溪说起一两句。而后,就侧耳细听自家小娇妻说出的每一个字句。
郦南溪也是与他一起用膳几次后才发现了他的这个习惯。
用膳的时候说上几句话,他会很高兴。好似这样的交流能让他十分放松。
因此郦南溪就时常在晚膳的时候与他说起自己这一天的日程。有时候简略些,有时候详细些。
今日她也只不过是随口说起而已。毕竟重芳柔不论有什么打算,都已经被梅江影三言两语给打发走了,根本没能翻出大的风浪来。
重廷川这个时候已经吃完了。
他本就吃的很快,如今又要郦南溪边吃边和他聊天,就又拖长了郦南溪的吃饭时间。
重廷川给郦南溪剥着蟹壳,仔细的将蟹肉搁到郦南溪的碗里,这便问道:“梅三郎竟是主动与她对峙?”
这倒是有些奇了。
梅三郎性子孤傲的名声不是白得的。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情他素来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何故会这般用力去管?
“许是因为二公子的关系吧。毕竟他不愿看到二公子受难为。”郦南溪说着,抬头看他,道:“六爷不吃么?”
重廷川觉得那个理由有点道理,就轻点了下头。又看她指着碗里的蟹肉,不由笑了。
“不。”重廷川将蟹脚扒开,去壳,将其中的肉塞进了她的口中,“我吃不惯这些海货。你吃就好。”
她在江南长大,喜欢海鲜。他却对这些不甚喜欢。
郦南溪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忽然就有些脸上发热。
今儿看常安又让人带了一筐海蟹来,还当他爱吃,所以她兴冲冲的亲自下厨做了一锅。
结果……他分明是为她寻了来的。
京城不靠海。这些海蟹想要尽快的运到京城还指不定多么费力。
虽然他的珍味阁也需要这些东西,但,她就是觉得,他给她送来的这些肯定要比珍味阁的要好。
脸上越想越热,郦南溪拿着筷子轻声说道:“谢谢六爷。”
重廷川手上沾着蟹汁不干净,就用手背轻蹭了下女孩儿的脸颊,“小丫头,忒得多礼。”
郦南溪又羞又窘,就微微低下了头。
重廷川的手背还未离开,她这样一低头,刚好撩起了她鬓边垂着的几缕发,这便瞧见了她戴着的耳坠。
“这个?”重廷川愣了一下,低笑道:“你戴着甚好。”
郦南溪摸了摸耳垂,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回到石竹苑换衣裳洗漱时顺便将耳坠换了。
她笑着将鬓发撩起来,朝他那边凑了凑,“好看?”
“嗯。”重廷川轻轻低笑,“很不错。”
“那也是六爷选的好。”郦南溪说道。
她如今戴着的这一副,就是她第一次来卫国公府的时候,被人给换上的那副栀子花羊脂玉耳坠。
原本她都差点将这坠子给忘了,毕竟祖母让她好生收着,平日里不要拿出来。但是今天一看到常安,她就立刻想到了这耳坠。
说实话,这一副还挺好看的。用料考究,雕刻精美。越看越漂亮。
故而回来之后,她就让金盏取了来戴上。
“没料到他就是常安。不过,他倒是十分厉害。”
郦南溪又吃了一口蟹肉,眼巴巴的看着重廷川,等着他给她剥好下一块,顺口说道:“耳坠这么难戴,他居然一下子就摘去了以前的,瞬间戴上了这一个,真是不容易。”
“哦?”重廷川将手中新剥好的塞进她的口中,“有这么难戴?”
“可不是么。”
郦南溪随意的应了一句,这才想起来重廷川怕是还不知晓怎么戴这个的,就将筷子搁到了一边,将耳坠摘了下来。
因为有重廷川在,所以,她即便吃了一将近一个蟹了,依然双手干净。
郦南溪将耳坠摘下来又戴上去,笑道:“怎么样?看明白了吧?”所以说,常安的功夫,一定好到了她无法领会的境地,方才能够悄无声息的将一对耳坠给换了。
重廷川却是直直的盯着她的耳垂,剑眉轻蹙。
……他是刚刚知道,戴上耳坠需要那么麻烦的步骤。而且,有时候还要用手去碰一下耳垂……
用膳过后,郦南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小心翼翼说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重廷川莞尔,“我何时与你生气过?”
郦南溪这便放心了许多,坦然说道:“蟹比较凉,你知道罢?”
“嗯。”
重廷川是听说过的。但是,他知道小丫头爱吃这个,就怎么也没法狠下心来不让她吃。
即便这可能会影响到她身子的调养,或许将她来葵水的日子推迟一些些……
罢了,稍微吃一次应该无碍。
郦南溪看他神色不变,就更加放心了,顺口说道:“蟹脚最凉了。听说有孕妇人都不能吃蟹脚的。然后我觉得这次蟹脚的肉味道还不错,就没和你说。”
其实,最主要的是,她喜欢看他给她剥蟹脚壳的样子。
认真而又无奈,有点,嗯,可爱。
女孩儿的这两句话彻底让重廷川没话了。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先问一问大夫这些细节之处。原先大夫也提过一些禁忌,只不过给郦南溪诊脉的大夫是他惯常熟悉的,且平日里他并不吃蟹,所以这一茬就没提。
重廷川忍不住抬起手来,轻弹了下女孩儿挺翘的鼻尖。
“下次不许这样。”重廷川说道:“凉性的偶尔一次也就罢了。大凉的绝对不行。”大凉伤身。更何况她体质偏寒。
生怕小丫头没把他的话当回事,重廷川复又叮嘱道:“若是再有大凉之物你不告诉我,莫说蟹肉了,虾肉也没得吃。”
郦南溪头一次见他对她发狠。垂头丧气的“哦”了声,又问:“那我不吃,你吃如何?”
重廷川不解,问她:“为何?”
郦南溪想说她喜欢看他捏着蟹脚和它奋斗的样子。转念思量了下,又生怕他知道以后往后都不肯给她剥蟹了,忍了半天最终没说。
郦南溪发现,这一晚重廷川十分的热情。而且,他尤其喜欢捉弄她的耳垂。辗转吮吸,不厌其烦。
翌日一早,重廷川就起了身。郦南溪依然在沉睡。
刚出了垂花门,重廷川就见到常寿他们四个在嘀嘀咕咕,好似在商议着什么。
他这才想起来今日恰好有事要遣个人去大理寺,寻大理寺卿商议事务。
谁都知道,大理寺卿是出了名的难缠。即便常寿他们四个有官职在身,但,谁都不太乐意跑这一趟。
原本这四人里谁去都可,他们自行决定便是。以前都是如此。
可重廷川迈步将要离开时,刚走一步恰好就路过了常安的身侧。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忽然就浮起了常安帮郦南溪换耳坠一事。
耳坠这东西,即便手再快,戴上拿下的时候都不免要蹭到耳垂……
重廷川脚步骤然停住,回首望向常安。
说实话,常安相貌不错。原本就很是清秀,加之他惯常带笑,就显得愈发好看了些。
再加上他年纪颇轻……
重廷川忽地眉端轻扬,沉沉开了口。
“既是如此,不如常安去吧。”
常安刚跟其他三个哥们说了声,上一回去京兆府的就是他,这一回他就不去了。闻言顿时一声哀叫,“爷,不用这么狠心吧。”
重廷川视线一转,清冷的目光从常安身上衣裳转向了他的十指,而后勾唇一笑。
“这是命令。”
52|.9.9#章 |节
第二天去给梁氏请安的时候,重家四姑娘重芳柔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原本她每日里都带着个笑模样,瞧着温温顺顺的,很是柔美。今日却总不见笑颜。
重芳苓看着心里畅快。想那重芳柔镇日里装模作样的,如今可是装不下去了。
她没事的时候附耳到郦南溪这边说道:“六奶奶瞧着四姐姐这模样如何?”她知道郦南溪不会回答她,自顾自又道:“我瞧着很欢喜。任谁到了她那个境地,恐怕都不会开心的起来。”
语毕,她也不等郦南溪开口了,自顾自坐直了身子,乐呵呵的继续去看重芳柔的冷脸。
待了半晌,她又忍耐不住,凑到郦南溪这边说道:“你说,昨儿五姐姐究竟和梅二公子他们说了什么?竟是好久才说完。还是梅太太走的时候去叫了,梅二公子他们方才离开那边。”
因为重芳苓存了心思特意说给重芳柔听,所以这话说的声音颇大。虽不至于屋外的丫鬟婆子们听到,但是屋里人却能听个准确明白。
重芳柔的脸色更黑沉了些,这便开了口:“八妹妹若是无事,可以绣绣花写写字,调养身子不说,还能修身养性。我倒是没见过哪个未出阁的姑娘对着外男评头论足的。”
“我也没见过哪个未出阁的姑娘没事就往外男跟前凑的。”重芳苓笑眯眯说道:“四姐姐不妨与我说说?”
这话分明就是在暗讽重芳柔在往梅江毅跟前去了。
重芳柔脸色铁青,腾地下站起身,气得显然有些狠了,急急喘息的看着重芳苓。好半晌后,她方才平息了下心情,声音较为平静的说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平白无故的指责,我可是当不起。”
她还欲再言,旁边响起了重重的一声咳。紧接着,向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
“太太当心。这里有一滩水。也不知哪个没眼力价的竟是把水乱泼,若是踩上了怕是麻烦。”
那边的地面分明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水渍。向妈妈这话一听便是意有所指。
郦南溪知晓向妈妈必然不会数落重芳苓的不是。那这话或许就是说给重芳柔听的了。
郑姨娘站在一旁担忧的看着重芳柔。
片刻后,重芳柔忽地扬起了个温和的笑容,重新温温婉婉的坐了回去。神色比之前重芳苓没开口的时候还要泰然自若。
待到梁氏行过来的时候,她甚至还十分得体的行礼问安:“母亲好。”
向妈妈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重芳苓的脸色不太好看,嘀咕了一句“口是心非”,上前挽了梁氏的手臂,挨着坐了。
站在旁边的郑姨娘很是不安,服侍梁氏的时候愈发尽心尽力。
梁氏好似什么都不知晓一般与众人说了几句话,就让大家散去。
出来的时候,重芳苓走快几步追上了郦南溪,瞥了眼姿态曼妙步履轻盈的重芳柔,悄声问道:“六奶奶瞧着今日的情形怪不怪?四姐姐明明心里不舒坦,却还要装成那副样子,也不知道给谁看。”
郦南溪看也不看重芳柔那边,与重芳苓道:“八姑娘看不惯的话,不理会就是。”
“不理也不成啊。镇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又总在我眼前晃悠。”重芳苓不甚在意的说道。
片刻后,她又笑道:“其实母亲应当是在为四姐姐择人家了吧?不过,母亲为何今日来的那么迟?也不知是不是昨日里和向妈妈商议这事儿商议的太晚,所以起来的晚了些。”
话题涉及梁氏,郦南溪自然是避而不谈,这便没再开口。
若是平常,重芳苓也不会和郦南溪主动说这样的话。不过今日她被重芳柔气得狠了,且梁氏一看就没有兴趣不愿提及这些,所以才寻了大房里身份相宜能够说的上话的郦南溪。
眼见郦南溪也不想说起这些,重芳苓觉得无趣,这便和她道了声别,兀自离去。
郦南溪回到石竹苑的时候,便听岳妈妈说,刚刚万管事遣了人来见奶奶。只不过奶奶去了木棉苑,所以在旁等着。
万全如今在外院当值,等闲不会进入内宅,除非是重廷川在家的时候,他有事回禀方才入内。
被遣了来传话的小厮年纪尚小,进进出出倒是没有大碍。见了郦南溪,先是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说起了来意。
原来是五爷重廷帆送去的书籍册子十分得用,郦陵溪想要道谢,所以特意遣了人来国公府。可重廷帆不在,所以这话就传到了郦南溪这边。
郦南溪心下疑惑,问那小厮:“万管事当真是让你将这话说与我听?”为何不是说给五奶奶吴氏听?
“正是如此。”小厮说道:“万管事叮嘱了,五奶奶听了后不见得会高兴,更不见得会与五爷说。倒不如告诉了奶奶,奶奶日后跟五爷说一句就是。”
郦南溪今早都没看到过吴氏。
莫说是今早了,昨日里与梅家女眷往来的时候,吴氏也没怎么露面。
郦南溪曾想着吴氏或许在陪重令月。可她得了空闲去看重令月的时候,吴氏又并不在重令月的身边。
这倒是奇了。
思及今日大家去给梁氏请安时,梁氏也到的颇晚,她不晓得这两者间有没有关系。不过,那边的事情,她终归是不打算多管。
如此过了几日。
这天落霞出了屋子去厨里拿已经搁置了一会儿的凉果子,恰好就听到了院门处传来争执声。
重廷川已经吩咐过她们了,万不能给郦南溪吃在井里浸过的凉透的吃食。果子在井水里泡过后,拿上来再稍微搁置一下,待到没有太冰、又能吃着比较爽口清凉了,再端给郦南溪。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个“没有太冰,但又有点凉”的度,其实是非常难把握的。
若是偷懒,将果子放到井里一小会儿就拿上来,那么接触到井水的外层倒是吃着有点点凉意,里头还是很热。切开之后,一半热一半凉,怎么能行?
所以只能等它冰透了再放温。
放过之后,芯儿里是冰的,外头是凉的。可以切开来先吃外头那一些。待到这些吃过了,先前芯儿里那些冰的差不多温度也就适合了。
这可是个麻烦的活儿。
她们几个只能不厌其烦的一次次的往厨里跑,看看那果子外头究竟回温到了什么程度。待到适宜了,才敢端来给郦南溪。
郦南溪对此也曾经反对过。总觉得这样太娇气了些。她已经没有去吃用冰镇的绿豆汤之类的了。如今井里拔凉的这些东西也不能直接入口么?
重廷川听了后根本不为之所动,淡笑着说:“不这样也可以。你一直吃着常温的便也好了。”
如今正是酷暑天。常温的东西,得热成什么程度?
思量许久后,郦南溪也知道重廷川是为了她身体着想。更何况,他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却因了她的关系,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操心着。甚至连弄个果子都要细心叮嘱过妈妈们。再让妈妈们去教了丫鬟……
郦南溪即便心里觉得麻烦,但念及他一片心意,最终只能同意下来。
重廷川就搂紧了她轻声的笑:“也不用太久。待到你偏寒的体质调养好一些,就也能够随心所欲了。”
郦南溪哪里不知道他说的“调养好”是什么意思?却也只是脸红红的扭过头去,根本不理会他这句。
落霞去到外头准备往厨房去,一出门,就听到争执声。顺着声音看过去,她方才发现重芳苓正在院门口和守着院门的婆子在说话。
落霞心中好奇,去问了一声,方才晓得重芳苓要见郦南溪,只不过因了婆子的拦阻,她一直不得入内,只能在外头对婆子发脾气。
“八姑娘莫要生气。”落霞上前笑着行礼说道:“婢子进去和奶奶说一声,烦请姑娘多等一会儿。”
伸手不打笑脸人。
落霞态度这样好,饶是重芳苓也不好对着她乱发脾气。但,落霞只说要和郦南溪说一声,绝口不提请她进门的事情,重芳苓心里气不过,自然也没甚好脸色。硬硬的“嗯”了一声后,却也只能干等着。
等着的时候,她不时的偷眼去看石竹苑内。便见里头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丫鬟婆子偶尔在院子里做活时候遇到了,还会笑着打个招呼。有时候还停下来说上两句话。
……这和她们国公府的情形,可真是完全不一样。
国公府的仆从,各个都是十分恭敬有礼的。做事的时候轻手轻脚,连点声响都没有。人人都十分谦恭,看到主子们要将身子躬的很低。若是一点点做不好,就要被管事的婆子押到向妈妈那里,再由向妈妈处置。
因着规矩严,所以国公府里静谧一片。平日里听不到丫鬟婆子的笑说声,也听不见她们随意走动的步履声。走在府里,有时候都会有旁边没人的错觉。直到看见旁边脚步匆匆的身影,方才能够晓得自己身边不远处有人。
重芳苓好奇的在石竹苑门口四处打量。
她凝神看着院子里一个小丫鬟拉着一位妈妈的手臂。正听着小丫鬟请那妈妈教她针线,说是要给奶奶做一身衣裳时,便见郦南溪在丫鬟们的簇拥下朝着这边缓缓行来。
女孩儿身穿妃色梅花纹十二幅湘裙,头戴碧玺挂珠长簪,步履闲适,面带浅笑。
她的笑容……
重芳苓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和母亲严厉中透着的笑,还有重芳柔虚情假意的笑都不同。她这般浅浅笑着,只需瞧一眼,就让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
许是因了这个的关系,重芳苓刚才和婆子争吵时候聚起来的那些怨气和怒意就消散了一些。待到郦南溪走近了之后,她已经绝了向女孩儿抱怨的念头。
郦南溪刚才想到了重廷川为她吃果子所做的那一番安排,心里欢喜,所以面上就不由得带出了些笑来。
这好心情一直到看见了重芳苓后也未逝去。
两人离近了后,郦南溪问重芳苓:“八姑娘怎的来了?可是来寻我的?”
“嗯。”重芳苓随口应了一句,想到自己的来意,与郦南溪道:“就快要过中秋了,六奶奶是知道的罢?”
今日已经七月下旬。按理来说,也确实算得上是离中秋不远了。毕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郦南溪颔首应是。
重芳苓斟酌着说道:“刚才我去了母亲那里一趟,问向妈妈,母亲为何开始这样忙碌起来。向妈妈说是在为了中秋做准备。我想,既然这样忙碌,六奶奶许是能够帮一帮母亲吧?”
听了这话,郦南溪平静的说道:“不知道八姑娘说的帮,是怎么样的帮?”
重芳苓想了想,说道:“怎么样帮都行。”
梁氏今年开始让她学着处理庶务,所以她也晓得一些行事规则,就道:“中秋时候,或是各家往来,或是安排府里人,终归是有许多事情要做的。”
她看到母亲连和她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就硬闯进去寻母亲。谁知梁氏听了她的一番话后根本不理睬,直接让向妈妈将她送出来。
向妈妈管不住重芳苓,梁氏就让一旁正在帮忙的吴氏帮忙把重芳苓“请”了出来。
重芳苓被吴氏推出屋后,这才生出了让郦南溪去帮忙的念头——旁的不说,就五奶奶那个脾气,她就有些瞧不上。虽然六奶奶年纪小,却还算温和。
更何况,郦南溪的身份这样高,去了之后好歹能压住吴氏,杀一杀她的风头。
郦南溪见重芳苓说话的时候言辞闪烁,眼神也不住乱飘,就知道重芳苓这样的安排定然还有其他的缘由。
原本郦南溪就没打算去插手梁氏那边的事情。如今见了重芳苓这般的状态,她自然更是不肯了。
“这事儿我做不来。”郦南溪婉拒:“我在家中的时候未曾和母亲学过这些。”
她嫁的匆忙,重芳苓也是知晓的。没学过这些倒是极有可能。
不过重芳苓心中依然不高兴。这些不高兴聚集起来,将她之前对郦南溪好不容易升出的那点好感就压了下去。
重芳苓气道:“娘现在正忙着看册子,分不开身。六奶奶即便再不熟悉,稍微帮帮送礼或是下人们的安排,总是可以吧?”
她这话是脱口而出,郦南溪却从中发现了一件事情,便不动声色问道:“母亲有甚册子需要看的?莫不是账册?”
“应当就是了。”重芳苓根本没考虑那许多,她只想着让郦南溪出手帮一帮梁氏,就道:“我瞧着和以前的账册有些像。”
语毕,她又上前了一步,距离郦南溪更近了些,道:“正是因为账务繁琐,而这些母亲又不得不亲自处理,所以我才想拜托六奶奶前去相帮。”
不过,郦南溪既然已经下定了主意,又怎会被她三两句话所说动?自然是继续婉拒。
重芳苓没想到她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见状又气又恼,跺脚道:“算我看错了你。”这便气呼呼的转身而去。
她离开后,郦南溪叫了郭妈妈来,说道:“你和姚娘子说一声,看看姚和顺什么时候有空,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姚娘子是姚和顺之妻。两人是郦南溪嫁过来的时候庄氏安排的陪房。
姚和顺如今在帮忙打点郦南溪在京中的铺子。姚娘子则是在府里做活。不过,姚娘子并未被安排在石竹苑里伺候,而是去到了花园里。只因她的父亲就是伺弄花草的高手,她儿时跟着父亲也学了不少栽种花草的技巧。
郦南溪觉得让姚娘子单单在院子里端茶递水的话,可惜了她的这一手活计。在问过了姚娘子的意愿后,便安排她去了大花园里,专门管着花草。
郭妈妈听闻后,当即就往大花园里去了一趟。不多时,回来回话:“姚娘子说了,她晚上就和她家那口子说一声。姚和顺明儿应当就能来府里见奶奶。就看奶奶明日得空不得空。若是奶奶不方便,她就让姚和顺晚一些再来。”
郦南溪明日刚好没甚事情,就说了一个时辰与郭妈妈。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翌日姚和顺按时来了府里。比约定的早了半个时辰。门房通禀后,待到岳妈妈领了他到见客的厅里,时间刚刚好就到了郦南溪与他说的那个时间。
郦南溪到了后,姚和顺上前恭敬的行礼,“祝奶奶万福金安。”这便垂首站在了一旁,头都不抬,眼睛也只看着脚前地面,十分的重礼懂规矩。
而且,郦南溪不开口说话,他就一直在那边静静等着,半点都不乱开口。
郦南溪暗暗颔首。
其实这次回京之前,她并未见过这姚和顺。后来安排陪房的时候,庄氏让这几家都一一见过了她。几次下来,郦南溪也并未对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直到八宝斋掌柜的告老相辞。
八宝斋被庄氏给了郦南溪做她的嫁妆。掌柜的便是在这个时候将此事提了出来。
“我年纪大了,再看下去,反倒要误了东家的生意。”老掌柜的说道:“倒不如趁着现在还没出岔子,就将事情交给年轻人接手。”
郦南溪便问他可有合适的人选。
老掌柜二话没说,直接提了姚和顺,“听闻太太将姚家给了姑娘做陪房?”
“正是如此。”郦南溪问道:“掌柜的可是推荐他?”
老掌柜笑道:“他是个好的。做事有规矩,也有计划。只不过脾气有时候太犟。端看姑娘怎么用他了。”
自此,郦南溪才真正记住了姚和顺。后来问过了母亲的意思后,知晓姚和顺曾经在八宝斋里做过三年的学徒,她就安排他接手了八宝斋。
老掌柜的说是要走,其实并未即刻离开。而是手把手的教了姚和顺,待他能够独当一面了,这才在郦南溪出嫁前的半个月彻底放手。
后来郦南溪又见了姚和顺几次,见他说话做事干脆利落,这便放下心来。
郦南溪如今寻人做的事情,想来想去,非这姚和顺莫属。
思量片刻后,郦南溪问姚和顺,“你与福来布庄的张掌柜的可有往来?”
“福来布庄?”姚和顺摇头道:“小的是做点心生意的。他是做布匹生意的。没什么往来。”
停了一瞬,他又道:“若奶奶有心想要采购布匹,怕是小的不太合适。”
“知晓你是做点心生意的,我为何要你去采购布匹?不过是让你留意一下他罢了。”
郦南溪说道:“之前若不是姚掌柜的与我说,大太太那边的生意出现了问题,许是要动国公爷那几个铺子的根本,我或许还被蒙在鼓里。”
她口中的“国公爷的那几个铺子”,指的便是老侯爷留给重廷川的那几个。
听闻这话,姚和顺方才抬起头来,“奶奶的意思是——”
他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看着很是憨厚。唯独一双眼睛透着坚毅和神采,仔细分辨才能够瞧出他是个生意人。
“太太最近在忙着查账。”郦南溪说道:“福来布庄的张来,张掌柜的,他那边的生意许是有些蹊跷。你平日里多留意一下,若是有甚不妥,与我说说。”
福来布庄是国公府的铺子,这是京城人都知道的。那边的事情一直都是梁氏在打理着。
姚和顺低头想了会儿,“不知他和国公府的人有何具体的牵连。奶奶若是晓得的话,还请告知一二,小的行事之时也能更稳妥些。”
他记起了郦南溪特意提到了国公爷的几间铺子,又轻声道:“不知这布庄和国公爷有没有关系?”
老侯爷留给重廷川的具体是哪几家,他也不是特别肯定。先前知晓了一两家,这一个布庄却不甚明了。故而有此一问。
郦南溪轻轻颔首:“这一个也是。只不过我听说那张来是向妈妈的儿子,所以想要看看铺子里如今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姚和顺抱拳揖了一礼,“奶奶只管等着消息。小的一定尽力。”
而后他眉头紧了紧,又低声道:“不过,张来此人行事圆滑,小的只能尽力,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做事沉稳,既然他这样说了,那定然是真的有一些忧虑。
郦南溪便细问究竟:“姚掌柜的为何如此说?”
“虽然小的和他没有往来,但小的知晓一些事情。”姚和顺说道:“不知翡翠楼的肖掌柜,奶奶可是知道?”
肖远?
郦南溪有些意外会在这个时候听到他,“自是晓得。”
“肖掌柜与张来一向不睦。小的也不知道张来哪里得罪了肖掌柜,肖掌柜曾两次下手截了张来的财路。重大太太因此生气,只因忌惮翡翠楼的东家,这才没有和肖掌柜正面对上。”
姚和顺叹道:“听说那两次下手,得亏了肖掌柜眼光奇准下手狠辣,不然的话,怕是那张来依然能够挽回颓势。可见那张来,着实不好对付。”
郦南溪轻轻颔首,暗自思量。
重廷川回到家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石竹苑里灯火通明。
但,唯有其中一间屋子里如豆的明灭灯火,方才能够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重廷川迈步入屋,看着在窗前静坐的女孩儿,笑着脱了外衫,“怎么不把灯多点几个?这样太暗了罢。”说着也不等她答话就进了净房,自顾自换衣洗漱。
等到他回到房里,郦南溪方才与他说道:“不需要看书,自然就没多点灯。”而且,他不在家的时候,这屋子这么大,空荡荡的就她自己,也没甚意思。
郦南溪倒了杯茶与他喝,磨磨蹭蹭的说道:“我想跟你借个人。”
重廷川难得见她这局促模样,眉心舒展开,问道:“谁?”
“肖远。”郦南溪道:“……不知我寻肖掌柜的帮忙,他有多大的可能会答应?”
重廷川低笑着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在他腿上坐稳,“你找他,他为何会不答应?我与他说一声就是。”
“可是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郦南溪本也没打算瞒着重廷川,就将下午和姚和顺的见面说与他听,又讲了梁氏最近查账的事情,“听姚掌柜的意思,那张来不太好对付。这事儿肖远肯不肯答应还另说。”
重廷川先是听闻梁氏最近在动手脚,不由的心里烦躁。转眼瞧见自家小妻子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他的心情顿时放松开来,忍不住笑了。
“你放心。”他轻轻捏了下她柔软的耳垂,又凑过去轻吻了几下,“肖远平日里是懒得理那张来。偏那张来看不管翡翠楼生意好。若肖远肯出手,事情必然不会太麻烦。”
郦南溪没料到今天一下午的担忧都白费了,张了张口,终是什么都没说。
重廷川看她的神色变幻,觉得十分有趣,就摸了她的手想要握在自己掌心。
谁知小丫头的手并未垂在身侧,而是搁在了小腹上。仔细去瞧,好似……正在揉肚子?
重廷川剑眉微蹙,“怎么了这是?不舒服?”
“嗯。”说到这个,郦南溪就没了底气,语气也有些飘忽,“有点坠坠的难受。”
说起来,这些天里也是她自己不当心。虽然重廷川一再小心,可她禁不住美食的诱惑,让重廷川又让人弄了一筐海蟹。
重廷川本想着还不到一个月,不准她再吃。可是后来……
后来她在某个晚上,多帮了他几回。
重廷川意乱情迷下不知怎地就答应了她。待到第二天醒悟过来,话都已经说了,他也不好出尔反尔,只得允诺行事。
因此,昨日里郦南溪又吃了一次蟹。
这回倒是没吃蟹脚了。可,或许是她贪嘴的关系,多吃了几只蟹。结果肚子就闹腾开来。
原以为是腹泻,哪知道并没有。只是小腹坠坠的不舒服。
就跟前世来葵水的时候一般。可她现在分明没有葵水……所以,这种感觉,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了。
重廷川一想就知道是昨天的蟹惹的麻烦,哭笑不得,在她腰上狠捏了一把,沉声道:“看你还任性不任性了。早说了不成,你还不乐意。如今可是受苦了?”
男人的胸膛很宽阔。热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
郦南溪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喃喃道:“我哪知道会这样啊。”
重廷川听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了,心里顿时揪了起来,探手而去,给她轻轻揉了揉肚子。
他的动作很轻柔,掌心很温暖。
郦南溪顿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就放松了身子软软的靠在了他的怀里。
“怎么样?”感觉到她身子没那么僵硬了,重廷川出声问道:“好些了么?”
“嗯。”郦南溪很没骨气的说道:“你帮我多揉一会儿。”
重廷川就低低的笑,“嗯”了一声。
转念一想,她体质偏寒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而且,他记得她说过,以往每年都会吃不少螃蟹,比今年次数多很多。
今年尤其的注意,甚至连寒凉的水果都不曾让她吃过……
重廷川便问:“往年的时候这般难受过么?”
“没有。”郦南溪道:“没有这样过。”
重廷川心下一沉,生怕这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他不晓得的事情,才害的小丫头到了这个份上。
只不过,他心里虽忧心着,却不肯让她也跟着担惊受怕。故而郦南溪未曾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第二天一早,重廷川进宫应了卯,这便脚下一转去了太医院。
临进宫前,他就遣了人去打听过,晓得张太医今日当值。故而他径直来了太医院去寻张太医。
也是巧了。
今日刚好有一批新的药材送进宫里。旁的太医都去看药材去了,独留了张太医一人暂且在这里守着。
没有了旁人在,重廷川也无需将张太医单独叫去外头寻地方说话了。直接把门一关,阔步走到桌案前,大刀金马的往椅子上一坐,将郦南溪的症状与张太医说了。
他并未说是哪个女子这般。只说是个小姑娘,最近吃了不少的螃蟹。而后就全身紧绷的等着张太医的回答。生怕张太医会说这个症状与螃蟹无关,反而和甚有害之物有牵连。
谁知张太医斟酌过后却是说道:“这有些像是女子来葵水时受凉的症状。”
“若没有来葵水呢?”那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重廷川赶忙补充道:“年纪还小。”顿了顿,又含糊说道:“不过,已经到了可来葵水的年纪了。”
张太医笑道:“既是如此的话,许是要来葵水了也说不定。”
重廷川方才的忧虑顿时敛去。
他愣了愣,面容冷肃,板着脸一字字问道:“你是说,将要来了?”
卫国公一般都是冷厉模样,张太医早已习惯了他板着脸的样子,倒是没觉得有甚不对,含笑道:“应是了。看这模样,像是如此。女子初潮之前的症状各不相同。但腹中有下坠感,应当八.九不离十。”
张太医是大夫,说起女子身子的各种字词来自是泰然自若。
但重廷川不同。他一个大男人,又是成亲前几乎没有和女子打过交道的,说起“葵水”来已经是极限。听闻“初潮”二字,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禁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
更何况,这词儿还是和他家那娇滴滴的小丫头有关系。
重廷川薄唇紧抿,半晌后,问道:“那个……大概,需要多久?”
“这可说不准。”虽然他没明说,但张太医已然了解他指的是什么,说道:“初潮要看个人体质。你这又是吃了螃蟹受了凉,就更说不准了。许是一个月,许是三四个月。但终究不太远了。”
重廷川十分平淡的“嗯”了一声,微微颔首,这便站起身,全身僵硬的转过身去,迈步上前。
手指尖触到了凉凉的门板,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门口。
重廷川忽地转过身,面无表情的说道:“谢谢。”
张太医正目送卫国公离开。此刻骤然听到这两个字,惊诧之下他差点握不住手里捏着的笔杆。
卫国公会跟他道谢?
这可真是一大奇观。
另一边的重廷川,则是保持着他的面无表情,踱步出屋,而后将门轻轻掩上。
他怔怔的立在门口,半天缓不过神来。
刚才张太医说——
小丫头的初、潮将要来了?
这真是一个……
嗯,需要他冷静对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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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廷川最近起来的时候都把动作刻意放轻,轻到近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郦南溪睡得沉,根本就不可能听到这细微的声音。因此她压根就不知道重廷川是什么什么时候起身的,也就没有醒来。即便她再有心想要陪他吃早膳,亦是没有办法。
今日又是如此。
郦南溪无奈,坐起来后对着空荡荡的身侧发了会儿呆,这才喊了人来穿衣起身。
上午处理完事情,去木棉苑照例走了一趟后,回来的路上钟妈妈便告诉郦南溪常福大人来了。
“说是爷安排了他陪奶奶出门,也不知是为了何缘故。”钟妈妈道:“常大人也未言明,莫不是弄错了吧?”
因为郦南溪原本打算等会儿去看看重令月,并没有说要出门之事,因此钟妈妈才这般的疑惑。
不过听说常福来了,又听说要出门去,郦南溪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昨儿因听闻吴氏要对侯爷留给重廷川的铺子下手,所以郦南溪特意和重廷川说要请肖远来帮她。
如今常福来这一趟或许就为了这件事?
郦南溪心下有了主意,就与钟妈妈笑说道:“并非是弄错了。不过是我想要去翡翠楼一趟,和爷说过要出门的事情,只是未定下是哪一日而已。如今常大人既然来了,不若就今日罢。”
钟妈妈听闻后,赶紧寻了人去安排车子。
因着要做出行的安排,梁氏那边就也知道了这事儿,还特意遣了人来问郦南溪究竟要去做什么。
郦南溪并未多说,只让人告诉那前来传话的丫鬟一声,不过出门走走罢了,没有要事。
没有要事还要出门走走,且还不说明意图。显然是并未将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梁氏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将手里的账簿推到旁边,足足缓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好些。
五奶奶吴氏就劝:“太太何至于与她置气?年纪小不懂事,自然为所欲为。往后大了就知道太太一片苦心了。”
梁氏对吴氏素来纵容。对吴氏和五爷之子重令博更是“疼爱”,素来连句斥责的话也没有。
此刻闻言后梁氏对吴氏说道:“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般体贴孝顺的。”
这句夸让吴氏喜不自胜,连带着看账簿的时候都觉得没有那么枯燥了。
梁氏本欲派人去看看郦南溪究竟往何处去。不过,听闻常福也在跟着后,她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重六心思深,连带着他身边的人都不太好对付。如果这个时候让人跟着那丫头,说不定要被他的人给发现。重六可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若是起了冲突,也有些麻烦。
梁氏这就打消了刚刚冒出的念头,本欲派出去的人也给叫了回来。又叮嘱吴氏:“没事的时候你多和你弟妹走动走动。闲时也可以说叨两句。”
她是想着借了吴氏与郦南溪聊天来探听郦南溪那边的消息。
吴氏却以为梁氏在说她和郦南溪亲近,借以试探,忙道:“她哪里是我弟妹?最亲的弟妹也是要等九爷成了亲后才有。”
吴氏想要表明心迹说明自己和梁氏这边亲近,故而拿了重廷晖那边说事。
可这却惹恼了梁氏。她的晖哥儿可是正正经经的嫡出,吴氏的相公不过是个婢妾生的罢了,何以比得上?
梁氏烦躁的将刚提来的笔丢到了一旁。
原本她也不想斥责吴氏的。毕竟这么些年下来,她筹谋的都已经成了,就连吴氏和重令博在家中的态度也是一样。
但连日来忧心账务的事情连同郦南溪的各种不听话都让她懊恼不已,早已聚集了太多的怒意,此刻便有些压不住火气,拿手拍了下桌案,说道:“晖哥儿之妻往后可是宗妇!”
话一出口,吴氏就发觉了梁氏的语气不对。再一想那“宗妇”二字,她讪讪笑笑,低眉顺目的说道:“可不是。九爷是嫡出,六奶奶再厉害又能如何?往后的九奶奶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宗妇。”
听了吴氏这话,梁氏的火气已经消失了点。想想自己刚才那句,心知自己不该说那样的话,就又去看吴氏。她没料到吴氏这样火爆的脾气居然一句话都没顶嘴,反倒是顺着她来应了一句。
吴氏却依然只专心的看着眼前的账簿。
梁氏便提笔继续查阅。
吴氏从木棉苑出来后就要往石竹苑去。想想郦南溪现在不在院子里,她就只能作罢。又回头深深的看了木棉苑一眼,这便回了绿萝苑。
郦南溪自是不晓得梁氏与吴氏背后的这一番谈论。
如今她到了翡翠楼外,看着曾经来过的楼宇,心里很是有种故地重游的感慨。
上一回她与肖远面对面的时候,她还是郦家七姑娘,重廷川还和她毫无瓜葛。她也不知晓重廷川与翡翠楼之间的关系。如今不过半年多过去,一切已经都不一样了。
还有常福……
彼时常福也在这翡翠楼里。而且,就和重廷川、肖远在同一间屋。
郦南溪回首去看常福。
重廷川派了常福来护送她到这里,莫不是故意的?
思及此,郦南溪忍不住腹诽,
迈步入屋,就有女侍前来恭迎。而后给她引路,到了楼梯旁。
“肖掌柜正在楼上等六奶奶。六奶奶请上。”女侍恭敬说道。
这一回的楼梯却不是以往她去的那个了。而且,女侍指了的那间屋子,也不是当初的那一间屋。
郦南溪听闻重廷川和她说过,原本她上次去的那一间就是他查账用的屋子,平日里他不去的话,肖远他们也不会随意打开那个房门。如今倒是并未奇怪。
常福本是跟在她的身后,此刻走上前来为她引路。
许是有人在她到了翡翠楼下车的时候就已经通禀过了。还未走到门口,屋门已经打开,肖远迎了出来。
“六奶奶来了。”肖远疾步前行,到她跟前揖礼,“未曾远迎,失敬失敬。”
郦南溪笑道:“莫不是数日不见,肖掌柜的已经不识得我了?”
“自然认得。”肖远哈哈大笑,与她一前一后进到屋中,“只不过顾客变成东家,该有的礼数还是应当有的。”
肖远本还怕郦南溪如今成了六奶奶后不若之前那般好说话了。如今因了这三言两语,二人间的那些隔阂已然消失了大半。
肖远就也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问起了郦南溪要寻他之事。
郦南溪就将张来管着的店铺还有梁氏如今的一番动作说与他听。
肖远认真听着,直到郦南溪不再开口,方才说道:“那铺子是侯爷留给六爷的,这事儿我倒是知晓。”
郦南溪颔首应道:“六爷和我说过。”重廷川还说,若非是肖远看不过去,那两次也不会特意针对了张来管着的那铺子出手。毕竟两者一个是首饰楼,一个是布庄,说起来可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井水不犯河水。
“张来此人,并不简单。”肖远说道:“六奶奶知晓他的出身罢?”
“他的出身?”郦南溪讶然,“不是向妈妈之子?”
“我指的并非如此。而是他往年的行事作风。”肖远认真说道。
郦南溪这便不晓得了。
这种事儿在重廷川看来全是小事。他根本就不可能将一个这样的人放在眼里。莫说是张来的行事作风了,即便是张来这个人,他都不见得能记得住名字。
昨儿郦南溪和他提了,今儿郦南溪等他回来再问,许是已经忘了那小子姓甚名谁了。
肖远斟酌着说道:“此人少年时行差踏错,沾染了一些恶习,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后来虽然改过,却也结交了许多狐朋狗友。如今那布庄就有这些人帮忙‘看顾’着。”
这事儿郦南溪倒是不知晓,奇道:“向妈妈竟是不管着的?”
若她没看错的话,向妈妈是个很有主意的人,而且是梁氏的左膀右臂。这样能干的一个人,怎会由着自己儿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肖远就又笑了,这是这笑容和之前的温和笑意大不相同,甚至带了点讥嘲之意,“向妈妈只顾着梁氏那一边,怎还能顾得上自己的儿子。梁氏是个薄情寡义的性子,向妈妈是她身边跟久了的,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郦南溪之前就发现肖远对梁氏的意见很大,提起梁氏的时候,他根本不说“重大太太”,只称呼为“梁氏”。
或许是因了替重廷川鸣不平的关系?
“原本梁氏也不答应向妈妈让她儿子去管布庄。不过,向妈妈说她的孩子定然对梁氏衷心,故而梁氏松了口。后向妈妈又说张来的‘来’字应了那布庄名字,梁氏方才答应让他试一试。”肖远见郦南溪沉默不语,思量了下又道:“那张来旁的不说,脑筋是极其灵活的。又有贩夫走卒相帮,剑走偏锋倒也让生意不错。”
郦南溪颔首道:“既是如此,此人怕是有些不好对付。需得麻烦肖掌柜多留意些了。”
“奶奶太过客气了。”肖远说道:“这事儿本也是我分内之事。与奶奶说起那些,不过是向您提个醒,免得日后若是遇到了那向妈妈的什么事情,奶奶心里没有准备。”
而后他寻思了下,终是说道:“爷对这些事情太过不在意了些。依我来看,那些人欠了爷的,需得一一讨回来才好。奶奶若是有何需要帮忙的,尽管与我来说。”
这番话很是推心置腹。
郦南溪就也未和他绕来绕去的手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多谢肖掌柜。往后有事的时候,还要与你多多商议。肖掌柜不嫌烦就好。”
一个“多多商议”,就是在说她要管的不只是这一点事情了。
肖远明显松了口气,与郦南溪拱手揖了一礼,“奶奶太过客气了。本就是某该做的,奶奶不必如此。”
两人又就福来布庄的事儿商议了一会儿,郦南溪这便往楼下行去。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往翡翠楼来了。如今既是到了这里,总要看一看,选一些合心意的首饰才好。
肖远发现了她的意图,悄声道:“不若我带奶奶选些好的?”
“这倒不必。”郦南溪笑道:“肖掌柜自去忙便是。我随意看看,有喜欢的就拿着,没喜欢的权当散散心了。”
肖远知晓重家的内宅里颇有些复杂。看郦南溪这样说,想她出来一次怕是真的想一个人静一静,就也未再多说什么。甚至还不许女侍们粘在她身边跟着,只让她一个人随意的到处走走,想怎么看便怎么看。
这样的安排下,郦南溪倒是真的更为轻松一些。
她往每个屋子里都走了一趟。
先是赞叹下那些首饰做的好,而后看着这楼里富丽堂皇极致奢华的装饰,又想起来这里的装饰都是新东家亲自设计亲自安排……
思及某人,郦南溪忍不住腹诽。
看着这么沉默寡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儿来的,怎么就能想出来这么奢靡的装潢风格?倒也奇了。
她亦步亦趋的往前行着,每到一处,就不由的去想,重廷川在这一处里花费了多少的心思,到底为什么将这个地方装饰成这般的模样。
说来也怪。
本是为了首饰过来,但是一琢磨起他的种种意图后,她竟是觉得这里的装潢更为有趣,到最后已经全然忘记了首饰二字,只一味的望着这里边边角角的每一处,思量着重廷川看着它们的时候又是什么感受。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时,忽地旁边响起一声嗤笑。
郦南溪本还未想到那嗤笑声是朝她而来,根本未曾理会,依然自顾自的自己想着。直到眼前视线被遮住,原本在她跟前不远处的一个琉璃灯柱被旁人的身体遮挡严实,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而后抬眼望了过去。
谁料在她跟前的竟是许久不曾谋面的五姑娘郦丹溪。
郦南溪有一瞬间的疑惑。
——郦丹溪分明被肖掌柜的严令禁止进入翡翠楼。为何她还能出现在这里?
不过,仔细看清了郦丹溪的面容后,郦南溪的心里便有些了然。继而错愕不已。
郦家孩子相貌都不错。原本郦丹溪的相貌也是属于拔尖的,所以原先在家里的时候,她都略施粉黛就罢。
但是如今的她,却是浓妆艳抹。脂粉涂了厚厚的一层,口脂用的颜色很艳。眉毛虽细,颜色却也画的浓重。
这样一来,倒是真的有些看不出是她了。
一来,翡翠楼引路的女侍不见得知晓朱家妇的身份就是郦家五姑娘。二来,女侍或许是认不出这样妆容浓厚的郦丹溪了。不小心让她进来了也是有可能。
郦南溪想着,这儿的管理还是有些疏漏。往后需得和重廷川还有肖远说一声。免得再出来这样的岔子。
她默不作声的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自己和郦丹溪的距离,这才问道:“五姐姐也来了?好巧。”
“可不就是巧么。”郦丹溪看她退后,倒也没有逼近过去,只拿自己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郦南溪,“七妹妹最近如何?未曾见你,也不晓得你如何了。”
说罢,她又掩着口笑,“听说梅家的赏花宴上你们重家人离开的早。而且,还出了点事?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不过,重家这般麻烦,你却不得不进去了,也是让人同情得很。七妹妹暗地里做了这么多的手脚,如今却过得不太如意,当真让人觉得可悲可叹。”
她说话的时候五官微动,郦南溪这便发现了她掩藏在浓厚妆容下的疲惫。
原先郦丹溪虽然心思多且深,但她还不若现在说话这样刻薄。
郦南溪看着这样的她,只觉悲哀而怜悯,却根本不会因为她的话而心思动摇半分,“重家如何,五姐姐你无权置喙。我的日子如何,我自己知晓就罢了。”
语毕,她勾唇笑笑,“至于五姐姐,你过的如何,你自己也是晓得的。不知大堂兄为你择的这一门亲事,你可还满意?”
当初老太太为五姑娘选择的是另外一门亲事。
那后生家里虽然已经破败,但那林公子好学上进,前途大好。
偏偏郦丹溪觉得那一家不够荣耀,让她的兄长选了另外一门亲事与她。结果,就嫁给了这静安伯府旁支的一个男人做继室。
朱丽娘是静安伯嫡亲的孙女。那男人的事情,朱丽娘知道的不少,就说与了郦南溪听。
据说,那男人妾侍很多,有不少的孩子。而且又不少个专情的人。郦丹溪虽然容颜不错,但新鲜劲儿过去后,男人就止不住的继续寻花问柳。更何况,他不求上进,只靠着家里的那点产业过活,看着过的光鲜,实际上家里境况很是窘迫。
年纪轻轻就做了继母,且男人又靠不住,郦丹溪的日子过的很不顺心。
朱丽娘本也不是爱管旁人闲事的性子。不过是知晓郦南溪和郦丹溪是堂姐妹,这才将事情告诉了她。
听了郦南溪的话,再看到女孩儿分毫都未有折损的娇俏模样,郦丹溪顿时恼羞成怒,逼近一步恨声道:“郦南溪你不要不识好歹。这亲事本就是你从我手里夺过去的,你这样昧着良心做事,半夜醒来也不怕有恶鬼缠身?”
郦南溪被她这恶毒的话气笑了。
这种人,理她作甚?
郦南溪转身就走。
谁知郦丹溪却并不肯轻易放过她。郦南溪刚刚迈出一步去,郦丹溪就提着裙子追了上来,从前头堵住了郦南溪的去路。
“五姐姐这是什么意思?”郦南溪淡淡问道:“莫不是觉得我眼前的路比较好,所以我走到哪里,你就要行到哪里?”
郦南溪的意思是在说郦丹溪非要截住她去路一事。
郦丹溪却觉得,郦南溪那话大有深意,看着是说路,其实就是在暗指亲事。郦南溪是在嘲讽她不自量力、非要觉得那卫国公夫人的位置是她的,故而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国公夫人那几个字。
郦丹溪这些天的所有委屈所有气愤一时间全部爆发,顿时就遮掩不住心里的情绪,叫道:“你在说什么!告诉你,虽然你现在身份尊贵,但长幼有序。身为姐姐,我还是可以教训你的!”
她扬起手来就欲打下去。谁知手刚扬到一半,就被人将手腕握住了。
两人同时望了过去,便见旁边站着的女侍正抬手紧握着郦丹溪的手腕,神色淡然平静无比。
“这位客人,您若是不喜欢本店的首饰,就请您移步到旁的地方去。我们这里,是不欢迎您这样无理客人的。”
郦丹溪暗恨不已。
想当初,去年年底冬日,她跟了郦南溪来这个地方,就是被那肖掌柜一通数落,而后命令她和母亲不准入内。
如今她托了族里亲近的嫂嫂带她过来。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竟然还被人阻挠。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郦丹溪如今生活的环境便是互相压踩。妾侍不服她管,一个又一个的在和她抢夺夫君。而且,相公也不是个疼人的,有时候还帮着爱妾来指责她。
连日的不得意早已让她的心里压了太多的憎恨。看到如今光彩照人的郦南溪,更是让她失去了最后的耐性。
郦丹溪心里的恨意陡升,扬起另一个手来就要去扇那令她憎恶的漂亮容颜。
谁知她刚动了这个念头,那容颜却忽然消失了。
郦南溪快步走到女侍的旁边,闪出了郦丹溪能够碰到的范围,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我会乖乖等在那里任由你打?有时候做事莫要太自以为是了才好。你以为的,终究只是你按照自己想法杜撰而来。却不一定是事实。”
郦丹溪想要挣脱女侍的掌控,无奈那女子看似娇弱,却好似会功夫。不过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将她禁锢住,挪动不得半分。
“她也是闹事人之一。若非她挑衅,我也不会出手。”郦丹溪对女侍恼恨道:“凭什么不去抓她?”
郦南溪闻言,浅浅一笑,“无论你怎么说罢。这里是不会有人理会你的。”
想了想,这样对一个差点扇到自己巴掌的人好似太过温和了些,郦南溪就又笑道:“若我说,我把这里砸了,都不会有人怨我半分,你信不信?”
郦丹溪冷笑不已。
谁不知这翡翠楼的东家极其厉害?偏她在那边自以为是,以为套上了个卫国公夫人的名号就能为所欲为了。
忒得可笑!
看出郦丹溪的不以为然,郦南溪随手从旁边捡了几样首饰,与另一个在旁肃立的女侍说道:“这些我拿着了。跟肖远说一声。银子我就不给了。”
这时屋门口传来了肖远的笑声,“奶奶说的什么话。您将这整座楼的东西拿去,小的也不敢收您银子。”
常福在旁抱拳一礼,瓮声瓮气的道:“属下和肖掌柜多说了两句话,差点误了您的事儿,实在罪过。”
郦南溪没料到肖远和常福两个竟然这个时候过来了。闻言笑道:“没事。”原本就是她不准人跟着,想要自己走走。实在不是他们的错。
肖远眼睛一转,方才挂着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板着脸斜睨郦丹溪,问女侍,“这是怎么回事。”
女侍歉然道:“朱家太太说这位是她本族的弟妹,我们没有认出是郦家五姑娘,所以——”
肖远淡淡说道:“等下你们几个自去领罚。”而后猛地声量提高,“还不赶紧将人拖出去!”
郦丹溪从未受过这种屈辱,闻言喊道:“你们敢!”
“有何不敢的。”肖远扯了扯唇角,意有所指的看了郦南溪一眼,眼神冰冷的与郦丹溪道:“也是我们东家还不知道你做的事。若是此刻东家在这里,你的命怕是都没了。”
他十分随意的拂了拂衣角,“所以,你应该感激我。最起码你遇到的是我,还能留条命在。”
郦丹溪还欲再喊,却被人随手拿了个擦窗棱的抹布给塞住了口,拖了出去。
经了这一遭,郦南溪的好心情算是被破坏掉了。
原本来的时候心情颇佳。而后她发现了重廷川在这楼里各处花费的心思后,开始变得兴致冲冲颇有意趣。哪知道到最后却成了这般样子。
回到府里后,郦南溪心中犹有些不太爽利,就挑三拣四的在厨房里寻了好久,最后让人给她弄了些新鲜的果子来吃。
这个时候,葡萄正当季,十分清甜可口。
郦南溪晌午的时候吃了觉得不错,下午就又让人特意弄了些放在井水里一直冰着。直到外头来传话,说是重廷川回府了,这才让人将葡萄拿了出来,趁着凉放到了屋里,静等重廷川等下进屋的时候好吃上新鲜沁凉的水果。
郦南溪将那盘葡萄放在了屋子中央最明显的桌子上,眼巴巴的等着重廷川,想着等下看他爱不爱吃葡萄。
哪知道重廷川大跨着步子进屋后,却一点也没去看那葡萄。而是实现在她身上转了个圈儿,把她从头顶看到了脚底下,这就脚步一转,往净房去了。根本未曾理会旁的半分。
郦南溪有些挫败。
留给重廷川的这串葡萄,可是最大的一串。每一颗的果子都新鲜圆润,饱满可爱。
这样极好的紫艳艳的一堆,他怎么就能视而不见的?
郦南溪心下疑惑,抬起纤细的手指,对着那串葡萄上最上面的一颗,戳啊戳啊,百思不得其解。
重廷川从净房出来,搭眼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小娇妻对着串葡萄在发呆。
他在屋子里站了小片刻,却见女孩儿依然在目光沉静的看着葡萄,丝毫都没往他这里瞧,不由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重廷川勾唇淡笑了下,刻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的走到她的身后,猛地将她一把搂住。
郦南溪正兀自出神,冷不防被她这样一抱,登时惊得轻呼出声。而后忍不住去拍他的手。
“人吓人能吓死人的。”她脊背上浮起了一点冷汗,“六爷也太胡闹了。”
重廷川一看她这模样,再听她这些话,就知道小丫头今天心情不好。索性抱了她一同在座位上坐着,勾了她的手指问道:“怎么回事?肖远那边帮不上忙?”
听了他这话,郦南溪就晓得他是看出了她心情不佳。只不过,他显然是想错了,以为是她与肖远的沟通出了问题。
“怎么会。”郦南溪靠在他的肩上,“肖掌柜脾气很好。人也非常好。我和他相处起来十分融洽,没有问题。”
听她口口声声在赞扬肖远,重廷川的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没有挑明,转而说道:“那是因为什么?”
郦南溪本没打算和他说起郦丹溪的事情。毕竟那也是郦家自己闹出的事,告诉他给他平添郁气也没什么意思。
但他既然看出来了而且还问起来了,她就毫不犹豫的与他讲了。
郦南溪有时候也会去想。如果没有和重家结亲这一回事,她们姐妹俩和六姑娘、五姑娘她们,关系会不会到不了这个田地?
思来想去,她觉得,或许还是会走到这一步的。
暗藏在心底深处的阴暗心思可以由很多事情点燃。比如长辈的宠爱。比如金银。比如身份,比如地位。
当初在郦家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因为她们四房银钱多,且她爹爹郦四老爷也很能干,所以家中有些人待她们总是有些阴阳怪气的。
只三房的人还有二房的八姑娘,始终如一。
所以即便没有这桩亲事,想必旁的事情也能让五姑娘与她们离心。
不过,说完之后,郦南溪还是有些不服气。
她抬指戳着重廷川胸前劲瘦的肌肉,佯怒道:“看你做的好事。如果没有你,我们姐妹间也不至于如此。”
重廷川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在开顽笑?
不过,对于那件事,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让她为难了。故而重廷川无奈的摇头笑道:“是是。都是我的错。”又倾身附到她的耳边,“你且饶了我吧。”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郦南溪四处去躲,却被他给强行搂住。
娇妻在怀,重廷川心满意足,顺势握了她的手在掌心。
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后,重廷川顿时脸色微变,“怎么手这么冷?可是没好好穿衣裳?”说着就打算给她再去拿件外衫。
郦南溪哭笑不得,赶紧阻了他,“这样热的天,你想让我中暑么?”
她指指桌上那些莹润可爱的紫色果子,“刚才摆弄葡萄来着,所以手凉了些。”
重廷川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那些葡萄。
想起她说的那些葡萄是凉的,他有些反应过来,“给我准备的?”
“嗯。”
郦南溪应了一声后,想到他对她百般的好,不由自主就抱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摇着,“这些葡萄很可口。你尝尝看吧。”
她抱着重廷川的胳膊晃啊晃,胸前不可避免的就蹭到了他的手臂。而且,还是循环往复的不只一次。
重廷川顿时呼吸急促起来,只能握紧双拳,努力将心里那团热气给强压下去,平静说道:“前些日子的好似有些酸。”
郦南溪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她指了那葡萄笑说道:“前些日子的也能吃,只不过青涩了些。如今成熟饱满了,方才好味道。”
成熟……了?
重廷川想到张太医说的那番话,莫名的喉咙就有些干涩,随口“嗯”了一声。
“要不要尝一尝?”郦南溪笑问道:“熟透了之后,味道应该很不错。”
重廷川淡淡的扫了一眼那汁多饱满的葡萄,转而望向她,深深凝视着,一字一字缓缓说道:“不错。我也觉得,成熟之后应当非常美味。”
他看着她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幽深。在那一瞬间,郦南溪恍惚间竟是冒出了个诡异的想法。
怎么他口中那“应当很美味”的,并不是将要被吃掉的葡萄。
而是,她?
……这一定是她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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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守卫不同于其他,一日都耽搁不得。因此御林军总统领、左统领、右统领三个人轮流休沐。且皇上尤其看重左统领,时常让他到宫中议事,故而重廷川休息的日子比其他两人还要少些。
初一这日,重廷川不用去宫里。往常的时候他不爱留在国公府里,惯常是会去自己的几个店铺看一看。如今成了亲,好似国公府里也没那么难熬了,这日他起身练武后,便未出门去。而是寻了一本书拿在屋里细看,静等郦南溪起身。
郦南溪昨天被他折腾了大半宿,睡得很是香甜。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
茫然的睁开眼睛,看着账顶好半晌,郦南溪忽地想起来一事,腾地下坐起身来。却因用力过猛牵动腰腹而倒吸了口凉气。
重廷川一把将书丢在旁边。书册撞到墙上啪嗒下掉到地面,他也顾不得了。三两步跨到床边,一把将郦南溪搂在怀里,紧张问道:“怎么了?”
昨天也不知道他急个什么。郦南溪连衣裳都来不及脱就被他给好一通收拾,甚至衣裳都全部被他撕了。后来……
后来完事儿后郦南溪想要寻了干净衣裳穿上,可是没了力气。
他非要说现在天气热,无需这么麻烦,盖着薄被就可以。
她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结果就被他紧紧抱着昏昏沉沉睡过去。
如今身上不着寸缕,又被他这样紧紧搂在怀里,郦南溪大窘,推着他要他离开。他却不肯,非要上下看看她哪里不舒服了。
郦南溪没法让他挪动分毫,只能脸红红的说实话:“腰酸。起得太快了。”
重廷川忽地想起来她为什么腰酸,到底是顾不得去欣赏眼前美景了,记起了张太医的话,说她最好不要受凉,就急忙寻了衣裳给她套上。
原先他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他不会女子衣裳的系法,总是将她身上衣衫的带子弄混,搞不清楚该是哪一个系了哪一个。如今倒是好一些了,虽然还是偶有弄错,但是大部分还是能够找得准。
郦南溪起来后方才知晓重廷川一直没用早膳,专门等着她。匆匆洗漱过后,两人用过早膳,郦南溪就要往中门那边去。
——今日是要去旧宅给老太太请安的日子。既是时间来不及了,她就不打算去木棉苑那里,先去见了老太太再说。
郦南溪本以为重廷川不会将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哪知道他看她动身,竟也施施然的跟在了后头。看那架势,像是要和她一同过去。
郦南溪知晓他平日里从不做这样的事情。生怕他是为了她才做这样的事情,就轻声道:“六爷若是不愿的话,不妨在石竹苑等我?”
“无妨。”重廷川紧走一步跟在了她的身侧,探手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老太太那里,去一趟也无妨。”
郦南溪就侧过头看他。
重廷川晓得她心中疑惑,就淡淡的解释道:“当年家里最乱的时候,老太太有叫我去她那里吃过几次饭。”
当年家里最乱的时候?
郦南溪稍微琢磨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他刚当了世子不久、老侯爷故去之后的那段昏暗时光。
她知道,重廷川是极重情义的。
那个时候梁氏处处针对他,而老太太对他表现出了一些善意,他便牢牢记在了心里。
但……
老太太不过是让他过去吃饭而已,他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那么,当年他到底受到了多少难为,才使得这样的事情都能让他觉得是十分温暖的事情?
郦南溪因着在想心事所以心里有些沉重,没有开口说话。
但重廷川看她沉默不语,却当她还未明白,就又解释道:“我不愿和太太她们同去。和你倒是无妨。”
“我知道。”郦南溪紧了紧和他交握的手,“往后我们一同过去就是。”
重廷川听她声音有点瓮声瓮气的,知道她肯定现在眼眶红红的,就也不去特意去看她眼睛,转而低声道:“有些事情你莫要在意。左右有我在,不必忧心。若是不愿,往后不去就是。”
他不知道小丫头又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
思来想去,他猜度着或许是她不喜欢梁氏那些人所以紧张害怕?
郦南溪一听就知道他想岔了。不过,她也未曾过多辩解,轻轻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六爷不用担心我。”
重廷川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又伸出手去,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半靠在他的怀里前行。
今日一早醒来的时候,天还晴好。不过吃着早膳的时候已经开始转阴。如今将要出门去,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雨。
重廷川就让人拿了把伞,也不要旁人给他们撑着了,他亲自撑了伞与郦南溪同行。
他身材高大,她却身量娇小。两人共用一把很有些难度。
郦南溪看他将伞全倾斜到她这边,好说歹说他也不理,照样只给她撑着,就有些急了。
“怎么能这样。”她气道:“你若是受了凉染了风寒怎么办?”说着就要人再拿一把过来。
重廷川赶忙制止了她。
“无妨。”他轻笑道:“不过是点毛毛雨罢了,对我算不得什么。”
思量了下,重廷川复又解释道:“在北疆的时候,时常下雪。兵士在外,哪有闲工夫去撑伞?都是不理会,直接走在雪地上。”
“雪和雨能相提并论?”郦南溪轻哼道:“雪抖一抖身上就也掉了。雨渗到衣裳里,六爷倒是抖掉雨滴给我看看?”
她这不服气的小模样逗乐了重廷川。
不过,小丫头说的,他还真没法做到。
重廷川低笑着说道:“抖落雨滴我是不成的。不过,即便你拿了伞来,我也会让人送回去,何苦?倒不如就这样罢了。很好。”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郦南溪知道是怎么都劝不动了,只能任由着他这般。
不过,一路前行,她总是想把伞往他那里推。却又抵不过他的力气,所以那伞还是一直在她这边。
推搡来推搡去,两人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中门。
守在中门的婆子看到重廷川,很是震惊。赶紧跳将起来深深行礼。
之后,婆子又瞧见了几个人影,探头往夫妻俩后面看了下,再次行礼:“见过太太、八姑娘、四姑娘、五奶奶。”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忙道:“见过九爷。”
郦南溪回头去看,这才发现梁氏她们也已经过来了,就在她们后面不远处。只不过刚才她一直因了伞的关系而和重廷川闹着,就没留意到。
她知道重廷川眼力耳力极好,且向来会留意着周围的情形,定然是早就发现了后面的人。
郦南溪凑到重廷川近处悄声道:“你怎么也不和我说声?”好歹也和对方打个招呼。
重廷川淡淡的扫了那边一眼,语气清冷的说道:“无需如此。”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尤其的冷淡,甚至有种漠不关心在里面。
郦南溪有些诧异,就往梁氏那边仔细的看了看。却发现于姨娘正好跟在了梁氏的旁边,正手举高的在给梁氏撑伞。
许是梁氏不准她靠近。于姨娘将手里的伞很是努力的往前探着,恰好遮住了梁氏的同时,她的身子露在外面,已经被雨珠给打湿了薄薄的一层。
郦南溪下意识的就去看重廷川。却见重廷川正望着远处的天边,目光悠远,好似根本没有察觉到那一幕。
她就只好什么也不去说。只对梁氏轻轻颔首,唤了一声“太太”,这就没了话。
梁氏没料到重廷川也会过来。
回头看了眼于姨娘,梁氏说了声“跟紧点”,这就往前行去。
郦南溪正兀自沉吟着,没防备下忽地手中一紧。而后她就被拉着不由自主往前行去。她和重廷川这便在梁氏一行人之前当先过了中门。
“在想什么?”重廷川说道:“竟然想了那么久。”
郦南溪这回没有往后看过去,只轻声应了一声便作罢。不过脚下一直不停急急的往前行着,甚至于比重廷川都快了一点。
重廷川本就是为了配合她的步伐所以刻意放慢。如今看她这样“着急”,他绷不住笑了,稍稍拉了她一下,说道:“也不用这样慌。”
他话刚说完,就见郦南溪指了旁边一条小径道:“从那里过去能到老太太那里吗?”
那条小径是用石子铺就。两侧种有高树,步入其中宛若进了林间,很是清幽。
“可以。”
重廷川说着,忽地发现了一件事。
因着有树木的树冠遮挡,雨滴基本上不会落到那条仧,所以那条小路上比起外头来要干爽了许多。
重廷川心中涌起暖意。
他凝视着身侧的女孩儿,缓缓笑道:“从那里过去反而更近了些。”
郦南溪听闻,很是欢喜,拉了重廷川就往那边走。两人脚下一转,朝了小道而去。
重廷晖朝小径那边望了很久,转眸望向于姨娘,又看梁氏坚定不移的走着宽敞路面,问道:“母亲不去那里么?”
梁氏看也不看那边一眼,“这里好。”
短短三个字,表明她一点也不想往那边去。旁人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重廷川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未曾再开口。
也是赶得巧了。因为天气不好,所以二太太她们今日比起平常来晚了些,也是这个时候去给老太太请安。五姑娘六姑娘都在。甚至于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老爷竟然也在屋里。
重廷川和郦南溪当先进入房门,与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后,梁氏带着孩子们这才赶了来。
众人行过礼后,梁氏上前说道:“月姐儿身子初愈,我瞧天气不好,就没让她过来。免得小孩子禁不住凉再生了病。博哥儿还没起来。小孩子贪睡,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没有让人叫他。”
原先重令博就时常不过来。有时候是因为起得晚,有时候是贪玩没有跟着大人一起。老太太早就习以为常。
不过重令月素来乖巧,一向跟着按时请安。这次没有过来,倒是让老太太更为担心了些,多问了几句。
这时候喵呜一声响起。大家循声看了过去,便见重芳菲的怀里抱着软软绒绒的一小团,正是雪团。雪团抬着小爪子扒拉着自己脸颊上的毛,在重芳菲的怀里呜呜叫着,又去挠重芳菲的衣袖。
重芳苓指着它笑了,“上回就是它。被刺卡着了跑去我们那里躲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被责罚。不仔细看的话,都发现不了它。”
“谁知道呢。”重芳菲闻言,叹了口气,“平时也不打它也不骂它,喉咙卡了东西发疼也不知道来找我,反倒是乱跑。幸好遇到了梅家二公子,不然的话它还指不定是什么情形。下次再这样可不能轻饶了它。”
听到重芳菲提起了梅江毅,重芳柔的脸色稍微有点不自在。不过,很快就掩饰了去。
重芳苓一直在瞧着她,自然发现了她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重芳苓便拉了重芳菲的手,笑着问她那日的情形。
当日梅太太离开的时候,梅江毅还未离开旧宅这里,所以是梅太太过来叫的梅江影和梅江毅。所以兄弟俩都没有再去国公府那边。
不过梅江毅抱了雪团来寻重芳菲,原本重廷晖也在,而且重廷晖回去后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告诉了梁氏。
彼时重芳苓和重芳柔都在梁氏身边跟着,那些话也是听到了的。如今重芳苓再问一遍,看起来是在关心那时候的事情,就也没人多说什么。也没人提起当时重廷晖已经讲过一次。
但重芳柔知晓她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愈发的神色淡漠,行至屋子最下首的位置坐了,根本不搀和进去。
重芳婷看看堂姐们,觉得无趣。原本二房还有个七姑娘,不过没有熬过两岁去。至于八姑娘,则年纪太小了点,和她说不到一起。
重芳婷左右无事,就凑到了郦南溪的身边来,想和她说话。但看郦南溪正在吩咐丫鬟做事,重芳婷就没有打扰,在旁暂且等了等。
郦南溪一直都在看着对面的重廷川。男人的肩膀湿了,身上的玄色衣衫因着雨淋显得颜色愈发暗沉。
即便天气再热,这样湿哒哒的衣裳黏在身上也不会舒服。
郦南溪生怕他会生病,就寻了屋里的丫鬟要姜糖水。
丫鬟领命而去的时候,郦南溪忽地想起来一事,悄声说道:“要两碗。”
丫鬟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这便出了屋子赶忙准备。
重廷川听闻她要姜糖水的时候就晓得了她是要给他喝的,不禁眼露笑意。待到听闻还有一碗……
他目光沉沉的朝院外望了过去。但,只须臾功夫,就神色漠然的收回了视线,再不往那边多看一下。
这时候重芳婷方才到了郦南溪身侧,与她闲聊起来。
不过是消磨时间的闲扯罢了,随口说着就好。
郦南溪不时的望着屋外,神色焦急且忧心。
重芳婷见状,想到了之前听郦南溪吩咐准备的姜糖水,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重廷川,就问郦南溪:“六奶奶可是给国公爷准备的?”
“正是。”郦南溪说道:“六爷衣裳湿了。”
“可是以往国公爷衣裳湿了,也从不喝那些东西。即便是祖母准备好了,让他喝,也被他给推拒掉。”重芳婷有些担忧的看着郦南溪,“六奶奶莫要惹恼了他才好。”
说着话的功夫,姜糖水已经端了一碗过来。
郦南溪让丫鬟把它送到重廷川那边。
重廷川无奈的看了郦南溪一眼,这就捏着碗将里面的汤汁一饮而尽。
重芳婷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郦南溪,叹道:“六奶奶好厉害!国公爷竟然会听您的!”
她性子直率活泼,说话也很直接。
郦南溪记得当时重令月在梅家出事倒地后,就是重芳婷急急抱着小孩子往屋里赶的。她对这个堂妹很有好感,就笑着接了重芳婷刚才那话说道:“六爷哪里会听我的?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才不是。”重芳婷简单的否了郦南溪那句后,倒也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她看到又有一碗姜糖水端了过来,心里也是好奇,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明明大房里淋湿了的就国公爷一个,怎的六奶奶又让人准备了一份去?
谁料丫鬟过来请示的时候,重芳婷却听郦南溪说道:“这碗送去于姨娘那边。”
于姨娘是侍妾。平日里给老太太请安,没有梁氏的允许,她是不能进屋的,要在屋外廊檐下和丫鬟婆子待在一处。
重芳婷伸着脖子去看。便见丫鬟将碗捧到了于姨娘的跟前,于姨娘支支吾吾半晌后方才饮下。
她原本心里还有些疑问,不知郦南溪为何有此安排。但看重廷川也往廊檐下望了一眼后,她忽地有些明白了过来。
——于姨娘是国公爷的生母。
因为国公爷和于姨娘的关系十分冷淡,又因为于姨娘在梁氏的跟前一直十分的小心翼翼,她居然差点就忘了这一茬。
重芳婷记起来,重令月,那个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忽略掉的小姑娘,好似和这位六奶奶关系不错。且不论之前在梅家的时候重令月的行为对不对。单看她摘了那紫茉莉来悄悄给六奶奶,就说明她是挺喜欢六奶奶的。
原本重芳婷是没人说话所以来寻了郦南溪。但想通之后,她对待郦南溪的时候就不似之前那么敷衍了。和郦南溪说了说自己课业上的困难,又请教了郦南溪几个插花上的疑问。
原先因为没敢深入话题,所以她对郦南溪的印象不过是停留在“国公夫人”几个大字上。如今说的多些了,她才发现自己这位堂嫂其实懂得很多。
最主要的是,郦南溪不似重芳菲和重芳柔那般,不会摆脸色给她看。
重芳婷就对郦南溪愈发的亲近起来。甚至于请安结束,梁氏和徐氏分别叫了两房的孩子归家,她都有些依依不舍,拉了郦南溪的手不肯撒开。
梁氏、徐氏连同其他人都陆续出了屋。老太太也已经离开房间往自己屋子那边去了。如今房里不过只剩下了四五个人而已。
重芳婷又向郦南溪请教了一件事,正喟叹之时,旁边重芳菲行了过来,笑问道:“你们可是说完了?我都等了好久呢。”
重芳婷赶忙松开了郦南溪的手,朝重芳菲喊了声“五姐”,和郦南溪道了别,这便匆匆而去。
重芳菲环顾四周,见旁边没了旁人,重廷川也往廊檐下去了,这才低声与郦南溪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六奶奶可否帮个忙。”
郦南溪与重家二房的人不熟悉。而这重芳菲,是她最不熟的一个。不过,好歹也是重廷川的堂妹。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就也没有直接拒了,只是问道:“五姑娘先说说看是何事。若是我能相帮,自然尽力。”
重芳菲再次的将四周又看了一遍,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来,低声道:“这东西我想交给梅二公子,感谢他帮助雪团。只不过我等闲不会去往梅府,东西遣了人送去又不合适。听闻六奶奶与梅家姑娘相熟?故而想请您帮忙把这东西交给梅姑娘,请她转交梅二公子。”
那帕子是素色帕子,十分常见。不过帕子鼓鼓的,好似其中包着什么东西……
郦南溪摇头婉拒,“我也见不到江婉。下一次相聚还不知是何时。”
“怎么会。”重芳菲笑道:“上次梅二公子还说,六奶奶与梅姑娘相约这月月初还要聚一回。怎的奶奶忘记了?”
郦南溪不动声色的看着重芳菲。
她和梅江婉却是有相约了这一说。刚才她拒了相帮,也是看这是“私相授受”实在不妥当。不过她没料到的是,梅江毅和重芳菲竟是如此熟悉,居然还把她和梅江婉的约定给说了出来。
郦南溪愈发不肯相帮,断然说道:“那约定我们不过是随口说过一句罢了,我也不知到时候梅府会不会给我下帖子。恕我无能为力,抱歉。”
而后她毅然决然转身,朝着屋外行去。
迈步出门,看到廊下情形,郦南溪的脚步微微一顿。
重廷川居然正在和于姨娘说话。
郦南溪望向远处,大太太梁氏和二太太徐氏在树下攀谈,根本没有留意这边。她斟酌了下,这便也去了廊下,停在重廷川身边不远处。
“多谢国公爷好意。”于姨娘说话时有着十分明显的发颤,“只是我这腿,老毛病了。一时半刻的无大碍。”
“那你就由着她这样欺负你?”重廷川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你这腿疾多少年了。阴天下雨就会疼。偏你非要听她的,下个雨还要给她撑伞……府里没人了?怎就非要你去!”
于姨娘讷讷的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急慌慌说道:“太太许是在等我。我得赶紧去了。”说罢头也不抬的往院子里去。
疾走了十几步,她才恍然想起来刚才走到她们近旁的那个身影,赶忙回头去看,就见郦南溪正立在重廷川身边。
于姨娘遥遥的行了个礼,说道:“谢谢奶奶。”这便继续往梁氏那边而行。
重廷川脸色阴沉到了极致。他抬手朝着廊下柱子狠砸了一拳,闭眼缓了一息时间,这便接过丫鬟捧过来的伞,拉了郦南溪往外走。
行至梁氏和徐氏的身边,重廷川语气冷冽的说道:“于姨娘腿不好。阴冷天尤其受不得寒。太太若是需要人撑伞,就另寻个人吧。”
徐氏不知晓这一茬,闻言讶然看了过来。
梁氏扯了扯唇角,“哦?我倒是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若我知晓了,肯定不会为难她。”
语毕,梁氏望向于姨娘,“你今儿腿疼了?”
“没、没有。”于姨娘颤声道:“还好。还好。”
梁氏就笑看重廷川,“她说了还好。并非是我逼迫她。这样你情我愿的事情,国公爷又何必多管。”
重廷川抿了抿唇,冷冷看了于姨娘一眼,这便长腿一迈转身而去。
郦南溪暗暗叹了口气,被重廷川牵着手带走了。
回到石竹苑后,郦南溪不时的去看重廷川,见他脸色沉郁,就没有去打扰他。
眼看重廷川换了衣裳后去到石竹苑的小书房,郦南溪就轻声让人沏了茶,又亲手将茶盏拿到了他的身边。而后她自顾自取了笔墨,在旁边研磨练字。
重廷川眼睛落在书册上,余光却一直放在郦南溪的身上。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女孩儿小心的做着每一件事。虽然不似他早晨起身时那么的悄无声息,却也没有发出什么动静来。
重廷川抬指按了按眉心,暗叹了口气,将书册丢到桌上,抬手朝她伸出,“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还紧绷着没有完全放松。
郦南溪小心翼翼的挪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六爷有事?”
一看她神情,他就心中了悟。
见郦南溪搁下笔墨朝这边行来,重廷川探手一把将女孩儿拽到怀里抱紧,故意将声音拉紧,语气沉沉的问道:“在练什么?”
郦南溪听他语气不善,愈发的紧张,“随手练练。”想到之前他穿着半湿的衣裳许久,又问他:“六爷冷不冷?”
若是平时,她肯定能说上不少的话,偏偏这个时候绞尽脑汁也只这几个字……
“你怕了。”重廷川肯定的说道。
郦南溪赶忙辩解:“没有。”
她回答的太快,快到重廷川一看就看出了她的口不对心。
无奈的捏了捏她的耳垂,重廷川把声音放轻,将她搂得更紧,“你怕我作甚?我断然不是在生你的气。”也断然不会生她的气。
他的手臂十分有力。被他搂在怀里,伏在他的胸口,让人觉得十分温暖且安心。
郦南溪挪动了下,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靠着,思量了下,老实说道:“其实也不是怕你。就是有些心虚。”
“嗯?”重廷川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就带出了几分笑意,“心虚什么。”
“我怕我管的太多,让六爷受难为了。”郦南溪的声音很轻,也很低。
她之前想过,虽然重廷川看上去不在意于姨娘,但,于姨娘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很重的。
毕竟是他的生母。毕竟,在她身边养着的时候,她对他还是倾尽全力的好。
十年的深厚感情怎会因为后面的事情而全部消磨掉?
所以,她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力来善待于姨娘。
可是今天显然有些搞砸了。
她没料到她给于姨娘送了姜糖水后,他会去亲自去和于姨娘说起身体的事情。
刚开始郦南溪还想着两个人的关系可以借此缓和一点。哪知道于姨娘后来居然在梁氏的面前那般说,公然将重廷川的关心给至于不顾……
想到刚才那个情形,郦南溪的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不过重廷川显然和她的想法不尽相同。
他动作柔和的给她捋着鬓边的散发,淡笑着问道:“你觉得我当时受了难为?”
郦南溪刚点了下头,不待她回答,重廷川就又自顾自接道:“我倒是无所谓。因为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太多次,早已习惯。你无需理会我。单凭心意就好。”
一句“单凭心意”,让郦南溪有些茫然。继而她又有些迟疑。
——他的意思,到底是让她继续去关心于姨娘,还是说,不用理会她?
郦南溪偷眼去看重廷川,却见他正眸色黝黯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不自在的别开了眼,拽过他的手指在手中把玩着,喃喃说道:“那依着六爷的意思,下次我是给她准备一碗姜糖水呢,还是不准备姜糖水呢。”
重廷川看着她这模样,又看她眼中闪着的光芒,就知道小丫头是拿话来试探他。
什么姜糖水。
分明是在借此问他往后对待于姨娘的态度。
重廷川低笑着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问道:“你说呢?”
郦南溪有些气了。
这人。分明她是看着他心情不好,生怕自己的自作主张伤害到了他,所以才想着要不要弃了之前的坚持和打算。
偏他还要一次又一次的让她来拿主意。
她若是拿定了主意,哪还需要问他?
郦南溪正欲反驳回去,话到嘴边了,忽地想起来一事。
如果他真的不愿让她理会于姨娘,直接语气生冷的来上一句“无需多管”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对她素来是有话直说。但是,每每牵扯到于姨娘,牵扯到五爷重廷帆,就语焉不详了。
那两个人,是他曾经最亲近的人,也是他心里最不敢碰触的两个人。
郦南溪忽地豁然开朗。
心里有了数后,她暗松口气,晓得自己之前的做法应当是他乐于看到的,这才重新有了笑颜。
只不过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她就发觉了不对劲。
郦南溪一把拍向小腹前那个不安分乱动的大手,恼道:“六爷这是做什么?”
重廷川眉端一扬,不理会她跟猫抓是的的那一下,自顾自继续撩开她的衣裳往里探。
郦南溪看他不理会她的抗议,就也彻底恼了,拼命去拦他那四处乱跑的大手。
可是她的力气本来就不大,对上原本就是武将的他,哪还有半点儿的胜算?
无力阻止之下,郦南溪只能口中讨伐他,气道:“跟你说正经事呢。你怎么……”
“我也是在做正经事。”重廷川随口应了一声,动作却丝毫不停。
郦南溪被他撩得身体有些发热,却还坚持着嗤笑回去,“原来六爷眼里,这叫正经事?”
“嗯,自然是极其正经的事情。你不是前些日子小腹不太舒服?”
重廷川低笑着,大手继续在她衣内游走。
“所以,我帮你来揉揉看,查验一下如今到底好些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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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羞红了脸,挣扎着哼道:“我竟是不知道国公爷还学过医术。”
“嗯。”重廷川的笑声很是愉悦,“自学成才。”
郦南溪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拼命的去拨开他的手,却一直没能成。反倒是被他把外衫的带子给解开了。
她心中快速思量着,低声说道:“还没吃午膳。”
“没事。”重廷川吻上她的颈侧,“刚早膳后也没多久。”
郦南溪欲哭无泪。明明平时她一饿了他就着急,怎么这时候不紧张她了?忒得过分。
身上越来越热。
郦南溪正急急的寻着办法时,突然外头传来了岳妈妈的喊声。
“爷,奶奶,今儿午膳的单子已经拟好了,还请奶奶过目。”
重廷川正欲驳了她,但,郦南溪已经开口回了话。
“好。我马上就好。你现在送过来吧。”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得了她的应允,想必岳妈妈就要守在门口等着了。
重廷川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无奈的直叹气。最后不甘心的在她颈侧狠吸了几下,这才作罢。
郦南溪感觉到后暗道不好。跳下他的腿跑到镜子边一看……
果然。
好几个明显的印记,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她颈边显现着。
郦南溪没好气的腹诽了重廷川几次,心说这人也真是,睚眦必报。忍不住又怨了他一句,这才不甘不愿的自己寻了个清凉的丝巾出来,系在颈侧。对镜看了看,没甚大碍了,方才上前开门。
岳妈妈进来的时候,重廷川已经好整以暇的拿了书在窗边细看,屋内并无甚不对之处。
今日是初一,国子监也放假。
郦南溪将单子上列的菜式一一看过之后,又指了其中的几样说道:“晚上的时候,这种每样多做一份。给绿萝苑送去。”
岳妈妈是府里的老人,平日里也心细,很多事情她都留意着。旁的不说,单就主子们的喜好口味之类,她就能比旁人记得清楚些。
一看郦南溪点出的这几样,岳妈妈就心中了然,“有二姐儿爱吃的,还有五爷爱吃的。”
这话一出口,重廷川抬眸越过书册朝郦南溪看了眼。
郦南溪紧盯着菜单,没有留意到重廷川那边,与岳妈妈说道:“是。”说起来,这些还是闲聊的时候,岳妈妈告诉郦南溪的。
“不过,到时送过去后,你只说是给令月的就好。五爷不要提。”郦南溪特意叮嘱道。
岳妈妈这便领命下去了。
待她走后,重廷川看着手中书册,口中语气十分清淡的说道:“你这是何必?送去了也不见得就会吃。反倒是会惹了人厌烦。”
郦南溪笑道:“不送去怎知有没有效果?许是不介意也说不定。”看男人神色颇不以为然,郦南溪又道:“许是五奶奶会觉得入不得口。但五爷和月姐儿想必不在意。”
她缓缓的道:“毕竟,五奶奶只留意着太太和二少爷。五爷和二姐儿如何,她是不太理会的。”
听了郦南溪最后那句话,重廷川握着书册的手紧了紧。最后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西下之时,小雨方才停歇。
妈妈们进屋摆晚膳的时候,郦南溪看天色正好,就拉了重廷川到外头散步。
雨后的空气十分的干净清新。
国公府里本就树木花草极多,如今被雨水冲净,显露出本色的俏丽模样,又有点点的水珠缀在叶片和花瓣上,尤其的好看。
郦南溪和重廷川边走边说。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他在听。
两人正这样缓步而行着,便见不远处有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气度温和行止儒雅。
竟是五爷重廷帆。
重廷川当先看见了他,顿时脚步一停未再前行。
郦南溪后知后觉的发现了,想要拉了重廷川继续往前走,他却不肯动了。
郦南溪无奈,悄声与他道:“六爷既是不喜,不若在这里稍等我片刻。我和五爷说几句话,去去就来。”
语毕,也不管他到底介意不介意了。她兀自松开了交握的手独自前行,迎了上去。
重廷川脚步微转侧身望向了一旁,未曾再往她那边去看。
郦南溪走了一段路后和重廷帆遇到了一起,笑着说道:“五伯可是往石竹苑去?可是巧了,我们刚刚出来,正要往花园那边走走。若是五伯再晚一些,等会儿恐怕就遇不到了。”
重廷帆看看远处的重廷川,微微笑了,说道:“多谢六奶奶。我来就是想给六奶奶道一声谢的。”
“五伯不必如此客气。”郦南溪道:“大哥前些日子还遣人来寻我,特意让我给五伯道谢。那些书册对他帮助很大。”
她口中的“大哥”,便是三少爷郦陵溪。只不过在江南的时候只她们四房读住,喊着的时候就也没有再加上其他几房的人。
平素她喊郦陵溪、郦云溪两人大哥、二哥是顺口了的。
郦南溪一时间没有发现自己用的称呼有问题。
重廷帆想了一想方才明白过来她指的不是郦大少爷,唇边笑意加深,“既是如此,许是我们都不用说这些客气话了。不然的话,一来二去的,可要算不清楚了。”
这样子正合了郦南溪的意。
她笑得眉眼弯弯,轻点了下头。
回身看了重廷川一眼,见他离得颇远。又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旁人。郦南溪这才压低了声音与重廷帆道:“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五伯,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遇到了,希望五伯能给解惑一二。”
她语气认真且谨慎,重廷帆就也压低了声音真切说道:“六奶奶只管问我。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郦南溪暗松了口气,轻声道:“于姨娘当初究竟是怎么去的梁家?可曾说过她是哪里人?”
她倒也不是贸贸然就对重廷帆说了这话。她曾经问过重廷川,五爷这人究竟怎么样。
重廷川想了很久,最后憋出来两个字:“尚可。”
两人的关系已经十分不和睦了,但重廷川依然会这样评价重廷帆,想必这人定然不错。
生怕重廷帆误会了自己问的那些话,郦南溪又道:“听闻于姨娘想要知晓当年的事情。若是有难办之处的话,五伯不妨告诉我,我可以帮忙寻了六爷帮忙然后告诉五爷。只不过那结果如何就需得由五伯转告于姨娘了。”
重廷帆一听这话就晓得郦南溪应当是知晓了一些事情。而且,为了不让于姨娘多心,她甚至说的是有了结果她和重廷川不出面,由他来告诉于姨娘。
这样很是为于姨娘考虑。
重廷帆很是感慨,温和的笑笑,摇头叹道:“其实我也不知晓。不止我,姨娘也不知道。因为当年的事情她已经都忘了。”
“忘了?”听闻这个答案,郦南溪十分意外,“怎么会忘了的?”
“我也不晓得。姨娘根本不曾对我们说过这些。”重廷帆苦笑道:“我也是无意间听闻姨娘和太太的争吵声,这才晓得了此事。”
郦南溪暗暗叹气。
若是有点线索的话,许是还能寻到根由。但,连线索都没有,这事儿怕是连重廷川都难以做到了。
两人又说了两句话后,郦南溪这便转身回去。
她刚走了两步,重廷帆忽地从后叫住了她。
郦南溪驻足回望着他。
重廷帆紧走两步到了她身边,轻声说道:“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他看了下周围,最终开了口,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姨娘好像提起过,她当初到梁家的时候,只记得金玉桥这个地方。”
“可金玉桥不是京城的么?”郦南溪奇道。
但是于姨娘定然不是京城人。
“是。”重廷帆重重的叹息了声,“所以才更寻不到由头了。只盼着旁的地方也有叫这个名字的罢。”
两人这便没了话,互相道别。
回到重廷川身边后,郦南溪将那桥的事儿说与他听。
重廷川只“嗯”了一声就没了后话。
郦南溪晓得他定然会派了人去找寻,就也没有多说什么。
转眼到了八月十四。各家各户都忙活开来,为了明日的中秋节做准备而忙碌着。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郦南溪就往梁氏那边去请安。
走到半路的时候,有小丫鬟跑来和她说,万管事特意吩咐了知会六奶奶一声,庄侍郎家来了客人,已经往梁氏的木棉苑去了。
庄侍郎……六部侍郎里,就郦南溪舅舅一个姓庄的。
郦南溪欢喜起来,暗道万全做事妥帖,竟是想到让人提早知会她一声。
她细问小丫鬟:“可知来的除了庄太太外,还有谁?”
舅母小梁氏定然来了。她和重大太太梁氏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如今将要过中秋,来探望一下也是自然。就是不知晓舅舅他们来了没。
小丫鬟摇头道:“万管事喊了婢子让婢子来和奶奶说一声。婢子并没有亲见。”
郦南溪让银星给了小丫鬟赏钱,小丫鬟欢欢喜喜的跑远了。
郦南溪心下有了底,往木棉苑走的时候脚步就快了许多。不多时,到了院外,便见一个少年正百无聊赖的在树下打转。
重廷晖明明年纪比那少年要小一些,却远比他沉稳,只负手立在一旁,并不似他那般闲不住。
郦南溪就没有即刻往木棉苑里去,转而去到了重廷晖他们那边,笑说道:“表哥怎的来了?何时来的?我竟是不知晓。”
庄明誉正低着头在大树旁绕来绕去,冷不防听到这极其熟悉的软糯糯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步子望过来。
“西西?”他先是震惊的瞪着眼,后来慢慢笑了,“没想到居然遇到你了。”
重廷晖在旁轻声与郦南溪道:“庄少爷不肯进门去。刚才还问起过你。”
郦南溪心下了然,与重廷晖轻轻颔首,又和庄明誉道:“我需得和太太请安去。表哥在这里先忙着吧。”说着转身就走。
庄明誉“哎”了一声跑到她的身边,笑嘻嘻说道:“我也正好要进去。”
重廷晖抬眸,神色冷淡的看了他一眼。
庄明誉浑然不觉,自顾自抽了折扇打开来轻轻摇着,“西西这是刚起来?莫不是如今起的比原先还要晚了?总不会是睡前太累了吧。”
他这话一出来,自己先愣了一愣。
原先郦南溪没有出嫁的时候,他时常这样和她开玩笑,指的就是她有时候贪玩睡得迟。
不过,以前就也罢了,倒是没什么。已婚之人晚上为什么会累……
这个话旁人可不好说。
重廷晖别开了脸,也有些不自在。
郦南溪被庄明誉气笑了。心说这表哥怎的那么久过去还是老样子?口无遮拦的,说出口了才后悔。
郦南溪语气平淡的说道:“我已养成了恶习,一时半会儿的改不了。”
而后看到他拿着那把折扇,她笑道:“说起来,梅家三郎这扇子做的不错。倒是真称得上是绝品。只不过折扇这东西,还得看是谁用,风流雅士与旁人还是十分不同的。”
“西西果然识货。你竟是看出来是梅三郎做的了?”
庄明誉献宝似的在她眼前摇了几摇。后又发觉不对。
他将郦南溪最后那句话细想了下,不乐意了,“西西是说我称不上这扇子?”
郦南溪就笑,“我可没这么说。”
庄明誉哼了一声,当先摇着扇子进屋去了。
郦南溪在后慢慢行着。
重廷晖走到郦南溪身边,笑说道:“我原不知你是这样的性子。如今才晓得,平日里看到的你都是刻意收敛过,做给旁人看的。”
郦南溪莞尔,“九爷想说我伶牙俐齿不好招惹?”
“倒也不是。”
重廷晖想了想,觉得那些词当着她的面说出来不太合适,毕竟旁边有她的丫鬟跟着,难免有些话就传到了重廷川的耳中。故而他思量过后,最终没有开口。
小梁氏也没料到再次见到郦南溪竟是这样的情形,很是唏嘘感叹了一番。
因着梁氏在场,郦南溪并不愿多说什么,稍坐了会儿便也离开。
她回院子换了身衣裳,让人备了马车,便往郦府赶去。
到家的时候才刚到晌午。
让人卸了车上的东西送去海棠苑,郦南溪进屋见过了老太太。
“……东西都是六爷准备的,说是今儿不方便来家里,就让我代他问候祖母了。”
郦老太太没料到国公府回送了东西来,忙道:“国公爷有心了。”
她细问了郦南溪这些日子的境况,得知女孩儿过的舒心,就露出了慈爱笑颜。
“西西过的好就成。”郦老太太拍了拍郦南溪的手,感叹道:“那地方,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单看自己怎么对待了。”
郦南溪笑道:“左右有六爷担着。倒也没甚难的。”
虽然她这样说,但有个梁氏那样的婆婆在,老太太也不是特别放心。
老太太留了郦南溪一同吃过午膳,再和她说了会儿话,这才让她离开。
郦南溪没有即刻就走,而是往哥哥的书房绕了一圈。
午膳的时候郦老太太没有叫旁人过来,只她们祖孙两个说话,郦南溪就没有见到哥哥们。如今过去之后她才晓得,二哥郦云溪一早就出门去了。只大哥还在屋子里读书。
郦南溪去的时候,郦陵溪正翻看着重廷帆借给他的那几本书籍。看到妹妹来了,他赶紧将书放下和郦南溪说话。
早先他也听到郦南溪来了。只不过郦南溪去了老太太那里,他就没有过去。
更何况,他十分笃定,妹妹既然回来了,就断然不会不来看他。因此郦陵溪虽然在看书,其实是极其难得的走了神,时常往门口看。
两人闲聊了会儿,郦陵溪将要送郦南溪离去的时候,忽地说起一件事来,“今早竹姐儿也回来过。她和四妹夫说,等到改日有空了让我们都过去玩。只不知你有没有空。我原是说我们过去,你不一定。如今看来,许是你也能去一趟?”
听了大哥这迟疑的语气,郦南溪知晓他也是没把握她能不能出国公府的门。
想必在家里人的眼中,国公府的生活当真是十分艰难的罢……
“哥哥不必担忧。”郦南溪笑着宽慰道:“国公爷待我极好。若我想过去,自然能够去成的。”
虽然她这么说的轻松,但郦陵溪眉目间的隐忧未退,依然有些担忧。不过,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颔首道:“那就好。”
郦南溪知道他的意思。也明白他的忧心。
当年未嫁的时候,她也是十分担心自己以后的生活。只不过当真住进了石竹苑后,她才发现日子并不如自己之前顾虑的那般难熬。
思来想去,还是母亲告诉她的那句话对。
——只要夫妻两个一条心,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临走前,郦陵溪想起来一件事,与郦南溪说道:“云溪说过,中午他要去醉香楼用膳。若西西想要找他的话,不妨往那里去。这个时间的话或许还在那里。”
郦南溪本还因为没有见到二哥而伤感,听闻之后便欢喜起来,笑着与郦陵溪道了别。
郦府离国公府很有些距离,平日里驾车也要耗费些功夫才能到。好在醉香楼离郦府不算太远,不需要耽搁太久。不过郦南溪赶到醉香楼的时候,也已然是过了寻常的午膳时辰了。
她本还思量着二哥或许不在这里了,就打算看上一眼确认一下便罢。谁料竟然二哥还没走,依然在雅间与人小酌。
这件雅间选的很不错。
外有高大树木直立,树冠伸出,将窗外烈日尽数掩去,为屋中投下大片阴凉。从窗外望去,可以遥遥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还有不远处开的绚烂的大片夏花。
这样的景致下,窗下对酌的两个俊雅少年看上去尤其的风流雅致。
郦南溪见郦云溪在朝自己招手,就快步行了过去,“哥哥真是好兴致,竟然吃酒到现在都没有好。”
郦云溪叹气指向了自己对面的人,“还不是他。拉着我一直坐到现在,也不知道想要做什么。”
郦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桌子另一侧,这才发现那个与郦云溪小酌之人,她也识得。且今日早晨还和人提起过的。
正是梅家三郎梅江影。
看到梅江影后,郦南溪不由笑道:“早先时候我还和人提起过梅公子,没想到这个时候就遇到了。”
梅江影凤眼一挑,目光灼灼的看她,“六奶奶和人说过我?可是你主动先与人提起我的?”
他这问话来的没有缘由。郦南溪颇有些讶异。不过,细思一下,当时和庄明誉说起来的时候,果然是她先提起梅江影的没错。
郦南溪颔首笑道:“自然如此。当时提起了梅公子送表哥的折扇,这便说了起来。”
梅江影轻笑一声,没了言语。
郦云溪邀了郦南溪同坐。
郦南溪没有和他们共坐一桌,毕竟男女共桌不太合适。她让银星给她搬了椅子来放到郦云溪身边且离桌子稍远的地方,这才落了座。
梅江影静静看着这一幕。
郦云溪拿着筷子轻敲了下酒盅,引了梅江影重新看他,这才笑问道:“刚才问的问题三郎还未回答我。三郎果真没有后悔之事?往常的时候你总说自己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人人也都道三郎是风流之人,最不会委屈自己。不过,我终是有些好奇,三郎究竟有没有后悔过。”
他的声音已然有些发飘。
郦南溪一看暗道不好,这分明是有些醉了。她撩开雅间的帘子朝外唤来了伙计,让端来了醒酒汤。
伙计一次就端来了两碗。两少年身前各一个。
郦南溪拿了郦云溪的那一份,扶了哥哥去喝,“哥,你有些醉了。喝点汤解解酒。”
初时郦云溪是不肯喝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完全没事。不过,在郦南溪的强烈要求下,他不愿违了妹妹的好意,这才将汤尽数喝下。
梅江影自始至终都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待到郦南溪将空碗放下,梅江影忽地开了口,语带笑意的说道:“其实,仔细想来,确实有一件事,我后悔了。”
郦云溪本是微醺。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凑过去详问:“是什么事?”
“原本那事儿我也没有后悔。就是最近想来,越发的有些不是滋味。就是那时候我去江南偶遇你,你说……”
梅江影说罢,顿了一顿,最终摇头叹道:“也没什么了。”
郦云溪听他话说了一半就不再继续了,怎肯轻易饶过他?当即拉了他细问究竟。
梅江影到底没有再接下去。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交给郦云溪,说道:“这样罢,给你个东西做赔罪。就当是我言而无信好了。”
郦云溪“咦”了声奇道:“梅三郎居然也有言而无信的时候?”
梅江影将那盒子塞到了郦云溪的手里,“早先和人行酒令,我赢了一个好物。你看如何?”
郦云溪打开盒子看了眼,竟是一支碧玺凤尾簪子。再一细看,居然是翡翠楼之物。用料雕工均是上乘,价值不菲。
“不错。”郦云溪边看着边说道:“你真给我?”
“当然,说了送你,自然就是要送。”
“别了别了。”这就让郦云溪的酒醒了一醒,将东西重新递到梅江影的跟前,哼笑,“我没有娶妻,母亲又不在这里,送我作甚。”说着就将东西推了回去。
梅江影就转眸去看郦南溪,“你不是还有妹妹?你若是用不上,转手送了小妹就是。”
“西西?”郦云溪转眸去看郦南溪。
郦南溪可是怕了什么转手送首饰收首饰了。她家夫君前前后后用不知道多少手段来做这种事情。
她可不愿再遇到这类情况。
即便那梅江影是要送了给哥哥赔罪的,那东西好似已经是哥哥的了,她也不愿去收。
郦南溪朝郦云溪微微摇了下头。
“那不一样。”郦云溪会意,断然拒绝,“我从不让我家妹子收臭男人的东西。谁都不行。”
郦南溪想起自家那个大高个儿,悄声提醒二哥,“六爷不在这里,你就敢这样说?”
郦云溪眨眨眼,忽地反应过来,哈的一笑,“对。妹夫的可以。”
郦南溪无奈摇头轻叹。
哥哥平日里多么聪慧俊雅的一个。如今看上去醉的那么狠,喝醒酒汤都一时半会儿的不管用了。
思及此她有些怨梅江影,与他道:“梅公子既是和二哥相交,想必知晓他酒量不甚好。何苦迫他饮酒?”
她是知道自己二哥的。一般不会随意喝酒,即便是喝了,也断然不会让自己醉。除非是好友相逼,他可能才会破例一两次。
梅江影笑道:“我原不知四少的酒量如此之浅。而且,他也不知道这酒后劲儿大。刚开始没感觉,不知不觉就到了这般田地了。”
郦云溪抬手道:“没事。原本也是出来散心,倒是不用太过拘束。”
郦南溪不知道哥哥有什么心事需要散心。但这样的情形下,怕是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有些担心郦云溪,就和梅江影说了一声。在梅江影的帮助下,她让郦云溪一起坐了马车将二哥送了回去。
梅江影一直骑马在旁跟着。先是送她们去了郦府,后来又送她回了国公府。
临道别的时候,梅江影喊了郦南溪一声。待到郦南溪掀开车帘子看他了,他说道:“我府里暖房里的花出了些问题。有的枯了有的死了,想要请你去看一看。不知可有空闲?”
郦南溪想了想,说道:“我家姐姐邀我去玩,还不知是哪一日。待到她那边有了消息再说罢。”
这话一看就是托词。分明是不想去。
梅江影就道:“那花是特意种给江婉做生辰礼物的。若是还没到她生辰就已经枯死,着实难办。”
“哪两种花?”
“六奶奶去了便知。这样说来也不好说。”语毕,梅江影轻轻叹息,“不知江婉知晓了花的状况后会不会伤心。”
虽然抬出了梅江婉来,但郦南溪还是有些犹豫,问道:“不知梅公子定下什么时候?我要看看得不得空。”
梅江影勾唇笑,“既是花出了问题,当然是越早越好。明儿中秋,六奶奶自然没空。不知十六那日如何?”
郦南溪想了想,十六那日重廷川可能没法休息,不能陪她一同过去。故而说道:“到时候看看再说罢。需得问过六爷才行。”
梅江影笑容滞了滞,没再说话。
回到府里后,郦南溪将今日购置的物品尽数拿了下来,送到老太太那里一些,这便着手开始安排石竹苑的厨里,看她们拟定明日的菜单。
因着是中秋节,月饼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北方和南方吃月饼的口味相差很大。
郦南溪既要顾及着重廷川的口味,也要顾及着她自己喜欢吃,所以和厨娘商议了好半晌,究竟做哪些样子的比较好。
拟定完毕后郦南溪出了屋子。她想起来二哥回去的情形,有些不太放心,遣了人去了趟郦府探问情况。待到派去的人回来,说是四少爷没有大碍,已经醒了酒去读书了,郦南溪这才彻底放了心,去了书房看账簿。
今儿事情多,早晨她没有来得及细看就去了木棉苑,而后出府去了。如今回来方才能够一一查阅。故而看的十分仔细认真。
重廷川回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自家小妻子正凝神对数字的认真模样。
他立在门边看了许久都未曾出声,一直就这么望着她。
郦南溪眼睛有些酸了打算起身喝杯茶的时候方才看到重廷川。
抬眼瞧见门口的高大身影,她还当时自己看错了。待到凝神细瞧,果然是他没错,她不由有些讶然,“六爷回来了?”
说着,她朝屋外看了眼。
重廷川明白她的意思,缓步行进屋内,“不管她们的事,是我跟她们说不用打扰你,无需通禀。”
他在她先前坐着的地方落了座,抬手翻看着桌上账簿,问道:“怎样?可是能理顺一些了?”
“嗯。”郦南溪走到桌边看他翻阅,“大致差不多了。”
仆从们的月例倒是好算。
石竹苑和外院的各项开支颇为繁琐且零碎,比郦家的花费要多很多。她上手确实耗了些时间。不过,一个月下来,她早已知道统共有哪些出项,而且能够全部理顺了。
重廷川看着账簿上标注的清秀小字。清晰条理,一目了然。
他抬指抚过那一个个小字,“你对算账颇为在行?”
“嗯。”郦南溪也没有过多谦虚,说道:“我算术是爹爹手把手教的。”
这倒是让重廷川有些意外,“四老爷十分疼爱你。”
“可不是。”郦南溪眉眼飞扬起来,“哥哥们和姐姐都嫉妒我,说爹爹只疼我一个。”
重廷川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他的神色也愈发柔和起来。
这样一个在家里受尽宠爱的女孩儿,如今已经是他的妻了。
他有义务,也有责任,一定要将她护好。
重廷川伸手握了她的手,又从旁拽了把椅子放到他现今坐着的这个旁边,拉了她挨着自己坐好。
“你既是精通处理账务,”他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那往后翡翠楼就交由你来打理罢。”
郦南溪一听,登时大惊,“六爷,我……”
“肖远能够处理大部分的事情。你只要管好账务,不要其中出了岔子就行。若是有甚难办之事,我自会帮你处理掉。往后有谁问起翡翠楼的东家,你出面即可。”
“可是,我没有掌管过这样大的铺子。”郦南溪有些犹豫,又有些疑惑:“六爷为什么要将它给我?”
郦家的铺子,没有做到这么大的。莫说郦家了,单说首饰这一类,满京城里也找不到个能与翡翠楼相抗衡的。
“我主意已定。”重廷川抬指抚了抚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而又缓慢,“你莫要再推辞了。若是有甚不好处理的,只管与我说。我帮你处理就是。”
生怕话说到这个份上后,她怕扰到他不肯寻他帮忙,重廷川又道:“大小事情都可来寻我相帮。”
听他这样说,郦南溪愈发疑惑,道:“六爷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它?”既是他处理那边的事情游刃有余,为何又非要给她。
倒是奇了。
郦南溪当真是一头雾水。
她是知道重廷川在翡翠楼上花费了多少心思的。
不说那一单单的生意他是如何做成。也不说那些能工巧匠他是如何一个个寻来。只说翡翠楼的修葺和装饰,就足以看出他在其上耗费了大量的心力。
他这样重视的一个铺子,说给她就给她了……
这让她实在有些想不通也想不透。
她和翡翠楼究竟有何关系?怎的让他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考虑过后,她好不容易才择出了一个其中的关联——莫不是因为寻了肖远帮忙的事情?
郦南溪道:“肖掌柜做事十分可靠。即便六爷不将翡翠楼与我,肖掌柜的既是承诺了,也定然会答应帮忙不是?六爷又何须将翡翠楼给我。”
“与肖远有何关系?”重廷川听她这么说也是不解。
稍微思量了下才知道她想岔了,他抬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小丫头胡思乱想什么。与肖远无关。他是什么样品性,我还是了解的。”
“那是为了什么?”郦南溪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撒手,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又是疑惑又是不解。
重廷川并未解释什么。
其实这个想法他原先已经想过,只不过一直没有拿定主意。
只因若是要管着翡翠楼,少不得要牵扯到查账这一块。这事情说起来容易,其实有点繁琐也很枯燥。他生怕这样会扰了郦南溪闲适的生活,所以一直在犹豫。
如今知晓郦南溪查账也不在话下,那么最后一点顾虑也尽皆消失。
他的想法其实颇为简单。
小丫头很爱漂亮,也喜欢时新的收拾。往常的时候他看她的时候,都是能够耗在翡翠楼挑半天。
他有心想要让她看到中意了的随便取走就是。偏她现在还和他算的比较分明,除非是他主动送她首饰,不然她轻易不肯从他的铺子里拿东西。上回若非碰到郦丹溪,恐怕她连那小小的几样都不愿意拿走。
如果将翡翠楼给了她,那些东西都是她的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十分方便,连和他说声都不用。
只是面对着小丫头的疑问,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生怕一旦挑明了其中缘由,她就不肯收下这翡翠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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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廷川终究是设法把翡翠楼给了郦南溪。
郦南溪即便心中疑惑,却也寻不出他这么做的根由来,思来想去捉摸不透,最终也只得作罢。
第二日是中秋节,郦南溪不方便往翡翠楼去,就打算到了十六或者十七的时候亲自去趟翡翠楼。
肖远若是来府里寻她,总是有诸多不便。一来翡翠楼东家的身份怕是会尽快曝光。二来,很多事情不太容易遮掩住。旁的不说,单就张来那边出点什么岔子,就很容易想到肖远的身上。
但她去翡翠楼却不会引起很多人的留意。毕竟翡翠楼是京城最好的首饰楼。
身为国公夫人,且夫君又是个银钱极多的,即便郦南溪天天往翡翠楼去挑时新的首饰,也不会有人疑她什么。
中秋这一日恰逢休沐,各处的学苑书院也都放了假。所有人都聚到了家里来,除了重廷川和重廷帆。
重廷帆是在国子监。国子监照例是要晚上方才放假,白日里并未如寻常地方那般通融。故而早晨的时候,国公府众人都未能见到五爷的身影。
至于重廷川,则是因为今日当值,一大早就往宫里去了。
走之前,重廷川特意与郦南溪说,他今天晚上或许会回来的很晚,毕竟宫里到时候会有中秋家宴。往年的时候,那宴席都要摆到深夜。他生怕自己要到宴席结束才能回来,就让她先自己吃饭,不用等他。
郦南溪虽然点头应了,但,心里头其实还想和他共度两人在一起的第一个中秋节。故而吩咐了厨里,晚上的时候备膳晚一些,到了掌灯时分再开始炒菜。至于炖煮的,则可以稍微提前一些。
丫鬟婆子们在院子里都来来回回的忙碌着。
之前已经准备好了材料。如今到了八月十五的正日子,大家就开始将这些东西尽数拿出来,开始动手去做。
一个是做宝塔灯,竖中秋。
宝塔灯做好了后,晚上可以点燃了挂在屋子外头。到时候院子里橙黄一片,照亮整个院子,既能够助了美丽月色,又可以添上过节的喜庆气氛。
另一个,便是做兔儿爷。玉兔儿爷便是太阴君。京城里到了中秋的时候都有祭兔儿爷的习俗。
院子里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郦南溪转回了屋里,去看自己之前做的桂花糖。
八月桂花香。
每每到了八月份,桂花浓郁的香气便会飘满整个院子。
前世的时候,郦南溪就会亲自做上许多桂花蜜和桂花糖,备下之后以后可以慢慢用慢慢吃。
今年国公府的厨娘们虽然也做了桂花蜜与桂花糖,但她早已养成了这种习惯。且,往年在江南的时候年年都会跟着母亲做一些。故而今年她自己也选摘了许多桂花,自己做了搁在屋中。
进屋之后,郦南溪大致看了看,选了其中一罐桂花糖拿出来。
一打开封盖,醇香的花香就飘了出来,带了点点的甜意,将人团团围住,让人的心里都是暖暖的。
金盏在旁叹道:“好香。奶奶今日准备做什么?还做汤圆么?”
厨娘们负责做月饼,口味的话,郦南溪早就和厨娘们商议好了。
京城里没有中秋节吃汤圆的习俗。在江南的时候,过中秋时有不少人家会做了汤圆吃。正好这个时候是桂花飘香的时节,庄氏就会和孩子们一起做些桂花汤圆。就连郦陵溪和郦云溪也会加入其中。
“做。”
听闻金盏这样问,郦南溪不禁想到了在江南时与家人一同的和乐日子,笑道:“不只是汤圆,便是桂花糕也要做一些。”
秋英又问:“那桂花茶和桂花酒呢?今儿要不要拿出来?”
“晚上罢。”郦南溪就调羹小心的将桂花糖一点点挖出来,“等六爷回来了再说。”
丫鬟们就都哧哧的笑。
今日是中秋,六奶奶一早就吩咐了,今儿要吃好玩好。所以,她们就少了许多顾忌,欢快起来。
郦南溪刚开始专注于手中的调羹,没有留意。待到听见笑声,就回头望了过去。
瞧见金盏她们四个和霜玉霜雪都在笑,郦南溪奇道:“怎么了这是?”
即便说好了无所顾忌。但这些话到底不太好说出口。丫鬟们哪敢直接告诉郦南溪?就都去推会功夫且性子也开朗的霜玉。
霜玉大大方方站了出来,笑着对郦南溪福了福身,“爷好福气。奶奶对爷可真好。什么都惦记着爷呢。”
郦南溪哪里想到自己居然被几个丫鬟打趣了?登时脸颊有些发热,神色间却是不显。
她绷了脸冷哼,“事情都做完了?没有?还不赶快去!”
落霞看到郦南溪虽然脸是板着的,但眼神里也带了笑意,就大着胆子说道:“奶奶可别像郭妈妈那么凶。”
“就是。”金盏凑了上来,“因为啊,奶奶脾气好,就算发火,也一点都不凶!”
郦南溪哭笑不得,喊了郭妈妈来,“赶紧给她们安排点儿事情做。太闲了就是不省心。”说着,又给郭妈妈使了个眼色。
她身边的几个丫鬟都不是京城人,远离故土和父母来了国公府。郦南溪念及今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就早早让郭妈妈做了准备。
郭妈妈拿出早就备好的塞了铜板的荷包,给了丫鬟们一人一个,口气却十分严厉,“净知道瞎说。还不赶紧做事去!”
银星讷讷说道:“郭妈妈这语气,听着才像是真吓人的。”
听了这话,大家俱都哈哈大笑。齐齐谢过了郦南溪的赏,这便欢欢喜喜玩闹着推搡着出去了。
郦南溪将桂花糖弄好,亲自调了汤圆的馅儿,将它搁到一旁阴凉些的地方,这才往院子里去。
宝塔灯和兔儿爷已经做好,放置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郦南溪大致的看了一遍,赞了丫鬟婆子们,又每人赏了铜钱,又让备了车,这便往中门那边行去。
今日是观潮的好日子。
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天,京城的人们都会往西郊的西明江去,一观江水盛景。
老太太那里,头一天晚上就给各处传了话,说是十五这一天毕竟要准备许多的事情,孩子们不必拘谨,无需太早过去请安。只观潮前大家到旧宅里聚集了,一同往西明江去就好。
郦南溪将石竹苑的事情处置妥当了,看看也快到了老太太说的将要出行的时辰,就去了旧宅。
老太太屋里已经聚集了好些人。人人面上都洋溢着笑容,为了这相聚的日子而欢喜着。阵阵笑声飘出屋子,为这节日增添了许多和乐气氛。
不过,当郦南溪走到屋子里的时候,那些笑容就戛然而止。一瞬之后,气氛复又重新欢腾起来。
郦南溪勾了勾唇角,扬起个浅笑,只当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径直上前给老太太行礼问安。
重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未退,问了她几句话。
旁边二太太徐氏就道:“刚才我们都在看雪团玩,一时间没有留意到六奶奶过来,看到你后就吓了一跳。你别放心上。”
竟是在主动解释刚才那一瞬间的停滞是怎么回事。
郦南溪见徐氏主动示好,就也没有多说什么,笑道:“您哪里的话,我怎会介意?雪团这样有趣,我看了也是欢喜。怎会计较。”
她刚才进屋的时候就见雪团在地上翻来滚去。偏重芳菲还不饶它,在它身上又戳又挠。而后雪团喵呜喵呜的滚来滚去的更起劲了。
郦南溪看了后也觉得十分有意思。
听闻郦南溪这样说,又听她说话的语气带着晚辈该有的恭敬,徐氏脸上的笑意更深。
旁边重令月在古妈妈身后探了探头,飞快的看了郦南溪一眼,又飞快的缩回了身子。
重老太太显然也很高兴,带着笑意问郦南溪:“老六呢?怎么就你一个过来的?”
郦南溪好生说道:“六爷今儿当值。皇上许了他晚上回来过中秋,但白天该去的还是要去。晚上他再来见过老太太。”
“既是当值,那就没有法子了。”重老太太颔首,唤了身边的妈妈来,给了郦南溪一个盒子,“这是我这边厨房做的月饼,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拿上一些吧。”
郦南溪就让金盏将盒子接了过来,又谢过了老太太。
旁边的男人忽地开了口,说道:“国公爷今儿既然当值,那陛下不会赏他参加中秋宴?”
他眼下青色颇深,且眼袋很重。虽然年纪不算太大不过中年而已,整个人却看着很是憔悴。许是喝了酒的关系,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周围有隐隐的酒气飘出来,让人避无可避。
此人正是重家二老爷。
郦南溪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稍微避开那酒气,笑道:“二老爷无需担忧。娘娘开恩,特意和陛下说了,要国公爷回府来过中秋节。”
重二老爷嗯了一声。
徐氏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轻声与郦南溪道:“你二叔喝多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郦南溪早知道重二老爷风流成性。
此风流与梅家三郎的倜傥风流不同。
重二老爷是个喜欢怜香惜玉的。也是个惯爱拈花惹草的。府里姬妾已经够多了,每日里却还要往外头跑。重老太太说了他多次也不见有成效,后来就也懒得继续多管,随他去了。
梁氏在旁一直闲闲的喝着茶,没有开口。这个时候方才搁下茶盏,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如赶紧去吧?”
重老太太点了头。
大家就都去了自己的车子上。重家一行十几辆马车,就浩浩荡荡的往江边去了。
今日江边的人很多。
潮水汹涌,奔腾不已。
众人摩肩接踵,俱都在远处欢快的看着,既兴奋,又期盼。
重家人下了车子后,由仆从绕成一圈护着,也与大家一起在远处欣赏着这一美景。
徐氏不停的叮嘱着孩子们:“你们可别乱跑。都在这里待着,知道吗?”又去吓唬那几个年纪小的,“如果跑远了,潮水里的河神会将你们吃掉!”
重令博背着手嗤笑了声,哼道:“吃什么?我们身份尊贵,河神哪敢!别说河神了,水神湖神海神,都不敢!”
徐氏没料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扭头去问梁氏:“这孩子……”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大房和二房素来不和。
上回初一的时候,梁氏来给老太太请安,寻了她说话,也不过是为了夸赞重芳婷罢了——当时重芳婷反应极快,抱了重令月飞快往屋子里跑。
再怎么说,重令月也不是二房那边的孩子。重芳婷既是帮了忙,梁氏面子上总该谢一谢徐氏才是。
如今徐氏诧异下说了那么半句后,梁氏倒也没有恼,只略带了点嘲讽笑意的说道:“那是他娘教他的,和我无关。”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徐氏总不好说梁氏是嫡祖母合该管着点。因为她自己也是个不去管庶子庶女的。
徐氏讪讪笑了下,颇有些不自在。
转念想到自家的庶子庶女可是要乖巧懂事的多,比如重芳婷,就显然很好。徐氏的底气就又足了些,脊背也更挺直了点。
梁氏看她这副做派,唇边嘲讽之意更甚。不过,当她转眸看向堤岸那边的时候,却是瞬间睁大了眼。
“那是……二叔?”梁氏指了远处一个黑影说道。
大家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登时骇然。
那正往江边靠过去的脚步虚浮的男人,不是重二老爷又是哪个?
眼看着那个黑影踉踉跄跄的离着岸边越来越近,徐氏吓得魂都要没了,赶紧招呼人过去拉住重二老爷。
重老太太在旁听了也是着急万分,“去!快去!找几个腿脚利索的小子们,赶紧将二老爷追过来!”
众人正因了这个而心焦的时候,那个黑影却是停了下来。手足挥动着,像是和人在争吵。
大家稍微放心了点,脚步却迈的更加快了。
眼看着离得不过是几丈远了,就在这个时候,重二老爷晃了一晃,瞬间消失在了堤岸旁。
堤岸附近响起了一阵惊呼声。隐隐的还伴着尖叫声。
重家人大骇,尽皆急急往那边赶。
重老太太回头扬手吩咐仆妇:“把孩子们拦住,谁也不准过来!”
重令月连同重令博还有二房孙辈的就都被留在了远处。
大人们尽皆往岸边赶去。
已经有不少岸边会水性的壮年青年少年跳了下去帮忙救人。
徐氏已经拿着帕子快要哭出来了。重老太太几欲昏倒,由梁氏冷静的在旁扶着,这才没有倒下去。
许久后,有人在远处喊道:“好了好了,上来了!”
大家循着声音看过去,才晓得重二老爷虽然从这边落了水,却因水势较急被冲到了下游一些的地方。
重老太太赶忙行了过去。其余人皆是紧紧跟着。
走到那边的时候,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让重家人过去。
重老太太看到躺在地上的重二老爷,先是松了口气,后又气道:“你个不争气的!”
旁边的人都在劝:“人还没醒。老太太,咱们先救人吧。虽然人上来了,但若是水呛到了肺腑,怕是还要难办。”
说着就有几个懂得此道的男人走上前去帮忙。
郦南溪站在人群的外头,看着恨铁不成钢的老太太,看着抽泣的徐氏,再看着一脸漠然好似这事儿与此无关的梁氏……
她环顾了下四周,走到刚才救人上来的地方,问旁边站着的几个人。
“请问,将人救上来的是谁?”
众人没料到有个漂亮的小媳妇过来问话。看她带着丫鬟婆子,像是大家的女眷,众人也不敢造次。
有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指了旁边说道:“喏。就是那位小哥。”
郦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便见一人正甩着袖子,好似想要将黏在衣服上的水尽数甩去一般。
郦南溪就往那边行去。
走了几步,那人望了过来。四目相对,俱都愣住了。
——没料到居然是梅江影。
郦南溪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梅江影救了重二老爷上来。
梅江影对付不过那些水珠子,索性弃了那打算,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的。脸上却是带着笑,问道:“六奶奶是想过来感谢我的?”
“嗯。”郦南溪说道:“多亏了你。”
梅江影笑道:“六奶奶若是真感谢我的话,不若帮我看一看我那些花?”
郦南溪这便唇角紧绷,不说话了。
如今的江水很冷。从那么冷的水里将人拖出来,既耗费体力又很容易冻着。
梅江影急急的呼吸了几下,牙齿都有些发颤,道:“我那些花是真的不成了。旁人肯定帮不了我,我只能来求一求六奶奶。”
郦南溪想了半晌,说道:“你救了二老爷,我很感激你。但这事儿和那事儿,并不能相提并论。”
梅江影怔了一怔,扶额苦笑,“旁人只道国公府大房二房素来不睦。如今看来,才知道是真的。这可是亏大了。”
可是今日忙活了一阵,他到底有些不甘心,就想再劝。
谁料这个时候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呼喊,“梅三公子?”
随着喊叫声临近,重芳菲行到了这边来。
之前因了将雪球送回去的事情,梅江影跟着重廷晖和梅江毅去过大房那边。
重芳菲见过梅江影,看他在郦南溪这边,就急急的到了梅江影的近处。
梅江影看她靠近,不动声色退了两步到了郦南溪的侧后方。
重芳菲毫无所觉。
她将之前在郦南溪跟前拿出来过的那个素色帕子取出,递到梅江影跟前。见梅江影一直后退不搭理,她就先说明了意图:“为感谢梅二公子,我特意做了个小东西送他,以表谢意。只我一直未曾看到他,想请三公子代为转交。不知三公子可否一帮?”
她期盼的看着梅江影。
梅江影只冷冷的扫了那帕子一眼,甚至,看都没看她一下,这就揽好了衣襟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而后,他头也不回的抛下了一句话:“别跟着。”
重芳菲刚刚迈出的步子就这么收了回来。
她咬了咬唇,慢慢将东西放回去。
而后,似是怕郦南溪误会一般,她又解释道:“六奶奶也是知道的,梅三郎一向是这样傲气的性子。”因此,她这样被忽略掉,也没甚丢人的。
郦南溪倒是没见过梅江影这般冷傲不理人的一面。闻言只淡淡笑了下,并未多说什么。
虽然重二老爷落了水,但,重老太太并未让大家即刻赶回府去。而是寻了几个可靠的家丁,让他们将被救上来却还因为醉酒而迷迷瞪瞪的重二老爷送回去。
“记得叫个大夫给看看这个不成器的!”重老太太显然是极其恼怒,声音也拔高了许多。
管事和家丁赶忙应是。
重二太太悄声道:“不若我也会去看看吧。”
“不用。”重老太太脸色铁青,“继续观潮。”
这一回重二老爷落水,周围帮忙下水相救的人很多。人上来后,帮忙救治的人也很多。
重家这次出行,本就准备十足,茶水糕点一样不少。
重老太太就让仆从将茶水糕点尽数拿了出来,答谢所有的好心人。
慢慢的,刚才紧张惊惧的气氛渐渐散去,大家就又开始谈笑如初。
想到之前不经意间看到的梅家三郎上来后那苍白的脸色,重老太太赶忙又道:“梅家公子呢?”
她也是后来听人说起方才晓得,将重二老爷拖上岸边的是梅江影。
徐氏现在反应过来,刚才她们只顾着重二老爷还没苏醒,竟是忽略了救人的少年郎。
重芳菲就在旁说道:“先前我看梅三郎上来后,六奶奶过去了。应当无碍。”
所有人就去看郦南溪。
郦南溪坦然道:“我与梅三公子算是认识。看他救了二老爷,自然要过去探望一下。”
“正是如此。”重芳苓在旁笑道:“要我说啊,也就六奶奶过去合适。旁人去的话,梅三郎还不见得肯搭理。也就六奶奶可以。”
“这话怎么说?”重老太太倒是奇了。
梁氏就将那日郦南溪花艺比试夺魁的事情说了,“梅三郎最是爱和风雅之人结交。六奶奶这般,兴是激起了他一较高低的心思。”语毕就将上一回郦南溪花艺怎么赢了告诉了老太太。
上次从梅家回来的时候,大家俱都在忙着重令月的事情。所说的细节也多是重令月之事有关。倒是没人提起这一茬的细节。
重老太太微微颔首,与郦南溪道:“甚好。他既是救了老二,合该立刻去谢一谢他。免得让旁人以为咱们是没了礼数的。”
语毕,重老太太吩咐身边的妈妈,回去之后备好厚礼,给梅家送过去。
不多时,有梅家的仆妇匆匆而来。
她身穿墨绿暗云纹裙衫,头上插了根镀金簪子,头发梳的整洁,一看便是位体面的管事妈妈。
梅家妈妈说道:“梅三公子怕重家老太太过于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特意遣了老奴过来和老太太说一声,那事不必理会。”
语毕,她又笑着看了郦南溪一眼,与重老太太道:“只不过三公子有个不情之请,还想要和老太太求一声。”
能让梅家三郎说一个“求”字……
所有人俱皆愕然,齐齐望了过去。
重老太太道:“你且说说看。”
“三公子种了好些花。可是有些花忽然就不行了。三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导致花死花枯,就想请了贵府的六奶奶前去帮忙诊看。”
重老太太闻言就望向了郦南溪。
郦南溪轻声道:“刚才三公子提过这事儿。我觉得不太合适,没答应。若是哪天六爷有空了过去,倒是无妨。”
重老太太赞许的点了点头,与那妈妈说道:“这事儿怕是不太妥当。”
旁的倒也罢了。重廷川那个脾气,着实让人放心不下。一旦她们答应了此事,偏又不合他心意的话,少不得又要发火。
那位妈妈笑道:“其实我家姑娘听闻后,说是过两日请了六奶奶去赏花。三公子才顺道说起了这事儿。倒是我口拙,将话给传岔了。”
重老太太听闻后,知晓梅家这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请了郦南溪去帮忙看一看。不管是理由、借口,还是里子面子,全都顾及到了。
想来也是。梅三郎素来心高气傲,怎会跳下江去主动救人?
想必是早已存了想要让郦南溪帮忙这事儿方才肯出手。
毕竟郦南溪当日在梅家的赏花宴上,是得了花艺比试第一。且,她还用绿茶将月姐儿给救了下来。恐怕在梅家人的心里,她怕是在“花”之一道上极有研究的。
更何况刚才郦南溪只说是“不太合适”,没说自己断然帮不上忙……
念着刚才梅江影救了重二老爷那件事,重老太太叹了口气,与郦南溪道:“这事儿我替你做个主。你就帮忙去看一看,如何?”
老太太这样说了,郦南溪也不好当众驳她。毕竟老太太是府里少有的对重廷川有情义的,且重廷川也记着老太太曾经对他的好。
郦南溪就道:“这事儿就听您的。”
重老太太松了口气,与那婆子说了。而后握着郦南溪的手拍了拍,沉沉的叹了口气,与她道:“你的好处,祖母记着。往后有什么事儿,或是受了委屈,来寻我。我给你做主。”
郦南溪倒是没料到自己能得了老太太一句承诺。
而且,她也没料到老太太会主动说一句“祖母”。
重老太太平日里虽不太管府里的事情,但她是平宁侯的母亲、当今皇后娘娘的母亲。
郦南溪笑道:“祖母既是应承了,那我往后可是真的要去寻您相帮。”
老太太哈哈大笑,“你放心。祖母应承了就不会反悔。”
因着这一个变故,直到申时末,重家人方才回到了府里。
出人意料的是,重廷川竟是已经到了家中等着。
原来是皇上看这是他和家中小娇妻共同度过的第一个中秋,特意准了他提早离去。转而让总统领在宫里继续当值。
重廷川在旧宅的厅堂里已经喝了两盏茶。看到郦南溪回来,他和老太太说了一声,便带了郦南溪回国公府。
刚过中门,重廷川就将一份请柬给了郦南溪。
“梅家送来的。”重廷川道:“梅家那个姑娘邀了你去府里玩。”
郦南溪看他好似不反对,似是觉得郦南溪可以跟梅家人多交往些,就笑问他缘由。
重廷川沉默半晌,紧了紧和她交握的手,最终说道:“梅家人,不错。”吏部尚书梅大人为官清正。梅家家风很好。
之前郦南溪曾问过重廷川,五爷重廷帆怎么样。他回答的是“尚可”。
如今说梅家人是“不错”……
郦南溪想,对他来说这应当是比较高的评价了。
回到屋里后,郦南溪就提笔准备写封回函,告诉梅江婉一声自己将要过去的事情。其实这事儿早在江边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下来,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谁料纸都还没有铺好,重廷川那边忽然来了句:“你觉得梅家三郎,此人如何?”
“梅江影?”郦南溪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边拿了笔蘸墨,边促狭的回头朝他一笑,说道:“尚可。”
小丫头这样子分明是在开他玩笑。重廷川就也想到了当初她问五爷时候,他回答的那两个字。
重廷川刚才紧绷的唇角微微的弯起了个弧度,颇有些无奈的说道:“胡闹。”
不过,他倒是也放心了许多。
他和她评价人的标准不同。他说“尚可”,那这人就已经很可以了。
她说“尚可”……
那这个人也就仅仅是“尚可”的地步了。最起码,在她心里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
重廷川心情不错,待郦南溪写完,就握了她的手,与她一起用了晚膳。
赏中秋月,吃月饼,吃汤圆。
月色皎洁。
宝塔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院子照得明如白昼。但,亮光又不会太过刺眼,反倒有种朦朦胧胧让人沉醉的暖色光晕。
说实话,这样的气氛,实在让人沉醉。
静寂之中,郦南溪和重廷川挨着坐了。两人一个喝着桂花茶,另一个则是饮桂花酒。虽然极少言语交流,可是温和暖煦的气氛却在周围流淌。
许是因着好吃的甜点太多,许是因着这气氛太过和美。
郦南溪不知不觉的,一不小心吃多了甜点,待到用正餐的时候,就有些吃不下了。
她对着剩的半碗饭默了好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她是因了自己刚才贪嘴吃多了甜食而叹气。重廷川却是理解错了,小丫头是因为没能将东西用完而难受,顺手就抄起了她的饭碗,三两口给扒干净了。
郦南溪没料到他会这么做。瞠目结舌了许久,她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六爷,你、你、你,这是我……我的……”
重廷川将饭碗慢慢搁下,好整以暇的笑了下,“嗯?”
郦南溪脸红红的小小声说道:“你怎么能吃我的剩饭呢。”
“没事。”重廷川道:“我不介意。”
郦南溪心说你不介意我介意啊。在家里的时候,剩饭也是直接丢了。连父母都没吃过她剩的饭。
重廷川盯着她看了会儿,有些了然,忽地笑了,“不习惯我这样做?”
郦南溪被他猜中心事,期期艾艾的“嗯”了声。
“这倒是个问题。”
重廷川剑眉轻蹙,想了半晌,忽地有了主意。
“不如这样罢。往后每次给你准备饭食,都多准备一倍出来。这样不就每次都能剩下了?然后由我来吃。”
他猛地欺身而至,到了她的近前,在她唇边落下一个浅浅的吻,轻笑着低喃。
“每日里都来这么一次,次数多了,你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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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哪里料到重廷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即羞红了脸,顺手推了一碗东西到他跟前让他吃。
重廷川看了后却是笑了,“莫不是这个也要我帮你吃了?”说罢就将碗拿了起来。
郦南溪没料到自己顺手推的那个居然是吃了汤圆后剩的半碗汤,登时大窘,将碗一把夺了过来放到旁边。
重廷川看她窘迫的样子,愈发觉得顺眼无比,握了她的手在掌心中又将她揽在怀里,愉悦而又满足的低声笑着。
第二日,郦南溪收拾好了便出了门。
许是当真如梅江影所说,他那些花再晚上一些怕是就没法救活了。所以,梅江婉给郦南溪送请柬的时候,说的也是希望她正月十六能去做客。
不过晚于郦南溪答应下此事的中秋节仅仅一天而已。也难怪郦南溪还没回到家里,那请柬已经送来了。
左右都要去这一趟。因此郦南溪也没有再说改日之类的话,直接应下了这一天就好。
昨晚上宫里送来了很多赏赐,大房二房皆有份。不过,得了最多赏赐的便是重老太太和郦南溪。
郦南溪得了几匹相当不错的布,有心想着做几身好看的衣裳,一时间又想不好做哪个样子更好,就让人暂且收了起来,准备过两日去锦绣阁,看看绣娘们有什么建议。
郦南溪出来的早。
她先往翡翠楼去了趟,而后才往梅家去。
梅江婉自打昨日里收到了她的回信就开始准备着。今日一大早就开始等候了。听闻人说国公府马车已经到了,梅江婉就急急的行了出来,前来相迎。
郦南溪一下车就看到了她。笑着与她说道:“江婉怎的在这里?天气凉。莫要受了寒。下次不用这样客气了。”
梅江婉上前来揽了她的手臂,哼道:“我亟不可待的来寻你,你倒好,‘客气’两字将我打发了。这可真是让人伤心。”
郦南溪回头让霜雪拿了个花鸟纹粉彩敛口花瓶来,又和梅江婉说道:“等下我给你插瓶花,权当是说错话的赔罪了,好不好?”
郦南溪的插花技艺,大家有目共睹。梅江婉听闻,自是高兴。
这瓶子,郦南溪显然是要送给她的。虽说这个瓶子相当不错,不过,最让她兴奋的还是郦南溪要送她一瓶插花。
“上一回让你帮我插一瓶,你只说没空。如今倒是好不容易得了空来送我,哪里有不好的?”顿了一顿,梅江婉又笑道:“只不过到时候万一被我三哥瞧见了,你就等着受难为吧。”
“这话怎么说。”郦南溪笑问。
“你怕是不知道罢。”梅江婉说道:“当时你们都去看你家的小姑娘了,没人去理会那些花。不过,三哥却是将你的花和你给严明悦修整过的花都仔仔细细重写看了一遍。最后还把这两瓶花带回他院子里去了。”
梅江婉每每想起来这事儿,就很有些感慨。
当时她送完严明悦的时候看到那些花还来不及收拾尚在桌子上,就吩咐了人去整理。却听丫鬟们说,三公子吩咐了,谁也不准动那些。等他看过了小屋里的情形再说。
小屋就是重令月躺着的那间屋子。重令月出事后,梅江影跟着张太医还有重廷川一起去了那里探望。此刻分.身无暇,就无法顾及那些瓶中花。
梅江婉知道自家三哥的性子,就颔首应了,又遣了几个人守在那里。
待到重家人离去后,梅江影方才去看那些他特意让人留着的花。
虽然所有的他都吩咐了不准挪动,但梅江婉发现,他其实只是看了严明悦那一瓶还有郦南溪的那一瓶。待到后来,他将人唤了过来,让文心拿着严明悦那一瓶,他则亲自拿了郦南溪的那一瓶,一同带回了忍冬院。
梅太太因了旁的事情而没留意到这些细节。梅江婉留意到了。
她晓得梅江影性子孤傲,肯留下郦南溪动过的和亲手插的花,定然是极其看中郦南溪的技艺。再听郦南溪刚才说要给她插个,这就有了刚才的话。
“……我三哥啊,平日里看着什么事都毫不在意,其实他骨子里很是专注的。一旦沉迷于一件事,就定然要做好才行。西西不送我便罢。送了我这一个,小心三哥再问你要一份。”
梅江婉说的很认真也很诚恳。
郦南溪便也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的答了她:“三公子即便想要难为我,也寻不到道理、寻不到机会。我做的,送给你们便罢。送给男子,却是极其的不合适。”
将她这话想了一通,梅江婉知晓郦南溪是顾忌梅江影是个男子。思来想去,最终叹道:“这倒是可惜了。”
郦南溪听出她是在为梅江影可惜,莞尔道:“我做的也没甚特别的。江婉不必如此。”
梅江婉想说自家三哥是最傲气不过的。能让他都认为好的,那自然是极其好的。
不过,她想到梅江影终是无法得到郦南溪为他做的插花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后,便也没有说出口来。
郦南溪和梅江婉到了花厅的时候,旁人还未到。
就连梅江影也不在这里。
梅江婉左右四顾的看了看,当真没有寻到梅江影,就也有些奇了,“先前哥哥还在这里,怎的一下子就没了人。”
“许是有事耽搁了吧。”郦南溪随口说道。
刚才两人来到金茗院之后,她选择了一些花拿到屋里。此刻正专心于手中花朵,对于梅江影那边,并未太在意。
——他若是过来,她自然允诺,帮他看看那些花。他若是不过来,想必就是有旁的事情比这花的事情更为捉紧。那些花没有他说的那么眼中,那她也无需太过于急切。
梅江婉心下疑惑,再次查探了下,花园内没有看到梅江影。又问了在旁侍立的丫鬟,知晓梅江影刚才出去了。虽愈发不解,但她三哥是个谁劝也不听的性子。她想多说什么也是无用。
思来想去,最终梅江婉只能作罢。
不多时,郦南溪将花摆放好。梅江婉看过后,让人直接拿到了她的卧房内搁着。
这时候朱丽娘和柳平兰相继到来。
同来的还有一个人,颇让郦南溪意外。
曾文灵。
郦南溪的表兄庄明誉有个姐姐,名唤庄明心。而曾文灵的嫂嫂,正是庄明心。
当初在庄家做客的时候郦南溪曾经见过曾文灵。只不过两人统共也只见过那一次罢了,而后并未有甚交集,所以郦南溪初初看到她的时候很是惊讶了下。稍晚一些方才记起了她是谁。
曾文灵显然也很诧异居然遇到了郦南溪。
与上一回郦南溪去庄家的时候她亲自出来相迎时的热情主动不同,曾文灵此刻的神色颇为淡漠。看到郦南溪后,她先是面露愕然,继而把头一扭,好似看不见她似的,继续望向柳平兰她们。
只不过,她并未和朱丽娘与柳平兰并行着,而是稍微落后她们半步,跟在她们身后又轻又快的说着话。
朱丽娘当先看到了含笑在前的郦南溪。
她顾不得其他,当即紧走了几步到了郦南溪的跟前,笑问道:“西西今儿也来了?昨日里江婉和我说的时候,我还当她是糊弄我。如今才知竟是真的。”
说着话的功夫,柳平兰也已经走到了两人的跟前,“正是如此。西西平日里无事可以和我们多聚一聚,免得一个人在国公府里也是无聊。”
虽然国公府里人不少,但她们晓得,那位重大太太好似和国公爷十分不和。
因此,说起郦南溪在家的情形时,柳平兰下意识就用了“一个人在国公府里”这样的话。
郦南溪见到友人们都在为她着想,心中很是温暖,笑道:“我也想和你们多聚一聚。只要你们莫嫌我烦就好。”
“怎会嫌你烦?”梅江婉的声音从后传来,“恨不得你天天来了才好。我们三个啊,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候无趣了只能大眼瞪小眼的干坐着。有你在了的话,倒是好玩得多。”
郦南溪一时不解,“有我在为何会好玩得多?”
“因为你很好玩啊。”朱丽娘哈哈大笑。
柳平兰在旁忍俊不禁,抿着嘴笑。
郦南溪哭笑不得,与梅江婉道:“她们俩欺负人。我可不能再来了。”
朱丽娘晓得她是开玩笑,就道:“可以。你不来的话,我们去国公府找你。到时候定然更为精彩。”说着还朝郦南溪眨了眨眼。
柳平兰知道她是在说国公府里的关系颇杂乱,微愠拉了她一把,“乱说什么呢。”
朱丽娘知晓自己不该非议旁人家的事情,讷讷说道:“西西又不是外人。说两句怕什么。”
“自然是不怕说的。”郦南溪一本正经板着脸说道:“反正都那样了,多说一句少说一句也没甚关系。”
这回连后头的梅江婉都笑了。
“别都在门口杵着了。”梅江婉高声喊她们几个,“都来屋里坐会儿吧。”
几个女孩儿都应了一声,手挽着手进了门。
走了几步后,朱丽娘忽地想起来一事,扭头与曾文灵道:“你也一同进来吧。放心,大家脾气都很好。无需担心什么。”
梅江婉也见过曾文灵,趁着曾文灵还没走到跟前来,拉了朱丽娘细问:“她怎么来了?”
说起来,她和曾文灵并不熟悉,只不过见过而已。断然没料到这样的家中聚会竟然朱丽娘带了她来。噺 鮮 尐 說
最要命的是,曾文灵曾在几年前就不太避讳,颇为明白的表示过对卫国公很有好感。虽然没有直说,但她在贵女们相聚的时候时不时就提起来卫国公如何如何的好,谁都能瞧出来她的心思。
以前就也罢了。
如今郦南溪是她们好友,郦南溪既然在场,再让曾文灵过来就有些不合适。
说起这个,朱丽娘一脸歉然,“他哥哥去寻我哥哥玩。都不愿带着她,就把她推给我了。巧的是我今儿要来你这里,只能将她带了来。”又轻声道:“我也没料到西西真的会来。”
毕竟梅江婉曾经在中秋观潮的时候和她们说过,梅三郎邀请郦南溪来梅府帮忙看花,被郦南溪拒了。
梅江婉就有些不悦。
朱丽娘性子大大咧咧,很多事情不放在心上固然是好。但有时候做事考虑的不太周全。
似她们这般聚在一起的时候,说起来次数不少,却也没有太多。毕竟人人都要守着自己家里,何至于没事就往旁人家中跑来跑去?
更何况昨日观潮后她和朱丽娘说过,西西改了主意,今日应当会来。而且,三哥也会过来。
就算没有郦南溪这一茬。还有三哥呢。三哥最不耐烦应付这些外头的女孩子了,到时候还指不定会怎么样。
柳平兰赶忙在旁打圆场,“那曾姑娘人还不错。我瞧着现在挺懂事的,带了她一个倒也不多。”
她的意思便是曾文灵不见得就会提起当年的那一茬。
郦南溪回京并不算太久,并不晓得曾文灵曾经说过什么样的话。
不过,此刻倒是没有去劝,反而低声道:“江婉不愿旁人来也是有道理的。”
这一听,不只是朱丽娘和柳平兰奇了,就连梅江婉也有些讶异她为何这样说,就问:“西西怎么知道?”
郦南溪不慌不忙的说道:“那曾姑娘略施粉黛的样子颇为好看,想必江婉是怕被人比下去所以不肯让人来罢。”
朱丽娘和柳平兰听了都忍不住笑。
梅江婉笑嗔了郦南溪一眼,哼道:“是是是。我就是那个小气的,你就是那个大方的。”
不过,郦南溪这样一闹,刚才有些紧张的气氛倒是瞬间瓦解。
梅江婉看着郦南溪,眼睛一转,促狭的笑了笑,“西西倒是不用担心那曾姑娘略施粉黛的样子好看。”
这回轮到郦南溪好奇了,“怎么说?”
梅江婉学了她刚才那不紧不慢的样子,淡淡说道:“因为西西天生丽质啊。”
郦南溪的脸一下子红了。
朱丽娘和柳平兰看她俩这一唱一和的互相损着,瞧得稀奇,笑得直打跌。
曾文灵过来的时候,几人已经笑开了。
她不知道她们怎么了,就细问究竟。
朱丽娘笑道:“没事没事。都夸你来着,西西还赞你漂亮。你不用担心。”
大家没把朱丽娘的话放在心上,曾文灵却记住了。眼睛往几人身上一扫,没有说话。
——她父亲是巡抚,她哥哥是国子监监丞,前程一片大好。她的身份也是不低的。只不过曾家是新贵,与那些世家相比还是有所不同。故而她对朱丽娘和柳平兰客气几分。
朱丽娘和柳平兰说什么倒也罢了。郦南溪说她,她却是看不中。
说来道去,都是因为那卫国公。
当年卫国公班师回朝,她远远的看过一眼。那器宇轩昂的样子,那挺拔威严的身姿,她一刻都未忘过。
去年岁末她在庄家看到郦南溪的时候,还曾问过郦南溪有关国公府的事情。
当时郦南溪觉得她转弯抹角去打听国公府,有些不喜,就没有和她细说。她看了出来。当时未有太大感觉,直到后来听闻郦七姑娘和卫国公订了亲,大哭一场,她才晓得那郦七怕是早已看上了卫国公。所以担忧她去争夺,这才藏私不肯明说。
曾文灵早已对郦南溪心中厌恶已久。如今看到郦南溪,又听说她是在夸自己漂亮……
曾文灵不信那些话,凉凉的说道:“卫国公夫人倒是好气魄。随随便便就会夸赞人,却不当着面说。”
这就是在讥讽郦南溪背后说人了。
旁边几个女孩儿都脸色微变。
特别是梅江婉。
她怒瞪了朱丽娘一眼——看你带来的什么人!
朱丽娘瘪了瘪嘴,有些委屈。
她也不知道曾文灵今儿是怎么了。曾文灵是被家里宠坏了没错,性子有点骄纵,不过平日里也没说话那么冲啊。
郦南溪借了袖子的遮掩,悄悄握了握梅江婉的手,又悄悄去握了下朱丽娘的手,示意她们不要忧心她。
她并不将曾文灵的敌意太过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个和她无关的人。且刚才确实是她主动先说了曾文灵漂亮那样的话。
郦南溪知晓自己并未说曾文灵的坏话,故而大大方方说道:“刚才是我先说了曾姑娘,是我不对。”说着朝曾文灵笑了笑。
曾文灵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不搭理她。
朱丽娘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声轻笑。
梅江影手里托着个盒子,倚在门边看着她们,“怎么?我不过是出去了一趟,竟是这么热闹了?”
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溜了一圈,看郦南溪神色平淡,梅江婉神色不佳,就施施然走了进去,将盒子放在桌上。
也不理会其他三人,梅江影朝郦南溪和梅江婉招了招手,“来看看我泡的茶如何。今儿你们有口福,有我泡的茶吃。”
女孩儿们尽皆走了过去。
但,旁人不敢靠近。
即便是被惯的如曾文灵这般性子骄纵无所顾忌的,也不敢往梅江影跟前去。毕竟这梅家三郎若是一个不喜,能够直接翻脸。她不想去自讨苦吃。
朱丽娘和柳平兰则是晓得梅江影没叫她们,但梅江婉和郦南溪断然不会少了她俩的,所以不近前,只等着梅江影烹茶过后友人们请她们吃茶。
梅江影让郦南溪和梅江婉落了座。梅江婉和郦南溪自顾自各在身边拉了个座位。
朱丽娘怕了梅江婉,挨着郦南溪坐了。柳平兰在梅江婉身旁坐下。
朱丽娘看了看郦南溪,又看了看曾文灵,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好在柳平兰善解人意,从旁拉了个椅子,主动让曾文灵坐在了她的旁边。这才免于曾文灵和郦南溪挨着的尴尬。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梅江影似是未曾发觉周围境况一般,自顾自斟了四杯茶。而后,给梅江婉她们四个人跟前各放了一杯。
唯独缺了曾文灵的。
柳平兰和朱丽娘面面相觑。
——她们俩来了梅家那么多次,头回有这种待遇。真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曾文灵恼了,腾地下站起来,“梅三郎,你做什么!”
“我?”梅江影扯了扯唇角,闲闲的说道:“我不喜欢你的做派,自然不请你喝茶。不过这里面还有,亦是我泡的。不若你自己倒了出来自己喝,我也并不介意。”
虽然都是他泡的茶,但是,他请了人喝与客人自己去倒了喝,意义大不相同。
曾文灵猛地站起身来,气道:“梅三郎你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梅江影淡笑道,“你看,我弄了半天的茶自己却没的喝。如今你也是没的喝。你和我一般无二,你气什么。”
一句话堵得曾文灵脸色涨红。
她恨声道:“你别以为旁人都怕了你。我只不过懒得和你一般见识而已。”
梅江影一声轻笑,扬眉冷冷说道:“哦?我倒是不知道,旁人都怕我。旁人不理睬我,不就是‘懒得和我一般见识’么。”
曾文灵没见过这般的人,三两句话字字句句都堵的人难受,偏还一句话都驳斥不了。
曾文灵气得要走。
朱丽娘头痛无比,拿了自己那一杯与她,说道:“梅三郎就是这样的性子。谁能得了他的好脸色去?”
梅江影正欲驳斥,但看旁边郦南溪自顾自品着茶,又觉得自己和曾文灵这般置气好没意思,就住了口没有言语。
曾文灵到底是不太愿和梅家搞得太僵。
且不论梅大人是吏部尚书,官居从一品,高于她的父亲。再者,梅江影他们的母亲梅太太,来自于护国公府。
若是她和梅家闹翻了,得不偿失。
况且,她这回这一走,不只是与梅家闹得不开心。还有柳阁老家、静安伯府朱家、卫国公府……
想到卫国公三个字,曾文灵终究是将脾气按捺住了。虽然不情愿,到底还是将朱丽娘那杯茶接了来。
朱丽娘松了口气。
她倒是不在乎茶是不是梅三郎亲自倒出来的。反正茶水都是梅三郎亲手所泡,谁倒不一样?
只不过耽搁了这么一会儿时间,茶水许是不如刚才立刻倒出来纯香了。
朱丽娘自顾自寻了个新茶杯,将里头最后一杯茶倒出来,慢慢品着。
曾文灵哼笑道:“梅三郎待卫国公夫人可是不一般。若是卫国公知晓了,还不知会怎样。”
郦南溪莞尔。
她算是瞧出了点门道来。这位曾姑娘,好似很喜欢提起“卫国公”三个字?
就连称呼她,也是非要说“卫国公夫人”不可。
郦南溪也不看她,只盯着眼前茶盏说道:“三郎请我吃茶,六爷倒是不会说什么。反倒是曾姑娘这样咄咄逼人,六爷怕是会生气。”
说罢,她看了曾文灵一眼。
果不其然,曾文灵的脸色很不好看。
郦南溪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些。
朱丽娘欲开口说些什么,被梅江婉和柳平兰齐齐瞪了一眼后,她摸了摸鼻子,终是没有多语。
梅江影垂眸不语,只偶尔抬眼看看郦南溪。
待到郦南溪喝完茶,他当即起身,拂了拂衣衫下摆,“还请六奶奶帮我看看我的那些花。”
说罢,梅江影又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六奶奶肯来帮我查看花的异常之处,我感激不尽。一杯清茶又算的了什么。”
语毕,他含笑朝郦南溪做了个“请”的手势,与郦南溪一前一后的出了门。
曾文灵这才晓得今日郦南溪是梅家请来的座上宾。且,还是梅三郎的花出了事特意请来的。
这就显得她刚才那些话十分无理取闹了。
一时间曾文灵的脸色变了又变。只是周围的女孩儿们都只顾着自己说话,没人再去搭理她。
待到大家都吃完茶,梅江婉就和女孩儿们一起去暖香院。
梅江婉对曾文灵心中不喜,不过,看到曾文灵说要往梅江影的那暖房去的时候,她也笑着答应下来。
曾文灵在往前面行着。
朱丽娘心中有愧,看梅江婉如此,颇为不解。特意落后了些与梅江婉悄声道:“我带着她到处走一走随便消磨下时间就罢了。何至于带她过去?”
梅江婉说道:“她只当她强于西西,所以心中不忿。我倒是要她见识见识,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朱丽娘痛苦的捂住脸。
柳平兰拉着她拼命往前走。她只能踉踉跄跄跟上。
到了暖香院的暖房外,众人往里一看,错愕不已,就也晓得了为什么梅江影这么着急把郦南溪叫来了。
里面的花,种的是玫瑰,还有一种不知名的似是草又开了花的植株。
只不过玫瑰已经大片死去。而那植株,也凋谢了很多。
不远处飘来的梅江影的声音显得无奈而又疑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请六奶奶帮忙解惑。”
郦南溪一直低着头在凝神细看,一言不发。梅江影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只静静看着她,也不去打扰。
最终,郦南溪问道:“不知梅三公子从何取得了此物?”
她指着的,正是大家不认识的那种植株。
梅江影说道:“往南边去的时候。”顿了顿,又道:“为了将它弄来,我费了好些功夫。”
“确实。此物极其不好移植,梅公子能将它带来京城,着实不易。”郦南溪颔首说道。
梅江影面上的忧愁瞬间散去,不由得带了几分笑意,“六奶奶认得它?”
“嗯。”郦南溪说道:“此物名唤木犀草。生长在热地。不过,却不能和玫瑰同种。”
梅江影大奇,“为何?”
“若是同种,玫瑰会让木犀草渐渐凋谢。而木犀草临凋零前会散发出让玫瑰死去之物。故而两者若是在一起,皆是不能活。”
梅江影眉间微蹙,低头翻看。
看着这样的情形,梅江婉原先心里存着的那点疑惑已经慢慢解开。
三哥是最怕麻烦不过的性子。平日里莫说救人了,就是让他去多管一点闲事、往那种情形下多看一眼,他都不乐意。
但是昨儿听闻是重二老爷落水后,他却二话不说帮忙救人……
应当就是为了让西西帮他看花。
想来也是。除了西西,怕是没几个人能够知晓这些事情了。
“西西懂的好多。”梅江婉真心实意赞道:“我就不行。”
“江婉自谦了。”郦南溪握了她的手说道:“我精于花之一道,旁的却不见得如何厉害。江婉只不过在这方面不如我关注的多而已。”
梅江婉笑道:“改日我们玩别的。”不过,她还有一事不明:“若那木犀草会散发致死之物,那为何旁的花没事?”
郦南溪晓得她的疑惑,解释道:“能让玫瑰死去之物,却对旁的花草无碍。是以只这两者不能共存。”
朱丽娘拊掌笑道:“西西好厉害。”
柳平兰也在旁附和。
只曾文灵脸色难看的瞧着这一幕,却半句话也插不上。
此时事情已解,郦南溪不想再多待,站起身来与梅江影道:“三公子将两物分开便是。分开种植,应是无碍了。”
梅江影眉目舒展开,与她道谢。
郦南溪这便和梅家兄妹道别准备离去。
一来,是因为此间事了,再留下去看到不喜欢的人自己心里不舒坦。
二来,她的小腹坠坠的,涨涨的,有些不适。想回家歇着。
梅江婉苦留不住,晓得今日郦南溪与那曾文灵相处不融洽,就拉了郦南溪的手说道:“过几日我给你下帖子再请你来,你可不许不来。”
却不明说是哪一日,免得那曾文灵听了去。
郦南溪晓得好友的意思,笑道:“那是自然。江婉请我,我自然要来的。”
语毕,她并未再多说什么,与大家道别而走。
重廷川这天回到府里后,郦南溪正窝在榻上看书。不过,他虽然进了屋,她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主动搭理他。
重廷川扬了扬眉,不过,他身上不太干净,还没收拾好,所以未曾多说什么,就钻进了净房去洗漱。
待到出来后,重廷川发现郦南溪还是窝在榻上没动,甚至于不曾与以往那般含笑和他说几句话。
他就有些好奇,主动过去挨着她坐了,笑问道:“什么书那么好看?”
好看到竟是比他还能吸引住她的注意力。
郦南溪也说不上那种感觉。本来肚子涨涨的坠坠的就够不舒服了,偏一看到他就能想到那曾文灵提到“卫国公”三字时的模样……
郦南溪缩了缩身子。
本来因为身体不适就不想说什么了,此刻心里愈发有些烦躁。不肯理会他。
重廷川怎肯让她这样下去,少不得磨着她一来二去的问个究竟。
郦南溪被他绕着圈子七问八问的总算是露出了点苗头,“那曾文灵是怎么回事?”
重廷川听了这个名字,十分茫然,“什么曾文灵?”
“六爷当真不记得她了?”郦南溪哼道:“她可是记六爷记得很清楚。”
郦南溪回来的路上细细想过,这才记起来,当日在庄家初次见到曾文灵的时候,曾文灵不只一次提起过卫国公班师回朝的盛景。
但,盛景提到的颇少。其实,还是提到卫国公多一些。
联系到今日之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瞧见郦南溪那不开心的样子,重廷川有些了悟,搂了她低笑道:“我哪会知道她是谁?”
生怕自家小娇妻再生气,他忙又道:“我自始至终也不过只念过你一个罢了。旁人我都没记住。”
这番话来的突然,让郦南溪又是羞,又是心里甜蜜。
她生怕重廷川看出她的暗中喜悦,忙起身下了榻,“我给六爷倒杯茶。”
虽然心结好似揭开,但看着女孩儿没事人一样去做别的了,重廷川心里又有点不得劲儿。
……总想再看一遍刚才她那不开心的模样。好似别的人多看他一眼,她都心里不爽利一般。
不过,西西说的那女的叫什么来着?
苦思冥想记不起对方的名字。重廷川踱步到了郦南溪身边,索性说道:“那曾……曾家女,今儿对你说了什么?”
郦南溪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曾文灵,登时恼了,推了他一把,斜睨着他哼道:“六爷不是不记得她了?”
怎么还记得她姓曾?!
郦南溪恼了,重廷川却舒坦了。
看到自家小妻子因了他而跟别人吃味儿,那滋味……
当真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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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这天晚上,郦南溪一直不太舒服。重廷川就没有闹她,只将她搂在怀里,给她不住的揉着小腹,让她舒适一些,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郦南溪醒来后,郭妈妈就将重廷川临走前吩咐的话与她说了。
“爷说谁也不准吵到奶奶。今儿奶奶也莫要再操劳那些事情,但凡有什么需要费心费力的,都等他回来处理。今儿奶奶在床上歇着不用起身。”
郭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又是高兴,又是喟叹。谁能想到那么凶的国公爷竟然这样疼惜六奶奶?
郦南溪听闻后,正在起身的动作就滞了下,而后轻声道:“就他事儿多。”字句虽然是埋怨的话,却说得轻快且愉悦,一听就透着甜蜜。
丫鬟们听了出来,掩口在旁边笑。岳妈妈嗔了她们一眼她们才赶忙止住。
郦南溪微微脸上泛红,一本正经的吩咐她们做事,一边回头看了眼床铺。
……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她是个什么样子。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在他起身的时候醒来过了。
用过饭后,因为不舒服,郦南溪终归是没有坚持着非要忙碌。而是选择了躺下来歇息。
院子里的事情有几位妈妈管着,屋里的事情丫鬟们跟了她几年了也能处理妥当,她断然没有跟自己身体过不去的道理。
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着,郦南溪听到外头有说话声。
“……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让她回去吧。奶奶还睡着。”
“可她说今儿有事情要告诉奶奶,而且也是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您看……”
后面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郦南溪喊了一下,外头那细微的声音就也不见了,紧接着是快步入内的脚步声。
落霞匆匆进来,“奶奶醒了?”
“怎么回事?”
“郑姨娘来寻奶奶,说是有要事要说。郭妈妈拦着不让进。”
当初郑姨娘拜托郦南溪让重芳柔去梅府的赏花宴。当时她就答应了郦南溪,若是大房有个风吹草动的就跟她说一声。
郦南溪动了动身子,觉得歇了这会儿好多了,就起身让人将郑姨娘叫了进来。
郑姨娘是由郭妈妈带着从墙边躲着人一路过来。进屋就朝郦南溪行礼,而后将来意说了。
“今儿奶奶若是无事,莫要去太太那边了。太太今儿早晨和九爷吵了一架,心情不好。奶奶去了若是受责难可就不妙。”
语毕,郑姨娘觉得自己这话不妥当,又道:“奶奶自然是不用避着太太什么。只不过,不用起的冲突自然不要让它起来更好。”
郦南溪笑着说了声“是”。又看郑姨娘犹犹豫豫似是有什么没法下定决心,就问她:“姨娘可还是有旁的事情、”
郑姨娘低着头揪着手帕,点点头,“有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和奶奶说。但是想着这事儿,早一点和奶奶说,若奶奶不乐意,便能把它给办了。若是晚了定了下来,少不得要让奶奶闹心。”
郦南溪便道:“你且说说是什么事儿。”
“曾巡抚家的那个六姑娘,奶奶硬是知晓的罢?”
郑姨娘说着,生怕郦南溪想不起来是谁,就小心翼翼的提了个醒儿:“便是曾经说过,她是行六,国公爷也行六,所以……嗯,那一个。”
这话郦南溪倒是听朱丽娘愤愤不平的说起过。而且,就是昨天她临走前听闻的。当时几个友人都看不管那曾文灵的做派,所以和她抱怨了不少这些年曾文灵说过做过的事。
“知道。”郦南溪疑惑的看着郑姨娘,“姨娘知晓的事情倒是不少。”
郑姨娘对此倒是十分坦荡:“老太太心善,自打我进了门,这些年一直都允许我家中奴仆前来探望。有时候家里人有事要告诉我,就吩咐了前来的妈妈和我说声。”
郑姨娘出身尚可,是抬进门的良妾。与张姨娘、于姨娘这样的婢妾还是不太一样的。
不过,再不一样,那也只是个妾侍罢了。重家不可能把郑家当做正儿八经的亲戚来走。所以,老太太允了她家中仆从偶尔来看看她,却和郑家人并不热络。
郦南溪随口应了声,就去拿茶盏。
“郑家和杜家结亲。杜家又和曾家结亲。所以曾家有些事情,我家亦是能够知晓。”郑姨娘忙道:“听闻咱们府上的二太太,有意和曾家结亲。”
郦南溪刚刚碰到茶盏的手顺时一顿。
“曾家?二太太?”她思量了下,记得郑姨娘说起过曾文灵,那么和曾家结亲的话只能是这边的少年了,“莫不是为了七爷?”
“应当就是了。”郑姨娘见郦南溪能说出七爷来,知道她是上了心,这才松了口气。又放低了声音轻声道:“那位姑娘,不是个易相与的,听闻很是口利。奶奶还是留意些的罢。若非她总说错话,行事狂妄了些,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田地。”
曾文灵对卫国公赞许不已的事情,好些个和她相交过的高门贵女都知晓。女儿们知道了,太太们就也对此有所了解。
因了这个关系,梅府那日赏花宴请了重廷川和郦南溪,便没给曾家下帖子。
也因此曾文灵在说亲上就稍有些困难——好的人家不太看得上她的做派,自然不会和曾家去说她的亲事。稍差一些的人家倒是看上了她的家世故而不计较她口头上说过的那些话,但曾家又看不上对方。
一来二去的,这事儿就拖了下来。曾文灵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还没定亲。
想必重二太太徐氏就是瞅准了这个时机。
重二老爷屡试不中,重家给他在礼部挂了个闲职,品阶并不高。二房里的儿子们也没有课业特别出众的,如重二老爷一般,科举一途怕是走不通了。长此以往,往后那边只会愈发衰败下去。
恰好曾文灵身世好,又寻不到合适门第的夫家。重二老爷好歹也是国舅。若是曾文灵嫁给了二老爷那边嫡出的七爷,倒也是算得上门当户对。而重家的二房,从此也多了曾家一个助力。
这倒是两全的一桩姻缘。
郦南溪对七爷重廷剑印象并不深。平日里给老太太请安偶尔遇到,他也是匆匆来匆匆走,郦南溪连他是什么样子都没记住。只模糊的有个俊朗少年的印象。
郑姨娘偷眼去看郦南溪神色。
郦南溪淡淡一笑,说道:“好。我知道了。”
“二太太怕是还没和老太太说。”郑姨娘悄声道:“若是老太太知晓了,定然不依。奶奶要不要和老太太提一句?”
“不必。”
“可是……”
“姨娘不也说了,郑家和杜家结亲。杜家又和曾家结亲。既然如此,郑家能够晓得的事情,老太太会不知?”
郑姨娘没了言语。
郦南溪就将她打发走了。
话虽这样说,不过,郦南溪还是决定等重廷川回来后要质问他一下这桩事情。看他是允了还是不允。
一想到那曾文灵,郦南溪脸色一沉,顿时觉得小腹又开始难受了。
不过刚才睡了个回笼觉,人都有些倦怠了。若再回去躺着,怕是整天都得昏沉沉的。
郦南溪到底没有即刻回床上歇着。她也不打算今天再去梁氏那边,自顾自在书架上选了本书打发时间。
不多时,有婆子急急来禀,说是老太太那边遣了人来,想要请奶奶过去一趟。
今儿是十七。不到请安的日子。没有大事老太太不会绕过了大太太梁氏反而来寻她。
郦南溪将人叫了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二老爷如今愈发不好了。”小丫鬟眼睛红红的,都要抹眼泪了,“昨儿就一直不见好。晚上发起了热。热度一直不退,下半夜还说了胡话。二太太吓得总哭,老太太急得都快病了,让婢子来问问奶奶,想求了奶奶去请张老太医。”
张家是杏林之家。张老太医是在梅家给重令月诊脉的张太医之父。也是工部侍郎顾鹏玉的岳丈。
顾鹏玉是重廷川好友,张家与重廷川亦是极其相熟。
……可郦南溪和他们一点儿都不熟。
郦南溪有些犹豫,没轻易答应下来,最主要的是她不知道以她的名义能不能请得动张老太医。
小丫鬟噗通一下跪下了,“已经来了两位太医了,昨儿还请了三位医馆大夫,一直没见好转。若是奶奶再不帮忙,二老爷怕是不成了。”
郦南溪说道:“你先回去。我遣了人去。你先去老太太那里说一声,莫要急。”
小丫鬟走后,郦南溪让人把万全叫了来把事情与他说了,“……还的请万管事往张府去一趟。”
她想过,若是重廷川在的话,这样攸关性命的事情,他也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是老太太亲自遣了人来让他帮忙。
故而她遣了万全去张府。一来万全是重廷川身边得力的人,二来万全处事稳妥,说话行事都十分得宜。有他的话,起码能够事半功倍。
万全早先也知道了重二老爷病情加重的事情。自打落水救回来后,重二老爷的病情就一直不太稳定。时好时坏。早晨的时候,重廷川还和他说了一声,若是郦南溪这边打算帮忙的话,他就帮忙跑几趟,帮郦南溪,也是帮二房那边。
没料到,郦南溪自己就直接叫了他来,将此事交给了他。
万全躬身行礼,“奶奶吩咐的,自然给您办妥。”
“万管事有几分把握能请到张老太医?”
“九成九。”万全笑道:“爷当初帮过张家不少次。当年有回陛下生病,张太医给陛下开了两副药未见好,瞧着病症反倒又加重了点。还是爷给求了情,陛下才没有发落张太医。又请了张老太医进宫诊治,这才好了的。”
郦南溪这便放心了许多。
万全行过礼后急忙离去。
郦南溪让人过去给万全备了马车。
万全的腿脚不太灵便,有点跛。听重廷川说,万全也是会功夫的。当年在外头闯荡的时候,惹了些事儿受人重创,一条命差点没了。这跛脚便是当年落下了的。
郦南溪喝了杯热茶,觉得身子舒服些了,就过了中门往老太太的香蒲院那边行去。
重老太太此刻并没有在里间休息,而是在堂屋端坐,吩咐着仆妇们来回行事。
反倒是二太太徐氏,此刻不见身影,据说是哭得有些接不上气岔了气,身子不适,回了院子稍微休息下。
重老太太没有料到郦南溪会过来,让人给她上了茶,说道:“谁也料不到事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老二平日里看着最是健壮不过,怎知落了一次水居然到了这个田地。”说罢,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老太太不是爱抱怨的性子。更不爱和小辈抱怨。她这般絮絮的说起此事,是因为自打前天十五回来开始,直到今日这个时候,足足担惊受怕了将近两个整日。
大儿子已经没了。如果二儿子再有个三长两短……
重老太太又是一阵叹息。
郦南溪没料到短短两日不见,老太太竟是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平日里老太太面上带着淡笑,因着神色平和,皱纹并不特别明显。如今不仅是皱纹深了许多,就连脊背,都比平日里弯了一些。
“祖母先喝些茶吧。”郦南溪劝道:“我不太懂这些。等会让张老太医来了,还需得老太太帮忙做主。”
刚才在院子里,就有老太太身边的妈妈悄悄和郦南溪说了,老太太寝食难安,这会儿连东西都吃不下、茶都不肯喝。就求郦南溪帮忙劝劝,让老太太好歹吃点喝点。不然身子怕是不行。
重老太太听了郦南溪的话,慢慢坐直了一些,“是了。一会儿张老太医来了,还得我看着。你们都太年轻了,许多事情怕是处置不好。”说着就拿起了茶盏。
毕竟是从早晨就担惊受怕未曾进过水,而后又一直担忧着心情不舒畅。如今乍一开始喝,老太太没有能喝下一盏,只喝了半盏。不过,身边伺候的人已经是开心不已了。
郦南溪知道老人家现在心情不好,就陪了老太太说着话。也不说太欢快的,也不说让人不愉悦的。就选了自己在京城里寻到的好吃的东西与老太太讲一讲,还和老太太商议着午膳的时候吃什么。
说了一小会儿功夫,或是因为知晓张老太医将来,或是因为听多了好吃的东西,老太太觉得腹中有些饥了,郦南溪就忙让人给她上了些菜肉粥喝。
菜肉粥是刚才就煮好了的。这个时候端来,温度适宜。老太太就着清淡的小菜吃了整整一碗。
从郦南溪到这儿开始算,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张老太医便到了。
老太太不放心二儿子。那天他喝了酒又落了水,中秋节回来后老太太就让重二老爷歇在了她的院子里。这几日连续生病下来,再没挪动过。
如今老太太亲自带了张老太医往二老爷歇息的屋子里去。
郦南溪不方便过去,送老太太到了门口。
老太太特意回身和她说了句:“不用担心,回屋等着,别着了凉。”
重二老爷就是落水染了风寒,又身体里有酒热散不出来,这才病得越来越厉害。
郦南溪知晓老太太这个时候最看不得人生病,且她自己小腹一直不太舒坦,就没和老太太辩驳,应了一声后赶紧回了屋。
老太太看她进了屋,这才放心稍许,和身边的吕妈妈说道:“这孩子还算省心。”不乱闹,也不乱惹事。在重家里算是极其难得了。
吕妈妈说道:“六奶奶是个心善的。怕老太太担心,这就赶紧回去了。”说着将刚才自己拜托了六奶奶的事情与老太太说了。
左右那些话没避着人,丫鬟们有几个听到了,与其到时候旁人在老太太面前嚼舌根,倒不如现在她将话直接和老太太讲了。免得老人家听了后再多心。
重老太太听闻后,只点了点头。如今已经走到了二老爷的屋子门口,她心里一沉,这便没了话。
郦南溪一直在厅堂里等着。
她喝了三盏茶后,老太太方才回到屋里来,面上已没了之前的焦虑和有心,已然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张老太医说了,无大碍。只不过用的药分量不够,需得再猛一些。”
老太太握了郦南溪的手,拉了她一起在旁边坐了,“张老太医还说,那些大夫和太医太过昏庸,只求稳,不敢下猛料。可是人的身子出了问题,用药不够量,哪里能够好?不过是拖着罢了。我就跟他说,尽管用,只要能好,该使多少使多少。张老太医就说,今儿晌午过后就能退烧了。让咱们留心看着些。”
郦南溪笑道;“老太太心明眼亮,自然知道知道该怎么做。”
“合该着就听得大夫的。我就说旁人都不如张老太医。”重老太太说着,拍了拍郦南溪的手,喟叹道:“你是个乖巧的。你的好,祖母都记得。”
郦南溪笑得眉眼弯弯,“每一次都记得,往后日子多了,老太太岂不是要费上许多心神?”
重老太太看她笑得恬静,心里就也顺畅许多。再一听她那话,分明是说她往后还会有很多的“好”,所以她老人家才需要费上很多的心力。
重老太太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个丫头,鬼灵精的。怪道郦家老太太最喜欢你。”
这一笑出来,积郁了许久的郁气散发出来,老太太又觉得畅快了些。
徐氏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祖孙和乐的模样。
只不过老人家是她们家的老祖宗,这孙辈的,却是个刚过门没几天的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徐氏心里有些不舒坦,慢慢走过来,笑道:“六奶奶倒是好兴致,居然往这边来了。”
郦南溪知道大房二房素来关系不好,向二太太问过安后,也没有过多的去找不自在,就简单说了句“我来看看二老爷”便没了话。
徐氏知道是她将张老太医叫了来的,即便心里不爽利,却还是说道:“多亏了六奶奶,今儿好歹是躲过了一劫。”
重老太太脸色一沉,“什么劫不劫的。话能随便说?”
她最生气的是,老二如今病成这样,老二家的却这么没有担当,哭起来了不说,还差点晕了过去。
身为妻子,非但不帮忙,反倒添乱。这徐氏太没担当了。
郦南溪可不愿看到老人家和徐氏在她跟前吵起来,忙道:“祖母,那字儿是不好听。但,二太太才说了一个,您可是说了俩。”
重老太太忍俊不禁,笑道:“是。就你机灵。旁人都赶不上你。”
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亲昵。
徐氏心里不是滋味。
往年在老太太跟前最得宠的可是重芳菲。偏那妮子最近这几天不知道在做什么,镇日里躲在院子里不出来。她爹病了都不太来看。
徐氏皱了眉落了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抠着衣裳下摆,苦着脸愁道:“其实,若不是当年三爷没能挺过去,若不是曼姨娘太过思念三爷也不成了,如今老爷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郦南溪清清楚楚的看到,提到重三爷和曼姨娘的刹那,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大变。只不过收敛的快,所以只一晃眼的功夫就已经恢复如初,让人察觉不到那一瞬间的变化。
“好端端的。提他们做什么。”重老太太说道。
这个时候梁氏带了吴氏进到屋里来。
徐氏就没有立刻答话。待到梁氏、吴氏和老太太行礼请安后落了座,徐氏方才再次开口。
“若非当初国公爷害了三爷,若非曼姨娘因为三爷死了伤心过度也得了重病,老爷断然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重老太太没料到她又把话说了一遍,登时大怒,拍案道:“说的什么浑话!老二现在还躺着没醒。你好端端的乱说什么!”
徐氏这便想到了刚才老太太连个“劫”字就介意的事情。看梁氏变了脸,又见郦南溪将话听进去了,她就撇了撇嘴没再多言。
梁氏听了徐氏的话早已怒火中烧。
她扫了眼郦南溪,见女孩儿不动声色依然端坐着,甚至于连句话都没问,就当先与徐氏冷声道:“老六说了。当时老三怎么会那样子在那屋里,他根本不知道。他当时昏了过去,一觉醒来老三就已经那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梁氏再不喜重廷川,那也是大房内的事情。没道理看着大房人被二房踩了她还不反击。
徐氏嘲道:“可当时就他们两个在。不是他,还会是谁!”
吴氏素来是个火爆脾气。看到徐氏在这边对婆婆不好,她自然是按捺不住,当即讥了回去:“若我和二婶单独在这屋里。若我一个不小心晕了过去,那定然是二婶把我给打晕的了?”
不待徐氏反驳,吴氏抿了抿鬓发,极其短促的笑了一声,“毕竟屋里就我们两个么。我晕了也好,怎么着了也好,都一定是二婶做的。”
徐氏还欲再论,屋里骤然响起一声重重的厉喝。
“够了!”重老太太脸色黑沉如墨,“你们一个两个的在这里胡乱说什么!西西还在这里!都给我闭了嘴!”
这是老太太头一次叫她叫的这样亲昵。
郦南溪刚刚还在听着她们论当年的事情,却被这一个称呼喊的骤然回了神。她有些诧异的看了老太太一眼,又慢慢垂下了眼帘。
老太太知道梁氏定然不会把当年的事情与郦南溪说,生怕等到重廷川回来后,郦南溪心里已经聚集了太多的疑问从而夫妻间生了嫌隙,就与她好生说道:“那时候川哥儿守着他父亲的灵位,守了三天三夜,熬不住。晕过去了。只不过我们都不知晓。还是山哥儿——”
说起这个好些年没有提过的名字,老太太也不由得有些怔忡,“山哥儿说要去看看堂弟,只带了一个小厮就去往那边。后来山哥儿遣了小厮来说川哥儿晕了,让小厮过来叫人一起扶他。结果等人去了后,才发现川哥儿晕倒着,山哥儿……已经没气了。”
想到那个懂事的孙子,老太太一时间有些止不住眼泪,拿着帕子扭过头去擦了擦。
梁氏看郦南溪若有所思的样子,生怕她再对二房那边生出什么愧疚之心来,就道:“重六从小就高,重三文弱,肯定搬不动他,所以才叫人去。”
徐氏慢慢的说道:“当时三爷如果立刻走了就好了。不管他,也就没事了。”
“曼姨娘心善,三爷自然也心善。”吴氏说着,转向了郦南溪,“三爷是曼姨娘所生。曼姨娘是二老爷最喜欢的姨娘。不然的话,也不至于曼姨娘一没了,二老爷就彻底变了性子。”
徐氏听了最后那几句话后脸色铁青,用眼角余光斜斜的看着吴氏,“这可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你才嫁过来几年,倒是清楚得很。”
吴氏笑得花枝乱颤,“曼姨娘的好,如今人人都还记得,自然也就时常有人说起。我能听到,一点都不奇怪。”
“都住嘴。”重老太太闭了闭眼,声音不大,却语气很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都住嘴。都给我回去。”
徐氏腾地下站起身,“娘,老爷他——”
老太太冷然说道:“他若知道你这个时候提起曼雨来,断然不想见到你。”
徐氏这便没了话。
郦南溪见梁氏徐氏她们都出去了,就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小腹一直隐隐的不太舒服,坐了这会儿,也有些难受了。
不过,她刚要离去,就被老太太给叫住了,“西西可是有事?若是无事,不如陪我吃杯茶?”
郦南溪想到那还未苏醒的二老爷,再看老太太憔悴的神色,她就有些挪不动步子了,摸了椅子扶手复又坐了回去。
“吃茶好。不过,祖母得再给我些点心我才应承。”
“好好。”重老太太听闻后,一改刚才沉郁的神色,转而笑道:“就你贪嘴。你爱吃什么样儿的,和吕妈妈说了,马上做了来。”
郦南溪在香蒲院里一直待到了午膳时候,方才收到了二老爷苏醒的消息。
得知二儿子已经开始转好,重老太太老泪纵横,由吕妈妈和郦南溪陪着往二老爷那里去了一趟。
一看到卧病在床的二老爷,重老太太气不过,轻拍了他几下,又怨了他几句,这便挨着他的床边坐了,问他想吃什么。
郦南溪在旁静静看着,就听旁边响起了一声询问。
“可是六奶奶?”
听到这位老者的问话,郦南溪赶忙转过身去,“正是。”她朝对方笑了笑,唤道:“张大人。”
刚才张老太医怕二老爷病情有反复,一直在这边守着未曾离开。
郦南溪看了看老太太,与张老太医歉然道:“祖母骤然见到二老爷转好,怕是无暇顾及其他。不若我送您出去吧。”说着就对张老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老太医摇头,悄悄与她轻声道:“六奶奶看着气色不佳,我给六奶奶把把脉。”又让郦南溪在旁边坐了。
张老太医医术高超,乃是太医院太医令,是旁人比不得的。
郦南溪感激的道了声谢,将自己这两日的不适与他说了。
张老太医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奇道:“六奶奶竟然……”
话到一半,他看了看满屋的丫鬟婆子,再看看郦南溪,终是什么都没有多说,只快速写了个方子,折好了,塞到郦南溪的手里。
“这几日六奶奶会有些气血不畅。不过,吃了这药,每日里早晚各一次,几日后就也顺畅了。”
郦南溪看他行事小心,写字的时候是避了人,不让旁人瞧见他的字。写完后快速折好直接给她……
郦南溪了然,当着他的面亲自将方子收好,道了谢后说道:“等六爷回来后,我让六爷帮我抓药去。”
张老太医看她心思通透已经晓得这药莫要让旁人随意看了才好,就笑了。
郦南溪想要亲自送他出去,被张老太医婉拒。
这个时候重老太太已经从刚才的大喜当中反应过来,就遣了吕妈妈前去相送。
郦南溪的小腹一直不太舒服,勉强坚持了这些时候,已经有些快撑不住了。左右二老爷已经醒了,她笑着和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后,便打算告辞离去。
老太太看她脸色不太好,思量她许是因了重廷川和重廷山当年那事儿在忧虑,就道:“其实川哥儿不是扯谎的性子,但凡遇到了事情,也未见他推诿过。他说与他无关,那就是如此。你无需忧心于此,好好想开了才是正经。”
“多谢祖母挂牵。”郦南溪知道重廷川并不是推卸责任的人,“我自是放心六爷。”
重老太太看她脸色依旧没有好转,生怕她身子弱来这一趟再沾了病症,又和她说了三两句话便让她回了石竹苑。
郦南溪回去之后,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匆匆洗漱了下换了身衣裳就上了床。而后窝在床上,缩成一团,来减轻小腹的不适。
即便是躺着,由于不舒服,她也没能完全睡着。朦朦胧胧的一直是半睡半醒着。
因此,当她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拥入怀中、背靠紧温暖的胸膛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低呼了声。
紧接着,她就发觉了这个怀抱异常的熟悉。睁眼看看四周有些暗了,想必时辰已经颇晚,她方有些迟疑的喊道:“六爷?”
“嗯。”重廷川沉沉的应了一声,伸臂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又是心忧又是心焦的说道:“怎么了?听说一回来就躺下了,连饭也没吃。”
“没胃口。”郦南溪难受的身子紧绷,“总觉得想呕。肚子也涨得难受。”
其实不止如此。还有些坠坠的难受。只不过她没说。毕竟她上次也有一回像是要来葵水一般这样难受,最终也是没来。这回她不知晓会不会还是这样。
重廷川探手摸了摸。大热天里,她却手脚冰凉。
男人这便开始紧张起来。他慢慢的将郦南溪翻过来面对着她,想要用身体的温度温暖她。偏偏两人这样尚还有点距离,有些地方碰触不到,他的体温就没法传到她身上去。
重廷川心里一急,就顾不得那许多了。拖着她的腰身侧身一转,女孩儿就被他托了起来。
而后,他将手松开,她就趴在了平躺着的他身上。
郦南溪惊呼一声,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他大力按住。
“别动。”重廷川担忧至极,抚着她的脊背轻声说道:“我给你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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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廷川的身上暖暖的,挨着肌肤很是舒服。且,趴在他的身上,刚好听到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声,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心。
可是两人这般紧贴实在是太近了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揽在她腰上的大手愈发的不安分起来,上上下下轻抚着,让人身体发热。而他身体的某一处也开始发生变化。
郦南溪气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重廷川有些无奈:“我也没办法控制。”
他愿意是想给她暖暖身子。可是她在他的怀里挨得那么近,即便他想刻意控制,身体的变化却让他有些无能为力。
郦南溪被硌的难受,翻身想要下去。却被重廷川一把抱紧。
“你还没好。”重廷川拧眉道:“怎么手脚那么凉。”暖了半天只有一点温乎气儿,却还没有那种暖融融的感觉。
郦南溪想到了张老太医给她开的方子,就把事情与他说了。
重廷川这才放过了她。
抱着她小心翼翼的将她搁到了床上后,他去到旁边将她搁好的方子取了出来。大致看了几眼,他转身出屋,唤了人去抓药。吩咐完后方才回屋。
他这一来一回的,耗去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
郦南溪好奇,问他交给谁去做。
“常康。”重廷川看她起来了,赶忙去给她拉好衣裳的系带,又急急忙忙的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件厚点的外衫给她披上,“夜间冷,多穿一些。”
郦南溪听闻他将事情交给了常康后,已然是又羞又窘,忍不住低声埋怨:“这种药怎么能让他去抓呢。”
若是给药的人来一句这药是做什么用的,那她真是以后看到那四位常大人都没法抬头了。
“他脚程快。若是旁人现在出府去药铺,怕是要耽搁很久。”重廷川说着,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子,道:“你尽管放心就是。他所去之处是我的一个铺子,那里存着的都是上等药材,去那里取更为放心些。”
郦南溪没料到他在京城还有药铺。不过,先前收到的各种惊讶太多,她现在已经能够十分平静的对待了。
晚上两人一起用膳后,药汤已经备好。重廷川看着她喝了药后方才搂着她入睡。
第二天一早,重廷川练武用膳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将郦南溪叫醒了,抱着她喝下了早晨那一次的汤药,又看着她重新沉沉睡了过去方才离去。
待到晚上临睡前,他亲自守着她让她喝下那第二碗药。
如此反复,几日下来,郦南溪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好似没有之前那么难熬。两人这便松了口气,看看张老太医说的时候差不多够了,便将药停了。
于是停药的第二天早晨,重廷川依然轻手轻脚的离开,未曾打扰到郦南溪半分。
但是,郦南溪却在他走后不久就难受的醒了过来。
小腹比前几天更为严重了些,坠的她腰酸背痛。直到起身后吃完早膳,依然有些缓不过劲儿。
因此,当岳妈妈过来说,五奶奶在石竹苑外求见的时候,郦南溪当即皱着眉拒了。
“我不舒服。暂不见了。”
岳妈妈就打算领命而去。
旁边金盏轻声道:“奶奶,五奶奶还带了二姐儿过来,一起在外头候着呢。”
“令月?”这倒是让郦南溪有些意外,“她也来了?”
“正是。”将要举步离去的岳妈妈这就收了脚,在旁道:“二姐儿跟着五奶奶,都在外头。”
“二少爷呢?”
“二少爷未曾来。”
郦南溪思量了下,转而吩咐道:“让她们去西厢房稍微坐会儿,我等下就过去。”
岳妈妈这才出了屋。
郦南溪换了身见客的衣裳,看自己脸色着实不好,就稍微用了点胭脂让气色看上去好一些。待到郭妈妈给她绾好发又让金盏给她理好发钗,这才往西厢房去。
西厢房里静悄悄的。半点儿声响也没有。
郦南溪脚步微微滞了下,这便举步而入。
这间相仿本也是备下了待客的一处,只不过平日里不太招待客人,故而郦南溪来的少。
进屋便见端坐在太师椅上正细细品茶的吴氏。吴氏旁边坐了个小姑娘,正是重令月。古妈妈立在后头,时刻守着重令月,半点儿也没远离。
重令月右手攥的很紧,古妈妈给她拿了点心,她也不吃。古妈妈劝她,她就一直拼命摇头表示拒绝。
郦南溪看着小姑娘因病了一场而愈发尖瘦的小下巴,很是心疼。但吴氏在场,她就没有表现的急切。
缓步走上前去,落座后郦南溪方才好生问道:“令月不爱吃这些点心么?”
重令月低下头很小声的说道:“我、我暂时不想吃。”
郦南溪生怕小姑娘头次过来太害羞局促,就也没有多提这一茬,想着往后熟悉点了许是能好些。
吴氏看了重令月这样后气不打一处来,“我来六奶奶这里,你非要跟着。如今倒好,来是来了,却还这般的小家子气,登不上台面。”
古妈妈忙道:“二姐儿还小,大大也就好了。”
“好什么?”吴氏恼道:“也不知道她这性子像谁,镇日里这般怯懦。先前非要跟了我来,我还当她行事大方了些。谁料还是这样。早知道不若不来。”
重令月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深深的低着头,下巴都要贴到胸口前。
郦南溪听闻吴氏这样直截了当的数落重令月,很有些看不过去,与她道:“月姐儿不过有些内敛罢了。平日里五奶奶好好与月姐儿说说,应当就能好上许多。”
吴氏有些烦躁的道:“好什么?镇日里这样,都不像是我生的。”
而后她再不理会这一茬,转而问郦南溪:“听闻六奶奶家中的兄弟有在清远书院读书的?”
郦南溪晓得她说的是郦云溪还有郦六少、郦七少他们,便颔首说是。
吴氏脸上就挂上了笑容,“不知清远书院里收的学生,最小多少、最大多少?”
这个事儿郦南溪并不知晓,不过是听哥哥还有堂兄们说起过罢了,就道:“此事我也不甚明了。不过听兄长们说,书院中有六七岁的孩童,也有三四十岁的求学之人。”
吴氏明显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大了些,“既是如此,不若六奶奶寻了自家兄弟帮忙说一声,让先生们通融通融,允了博哥儿也进去读书吧。”
这事儿让郦南溪很是意外,“我记得家中有族学,且请来的先生很是不错。九爷亦是在族学中念书。五奶奶为何不让二少爷去那里读?”
其实,她分明记得重令博原也是在家中族学读书。怎的又有了旁的想法?
说起这个,吴氏就很是气愤,“昨儿博哥儿不过是小孩子脾气玩闹了下,将先生的一块砚台不小心弄到地上坏了。谁知先生就打了他手心,还责令他道歉。博哥儿不肯,先生居然罚他站。我气不过,将博哥儿带了回来。那种地方,再也不要去了!”
郦南溪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重廷晖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看似温和,实则傲然。那位先生是重廷晖都十分尊敬的一位长辈。就连重廷晖都说那先生德高望重。按理说来,此话应当不虚。既是如此,先生又怎会是吴氏口中这般小鸡肚肠的人?
郦南溪问道:“不知博哥儿是在何处打坏了先生的砚台?那砚台又是怎么样的?”
吴氏不甚在意的道:“在先生休息的屋子里,好似是块前朝的端砚。”说罢,她气愤地道:“不过是个端砚罢了。即便是前朝留下的古物,但,我们是什么人家。他还当我们赔不起么!”
郦南溪听闻后,脸上的神色渐渐收敛,最终归于宁静与沉寂。
她没料到重令博居然会私自闯入了先生休息的屋子,还将先生珍视的前朝古物给毁了。
认真说来,不论先生的处置是否妥当,但先生遵循的原则倒是身为西席原该有的态度——
不只是教书,还要教做人的道理。既是做错了事情,就要学会认错和道歉。
偏偏重令博不肯去听。偏偏吴氏还要护着重令博任由他继续这样错下去。
郦南溪摇头道:“清远书院那边,怕是帮不上五奶奶的忙了。我久未回京,与书院的先生们并不熟悉。”
吴氏急了。这话明显就是不愿相帮故意推脱。六奶奶不熟悉那些人,可还有郦家旁的人呢!
吴氏忙道:“其实不只是今日的事情。原先先生对博哥儿就太过苛责,总是挑他诸多不是来处罚他。我原也不愿让博哥儿在族学里继续待下去了,只不过一时间寻不到好的去处。如今看到六奶奶方才记了起来清远书院。”
郦南溪说道:“恕我无能为力。”
吴氏觉得郦南溪就是在推脱。
且不论郦大学士桃李满天下,书院里的先生有好些个许是曾经拜在郦大学士门下。单说清远书院的鸿儒周先生,当年可是和郦大学士同年中的举,两人有同年之谊。
郦家人说句话、塞个人进书院去,岂不是万分简单的事情?
可这六奶奶分明是不愿相帮。
吴氏冷笑道:“我原还当做六奶奶是个心善的。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郦南溪微微笑道:“五奶奶如今才发现也还不晚。”
吴氏本想着自己讥讽一句后郦南溪会竭力辩驳。哪知道郦南溪居然回了个软钉子回来。
吴氏气得七窍生烟,再不肯多待,腾地下站起身来气冲冲的快步离去。
甚至于都没来得及等一下坐在旁边的重令月。
郦南溪有些担忧的看着重令月。谁知小家伙见吴氏离开,非但没有急急的追上去,反倒是慢慢的挪下了高大的椅子,跳到地上,转而朝她这边走了来。
重令月走到郦南溪的跟前,回头朝门外看了看。见没了吴氏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
她伸出自己之前一直紧握着的右手,在郦南溪眼前慢慢松开。
里头是一把四叶草。
小草上面有六根茎叶,每根茎叶的上头都有四片可爱的小小叶子。只不过之前因为被攥的有些过紧,所以叶片和嫩茎都有些发软发烂,其中好几处地方都汁液被挤了出来,原本的嫩绿转变成了深绿色。
郦南溪这才知道,重令月之前什么也不肯吃,就是因为不想撒开手去拿东西。免得被吴氏看到了她掌心里握着的那一小团。
她万分小心的将小草拿了过来,放到了自己手中,温声笑道:“多谢令月。”
小姑娘显然很开心。她睁着大眼睛,很认真的说道:“送花不好。我送草。草好一些。”
郦南溪知晓,定然是在梅家赏花宴的那一次让小姑娘怕了送花。毕竟是才四岁大的孩子。遇到了让自己害怕的事情后,怕是要留下很久的阴影。
郦南溪抬手握住了她软软的小手。
重令月想起来自己的手中沾了草的绿色汁液,不干净,就想收手。哪知道郦南溪用力颇大,她根本抽不出来。
小姑娘脸红红的低下了头。
郦南溪捏了捏他的小手,说道:“花很漂亮。那次是意外。令月不必害怕。往后送花的话,我也喜欢。”
说着她叫了银星,让银星把刚做好的的荷包拿来。而后,郦南溪亲自将此物系到了重令月的腰侧。
她边系着带子边道:“往后若是有了什么想要存起来的东西,不要用手捏着。把小手捏脏了没法拿东西吃,多不划算?放在荷包里就没事了。”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这一幕,轻声道:“我原先也放荷包里。娘说会把荷包弄脏,不许我放。”
“没事。我送你的这个,脏了就脏了,洗洗就好。”
“万一、万一洗不好呢。”重令月不安的搓了搓沾了草的绿汁的小手,“以前弄脏过。娘生气了。”
郦南溪看她这小心谨慎的样子,摸了摸她柔软的发,“没事。太脏洗不掉的话,来寻我,我再给你个新的。”
重令月这便开心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小姑娘相貌很好,很像五爷重廷帆,五官深邃却柔和。
“不会太麻烦么?”她咬唇问道。
“不会。”郦南溪笑道:“我这里多着呢。闲置了好多,就怕没人用。”
重令月点点头,重重的“嗯”了一声。
古妈妈抱着她,朝郦南溪行了个礼,这便转身欲走。
谁知刚刚转过身去,重令月却挣扎开来。
古妈妈抱不住她,只能将她放到了地上站好。
重令月刚落地就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回了郦南溪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
郦南溪看她似是有话要说便躬下身去凑到了她的脸庞。谁料两人刚刚挨近,郦南溪的脸侧骤然温热了一下下。
“吧唧”一个亲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谢谢婶婶。”重令月很小声、很小声的在她耳边怯怯说道。
郦南溪笑着摸了摸她可爱的小脸,“令月好乖。”
“爹爹教我的。”重令月显然很开心,笑得小牙齿都露了出来,“爹爹说了,六奶奶是我婶婶。”
郦南溪没想到竟是重廷帆教了她的。再思及那兄弟俩的境况……她心中五味杂陈。点点头后,在小姑娘的小脸上也亲了一下。
重令月欢喜不已,跑回古妈妈那边的时候都是连蹦带跳的。
古妈妈见状很是意外也很是惊喜。二姐儿性子怯懦且内敛,极少有这么直截了当表达喜悦的时候。
古妈妈朝郦南溪郑重的行了个礼,这便又要抱重令月。
谁知小姑娘居然摇手给拒了。
“六奶奶说过,自己走有意思。我要自己走。”小姑娘脆生生说着,又回头朝郦南溪笑了下。仿佛在和郦南溪说,那日在梅府说过的话,她依然记得。
郦南溪扬声赞了她一句。
重令月这便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看着小姑娘的背影,记得她那一声极小的称呼,郦南溪的心里很有些发堵。
即便私下里悄悄唤了一声“婶婶”,但她当着旁人的面依然喊她“六奶奶”。这般的做法,不知道是五爷教给她的,还是说她自己领会了的。
不过,这才是个四岁大的孩子。无论是哪一个缘由,都让人万分心酸。
回到屋里后,郦南溪就让人将账簿拿了来,仔细翻阅。
如今不只是石竹苑和她自己的那些铺子田庄,就连翡翠楼的账簿,她也都得细细看过。虽然事情多,但她每日里过的很充实,倒也没甚辛苦的。
岳妈妈过来给郦南溪收拾屋子的时候,顺口问道:“五奶奶过来所为何事?不知有没有为难奶奶?”
刚才吴氏来了,丫鬟们就去了屋檐底下候着。而几位妈妈在安排院子里的大小事情,没有在那边一直守着。
郦南溪就将重令月后头的事情隐去,只把之前吴氏说重令博的那些话说了出来。
岳妈妈听闻,啧啧摇头,“五奶奶如今行事是愈发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了。镇日里只知道护着太太和二少爷,对二姐儿却是不管不问,也是奇了。”
她虽然没有看到吴氏丢下重令月自己先走的那一幕,但这事儿石竹苑里可是有不少人瞧见了,都对吴氏的这个做法不太赞同。
因为五爷是国公爷的同胞哥哥,故而她们私下里免不得悄悄议论——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女。怎么就能那么凉薄?
郦南溪却是听闻岳妈妈说起了吴氏护着太太一事,瞬间想到了前几日在老太太的香蒲院里发生的那些事。
前几日在老太太的香蒲院里,徐氏和吴氏的声音都不小。当时在廊里等候的岳妈妈自然也听到了她们的争执声。
从老太太那里回来后,郦南溪就问过岳妈妈有关那曼姨娘还有重三爷的事情。
岳妈妈听了后,倒是不对她遮掩什么。
那曼雨原是二老爷身边自小伺候的一个丫鬟。因着服侍得力,且也是二老爷身边的老人了,在二老爷成亲后就由老太太做主给她开了脸。生下三爷后,曼雨就被抬成了曼姨娘。
三爷极其聪慧,府里上下都很喜欢他。
哪知道就出了那样的事情。
当时重廷川才十岁,三爷才十五。
“三爷的事情,原先是在府里被禁的,不准人说。倒是没料到居然被二太太给说了出来。”岳妈妈叹道。
想到当时吴氏说的那些话,暗指自打曼姨娘故去后二老爷才转了性子,郦南溪不由问道:“二老爷极其看重曼姨娘?”
听闻这话,岳妈妈心中了然,知晓郦南溪说的是二老爷莫不是待曼姨娘比对二太太徐氏更好。
岳妈妈便笑了。
“怎么会呢。”岳妈妈不甚在意的道:“曼姨娘再好,性子再被大家所喜,二老爷自幼被老太爷亲自教导,断然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
想想之前两个说起的那些话,岳妈妈又道:“其实二老爷性子大变,婢子觉得还是和三爷忽然故去有关系。”
毕竟是极其看重喜欢的一个儿子。就这么没了,谁也接受不了。
郦南溪轻轻颔首,这事儿就没再多问。
如今听闻岳妈妈在旁说吴氏做事不太妥当,郦南溪倒是慢慢回了神。
她轻揉了下眉心,暗道自己果然是精神有些不济了,居然说着话的功夫都开始神思游走。
“五奶奶做事固然不太妥当。但,有些话还是不要轻易议论的好。”郦南溪说道:“妈妈平日里多管着院子一些,莫要让她们平日里太无忌惮,只顾着逞一时的口舌之利而说的太多。若被人抓住了把柄,往后怕是后患无穷。”
岳妈妈这便晓得郦南溪是让她去敲打敲打那些乱嚼舌根的丫鬟们,就赶忙应了下来。
看郦南溪在翻看账簿,岳妈妈就上前给她磨了墨。待到墨汁足够了后,岳妈妈就赶紧到院子里去叮嘱丫鬟们了。
郦南溪看过账簿后又看了会儿旁的书,觉得发了,这便去了榻上稍作休息。
不知怎地,今日小腹一阵阵的收紧隐痛,很是不适。
前些天吃了药后明明好多了的。
郦南溪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莫名的有些紧张,便叫了人来,给她在身下又铺了一层小薄被。待到东西铺好,她方才沉沉睡去。
醒来之后,身下一片濡湿。
郦南溪稍微动了下身子就发觉不对劲,赶忙叫郭妈妈。
郭妈妈闻讯赶来,看到郦南溪身下的小薄被有点沾了红,很是欣喜,连连说着阿弥陀佛。
——她是知道自家姑娘的。往年的时候都未来葵水,这可是头一回。
小薄被就罢了,郦南溪的衣裳是没法再穿。
郭妈妈看郦南溪害羞,不肯让丫鬟们给她换衣裳,就亲自给郦南溪换了身。又连连叮嘱了郦南溪好多,这才放心的亲自去给郦南溪洗衣裳去了。
待到屋子里重新归于平静,郦南溪坐在窗前,总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好似有点放了心,又好似更为紧张了起来。
一时间怔怔的理不出头绪,竟是这般干坐着都耗去了好些时候。
金乌西沉。
瞧着天边泛红的云彩,看着院子里洒下的大片的橙红的亮光,郦南溪这才稍稍的将思绪收拢。而后暗道不好,忙将岳妈妈喊了来。
“今儿的晚膳可曾准备了?”
岳妈妈显然十分欣喜。平日里那么沉稳的人,如今脸上的笑容都万分畅快的扬了起来。
她看郦南溪起身,赶忙将她按了回去,笑道:“奶奶尽管放心。东西都准备好了,按照奶奶和国公爷平常的口味来的。厨里还添了点药膳,奶奶晚上用了,想必不会太难过。”
郦南溪一看到岳妈妈这畅快的笑容就顿时反应过来,郭妈妈怕是已经告诉了她们她现在来葵水的事情。
她和重廷川没有真正圆房的事情并未告知其他人,再加上几乎每夜都会让人去换床单,故而岳妈妈她们俱皆以为两人是真正在一起了。
只不过,郦南溪之前未曾来过葵水的事情,郭妈妈和郦南溪身边的几个丫鬟都缄口不言。
岳妈妈她们并不是郦南溪身边近身伺候的。
郦南溪刚嫁过来的时候,岳妈妈她们曾经旁敲侧击想要知道六奶奶的葵水是每月什么时候来,也好提前准备着。可是郭妈妈和几个贴身丫鬟俱都含糊打岔了过去,岳妈妈她们只当是郦南溪和她们不够亲近所以不愿说,往后就没再问。
如今看郭妈妈肯将郦南溪来葵水的事情与自己说了,岳妈妈觉得自己和六奶奶这边更亲近了些,就道:“奶奶的信期好似不太准?”
如今嫁过来了一个多月快两个月,方才来了葵水。那上一次无论是什么时候,这信期可都是不准的。
郦南溪避而不答,只淡笑道:“还得麻烦妈妈们了。”
岳妈妈笑道:“奶奶不用着急。吃着药膳慢慢调理着,就也能好起来。”
郦南溪不愿在这个事儿上多说什么,只含笑点了点头,就由着她去安排了。
不多时,郦南溪来葵水的事情消息悄悄传到了梁氏的耳中。
梁氏本就知道郦南溪成亲之前未曾来过葵水的事情。如今听闻郦南溪如今来了月信,她却一点也不心急。反倒是微微笑了。
“来了月信又如何?”向妈妈细观梁氏的神色,悄声道:“六奶奶和六爷已经在一起一个多月了。这么久想必也伤了身子。往后在子嗣上想必不太顺利。”
梁氏原也是做的这个打算,闻言颔首应了一声。
如果郦南溪生不出嫡子,那么,重六要么就得纳妾,要么就得过继兄弟的子嗣。
纳妾的话,夫妻两个定然离心。往后石竹苑里少不得要有些争执。而且,即便他纳了妾室,她也要想了法子让那些妾侍生不出儿子。
这样必然要过继。
若是如此的话……
想到五爷重廷帆那不成器的儿子,梁氏冷笑一声。
重六必然是看不上重令博那不成器的小子。若往后要寻嗣子,还不得从她的晖哥儿身边找?
晖哥儿的孩子,定然各个都是出类拔萃最顶尖儿的。
等到重六过继了晖哥儿的孩子,这国公府,就还是她们母子的。
……
许是第一次的关系。来了葵水后,郦南溪的身子愈发的有些倦怠,精神不济。
她懒懒的歪靠在榻上,原本是拿了本书在翻看着,到了后来,眼睛有些发酸,就闭眼稍微休息一下。哪知道这一下就直接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许是因为睡得不太舒服,眼睛有些发涩。
郦南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轻轻揉着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谁知刚一动作,就被人将手轻轻拿开。
“别乱揉。”熟悉的低沉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头次这般许是身子不适。睡得并不好。再歇一歇也就舒服了。”
刚才的迷茫不过是睡后醒来的短暂不适应而已。如今即便没有揉眼,郦南溪也已经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阳光透窗而入,照亮了敞阔的屋子。
坐在床边锦杌上的男子身量十分高大。即便是微微躬了身朝向她这边,且神色很是柔和,却依然不自觉的带着无形的强大威势。
郦南溪看看那明亮的阳光,再看看重廷川,很有些缓不过神来,“六爷怎的这个时候回来了?”
此刻不还应该在宫中当值么?
重廷川闻言,抿了抿唇,淡淡说道:“我奉命去九门提督孟大人那里一趟。刚巧经过,就过来看看你。”
实际上的情况是,原本无需他亲自去寻孟大人。但是他刚巧知晓了郦南溪来葵水一事,就将这事儿给揽了下来。然后急急赶往孟大人那里将事情办妥,这就绕路过来探望自家小娇妻。
郦南溪想了很久。
记得上回成亲前他闯进郦府,就是从宫里往孟大人那里去的时候“顺便”过去的。
郦府和国公府相距甚远。
如今他再次去寻孟大人,还能再次“顺路”?
这可是奇了。
重廷川一看她那茫然的眼神,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不知思绪飘到哪儿去了。
重廷川看的好笑,抬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低笑道:“想什么呢?”
说着,他将她身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又在边角处细细的塞牢,“这几日当心些,莫要着了凉。不然的话,必然更加难受。”
他这些日子里又去寻过几次张太医。张太医与他说过,女子来葵水的时候最是不能受凉,不只是对身子有损,而且还容易加重此时的不适感觉。
郦南溪前些天就已经很不舒服了。若再不舒服些……
他难以想象,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才能忍过去这段时光。
最要命的是,这样的日子每个月差不多都得来上这么几天。
郦南溪没料到他已经知晓了她来葵水的事情。有些了然,又有些诧异的问道:“六爷莫不是因为知晓了这事儿方才回来的?”
重廷川默了默,勾勾唇角,“并不是。”他十分镇定的说道:“凑巧回府一趟,方才知道了。”
郦南溪听闻他没有因了她的事情而耽搁正事儿,这才放心下来,拉过他的手慢慢把玩着。
玩了半晌他的手指后,她觉得还是不太舒服,就慢吞吞的下了榻,裹着被子,坐到了他的腿上,整个的窝到了他的怀里靠着。
“我难受。”她靠在他的胸口,轻轻说道:“不过,你回来后,我好像好受一点点了。”
温暖的熟悉的馨香扑鼻而来。
小娇妻就在自己怀里靠着。
重廷川心里火苗乱窜,嗓子发干。轻咳一声方才说道:“是么。那就好。”
不过,她好过了,他却不太好受。
一想到她葵水已经来了,他就有些、有些把持不住。
郦南溪浑然不觉他的僵硬和紧绷。
她贪恋他身上的温暖,探手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在他胸前又蹭了蹭,方才答道:“嗯。是。你陪着我,好像真的好受了些。”
待到揽紧了他,郦南溪方才终于发觉了有一点点不对劲。
她慢慢的抬起头来,望向了他。
四目相对后,郦南溪心里骤然一颤。总觉得他这目光太深沉,包含的意思太多。
黝黯,深邃,隐有暗流涌动。在那眼底深处,好似藏着热烈的什么,让她一时间辨不分明。
仔细想想,他这样子就像是想要……
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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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来了葵水后,腰酸腹胀,很不舒服。白天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到了晚间,又因身子不适而难以入眠。
重廷川看着心焦又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晚上尽量不去闹她,只将她搂在怀里,安抚她快点入睡。
第二日郦南溪起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往梁氏那边去请安。
梁氏看郦南溪精神不济,想她定然是被连日来的夫妻床笫之事亏了身子,所以才会这般的难熬。
思及往后重六许是子嗣困难,梁氏愈发心中喜悦,就也没有为难郦南溪了,反倒是细细叮嘱了她一番来葵水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郦南溪本也没想着这事儿能瞒得过梁氏去。
不过,对于梁氏这样毫不遮掩的表现出自己在关注着石竹苑的一举一动,郦南溪还是很有些反感。
故而听闻梁氏的那番关切后,郦南溪先是淡淡说了句“谢谢太太”,而后又疑惑问道:“不知太太为何得知此事的?”说罢,她好似十分羞赧的低下了头,“毕竟这事儿我并未声张。”
“这府里头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我操持着,自然能够知道。”梁氏的声音十分平静,话中字句却又带着些不以为意的高高在上,“你来的时日尚短,什么都不知晓。我少不得要帮你看顾着点。”
郦南溪唇角带笑,只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
吴氏今日也来了。
看到郦南溪后,吴氏的脸色很不好看,说话也有些不中听,“母亲自然是大事小事都能照顾妥帖的。怕只怕母亲为了一些人好,一些人却不知感恩。明面儿上乖巧得很,背地里却要说三道四。”
郦南溪自打来葵水后,心情愈发有些起伏不定。加之身子不适下有些压不住脾气,当即就道:“我不知五奶奶说的何事?莫不是说博哥儿那件?”
她看着吴氏的脸色瞬间变了,就道:“其实并非我不想帮助博哥儿进清远书院。实在是无能为力。”
吴氏冷笑道:“六奶奶回家写封信就能解决的事情,如今推三阻四,可见那‘无能为力’也不知有几分是真的。”
郦南溪懒得和她多说,撇开目光不理会。
旁边重廷晖本是下一堂课将要开始正打算要走了。见到这一幕后,他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五奶奶说的是清远书院?族学里的先生很是博学。五奶奶为何要让他去书院?”
吴氏刚才看到郦南溪后只想着和她争吵,没有多想。被重廷晖这样一问她才想起来郦南溪已经将那事儿说出了口。
吴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赶忙与梁氏辩解。
重廷晖与郦南溪道:“这事儿你无需多管。博哥儿自己做错了事情,总挨先生的罚,最起码还只是家中人知晓。若是到了书院去,被旁人知晓他性子顽劣,恐怕旁人都要瞧不起他,断然没人会理他了。”
吴氏听了这话,哭诉的声音停了一停。
重廷晖侧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又和郦南溪微微颔首,这便转身而去。
梁氏一直神色平静,甚至于带了点淡笑的看着这一幕幕。
她很乐意看到重六夫妻俩和老五一家离心。
她也很乐意看到重六夫妻俩和九爷重廷晖关系好。所以,她这些年一直任由儿子重廷晖和那重六来往密切,却从不去刻意阻挠。
只有廷晖和重六关系好了,往后重六看到廷晖的儿子乖巧听话,才会过继了廷晖的儿子当嗣子。
那么,她的心愿也就能够成真。
只是需要敲打敲打的时候,她也不会放过去。
郦南溪将离去之前,梁氏说道:“有些事情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妨来问问我。即便我也不一定晓得该如何处理,但我定然会为你考虑就是。”
她难得的对着郦南溪笑了,“即便你不问我,我也会替你提前考虑下。毕竟这府里的事情我都看着管着,哪里有点不妥,我也是尽皆知晓的。”
郦南溪回头看向她,“倒也不用麻烦太太。有六爷在,我倒是没甚担心的。”
说罢,郦南溪也没去理会梁氏如今的神色如何,自顾自走了。
出了梁氏的木棉苑后,秋英颇有些忿忿不平,“太太这是何意?将手伸到石竹苑里去了?”她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奶奶放心,您的吃食和衣物婢子们都小心着呢。坏不了事。”
秋英刚才随侍在侧,候在门口。梁氏的声音又不算小,所以秋英听了个十足十去。
见秋英说出这番话,郦南溪知道她是在说梁氏听闻了自己来葵水一事。待秋英讲完后,郦南溪就晓得她是想岔了,笑道:“急什么?有六爷在呢。她所听到的,是六爷愿意让她听到的。六爷不愿她听到的那些,她可曾知道过半点儿?”
秋英这才放心了些,不过,她的心里还是有疙瘩,“奶奶,不知道和太太的人说起这事儿的是谁?奶奶若是不知晓的话,婢子多留意着些。”
郦南溪回头望了眼木棉苑。
“不用多管。”郦南溪道:“你还是如以往一般行事即可。”
人是已经知道了的。只不过暂时还不到换掉的时候。
重廷川说了,有时候有个微不足道的窃听者在,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这样一来,他想让梁氏那边听到什么,梁氏那边就能听到什么。
郦南溪从木棉苑回来后,在石竹苑里稍微歇息了会儿,就往老太太的香蒲院去。
重二老爷如今已经开始转好。身为晚辈总是要过去探望下。
彼时徐氏不在,只二房的六姑娘在陪老太太说话。
看到郦南溪过来,重芳婷就起身问候。待到郦南溪和老太太行礼问安后,重芳婷才复又坐了回去。
老太太看着郦南溪这脸色泛白的模样,很是焦急,生怕她是过了病症,忙问道:“西西这是怎么了?可是回去后身子不舒服?”
因着老太太话里提到了“回去后”几个字,郦南溪瞬间明了老太太的担忧为何,忙道:“不是。并非生了病。祖母尽管放心。”又压低声音小声道:“不过是月信到了而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若蚊蚋。但重老太太还是听了个十足十去。
“原来是这事儿。”重老太太原先往前微微探着的身子这才放松了点,慢慢靠回了椅背上。转念一想,她又怨道:“既是不适,何必来这一趟?到了时候再过来就成。”
郦南溪笑,“二叔如今病着,六爷没空过来,我总得来探望下才好。”
听闻这话,重老太太先前的忧虑尽去,转而有些高兴起来,“他如今好了许多。你倒是有心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郦南溪看这边没有什么事情。而且重老太太也说了,二老爷如今已经好转,下床吃饭走动都无碍了,只不过需要经常躺着休息养身体。郦南溪就准备告辞离去。
哪知道重老太太听了她这话后,却又让人给她上了一些点心来。
“既是来身子,果子就莫要再吃了。凉气太重,容易腹痛。”重老太太指了她旁边桌上的糕点,“这些东西不凉,这个时候用一些倒是无妨。刚才厨里端上了一些来,我和六丫头都已经吃过了。你也尝尝。”
重芳婷见重老太太有意留着郦南溪,就先告辞离去。
待到重芳婷走后,重老太太将屋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这才唤了郦南溪一声问道:“不知西西和曾家的那位姑娘可是熟悉?”
先前郦南溪也发现了重老太太许是有话要和她说。因此,刚才重老太太劝她吃些点心、她去拿糕点的时候,只拿了个一口能够吃下的栗子酥。
待到老太太问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将口中之物咽下,还饮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不知祖母说的是哪个曾家?”郦南溪早先听闻了郑姨娘说起曾文灵的那番话,心里已然有了底。但是这些话却不能在老太太跟前直言,她只能装作不知,问道:“而且,又是哪一个曾姑娘?”
“就是曾巡抚家的。听闻她和你舅家是亲戚。”重老太太说道:“这姑娘前些日子也去了梅家。想必你们是见到了的。”
见重老太太毫不避讳的说起曾文灵和她一天去了梅府做客,郦南溪倒是不奇怪。毕竟老太太如今是想要问她意见,有些事情就不能遮着掩着。不然的话,双方都没法放开来说。
“原是她。”郦南溪说道:“我与她并不熟悉。她待我也并不亲厚。若祖母想要问我一些她的事情,恐怕我是没法回答的。”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个人一同去了梅家又是本来就沾了亲的,过了那些时候却连“熟悉”都算不上……
老太太心中有了些数,与郦南溪道:“原先这姑娘我也见过一两次。只不过听人说她知书达理,又说她十分聪慧懂事,这就留意了些。如今老七也到了年纪,总该给他留意着些。”
郦南溪没有料到老太太居然将这话给她摊开说了。
原先她想着,老太太点到即止就是。但是如今不只是点出来了,还和她明说了是给七爷相看的。
郦南溪这就将自己先前的一些顾虑给收了起来,与重老太太真心实意说道:“那位曾姑娘一直看我不惯,故而与我并不投契。不过,老太太可以问问旁人的意见。许是她只针对我一个人也说不定。”
她晓得,既然曾文灵曾经公然的对卫国公表现出了关注,那么重老太太就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
听了她的话后,重老太太并未问她为什么曾文灵会只对她一个人有敌意。
重老太太思量了片刻,说道:“待我再想想罢。”
门当户对纵然是紧要。但是,重家不同旁的。可是当今的国舅家。再怎么样,给剑哥儿寻个合适的姑娘也不算特别的难。就是想要选到很合适需要费些功夫。
原本她还想着那姑娘不过是年少时候有些不懂事,所以乱说过一些话罢了。但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若那姑娘是个心地宽厚的,即便是重廷川成亲前有些念想,也不该迁怒于郦南溪。
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不知道这亲事是帝后两人也点头同意的,最起码,也应该晓得亲事是两家大人做了主的。与郦南溪何干?
很显然,这很可能就是迁怒了。
郦南溪看重老太太神色转变,晓得自己的话起了一些作用,就笑道:“女儿家都有些小性子在。说不得是我之前不识得她的时候做错了什么事情而不自知。祖母不妨亲自看看她?”
这话倒是说到老太太的心坎里去了。
重廷剑是二老爷的嫡子。亲事不能大意是真。但,只凭着郦南溪的三言两句就断定一个人好坏,太过武断。
更何况曾文灵的家世确实不错。
重老太太笑道:“就依着你。改天我让她来家里一趟,招待招待。”
“我最近身子不方便。到了那天就不来了。”郦南溪说道:“免得我时常要回屋歇着,反倒是要惹了二太太不高兴。”
她这话明显就是推辞。
葵水最多六七日就能过去。而重老太太既是要邀请人来做客,为了不让曾文灵发觉不对,定然是要办一场宴席,顺带着请了曾文灵一起来。这样的话,不只是曾文灵不会发现异常,旁人家也不会看出重家有意和曾家结亲之事。免得往后亲事说不成的话,留下旁的麻烦。
这样算起来,从今日敲定了这事儿到曾文灵来家,少说也得耗去个十天的功夫。
可重老太太见了郦南溪的明显推辞后非但没有不悦,反倒是又细细叮嘱了她一番,“无妨。你既是身子不好,就好生养着。免得到时候留下什么不妥来,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郦南溪听了后,很有些惊讶。
她没料到自己那么明显的托辞,老太太都不会生气。而且,老太太说“留下什么不妥”,显然是说曾文灵到时候与她正面对上后,少不得她会沾上点麻烦。
郦南溪这才有些了解到,为什么重廷川前些日子会肯陪着她往香蒲院走一趟。
重老太太待他们夫妻俩,确实是不错。
思及此,郦南溪与老太太说道:“多谢祖母关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重老太太就笑了,“谢什么。左右都是一家人。合该这样。”
郦南溪有些不舒服,就打算和老太太道别。走之前她忽然想起来一事,说道:“祖母,有件事情我想问一问您。”
重老太太目光温和的看着她,“但说无妨。”
郦南溪本想着,当年或许因了曼姨娘和重三爷的事情,所以两房之间起了隔阂,最终一个留在老宅一个去了国公府。她想问老太太,当真认为重廷川无辜么?若是如此,
但她面对着老太太的时候,又有些迟疑了。
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不太妥当。
再怎么说,老太太明面儿上还是护着她和重廷川的。她初来乍到,若是问出这么个尖锐的问题来,少不得要将这和煦的气氛打破。何苦来哉?倒不如先着手处理紧要的事情。至于旁的,往后慢慢再说吧。
郦南溪终是笑道:“我听闻红枣最是补气血,也不知如今这个时候吃红枣合不合适。”
重老太太说道:“平日里补补就罢了,月信期间却不甚适宜。倒不如平日补一补,这个时候停一下。免得血气过重对身子有亏。”
“多谢祖母。”郦南溪道:“先前岳妈妈给我停了红枣,我还当时她不舍得给我吃呢。”
重老太太知她在打趣,哈哈大笑,“你只管听她的就是。停几天,过去了再吃。错不了。”
郦南溪却悄悄的暗叹了口气。
……果然葵水期间身体难受故而心情浮躁,容易想错。刚才若真将那问题问出口,少不得要多出些麻烦来。
以后身体不适的时候还是少走动为妙。
重老太太却是在听到了郦南溪问自己这样私密的话题后,神色转而柔和起来。
见郦南溪想要起身告辞,老太太这回却没有立刻允了她,反倒是招手让她坐到了自己身侧。
郦南溪不解,还是顺势点头走了过去。
重老太太拉着她紧挨着坐了,握了她的手,与她说道:“川哥儿最近如何?生意可还好?”
郦南溪瞬间就想到了重廷川挥手送给自己的翡翠楼,颇有些赧然,低头道:“应当……还好吧。”
重老太太一听这话,就晓得自家这个六孙媳妇也不知道那六孙子到底有多少田庄铺子。
说实话,她也不清楚重廷川的产业到底有多少。
老太太与郦南溪道:“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专断独行,什么事儿都自己去做,都不知道和人商量。你平日里受了委屈,断然不能在心里憋着,尽管和我说,我会训他。”
“倒也不是。”郦南溪轻声道:“六爷虽然很多事情不和我说,但是,有很多麻烦的事他也不和我讲,就直接帮我解决了。六爷的性子就是惯爱护着我,让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咬了咬唇,终是对这个家中关爱着她们的长辈说道:“他不让我操心,我不操心就是了。需要我管的我再管。谁没有个脾气呢?我觉得六爷挺好。”
这话倒是让重老太太诧异了,不由得多看了郦南溪几眼。
在她看来,这个小姑娘好是好,就是太娇气了些。好在几次看下来,十分懂礼,也大方,所以她想着有些话对小姑娘说一说,免得川哥儿和媳妇生了嫌隙。
老太太看着重廷川长大,重廷川的臭脾气,老太太是一直知道的。
偏偏每次大太太梁氏过来的时候,都要赞一赞川哥儿的媳妇,都要说川哥儿夫妻俩甜美得很……
正是梁氏每次都说老太太放心,所以老太太才更加忧心。
谁不知道梁氏和重廷川水火不容?
如今听闻郦南溪这样说,老太太才最终放下心来。
“好。好。好。”
重老太太连道三个“好”字,拍了拍郦南溪的手,与她道:“你能这么想,我可是放心了。往后你们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重家如今有两个支柱。
一个是皇后。
一个是家中的顶梁柱重廷川。
只有皇后和重廷川都过得好了,重家才能好。
有些事情,重老太太原本是不打算和郦南溪说的。如今看着六孙媳妇这么乖巧懂事,她才能放心讲出来。
“老大曾经给川哥儿留下了些东西,你是知道的吧?”老太太试探着问道。
她也不知道重廷川会将家里的事情说出多少来给郦南溪。
郦南溪斟酌了下,并未立刻承认自己知道。毕竟她还摸不准老太太是个什么意思,就道:“不知是什么东西呢?”
老太太便道:“有田庄有铺子。早就说过是要给川哥儿的,不过现在在他母亲那里帮忙管着。”
郦南溪没料到老太太会跟她说起这个,犹豫着点了点头,侧首问道:“不知祖母怎会和我说起这个?”
她这个疑惑问的是真心实意。她是真心搞不懂老太太怎么会提起这些来。
重老太太说道:“川哥儿自己就有许多的事情要忙。”那么多的产业,他都得管着,“所以家里头分来的这一些,少不得就得你帮忙看顾着。”
郦南溪还是有些茫然,“家里分的那些……在哪?”
老太太看她这疑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姑娘可真是个实心眼儿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还听不明白。
重老太太解释道:“那些田铺,本是你母亲帮忙管着。可既然你们成了亲,自然是要收回来给川哥儿的。不过,你也知道,这都十多年过去了,账务和人手,尽都需要理顺才行。我前些日子和你母亲提了这事儿,她如今正整理着账簿。待到过些时候收拾妥当了,就交给你。”
老人家这番话里透露的消息太多。郦南溪一时间有点消化不过来。
前些天梁氏忙忙碌碌就是为了理清账本,她是知道的。而且,那些账本许是和重廷川的那些产业有关系,她也晓得。
只不过原先她知道的是,梁氏自己的铺子出了问题,所以要拿本应属于重廷川的铺子下手来填补亏空。如今老太太居然告诉她,产业竟然都要归还给重廷川了。
而且,还是老太太做主将这事儿办了的?
郦南溪错愕不已,“祖母,这……”
老太太不知她这般惊讶是为何,只当她是乍一听闻要接手许多田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就握了她的手,笑得温和。
“我知道你年纪小,许是一时间忙不过来。不过,我这些年也打点过不少庶务,这些事情你若不懂,尽管来问我。我和你说一说。”
原先重老太太打算的是,若是郦南溪和重廷川心里有芥蒂的话,就将这些都收回来后,她帮忙管着。往后她帮不动了,川哥儿也差不多有了儿子。交给他儿子去打理就行。
谁料川哥儿媳妇居然是和他一心的。
这可真是太好了。
往后她手把手教一教,这孩子定然能够撑起重家来。
面对着祖母的一番关怀,郦南溪心里感慨万分,这时候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了。最终只憋出来六个字:“多谢祖母关心。”
老太太微笑着抚了抚她的鬓发,“没什么好客气的。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老太太曾经和郦南溪说过好几次。但是今天听了,郦南溪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回到石竹苑后,郦南溪方才发现自己脊背上已经出了一层的汗。也不知是身子太过不适所以出的冷汗,还是刚才心情起起伏伏后所致。
她不习惯身上黏糊糊的,太难受。就让人烧了水,准备在净房里洗个澡。
这个时候月信期间泡浴桶是断然不行的。既然不能泡在暖暖的浴桶水中,就只能撩着水洗澡。如今天气已经转凉。而她又正好来葵水,身子虚弱,若再受了寒,可是麻烦。
所以郦南溪让人把净房的地龙烧了起来,在净房里清洗。
郭妈妈很是担忧。因为郦南溪让烧地龙的时候,未将火势加到最足。
郦南溪一出来后郭妈妈就劝她:“奶奶这般的话,若是再受了凉怎么办?倒不如等到信期过去之后再说。如今奶奶是第一次来不晓得。这个时候的身子若是亏损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怕会影响到往后受孕生子。如果要生地龙也可,索性就烧到最暖和。那样应当就无碍了。”
其实净房生了地龙后很是温暖。郦南溪在里面一点都不觉得冷。而且,这个时候的天气还不若冬天里那么冷,只不过有点凉罢了。
郭妈妈还是不敢大意,又让人给郦南溪煮了一些暖和身子的汤让她喝了下去。
金盏在旁笑道:“郭妈妈这样着紧,奶奶往后几天若还想沐浴,郭妈妈岂不是要拦着不准了?”
郭妈妈半开玩笑半是真的说道:“若是地龙烧足了就可以。”
“如今天儿还不算太冷就烧那么足么?”落霞就在旁笑问:“那若是地龙烧的太足,奶奶在里面觉得热的难受,妈妈又该怎么办?”
郭妈妈说道:“到时候我定然会进屋先去看看。左右不会让奶奶受了委屈就是。”
此时那“不会被受委屈”的郦南溪正在旁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惬意的翻看着手里的一本游记。
说实话,她原先还只当自己的杂书多。后来看了重廷川的藏书楼后才知道,自己那点儿的杂书根本不算什么。重廷川才是实打实的什么乱七八糟书都买。
而且,好似他到了某一处地方,就会让人采购些当地的书籍过来。仔细瞧瞧,产出这些书册的书坊,很多都不是京城的,而是北疆的书坊。
也不知道这么多的书,他是一次性的买了拿回京城的,还是说每次回京都带一些,而后聚少成多,有了如今的数量?
待到重廷川回来的时候,郦南溪就问了他这个问题。
重廷川挨着她坐到了榻边上。他现在可不敢随便乱动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她更加难受。
“大部分都是买了后在北疆还没看完,回京的时候就顺手带着。路上看看,权当消磨时间了。”他探手半揽着她,十分随意的翻着她手中那一册,漫不经心的答道。
待到将书放下后,他十分认真的问郦南溪:“今日如何?可曾好些了?”
郦南溪倒是没料到重廷川居然看过那么多的书。一时间颇感诧异,撑起身子来仰头问他:“这些书六爷全部看过么?一本不落?”
重廷川正等着自己那问题的答案呢。却没料到她更在乎的是他之前说的那番话。
他这才将这事儿看重起来,认真想了想,说道:“基本上都是看完了。不过,有些是细看,有些随意翻翻。看的程度不甚相同。”
郦南溪想了想他书楼里那么多从北疆带回来的书,不禁咋舌。这么看来,他读过的书可真是不少。
重廷川看她这茫然又暗自惊诧的样子,不禁好笑,抬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后又想着她现在身子不适,敲这一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不舒服,又赶忙抬指给她揉了揉。
“想什么呢?”重廷川低笑,“是没觉得爷看过的书有这么多,还是觉得爷不像是会看那么多书的人?”
郦南溪是断然不肯承认他正好全猜中了的。
她默了默,轻咳一声,晃了晃手中的游记,说道:“我是想着,这书里提到的地方可真多真好玩。只是没机会去看看,太过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重廷川顺手抽出了她手里的书,将她的手包裹在手中握好。
很是仔细的想了想她刚才的期盼,重廷川说道:“不若这样。待到往后孩子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了,我就辞官不做,专带你游山玩水,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中神采奕奕。
郦南溪没料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他居然这般认真对待,忍不住探身而去,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不过,下一瞬,她忽地又反应过来,挣脱了他的怀抱,哼道:“什么叫等到孩子长大了?”
重廷川看她脸红红的模样,知道她害羞了,低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
“难道不是?”而后凑到她的耳边低语,“很快就能有了。”
郦南溪扭过身子不理他。
重廷川难得的哈哈大笑起来。
郦南溪腰酸腹坠了好几日。
这一天,重廷川今儿回家比较早。
宫里头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今日负责晚间防卫的右统领又到的早,就让他提前回了家。
如今成亲已经有月余。成亲满两个月后,怕是晚上他也要参与轮值。毕竟御林军里的统领就他们三人,宫中防护断然不能大意,每时每刻都得有个能够裁断的人在。到时候和总统领商议下,看看怎么安排比较好。
这么想着,他迈步入了石竹苑的大门。
回到家中后,头一件想到的事情便是去看看郦南溪如何了。谁知刚进门就被丫鬟们告知,如今奶奶正在屋子里沐浴,怕是不能随便开门关门。不然的话,奶奶的身体着了凉,怕是对身子有碍。
说这话的是落霞。
原本这事儿是银星想要上前去说的。可是银星刚迈了一步去,就被落霞抢先赶在了头里。
重廷川没有理会丫鬟们的这些小动作。如今的他,心里头念着的只有一件事。
“她现在……在卧房中沐浴?”重廷川语气压低,沉沉问道。
“是。”落霞躬身说道。
重廷川眸色沉沉的望向了卧房。朝那边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终是停住。
若他没记错的话,小丫头来葵水的时候都是去净房中沐浴。因为净房里有专门排水的装置,生起了地龙后,她撩着水洗浴完全没有问题。
可她如今在卧房里沐浴。
卧房中,无法撩着水往身上浇,不然会将屋子弄的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故而只能用浴桶。
但。葵水未净的时候,是断然不能在浴桶中泡浴。
重廷川心跳如鼓,神色却愈发凝重,当即遣了人将郭妈妈叫来。
“西西……”
他紧紧盯着房门紧闭的卧房,一字字沉声开口问郭妈妈。
“……莫不是葵水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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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廷川缓步走到卧房门口,停住步子。
他静静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哗啦水声,面容愈发冷肃,神色愈发凛冽。
丫鬟婆子们看他周身寒气逼人,生怕是他因了不能进房门而着恼,俱都收起了先前的欢快嬉笑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放轻了步子去做事,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郭妈妈唯恐重廷川是生郦南溪的气,赶忙低声道:“爷,奶奶如今受不得寒,还请爷体谅……”
她话刚说到一半,就见重廷川猛地回过头来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满含煞气。郭妈妈一瞬间就看懂了,那是在警告她,让她闭嘴。
郭妈妈生怕自己再多言反倒是要牵连了郦南溪,急急低下了头,不敢多管多问。只神色焦急的不停暗中企盼着。
重廷川脚步挪动,又往前迈了一小步。近乎紧贴着房门。
里面的水声好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悉悉索索的轻微声。
许是在穿衣服?
他强行按捺住心里的诸多情绪,努力将思绪全部放在听力上。可越是去听,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终于,悉索声也完全消失不见,如今是轻巧的脚步声。
重廷川再也忍耐不得,不顾旁边郭妈妈的惊呼声,砰地下抬手将门推开。
他快速闪身入内快速将门闭合。而后右手背到身后,慢慢将门从内栓柱了。
郦南溪正拿着布巾擦拭湿发。看到重廷川,她很有些意外,笑道:“六爷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平日里可是得比这晚一些。我还想着趁你没回来赶紧沐浴,没想到还是晚了些。”
屋子里氤氲着温暖的湿气。还有就是,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他早已十分熟悉。可是今日,这味道让他尤其着迷,也让他尤其沉醉。
重廷川大步走到郦南溪身边后,并不似以往看到她擦着头发那般拿过布巾帮忙擦拭。而是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贪恋的在她脸颊边和颈侧不住轻吻,又低声喃喃:“好香。”
平素他也说过这样的话,郦南溪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此刻她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六爷回来还没洗漱过吧。”郦南溪不轻不重的推了重廷川一把,“我刚洗完。再闹下去还得再洗一次。”
重廷川动作缓了一瞬。
……是了。他身上还有些脏。
小丫头的第一回,总不能就这样胡乱对待。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慢慢将手撤了回来,慢慢后退小半步离开了紧贴着的她。
忍不住俯身在她唇上轻吻了下,重廷川声音低哑的说道:“我很快就好。”说罢,他疾步转到了屏风后,脱衣沐浴。
郦南溪急了,说道:“六爷,那水……”是她刚洗完剩下的,“不如稍等下,换些新的?”
水里都是她的芬芳味道。
重廷川有些迷醉,长腿一迈进到里面,“不用。这样很好。”
郦南溪总觉得让他用自己剩下的有些不妥。虽然她每天都会沐浴,那水也并未怎么脏。但她还是不由得脸红了红。
重廷川快速的洗着,却半点也不敢马虎,仔仔细细的洗着身上。总觉得若洗的不够干净,就对不住这么早就将身心交给了他的小娇妻。
待到确认身上再没有半点儿的污痕,重廷川方才满意,跨出了浴桶急急擦着身上。
旁边的案几上放着郦南溪给他准备好的干净衣衫。
重廷川等不及全部穿上,只披了件外衫就匆匆转了出去。可是,放眼环顾四周,又哪里看得到小丫头的身影?
“西西?”他唤了一声,才发现嗓子已经哑的说不出话了。轻咳一声,复又再次柔声喊道:“西西?”
没有人回答。
他察觉不对,忽地记起了沐浴之时听到的那一声轻微门响。当时没有多想,如今看来——
重廷川三两步走到窗边,将窗上竹帘轻轻掀开,而后把窗户推开,朝外环顾。
……果然。
小丫头正在外头吩咐丫鬟们做事。她看上去很高兴,面带甜美笑容,十分愉悦。
就连他在窗边细看都没发现。
重廷川沉沉的叹了口气,认命的回到案几旁,把干净衣裳一件件套了上去。又把头发擦干。
耗去了这些时候,原本直挺挺的某处已经恢复如初了,他这才踱着步子走出了屋子。
丫鬟们一看到重廷川那紧绷的神色,就吓得不敢再言,一个个低眉顺目的躬身而立,再不敢抬头去看。
郦南溪察觉到了她们骤然间的变化,回头去看,就见重廷川正朝她行来。
郦南溪笑着迎了过去。
重廷川看到她的笑颜后,先前聚积的那些情绪就瞬间不见了。
他无奈的抬手扣住了她的五指,低声问道:“在忙什么?”
“在备礼。”郦南溪道:“今日收到了姐姐的请柬,邀了我明日去庆阳侯府玩。我想着葵水已净,就用浴桶沐浴了下,明日刚好换了新衣衫去做客。”
重廷川旁的话都没有听到,只“葵水已净”四个字在脑海中不住盘旋。
……真想立刻将她搂在怀里好好疼惜一番。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他知道,小丫头怕羞,若是在旁人面前有什么出格举动,她怕是要恼了他。
按捺住心里头的诸多情绪,重廷川憋出了一个“嗯”字,扣着她的手轻声道:“今日忙什么了?回屋和我说说?”
“忙的事情倒也不多。不过现在没法回屋,我还得去厨里看看晚膳准备的如何了。”
郦南溪说着,看周围丫鬟们都在他的威压下不敢抬头,就踮起脚来,搂着他的脖子快速的在他唇角轻吻了下。
重廷川瞬间就心情舒爽起来,低笑道:“怎么这么乖巧?”说着就在她腰后捏了一把。
郦南溪红了脸,不好意思说他刚才用了她的剩水,她心里过意不去,只轻声道:“爷今日早回来陪我,我自然高兴。”
重廷川随口应了一声,大手在她腰侧流连着,就想往她腰下的地方行去。
哪知道刚刚触到腰下有点起伏的地方,她却忽地说道:“哎,忘了和厨里说声,今儿可以开始备上红枣了。”说着就急匆匆而去。
重廷川望着空落落的掌心,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掌心一样,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晚膳早已经在准备了。不过是忘了红枣这一项,郦南溪和她们说了声,备着红枣的时候,晚膳已经准备妥当。
重廷川正在屋里看书。
但凡他在家的时候,丫鬟们都是不能进房门的。几位妈妈就将晚膳一一摆了上去,而后悄悄出门,将房门掩好。
饭菜的香气瞬间充溢着整个屋子。
但重廷川的视线,却始终没有落到手中的书册上,也没落到那边的饭桌上。而是紧紧的跟着郦南溪。看她将摆好的碗箸稍微挪动,放到他最熟悉最顺手的位置。又看她将他喜欢的菜式搁到了他的座位前。
重廷川再也忍受不住只这样单单看着。他一把将书册丢开,疾步走到她的跟前,从后面紧搂住她,微微躬身将下巴放到她的发顶,轻声问道:“在忙什么?”
“六爷不是看到了么?”郦南溪微笑:“准备吃饭。不知道是不是葵水净了的关系,身子感觉清爽了许多,所以饿的尤其的快。”
重廷川一听她饿的厉害,不敢这个时候强行闹她,就在她发顶蹭了蹭,拉了她的手一同落座。
方才她刚刚沐浴完,脸颊还是沐浴后红扑扑的样子,十分娇俏可人。
若是往常,重廷川少不得要轻吻一下看她脸色更红的样子。可他怕今天自己再这么做的话会忍不住,就只能弃了这个打算,抬指轻抚了下她的脸颊就作罢。
郦南溪没有察觉到异常,自顾自的给他和自己夹着菜,说道:“六爷今日怎的回来那么早?”
重廷川就将事情大致和她说了。
郦南溪顺势笑着就此事与他讲了些话,又和他说了下今日自己在府里做了些什么。
两人这样说着聊着,没几句的功夫,重廷川就搁下了碗筷吃饱了。
郦南溪吃饭慢。又因和他闲聊,故而更慢一些。
此刻她才刚吃了小半碗饭去。重廷川看她只吃蔬菜不吃肉食,就拿了酱排骨,给她一点点的将上面的肉剔了下来,搁到了她的碗里。
郦南溪就说着话的功夫慢慢将碗里的排骨肉都吃的干干净净。
他早就发现了,小丫头平日里吃这些比较少。但他给她弄了,她一般就会吃下去。除非是有肥肉,她才会犹豫半天都不去动。
她不喜欢,他就也不勉强。把肥肉从她碗中挑出来,往后剔肉的时候只管捡了瘦的给她,一点肥的都不带。
小丫头顿时吃的快了不少。
看她吃的香,他就也高兴起来,不动声色的又给她添了不少排骨肉。觉得她再吃就会撑了,这才住手。又夹了不少她喜欢的菜蔬搁到她的碗里,免得她来回夹麻烦。
这些作罢,重廷川就开始放下手中的一切,静静的凝视着她。
郦南溪本还没有察觉不对。偶然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听他说的漫不经心,全然不似平时那般轻松自在,这才发现了不对劲,就抬头望向了他。
哪知道刚看过去,她就发现了他那专注的眼神。还有双眸深处暗含的汹涌暗流。
郦南溪手指一颤,忽地想了起来,前几日来葵水的时候,他总在那边半真半假的抱怨着,不住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月信的信期才能过去。
如今、如今可是已经没了。
郦南溪忽地觉得有些紧张,慌忙低下头继续用膳。可是那些饭粒和菜怎么都不如之前香甜了。好像有些发干,又好像有些发涩。让她口干舌燥的,食不下咽。
重廷川瞧出了她的不自在,不由莞尔。
“怎么了?”他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背。
“没、没什么。”郦南溪讷讷说道:“就是好像有些吃不下了。”
“唔。”重廷川点点头,“那就让人将东西撤下去吧。”他转眸朝窗户那边看了眼,“好似也到了就寝的时候了。”
“不不不。”郦南溪急急说道:“我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饱。不如,再吃点?”
重廷川好笑的看着她,目光中透着了然,轻轻颔首。
郦南溪愈发的浑身不自在起来,捏着筷子吃了好几口都食不知味。
“该来的迟早都要来。”重廷川语带笑意,慢条斯理的用布巾擦着手,“你再这样磨蹭下去,我不介意喂你吃。”
郦南溪大窘,赶忙三两下将饭扒进口中,低着头慢慢嚼咽。
她难得这样狼吞虎咽一回。两颊鼓鼓的,很是有趣。
重廷川看她这般模样,当真想即刻就把人搂紧怀里好好疼爱着。只可惜他刚才帮忙剔排骨肉,手上沾了些油腻汤汁,只擦是擦不净的。
他暗暗惋惜不已,唤了人来将桌上食物撤去。又让人打了水来准备洗漱。
郦南溪的手很干净。稍微洗一洗就好。重廷川的手上沾了油,少不得要多洗几次。不过,郦南溪的动作比他要慢一些。因此等重廷川手干净了且也洗漱完毕的时候,她也才刚刚好。
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光彩。
只不过,他的是渴望,她的是害怕。
郦南溪下意识就转身想逃,被他从后面揽住了腰身动弹不得。
重廷川一把将她抗在肩上,快步到门口将门拴牢,这才抱了她往床铺而去。
天旋地转间,郦南溪被他这样一抗一抱惊得心里发慌,挣扎着说道:“我会走。”
“我知道。”重廷川轻声道:“可我不想让你走。”
“为、为什么?”
“因为——”他动作轻柔的把她放到锦被上,当即俯身而去,“因为那样太慢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火热的吻便铺天盖地而来。
辗转,吮吸,带着强烈的情绪,又急又烈。
郦南溪双手被他单手扣住,无法挣脱,只能无力的承受着。
她的衣衫不知何时被除了下去。
肌肤接触到清凉的空气,郦南溪忍不住瑟缩了下。但是下一刻,就有热烫的肌肤贴了过来,紧紧的挨着她,让她无处去逃。
“我。我害怕。”感受到抵在腿.间之物,郦南溪终是恐惧了。
平日里他让她帮忙,她只是觉得太大了她的手很酸。如今想到那要进到身体里去,惊骇之下,身子不住轻轻发抖。
“莫慌。”熟悉的沉沉的低笑在她耳边响起,“等下你就顾不上怕了。”
郦南溪还想辩驳,谁料他的手指已经探入,轻车熟路的开始开拓。
不多时,身体感受到愉悦。郦南溪头脑昏沉沉的,根本无法思考。身子软成一团,根本没了力气。
就在她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时候,突然,剧痛袭来。
她无法控制的惊叫出声。却在下一刻,口唇被他含住。所有的叫声都被他尽数夺了去。
“总得来这么一次的。莫怕。往后就好了。”
他急急说完,复又吻了上去。大手紧扣住她的腰身。
他虽然不忍心让她疼,但也知道女孩儿终究都得经历这个,越是来来回回不坚定,疼的时间越长。
郦南溪想要后退,想要逃。但是腰身被扣住,根本退无可退。她只能让那巨物将自已撑裂,浑身发颤的承受着。
待到终于成了,重廷川根本忍耐不得,粗粗喘|息着,慢慢动了起来。
初时还能顾及着,一点点的轻轻来。可是蚀骨*的滋味让他渐渐控制不住,速度越来越快。
郦南溪哭出了声,“我不行了。你快一点。”
“好。”他在她唇边轻轻吻着。速度越来越快。
郦南溪想说是让他快点结束,不是这个快点。却因身体处在疼痛和欢愉之间,嗓子发哑根本没法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她都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他才开始了最猛烈的进攻。
虽说身体感受到了愉悦,可是,疼痛更甚。
郦南溪承受不住,在那感受最为强烈的一刻来临的时候,终是喊出声来,晕了过去。
早晨醒来之时,还没睁开眼,思维尚还混沌着,她就感觉到了不适。全身都在叫嚣着,又酸又疼。腰尤其的酸,腿间尤其的疼。
郦南溪动了动身子,咝的倒抽了一口了凉气,难受的不由轻哼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有温热的大掌抚在了她的腰间,在她腰后轻柔按揉着。
“还难受的厉害?”重廷川看她眉心紧蹙,心疼不已,在她眉间轻吻了下。
听到他的声音,郦南溪的身体不受控制轻轻颤了颤,而后慢慢睁开眼,看向他。
男人神色柔和,正静静的凝视着她,眼中的温柔是她见惯了的,却又比以前更为深浓。
有什么正硬|硬的抵着。郦南溪忽地记起来昨晚的情形,脸色瞬变,血色尽褪。
重廷川知晓她定然是被昨日里的疼痛给吓到了,给她揉着腰身的动作愈发轻缓了些。
“莫怕。”他在她的耳边呢喃,“往后就好了。再不会这样的疼。”
“真的?”郦南溪害怕的问道。
她昨日可是真的怕了。从小到大都没那么疼过。
重廷川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哪里知道那许多的知识?不过是和小丫头在一起的时候让她没那么难受,所以成亲前皇上遣了宫里的嬷嬷来跟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多打听了几句。
不过嬷嬷好似是说头一次疼。往后就没事了。
于是重廷川颔首道:“你且放心。就第一回疼一些。”
他素来不曾骗她。郦南溪听闻,这便放松了许多,伸手揽住他的劲瘦,往他胸前蹭了蹭。
重廷川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昨晚那*的滋味是他平生从未经历过的。且,和他共赴巫|山的是他最珍惜的小娇妻,那种感觉,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近乎一夜都无法入睡。给她洗干净后,他又沐浴了一回,一直搂着她,沉浸在那般甜美的滋味里,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如今她这样紧贴过来……
重廷川有些忍不住。却怕她内里伤口还未痊愈,故而只能强忍着。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回憋了好半晌,那股冲动都没法强压下去。
重廷川就想着和她商量下,能不能再来一回。可是和她说了后,她却没有反应。
腰间环着的手渐渐松开。
重廷川发觉不对,低头去看,才发现郦南溪竟是又重新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郦南溪郁闷的发现,歇的久了之后,自己身上的痛楚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是更厉害了些。
她抱着被子半天爬不起来,看着床边穿衣的男子,瞧着他那神清气爽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我那么难受,而你根本没事?”郦南溪郁闷的问道。
重廷川系着腰带的手滞了下,侧首笑看她,“或许多动一动就不会疼了。”
看着他那满含深意的笑容,想到他昨天晚上那果真是接连不断的“动一动”,她气得背转过身子朝向墙内,不理他。
重廷川看她这样难受,也是心疼。在她唇边轻吻了下,说道:“我已经遣了人去庆阳侯府,说你今日不适,推迟几天再过去。今日你在家里躺着,好好养养。晚上我尽早回来陪你。”
即便身上再难受,但,自家夫君能够体谅到她的不适,心里终究是好过了许多。
郦南溪不忍心让他带着对她的愧疚离去,慢慢的转过身来,低头看着锦被上的缠枝花纹,说道:“那你可要早点回来啊。”
她素来大方得体,从不会因为她自己的事情而让他为难。所以,这一句“你可要早点回来”,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其难得出口的。
也正因为这样,重廷川晓得小丫头怕是这回真的疼狠了,难受狠了。
他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了个轻吻,喃喃说道:“我保证。”
眼看着再不走定然要误了时辰了,重廷川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他走了后,郦南溪原本打算起来照常做事。但她试着撑起身体的时候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种疼痛。
那种疼是在身体内的,稍微牵扯到,就会蔓延到全身,痛的她浑身发颤。
郦南溪跌躺回床上。后腰和床铺触到,又是一阵难受。
她拧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方才适应了些,最后一点点的坐起来。
锦被滑下肩膀,郦南溪下意识的就去拉起来它。可是低头的瞬间她望见了身上不对劲之处。仔细一看,立刻倒抽一口凉气。
身上居然都是他留下的斑驳痕迹,触目惊心,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更多。
郦南溪把那罪魁祸首狠狠的腹诽了好一通,这才喊了郭妈妈进来,让她伺候着穿衣。
郭妈妈独自进了屋。看到郦南溪身上的印记后,她心疼的紧,却也不好当着郦南溪的面说重廷川的不是,免得夫妻俩起了嫌隙。
但是,给郦南溪穿衣的时候,看到郦南溪强忍着痛楚的模样,郭妈妈终是忍耐不住了。
半夜里打水换床单的,就是她和岳妈妈她们。只不过当时床单是姑爷已经用房里备用的水洗过了的,她们看不出什么痕迹来。只瞧见重廷川神清气爽的穿着衣裳,郦南溪裹在锦被里被他抱着,还以为两人当时和乐的很。
如今看郦南溪这样,分明是被重廷川折腾狠了。
郭妈妈并不知郦南溪这是头一次和重廷川圆房。看到郦南溪这般,她只当是重廷川不懂怜香惜玉,折腾得她到了这个地步,登时气道:“姑爷怎么也不轻着点!”
郦南溪心有戚戚焉,握了郭妈妈的手,千言万语化在了这一握中。
郭妈妈扶了郦南溪起身,亲手伺候她洗漱和梳发打扮。待到郦南溪歇了会儿舒适点了,这才让丫鬟们进屋。
郦南溪晌午之前就没有走出卧房去。就算她想走,腿间的疼痛也让她迈不开步子。
整个上午,她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姐姐当初出嫁后回门的时候,看上去精神好得很,甚至于比平日里还要气色好很多。
当时姐姐也应该是圆房后不久,怎的到了她这里,就成了这般痛苦的状况?
思来想去,郦南溪都寻不出答案来。用过午膳后,她就想悄悄的寻些这方面的书来看看。
哪知道重廷川持身极正,从不买这种书来看。翻遍了他整个的藏书楼,都没瞧见相关书籍。
郦南溪就想到了出嫁前母亲留给她的那两本压箱底的书……
她只能把伺候的人尽数遣了出去,脸红红的找出书来看。
可是那上面只有画,没有字。偏那些画一个个的都让她无法直视。快速翻了一遍后,非但没有半点儿的帮助,还让她对那些千奇百怪的姿势愈发惧怕了些。
郦南溪悄悄的把小册子重新塞回了箱子里。
就在将衣服重新压在小册子上面的时候,郦南溪忽然有些后悔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时成亲前一夜,母亲曾经和她说过有关夫妻圆房的注意事项。
因为母亲和她讲了,葵水未来的事情已经告诉了重大太太,她和他成亲后不用立刻和他圆房。因为太过害羞,所以母亲叮嘱了的那些羞人的话她并未仔细去听。
现在想想,或许当时就有有用的对付法子也说不定?如今却只能靠她自己来想办法了。
恰好也到了午睡的时候。
郦南溪歇下后,和郭妈妈说了声,自己这次要多睡一会儿,若是没有旁的事情莫要随意叫醒她。
旁人不晓得,郭妈妈却知道郦南溪是真的不舒服了,自然是颔首应下。
其间有不少事情来找郦南溪定夺。
郭妈妈无论大小给全部拦了下来。
——在她看来,郦南溪休息好了比什么都强。比起郦南溪的身体康健来说,除非是天塌下来的事情,不然都算不得大事。
前一晚没能睡好。郦南溪这一歇,直到日头西落方才渐渐醒转。
只不过,让她醒来的也并非是她睡饱了的缘故。而是那在她身侧不住揉捏的大手。
熟悉的清冽气息近在咫尺。
郦南溪晓得是重廷川,就也没有睁眼,只含含糊糊说道:“六爷怎么回来了。”
“我说过要提早回来陪你。自然要早些回来。”重廷川看她懒懒的模样,心疼的紧,轻声问道:“还是很疼?”
“嗯。”说到这个,郦南溪倒是彻底清醒了,扭头朝他抱怨,“快疼死我了。”
重廷川原也只当她疼过一次后就没事,却没料到过了一个白天了依然这般难受。
刚才他回来后听闻郦南溪还在睡觉没有起身,就察觉不对。待到郭妈妈明里暗里的示意他要怜惜着奶奶些,他才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中更要严重。
“睡了多久了?”重廷川立在院中问郭妈妈。
“从午睡到现在都没有醒过。”郭妈妈忧心的道。
重廷川就在旁边西厢房里快速清洗了下。因着不愿在卧房进进出出的扰到郦南溪休息,他又让岳妈妈从旁边库里拿了身干净衣裳换上。看着身上整洁干净的了,这才迈步入屋,躺在了郦南溪外头。
他本想轻轻给她揉一揉身子,或许能够让她的不适缓解。却没想到动作再轻也还是吵醒了她。
重廷川慢慢靠近郦南溪,将她好生包裹在怀里,轻声道:“太娇气了。怎么能这么疼呢。”
他这话语里字字句句好似在说她娇气,其实口气十分自责,满满都是懊悔。
郦南溪知晓他是疼惜她的,自是不会因为他那句话而恼他。反倒是哼道:“还不是怪你?”
午睡前她就躺在床上反反复复思量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后来将要入睡的时候,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或许她疼成这样,并非是她体质如何,毕竟张老太医说过她身体无碍。
所以,应该他那里……
想想也是。他身体本就十分魁梧,比常人要高上许多。想必其他地方不同寻常也是自然的。
重廷川喟叹道:“是我不知轻重。往后我会小心。”说着话的功夫,他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同于平常,渐显沙哑。
昨日才刚尝过那般*的滋味。如今娇妻在怀,即便重廷川再不想去扰了她,身体的反应还是不可避免。
郦南溪离他那么近,自然是发现了的。
当时的痛楚还记在心里。她赶忙想要逃离。却被他一把捞进怀里搂得更紧,不准她逃脱。
“怎么了?”重廷川生怕她彻底恼了他的鲁莽,不想他再靠近,心里很有些担忧,“莫不是我力道用的不好?”
语毕,他给她按揉的动作又轻了些。
郦南溪扭着身子不肯轻易在他怀里待着。察觉到某处的变化,她不敢再更靠近。
“太疼了。”她抱着被子不肯撒手,“……太大太长,我受不住。不来了好不好。”
任凭哪一个男人听到妻子说自己大和长,心里都会十分愉悦的。
重廷川也是如此。
他原也是想着今日不能再闹她了,即便身体叫嚣的厉害,也准备强行压住,再多留一天让她养养身子。
但是,这样的话听到耳中,让他心情大好。
重廷川搂着郦南溪,大手在她腰间不住摩挲,并未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反倒是低笑道:“日子久了就习惯了。”说罢,他轻咬着她的耳垂,“放心。以后你会喜欢的。”又轻轻吻上唇角。
两人的气息交缠。
即便是忍耐力强如重廷川,此刻也有些忍不住了,呼吸开始灼热,喘.息开始粗重。
郦南溪欲哭无泪。
以后?
那现在怎么办!
那真的是太雄伟了些。她觉得自己再来一次怕是要交代进去半条命。
郦南溪被他吻得头昏脑胀,断断续续思量了很久,终究是弱弱的开了口。
“要不然,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同意。”
只要能让她不再害怕这样的事情,他什么条件都能接受!
重廷川粗喘着道:“好。你说。”顺手又在她颈边亲了一下,大手依然在她腰间往返流连着。
郦南溪紧张的心里直发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我瞧着它能变大也能变小。要不,你让它缩小点了,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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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廷川被郦南溪这句话问得哭笑不得。不过,经了这一遭,方才浓烈的欲|望好歹稍微舒缓了一点点。
他双手撑在她的身侧,伏在她颈旁静了许久,这才翻身而下,躺在了她的身边。探手将小娇妻搂在怀里,重廷川给她轻揉着腰背。
感觉到郦南溪全身都在紧绷着,重廷川问道:“怕了?”
郦南溪点点头,在他怀里缩了缩。靠近之后,发现他其实还未完全平静下来,尚还大喇喇的立着,就又往后退了点。
重廷川一把将人重新抱紧在身侧,在她发顶落下个轻吻,笑道:“我答应你今晚不碰你就是。”
郦南溪大大的松了口气,全身渐渐放松下来。
重廷川被她这般的反应弄的没了脾气,叹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小丫头好似挺怕那夫妻之事?
总得找个好些的办法才行。
“明儿我去找找张老太医。”重廷川道:“他应当知晓这事儿怎么办才好。”
郦南溪不敢置信的问道:“你要找他说什么?”
重廷川本还没觉得自己那话有什么不对,瞧她又羞又窘还很担忧的模样,知道她想岔了,忍俊不禁:“自然不会说起你我之间的这些事情。不过问他要些药罢了。”
郦南溪想了想,觉得以重廷川的脾气,不见得旁人问他什么他就会说什么,这才放心了稍许。
这一晚,重廷川一直给郦南溪轻揉着腰腹和腰后。
郦南溪后来身子舒坦了许多,就在他的掌心不断传到她身上的暖度里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重廷川力度掌控的正确,还是说他坚持不懈给她按揉那么久起了作用,第二日的时候郦南溪果然舒服了许多。
这天是九月初一,是到旧宅里请安的日子。她需得去老太太那边走一趟。
临行前,郦南溪让郭妈妈留在了石竹苑,又特意叮嘱了些话,这才往中门而去。
老太太正说着二老爷前些日子生病的事情,看郦南溪来了,显然十分欢喜,接着说了几句话后,又与屋里人说道:“老二这回能好,多亏了川哥儿媳妇去找了张老太医。”
郦南溪道:“这本就是我该做的。祖母言重了。”
重老太太笑道:“事实就是这样。”
今日人多的稍微多些。平日里来的最早走的最早、郦南溪没见过几回的大奶奶蒋氏还有二奶奶何氏都也在。
郦南溪和她们一一见了礼,这才落了座。
蒋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侧首与老太太道:“六奶奶这般的好,祖母可是能够放心了。”她又与郦南溪道:“弟妹怕是不清楚,老太太往日里时常念叨着不知六叔何时方才成亲,镇日里担忧着。自打你进了门,这些话才算少了些。”
她是老太太的亲侄女,老太太待她素来亲厚,所以蒋氏很多话都能够讲得。
不过郦南溪还是有些诧异。往常的时候蒋氏待她并未这般热络,今日说话这样亲近,倒是难得。
蒋氏今日穿了件黛色撒花团云纹圆领衫,披着冰蓝色镂花仙鹤纹薄烟纱玉锦,很是端庄大方。
郦南溪稍微看了她两眼,如今不知该说什么,索性就没说话,只微微低着头抿着嘴笑,好似害羞。
重老太太说道:“就你这张嘴利。川哥儿媳妇若是被你说得不敢往我这里来了,我可不依你。”
老人家唤了人来奉上茶点,与郦南溪道:“我知你一定会来,就让人准备了些江南的点心。我们吃不惯,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郦南溪没料到老太太竟是特意为她考虑过了,忙起身道谢。
旁边何氏拿了帕子掩口笑道:“六奶奶可真是个多礼的。与国公爷倒是不太一样。”
她这话一出来,就有些冷场。谁都知道重廷川脾气不好,不过大家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谁敢让他知道自己讲过这些话?
偏她凑着六奶奶在的时候提这个……
旁人都自顾自的去做旁的事情,谁也不敢去接何氏的话茬。
何氏偷眼去看老太太,见老太太好似也有些不悦,就赶忙住了口,端起茶盏了喝着。
何氏与蒋氏不同,在老太太跟前没有蒋氏那么轻松自在。不过,二太太徐氏与蒋氏不甚亲近,更为疼爱何氏,所以何氏不对着老太太的时候倒是十分放得开。
徐氏朝何氏看了几眼。
半晌后搁下茶盏,何氏侧首与郦南溪道:“六奶奶平日里若是无事,不妨到我那里坐坐。我平日也没甚事情,除了照看大姐儿也没什么忙的。”
重令静是何氏之女。重家两房并未分家,是以国公府和旧宅的孩子们依然两房一起序齿。
何氏今日身穿刺绣蝴蝶暗纹提花绡鸡心领偏襟锦衣,又着缕金祥云纹百花裙,比起蒋氏来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俏丽。
郦南溪原先在二老爷生病之时前去探望的时候,见过在旁侍疾的何氏,与她说过话,不过并不算熟络。如今看何氏这样相邀,郦南溪就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只道:“多谢二嫂。改日我定然前去叨扰。”
这个“改日”,却不知是何事了。
何氏倒也不恼。她不过是被婆母警告了下所以补救下说几句话罢了,并不是真的想邀了郦南溪去。如今被拒绝了,她反倒高兴,只随口“嗯”了声就转而往旁边寻了五奶奶吴氏说话。
二房的三爷是少年时期亡故。四爷和八爷却是幼时就没了。三个都是庶出的孩子。
郦南溪多看了徐氏几眼,这就收回了视线,静静望着脚前三尺地。
这个时候蒋氏正在和老太太说话:“……六奶奶既是来了,少不得要多准备着些。”
郦南溪话只听了半句,十分不解,也没藏着自己的疑惑,毕竟越是拖下去越是不知道对方在说自己什么。她就当即问道:“不知大奶奶指的是什么事情?”
“做冬装的事儿。”没等蒋氏开口,重老太太已然说道:“你们各自做的,是你们各自做的份儿。我这边还给你们每人每季准备两身衣裳,是断然少不了的。”
“多谢祖母。”郦南溪笑道:“那这两身衣裳是您给定样子,还是说能让我自己选花样子?”
话语中并未说布料的事情,只因既然老太太说了是她给孩子们来准备的冬装,想必布料是老太太择好了的。
蒋氏说道:“花样子去我那里选就行。单看六奶奶什么时候方便就好。六爷的您也一起择了吧,问他的话他也不见得会理睬我。”
郦南溪发现,何氏提起重廷川的时候十分疏远,蒋氏说起重廷川的时候,显然要自然且亲近一些。
郦南溪心里有了数,颔首道:“那我给六爷一起选了。”
蒋氏笑着点了点头。
大家又坐了会儿就各自散去。
老太太当先出了屋子,然后是太太们,紧接着是奶奶们和姑娘们。
郦南溪走了没几步,就被身后的几声轻唤给叫住了。
回头看是重芳菲,郦南溪心里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情,就没有行过去,而是直接问道:“不知五姑娘有何事情?”
重芳菲走上前来说道:“前些日子我问六奶奶会不会去梅府,六奶奶说不会。转眼您又去了,是也不是?”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带刺。郦南溪自然回答的时候就不太客气:“当日我和梅三郎说话的时候,五姑娘是在场的。而后老太太做主答应了我去梅家帮忙的事情,五姑娘也是在旁听到了。既然如此,你问我这些,又是何意?”
重芳菲之前看郦南溪性子娇软好说话,就特意来叫了她。但她没料到郦南溪竟然私底下是这般的脾气。字字句句都不带刺,却还扎的人难受。
重芳菲四顾看看旁人没有离得近的,就与郦南溪道:“我也不是诚心寻六奶奶麻烦。只不过上次托你的事情,你给拒了,我这心里总想着欠了旁人一个人情,心里过意不去,总是个事儿。想着六奶奶时不时的会去梅府,就想拖了您给梅家二公子带些东西去。”
郦南溪没料到重芳菲还揪着那件事情不放手。而且,再次来寻她,还是为了那事儿。
郦南溪稍微退后半步,和重芳菲拉开了些距离,不过声音却是压得低了些,与刚才重芳菲说话的声量差不多大。
“若我没记错的话,五姑娘已经订了亲,来年就要出嫁了。原本私相授受就是不对,更何况五姑娘是待嫁之身,这样恐怕更是不妥。”
“所以才想求了六奶奶,我不过是想感谢……”
“这更不行。”郦南溪断然拒绝:“我已是嫁做人.妻。该有的分寸,我还是有的。”
重芳菲的脸色瞬间万变。在她听来,郦南溪最后这些话,简直是在讽刺她不懂分寸。
郦南溪自然是看出她神色不佳。但,无论她怎么想,郦南溪是铁了心的要将这话摊开来说了。不然的话,往后这重芳菲有事没事又挨过来,到时候即便自己没做什么,怕是都要有理讲不清。
不过,刚才说起重芳菲将要出嫁的事情,郦南溪这便想起来,五姑娘明年出嫁,四姑娘重芳柔的亲事却还没定下来。
最近重芳柔太安静了,不论是去梁氏那里,还是来老太太这里,她都十分恭顺,一句话不多说,一个字儿不多言。安静的让国公府众人几乎想不起来这个人的存在。
这可是有些蹊跷。
郦南溪决定让人好好的留意着重芳柔那边。
她倒不打算插手重芳柔的事情,只不过,重芳柔那里如果又了什么动静,她一定要有所准备,届时能够将自己和重廷川能够完全撇清出去。
郦南溪前行了几步,就见六姑娘重芳婷正等在门旁。
“六奶奶没事吧?”重芳婷担忧的看了看她,又踮着脚朝重芳菲离去的方向遥遥看了眼,将手半遮着口凑到郦南溪耳旁,“五姐姐她脾气不太好。六奶奶可得担待着点。”
重芳菲是嫡出,而重芳婷是庶出。平日里徐氏不太管着这些庶出孩子,故而重芳婷的性子没被拘着,颇为活泼。只不过提到嫡姐的时候,她的言语间还是带了些小心翼翼。
郦南溪笑了笑,说道:“无妨。”这便朝重芳婷微微颔首,举步离去。
郦南溪离开的方向与重芳婷她们并不相同,是往中门那边去。又因不想和梁氏还有重芳苓她们遇到,所以这一回郦南溪走的是当日第一回来的时候与重廷川一起行的那条道。
这路颇为幽静,等闲没有人过来。却也因了来的人少,而显得更为清净幽宁,空气也更为清新些。
举步而去,行出几丈远,就听后头有人轻唤。郦南溪驻足停留,便见老太太身边的吕妈妈快步行了过来。
“六奶奶请留步。”吕妈妈说道:“老太太在香蒲院的厢房正等着奶奶,有话要和奶奶说。”
这话让郦南溪有些意外。平日里老太太若有什么事情,只说一句将她留下就好。这一回却特意让吕妈妈来叫了她过去。而且还不是在厅里。
转念记起自己来旧宅这边想到的事情,郦南溪心里有了些数。她侧首和金盏说了几句。金盏会意,领命快步往中门那边去。
郦南溪这才跟了吕妈妈回香蒲院去。
过香蒲院院门的时候,门口有好些个丫鬟婆子都在做事。
吕妈妈声音如常的说道:“老太太说了,这次有好些布不错。刚才六奶奶走之前忘了让您选一选,这一回过来可是好好挑下才行。”
那些话显然是说给旁人听的。郦南溪就没有多说什么,只含笑点了点头。
厢房门上挂了厚重的帘子。掀了帘子入内,顿觉温暖了许多。
老太太端坐在屋中桌旁的太师椅上,见郦南溪过去,就招手让郦南溪挨着她坐了。
“这些是你母亲送过来的。”老太太指了跟前桌上那一摞册子说道:“都是你父亲留给川哥儿的。我知你可能一下子没法接手这么多的事情,往后你若是无事,就常来走走,我和你多说说话。过上些时日,就也熟悉了。”
重老太太之前就说过,要将侯爷留给重廷川的那些田铺交给重廷川的事情。
郦南溪会意,说道:“谢谢祖母。往后就要麻烦您了。”
重老太太笑道:“客气什么。你这孩子,有时候就太多礼了些。”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金盏去而复返。听闻金盏在外求见,老太太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去看郦南溪。
郦南溪就让金盏进了屋。不过比起上一回过来的时候,金盏的手里多了个布包袱。
郦南溪让金盏将包袱留下,让她退了出去,这才亲自将那包袱一点点解开,将布摊开,把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老太太往里头看了一眼,颇为讶异,“这是——”
说到此,郦南溪有些歉然的压低了声音,“祖母不瞒着我,我也就不瞒着祖母。这些是福来布庄还有其余几处店铺的账册。”
“账册?”
“是。”郦南溪轻声说道:“太太那边有一份账册,是各处铺子交上去的。这一份,却是几个铺子自己所用。只不过不太全,仅有几本而已。”只是仅有几本也足够让人能够发现其中藏着的许多问题了。
先前她还未来请安的时候,就想过老太太许是会说起那些田庄铺子的事情。故而与郭妈妈说了句,让她守着那些账簿,看好了。后得知老太太果然要私下里见一见,郦南溪就遣了金盏去郭妈妈那里拿。
重老太太初时见到这些账簿还未有什么想法。听闻郦南溪这样说,她的神色就开始凝重起来。
两份账簿如果相同,川哥儿媳妇何必再拿了那一份店铺里的过来?
想必是其中有很大的不妥。
重老太太轻抚着包袱里最上面的那一本,声音有些发沉,“西西是如何拿到这些东西的?”
各个店铺里的账册,看管的尤其的紧。为何她能将此物拿了来?
郦南溪答道:“是万管事交给我的。”
她这话倒是也没有说错。东西确实是完全给她拿过来的。前些日子她来葵水的时候身子不舒坦,一直未曾出门。这些账簿是肖远给了万全,由万全悄悄带进府里给她的。
不过这话却是重廷川教给她说的。
老太太做主让梁氏将田庄铺子还回来的事情,郦南溪自然是告诉了重廷川。
重廷川知晓郦南溪让肖远在查这些,斟酌过后,他就和她说了这番说辞,让她这般对老太太讲。
“你在后面做的这些,无需让老太太知道。肖远和我们的关系,也不必让老人家晓得。”重廷川与郦南溪道:“万全有什么样的本事,老太太有六七分的把握。你只管将事情推给万全就是。”
这样一来,老太太应当就认为事情是重廷川吩咐的了。
郦南溪知晓重廷川这般做法是想保护她。他将事情全部揽下,就是免得老太太认为她管的太多对她有意见。
他既然要护着她,她自然也乐意让他护着。
郦南溪就笑着挽了他的手臂,笑着说“好”。
如今老太太问了起来,郦南溪便将话按照重廷川的说法依样讲了。
重老太太的神色和缓了些,与她道:“万管事确实是个能干的。不过,他肯将这些给你,也是难得。”
谁都知道,万全向来只听重廷川一个人的。如今他将这般重要的东西给了郦南溪,一来说明万全肯听郦南溪的。更重要的是,这说明重廷川信任郦南溪,所以,万全才肯听命于她。
郦南溪不知晓老太太片刻间想到了这些,微笑道:“万管事听六爷的。六爷让他给我交给祖母,他自然给了我。”
这话却正好证实了老太太刚刚的那些猜测。
重老太太的笑容愈发和蔼了些,拉了郦南溪的手挨着重新坐下,“你们两个,一个太忙没时间。一个没接触过不懂得。如今有了两份,更是难办。好在我懂得这些,少不得要帮你们看一看。只不过我年纪大了,有时候眼睛看不甚清。你若是无事,就帮我来念念数。”
郦南溪笑着道了声“好”。
她看老太太看账簿的时候下意识探出手去,好似是在寻着什么,就起身到旁边的案几旁给老太太倒了杯茶,搁到老太太手边能够拿到的位置。再给自己倒了半杯快速喝了,这就沉下心来与老太太一同翻阅着。
重廷川原本打算的是下了衙后去张府一趟寻张老太医。待到得知张老太医今儿当值后,他倒是省了功夫,直接往太医院去。
与上一次来这边寻张太医的时候不同,今日太医院里没甚旁的事情,太医们就都凑在了屋子里。
满满当当一屋子十几张桌子,三两个人凑成一堆。有的在讨论着草药的药性,有的在辩论着某些疑难杂症究竟用什么药更快更妥。
当中最显眼的那个位置,便是太医令张老太医的。这一处倒是清净的很,只老人家一个人在那边奋笔疾书,没有人前来搭讪说话。
重廷川高大的身影一出现在太医院内,满屋的喧哗就滞了一瞬,而后众人纷纷上前寒暄行礼。
“左统领。”
“国公爷。”
“大将军。”
叫什么称呼的都有。不过,左右都是他就对了。
重廷川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径直朝张老太医那边寻去。
大家一看他是找太医令的,便未过多叨扰,很快就三了去,各自继续忙自己先前的事情。
这几天天气转凉,太子殿下微有咳症。张老太医正给他拟着方子,十分专注。就连屋里人都在谈论什么、屋里又来了什么人,全都没发现。
看他在凝神细思,重廷川就没有开口打扰。拿了张椅子自顾自的在张老太医跟前的桌子旁坐了,顺手拿了本医术在手里翻看。
可巧的是,他拿的这本书,正好是讲女子身体的。
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女子。且,时常有女子初次被皇上宠幸。那般初次的疼痛症状因体质而已,有的很重,有的很轻。这些,俱都有提起。
重廷川斜睨了一眼,见张老太医依然在奋笔疾书,没有理会他,就悄悄翻到了女子体质特殊,十分怕疼的那几页,仔细读了读。待到看完后,就不动声色的把那书给重新放了回去。
张老太医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看到桌案前的高大身影,老人家很是吃惊,奇道:“国公爷怎的来了?”说罢,又让旁边伺候的宫人给重廷川上茶。
吩咐完了,他才发现重廷川跟前已经摆了茶。哈哈一笑后,张老太医让那宫人不必备茶了,捋须问道:“不知国公爷有何事让老朽去办?”
重廷川倒也没有绕圈子。
想到刚才在书里看到的一物,他就直截了当的问道:“听说宫里有个药膏,对治愈伤处很有奇效,叫做玉清膏。不知张大人这里可有此物?”
“玉清膏?”张老太医笑道:“确实有此物没错。只它并非是愈合伤处用的,而是女子所用。”
重廷川一看他那笑容,就知这小老儿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但他不肯给,重廷川也拉不下脸去问旁的那些不熟的太医去要。即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很容易就能把东西给弄来。可要旁人知晓了他来太医院要那东西……
嗯,堂堂卫国公的颜面何存?!
重廷川轻咳一声探身上前,一手握拳,半掩着口说道:“便是给女子用的。”
“哦?”张老太医半眯着眼,“不知国公爷要拿了这药给谁用?”
听了这话,重廷川怒了。他从始至终都只那小丫头一个人,偏这小老儿还要说这种话!
他当即起身,转身欲走。
——张老儿不给就罢。大不了他让顾鹏玉来帮他要。到时候自家女婿来讨这个东西,看那张老儿还卖关子不!
张老太医赶忙走出了桌后,绕到前面去叫他,“国公爷何至于发怒?”
虽然重廷川脾气不好,但是对他们这些老熟人的时候还很能放得开。往年的时候偶尔开几个玩笑,卫国公都根本没有在意。今儿这是怎么了。
转念一想,老人家有些了然。
怕是上回在重家旧宅看到的那位娇滴滴的国公夫人,已经被这一位放在心尖上了。这才使得随便开了个顽笑,言语间说的意思好像他房里不只他夫人一个,怕是都不行。
张老太医看重廷川依然要走,笑道:“我手边刚好有一盒新做成的。那药都是用的顶好的药草。原本是宫里的一位娘娘想要,托了我特意做来。国公爷若是不想拿的话,过了今日这一盒可就不在我手上了。”
重廷川脚步一顿,冷冷的回头看了过来。看张老太医神色认真不似方才那般开玩笑,他才转了回来。走到张老太医跟前,抬指叩了叩那桌案。
张老太医了然的点了点头,转到桌后,开锁打开了个抽屉,从中取了一物出来,交给了重廷川。
那药膏带着淡淡的清香。初时不觉得怎么样,闻久了才发觉那幽香仿若空谷幽兰沁人心脾。
“不错。”重廷川赞了句,颔首与张老太医道:“多谢。”
张老太医摇手笑道:“国公爷不必如此客气。”当年若非重廷川出手相助,张家定然不似现在这般样子。
这时候还不到离宫的时间。此药需得抹在伤处才得用,重廷川不愿将此物交给旁人带去给郦南溪,就只能自己在怀里揣着,等待能够回家的那一刻。
好不容易挨到了时辰,重廷川片刻也等不得。手下那几个小子说要请他去吃酒,他压根连个眼神都欠奉,直接跨马而走。
回到府里后,他径直回了石竹苑。左寻右寻找不到郦南溪,方才叫了个丫鬟问起她的去处。
“奶奶去了香蒲院陪老太太。”落霞凑到前面去说道。
重廷川扫了她一眼,转而问银星,“去了多久了?可曾说何时回来?”
银星说道:“今儿请安后待了一个多时辰。午睡后奶奶又歇了会儿方才又过去。满打满算这回去了还不到一个时辰。”
听着不过是两个多时辰的事儿,但是重廷川一想到小丫头那疼得难受的样子,就坐不住了。也不让人去叫了,他长腿一迈出了石竹苑,亲自往香蒲院行去。
重老太太和郦南溪正看着账簿,就听丫鬟匆忙禀道:“老太太,国公爷来了,正在外头等着呢。”
“快让他进来。”
“国公爷说,就在外头等。”
重老太太道:“外头风寒,在院子里杵着做什么。”
丫鬟的声音低了些,也有些犹豫,“国公爷说,他就在外头等着六奶奶。婢子也不知道。”
重老太太有些了然,含笑与郦南溪道:“他这是说给我听的。生怕我强留你所以这般,显然是非要现在带你走不可。”
郦南溪红了脸,讷讷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
“明儿咱们再看。”重老太太将她跟前的册子合了,“你快些去吧。”又朝窗外看了眼,喟叹道:“川哥儿倒是真疼你。”
这是事实。郦南溪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六爷待我极好。”
重老太太忍俊不禁,笑着与刚刚进屋的吕妈妈说道:“川哥儿媳妇是个有趣的。旁人敢说的,她怕羞不知道该怎么说。旁人不敢认的,要藏着掖着的,她反倒是说起来顺畅的很。”
郦南溪大窘,唤道:“祖母——”
重老太太朝她摆摆手,“罢了。赶紧过去吧。川哥儿等急了的话,要跟我吵起的。”
郦南溪朝她行了个礼,这便脚步匆匆的出了屋子。
重老太太让吕妈妈去送她。
没过多少时候,吕妈妈笑着走进了屋里。
她一向是个沉稳的。如今看她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重老太太奇了,问道:“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吕妈妈道:“刚刚国公爷许是看六奶奶累了,就要抱了奶奶走。奶奶不肯,国公爷就要背她。后来奶奶急了不理国公爷了,国公爷才放下身段哄了奶奶几句,奶奶这才挽了国公爷的手臂走了。”
当时的情形,旁人没有看见听见,只吕妈妈要送他们夫妻俩出院子,故而听了看了个十足十。
这倒是有些出乎重老太太的意料之外了。
老太太沉吟许久,将吕妈妈遣了出去,这便拿了郦南溪今日让人带来的几本账册,独自翻看起来。
回了石竹苑后,重廷川当即就要抱了郦南溪上床去敷药。被郦南溪严厉拒绝了。
“还未清洗过怎能上药?晚上再说。”
重廷川听了后,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往常在军营里,受伤了敷药的时候,也得先将伤口清理了方才能够上药。
只不过……
看着眼前的小娇妻,瞧着她细嫩的肌肤还有柔软的身段,他不由得心中一荡,声音有点黯哑的轻声道:“不若现在就让人准备了谁,我现在陪你沐浴?”顺便也好帮她清洗下伤口。小丫头怕羞,肯定自己不会去清洗伤处的。
一想到她那伤处在哪里,重廷川的嗓子就有些发干,呼吸也有些不顺畅起来。
听了他那语气,再看他那灼热的眼神,郦南溪就知道了他心中所想。
郦南溪不由得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
——即便是要沐浴,也不会让他帮忙。真让他出手相帮的话,那澡还洗不洗的成都是个问题了。
她当即拒了他的提议,不由分说推了他去书房看书,又给他手里塞了几本圣人之言。
看重廷川苦不堪言的翻看书了,郦南溪方才笑眯眯的去准备晚膳。
只是,她刚出了书房,重廷川就把书撂在了一旁,专心研究起了手里的药膏。
若他没记错的话,那书上说,这药不仅仅能让那里的伤口愈合,而且,还有点特殊的用途。能够在夫妻间的某些事情上,起到催动和助兴的作用。
重廷川闻着药膏的香气,想到的却是小丫头身上独有的馨香。
不知小丫头涂了这药在伤口上,有了这药助兴,会是怎样一番娇艳情形?
这么想着,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当即唤了人来,吩咐赶紧摆晚膳。
原因很简单。
晚膳后才能沐浴。沐浴后才能敷药。
他等的,就是敷药那一刻。
……还有敷药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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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沐浴完后,郦南溪磨磨蹭蹭的半天不肯就寝。或是收拾一下桌子上那根本不散乱的书籍,或是在箱子边看半天明儿到底穿什么。
即便不在收拾东西,她也是要盯着几个墙角。
总而言之,就是不肯往床上去看就是了。
重廷川衣裳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倚在床头看书。可是,他左等右等,就是没有盼到自家小娘子过来。
最终他忍不住了,翻身而下,三两步跨到郦南溪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有什么不对劲?”
郦南溪稍稍后退了两步,讪笑道:“没有什么不对劲。就觉得……好似没有打扫干净?”
看了她刻意往后退的模样,再听她说话时候那紧绷着的声线,重廷川有些明白过来,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在怕什么。”
“没有怕啊。”郦南溪十分认真的回答:“六爷怎会有那种想法。”
重廷川也不说话,就这样唇角微微勾起,目光清淡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
郦南溪渐渐的有些撑不住了,脸颊绯红的低下了头,盯着自己脚尖,喃喃道:“就算我承认我在怕,也没有用啊。”
他又不可能不给她上药……
还有那事。
他一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偏偏持续的时间还那么长。
郦南溪越想越紧张,肩膀都缩了起来。
重廷川终是不忍心再吓她了,探手楼主她的肩膀说道:“怕甚?第一次疼一些,往后就无碍了。更何况张老太医给的药很好,给你抹一抹伤口就不会疼了。”
郦南溪根本不信。
那个家伙又长又大,差点要了她半条命去,怎么可能不疼。
重廷川在她腰侧捏了一把。感受到她痒的瑟缩了下,他就在那里又揉了两把,“真的。初时伤口疼过去后,往后就没那么疼了。”
他基本上不会骗她。不过,那是指除了有关这事儿以外的……
和这事儿有关系的话,谁知道他讲的是真是假?
郦南溪半信半疑,“真的?”
“那是自然。”重廷川刚才一直在偷眼看她忙里忙外的娇俏身姿,这会儿早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不过是顾忌她身子不太好,所以才没有直接将人撂床上当即给办了,“我给你上一上药,你就会知晓我所言是真。”
郦南溪到底是放心了些。又被他哄了好半天,这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既是同意了,重廷川就再没顾忌。把她按到床上后,指尖勾足药膏就给她往伤处抹去。
郦南溪想到过或许上药是要涂到伤口上,却没料到即便是上药,这种感觉也十分的让人难以忍受。
碰到伤口,有些疼。凉凉的,很舒爽。
最要命的是他的指。带出阵阵难以描述的欢愉,让她避无可避。
郦南溪攀着他的肩膀,初时还咬着牙硬撑着不出声,后来忍耐不住,呜咽着绽放了一回。
她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原先被他这般对待的时候,感觉也很强烈。但这次不同。感受强烈的同时,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渴望。
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可是,身体的反应让她又有点想要搂紧。
重廷川本就是在拼命忍耐着。待到发现她的情|动后,他再也忍耐不住,当即挺身而上,彻底贯穿。
还是太大了。郦南溪轻哼一声,双眉紧蹙,身子扭着想要躲开。
重廷川本就是欢愉到了极致,再被她这样扭来扭去的一刺激,更是无法自控,登时驰骋前后,再也无法停歇。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唇上和颈侧。身体里火热一片。郦南溪想要躲开,却根本躲不开,只能浑身软软的无力承受着。
虽然有药,但她身量娇小,本就紧窄。对她来说,他那家伙实在是太雄伟了些。欢欣有,但,不适也有。
双重的刺激下,到了后来神思开始迷乱的时候,郦南溪忍不住呻|吟出声。
这一声声听在重廷川耳中,不啻于最好的催动之药,让他愈发的无法控制,抱着她不肯撒手也不肯休止。
一夜过后,天将明时,郦南溪终是哭着晕了过去。
重廷川又是自责,又是畅快,抱着她清洗过后,再次给她上了药。发现好似没有流血了,他这才放心了点。转眼细瞧肿的好像有些厉害,他的心就提起了些,暗道也不知到了晚上能不能好。
郦南溪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发软发酸,连根小手指都懒得动弹。
可是,该起来的还是得起。不然,没病没事的,被人知道自己是被夫君给折腾的下不来床,那可真是太羞人了。
因为重廷川不准年轻丫鬟们进屋伺候,所以夜间守夜的一般也是妈妈和婆子们。婆子们在灶下准备热水,守在外头的是妈妈们。
昨儿晚上是郭妈妈和岳妈妈值夜。听了一晚上的动静,两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瞧见郦南溪现状的时候,郭妈妈还是忍不住的心疼,“爷怎么也没个轻重?”
郭妈妈难受的给郦南溪穿着衣裳,低声的抱怨着:“奶奶跟爷说声,别什么都由着他来。这闹腾的太厉害了,对身子也不太好。”
岳妈妈的心情倒是很好。
在她看来,没什么比尽快来个小少爷更让人期盼的事情了。
“您也放宽心些。”岳妈妈在旁悄声劝郭妈妈,“爷待奶奶好,这不是该开心的事情么?”
说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国公爷的身体一向极好,精力也极好。偏又没有个侍妾通房的,自然要和奶奶相亲相爱了。
小两口关系和美,那可真是不错。说不得到了明年这个时候,院子里就能多上一位小主子。
郭妈妈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认命的继续给郦南溪穿衣裳。
听着两人在那边轻声细语,郦南溪也觉得很是委屈。
她也不想每天早晨这么惨兮兮的起来。
但让她去和重廷川对抗,哪里能打得赢他?
不过……
想想昨晚自己的各种迷醉到极致之时的乱喊,郦南溪不由得面红耳赤,很有些心虚,赶忙岔开话题和两位妈妈说:“老太太早上可曾遣了人来过?”
“来过。”岳妈妈看郭妈妈神色焦虑心里头怕是还放不开,晓得郭妈妈应当没有留意到郦南溪问的究竟是什么,就赶忙答道:“一早就遣了人来,问奶奶起了没。听闻奶奶还未起身,且国公爷也吩咐了不许吵醒奶奶,老太太就说让奶奶晌午后再过去。”
晌午后老太太也要午睡。这晌午后过去,基本上就午睡后就可以了。
郦南溪这才松了口气。中午的时候再休息下,身子疲乏酸软的感觉就能再去掉一些。
收拾妥当后,郦南溪便往梁氏的木棉苑而去。
迈步出屋,她明显的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说实话,今日当真不如前两天那么疼了。但是,许是身体里酸软的感觉太过明显,脚步很是有些虚浮。
边往前行着,边心里头正将某人暗暗腹诽了无数回。这时候郦南溪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叫她,就循声看了过去。
“五伯。今日怎么那么晚还在?”郦南溪笑着与对方打了招呼,又看到于姨娘抱着重令月,就对她们笑了笑。
昨儿是初一,正是国子监放假的时候。重廷帆昨晚虽然能归家,但今日一早本该就回去的。如今这个时候还在府里,着实是让人意外。
重廷帆晓得郦南溪那话是心里关心所以自然而然的问出了口,就温文一笑,说道:“今儿早晨放了半天的假,夫子说给我们多半日的功夫,赏菊,做菊,写菊。今日午后回去就可以。”
赏菊自然就是看了。写菊,定然是写出与菊有关的诗词文章来。至于这做菊……
郦南溪奇道:“不知是要插菊还是要做菊花茶菊花酒?”
“皆可。”重廷帆莞尔,“夫子没有硬性规定。不过,我想插菊或许更为方便些。”
菊花酒和菊花茶的制作都需要耗费些功夫,半日功夫根本不够。
郦南溪想了想,笑道:“插菊也可,做道菊花菜怕是也行的。”
重廷帆平日里对花卉的研究远不如郦南溪多,听闻之后眼前一亮,问道:“六奶奶还知菊花做菜的法子?”
“那是自然。不若我们边往前走,边细谈罢。”郦南溪看着重廷帆行走的方向,就晓得他应当也是要去木棉苑给梁氏请安的。
也不知梁氏最近怎的。原先她都是很早就起身,如今却是起的比平日里要晚上一些。因此,大家过去请安的时辰就都往后推迟了。
这倒是方便了郦南溪。
即便她起的再晚,都能遇到上一两个在那边去给梁氏请安的。即便梁氏想要讥讽她去的晚,都寻不到合适的借口。
不过,郦南溪原本也不在意她怎么说,权当没有听到。但能够少几句呱噪的话语,还是让人心情更为舒爽些。
重廷帆听郦南溪要与他说起那菊花菜的做法,爽朗一笑,侧首对郦南溪道:“那就多谢六奶奶了。”
郦南溪就和他一路前行,一路说着。
走了没多久,忽然有噔噔噔的脚步声靠了过来。
两人回头一看,就见重令月迈腿正往这边跑得欢。
他们就停了下来,一起等着。
重令月跑到了两人跟前,先是看了看重廷帆。见重廷帆张开手要抱她,小姑娘犹豫了会儿,终是摇头拒了,“婶婶说了,要自己走。”
她慢慢移动小步子,到了郦南溪跟前,眼巴巴的看着她,说道:“我可以和婶婶一起走吗?”
小姑娘才四岁多,澄澈的眼睛大大的,小模样十分可爱。
郦南溪点点头,伸出手来。
重令月十分欢喜的握住了她的食指,小手指抓得紧紧的,半点也不松开。
重廷帆静静的看着这一幕,见郦南溪走的时候将步子刻意放慢,好配合着小姑娘的步伐,就朝郦南溪笑了笑,“六奶奶是个疼爱孩子的。”
郦南溪倒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有些赧然,“我在家中最小,平日里并未怎么看过孩子。”
重廷帆晓得郦家四房的老爷带着妻子儿女在任上,郦南溪这句“家中最小”指的单她们四房人。
他看看重令月开心的小脸微扬的模样,笑道:“没看过罢了。六奶奶是真的疼爱孩子。”
这话说的十分肯定,郦南溪的脸又红了红。
这时候她们身后传来了很轻的话语声,“我也觉得六奶奶很疼爱孩子。”
谁都没有料到于姨娘会突然说话。
刚才郦南溪和重廷帆相商做菊花菜的时候,于姨娘抱着重令月一直在后面遥遥的跟着,并不靠前。两人知晓若她下定了主意,怎么都劝不动的。所以他们就都歇了喊她同行的打算,自顾自在前面走着。
谁曾想如今于姨娘居然主动上前来,而且还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重廷帆看于姨娘说完这话后就又退了回去,侧首与郦南溪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可见这是实打实的了。”
虽看似是随口一句,却及时的化解了于姨娘和郦南溪间无话可说的尴尬情形。
郦南溪心道重廷帆着实是个很温和的人,就也跟着岔开了话题,与他道:“花园里有不少的花,五伯若是需要菊花,尽管去采了来。”
想到他刚才好似对各种花卉并不甚熟悉,便道:“若五伯不晓得用哪种合适,就去大花园里寻姚娘子。她对此颇为精通,应当能够帮五伯寻了合适的来。”
“那就多谢六奶奶了。”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不远处有人婷婷袅袅的行了过来。
今日吴氏穿了朱红色对襟纱衣,又配彩绣五彩花草纹样综裙,看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美。只不过朝这边瞧过来的时候,她那眼神却还如以往一般十分尖锐。
看到郦南溪后,吴氏的视线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又斜斜的朝重廷帆望了过去。她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极不屑的重哼,说道:“五爷倒是好兴致。方才独自先行不理会我,原来是看到了六奶奶所以赶了过来。”
虽然这话只看字句没有什么,但是配上她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听上去可就全然不对了。
重廷帆顿时怒了,指了她怒斥:“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吴氏拿着帕子扭了下.身子,抬手给身旁的重令博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嗤道:“镇日里不着家,也不知道你在乱做什么。”
“国子监十五日归家一次。我次次都按时回来,你……”
“那昨天呢?”吴氏的声音忽地又尖又响,“昨日你回来的那么晚,身上还有脂米分味儿!”
“同窗请了我去吃酒。我也没料到他会请了人来唱曲。我什么都没做过!”
“做没做过,就你一句话罢了。谁信。”吴氏冷冷哼道。
重廷帆本也不是擅长吵架的性子,气得脸色铁青,手都发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于姨娘在旁好生道:“五奶奶莫要这么说。五爷是什么性子,您也是知道的。他怎么会是个不顾家的呢。”
重令博高声嚷嚷道:“你不过是个姨娘罢了,这时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于姨娘一下子脸色惨白,讷讷不得言。
啪的一声脆响,重廷帆抬手就朝重令博打了个巴掌。
重令博立刻哭了,抹着眼泪与吴氏道:“我爹打我!他为了个姨娘打我!我要告诉祖母去!”
他口中的祖母,自然是说的重大太太梁氏。
于姨娘赶忙低下了头。
重廷帆怒斥吴氏,“你看你教的好儿子!”
“我的好儿子?哦,敢情他不是你儿子?”吴氏上前半步,逼近了重廷帆,“怎么着,他哪里说错话了?你告诉我哪里说错了,我们去母亲跟前理论去!”
重廷帆震怒不已,双拳紧握,指节都泛了白。
重令月怕极了,缩在郦南溪身后,悄悄的哭,也不敢哭出声来。
重廷帆看到女儿这般,心疼不已,上前默默的抱起了她,用手给她擦着眼泪。
于姨娘赶忙把自己的帕子塞到了重廷帆的手里,让他给小姑娘擦泪。
先前因为护着重令月,怕小姑娘被争吵吓到,所以郦南溪一直在那争吵圈之外慢慢后退着,没有搀和进去。
如今重令月被重廷帆抱起来了,她就没了顾忌,淡笑一声走上前,笑问吴氏,“刚才五奶奶说什么五爷看到我后特意为了我而赶紧过来?”
吴氏嘲道:“难道不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郦南溪当即颔首说道:“是。没错。就是这样。”
不过,她下一句话,却是话锋一转,“五爷看到我,急急赶过来,是念着五爷与他的兄弟情意。兄弟至亲,看到兄弟之妻,自然要过来打个招呼。有何不可?”
吴氏眼睛往旁一斜,看着重廷帆,却与郦南溪道:“五爷和六爷念着兄弟情意,莫不是六奶奶说,五爷和六爷才是最亲的,这府里旁的爷们其他人,都和六爷不是最亲的?”
她这话说得明白,分明暗指重廷川只看重重廷帆和于姨娘那边,不尊重梁氏这个嫡母。、
重廷帆怒喝:“你给我回去!”
吴氏与他呛声:“我要给母亲请安。怎么,你看不惯?看不惯的话,你与母亲说去!”
若和梁氏说了,少不得受难为的是于姨娘。重廷帆怎会那般做?
他气得脸色变了几变。
郦南溪在旁笑了,“最亲二字,是五奶奶说的,我可未曾这样说过。你若想要强加到我头上来,我可不依。”
吴氏说道:“六奶奶身份尊贵,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我被你这般欺负,也只能认倒霉不是。”
她这话一出来,似懂非懂的重令博就在旁捂着脸,对郦南溪叫道:“你敢欺负我娘!我饶不了你!”
“哦。那你尽管来吧。”
郦南溪神色淡淡的转眸看着他,“我夫君是天子近臣。我上有父母兄弟,下有侄儿外甥。随便是谁,都能给我出头。你且说说,你怎么个饶不了我?”
说罢,她唇角微勾,朝着重令博微微俯身,“我是一品诰命夫人。你若真对我做了什么,单就这律法,就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怕不怕?”
重令博本是个张扬跋扈的,但,看到了这时候比他还张扬的郦南溪,却有点犯怵了。赶忙钻到了吴氏的身后,不敢上前。
郦南溪直起身来对吴氏微微一笑,“所以在坦荡之人的眼中,我和五伯这般这叫做‘亲情’。但在心思龌龊之人的眼中,这叫什么,我是不得而知的。至于五奶奶是哪一种,大家早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若非要我说出来,我是不惧的。只不过我敢说,你又敢不敢听?”
说罢,她不在理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吴氏,朝重廷帆稍一颔首,又朝重令月笑了笑,再不理会这边,当先转了方向,朝了另一条道往木棉苑行去。
走了没多久,不远处又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
郦南溪惊讶的回头去看,就见重令月小短腿迈得欢实,正往她这边跑来。
郦南溪赶忙张开双臂迎着她。
重令月一下子冲进了她的怀里,咯咯直笑。
待到她笑够了,郦南溪拉过她的小手握在手里,遥遥的看了眼远远跟着的于姨娘,又望向渐行渐近的重廷帆,与重廷帆道:“五爷也过来了?”
她原以为重廷帆会继续走刚才那条路。
重廷帆神色间有点疲惫,不过,精神倒是不错,眼眸依然温和而又明亮:“嗯。那边哭得厉害,我劝不过,就往这边走一走。”
说着,他又扭头去喊于姨娘。
重廷帆停了步子等于姨娘,郦南溪就和重令月也驻足一起等着。
于姨娘本是低头匆匆而行,听闻重廷帆的喊声这才抬起头来。见到三人都在往这边看,于姨娘再不似刚才那般小心翼翼的慢行着,赶紧小跑了起来。到了他们身边的时候,已经有些微喘了。
“五爷何事?”于姨娘轻声问道。
“这里就是姨娘她们住着的玉兰苑。”重廷帆先是和郦南溪指了旁边一个小巧的院落说了声,这才答了于姨娘的话,道:“不知姨娘的腿疾可好些了?上次我给你的药膏,可曾有用完了?”
于姨娘看了看郦南溪,半晌没说话。
重廷帆不顾她没回答,自顾自的道:“你的腿一向不太好,阴冷天就受不了。如今天气转寒,就小心着点。听闻上回国公爷曾向太太说起,遇到腿疼的时候姨娘莫要给太太去撑伞了?国公爷也是好意。姨娘那般拒了,忒得让人伤心。”
郦南溪很是诧异的看向重廷帆。
她没料到重廷帆特意说起这个。也没料到重廷帆知道这件事。
重廷帆悄声与她道:“九爷和我说的。”
郦南溪恍然大悟。
于姨娘见这事儿被重廷帆说开了,倒也不似之前那么顾忌了。她不时的回头去看,见吴氏和重令博果真没朝这边走,这才放心了些,说道:“是还有些疼。我、我也不是刻意想要拒了国公爷的好意。”
重廷帆逼问道:“那是为何?”
“其实、其实……”
“姨娘不妨直说。”郦南溪有些明白了重廷帆的用意,温声说道:“姨娘的想法怎样,总该与我说一说的才好。不然的话,若有些情由我不知晓,往后在太太面前行事不妥当出了什么岔子,为难的还是六爷。”
于姨娘悄悄看了郦南溪一眼,见她神色温和,全然没有之前针对吴氏那般的模样,先前提起的心就放下了些。
于姨娘搓着手,垂下头,低眉顺眼的低声道:“若我真的听了国公爷的话,会怎么样?太太、太太她不喜欢国公爷,也不是特别,嗯,不是特别大方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仿佛有千万的担子瞬间放下,后面的话就也没那么难出口了。
于姨娘说道:“若我真的依了国公爷那番话,让太太听了他的,逢阴冷天我就不用那般伺候着,到时候一到阴冷天里,太太少不得要记起来这事儿。太太本就不喜国公爷。往后怕是更难为国公爷了。”
说到此,于姨娘又禁不住去劝郦南溪:“往后奶奶行事也要谨慎些。国公爷这些年不容易。有些事儿,我们还是不要为难他了。”
郦南溪一时间真的不知该如何答她才好。
她没料到于姨娘是这个想法。也不知道怎么去说,于姨娘才会改变行事方法。
半晌后,郦南溪轻声道:“我自会护好六爷的。姨娘放心就是。”
日头渐渐偏西。
郦南溪坐在屋子里,手中拿着书在看,心思却有些飘远。
以往的时候她知晓重廷川将要归家时,皆是心情颇佳。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忙忙的准备晚膳,又吩咐人准备好干净的谁,好让重廷川回来后就能直接洗漱。
今日她早早的将这些安排妥当后,再在屋子里等候,心情却又有些不太一样。
翘首以盼了好些时候,终于,外头有小丫鬟高声禀道:“奶奶,国公爷回来了!”
这声一出来,原先在屋子里给郦南溪收拾衣裳整理物品的丫鬟们,忙将手头的事情三两下赶紧做完。待到事情妥当了,就飞也似的跑出了屋去,生怕到时候国公爷看到谁在屋里会不悦,被斥责一番。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郦南溪的心里却愈发的五味杂陈。
重廷川迈步入内的时候,瞧见的便是小娇妻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笑着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转身入了净房,边走边道:“有话等我出来再说。”
今儿那帮人没事的时候在休息处吃酒,有人闲得无聊竟然点起了烟叶。
如今他身上沾了不少的烟气,若是被小丫头闻见了,少不得要嫌他身上臭。赶紧洗好了清爽了再来见他是正经。
重廷川出来的时候,郦南溪还在对着刚才那本书发呆。
他放轻步子踱步走了过去,趁着她还在发呆,猛的伸出手去重重弹了那书册一下。
郦南溪受惊,腾地下站起身来。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重廷川给吓了,郦南溪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喃喃道:“人吓人吓死人。真是……”
重廷川却是将她手里的书抽了出来,好奇的看,“什么让你这么入心?”看的连他出来了都不知道。
郦南溪一下子没想到理由,就指了上面陌生的字迹说道:“这是侯爷写的?”
重廷川这才发现小丫头竟然拿了他一本兵书在看。
“不是。”他低低笑着将人搂在怀里,“这是梁大将军的字迹。此书是大将军赠与我的。”
郦南溪没料到竟然是这样的来由。刚才只当那是侯爷的字,现在知晓是梁大将军的,不由踮着脚凑到他身边又看了几眼。
“梁大将军居然会赠书给你。”梁大将军可是重大太太梁氏的父亲。这可真有点奇了。
郦南溪喟叹着,忽然想起来,当初重廷川的世子之位定下,梁大将军也出了一份力。
“嗯。”重廷川应了一声,“梁大将军待我不错。往后若是得了空,我带你去见见他老人家。”
“我见过他。”郦南溪脱口而出,后想了想,又道:“不过当时遥遥的看了一眼,早不记得是什么样子了。”
重廷川这便记了起来,郦南溪的舅母也是梁大将军的亲生女。
“往后得空了去拜访他老人家。他见了你,定然会欢喜的。”重廷川说着,搂着女孩儿腰身的手就开始往下挪移。
郦南溪将他的手推了推,记起来今天一直搁在心里的话,扭头和他道:“别闹。我有事和你说。”
她虽然羞赧,却很少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他。
重廷川晓得小丫头这样定然是真的有话要讲,就将刚才的旖旎心思收了起来,问道:“什么事?”
郦南溪想了想,将今天重廷帆引了于姨娘说的那番话讲与他听。
当日重廷川与梁氏说起于姨娘身体不好,不让于姨娘给梁氏撑伞的时候,于姨娘当众驳了重廷川的话。重廷川怒极,拂袖而去。
如今知晓于姨娘另有想法,郦南溪觉得,怎么样都得和重廷川说一声。
而且她想,重廷帆应该也是这个想法,所以重廷帆才会有今早的那一问。
重廷川听了后,沉默半晌,最终说道:“好。我知道了。”
郦南溪今日自打看着重廷川马上就要到家,就一直在想着这事儿。如今听他说的这样简单,她有些拿不准他是什么主意,问道:“六爷准备怎么办?”
重廷川看她一脸紧张,抬手将她落在肩上的发丝拂好,“什么怎么办?”
郦南溪斜睨了他一眼,不搭理他了。
——这人真是。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还装傻。
重廷川笑着将她重新拉进怀里,在她鬓边轻轻吻着,“你不用管。顺其自然吧。”
有关于姨娘的话题,他从来都是避重就轻,不肯轻易把话说出口。
郦南溪见他这次还是不肯直接回答,知晓他和于姨娘之间的隔阂已深,三两句也解决不了。
她反手搂住他劲瘦的腰身,伏在他的怀里,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一晚重廷川又按着郦南溪给她上了药。待到后来,郦南溪欢快的哭都哭不出声的时候,他却还未止歇。
郦南溪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又或者,是怎么晕过去的。
天将亮时,她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沐浴过了,也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天气转冷,沐浴过后,再不能如盛夏那般光着身子继续睡。不然的话,是要着凉的。
当时她的衣裳早就被他扯乱丢到了地上。如今这身齐整的是怎么回事,她也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郦南溪见重廷川也醒了,就朝他怀里更紧的靠了靠。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裳过来,她舒服的闭上了眼,口中很小声的问他:“我的衣裳是你帮忙换的?”
重廷川轻轻的“嗯”了一声,抚了抚她的发,“继续睡。时间还早。”
郦南溪点点头,神思有些迷糊的打了个哈欠,喃喃说道:“下次我帮你换。”
“有机会的话自然是好。”重廷川低低的笑了,“不过,首先你得能够睡的比我晚,醒的比我早。”
只可惜,他说这话的时候,郦南溪已经再次睡着,根本没有听见。
重廷川淡笑着摇了摇头,给郦南溪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心满意足的抱着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