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快穿]拯救炮灰BOSS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内容简介


本书由(凝涉)为您整理制作

===================

[快穿]拯救炮灰BOSS

作者:顾苏安谢席




文案:


BOSS——高大威猛,富可敌国,帅气貌美,天纵奇才,人神共愤……

这是指他们真正成为BOSS之后。

总有一些,

在半路上出了点岔子,被炮灰了……


其实,这就是一个子孙后代不断收拾着老祖宗的烂摊子的故事。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甜文

主角:宋静好 ┃ 配角:蔺博,明净涵,秦格知,艾伯特

===================




  ☆、第1章 蔺大总裁(1)


“哎,你们都见过昨天晚上新转来我们科室的那个三号床了吧?那张脸真是,我昨晚上憋得尿急,跑过去的时候随意看了一眼,帅得不要不要的!”

“人家又不是光帅,住到那几号病房里去的,不是有权,就是有钱,就刚才抢着去给她扎个针,都能抢破头。”

“之前那个小刘不就和四号看对眼了吗?这时候又刚好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谁都想着乘虚而入,关怀备至。”

“可不是……”

宋静好在护士站前等了一会,里面那几个小护士还是没注意到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用手指轻叩了几下木质的台面,吓得里面心虚的几个小护士差点跳起来,“罗主任走之前放了本病历在这里,拿出来我看一下。”

“噢,对。”小护士看见是她反倒松了口气,忙走过来帮她找东西,递过去的时候看见她一直冷着的脸,还是没忍住八卦了一下,“宋医生,三床昨天晚上转过来的那位,罗主任之前说,是要让你当主治医生的吧?要不把他转过来的病历一起拿给你?”

“三床?”宋静好分心看着眼前的病历,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了笔在病历上标注了一下,洁白如玉的手握着黑色金属外壳的钢笔,带着美人脸上微微蹙着的眉,带出了几分禁欲的味道,“叫什么?”

八卦灵通的小护士很快就网出了答案,“好像是叫什么蔺博。”

【叮,目标人物已锁定,请再次确认人物信息】

【蔺博,原智能电脑之父,一手创办灵智电脑科技公司,研究出智能电脑的雏形,为后续的研究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新元231年,因胃出血而入院进行治疗,病症判断为慢性胃炎,因后期疗养不当和用药失误,病症加剧为胃癌,于新元234年逝世,享年二十八岁,未能成功研制出智能电脑雏形】

【任务内容:保证他的身体健康】

宋静好把中心系统传输过来的基本信息再次浏览了一边,和小护士拿了蔺博的病历本,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公元9999年,一场宇宙级的磁暴波及到了人类所存在的星系,大规模大威力的磁暴将当时的时空分裂成了无数个不同的平行时空,当时的人类在一场无异于末日的浩劫中存活下来,将各个平行时空以二十六字母分区,自己存在的时空就命名为“f”,意为“未来”,也从此打开了新元纪年。

各个平行时空在磁暴之后就维持了微妙的联系关系,彼此之间无法联系,没有通讯,甚至在“f”区之外,其他的时空都对自己之外的平行世界一无所知,而各个时空又都有自己的发展态势和存在背景,彼此间就像是被无数细线所联系着的微妙的平衡。

但就在新元200年时,一次小规模的磁暴再次改变了这微妙的平衡,多个平行时空里,对本时空的历史发展有显著影响的人被各种方式改变了命运,从而改变了时空的历史发展趋势,使本来尚能平衡的各时空世界都受到了影响,岌岌可危。

就在危机即将发生时,f区当时的执行官当机立断拿出了之前列入了违禁物品的时空传输机,将精神力强悍的人的脑电波传输到发生改变的时空之中,用靠近目标人物的身份,凭借人为的力量改变了即将崩盘的世界,也从此产生了一个关键的部门——维衡。

宋静好用三年的时间就升到了维衡二区的区长之位,和她数字惊人的任务量,以及几乎是满分的完成率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但是——

她看着摊在面前的病历本,微微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决定先去病房看看。

长康医院的住院部里,每个科室前五号的病房,都默认为有权有势的人的单人病房,设计和布置都接近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竭力让病人在就医期间还能享受到良好的居所环境。

宋静好刚推门进去,就闻见了一个熟悉的味道,某品牌的红烧牛肉味,还伴着道异常聒噪的男声。

“你就忍忍吧,等这个劲过去了,你熟悉的味道就会再次回到你的怀抱里了,”说着话还插入了一段吸溜面条的声音,“不过在那之前,你存的这些,基本就要被我吃完了。”

许向阳刚憋着劲想欣赏一下蔺博咬牙切齿的表情,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站了个穿白大褂的美女,视线还落在他手里的桶装红烧牛肉味方便面上。

他立刻就殷勤地把方便面递了过去,“美女,要来一口吗?”

“谢谢,但请不要在病房里吃气味大的食物,会影响到病人。”她走过去看了下蔺博刚挂上的点滴,平淡的音调很是公事公办,“蔺博是吧,我是这个病房的主治医生宋静好,你之后的疗程,将由我来负责。”

躺在病床上的人脸上带了一丝青白,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直直地看着她,太过仔细的目光就像是在审视着什么,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因为气血不足而颜色显淡的薄唇一拉,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好。”

“哎,医生你不用理他,他就是方便面吃多了,进来受点苦的,过段时间就能接着活蹦乱跳了,你不如和我聊聊?你刚刚说,你是叫宋静好?静好,这可是个好名字啊——”

许向阳的话突然一顿,像是整个思维都被卡住了,眼睛快速瞪大,“你是宋静好?宁寰一中的那个宋静好?!”

他的视线不停地在宋静好身上打转,接着又转到了蔺博脸上,“阿博,你不会没想起来吧?我说刚才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原来还真是认识的,而且这渊源还是不浅啊,你们之前在高中的时候,不是差点就要那什么了吗?怎么现在看上去和陌生人一样?”

“本来就还没怎么样。”蔺博用没有扎着针的那只手抚平了被子上的褶皱,修长的手指慢慢地压过一道道褶皱,再笑着看向她时就带了熟悉的痞气,“不知道宋医生打算怎样帮我治病?”

“目前疗程还没有制定出来,等会会给你开几个需要检查的单子,先准备去做个胃镜。”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拿笔在带来的便条上写,视线一丝都没有放在床上的人身上,表现得就像是没有听见许向阳刚才的一席话一样,“但是最重要的就是,这种东西,不能再出现在病房里了。”

她指了下许向阳随手放在窗台上的方便面,面桶上方还有袅袅的热气带着诱人的香味飘散出来,充满了整个病房,“无论是他吃,还是你吃,都不可以。”

她也算是见识到病历上特意标注出来,还被划了道下划线的“偏食垃圾食品”,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交代完事情,顺手帮他拔了已经打完的针,宋静好收了东西就走人,“等会还有一些针要打,打之前最好先喝碗粥。”

房门被她一带就“吧嗒”一声关上了。

“真是的,这么多年没见,人变漂亮了,也变得更冷淡了。”许向阳一屁股坐在病床上,扭头看神情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蔺博,“喂,兄弟,我说你当年追人家追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现在好不容易在缘分的指引下神差鬼使地重逢了,总不会就这样算了吧?”

蔺博用一只手按着针孔,缓缓地用拇指摩挲了几下,抬眼看他,桃花眼里琥珀色的眸子剔透里带了诡异的深邃,“你觉得呢?”

许向阳和他相识多年,一见他笑成这样就知道其中有戏,“我懂了,我这就为兄弟深入敌营,卧薪尝胆去。”

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被蔺博叫住了,“先去帮我买碗粥。”

“咦?你不是除了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其他的什么也不喜欢吃的吗?怎么吐了几口血,换了个美女来当医嘱,你就改性了?果然男人这种生物,就是要用女人来征服的。”

许向阳猥琐地朝他眨眨眼,边唱着《征服》边走了出去。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眼珠一转就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前的宋静好,不由得过去敲了敲门,没等里面的人回答就把头探了进去,“宋医生,我要去给阿博买粥,但他的嘴死挑,这附近你有什么好的粥铺可以推荐吗?”

宋静好正在扫描病历,好让中心系统找到在当前可用药剂之下的最佳疗法,回答得甚是简略,“出门左拐,过马路右转,第三家,粤记粥铺。”

按照磁暴后□□涉的发展里,蔺博这次的主治医生是昨天走了的罗主任,而她在原来和她同名的宋静好的记忆里搜寻到了关于两人的过往,无非也就是蔺博在学校里把追她的事情闹得尽人皆知,加快了她的父母把她送出国的步伐。

许向阳照着她指的路去买了粥,回来送到病房里就迫不及待地和小护士混到一起,旁敲侧击地为兄弟收集情报去了。

毕竟少了一个单身的兄弟,就会多很多朝他怀抱奔来的美女。


  ☆、第2章 蔺大总裁(2)


许向阳一边摇头“哎,我跟你说,最近我都打探好了,就我们宋同学,那可是两年前在国外拿了医学博士的学位回来的,回来没多久就升到了副主任的位置,不过,这次本来是打算要出去参加个什么研讨会的,可她给推了,本来给你治病的那个老头,又去外省开会去了,这才让她当了你的主治医生,来来去去都是缘啊。”

晃脑地感慨着,一边就给自己拿了根香蕉剥着,还没吃到嘴,就被床上的人给截了。

蔺博转了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了几分不满,“话还没说完。”

许向阳想着自己说过的事情呆愣了下,自言自语,表情十分到位地疑惑着,“恩?我觉得该说的都说了啊,还有什么?”

蔺博对着他笑了下,语气波澜不惊,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你继续。”

他的语调没有一丝异样,长期积攒起条件反射的人却浑身都抖了抖,哈哈地干笑了两声,“哦,刚刚一下没想起来,把最重要的忘了。”

许向阳明智地不再兜圈子,免得惹急了某个皮笑肉不笑的人,指不准哪天自己的照片和一切私人信息就出现在了某个同性网站上,“那些个小护士还说了,追宋同学的人不少,但还没看见她和谁走得特别近过,也不请假不煲电话粥,就算有人来接,一般坚持了几次也就没影了。”

说到这他就忍不住凑近了蔺博,殷勤地提出了自己之前的假设,“这么来说,她是不是心里也念着你啊,毕竟,你当年天天粘着她,也没见人家说什么,会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蔺博已经抬眼朝着门口的方向勾起了嘴角,桃花眼里水波潋滟,“宋医生。”

宋静好的目光在距离过近的两个人身上转了转,还没说什么,许向阳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噌地跳得老高,快速地退到了墙边,整个人就像壁虎一样贴着墙,飞快地移动了出去。

“你们聊,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了。”

宋静好对着乍然被关上的门,愣了一会才转过头来,恰巧就跌进了某双一直盯着她的琥珀色眸子里,剔透地像是神奇的大自然沉淀了多年所给予的馈赠,干净又深邃,漂亮又迷人。

“宋医生似乎很欣赏向阳?”面色苍白的男人曲起手臂枕在了头下,浅色的薄唇荡出一点笑容的弧度,敛了有些单薄的眸色,“每次他在的时候,宋医生都会盯着他看。”

“没有。”宋静好翻开手里的病历本,取了插在衣兜里的钢笔,公事公办的态度显然是不想再和他多说废话。

“最近睡眠状态怎么样?”

蔺博看了眼她,笑意愈发扩大,衬着本就带着几分薄凉意味的五官,又邪又痞,“一个人睡,睡不好才正常。”

宋静好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字,又密又长的眼睫随着她的动作在眼下打了一层阴影,粉黛未施的脸色还能看见细碎的绒毛,干净得让人心折。

“会出现贫血的状态吗?头晕乏力,易排汗?”

“还好,不如宋医生亲自检查一下,看我是不是乏力?”

最后几个字被拉出了长长的调子,带着过于明显的暗示。

被暗示的人连眼皮都不动一下,清冷的语调毫无起伏,“最近排便状态呢?粪便一般为什么颜色?”

蔺博一愣,直到等着回答的人抬眼看他,才像如愿以偿一般恩赐着给了答案,“没有看过,不知道。”

宋静好收了笔盖上病历本,“检查里再加一项胃液分析,我等会让护士把检查单拿给你。”

蔺博的视线随着她握笔的手一起移动,缓慢地用舌尖舔了下有些干涩的下唇,倒是和记忆里那个小痞子一样的少年像了十成十,“医者不是都该望闻问切的吗?宋医生难道就不想过来确认一下我到底是哪里比较不适?”

静好坦然地和他对视,“医疗器械的客观检查可以避免人为感知的误差,等你的化验单拿回来,我会认真仔细地看。”

她说完话就想朝外走,蔺博身上所透出来的侵略性太强,让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虽然她在二区就是代表了“以情救世”的立场,但除了任务要求之外,她一般不会主动和目标人物有太深的感情牵扯,更何况这次两人之间还有前情,她更加没资格为别人做出情感选择。

就在她走到门边,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时,身后的声音又挡住了她的脚步,“宋医生,麻烦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躺在床上的人在她看来时快速地变化了神情,带出些无赖,“当然,如果你不想如实回答的话,我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配合你所提出的一系列客观检查。”

他盯着静好的眸子□□裸地说明了,他刚刚的话语里,多说了中间的那个“不”字。

静好松了握在门把上的手。

蔺博得意地笑了下,无所谓的神态就像是他刚才说的话不过就是开了个玩笑,“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宋医生只需要告诉我,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静好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脸色没有一分一毫的变化才给了答案,“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低迷中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的声音在她开门的瞬间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所以我要是爱一个人,隔了多年,终究也还是爱的。”

最后一句就像是在叹息。

“虽然她从一开始就不想知道。”

罗主任不在,静好就得暂时负责他之前的四号和二号床,她刚从二号里走出来,就被一边等得心焦,都快哭出来的小护士一把抓住了手,拉着把她往三号房里拖。

“宋医生你快去吧,三号就一直不让我给他拔针,再晚一会血都要回流了。”

静好把手里的钢笔插回到衣兜里,听见她的话立刻就加快了脚步,“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肯让你拔针?”

小护士简直欲哭无泪,最近小刘和四号床闹出来的那些事,家属都有人来反应过了,本就严厉的护士长更是把她们都叫去训了一顿,明着说了谁要是再和病人牵扯不休,闹出事来,谁就直接收拾包袱走人。

可怜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要被躺枪了,这要是被护士长知道……她昨天才刚在yy时被护士长抓到过……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就是按铃了我才进去的,结果他就是不让我拔,说之前都是您拔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还看了一下静好,宋医生长得好,学历又高,虽然神情冷漠了点,但真说起来,要比她们这群小护士还要容易被人看上吧?之前不就有过几个,都出院了还要时不时回来溜达一下,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

静好皱着眉一把推开病房门,一眼就看见了蔺博趴在床边呕得面色苍白,吐出来的浅黄色液体里还夹杂着血丝,被拔掉的枕头就垂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掉进了一地污秽里。

她快走几步上前,吩咐还呆站在门边的小护士,“去找人过来把这里收拾一下,快点。”

小护士还在发愣,床上的人就“哇”地吐出了一整口血,吓得她赶紧答应一声,一溜烟就跑了。

静好快步过去抽了纸帮蔺博擦掉嘴上残留着的血迹,一手就顺着他的腹部,力道适中地在上面轻揉了几下,又快速弯腰倒了热水,递到他唇边。

“含着漱口,漱三遍等温了再喝下去。”

蔺博睁着琥珀色的桃花眼看她,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眼睛里还有因为难受而泛上来的生理泪水,盈盈地荡漾着波光,搭配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神态,看着还真是有些可怜。

他握着杯子漱口,又乖乖地喝了一口之后,咬着带着水色的下唇,满是委屈地看着还在帮他揉着腹部的静好,低沉的语气像是在撒娇,“难受,还是不舒服。”

“生病了没有人舒服。”静好把杯子凑到他嘴边,“再喝一口。”

语气还是冷漠,但动作却愈发温和。

蔺博压下嘴角要泛起的笑意,乖乖地照做,视线却不着痕迹地在她弯着腰的身上上下回荡。

平时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的白大褂现在自然地下垂着,显出了盈盈不及一握的腰身,还有下面粗细合宜的长腿,看着这么漂亮诱人,离开他的时候还真是一点迟疑都不会有。

他的视线一路往下,就看见了地上刚才被吐出来的一地污秽,而身前的人为了照顾他,避无可避地就踩了上去。

蔺博的眉头皱起,压住漫上来的懊恼,伸手推了推身前的人,“你先站开点,地上脏。”

静好低头看了眼,秀气的眉毛起了波澜,眼里的不满渐渐堆积。

蔺博一直在看着她的神色,正准备说点什么引开话题,不满的人已经率先开了口,妙曼的美目带着不虞狠狠地盯着他,语气凉得都要变成一道道“嗖嗖”的小箭,“你今天什么东西都没吃?”

蔺博眨了下眼,难得有点不配合治疗的心虚,“恩,因为一直都感觉挺饱的,所以……”

其实昨天许向阳买回来的粥他也只吃了两口,一是真不怎么好吃,二是吃完了反而感觉更加地不适。

静好松开按着的手,扯了被子盖住他的腹部,站直身子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就朝外走。

蔺博被她的反应惊得一愣,正要下床追人,走到门边的人就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样快速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眼他,愣是用眼神止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还乖乖地拉了被子盖得更严实。

静好开了门就朝外走。

站在门边的许向阳正好看见了他们最后的互动,对比蔺大总裁欺压他时的淫威,一下没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


  ☆、第3章 蔺大总裁(3)


静好端着温热的食盒再回到病房时,房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看见许向阳小媳妇一样委委屈屈地缩在了墙脚,时不时地含着泪眼汪汪的眸子看一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蔺博,满满的全是控诉。

日渐熟悉的脚步声让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瞬间就盯紧了静好,她一瞬间甚至说不上那眼神里含着的意味。

像是流浪在沙漠里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汪清泉,又像是洗手归隐后的剑客在仇家上门前时看见了自己尘封已久的利剑。

喜悦里含着悲哀,渴盼里带着舍弃。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

两个人僵持着对视了一会,最后还是躺在床上的人闭了眼,率先移开了视线,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哑的轻笑。

他的谱都还没摆完,清冷的声音就响在了耳侧。

静好弯着腰把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倒了出来,薄瓷描青花的碗带着配套的调羹递到了蔺博眼前,“先起来把粥喝了再睡。”

她居然以为他闭了眼是在睡觉?!

蔺博气堵,想着就这样不睁眼,彻底表明他不想看见她的立场,不然她还以为他这里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了,坚持了两秒钟却又怕她真的就这样走了,一句话也不跟他说,一个字也不给他留下。

他皱了眉头,为难地轻轻嘶了声。

冷气都还没全抽到肚子里,一只温热的手带着舒适的力道就隔着略薄的空调被捂住了他肚子上,清冷的声音也随着力道被放柔。

“还觉得痛?”

蔺博缓缓地睁了眼,没多少血色的薄唇像是承受不住疼痛一样微微抿紧,眉间的褶皱也被主人竭力放平,在看向她时甚至还带上了些笑意,“还好。”

静好看了眼他,把手里的碗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免得症状恶化。”

蔺博伸手接了她递来的碗,搅了两下才在她盯着的目光下舀了半勺塞进嘴里,不自觉皱紧的眉头因为舌尖尝到的熟悉味道松开,他看向静好的眸子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细碎得像是点缀在昂贵婚纱上的钻石。

“你不是说,我最近都不能吃这个?”

说着就又舀了一口到嘴里,黏稠的小米被彻底煮烂,微微烫口的温度吞下去,温暖得食道都在颤抖。

比昨天带着塑料味的粥好过百倍。

“总比你什么都不吃来得好,”静好站在床边,从角度上正好看见病床上的人低垂着眉眼乖乖地喝着粥,淡粉色的唇沾了些黏稠的粥,却被主人毫不在意地抿进嘴里。

乖巧安静得看不见之前的一丝痞气。

静好把手□□白大褂硕大的衣兜里,“保温桶里还有一些,你过一小时再让人热一下再吃。”

喝着粥的人顿住动作,之前收敛起的气息再次散发出来,衬着薄凉的眉眼,语气凉得惊人,“你又要走?”

他把好不容易喝了几口的粥扔到床边的桌子上,彻底没了胃口,只用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也是,我现在困在医院里,想起身追人都做不到,哪里还能管你走不走。”

蔺博看着她,就像是看着当年那个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甚至把她周围都闹得人仰马翻都不会回一下头的小姑娘,因为岁月流逝而渐渐单薄的爱而不得的愤懑再次在他心里汹涌澎湃。

他从来没有那样爱过一个人,却也从来没有那样被抛弃过。

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在他面前。

似乎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和她有过关系。

“我只是想下班回去休息一下,”静好顺从着心里泛上来的心软,难得的开口解释,“按我上下班的时间来说,我现在早就应该躺在床上休息了。”

她看了眼在桌上的保温桶,是因为什么绊住了脚步简直不要更明显。

蔺博脸上的神情崩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病房的门被小护士推开,推着小推车的小护士看了眼里面的状况,只能把视线投向了最熟悉的宋医生。

“宋医生,你刚才说了要加的药,是现在就打上去吗?”

静好点了下头,让开床边的位置想让小护士过来扎针,床上的人却把手放进了被子下,明显的非暴力不合作,完全忽略了小护士的诧异的目光,淡定地像是什么都没做一样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上前接了小护士手里的针头,握过被主人笑眯眯地自动递过来的手,看见上面针孔旁青成一片的皮肤,就像是白玉上的瑕疵,让人觉得分外碍眼。

她把手里黑色的针头递给小护士,“以后都换小一号的。”

琥珀色的桃花眼里又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静好扎了针就回去休息了,蔺博本来想让许向阳送她一程,想到某人不带把的嘴,又悻悻地熄了念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缩在角落里的人,看着床边放着的碗,微微地抬了下下巴。

许向阳立刻狗腿着凑过来帮他端着碗,方便床上精贵的病人取食。

但带着热气的味道一直在还没吃早饭的他的鼻子下徘徊,让他情不自禁地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红烧牛肉味的小米粥?”

他看了眼一口接着一口喝得心满意足的蔺博,忍不住感慨,“宋同学还真是细心啊,我不过就和她说了一次,她居然就把你这么奇葩的喜好记得牢牢的。”

他这句话完全是顺嘴说出来的,但看见听的人眼里泛上来的满意神色,还是有点忍不住沾沾自喜,好歹是个神助攻,刚才取笑他的事,应该能大人有大量,就当做没看见了吧?

可惜他忘了,某人和所谓的大人有大量是完全绝缘的。

“我记得之前和腾浪有一单的,我不在就麻烦你跟一下了,”蔺博就像没看见他心死如灰的眼神,很是淡定地补充完了之后的话,“毕竟是在西部有点远,你准备一下,明天再走吧。”

许向阳,“……”

你自己春暖花开,阳光明媚,却要兄弟去喝西北风,吃沙子吗?

臣妾做不到啊。

新挂上的针打得慢,两瓶的剂量下去,等拔针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被铃声呼叫过来的小护士还心有余悸,怕三号又像上午一样不合作,她一步三回头地看了下墙上挂着的大时钟,默默地为自己点了蜡。

宋医生要明天早上才回来值班。

结果这次的三号却很是配合,一声不吭地让她拔了针,在她诧异地看过去的时候,还附带了一枚带着谢意的笑。

帅哥在对她笑啊!

小护士很矜持地忍住了捧心尖叫的冲动,友好地回了一个微笑,视线正好就看见了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的保温桶,很是眼熟啊。

“这是宋医生的吧?”

她说这句完全是在眼前良好氛围下没管住自己的嘴巴,结果本来看着很难接近的人回头看了眼,出口的声音带着点微微的沙哑,低沉得诱人,“恩。”

得到回应的小护士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还真的是宋医生经常带来的那个。”

蔺博抚了下袖口有些褶皱的衣服,低垂了浓密的眼睫,“她经常带着这个?”

“是啊,宋医生可最会照顾人了,当医生的一般有紧急的手术要上,连吃饭都顾不上,她就在柜子里放了些杂粮饼干,维生素水什么的,错过了饭点也可以打发一下,后来空了些,就会在家里煮了粥带过来,饿的时候热一下就能吃。”

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她就忍不住多和这位看上去对宋医生很有些意思的人八卦一下,“其实宋医生只是看起来有些冷冰冰的,为人还是很好的,有时候抓到了我们犯错,最多也就是批评几句,而且她对病人也是一样的贴心,之前一号那边住了个和您差不多大的美男,脾气臭得一天之内骂走了三个护工,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没饭吃,后来还是宋医生进去把人安抚了,又给他带了吃的,要不然连后面的手术都做不了。”

小护士越说越带劲,已经忘了自己说这些话的初衷,“后来那个美男出院之后,还好几次跑回来过呢,送的花堆了一整个办公室,就把车停在楼下不走,说是要请宋医生吃饭……”

最后一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她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劲,就像,就像……是昨天聊得正开心的时候,护士长出现在背后时一样。

她飞快地回头看了眼,确定门口没有护士长的身影才回头,结果就撞进了床上的人看过来的眼眸里,剔透的眼眸盯着她,很快就给了她一种被冷血动物盯着的感觉,刚松掉的半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了嗓子眼。

原本悦耳的男声里透出了丝丝的寒意,“后来呢?”

“后来……后来宋医生出去和他吃了顿饭,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来了。”小护士抖着舌头把话说完,快手快脚地收拾了东西,出了门才按着疯狂跳动的小心脏深呼吸了几下。

再这样被吓几次,她这个八卦之王都要再不敢八卦了。


  ☆、第4章 蔺大总裁(4)


静好早上来办公室刚放下手里的保温桶就看见了被小护士放在了她办公桌上的检查结果,她刚拿着扫描给中心系统,边翻着查看最近可以排出来的手术时间,小护士就哭丧着脸敲了她的门。

“宋医生,三号又不让我给他打针了。”

她自然不会说昨天一不小心就把八卦说多了惹到了人,反正那位也不是第一次不合作了。

静好拿了桌上的保温桶,示意她推着药一起跟过来。

推门进去时看见许向阳也在,一贯嬉皮笑脸的脸上还挂着一半的哀愁,看见她时眼睛诡异地亮了亮。

静好避开他的视线,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拿了昨天的碗,本来轻薄漂亮的碗被摔出了一道裂纹,碗沿上还缺了一个小口。

站在她身后的小护士眼尖地看见碗上的缺口,正要说话,眼风瞥见床上的人又明智地把话吞了回去。

这可是宋医生放在办公室拿来装饰用的小碗,怎么现在被人摔成了这样?

静好随手就把碗放回了桌上,敲了下新拿来的保温桶,看向坐在一边的许向阳,“先让他喝碗粥,我过半小时再过来打针。”

许向阳抬头和床上的人对视了个正着,浑身都颤了两下,“别啊,”他哭丧着脸看向静好,“宋医生,你看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顾人?而且我下午就要去外面出差了,这一走,都不知道还有谁能照顾他。”

小护士嘴快正要说可以找个护工,说着话的人已经立刻接了下去。

“宋医生你当年好歹也和阿博认识,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他要是真不想吃东西,就是五个护工在这,他也能一口不动,昨天喝了几口粥,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可现在偏偏公司有事离不得人,我要是再一走,他可就真要自生自灭了。”

“我就说,能不能麻烦你一下,阿博他好歹也是你的病人,健康状况,多少还是要麻烦你负责一下……”

原先的资料里,蔺博就是在治疗之后仍旧没健康饮食,才导致了身体状况的极度恶化。

何况她现在要给他找时间做手术,最好就先把他的身体调养到最佳的状态。

静好看了眼许向阳脸上的恳求的神情,扭头叫还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人,“起来,先把粥喝了。”

蔺博睁眼看她,又看了眼床头,“太远了,够不到。”

静好看了她一眼,过去拧开了保温桶,熟悉又诱人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病房里,她边盛粥边和吩咐有些傻眼的小护士,“今天二号要出院,你先把今天的针给他打上。”

小护士喔了两声,完全是灵魂离体一样朝外走,最后关门时还忍不住看了两眼,宋医生对人好是没错,可什么时候好到连吃的都亲手递过去了?

而且,刚才旁边的那个人说什么,他们之前是认识的?而且还很了解?

她一路琢磨着,回护士站就迫不及待地把最新的消息传播了出去。

静好盛了粥就打算先去别的病房看一下,结果某人很有眼色地在她抬脚要走的时候就放了碗,立场表现得很清楚。

她看了下孤零零被遗弃在桌子上的粥碗,无奈地解释,“我先去其他病房看一下,十分钟回来。”

以宋静好的性格,这句话已经是承诺了。

蔺博端起刚刚随手放到一边的粥,舀了一口塞进嘴里,神情很是淡定,“唔,你自己去吧,我就不送了。”

一副深明大义地抱着病弱的身体支持妻子继续工作的模样。

静好懒得再和他扯,开了门就走了出去,确定其他几个病房没什么问题之后,先拐到办公室拿了之前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化验单。

结果等她再回到病房的时候,床上的人就对她摆了张极其不爽的黑脸,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你出去十一分四十八秒,超时了。”

她走过去先看了放在桌上的碗,确定里面的粥都被吃完了才掏了衣兜里的化验单,根据中心系统传送过来的方案,再细细地核对了一遍数据。

蔺博的控诉没有得到回应,正恼怒地睁眼瞪过去,却一眼就看见了她站在自己床边拿着张白纸看得入神的样子,采光很好的病房拉开了窗帘就有热情的阳光跳跃进来,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的灿烂,也在眼前之人的脸上投射下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他一恍惚就像是看见了当年站在主席台上,握着演讲稿面无表情地读着稿子的小姑娘,美好得似乎多年光阴不过是他眨了一个眼,从未曾经过分离。

初见的怦然心动,追求的死皮赖脸,分别后的茫然无措,和这些年的浑浑噩噩。

不好的地方竟都被折叠,只留下了美好。

蔺博突然低笑了一声,对着疑惑看过来的人毫不吝啬地奉送了一个灿烂的笑脸,“我还记着之前追着你,你一直不理我,我一气之下就把你要上台讲的稿子换了,想看见你手足无措再像个英雄一样给你送上来,结果你脸色都不变一下,直接就把稿子背出来了。”

他说的是之前高中时的往事。

静好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很快就想起了这件事,其实当时少女哪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镇定,打开稿子看见上面只有硕大的“我喜欢你”时,她的心紧张得差点跳出来,偏偏旁边的老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要过来帮她,吓得她直接把稿子捏在了手心,脑子一片空白地凭着直觉把早就熟透了的稿子背出来。

下来时后背都是湿的,可罪魁祸首的那个少年还巴巴地凑上来,颇为不爽地控诉她,“你居然把稿子背下来了?!”

她看了眼床上洋洋得意的人,一句话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你的字实在是太丑了。”

“丑?我的字哪里丑?!”蔺博满脸不爽,觉得之前还无限温馨的氛围被眼前这个不识趣的人破坏殆尽,直接拉开一侧的抽屉,拿了纸笔刷刷就写了四个字。

和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少年的笔迹在此时明显成熟,字里行间更多了些男人的风味,流畅潇洒却又带着不知从哪透出来的痞气,和主人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这样的人,差点就死了。

静好看着字发呆,不自觉就透出了些惋惜,却被床上的人尽收眼底,又慢慢被覆上来的愉悦所掩盖。

蔺博靠在床上,语气欠扁,“你要是想听我说这句话,直说就好了,不用和我拐弯抹角。”

静好白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是扎针的时候又给他换了黑色的针头。

蔺博躺在床上看她施施然走人,默默念叨了一句,“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

蔺博的身体状况渐渐好转,静好之前定下来的手术方案也就提到了明面上,恰好这时罗主任回来,看了眼安排,只说了一句,“有点小题大做了。”

静好一言不发,中午照常给蔺博送饭,最近两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蔺博又不知从哪知道她一忙起来就经常顾不上吃饭,每次吃饭时又多了新想出来的花招——你不吃,我也不吃。

她把蔺博给她夹的清炒山药放到一边,直接开了口,“之前给你定的手术方案罗主任不满意,可能要改。”

宋静好在这家医院的时间本来就短,凭着学历和能力坐到现在的位置已经让很多人有闲话可说了,要是再顶撞上头,拿个狂妄自大一意孤行的名声,闲话说起来就会更好听了。

何况三号病房她只能说是协管,手术方案本来就不由她一个人定。

蔺博看了眼她没怎么变化的神情,带着惯有的笑意答了一句,“我的医药费又不是他付。”

下午的时候院长带着一波人来慰问,很详细地询问了几位病人的身体状况和医疗意愿,回去后拍板就订了手术方案。

蔺博的手术就按之前静好定下的来,主刀医生也是她,罗主任则是笑呵呵地接了新入院的二号的一系列治疗工作。

进手术室之前,蔺博握了下静好的手,温热的手心相接触,两边都是湿漉漉的手汗,他朝着静好笑了下,轻轻地就放开了手。

蔺博手术后没在医院住多久,等静好确定了他可以出院,就急冲冲地收拾了东西准备要走,之前打发了许向阳过去处理的事情已经有了初步眉目,需要他亲自和对方的负责人见面谈一谈。

他出院的时间赶得巧,正是静好不用上班的时候,司机坐在车里陪着他等在住院部的门口,以为要等好一会的时候,后面的人却又示意他开车,快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才听见了一句,“反正早晚都是我的。”

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早和静好见面。

晚上和那个负责人在包厢里吃了饭,正说着客套话,旁边一个包厢的门打开,宋静好从里面走了出来,后面还有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男子,正低着头和她在嘱咐些什么。

抬眸对视时两人都有点讶异,两边的人也随着他们的动作静止住了。

站在静好身侧的人疑惑地看了眼他们,转头询问,“好好,你们认识?”

他的话还没问完,蔺博已经大步过来,拽着静好就进了他们之前在的包间,关门的同时就把人困在了贴近的身体和门板之间,呼出的热气直直地扑到了她的面颊上,频率比平时的快了不少。

“你说有事不能来送我,就是为了和这个老头子来吃饭?”

静好推了推没推动,倒是闻见了他身上不太明显的酒味,“你喝酒了?”

两个人僵持着都要先等对方的答案,最后蔺博竖了三根手指,一根根地缩着,示意数完了一起开口。

“我没喝酒。”

“那是我爸。”

蔺博听到答案的时候就狠狠地愣了下,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刚才一点不反抗地被我拉过来,就是想看我在岳父面前出丑?”

他不等静好说话,自顾自就把话接了下去,“既然家长都见了,那我们的关系是不是也该定一定了?”

“定什么关系?”被他困在怀里的人安静地抬眼看他,包厢在人走的时候就关了灯,只剩从窗外透进来的灯光,足够他看清怀里的人的神情,也听见那句从她的红唇里吐出来的话。

“你先追到手了再说吧。”


  ☆、第5章 蔺大总裁


蔺博自高中毕业后就再没追过人。

确切的说,其实他活到现在,也只追过一个人。

实在是平时也用不上追,冲着他的身世身家和那张帅气得有些过分的脸,几乎每天都有大把的妹子冲上来躺平任调戏,可他不是真的忙着工作,就是对那些太过主动的妹子毫无兴趣,以致到了现在,所有恋爱的经验也局限在一个人身上。

偏偏那又是个失败的案例。

偌大的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好几本等着审核签字的文件,旁边的电脑上还跳着各式数字,甚至眼前还站了个等待他答复的人,但蔺大总裁很认真地一下下敲着笔,皱着眉头出神。

进来送文件的美女秘书穿的是双高跟鞋,美则美矣,实在是经不住久站,在第十次偷偷换了脚用力后,秘书终于忍不住咳了声,试图唤回总裁大人微薄的注意力。

蔺博很配合地将目光转到了她身上,瞬间的眼神很像是看见了救星,虽然风格不太一样,但好歹都是女的,应该能有些共同语言,“你说,要是有个男的想追你,他怎么追你会答应?”

秘书利索地抓住了重点,“那个男的是什么类型的?”

蔺博漂亮地转了下手里的笔,自从看见静好用的都是钢笔后,他也把所有的笔都换成了钢笔,随着动作在他修长的手中划出了一道亮眼的弧线。

“我这样的。”

被美色蛊惑着的秘书一不小心就说了真话,“那不用追,马上就答应。”

还得小心守着不被别的小贱/人抢走。

不过总裁大人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她也就忍不住要自恋一下:难道总裁是看上她了,因为不好意思直接和她告白,所以才这样拐弯抹角地问一下?哎呦,那群觊觎她家总裁的小贱/人要是知道了还不得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她的想象才刚到高/潮,总裁大人已经用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她才不会这样轻易答应。”

蔺博默默咽了后半句,当年他都追了半年,闹得整个宁寰一中的人都知道了他在追她,都不见人家有多一个眼神施舍给他。

说多了都是泪。

秘书立刻了结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为苦恼的总裁大人出谋划策,以期望成功后必然会上涨的工资。

男人再好,也不如自己的票子来得好啊。

静好下了班刚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了倚在一辆阿斯顿马丁旁边,吸引了过路人大半视线的人。

被众人行着注目礼的男人完全忽视了身上有如实质的视线,在她走近时还扯出了一个带着痞气的微笑,“带你去吃饭?”

问是问句,已经拉开了车门的手就不像是在询问了。

静好懒着在众目睽睽下和他牵扯,也有点好奇他会带她去哪里吃饭,从善如流地就上了车。

蔺博毫无悬念地带她去了西餐厅。

红酒,牛排,蜡烛,小提琴。

静好看着侍应生上了菜,举刀之前真心实意地问了对面的人一句,“你带红烧牛肉味的调料包了吗?”

整顿饭吃下来,蔺博的脸色都是黑的。

第二天,蔺博坐在车里对她勾了勾嘴角,示意了下后备箱,“给你的礼物,自己去开一下。”

静好依言过去开了,纯白色的气球在打开的刹那飘飘扬扬地飞上了蓝天,露出了下面一整束的长梗玫瑰,花间娇嫩欲滴的水珠还在半开半合的花瓣间滚动,美得像一幅大家遗留的精美油画。

她看了眼缓步朝她走来,脸上还带几分志得意满的笑的蔺博,很是真诚地问了个问题,“你忘了你之前随手扯了朵野花硬要塞给我的时候,我和你说过我不喜欢植物的生殖器?”

蔺博的脸再次黑如锅底。

他没忘,他只是以为她嫌弃那是朵野花。

第三天,蔺博从静好上班起就发动了攻势,每隔一个小时就有人送了整盒的巧克力来让她签收,从德芙、好时到费列罗,几乎囊盖了市场上在售的所有的巧克力品种。

下午去接人时,他还没下车呢,静好就直接拉开了车门坐进来,揉着眉心颇是心累,“以后别再送巧克力了,一群孩子从一楼跟到十楼,差点把我们科室都挤爆了,叽叽喳喳地就在我耳边吵。”

她说完想到蔺博前两天难看的脸色,正想说句话舒缓一下,身侧就有人靠过来,温热的手力道适中地帮她揉着眉心,“那以后等我们有孩子了,我来带着他,不让他吵你。”

他离得很近,琥珀色的眸子就在眼前闪烁,带着麟麟的波光。

话出口,蔺博就觉得有些不对,自己都还在考察期,居然就幻想起了以后的事,虽然说这是必然事实,但现在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脸红。

为了掩饰瞬间涌上来的尴尬,他退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目视前方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直到把人送回楼下,他才恍惚地想了起来,好像,静好一路上都没因他的那句话说过什么?

难道这是默认?

心下刚一喜,蔺博就恨不得把自己拍扁在座位里——你丫的挑了这么个机会害羞,怎么就没活活把自己羞死啊?!

第四天静好轮休,某人就像是先知一样等在了她楼下,拨了电话含情脉脉,“介意下来拿下你的早餐吗?”

下来就不是拿早餐那样简单了。

蔺博干脆利落地锁了车门,打着反向盘转了方向,“上午带你去听场音乐会,下午去逛街,今晚有场流星雨,刚好可以一起看。”

还真是很用力地在追啊。

静好擦了擦被肉包弄得油汪汪的手,“我昨晚睡得还行,不需要去催眠,而且晚上要回去值班,也没有时间去看流星。”

“你晚上要值班?”蔺博开着车从门卫处经过,挡风玻璃前□□裸的进出凭证让门卫很友好地和他打了个招呼,“我之前看你的工作表,你今晚是不用值班的。”

“昨天刚和别人换的。”静好看了眼抿了嘴表示不满的人,说完了刚才被打断的话,“最近降温,我刚好要去买衣服。”

刚才还有些戾气的桃花眼瞬间弯出了诱人的弧度,偏偏主人还要坚持着淡定,抿着嘴用鼻子答了声,“嗯。”

蔺博把车开进停车场,相当自然地上去拉了静好垂在一侧,另一只手掏了皮夹,整个递到了静好的手里,“等会你负责买,我负责刷卡和欣赏。”

本来秘书说最惊喜的就是买了她购物车里的所有东西,可他黑了静好的账号,却发现她的购物车里空无一物,干净得不可思议。

不过现在也能算是殊途同归了。

逛了街就该看部电影,但毫无恋爱经验的蔺总果断是没意识到周末的电影院会是一种怎样的状态,所有适合情侣观看的电影票都销售一空。

不,也不是都空了,只是剩下的几个座位都是单人座。

蔺博再次黑了脸。

第五天,主动的人难得地变成了静好,她上车后给他送了件大衣,语调轻描淡写,“昨天逛的时候觉得还挺适合你的。”

心中暗喜的蔺总把车停进公司的停车位时就在车上换了衣服,简洁大方的设计配上合身的版型,再加上主人脸上掩都掩盖不了的笑,着实给一路妹子发放了好福利。

秘书看见时也震惊了一下,这几天总裁发回的都是战败消息,难道今天就要翻盘了?

她仔细地观察了下,凭着广泛涉猎各类时尚杂志的眼光,很快就认出了大衣的品牌,“而且是他们冬季的新款,价格基本上已经到了这个数。”

她报了个数字。

然后蔺博的神情再度晴转阴。

刚好和他昨天给静好付的那件大衣的价格差不多。

第六天,蔺博接了人之后,在车上配着车载音响里的伴奏,很是认真地唱了一首情意绵绵的情歌。

静好全程认真听完,总结了一句,“唱得不错,可这首歌的mv是个悲剧,你是在向我暗示些什么吗?”

第七天,蔺博在自家楼下摆了硕大的心形蜡烛,结果向来不准的天气预报担起了最大的罪名,在他刚点完一千个小蜡烛时,及时地下了一场大雨。

第八天,去夜市吃小吃,钱包被扒手抢了,怒极攻心的蔺总发挥了当年指挥着一整个年级的小弟的气势,英勇地追着人跑了四条街,直接把扒手揍趴在了地上,夺回了人民群众的手机钱包若干,被请到警局录了半小时的笔录。

第九天……

屡战屡败之后,蔺博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是被诅咒了的事实,自暴自弃地放弃了花样追女票的手段,每天负责着接送的工作,再次回到了高中追着静好不放时的局面。

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了那个每天靠着辆跑车在医院门口等人的帅哥,最近正在疯狂地追内科的宋医生。

一些个友好的都已经会在下班后和他打招呼了。

完全就是看门大爷一样的待遇。

然后就在某天他带了静好去他们最常关顾的一家私菜坊吃晚饭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一个颇为眼熟的中年人。

能不眼熟嘛。

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当着岳父的面拉走他女儿进了个包厢。

蔺博正想着该怎么打招呼可以挽回些印象,静好已经完成了两人之间的介绍,他的脑子里只听见了一句话,而且在滚动着刷屏。

“爸,这是我男朋友。”


  ☆、第6章 宦臣弄权(1)


《太明史》载:明宗生六年,父平宗亡,继帝位,任魏贤掌司礼监,独擅帝权,残害平宗幼子,幽禁祥慈太后,杀臣属者众,酷中宫之刑,建生祠于各地,明宗登极十年,代天子祭天,中途遇刺,伤重不治,帝扶其棺大笑,衣袖皆湿。

宫墙院深,越到荒凉的地方就越有渗人的寒气,连风都像是在呜咽。静好拉紧身上的单薄的衣服,偷偷捡了无人的小道,一路走到了一个破旧的小院前,她推开老旧*的木门,又回身细细关好。

躺在床上人听见声音迅速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之后松了气软倒在味道沉重的破棉被上,声音都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嘶哑,“是你啊。”

【叮,目标人物已锁定,请再次确认人物信息】

【魏贤,明宗执政前期的权奸,结识幼年明宗,在复杂的宫廷护其长大,明宗对其信任有加,登极后命其执掌司礼监,握批红权。魏贤任职后除奸臣,残害忠良,大兴土木,将岌岌可危的太明统治推向悬崖,达到宦官专政的顶峰。明宗十年,代帝祭天时被刺,伤重不治而死;现被招袖宫掌事太监谋害,伤重不治,无人问津而死】

【任务内容:保证其行事按原有轨迹】

静好低低地应了一声,掏出藏在衣袖里的白面馒头递给他,又检查了一下床头的碗,看见床上苍白的嘴唇都已经干裂了的少年,转身就要帮他出去添点热水。

“算了。”一只从充满了腐朽的气味的破棉被中伸出来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干瘦得皮包骨的手上还有已经化脓了的伤口,“进了这归尘院,还有谁会像你一样觉得我还死不了,不用再白费这个力气。”

归尘归尘,归为尘土,就是他们下贱的命的归宿。

他被打得浑身是血的扔在这个专门辟给宫里生病的奴才们的院子里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已经快死了,结果昏睡到后半夜,睁眼一看就见到了眼前的人,不过也就是之前他看顾着同乡的情谊,在罗嫔娘娘面前帮她求过情,能得到这样的回报已是让他欣慰。

至少这深宫之中,还有人是真正在意他的。

魏贤正低头感慨,伸出去的手就被人握紧,带着温暖的力道死死拽住了他,“你不会死,”眼前的人就像是在陈述着事实,对上他的目光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你不会死。”

不,他已经快死了,连现在睁着眼的动作都耗尽了他的气力。

但看着面前这个比他还小了两岁,却一起在深宫里挣扎了五年的人,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好,那就麻烦你先帮我去装点水。”

但凡他的命还值点东西,他就要不顾一切地活下去,活给那些巴不得他死了的人看看,他魏贤,绝对不是一个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卑贱之人。

他能被无良的爹娘抛弃,能连男人最重要的东西都失去,能被仗势欺人的小人打得只剩一口气,但绝对不会连他自己都把自己放弃。

静好点了点头,又帮他把身上残破的黑棉絮裹得更紧些,细细地关上了破败的木门,尽量让冷风少刮些进去。

站在院子里就有寒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刮擦在脸上就是生生的疼,她吸了满肚子的冷风,没有食物垫着的肚子愈发不适,身上单薄的衣物又完全不能御寒,冻得她忍不住地打着哆嗦。

卑贱的身份,艰难的处境,再加上里面几乎是提着最后一口气的目标人物,完全可以说是她遇见过的最艰难的境况了。

中心系统的诊治功能还在,但自从先皇被一个大宫女药死之后,宫里对药物的管禁越发地严,以她现在末等宫女的位置,想偷偷溜出来问题不大,但想溜进太医院偷药,那就真的有难度了。

没有药,以魏贤现在的伤势,就是在等死而已。

她跺了跺脚,止住瞬间漫上来的绝望念头,去了院子正门的守门处,腆着脸向那个一脸猥琐的老太监拿了壶热茶,不等他再说出些下流的话,灵活地躲了几下溜回了魏贤的房间。

她扶着关好的门喘了几口气,拉扯间被弄乱了的头发零碎地垂在脸侧,一回头就看见床上的人正死死地盯着她,太过专注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倒像是受尽了磨难后看见了曾经的战友的落难者,瞬间又对活下去有了渴望,死生相依,不离不弃。

她拎着水壶到床边,倒了碗热水,一手扶着魏贤坐起来,一手就把碗凑到了他嘴边,却在要倾斜的时候被人用力握住了手腕。

“盈儿,”魏贤叫的是她这个身体的原身的名字,“如果我有朝一日发迹了,我一定记得你今日的大恩大德。”

少年沙哑的音调有些哽咽,慎重地像是在交付着性命,“我所有的荣华,都有你的一半。”

静好答了声,接着把碗凑到他嘴边,“我等你好起来。”

等确定魏贤还能留着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她收拾了一下就准备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个负责懿慈宫洒扫外院的小宫女,消失了半个时辰没人会注意到,但要是一直没被其他宫人的眼风扫到,那回去后一阵辱骂是少不了的。

她正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快步地沿着偏僻的小路走着,一侧无人打理却开得正艳的迎春花下却突然冒出了个和花丛差不多高的小豆丁,一头就撞进了她的怀里。

低头看见那象征着身份的明黄色衣袍,静好立刻扶稳怀里的人,后退了几步跪倒在地,额头直接就磕在了湿漉漉的泥地上,“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晋安。”

在《太明史》里被誉为中兴之君的明宗帝此时才是一个四岁的小豆丁,努力扳直了小身板也不过是个四头身,肉呼呼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压着稚嫩的音调竭力塑造太子的威严。

“恩,起来吧。”

静好恭敬地站起身,停留在自己鼻尖的视线还是捕捉到了小太子头上顶着的金灿灿的一朵迎春花,花瓣肆意地舒展在明媚的□□里,最是无拘无束的时光。

她收好了视线,就当是没看见一样。

于是穿着端正的太子衣袍,努力地扳直身体,抬头挺胸地走出一国储君的范儿的四头身小太子,就这样顶着头上开得正好的一朵迎春花,高傲地从她眼皮子底下走过。

静好等他走得远了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位自以为走出了她的视线的小豆丁,在转角的时候兴冲冲地展开手去扑一只停在了绣球花上的蝴蝶,却因为重心不稳,差点一个跟头栽进了花堆里。

她抿嘴笑了下,想到小豆丁之后的命运,却又忍不住有些唏嘘。

等不了几日,他那位一力把他保举上太子之位的强势祖母就要突染重病,在不到半月的时间里就撒手人寰,而他家那位被母亲当了一辈子傀儡皇帝的老爹就要扬眉吐气,得意后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废掉他这个不合自己心意的太子,另立颇受盛宠的萧妃的皇三子为太子,最后还是由太子少傅带头,给平宗施压才保下了他的太子之位,却也让他更不得父亲的青眼,几乎可以说是处处被挑刺辱骂,再无如今的闲适。

不过也还好,毕竟那位平宗得意不到一年就开始流连病榻,再一年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静好在心里感慨了一番,再要举步回去的时候却又突然顿住了脚,想到了自己刚刚想到的一件事——太后过不了几日就要病重了。

掌着朝政大权的太后突然病重,她所居住的懿慈宫定是连日都有太医候着,而太医在未确证病例之前,医箱里一定会带着常备的各类药品,包括魏贤现在最需的几样药品。

在太后突然病倒,宫人门都手足无措的当口,她要去匆忙前来的太医的医箱里偷些药品,难度几乎可是说是当前可行的几个方案之中最小的,就算太医事后发现,一是不能确定匆忙前来的自己带了什么药品,二是太后还病重着,哪有人会去在意几样无□□品的去向。

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最高,静好在半夜偷偷把自己再次节省下来的口粮带给魏贤时,连脸上的神情都松快了不少,带得魏贤都疑惑地看了她几眼,借着难得好起来的氛围,躺在病床上和她说了几件自己当差时的趣事。

两天后,在魏贤的脸色越发青白,眼看着就要熬不住了的时候,照常上朝太后在户部奏报时直挺挺地从座椅上一头栽了下去,被手忙脚乱的宫人门送回了懿慈宫,紧接着就是匆匆赶来的太医。

平日里井然有序又威严的懿慈宫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第7章 宦臣弄权(2)


静好用自己偷偷升起来的小火炉熬好了药,用破旧的食盒小心地拎着进了归尘院,正在忙乱着的懿慈宫谁也不会在意一个洒扫的末等宫女的去向。

她刚小心地推开了魏贤住的房门,就被眼前所见的画面惊到,手里的食盒险些就要掉在了地上。

床上的人身上盖着的黑棉絮一半被扔到了地上,浸在充满了尿骚味的茶壶里,一半还在床上,但却已经湿乎乎地再也起不到半点保暖作用,而床上躺着的人,身上还在化脓的伤口全都暴露在了空气中,已经再也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魏贤死了,死不瞑目。

显然是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进了这里,看见床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魏贤,用近乎是侮辱的手段折磨死了他。

中心系统在有人进入当前界面之后,就再也不能实时读取此界面的进展,所有的消息都要靠界面中的人来传递,接受之后才能给予反馈,所以魏贤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死了。

目标人物一死,只要她也离开这个界面,相互联系着的世界体系就会因为被改变了的重大历史轨迹而崩塌,就算她不离开,没有了魏贤,没有他在该做事的时间段里做好事情,所有的世界一样会因为一个轨道的改变而崩坏。

静好在他床边站了几分钟,伸手合上魏贤大睁着的眼睛之后,和中心系统汇报了这边的情况和她新做的决定。

魏贤不能死,但她的原身可以。

粉儿是懿慈宫的三等宫女,手下管的就是两个负责洒扫的末等宫女,平日里有事就打发下面的人去办,能在主子面前得脸的事才会自己亲自去。但近几日,满懿慈宫的人都被太后娘娘突然病倒所累,忙得应付各大臣的亲眷和后宫的娘娘,恨不得能长出多几只手脚来。

端了一天的茶,累得恨不得直接扑倒在床的粉儿回院子的时候就看见了自己手下的一个叫盈儿的宫女从睡房里里偷偷溜了出来,连近在眼前的她都没有见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就跑了出去。

她扬声叫了几句,跑得飞快的人也似没听见一样,倒是眼前的门又被打开,和盈儿同住的果儿怯生生地探出了头,看见是她又吓得缩了回去。

陪了一天的小心,手底下的两个还一个个都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粉儿怒气一上来,直接就踢开了眼前没关紧的门,“你们一个两个小贱蹄子是怎么回事,啊?最近我不在,眼里就没我了是吧?”

果儿胆子本来就小,被她一下,哆嗦着就把话说出来了,“盈儿姐姐家里老娘病重,她又没有钱寄回去,哭了好几天了,刚才都伤心地跑出去了,我,我就是想追去看看……”

“追什么追?”粉儿一听是钱的事就彻底没了耐心,心里庆幸着还好自己不在,不然那小贱蹄子还得找她借钱,当下也就熄了去追的心,“她自己想开了就会回来,还追追追,你明天的事不用做了?”

把人训了一顿之后,她转身就回了自己三等宫女的通铺,想着这两天还得避着点那小贱蹄子,免得还问她借钱。

结果她才避了两天,就听说懿慈宫外的荷花池里死了个某等小宫女,涨得连人型都看不见了,掌事姑姑正在问是谁管着的,要问不出来还打算查。

她心里“咯噔”一下,随着看热闹的人过去跑过去,一眼就看见那尸体脚上那双眼熟的绣鞋,鞋子不过手掌大,尸体却完全被涨开了,半只脚都要被涨到外面来,吓得她马上捂了眼,再不敢多看。

那边的掌事姑姑还在问是谁手下的人,说是找出来得查查死因,免得冤魂还来索命。

她心一颤,马上就喊了出来,“她不是被害死的,是自己自尽的!”

盈儿的事的确有根据,另有两个三等宫女都被她借过钱,而且两天前还有人看见过她站在荷花池边,再加上那夜粉儿和果儿说的话都能相互对上,掌事姑姑确认了之后也就懒得再查,裹了草席把溃烂得不能看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埋怨了句晦气。

手下的人少了一个粉儿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连着七八天,一天只能睡三个时辰,累得白天当值时都在打盹,连眼前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她睁眼看见眼前的小太监时吓了一大跳,莫名就觉得那双带着笑影的大眼有些熟悉,还没等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手里就被塞了个不小的碎银子。

“这位姐姐,我是之前盈儿的同乡,贱名就叫魏贤,之前我病重的时候承了盈儿的照顾,病好后就想帮她当着差,能麻烦您帮我通融通融吗?”

她正要拒绝,手里又被塞进一个碎银子,眼前清秀的小太监笑得很是奉承,“这点小事,对姐姐这种得脸的人,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粉儿掂了下手里的重量,知道这小太监基本是把老底都给了,当即满意地笑了下,“行,我帮你去说一声,这宫里也不能养闲人不是。”

不过就是手下找个洒扫的小太监,往上知会一声,记录下就成,要是再不来一个人,累死的就要是她了。

太后娘娘的病起伏了十几天,终于在半夜的时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从皇城里传出来的哭声和丧钟一起,重重地敲在了众位大臣的心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掌权的人换了,这天八成也要改了。

丧钟过后,京城很快就一片缟素,连着陛下都要在灵前守夜,跟着的各宫娘娘,皇子公主都得列席,以示对太后娘娘的敬意。

工作量颇大的丧礼让宫人众多的懿慈宫都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静好这位才造上册的小太监都被指使得团团转,等稍微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太后的遗体已经被主动请命的大皇子运去了皇陵。

懿慈宫里的宫人,真正忠心的都跟着太后去守灵了,有本事的都求了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几位宠妃的宫中,剩下的几位稀稀落落的都是上了年纪或者灰了心的,白日里也就是应付一下手头的事,早早地就关了门躲懒。

静好一边扫着地,一边就在分心想着原来魏贤在这个时间段里所做的事,他似乎是被皇后娘娘,也就是太子的生母指给了太子当近侍,可问题是,魏贤是怎么让皇后起了这个心的?

她正分心想着事,眼前的地上突然就多了一枚桃核,啃得和被老鼠偷吃了一样,还剩着不少的果肉。

她抬头看向身侧的几棵大树,很快就在一棵树上发现了明晃晃的太子殿下。

小豆丁还是小豆丁,但之前脸上的婴儿肥却褪了不少,代表着皇族至高无上地位的明黄色袍服外面还裹着素白的粗布麻衣,两条小短腿悬空着坐在树上,看着她时正好是居高临下的位置。

静好恭敬地下跪请安,“太子殿下晋安。”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哼。

静好早就料到这位小祖宗的反应,很是镇定地当做他已经回答了,转身就去接着扫地,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

她还没数到五,树上的小豆丁显然就忍耐不住,直接一颗桃子就砸在了她身上,“喂,我没说你可以走,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居然敢走。”

静好答了一声,乖乖就在原地站着不动。

小豆丁本来正等着她痛哭求饶,等了半天没等到反应,想要再扔个东西过去,但他人小,上树的时候能带两个桃子就不错了,手边哪里还有东西。

他转了下眼珠,心里很快就有了主意,“你跪下!”

话音刚落,树底下的人就干脆地跪了,膝盖利落地磕在泥地上,扬起了细细的一阵黄沙。

还是没有求饶。

年仅四岁,一直被金尊玉贵着养大的,被当今陛下亲自取名为明净涵的太子殿下愈发地怒了,觉得这个敢不和他求饶的奴才绝对不是一个好奴才,势必要他给她点颜色瞧瞧。

“你,给自己掌嘴,我不说停就不能停。”

这次静好没动,她微微抬了头,视线还是没看向高坐在树上的太子,余光却瞥到了躲在墙外,不小心露出了点深青色衣角的袍服。

深青色,只有陛下皇后太子太后手底下的三品大监才穿得起。

太后刚逝,陛下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想着废太子,现在还只有太子一个儿子的皇后怎么可能任由儿子在宫里单独行动。

“殿下,宫中律法规定,奴才掌嘴必有因由,敢问殿下,奴才适才是犯了什么罪,使殿下责令奴才掌嘴?”

女生的变声期本就比男生早,她现在微微有些沙哑的嗓音倒是和原本的魏贤很是相似,听在耳朵里不会让人感觉太刺耳。

“即使奴才有错,太后凤架未安,奴才在懿慈宫从未偷闲躲懒,一心一意地侍奉太后,殿下即使怪罪奴才,也因看在太后的面上网开一面,以示殿下对太后的爱敬之心。”

当今陛下和太后之间的关系甚为奇怪,幼年时曾是在吃人的后宫里相互依靠的亲母子,等太后千辛万苦地扶持儿子上了皇位,却发现这个儿子已被她护得优柔寡断,目光短浅,慈母之心和好强之念都不允许她就这样放手,于是事事都开始插手。

陛下大抵也是理解其中几味的,但身为皇帝的尊严无法理解母亲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在朝堂上一呼百应,渐渐地就滋生了逆反心理,对太后的一切深恶痛绝,致使在太后死后,后宫前廷,无一人再敢拿太后说事。

而她正好做了这个唯一敢的人。

墙脚深青色的衣袍彻底失去了踪迹。


  ☆、第8章 宦臣弄权(3)


该说的话说给了该听的人,确定了墙外的人离开之后,静好直接就站起身来,仰头看坐在树上一脸愤怒的小豆丁,嘴角露出了最友好的弧度。

“殿下在树上坐累了吗?奴才肚子饿了想去吃东西。”

明净涵还没从她刚刚说的话里转回来,连她站起来都没有发现,听见这句易懂的话后思维立刻就跟上了她的路线,甚至连肚子都应景地答了几声,但一想到这几天吃的那个素斋,他刚探头的胃口就又缩了回去。

他恶狠狠地瞪向树下的人,本就大的眼睛被瞪得圆溜溜的,“我都没有吃,你也不能吃!”

“可是,”静好为难地皱了皱眉头,视线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就转向了懿慈宫一侧的小厨房,“奴才今天准备好的素鸡还在灶上呢,再不吃就要冷了。”

聪明的小豆丁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素鸡?那是什么?也是鸡肉的一种吗?”

“奴才嘴不灵,吃着觉得是一样的,不如殿下过来帮奴才尝尝?”

长秋宫里,皇后娘娘面前一等得脸的大监刘典正在和主子报告着刚才听见的事,脸上的笑意是惯有的谄媚。

端坐在上的皇后不过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此时正等着宫女给她涂着浅色的指甲,“她真的这么说?”

“奴才听得千真万确,话里的确是提到了那位,看着是个敢说的,”刘典笑了下,想着之前手下徒弟求上来的事,顺嘴就把话说全了,“奴才听着本是急着给娘娘回话的,但又不放心太子殿下,折回去时就看见那小太监爬到树上把太子殿下接了下来,又带着殿下去了懿慈宫的小厨房,凡是入口的都自己先试了一遍再呈给殿下,这么多天了,奴才还没见过殿下胃口有这般好的。”

皇后“恩”了声,细细端详着自己上了色的手指甲,半晌后冷笑了声,“说死就死了,连着一干人陪她受气,现在连我都被束手束脚。”

底下跪着的一群人愈发敛气收声,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好在皇后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发火,把手递给身侧的宫女,声音愈发冰冷,“还涂什么涂,现在什么日子不知道吗?给我洗干净了。”

宫女哆嗦着应了,捧着她的手细细擦着。

老腰都弯得有些酸疼了的刘典终于等到了回答,“等会把人带来给我看看,能行就先用着吧。”

刘典应了声退着出来殿门,下了阶才松了气,朝着巴巴凑上来听消息的徒弟白了眼,“没你什么事了,安心回去呆着。”

看那龟孙子眉开眼笑地走了,他才望着宫墙外的天叹了口气。

之前太子殿下身边近侍的位置是怎样的抢手,太后这才去了几天,那群捧高踩低的人就这样躲着了。

怪也怪那位陛下太……明明是亲子,现在已是撕破脸都不怕了。

可这宫墙内的风,什么时候消停过,谁起谁落,没登上那位置之前有谁说得准,就那位三皇子,哪里是能登大宝的人。

静好给小豆丁吃了小半只素鸡,摸了下他的小肚子已经鼓得厉害了,顺手就把剩下的一些藏进了手边的炉灶里,在小豆丁看过来时正经地和他告罪。

一直觉得自己深明大义的太子殿下在被喂饱了之后还是很好说话的,他摸了摸肚子,大度地原谅了眼前这个“可怜的,只有一点吃的”的奴才,并对自己吃了她仅有的一点食物生出了愧疚之心,站起身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衣袍,端起一国储君的架子。

“本宫知道了,你在这里候着吧。”

他边说着就边带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远了,一路走还一路自以为小幅度地左右看着认了下路,免得等会叫那些蠢笨蠢笨的小太监过来的时候,不认路丢了他的面子。

不过后面坐着的那个似乎是不是很笨。

那就再多给她两个馒头吧。

静好在原地没等多久就等到了皇后派来的人,被叮嘱了一番之后才被放进了大殿,毕恭毕敬地跪在冰凉的玉砖上,“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嗯。”御座上的人懒懒地答了声,“最近太子食欲不振,听说反倒是在你那吃了不少东西?”

“是,不过只是些面食,奴才取巧得了些味道,殿下许是没吃过才给了些面子。”静好跪着陈述了事实,不讨好也不邀功,倒让一边站着的刘典都多看了她几眼。

皇后也没接着在这个问题上问下去,“听说你在懿慈宫是为了顶一位于你有恩的宫女的班,原先罗嫔手下得脸的人就干了洒扫的活,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

静好像是没听见她语气里透出来的赏识,只谨慎地回了一句,“奴才只是做了该做的。”

皇后轻笑了声,显然对她还是满意的,“太子既高看你一眼,身边又刚好缺了个空,你就抵上吧。”她停顿了下,幽幽吐出了重点,“为何单单提拔了你,自己心里存个谱,没得让本宫失望。”

静好应声退下,跟着刘典就去了太子的东宫。

当今陛下当王爷时的正妃在生产时被人害了,一尸两命,连嫡子都未保住,登基后才在太后做主下娶了前正妃的亲妹子为后,两人年纪上差了一截,又因是被太后做主娶了的,心里不喜,来的次数也少,成婚三年才得了一个嫡子。

明净涵作为嫡长子,生下来便被立为太子,未满一周岁时太后病重过一次,皇后怕他的太子之位不保,急急地把人赶到了东宫,让个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孩子远离了双亲。

她莫名在东宫前站住了脚,带着她来的刘典心尖一跳,以为这位也被东宫的荒凉迷了眼,不满着新到手的工作,心里一凉,劝人的话就出了口。

“殿下年纪还小,正是需要个宫人镇住底下的……”

静好看着眼前的宫殿,先皇在时未立太子,本来威严的宫殿群已见荒凉,明净涵搬来时又仓促,陛下不管,皇后无视,甚是疼宠他的太后又顾不上这许多,当值的宫人也当他一个孩子好骗,偷奸耍滑地含糊了过去。

现在连东宫的门前都长了荒草。

快枯败的荒草堆里又钻出了一个人,正是之前刚分别的小豆丁。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静好很是讶异,直接就把身后的两个大馒头藏到了背后,挺直了腰板先发制人,“不是让你等着吗?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要是让这个小太监知道他怕那群蠢奴才迷路,给他送吃的送晚了,正打算自己送过去,她还以为自己又多得他喜欢呢。

静好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今后就伺候殿下了。”

东宫正轴线上的崇明殿才是太子的居所,而一路走来,除了杂草和掉着落叶的树,竟是连个宫人都看不见。

身侧没了旁人,静好就只能问前面正儿八经的小豆丁,“殿下,”她含蓄地看了下周围,找不到形容词,“住在这里可还满意?”

明净涵倒也能体会到她的意思,“还行。父皇说收拾这些出来又用不上,劳民伤财,本宫作为太子得为天下人做出表率。”

背完官方答案,他又觉得这样有点不够亲近,落后了半步低声像是在嘀咕,“反正我觉得不错,草长得高还可以躲起来,那群蠢奴才一个都找不到我,只能哭着喊祖宗。”

他很是鄙夷地哼了声,“只会哭有什么用,本宫就从来不哭。”

静好被他的话逗得想笑,转念间又有些心酸,这位在《太明史》上留下了浓重一笔,被称为拯救了整个皇朝的帝王,儿时的生活却一直缺乏该有的关爱,他仅有的温暖来自那个叫魏贤的,从四岁起就一直护着他,后来还是一心恋慕着权力的太监。

如果不是他顾念着当年的一些情分依赖着魏贤,消耗着多年的信任给予了最大的仁慈,后者绝不可能有那般风光的日子。

说到底,再英明神武,也是个缺爱的小豆丁。

她低下头,很是真诚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殿下说得甚是。”

等到了崇明殿,她才知道那群奴才的确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冷待一国储君的,崇明殿被收拾干净整洁,摆放着的物品都合乎太子的规制,甚至在明净涵刚迈进殿门的时候,就有两位大宫女围了上去,看着似乎是想帮他换下衣服。

剩下的几位太监也眼尖地看到了静好身上青蓝色的袍服,虽然不满一个年级还小的太监成了自己的上头,但人家能成上头就说明有背景,当即就压下了不满,堆着殷勤的笑意凑了上来。

静好正问着崇明殿的日常,那边给明净涵换装的宫女惊呼了一声,引得她立刻就转头看了过去。

明黄色的太子袍服上,在袖子的位置里沾了两团大大的白色面糊,被人暴力地塞进去又死死地捂着,有不少都卡进了密密的线脚里,看着是洗不干净了。

那两团,似乎是……馒头?

静好正辨认着,那边的小豆丁意识到她的目光,奶白的小脸唰地羞红了,挺直了身板命令。

“看什么看,都给本宫闭上眼睛,再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第9章 宦臣弄权(4)


崇明殿的上一位大监是在明净涵搬进来的时候被太后调过来的,在太后仙逝时被皇帝指名去了皇陵守灵,却在半路上传出来悲伤过度而逝的消息,紧接着崇明殿几个位高的侍人都因各种罪责被杖毙,闹得整个崇明殿都风声鹤唳。

太子的生母犹在,又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在宫里还能这样做的人,大家心知肚明。

也就在这个时候,皇后才会把魏贤这样背景干净,又有些胆量和情义的人放到自己儿子身边,什么时候没了就再替补上一个,就算一直活着,没背景的一个小太监也翻不出多大的浪来。

但对于崇明殿的一干宫人来说,魏贤的意义还是不一样,不管怎么说,至少证明了皇后娘娘还是护着太子殿下的,而有人顶了大监的位置,无疑就成为了最能被牵连的。

于是在陛下令人传了口谕让太子殿下去马场时,在任大监的魏贤理所应当地就成了最合适陪同的人。

静好进了正殿时,小豆丁正在七手八脚地指挥着宫人帮他换上一套月白色的常服,看见她就挺了挺小胸脯,炫耀之意明显,一张嘴就叫出了之前吃了三块桂花糕才想出的“爱称”。

“贤贤,我这样穿是不是很好看?皇祖母说父皇最喜欢这个颜色。”

四岁的孩子对别人的态度有着相当敏锐的直觉,能在和静好接触了不到两天就放下之前念念不忘的储君之仪,皱着小眉头想出了“爱称”,自然也能察觉到亲生父亲对他的不喜。

但小男孩在这个年纪里又最是崇拜父亲的,再加母亲的态度也冷淡,真正疼爱的长辈又突然去世,安全感的缺失让小豆丁不自觉就在心里起了讨好的心思。

说不定只要我做得好一点,他们就会更喜欢我一点。

杀伐果决的明宗在十几年后,眼前的是那个在初春的花园里,头顶着黄澄澄的迎春花去抓蝴蝶的小豆丁。

静好压下之前想出来的各种回避的方法,认真地端详起张着手等表扬的小豆丁,花纹繁复的月白常服还是坚持着一国太子的规制,穿在才四岁的小豆丁身上,称得本来有些脱了婴儿肥的人愈发像个唇红齿白的小正太。

小豆丁的五官和刚仙逝的太后颇有几分相似,也难怪《太明史》这样一本正经的正史上都称赞明宗,容貌殊甚,英挺非凡,诸臣奏而不敢正视。

静好过去拿了宫女手里的香囊,带了笑意夸奖因为她迟迟不夸赞而有些不高兴的小豆丁“殿下穿这身很好。”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香囊,浅淡的颜色,倒是和这一身的衣裳相配,“这个香囊的味道似乎有点大,殿下要不换一个?”

被夸奖了的太子殿下这时很好商量,昂着小下巴给了个表示允许的鼻音。

心里默默地打起了小算盘:最近一定是对贤贤太好了,她居然要拖到现在才夸我,就该让她看看谁才是主子。

今朝的开国皇帝是为马背上的皇帝,开国是就奠定了崇武的风气,在占地广大的都城外就围出了辽阔的跑马场,只对皇室子弟开放。

四岁的太子殿下虽然之前就被教授过御科,但还是第一次被父皇亲自教导,请安后被父皇亲手抱上一匹高大的骏马时,激动得小脸都红了。

静好跟在身后,低垂着的视线却在观察着这位执政时只会胡闹毫无建树的陛下,没有漏过他在瞥见那个被换掉的香囊时的阴鹜神色,直到身后站的青年男子上前一步说了什么,才硬挤出了虚假的笑脸,让人牵了一旁的马来把小豆丁抱上去。

那匹马。

静好用余光瞥了眼明显不适合四岁孩子的高大公马,收回视线时正好看见了一直站在皇帝身后的那位青年脸上掩饰不了的阴谋得逞的得意笑容。

三皇子,皇帝如今最属意的继承人,宠妃之一的萧妃娘娘的长子,平日最会骄奢淫逸,连强抢民女的事都干过不止一次。

这也使朝堂上的忠臣愈发反对东宫易主。

平宗看了眼马背上的儿子,视线在瞥见他那和母后像了几分的脸上时,心下止不住地就一个哆嗦,接着就是滔天的怒意,再想到朝堂上那些个死咬着就是不肯让他颁废太子的诏书的大臣,恨不得直接就扑过去把人掐死。

他咬牙忍了一会,想到已经布置好的计划才对着正用孺慕的眼神看着他的太子硬挤出了点笑意,“朕刚才听闻你的骑术已经不错了,今天就表现出来让朕看看。”

马背上的人听见他的话,立刻就点了点头,一抽马鞭,离弦而去。

他看着远去的烈马,暗自舒了口气,就算那个香囊没带,这匹被喂了药的马也能把一个四岁的孩子颠下来摔死,届时那群老骨头就算再不肯,这东宫之位也得换人来坐。

再换成谁,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越来越满意的平宗忍不住就有些得意,他那个厉害的母后再厉害又怎样,他才是一国之君,国运如何,谁能担储君大任,到头来还不是要他说了算。

念头还没转完,突然就听见了身后的三子大喝一声,喊住了一个牵了马打算上去的太监,“你去做什么?”

静好恭敬地低头,手里却没放开缰绳,“奴才是崇明殿的大监魏贤,跟着主子是奴才的责任。”

对自己的计划很是满意的三殿下这时怎么可能让个太监坏了一盘好棋,当即就冷笑了一声,“你没听见吗?现在是父皇要考十一弟的骑术,你一个没根的贱奴才,也敢出来惹脸?真当自己是只看门狗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远地就传来了一声尖叫,几十步之外,刚才还正常的马突然发起狂来,撒开蹄子飞快地奔跑,一边还试图把马背上死死抱住了它脖子的小人给颠下来。

那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就算现在还没事,但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疯狂的马蹄下的一团血肉。

马场里的人显然都已经得了吩咐,即使有些神色有些不忍,但却没有一个动过脚步,一旁的三殿下更是愈发得意,而东宫跟来的几个侍人早已脸色发白,手脚都在打着哆嗦。

静好干脆地跪下,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马场里传开,愈发铿锵有力,“陛下,奴才之前在懿慈宫当值时曾听过一事,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在马背上被当时的四皇子射中了马腿,连侍卫都被惊马吓得不敢靠近,是太后娘娘亲自上马将您从马背上救了下来,为此还伤了腿,一直未能痊愈。”

她抬起头来,直直地瞪着明显也已回忆起往事的平宗,“虎毒尚不食子,陛下今日亲自将太子殿下送上了马背,难道是要在日后背下亲手害子的罪名吗?若是如此,您如何面对太后娘娘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如何为天下所有惦念亲子的父母的表率?又如何以安社稷?”

她咬重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字字清晰,一点都没有被平宗眼里兴起的怒气吓到,更是直接把矛头指向了一侧更想直接了结了她的三殿下,“奴才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成为他人手中的利刃。”

平宗顺着她的目光,一眼就看见了没有收敛神色的三子,他叹了口气,终是摆了摆手,“你去吧。”

一个瘦弱的太监,能有几分把握救下疯马背上的幼童,到时救不下来,正好是个失职的“罪大恶极”的罪人。

三殿下神色一慌,唯恐错过了这最好的机会,赶紧上前几步,一句“父皇”还没叫出口,平宗已经狠狠瞪了过去,全是不满和狠厉,“朕如何行事,轮不到你来指摘!”

静好没有时间去管他们接着说什么,上了马就狠狠甩了马鞭,催着马不断地加速。

吃痛的马甩开了四蹄,几乎跑成了一道闪电,朝着某个不断远去的身影追去。

开春的天气,旷野里的风还在呼啸,加速后吹到脸上的更像是一把把细细的刀子,割得脸生疼。

静好放松身体,微微弓身避开太过割人的狂风,却还是坚持睁着眼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一人一马。

那匹疯马速度虽快,却因为一直在想着把马背上的人摔下去,不自觉就降了速度,但这片马场建在半山腰上,尽头就是悬崖,那疯马乱跑一气,倒是连悬崖越发近。

马上的明净涵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悬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难看,他眼里包了一泡泪,死死扣住马脖子的手已经再也没有知觉,完全失了血色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似乎是想叫出能依靠的人,但想了一圈,嘴边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他把脸迈进粗糙还带着臭味的鬃毛里,憋住有些忍不住的眼泪。

原来父皇是真的不喜欢他啊。

不喜欢到希望他去死吗?

母后也不喜欢他,每次见到他都只会问他的功课怎么样,让他一定要讨父皇欢心,他见过十哥和母妃相处,他们明明不是这样的。

皇祖母倒喜欢他,可皇祖母太忙了,一直都没什么时间陪他。

而且皇祖母现在也不在了。

那还有谁喜欢他?

好像皇兄们也都不怎么喜欢和他一起玩,难得一起玩的时候,不是让着他,就是想着一定要赢了他,上书房的时候都不喜欢和他坐在一起。

就连会夸他的太傅都只会关心他有没有认真,有没有讨父皇和皇祖母欢心。

大家似乎都真的不喜欢他呢。

就算他乖乖地当好太子也不喜欢。

他真的是糟糕到谁都不喜欢的孩子吗?

眼里的眼泪就要憋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的声音,一叠声一叠声地在叫着人。

“殿下,殿下……”

明净涵猝然从马鬃里抬起头来,回身就看向了身后,同时也认出了声音的主人,骤然拔高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慌乱,“贤贤!”


  ☆、第10章 宦臣弄权(5)


那一声出口之后,明净涵就再也忍不住害怕,眼里拼命忍着的眼泪瞬间就糊住了他的双眼,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深青色的贤贤不断靠近,已经喊得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回旋。

“殿下不要怕,前面的路不太好,我们不能再跑过去了,等会奴才抱住殿下,我们会摔在地上,但殿下不要怕,一点都不会痛的。”

静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朝着惊慌地苍白着脸看过来的小豆丁笑了下,软了嘶哑的音调安抚他,“殿下相信我,奴才不会让殿下受伤的,等会殿下只要记得放开抱着马的手就可以了。”

哭得满脸都是泪的小豆丁用力地点了点头。

静好深呼吸一下,保持着两匹马并驾齐驱,提了一口气用力蹬向脚蹬,揉身直直地就朝着小豆丁扑了过去,小豆丁正好松了手,两个借着那一扑的力道,终于避免了落马后被踏成肉泥的命运,摔在了一侧的草地上。

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卸了之前飞速奔跑的惯性,静好喘了几口气,看向被她好好护在怀里的小豆丁,朝着似乎是有些被吓傻了的人露出个笑脸,安抚地摸了摸他被风吹乱了的头发。

“殿下有哪里摔疼了吗?”

小豆丁呆愣地看着她,等到她把话重复了一遍,才包着一泡泪摇了摇头,满脸都是委屈。

“看吧殿下,奴才说了不会让你受伤的。”静好把挂到他细软的头发里的枯草挑出来,又看了眼小豆丁不自觉就瘪着的小嘴和抱在乌黑的大眼睛里将落不落的眼泪,“所以殿下能不要一副奴才犯了什么大错的神情吗?”

瘪着嘴的小豆丁抬头看她,突然就扎进了她怀里,脸埋在她肩上,双手环过她的手臂死死抓住了她背后的衣袍,被堵住的声音含糊不清。

“贤贤,父皇是真的不喜欢我,他巴不得我就这样死了。”

本来稚嫩的声音在这时瞬间就脱了稚气,带着笃定的语气说着足够让一个渴望父爱,崇拜着父亲的孩子伤心的事实。

“他真的想杀了我,他亲手把我抱上了那匹马。”

伴随着声音落下的还有她颈间不断扩散开来的湿意,直直透过几层的衣料,浸透了她的皮肤。

静好说不出安慰的话,别的孩子她还可以说没有这回事,但明净涵不行,平宗的杀意未消,如果他自己不防备起来,之后这样的事情再出现,他还能不能捡回一条命就未可知了。

而以她现在这个处处受制于人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护着他。

可一想到来之前那个兴致勃勃的孩子,她承认的话也就堵在了嗓子眼,不想再在新撕开的伤口上撒盐。

最后她只是抬着胳膊环住了怀里哭得有些颤抖的小豆丁,“奴才会陪着殿下的,”她陈述着事实,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这个将开始不断面对磨难的孩子,“在殿下不需要奴才之前,奴才会一直陪着殿下。”

等到魏贤被刺不治身亡时,小豆丁应该也已经有十七八岁了,曾经能伤害他的人都已变成一柸黄土,他会真正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成为《太明史》里最耀眼的明君,做出让后世之人都只能称颂的千古功绩。

感觉到抓在她身后的手愈发用力,静好轻轻拍了拍哭得厉害的小豆丁的后背,轻柔地就许下了一个诺言。

“我会帮着殿下。”

两匹马都跑得不知所踪,两个人只能狼狈地走回营地,静好本来想背一□□力本来就弱的小豆丁,结果被无情地拒绝了,在半路上遇见一个泥潭时小豆丁还进去踏了两脚,惹了半身的泥泞。

明净涵低头看着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袍服,狠狠地伸手抹了把眼睛,彻底把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贤贤,”小豆丁的声音还带着大哭后的喑哑,“等会不要说是你救的我,你就说是我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

静好一怔。

小豆丁定定地看着他,通红的眼里还有未干的眼泪,哭哑的声音无助得像是初次狩猎就被抓开了一大道伤口的小豹子,一边忍着疼舔干净伤口,一边还要担心着饿肚子的命运。

“我不能让他再把你杀了,如果真的是你救了我,他一定会杀了你。”

小豆丁脸上还带着乱七八糟的未干的泪痕,却努力坚定了神色,拿出最勇敢的样子企图在他那位已然疯狂的父皇手下护住身边的人。

“我知道之前的田章他们都死了,他们偷偷在下面说话时我都听见了,”小豆丁不断地伸手擦着眼睛,阻止着屡屡要夺眶的泪水,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我也会保护贤贤,不会让贤贤和他们一样。”

静好突然就伸手摸了下他的头,细软的头发上有着干涸了的泥泞,硬邦邦的有些刺手,但她还是忍不住对面前的小豆丁露出了个微笑。

“好,殿下保护我,我保护殿下,谁都伤害不到我们。”

平宗在原地等着消息,心里不自觉地就顺着之前的思路,回忆起幼时的事,那时母后虽贵为皇后,却被不断接进宫的美人分了大半宠爱,父皇的儿子又多,他一个没有什么出息的嫡子,早早就淹没在了一众兄弟中。

他们母子那时是真的举步维艰。

但那时母后还会处处护着他,衣行膳食,无一处不细致,他虽没有父皇的爱重,却有着嫡子的尊荣和一个几乎是无所不能的母后。

可自从他登上这个位置时,母后就变了,她不再护着他,而是处处和他作对,他的所有举措都是胡闹,连圣旨都像是一纸空文。

他不像个皇帝,像个傀儡。

现在把他当傀儡的人死了,再也没人能阻止他,能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对,再也没有人。

平宗刚挤出了些笑意,目光一转就看见了远处走来的两人。

走在前头的孩子几乎看见他就冲了过来,通红的眼里情绪莫辨,最后全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委屈,“父皇,儿臣……儿臣会骑马的,但是那匹马把我颠了下来……”

“把你颠下来?”平宗重复了一遍,看向不自觉就躲开了他视线的儿子,又虚虚地看了眼跟在他身后,满身狼狈的那个太监,“你自己从马背上掉下来,却一点伤都没受?”

明净涵刚恢复了些血色的小脸刹那苍白,他抖了抖嘴唇想说句话把谎言圆回去,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回陛下,”静好恭敬地跪下,低着头不去看在场任何一人的神色,“奴才赶到时正好看见太子殿下从马上摔下来,只远远地看见了一个虚影,许是仙魂未安,盘桓在侧未曾离去,一心想着护住陛下的子嗣。”

她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嘶哑的音调在风声呼啸的旷野里愈发像是前来诉冤的魂魄,“奴才听说,民间家里老人去世,一定时间内都是不舍得离去的,他们会在阳间徘徊,护着自己嫡亲的后人。”

身侧有人惊呼了一声陛下。

平宗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无稽之谈,你给我闭嘴!”

静好住了嘴跪着没动,对死死盯在他头皮上的那道视线恍若未觉,平宗大体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在之前查看资料时就了解了七七八八,他一辈子都在自己母亲的羽翼下生存,就算如今真有了权力,也更像是只圈养的,被拔了牙和爪子的狮子。

装得再狠,一提到太后就不自觉地犯怂。

想来皇后也是早料到了他这个性子,才会把她这个敢拿太后做牌面的人放在自家儿子身边。

与其防着平宗,还不如防着他身侧那些善于揣测圣意,又巴不得让自己儿子登上至尊之位的妃子。

静好跪着思索着之后可能会面对的境况,一直到膝盖都有些发麻了,才听到一个打着咬牙切齿意味的声音,“摆驾,回宫。”

景安二十三和二十四年,整个崇明殿的宫人都是提心吊胆地度过的,陛下对太子殿下愈发不满,屡屡颁了废立的诏书却被中书阁扣下,一群老臣在朝堂上从江山社稷谈到百年基业,时不时就把当年太后还在时的事迹拿出来说道,真惹急了陛下就成群跪在殿上死谏,摆足了忠臣的谱。

偏偏陛下越疯狂,太子就越争气,虽年纪尚幼,可不但文武习练位于诸皇子之上,待朝臣更是有礼,比之陛下属意的只会惹是生非的三殿下,朝臣的心就偏得愈发明显,打定了捍卫江山社稷的主意阻止陛下胡闹。

陛下废不了太子,却也再不顾忌着脸皮,崇明殿里走过场的□□都能造成册,来来往往的刺客就像是过路的飞鸟,多到连院外洒扫的宫人撞见时都已倍感麻木,只会感慨一句——还好有魏公公在。

说到这魏公公,崇明殿里负责传膳的小坛子简直就是眉飞色舞,语调间已然是把人当成了救命的活菩萨,“……那次刘妃娘娘亲赐了一道八宝玲珑鸭,没揭盖就闻见了那味儿,真是……我还在觉得自己真有福气能试膳呢,魏公公从庭下过,随口就说了句‘有毒’,我心下一抖,手没拿稳就把东西磕地上了,常公公养着的那只小哈巴就凑了过来,才咬了一口就七窍流血死了!”

他这一开嗓,接着就有人喝倒彩,“你这说的还是什么稀奇事啊,之前我在院子里巡逻呢,就感觉后脖子一凉,身边‘啪嗒’一声就多了个死人,魏公公就站在廊上往回走,就吩咐一句‘收拾得干净点’,我还以为吩咐的是我,还没等动手,屋檐上下来几个黑衣人,眨眼间就把人收拾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关于这类见闻,崇明殿每个宫人都能说出件不一样的来,当即攀比着七嘴八舌地将自己的见闻说了,末了一致地点头感慨一句。

还好有魏公公在。

崇明殿外,候着的宫女们终于听见了里面的动静,鱼贯而入准备服侍太子殿下起身。

明黄色的帐幔拉开,两年间成长迅速的太子殿下早就不是那个会躲到床底下故意不让宫女们找到的小豆丁,他的视线在一众宫女身后绕了一圈,没看到想看见的人,沉了脸色让他们服侍着更衣洗漱。

直到坐在早膳旁还未见人影,明净涵放了筷子也歇了胃口,“魏贤在哪?把她给我叫过来。”

被他问到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音都在颤抖,“奴……奴婢,奴婢并不知晓。”

魏公公昨晚被慎刑司的人带走时说让她们先稳住太子殿下,可殿下哪是那般容易欺骗的,而且之前不是没有人骗过,但殿下看见半身是血昏迷着被抬回来的魏公公,直接就叫人把那个骗他的宫女活活杖毙了。

她就是想骗也不敢拿命骗啊。

一见她的神情,明净涵也不用她再多说什么,直接就掀了面前的桌案,暴怒的样子像是被激起了怒火的困兽。

他死死握住了手,未脱稚气的脸上通红了一双眼,在一片狼藉里寻找着能发泄的东西,“他想我死,他只是想我死……那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干脆自己拿把刀过来杀了我!”

一众宫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却没一个敢多说一个字。

这两年,魏公公为了护着殿下已然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找准了机会就恨不得扒下一层皮来,虽然魏公公每次都能挺过来,但初初看见前几次被抬回来血肉模糊的人时,连太医也说救治不回来了。

殿下当时的样子简直就和疯了一样。

明明还是五岁不到的小人,却连三个侍卫都拦不住,匆匆赶来的皇后娘娘都被拦在门外,大殿里除了魏公公躺着的床,其他地方都被砸了遍。

后来还是魏公公醒些过来,撑着写了药方,灌了三剂才险险捡了条命。

殿下发疯时,也就魏公公能拦住些,他们谁敢在这时起了争脸的心上去拦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砸破了脑袋。

“殿下。”

殿门口突然传来的声音就像是给里面的人按了个暂停键,明净涵不可置信地看过去,“贤贤?”

静好放下捂着肩胛的手迈入殿中,示意缩在一侧的宫人把一地的碎瓷残羹收拾干净,“殿下对膳食不满,让宫人换了便是,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你没事?可是……”

太子殿下的话还未说完,一个小太监就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跪下回话时还在大喘气,“殿……殿下,陛下,陛下驾崩了!”

景安二十四年的冬天,平宗戏剧性地重复了先太后的轨迹,在大殿上起身时猝然栽倒在地,还未等太医到来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位得意不到两年的皇帝陛下的去世让一干大臣都松了口气,在皇后的示意下将年仅六岁的太子殿下推上了皇位,并拟旨勒令众皇子离开京都去往封地,未有子嗣的妃嫔都送往皇家寺庙,原本被平宗不断纳进妃嫔而热闹起来的皇宫再次回归冷寂。

崇安一年。

太明史上最繁盛的年代即将拉开序幕,那位被历任史官唾骂的权奸宦臣,也将彻底踏上历史的轨迹。


  ☆、第11章 宦臣弄权(6)


静好踏过一地积雪,终于在空无一人的崇明殿内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他怀里还抱着一只小小的狼崽,浑身黑毛的小狼崽已经彻底失去了气息,因为失力而不自觉张开的嘴里还有黑色的血在不断滴下来,留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一滩,也沾湿了少年明黄色的衣摆。

六年的时间,当年那个在愤怒时还只会摔盘子砸东西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个小小少年,就连伤心愤怒时也失去了狠狠发泄的能力。

随着进来的人一起接近的熟悉味道让绷直了脊背的少年不自觉就放松了身体,僵硬的手指开始慢慢抚摸起手下失了温度的皮毛,声音嘶哑,“贤贤,你说要是现在死的是我,她会不会很开心?”

静好蹲下身擦干地上的血迹,把沾满了血的手帕扔进宫人们刚拿来的火盆里,伸手摸了摸小狼崽的头,清冷的声音像是初春里刚化开的溪水,还带着细碎的冰块,“奴才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奴才只知道,若今日倒下的是陛下,奴才会比陛下现在更难过。”

平宗逝去之后,连她也默默地放松了警惕,就连在之后得知太后留有腹遗子也未曾过多在意,把大半的精力放在司礼监上,却没想到当初的皇后娘娘果然也是个能下狠手的,居然指使着宫人在亲儿子的饭食里下慢性毒。

若不是今日这只和陛下同吃同住的小狼崽突然毒发身亡,再半月后,死的就是陛下了。

不过就是仗着自己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嫡幼子。

细究起来,平宗那时体弱不说,就以他当时对明净涵的态度,又怎会到他生母的宫里过夜。

静好看了眼少年用力得发白的手指,恍惚又想到了当年头顶鲜花去扑蝶的小豆丁,莫名就开始厌倦眼下的生活。

“陛下,”她避开少年的手,握上小狼崽无力垂着的前爪,朝着看过来的少年安抚地笑了下,“我们去把小狼埋了吧。”

陛下仪仗从廊下过,旁边跟着的又是权倾内宫的魏公公,一众宫人在远远看见时就避开了去,低头垂眸,不敢仰视圣颜。

静好偏头看了眼走在前面半步的少年,当年还要用力挺起小胸膛摆威仪的小豆丁在此时已经愈发地像一个真正的帝王,就算刚才还大哭过一场,现在旁人看着也找不出半点痕迹。

她既盼着他能快些成长,却又心疼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毕竟才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静好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廊边跪着的一个小太监偷偷地把手伸进了袖子了,飞快地从里面掏出了什么。

“陛下小心!”

叫人已经来不及,静好直接伸手就去拉明净涵,看见飞快刺来的匕首直觉就伸手一挡。

从肩侧到手肘划开了一道口子,破开冬日厚重的棉衣,血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反应过来的侍卫立刻上前把人制住。

“贤贤!”明净涵扔了手里的小狼崽,急急伸手捂住静好的伤口,还未止住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漫出来,沾湿了明黄色的衣袖,他的神色愈发焦急,另一只手也伸来死死捂住,还带着不正常的颤抖。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再失去贤贤。

“我没事。”

静好看了眼他沾满血迹的衣摆,又正对上那双惊慌失措到几乎无助的眼眸,到底是把那句“陛下不要弄脏了手”吞了回去,任他就那样死死地捂着她的手臂,坚持着要在原地等着太医过来。

她不知道在经历亲身父亲的各种谋杀后再得知连生母也想毒杀自己是什么感受,她只是不希望再面对那个整夜整夜难以入睡,勉强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那个刺杀的太监早就咬了牙缝内的□□自尽,连尸体都被噤若寒蝉的侍卫们清理干净,远远地围在外圈小心保护。

现在谁最迫切希望陛下出事,不用查也知道。

慈安慈安,为母不慈,还敢想着相安无事?

陛下每日午后都会小憩半个时辰,几位大宫女站在廊下,看见魏公公从寝殿中出来,纷纷俯身请安。

“今日不要进去打扰陛下,小心在外候着。”

宫女纷纷答是。

但凡是魏公公吩咐的,有时连陛下自己都会妥协,她们更是没有不听的道理。

静好又留了个小太监在这边顾着,自己带了司礼监和慎刑司的人就朝了那位的慈安宫去。

只是她前脚刚走,寝殿们就被里面的人打开了,明净涵站在殿前朝要行礼的宫人摆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朝慈安宫走过去。

慈安宫内,正要出门办事的刘典一眼就看见了朝着这边过来的一拨人,他眯着眼认了下打头的几位,小腿肚子就开始不住地哆嗦,踉踉跄跄地跑了回去,进大殿时腿一软就跌了个狗啃泥。

“太……太,太后,他们,他们来了……”

“谁来了让你慌张成这样,哀家怎么说也是当今陛下的生母,这宫里的狗奴才还能要了哀家的命不成。”

座上的太后才不过二十八岁,保养得宜的脸上还少有岁月的痕迹,她端起茶杯看着进来的人,最后一句话显然是针对着挑衅的。

“原来娘娘还记得自己是陛下的生母,可那个生母能对着自己的孩子做出这样的事?”静好掏出衣袖里匕首扔在地上,旁边跟着的太监拿了个盒子,一脚踹到太后脚下时正好被震开了盖子,露出里面还算新鲜的人头。

太后低头看一眼就刷白了脸,硬撑着看向静好,“魏公公这是什么意思?哀家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你不过是哀家当年送到陛下身边的一条狗,如今是想着反咬主人一口了吗?”

她轻蔑地笑了下,“凭你也配。”

“奴才的事不劳娘娘费心,奴才今日过来是和娘娘算账的。”

静好对她的挑衅毫不在意,偏头看了眼,身侧的人立刻带上了一个还在哇哇叫着的孩子,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太后娘娘怜惜陛下辛苦,日日派人给陛下送了药膳,奴才也怜惜十六殿下,特意让太医把药膳里的补药挑了出来,趁热让十六殿下喝了便好。”

被领着后脖子的孩子哇哇地叫着母后,“你们这些贱人放了我……母后你快来救我啊……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当了皇帝,我一定要把你们都碎尸万段,把你们都切好了拿去喂狗!”

静好朝着摇摇欲坠的太后笑了下,“娘娘既然不能教会十六殿下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那奴才就只能为娘娘效劳了。”

她一抬手,立刻要太监掰开了还在叫嚣的孩子的嘴,另一个端着咬就往里灌。

“对了,娘娘,奴才事多,忘了告诉您,这补药,效果大抵比您送给陛下的要好些,见笑也能更快。”

太后嘶吼了声,意欲冲过来却被三个太监束住了手脚,只能在原地用慑人的视线看着静好,一字一顿。

“魏贤,你是在谋害皇嗣!”

“娘娘这是承认毒害陛下了?”静好靠近她,却谨慎地站在了她乱挥着的手所能碰见的范围之外,“娘娘说奴才谋害皇嗣,可这皇嗣是不是真皇嗣都不一定呢。”

她看着太后骤然瞪大的眼眸,慢悠悠地把之后的话补充完整。

“太后娘娘莫不是以为,平宗死了,就没人会去查《起居注》了吗?虽然平宗的那册乱了些,可娘娘在伪造时也太不用心了,居然和萧妃娘娘撞到了一起,奴才心下疑惑,就只能找冷宫里的萧妃娘娘问了下,这一问却不小心捅了娘娘的篓子。”

“十月初七,奴才记得那天,太傅大人该是来找娘娘说陛下的近况了吧?可这一说就说了大半个时辰,寝宫内又无人随侍,娘娘觉得该用什么理由解释过去才好?”

太后直接倒在了座椅上。

本来在挣扎着的十六殿下彻底没了声息,偌大的寝殿内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半响后太后才重新找回了音调,“你打算怎么办。”

静好没有再看她,转头看了眼地上的孩子,立刻就有人抬了出去,“最大的麻烦奴才已经帮娘娘解决了,可惜十六殿下得疾病猝死,太后娘娘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只能在慈安宫里好生安养,而太傅大人,会因涉嫌谋害陛下而在家里自尽。”

太后冷笑了两声,“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如果不是您在陛下的膳食里下毒,奴才根本不会招惹您。”静好看着人把寝殿内的痕迹收拾干净,转头看了眼坐倒在座椅上的人,“娘娘,但凡您曾把陛下当做亲生儿子看过,您就不会走到今日。”

“呵呵。”太后垂着头笑了下,突然就对着已经走到殿外的人大喊,“哀家为何要当他是我亲子,若不是他长了那样一张脸,哀家也不至于彻底失了先皇的宠爱,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之后的话随着关上的殿门彻底消失,静好看了眼旁边的人,“都送出宫安排好了?”

“回公公,找的是个没儿子的走商,过不了几日就回大漠去,奴才亲自验了,那药效很好,不该记的一点没记着。”

静好点头,率先出了慈安宫,“这边的宫人也安排好,不要留后患。”

跟着的人恭敬地应承下来。

寝殿内的人还在呢喃,原本紧闭的殿门却从外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陛下?”太后一怔,继而狂喜,“你是来把哀家放出去的对吗?哀家就知道,凭魏贤那只狗,能拿哀家这个陛下的生母怎么办……”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捂着胳膊大叫了一声,被匕首划开的伤从胳膊一路到手肘,鲜红的血迹浸湿了她华丽的凤袍。

“这是你欠贤贤的。”明净涵掏了手帕擦干匕首上的血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不可置信的人,“还有,不要说你是朕的生母,你不配。”

他收好匕首,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应该感谢当年把贤贤送到我身边,不然我现在一定杀了你。”

他不需要父皇也不需要母后,他有贤贤就够了。


  ☆、第12章 宦臣弄权(7)


春深,天已亮得越来越早,不过辰时就透出了细微的晨光,笼罩在皇城的金黄瓦上,折射出再尊贵不过的光泽。

长明殿外,侍奉陛下起身的奴仆站成了一列,手里端着各式盥洗工具,就等着里面的人传呼。

一声惊叫,吓得殿外的人都呆了一呆,领头的人顿了顿,低声吩咐探身过来的一个小宫女,“去看一下魏公公在哪,她若是有空,请她快点过来。”

看着小宫女匆匆跑远,领头的大宫女才带着一拨人开门进去,脚步声没有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个个都认真地低头看着脚下,管着自己的眼珠子,连乱转一下都未曾。

两人上前拉开了最外的一层帐幔,领头大宫女跪在踏前询问,“陛下是要起身了吗?”

里面的人淡淡应了声。

训练有序的宫女立刻各司其职,一一摆开盥洗用具,几个上前拉开最后一层帐幔,侍候着陛下穿好龙靴,细心地把东西摆在陛下手边又不会碍手的地方。

明净涵拿过温热的毛巾擦去额前的冷汗,皱着眉开口,“魏贤在哪?从昨天就呆在司礼监一直没回来?”

他的神情显然是因为想到的事情而愈发不好,把毛巾摔回脸盆时溅出了一地的水,吓得举着盆的宫女腿软地跪在了地上,额头贴地,抖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呼啦啦地一群人都跪了一地,领头的宫女不敢不回答陛下的问题,只能强做镇定,挑着陛下想听的话讲,“魏公公的行程奴婢不敢探听,只是一个时辰前听说还在司礼监,特意派了小太监吩咐要伺候好陛下。”

明净涵哼了声,十六岁的少年,原先亮眼的五官渐渐张开,愈发地夺人魂魄,带着年幼登基所积累下来的帝王之仪,让人不敢轻易直视,“他倒是越来越忙,”他用宫女新呈上来的毛巾擦了擦手,“派个人去告诉她,就说朕昨晚上又作噩梦了,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

宫女躬身应下。

得了陛下的吩咐,跑腿的人很快就赶在陛下用早膳之前回来了,“司礼监那边的人说魏公公巳时三刻才回的房间,此时怕是正睡着,让奴才来问下陛下的意思,要不要把魏公公叫醒?”

不怪他们谨慎到这种事都要跑来再多问一遍,实是之前陛下召魏公公时,找人的直接就把魏公公叫醒,结果那次陛下兴起拉了魏公公去骑马,魏公公险些从马背上直直地栽下来,陛下回来就狠狠责罚了叫醒魏公公的人,差点折腾去一条命。

那之后,再有这样的事,他们就问清了缘由回来回复,宁愿多跑一趟也要保住命。

果然,陛下皱着眉摆手,“她睡了就让她睡,让伺候着的人都小心点,不要吵了她。”

明净涵心情不虞地上了朝,一半是因为再次出现的噩梦,一半却是因为最近愈发忙乱,连面都见不到几次的人。

结果那群大臣在朝堂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和他说话,话里话外无非就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又仗着陛下的宠信滥用职权迫害忠良了,还望陛下圣明,早日将那个权奸伏法。

他越听越不耐烦,不要说他们碍着司礼监的权力和贤贤的手段,不敢直接指责贤贤,就他们针对着贤贤提出的那些命案,没有一则是能直指贤贤的,偏偏还要在这里吵着叫嚣,真以为抓住个人就能证明自己铁杆忠臣的铮铮傲骨。

真有傲骨的那几位早就死了。

“陛下,”说话的是他的十二皇叔,平时就最爱仗着自己的辈分对他的事情指手画脚,“这次受害的并非旁人啊,其他几位先不说,就是李迁年李大人,他离开湖州时当地的百姓可是夹道含泪相送的,可李大人都还来不及到京都诉职,就被人在半路截杀,尸首都未存啊,陛下。”

“还有之前被推出午门问斩的崔大学士,在狱中自尽的黄辛黄大人,这都是国之栋梁啊,陛下……”

被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堵得心烦,明净涵干脆就扔了一句,“诸位大人有这么多的冤要诉,为何不在那几位大人定罪前说,偏偏就等人死了,魏贤又不在的时候,来朕的耳边说闲话?”

一干大臣面面相觑。

明净涵干脆地示意下朝,仪仗都快行到长明殿,他却突然改了主意,叫停了龙辇,挥退了意欲跟过来的宫人,独自朝着静好独居的小院子里走去。

虽然他不相信那些人是贤贤杀的,但这么多能用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了,总是得往下查一查。

找出来堵住那群只会说闲话的老古董的嘴,让他们天天没事做,只会在那里怀疑贤贤。

打定了主意的明净涵走得飞快,就算进院门时注意到周围连个随侍的人都没有也没有多在意,反正贤贤平时也不喜欢别人伺候她,连最信任的几个手下都被她要求着保持距离,院子里没人也不奇怪。

他站在门边想到贤贤可能还在睡觉,下意识就放轻了推门的动作。

然后……

十六岁的少年看见那抹在昏暗房间里愈发显得肤白如玉的背影,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功能。

静好从司礼监确定完消息回来,揉着生疼的太阳穴上床想着睡个觉休息一下,但很明显,在身体的极度疲惫下,睡觉显然不是个很容易被接受的选项。

它已经累到忘了如何入睡。

在床上闭着眼躺了半个时辰还未曾入睡,静好干脆起身叫人在房间里备了热水,准备先洗个澡吃些东西,再来考虑如何找回错过的睡眠。

在热水里泡了一刻钟,她正准备起身穿衣服时,突然感觉到了身后一道太过热烈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她的后背,并且一路往下路过了她的下半身。

用女儿身装成太监并没有太多问题,某些女性的显著特征早就在她的刻意束缚下成功进化成飞机场,但为了谨慎起见,她沐浴的时候是不可能留下任何人在院子里的,所以,是谁会出现在这里?

来不及细细思索,她一手拿过一侧的衣服另一只手就拿了浴桶边的木勺砸了过去,乘着间隙系好衣带,直直揉身取来者的面门。

却在看清来人是立刻松了手。

“陛下?”她看了眼掉在少年脚边的木勺,又看了下少年额上慢慢鼓出来的红包,“您怎么突然来了?为什么来之前没有人通报?”

她的手直觉地握紧了稍显宽大的里衣,莫名的后怕渐渐爬上了她的背脊,逼得她不自觉就挺直了脊背,“奴才现下衣容不整,还请陛下能回避一下,容许奴才稍微收拾。”

明净涵脑海里还在翻腾着刚才看见的画面,白皙的脸上浮出几丝红晕,废了好大的劲才听清了她的话,却莫名地对她的话排斥,脚步动了下又稳稳地站在原地。

“没事,你接着换衣服吧,我就在这里看着。”话一步留神就溜出了口,看见贤贤颇为讶异的脸色,明净涵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立刻就想着补救,摆出了一国之君的架势。

“朕刚才在朝堂上,几位大臣都暗奏你杀害了李迁年,朕过来问问是不是确有其事。”

静好仔细观察了下他的神色,感觉到身后湿漉漉的头发直接黏在皮肤上,末梢的水顺着皮肤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流,愈发地让人不舒服,“这件事,奴才也正准备和陛下解释,还请陛下移步到外间等候一下,奴才收拾好就和陛下细禀。”

话说到这份上,明净涵也只能点头答应,出了门外,回身想关门时正好看见静好笼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洁白的里衣下抽出来,被沾湿的里衣牢牢地黏着皮肤,连背脊处那道诱人的深陷弧度都没有放过,所有的风景在细细的腰间完美收场,柔软得像是易折的杨柳。

雪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交杂出一种极致的诱惑。

明净涵恋恋不舍地把门关上,转身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盯着了一会后又半握着比了比,对着空气箍出一个差不多的范围。

贤贤的腰真细啊,比起来也不过就是他一个张大的手掌。

感慨了一会之后,他又慢慢把手掌移到了左胸口,捂在那个“砰砰”跳动的地方,的确比平常时跳得太快了些,而且刚才有好几个时候感觉都要跳停了,连带着他的呼吸都被不自觉地屏住。

一个念头几乎在瞬间就占据了他的思维,紧接而来的却是莫大的荒诞感,连他自己都差点被这个念头逗笑。

不可能,他可以当贤贤是父亲,甚至可以把她当成母亲,却一定不是……能相爱的人。

他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念头。

贤贤她可是个男人,还是个没了根的男人,他虽然一直没有因为这个歧视过她,但这就注定了他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情感。

明净涵站在庭院里深呼吸了几下,试图把脑海里残留着的画面剔除干净,一边还在努力说服自己。

一定是他对贤贤太依赖了,一定是。

一定就是这样。


  ☆、第13章 宦臣弄权(8)


静好收拾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少年站在院子里,双手握拳,嘴里低声地在念叨着什么,一转身看见她,倒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惊吓,脸上忽红忽白,定不下一个颜色。

静好觉得有些好笑,抿嘴忍住些笑意,“陛下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明净涵移开不自觉汇聚过去的视线,“你之前不是说要把李迁年的事和朕好好说说的吗?现在说吧。”

看他的神情像是对这件事真的在意。

静好捡着能说给他听的讲了,看着少年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一句话不过大脑就冲口而出,“陛下最好不好轻易相信别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明净涵显然是有些诧异,“我对别人不这样……”他敏锐地意识到静好话里的意思,半路改了口,“贤贤是说,我连你都最好不要相信?”

他笃定地下了结论,“我相信贤贤,一直都相信。”

静好看着他肯定的神色,想到自己出于种种原因瞒着他的各种事,有些忍不住想叹气,“陛下不要太过相信我,我也会有很多事瞒着陛下。”

明净涵浑身一僵,神情看着像是听见一只兔子说今天想吃肉。

他定定地看了会静好,最后还是妥协似的圆了话,“就算贤贤骗我,也一定不会是想杀了我,我相信贤贤。”

静好一时失语。

她执行过不少任务,在面对不需要过多好感的任务对象时都会下意识地收敛自己的感情,免得牵扯太深,影响判断。

但面对眼前这个一路照顾着长大的少年,也许是幼年时那个自由自在的小太子让她太过怀念,在太多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心软。

希望他能幸福安康,希望能帮他减免磨难。

静好朝看着她发愣的少年微微一笑,“奴才之前让人备膳了,听说陛下早膳时的胃口不好,要一起用点吗?”

夜半,华丽龙床上的人隐忍地翻了个身,嘴里吐出几声难耐的□□,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几个音节。

值守的宫人凑到帷幔前轻声叫了几声陛下,没有听见任何回复后才确认方才的动静不过是陛下在梦中无意识所发出的声音,放了心回到原位。

翌日,负责伺候陛下晨起的几位宫女呆呆地站在幔帐之外,哭丧着脸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估摸着已经到了早朝的时间,咬了咬牙正准备提着脑袋再劝一劝不知为何还不肯起身的陛下,余光就看见了一溜小跑进殿来的小太监。

张喜是魏公公手边惯用的人,代表着她的一小半脸面,在陛下面前倒也还有些说话的份,何况这时一路从殿外进来,必是得了魏公公的话来劝陛下的。

一众宫人都松了口气。

“陛下,”张喜站在帐外喘了口气,“魏公公在宫外办事,一时间抽不开身,特地让奴才回来听陛下吩咐,魏公公还说了,若是陛下身体不适,那歇一日早朝也是无大碍的。”

帐内的人低低答了声,算是同意了歇朝一日。

没了急着上早朝的压力,宫人好歹也松了口气,可等到两个时辰后,帐内的陛下还是没有一丝动静,不起身也不允许他们召太医,一团人又只能急得团团转了。

别的先不说,陛下可是至今都还未用早膳。

苦劝再次被无视之后,连张喜都有些着急上火了,要放在平时,他们敢这样叽叽咕咕,陛下多少都是要发火的,今日都念了小半个时辰了,陛下竟也无一丝动静,除了偶尔传出的细碎声音,竟是和没人了一般。

到底不敢去拉陛下的帷幔,张喜兀自咬牙,这事就是顶着被魏公公责罚办事不力,也得赶去告诉魏公公,不然每个人说得动,陛下万一是真有何不测……

“陛下,奴才这就去找魏公公,魏公公若是知道,一定会为了陛下赶回来的。”

至少魏公公能过去拉了陛下的帷幔。

他脚才刚刚迈出一步,方才苦劝都没有动静的帷幔突然被人拽开,不知为何气红了脸的陛下探出半个身子,怒吼一句,“站住!”

张喜乖乖止了脚步。

明净涵看了围着的一圈人,心情愈发不虞,“你们都给朕滚,就张喜一个人留着。”

人群呼啦啦散了干净。

张喜扬了笑脸迎上去,带着几分谄媚叫了声陛下,看脸色机灵地说话,“陛下可担心死奴才们了,若不是怕魏公公为陛下担心,奴才是一早就要去叫了魏公公来的……”

“行了,闭嘴。”明净涵烦躁地挥开帷幔,身子一动又似乎压到了那块濡湿,瞬间脸色就更难看了。

而且不但身下有,连腿间都有那种难受的感觉,晨起时差点把他气得摔了枕头。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状况,去岁就有个宫女想爬他的床,在他的衾被里偷偷塞了药,半夜就摸到了他床上,偷偷低了头想动作,吓得他惊醒过来一脚将人踹了下去,动静之大,惊得整殿的人都涌了进来,众目睽睽地看见了他床上狼藉的笑话。

偏偏那个宫女还在床下不住地磕头求饶,赌咒发誓她绝对没有碰到过他的一根毫毛。

他到现在还忘不了贤贤当时的眼神,震惊迟疑之中还夹带着安抚,却又尴尬地找不到可以说出口的话。

这样的回忆,他绝对不想再来一次。

可眼下的情况,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床上,等着某些地方自然风干。

明净涵恶狠狠地踹了脚被子,像是要把眼前的烦恼彻底摆脱,“你给我听好了,等会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出去告诉任何一个人,要是还有谁知道,朕砍了你的脑袋。”

张喜立即缩了下脖子,试探着问了下,“连魏公公也不能说?”

帷幔里探出陛下咬牙切齿的脸,一字一顿说得似乎想活生生咬下块肉来,“尤其不能让她知道。”

连魏公公都不能告诉的事,这该是多大的事啊?

张喜一边想着,一边就按着陛下的吩咐探头过去,然后就在看见床上的痕迹时彻底傻了眼。

陛下,这是在炫耀自己的完整?

不让告诉魏公公,是不想让魏公公为此感到自卑?

陛下对魏公公可真是体贴啊。

张喜暗自感慨了一番,却不防陛下突然伸出龙足来狠狠踹了他一脚,直接就让他的头磕在了床尾的雕花上。

“你要是敢将此事宣扬出去,朕灭了你满门!”

张喜立刻腿软跪在地上,胆战心惊地不敢再多看一眼,嘴里却习惯性地求饶,“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到底不敢把心里想的话吐出嘴,正想着该说些什么脱罪,坐在床上的陛下再次烦躁地踢了下被子,“行了,话那么多做什么。”

明净涵又看了眼床上,想了下能问问题的人,排除了莫名就不想让她知道的贤贤,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个还算机灵的太监。

于是,心里万分别扭的陛下期期艾艾地问出了问题,“你说,朕是不是生病了?上次被人用了药也就罢了,这次……朕是不是该找个太医?”

张喜用力合上自己大张着的嘴,陛下以为这是生病了?似乎也对,太后一直在慈安宫不露面,内宫的事被魏公公一力管着,怕是连魏公公也忘了,而陛下自从去岁出了那样的事后,对这档子事就一直排斥,连来教习的宫人都被扔了出去,宫女们更是不敢再有动作。

所以,陛下还是……

感觉自己突然和陛下亲近了许多的喜公公磕巴着嘴,把从其他宫女太监处没收来的话本上获取来的知识,磕磕绊绊地告知了陛下,最后总结一句,“陛下这类的,大抵都是梦见了什么,陛下要不想想,昨夜曾梦见过什么?”

昨夜梦见过什么?

明净涵皱了眉去回忆梦境,似乎,好像是回到了白天时推开贤贤房门的那里,但贤贤没有甩他木勺,他就直直地走了过去,搂着腰把贤贤从浴桶里抱了出来,接着……

张喜看着陛下似乎顺着他的方法想到了什么,正要松口气,陛下突然赤红着脸又一脚踹过来,力道大得让他在地上打了三个滚。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信口雌黄,你……你这简直就是欺君之罪!”

静好在宫外处理了一堆事务,又亲眼看着人被送出了京都,回宫时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她想了下早上急匆匆来找她的张喜,叫了抬轿的人先去长明殿。

出来迎她的张喜满脸都是为难的笑,“魏公公,陛下今日累了,提早就歇息了,要不您也先回去歇息?”

静好看了眼端着一溜冒着热情的膳食站在殿里的小太监,又看下笑得很是勉强的张喜,点了头转身回去。

这还是十多年来,她第一次被明净涵拒之门外。

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是昨天被撞见,可她在之后就试探过了,明净涵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而当年知道魏贤和盈儿的牵扯的人,都在前几年就已经被她打发出宫了,不会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所以,如果不是发现了她的身份,陛下这是……在和她闹别扭?

她揉了下生疼的太阳穴,闭眼时突然向后侧了一步,吓得跟在身后的几个太监急急伸手扶她,在扶稳后又匆匆松了手。

“公公最近身体愈发不适了,还是请个太医看下吧。”

静好摆手,她的身体情况,之前中心系统就给过警报,多年的刺杀下毒和心力劳损,底子早就掏空了,请了太医也不过就是把事情揭出来,没任何作用。

所以她现在才急着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

毕竟,当年是她自己亲口答应了某个小豆丁的。


  ☆、第14章 宦臣弄权(9)


“陛下,陛下请听老臣一言啊,魏贤此举已是将陛下是为无物,将皇权践踏于地,她令各地为她兴建生祠,大兴土木,至今已累死民工百人,各地民生载道,元洲的百姓都因难受劳役,潜逃至济州了,若陛下再无举措,则民心流逝,社稷难安啊,陛下。”

明净涵看着跪在殿前的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吏部尚书,再看一侧同样在抹着眼泪的十二皇叔,皱了眉阴沉下语气,“那诸位觉得该如何行事?”

磨了快大半个月,终于听见陛下改了口风,连陛下那风雨欲来的语气都没有听出来,出头的吏部尚书立刻就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老臣以为,陛下年已十七,当是大婚的时岁了,只要陛下大婚,再从奸臣手里夺回政权,定可还社稷一个清白……”

大婚大婚,自从他过了十七的生辰以来,这群大臣拐着弯就把话题朝他的婚事上引,一个个都把目光放在了皇后的宝座上,也不想想,就凭他们家那些庸脂俗粉,他怎么可能点头把人迎到枕边。

“石大人接下去的话,是不是就要夸石大小姐是多么的贤惠端庄,温柔贤淑,可为母仪天下的典范了?”

从侧殿缓步而入的人迅速打断了吏部尚书接着要说的话,踏上九层阶梯直接站在了龙椅旁边,苍白的脸点缀着鲜红的唇,益发地妖异,看着就像是个苟延残喘的死太监。

“幸好咱家来得及时,打断了石大人的话没让您说出口,否则着一个欺君之罪的帽子扣下来,石大人脖子上的东西,恐怕也难保。”

静好勾着唇说了话,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将端着的盒子递给吏部尚书,“咱家方才从城外回来,正好碰见石大小姐带着包袱仓皇离去,时间仓促,她也只给了咱家一纸书信,让咱家递交给石大人,并在陛下面前为她求求情,放她和情郎一条生路。”

吏部尚书抖着手看完了书信,又看见四面八方嘲弄的眼神,立刻就要伸了手撕了着唯一的证据,一切不过是那个死太监的一派胡言。

“石大人可别忙着撕,咱家还想问问呢,元洲的刺史是石大人的亲侄子吧,好歹也是饱读诗书的人,为何就干出了驱逐平民的勾当,万民书都被呈到了司礼监的案上,石大人想好该如何解释了吗?”

吏部尚书的脸刹那苍白,这件事不过才发生几日,原还想着栽赃到那死太监身上,为何他竟然早一步就知晓了?还连万民书都拿到了?

他咬了咬牙,转头去看那几位也抢着把女儿送进宫来的大人,却都只看见了各色的官帽,连平日里和他交情最好的礼部尚书都只偷偷给了个眼神。

——没看见那个还在上面吗?我等也只能明哲保身了。

随着吏部尚书被拉走时的叫骂,各位大臣都低垂着脑袋,在宣布退朝时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那个也不是个会追究的。

本来以为能借着她和陛下愈发疏远的时机横插几刀,但努力了这么久,刀没插上,自己倒是足足吓出了几身的冷汗。

还是明哲保身为佳啊。

明净涵匆匆出了殿门,又紧追了几步,看着前方连脚步都未停一下的人,终于忍不住怒吼了一句,“魏贤,你给我站住!”

他迈大步子赶到停住脚步的人面前,真站定后却又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之前在长明殿中打了数次的腹稿都在眼下忘到了脑后。

静好不动声色地推开身侧的人搀着她的手,压下嗓子眼里的痒意,站直了身体,“陛下有事要吩咐奴才吗?无事的话,奴才要回司礼监了。陛下祭天的典礼在即,御驾出宫,有不少的事需要打点。”

“司礼监,打点,”明净涵重复了下她的话,简直想死死揪住身前的人的衣领摇晃,“现在这些事情都要比和我说话重要了对吗?魏贤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奴才之前的确不是这样的。”静好只觉得眼前的人就像是迟来的青春期发作了一样,从去年春末起,她过去找时一律摆了架子不见,弄得朝堂之上的人都以为她气数已尽,憋着法子给她添堵,但她时间一长不去找,就又巴巴地凑到了跟前,胡天漫地的一通指责。

过去她也许有精力应对,可现在,她真的是有些应付不来。

“陛下之前不是也不会对奴才避之不见吗?奴才为了不惹陛下心烦,只能识相地避着陛下。”

“我没有不见你!”明净涵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说出口后又愈发心虚,“我只是,我只是……出了些问题,想要安静地思考一下,真的不是不见你。”

静好闷声咳了下,咽下喉间的腥甜味道,“既然陛下要安静,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她绕过挡在前面的人,加快了的脚步像是在避着什么洪水猛兽。

“魏贤!”身后的人大叫一声,拔高的声音里还带着颤抖的音调,“你之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你说了你不会变成这样的,我之前一直相信你,但你还是变了,你也和他们一样!”

“陛下。”

静好到底还是转回身去,看着那个站在原地,孤零零地像是被抛弃了的孩子,“奴才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被陛下依赖,陛下自己已经可以做得很好了,何况,”她突然笑了下,轻柔得像是快要被吹尽的春风。

“奴才早就说过了,陛下不应该完全相信我。”

“陛下不应该完全相信我。”

耳边的话一直在回旋,明净涵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起身来,叫殿外候着的宫人进来服侍更衣。

正收拾好让人传膳,当头就看见张喜顶着太过谄媚的笑脸躬身进来,手里还端了薄薄玉胚的巴掌大小的碗,大着胆子就放到了他跟前,“魏公公今日大早就亲自为陛下备了道桃花羹,说是昨日大意,在陛下面前说错了话。”

明净涵哼一声,正要伸手去端那碗,身侧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地端了过去,眼瞧着就要往嘴里送。

自从陛下接二连三地被在膳食里下毒之后,呈到长明殿来的入口之物,除了呈上前会有人试过膳,在陛下眼前时也必得是有人试毒,且用的都是同一碗里的膳食,免得毒被下在了食具中。

小太监正要去舀勺子,手里的碗就被人劈手夺了回去,陛下护着碗怒瞪着他,一侧的喜公公也是不虞。

“瞧你那没眼力劲的,这碗羹是魏公公亲自下了厨送来的,有谁下得了毒,哪轮得到你来伸手!”

明净涵又瞪了眼不住磕头求饶的小太监,示意张喜把人带下去后,自己端了碗一口口吃得干干净净。

算上最开始的那顿素鸡,贤贤才给他做的东西,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次为了道歉能亲自下厨,诚意算是到了。

那他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她吧。

早朝时分,一干大臣在殿前等了三刻,穿着深青色大监袍服的魏公公才从殿内缓步而来,清白的脸色上看不见一丝踪迹。

“陛下突染重病,卧床不起,今日不朝。太医说了要陛下静养,后日的祭天,将由咱家代陛下出行,诸位大臣回去准备一下吧。”

静好说完,也不等那些个大臣说些别有所指的话,径直回了长明殿,在殿中被个仓皇躲闪的宫女撞了满怀,带着素纹白瓷就碎在脚边。

她挥手让不知所措的宫女出去,独自走到龙床前,正对上了床上的人尖刀子一样的视线,偏偏在刀子后又藏了丝丝的渴盼,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珍而重之地抱着自己最后的几滴水。

“魏贤,告诉我,在那碗羹里下毒的人不是你。”

静好在床沿坐下,在当年的小豆丁渐渐成长为少年后,第一次主动握了他的手,不同于她如今怎样捂也捂不暖的冰凉,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就像是眼前的人蓬勃的生命,一簇正在燃起,也难以熄灭的火苗。

她朝床上的人笑了下,握紧手里反常的没有挣扎的手,“是我在羹里下了东西,但那不是毒,最多让陛下在床上躺几天,于身体是无碍的。”

“这又有什么区别。”明净涵用力挣了下手,轻而易举地就挣脱她的手掌,嘴角也带出了嘲讽的笑,“你是为了后日的祭天?你想代替我去?”

他的语气已是笃定。

“陛下都已经猜到了,那奴才也就无需多说。”静好站起身,看了下床上咬牙切齿,连脸都开始涨红的少年,突然就弯腰伸手摸了下他的头发,细软得和当年别无二致。

“奴才早就让陛下不要相信我,可陛下偏偏不听。”

就这样轻易依赖又善于感恩,真怕之后再来个对他好点的,抬抬手就又把人骗走。

越看就越有些舍不得,静好直起身,抬脚往外走。

她的动作干脆而决绝,看着莫名就让人觉得眼前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魏贤!”床上的人又憋着劲大喊了她的名字,“你现在转身走回来,把我的毒解了,祭天大典我照样可以让你去,”少年的声音里带了哭腔,“贤贤,你是在生气我最近对你不好对不对?我之后再也不这样了,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以后我都给你撑腰,再也不给你脸色看了。”

“贤贤,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可以像他听皇祖母的话一样听你的话,你回来好吗?”

静好深吸口气,挡住眼底漫上来的泪意,连堵在嘴边的,更加决绝的“不好”都说不出口。

她怕一开口就泄露了自己的哭腔,也怕一开口就改了答案。

只能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15章 宦臣弄权(完)


明净涵在床上躺了三天,从一开始的伤心失望到渐渐漫上来的狠厉果决,他用三天的时间彻底下定了决心:不用再去想对她的是什么情感,等魏贤一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一定要把人困在长明殿里。

他必须要留住她,更不可能没有她。

第四天的时候,手脚终于恢复了力气,他正计算着宫内有多少是真的为他所用的,张喜急匆匆地进来,说是留守在京都的刑部尚书有急事在御书房求见。

明净涵走进御书房,看了眼脸泛红光的刑部尚书就注意到了他身后跟着的人,虽然没正式见过几面,但拜那些坚持不懈地在他耳边念叨的大臣所赐,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不像是小厮的人,“李迁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李迁年细细讲述了他上京途中怎样遇见山匪,艰难地保住了一条命,又在外狼狈躲藏了近一年,才寻见了机会进京得以面见天颜,最后更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老臣昏迷前亲耳听见那群山匪说他们是奉了魏公公的命对老臣一家赶尽杀绝,老臣侥幸躲过一命,可犬子和夫人却丧命贼人之手,老臣忠心为国,何以致如此下场啊?还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明净涵拍了下桌案,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来人,派人去明山,立即给朕把魏贤带回来。”

他还是不相信贤贤会派人去杀李迁年,就算她真的派人去了,那也李迁年也一定有该死的理由。

他只是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理由,把他想见的人立刻带回到身旁。

得令的侍卫正要退下,他又想到现在祭天大典还未结束,贤贤说不定不肯在这时候回来,急急又加了一句,“如果魏贤反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完整地带回来。”

以贤贤的本事,她要是不想回来,这些侍卫定是要折损大半的。

魏贤去祭天带走了大半的臣属,留守在京的那些个都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魏贤敢代天子祭天,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若是他们乘着人不在京都时辅佐陛下夺回朝政,那以后可就都是重臣了。

一众大臣在心里琢磨了几天,在听见刑部尚书入了宫而陛下又亲自接见,见完立刻就下旨捉拿魏贤回宫后,更是再坐不住,急急换了官服赶到宫中。

御书房内吵嚷一片,座上的陛下不知在出神想着什么,下面的一干大臣七嘴八舌地在罗列着魏贤的罪证,誓要抓准时机将人置之于死地。

正吵嚷着,殿外突然起了更大的动静,机灵的喜公公出去看了眼,带回一个挺拔的小太监,手里还握着司礼监魏公公特制给亲信的腰牌。

“崔榆?你是崔世兄家的长子崔榆?”一旁站着的杨大学士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颇为眼熟的小太监,几位反应过来的大臣仔细一看,也把人认了出来,当年名满京都的崔大公子,看这打扮,莫非已投靠在那死太监手下?

“不对,当年崔世兄被斩首,崔家的其他人都被流放了,怎么可能还有留在京都的?”

“草民的确未曾留在京都。”崔榆好似未看见其他人的反应,径直向御座上的陛下行礼,“草民来京都,是为族妹报仇的。”他把视线投向了一侧的李迁年,“李大人在这唱了好大一出戏,可惜您却忘了那册遗留在外的名册,令夫人私下兜售民女,令公子好色残害人命,李大人是打定了主意没人会找你算账吗?”

围着的众大臣一片哗然。

“陛下,”崔榆又把视线转回了御座上,“草民今日擅自闯入御书房,就是希望陛下能给湖州痛失亲女的两百二十一户百姓做主,当日李大人离开湖州时,所说的夹道相送的百姓,其实就是这些央求着他能派人找回失踪少女的百姓,而李大人为了政绩,买通了随行人员,尚自改了说辞,若不是草民家中一族妹在李府内失踪,草民受族老所托彻查此事,李大人的罪行可就再无见天之日了。”

明净涵沉吟了下,“所以,之前派山贼截杀李迁年的事,其实也是你做的?”

崔榆躬身认下,“只是草民手中无任何可用之人,于是将此事告知了魏公公,求魏公公出面周旋。”

“一派胡言!”跳出来的是李迁年,“陛下,此人定是受了魏贤的指使,特意污蔑臣,当年崔家未受崔怡牵连,定是私下和那魏贤有了什么牵扯……”

“草民和魏公公毫无牵扯,”崔榆扬声打断了他的话,“诸位若是不信,家父可以从济州赶来为草民作证,济州和湖州的百姓也可以为草民作证。”

“家父?”杨大学士颤了一颤,“崔世兄竟还没死?”

“恐怕要让杨大学士失望了,家父的确未死。”崔榆看了看神情各异的诸位大臣,真是有些啼笑皆非,原来他曾享受的锦绣繁华,私底下是如此的不堪污秽,可以将一切罪责推给别人,自己光明正大。

“陛下,非但家父无事,连黄辛黄大人也是无事,而那些所谓的建给魏公公的生祠,其实墙内都是驿馆……”

他慢慢地将多年藏着的秘密揭开,就像父亲所说的,就算魏公公自己不顾骂名,可该是她的,也绝不能被一群食肉者抢走。

御书房内一时无声,几位大臣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正想着现在合不合适改口风夸赞一下魏贤,殿外再次传来喧闹,上午领命而去的侍卫长一脸刷白地跪在殿前,握着佩剑的手都在发抖。

“陛下,臣……臣带回了魏公公的尸体。”

殿内瞬间凝滞。

几位大臣下意识去看陛下的神情,却在瞥见一丝眼风时,死死地低下了头。

明净涵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长明殿的,他在听清了那句话时就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听见耳边不断地有人在说话。

“臣到了明山,本来是被几个宫人拦住了的,但传话进去后,魏公公就出来了,是几位宫人红着眼将她扶上的马车,臣当时并未多想……一路行来没听见马车里有何动静,臣想着陛下的吩咐,就让人加紧了赶路,马车行得快了些……陛下,脚下有阶梯,您小心着点……到了宫门前要检查时,才发现魏公公已经,已经……那几个坚持骑马跟着的宫人冲过来就痛哭,说是魏公公昨夜就遇刺了,本来太医都说救不回来,可魏公公还是醒了,听见传进去的话更是坚持着要出来,说是要见陛下最后一面……他们拦了拦不住,魏公公又严禁他们说起昨夜的事,不放心就只能跟着,谁知……他们还说,魏公公从去岁起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却一直不肯请太医,看着像是不想惊动了陛下……”

谁知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是他逼死了贤贤,他为了一己私欲,让受了重伤的贤贤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贤贤在马车上想的会是什么?会不会觉得他一直都只会任性地胡搅蛮缠,从来没有担起一位帝王的责任?他一直都依赖着她,却连她身体越来越不好也没发现,甚至还和她闹别扭,让一群人趁机找她的麻烦……而她什么都没有说过,默默地为他做了这么多。

不要相信我。

贤贤,你说的不要相信你,竟然是这种意思吗?

魏贤的尸身本来不该带进宫来,但她的身份毕竟特殊,张喜一咬牙,就让人把尸身带回了她在长明殿后殿里的小院子,放在了她自己的床上。

明净涵一路从院子中走过,围在房外的几个宫人恭敬低身和他行礼,声音嘶哑得简直不能听,他在门前推开了张喜搀着他的手,独自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都是春深时分,心情却截然不同。

再也没有人能陪在他身边,再也没有人奋不顾身地来救他,再也没有人能在他伤心时站在他让他觉得可以依靠,再也……没有贤贤。

明净涵突然腿软,险险就要磕在了门槛上。

身后一叠声的“陛下”。

全部都不是她。

明净涵撑住身体,反手就关上了门,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躺在床上的人很安静,单薄得连床侧叠着的厚被子的一层都不到,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和他说话,再也不会用温和包容的目光注视着他。

现在真的只剩他自己了。

明净涵坐在床侧,对着床上的人发了会呆,终于慢慢地躺到一侧,侧身将人环到怀里,死死地将脸埋进了她冰冷的颈侧。

“贤贤,我错了,对不起,不要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求求你……”

“我不喜欢你了,我也不再想能留住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贤贤,求求你,求求你,我……”

哽咽声彻底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可怀里的人无动于衷,再也不能感受到他的悲喜,再也不能在他难过时成为那个唯一的救赎。

贤贤。

明净涵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听见门外张喜细碎的声音,“陛下,陛下,方才有个从明山回来的小太监给奴才递了封信,是魏公公的笔迹,写了是给您的,您要看一看吗?”

紧闭的门打开,张喜一喜,正想劝着快两日没吃饭的陛下稍微用点膳,陛下已经一把抽走了他手里薄薄的信封,再次关上了门。

的确是贤贤的字迹。

犹豫了一下,明净涵还是打开了那张薄薄的纸。

陛下,很抱歉还是让您看见了这封信。奴才一直还记得当年初见时的陛下,那个在脑袋上顶了朵迎春花去扑蝴蝶的小太子,当时奴才就想,若是能有幸能到陛下身边伺候,那一定是奴才最大的福分,可惜这福分现在看来有些浅。陛下,一生福祸相依,上天给陛下的祸已是太多太多,陛下以后一定会有用不完的福分,奴才……

短短的一张信纸在此处截然而止,凌乱的笔迹陈述和末尾上不甚沾到的血迹,都证明了写信之人的仓促。

贤贤一定是在写信时就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了,想给他写封信,才没写几句,又正好撞上了他派过去的人,就停了笔想回来亲口告诉他。

可惜到底没能告诉他。

明净涵正折了信纸想塞回到信封里,突然看见信封里面竟然还写了字。

——恳请陛下,无论知道了何事,都让奴才以奸臣魏贤的身份留在史册中。

知道的事?

那几乎可以担起一代名臣了,可她却宁愿做个奸臣,可笑之前他还用这个来诱惑她。

贤贤,无论你的要求是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可是你呢,你连答应过我的事都违背了。

这不公平。

门外的张喜又在敲门了,“陛下,魏公公的尸身,若是再不行葬礼,怕是……”

他第三遍提醒时,门终于被打开了,陛下站在门内,面容憔悴,声音沙哑,“寿衣。”

一侧的宫女立刻捧着寿衣就上前一步,结果陛下拿了她手里的托盘,再次干脆地就把门锁上了,留着门外的两人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要亲自给魏公公换衣服?

他们在门外呆愣着,突然间就听见了门内穿出了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接着就是陛下的一声压抑的怒吼,像是全身的伤疤在一瞬间全部被揭开,伤口再次鲜血横流。

吓得一群人都凑到了门前,一叠声叫着陛下。

明净涵死死盯着眼前的事实,对门外的叫嚷置之不理,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在质问声就要脱口而出时,却又止不住大笑起来,笑得他再也喘不过气。

贤贤居然是个女的。

那他的所有挣扎又算什么?他甚至因为这个把她越推越远,连她病情愈发严重都没有意识到,直至生死相隔。

他的挣扎就像是个笑话。

不,他就是个笑话。

以为自己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为了帝王的尊严在其中苦苦挣扎,甚至连多见一面都不敢,却在彻底失去了机会时,发现这不过是他一人的困兽之斗。

他再也笑不出来,泪水几乎是难以抑制地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模糊,只剩之前的那句话在耳边一直回旋。

“奴才早就说过了,陛下不应该完全相信我。”

《太明史》载:明宗生六年,父平宗亡,继帝位,任魏贤掌司礼监,独擅帝权,残害平宗幼子,幽禁祥慈太后,杀臣属者众,酷中宫之刑,建生祠于各地,明宗登极十年,代天子祭天,中途遇刺,伤重不治,帝扶其棺大笑,衣袖皆湿。

臣以此册呈陛下,帝注:甚爱重。


  ☆、第16章 陛下番外(上)


因为身体在她回来的瞬间也陷入了死亡,所以静好这次的记忆并没有被负责,而她从过渡舱里醒来时,下意识就拒绝了消除记忆的建议,自己回了休息室调整。

她躺在床上用手臂盖住了眼睛,耳边却还是一直在回旋着最后分别前明净涵说的话。

“贤贤,你是在生气我最近对你不好对不对?我之后再也不这样了,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以后我都给你撑腰,再也不给你脸色看了。”

“贤贤,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可以像他听皇祖母的话一样听你的话,你回来好吗?”

那个由她一手护大的孩子,她看着他一步步的成长,曾经当心得只能睡在他的脚踏上,防备着随时会出现的杀手,而离开时,他身边已经再无威胁,可以成为名垂千古的明君。

她本来以为至少能见最后一面的,可惜……

念头还未转完,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助手急切的声音,“区长,又出问题了,j14区的历史轨道又发生了偏移……”

静好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边询问那边的人,一边就朝着中心控制室走,j14是她刚回来的那个世界,这么短时间内出的问题,只能是明净涵出了问题。

“这次出的还是大问题,太明朝,在明宗执政时期内本来应该是政治一片清明,经济繁荣,人口快速增长的,可现在,不但政治上废除了所有的人才选拨体制,人口更是陷入了停滞期,死亡率大大超过了出生率,再这样下去,在当时的青壮年步入老年期后,整个社会都会瘫痪的。”

静好到了指挥室,看了眼屏幕上收集来的数据,眉头慢慢皱紧,“还有呢?”

“还有,”助手瞥了下她的神情,放低了音量,“明宗突然将赋税提到了之前的两倍,劳役也在不断增加,各乡的衙门前几乎都有平民来喊冤的记载。”

和原先《太明史》中的记载完全已是背道而驰。

静好摘下手套稳稳地就砸在了屏幕上明宗的画像上,声音里的怒气盖都盖不住,“准备一下,再把我送过去一次。”

启贤五年。

张喜站在崇明殿前望了望宫外的天,幽幽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一旁跟着的徒弟来顺立刻机灵地凑了上来,递上一杯热茶,“师傅这是在烦恼什么,说出来徒弟帮师傅出出气。”

“还有徒弟能给师傅出气的?”张喜斜了眼自家徒弟,到底还是再次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宫里的秘密太多,忌讳太多,连怀念故人都得受着各处的限制,他忍啊忍,天天看见陛下陷在其中无法自拔,却又没一个人敢上去说句真话,忍得心肝脾是各处都在疼。

“宫里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他看着蓝天,到底还是有些忍不住,“陛下之前也不是这样的,若不是还真有个念想撑着,这没日没夜又寝食难安的,又怎么熬得住,要是那位还在,就是出来露个脸,也比我们劝上百十句还得强。”

来顺在一旁没敢接话,他自然知道师傅手里说的那位是谁,崇安十年的那场葬礼,阖宫的宫人都被叫了在门外候着,他当时得了脸在门内,头没抬一下,一切可都看看牢牢的。

那位的棺杶正要盖上,陛下就扑过去死死扣住了,明明脸上还带着笑影,那泪珠子却是一直在不断地掉着,最后让人把那位的尸身烧了,就放在了崇明殿里,洒扫的宫人都不敢碰上一下,上面却没有一点灰尘。

再看看这年号,又有几位陛下是换了年号的。

偏偏这位就敢。

张喜又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让人把凉了的膳食端下去换了新的,重新进去劝着陛下。

御座上的人又翻了本奏折,混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张喜咬了咬牙,拼着脑袋上碗大的疤也不能让陛下再这般作践龙体,“陛下,您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着魏公公,她若是知道陛下如今这般对待自己,心下的不忍恐怕是比奴才还要多得多。”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袭来,偌大的御书房一片寂静。

好在也没听见陛下批奏折的声响了。

“她不忍,她人都不在了,又有什么不忍。”明净涵放了手上的笔,下意识地就用拇指缓缓磨搓着腰间的香囊,老旧的香囊有好几个地方都掉了线,一丝丝地断着,像是最不舍的分离。

“朕都已经做了这么多,可她到底还是没来找我,可见是一点没把我放在心上,又怎么会不忍。”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的来顺已经快步躬身进殿,在御座前低身下跪,“禀陛下,淑妃娘娘说听闻陛下最近食欲不振,特意做了道素鸡来为陛下添菜。”

陛下毫无应答。

来顺心下一突,暗自恼恨自己怎么就得了淑妃娘娘那点金瓜子的利,擅自答应为她进来禀告,可淑妃那时的神情太过笃定,他一时鬼迷心窍,点头就应下了,万一陛下要治他的罪……

他小心地抬头觑了眼,却见陛下呆呆地和殿外的人对视,完全没了反应。

明净涵完全呆愣着看向殿外,衬着殿外开始昏暗的天色,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因为想念太过而出现了幻觉。

他竟然,看见了贤贤。

不,那并不是贤贤,贤贤已经被他烧成了灰,永永远远都伴在他身边。

可心里莫名就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就是贤贤,就是他一直等着,一直想着,甚至都已经不能再坚持着等待了的贤贤。

对了,贤贤是上天派来的人,是为了庇佑太明昌盛的仙人,她随时可以出现,也随时会离去。那个道人说得不错,只要太明的社稷出了问题,五年内那位仙人一定会再次现身。

他等了五年又三个月零七天,终于等到了她。

明净涵直直站起身,不断加快着脚步,最后几乎是飞扑着将殿前的华衣美人抱在了怀里,双手在背后死死收紧,恨不得直接将人镶进怀里。

不断沉积的伤悲,只能等待的绝望,所有的一切在此时都失去了陈述的必要,他只有力气将人死死地抱在怀里,不断地在她耳边叫着她的名字,“贤贤,贤贤,贤贤……”

我很想你。

终于将你想了回来。

静好被他死死得箍在怀里,差点连呼吸都接不上来,她忍了几秒,到底还是为了空气挣扎了下,结果抱着她的人再次收紧了手臂,连带着声音都惊慌失措,“贤贤不要走,我再也不做会让你不高兴的事了,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

他把最后几句放在嘴里细细念叨,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静好顿了顿,到底还是伸手环住了死命抱着她的人,尽力给连身体都在颤抖的人些许的安全感。

双手一环上,她之前消弭下去的怒气就再次蓬□□来,气得用手狠狠地砸了下他的脊背,瘦骨嶙峋的背脊直接就硌到了她的手,砸下去全是硬邦邦的骨头。

当年饭食里随时可能会有人下毒时她都没将小豆丁饿成这样过!

“明净涵,”她使了巧劲一把推开死死抱着她的人,看着那张瘦得都有些脱型了的脸恨得都有心想扑过去揪了他的头发,“你就是这么顾着自己的?!”

她看了眼大殿里刚换上的还冒着热气到的膳食,又想到今日醒来后打听到了传言,气得眼前都黑了一黑,“断食熬夜,你这些习性都是谁教你的?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你以为当年我护着你很容易吗?就让你现在这样糟蹋自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拥进了怀里,尤带着满足和感慨的叹息声响在耳侧,已经可以称为青年的男人音调暗哑,微微还有些哽咽。

“对不起,如果会让贤贤心疼的话,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静好沉默了一瞬,还是推开了抱着她的人,却任由他的手顺势而下牵着她,带着熟悉的温度将她的手死死禁锢在其中,“都这样了你还敢说什么以后,现在就先去吃饭。”

明净涵握紧了她的手,跟着她的脚步迈进了大殿,微笑着点头答应,“好。”

静好回头看了眼,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那个刚刚差点死在父皇的阴谋下的孩子,一心一意地依赖着她,无论什么事都需要她的陪伴和帮助,她不自觉就重新开始了碎碎念,“吃完饭去散步,不要整日就呆在大殿里。”

“散步完回来就去沐浴,让宫人在浴汤里加些宁心安神的草药。”

“沐浴完了就去休息,睡不着也要闭着眼睛躺着……”

明净涵一直认真听着她独自碎碎念,刹那间就感觉自己左心口呼呼地吹了好几年冷风的地方又寻回了温度,安放了一颗会砰砰跳动的心。

他紧了紧握着的手,目光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分毫,突然就开口问了句,“那贤贤会陪着我吗?”

静好回头看他,熟悉的脸上那双剔透的眸子里尽是掩饰不了的深沉爱意,她执行过众多任务,怎么可能会发现不了当时少年的情愫,就算之前因为多年相处的习惯一直没朝这个方向上想,但最后他在确定了是她下的药后还做出了那样的妥协和哀求,她又怎么可能还是猜不到。

诉之纸笔太过玷污,她本来是想回来见他最后一面的。

哪怕魏贤和他之间一切皆无可能。

她一直想给那个小豆丁永远的安宁和快乐,如果这些都要来自她的爱,那不用再处处顾及之后,她也可以用最真心的姿态给予。

“我当然会陪着你,”她再次给明显不安的人吃了颗定心丸,“我回来就是为了陪着你的。”

《太明史》中绝少涉及君王的后宫,只有像先太后那样手握朝政的才会在上面有所提及,只要她行事不出挑,最后留下的也只会是寥寥数字。

只要明宗仍旧英明神武。

明净涵压着不断上扬的嘴角,接了她递来的筷子,用力地在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糊了喜悦得太过明显的语调,“好。”


  ☆、第17章 陛下番外(中)


还在吃着晚膳,外面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暴雨,明净涵朝外看了眼,神情有些落寞,语调却还有些隐隐的兴奋,“下雨了,等会就不能出去散步了。”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把贤贤带到外面去。

贤贤的到来太过神奇,似乎随时都会再次离开。

而且他更怕这是一个梦境,踏出殿门,他就会从梦中醒来。

静好止住他还要接着下筷的手,示意候着旁边的宫人们把膳食收走,“那就在殿里走两圈,你突然吃了好些东西,还是要消化一下。”

她刚起身一动,明净涵就站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

静好刚想说话,拉着她的人已经故作镇定地移开了视线,看向殿中的一个装饰用的落地珐琅花瓶,硬生生扯出了个笑脸,“我们要走几圈?”

静好被按坐到龙床上,身侧堆着好几本被人匆匆从书架上扫下来的书,中间甚至来夹了一本明黄色的奏折,她刚挑了一本翻开两页,之前被她催着去洗了澡的人就大步地走了回来,肩上的发还湿着,浸透了明黄色的里衣。

她起身让宫人去拿了布巾,按在半湿的发上使劲揉搓着,“马上就要入秋了,你再顶着这样的头发走来走去,是嫌自己现在的身体太好了?”

明净涵对她的动作毫不反抗,反倒是享受地睁着眼看她,信任依赖一如以往,湿漉漉的还带着水汽,“反正有贤贤在。”

直到确定头发已经干透了,静好从把布巾放到一边,指挥着只知道傻笑的人,“躺下,闭眼睡觉。”

被指挥着的人听话地坐到了床上,却在偌大的龙床上只占了外侧,那双漂亮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试图无声地拉出一团丝线来死死地将人拽住,“贤贤能和我一起睡吗?”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懊悔,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年纪在长,明明已经能应对所有的问题,但只要遇见了贤贤,他立刻就会变成那个只会拽着她衣角求安慰的孩子,完全就不像个已经长成了的男人。

虽然他不敢再想,可终究不想在她心中只是个孩子。

正想着说些什么挽回形象又留住人,一双手已然按在他肩上将他按到在床,同时一个温软的身体越过他,睡到了床的里侧,顺便用手盖住了他的视线,“好了,现在闭眼,睡觉。”

他讶异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刮擦到手心,静好终于忍不住移开了手,和转头看来的人对视。

明净涵不自觉就握了握拳头,感觉到手心里一阵湿润的手汗,贤贤就躺在他身边,只要他动一动,伸手就能把人拥到怀里。

能把贤贤拥到怀里。

他不自觉就咽了口唾沫。

“贤贤,”到底有些压不住情绪,他慢慢地动了动,伸手想将人拥到怀里,一边细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我只是抱一下,就抱一下。”

静好沉默着任他动作,终于抱了满怀的人却有些懊恼:他为什么要和贤贤说只是抱一下,明明抱着就不想分开了。

最后,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将一下解释为了动作的一下,只要他坚持着不动,那就可以一直抱下去。

抱着贤贤,永远也不会想动啊。

被他抱在怀里就愈能感觉到他的清瘦,静好伸手摸了下他的手臂,硬邦邦的一根骨头,上面只覆着层皮,看着都有些渗人,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杂着不少血丝,眼下一片青黑。

她眼中一涩,眨了下就掉了泪。

相识十几年,明净涵从未见过贤贤在他面前掉泪,就算是之前被先帝找了由头几乎打死,她在醒来之后也只是安慰他,抖着手自己写了药方,从未有一句怨言,也从没落过一滴泪。

而现在,他把贤贤弄哭了。

明净涵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语气里满是懊恼,“贤贤,这只是因为前段时间明河决堤了,事务一多才有些顾不上,只要我这几天吃得多一点,再好好休息,马上就会长肉的。”

他的语调愈发慌乱,盯着手臂倒像是恨不得立即就长出肉来。

静好也只是刹那的情绪失控,意识到后立即就平复回来,想起了自己回来的原因,“你日日忙着政事,那为什么人口却突然骤减了?还有之前的一些选拔制度,为什么也会被莫名其妙地废除?而且你还加重了赋税,闹得各地怨声不断,太明的国力比之平宗当政时都要不如。”

就算他不是英明神武的明宗,单是之前她暗里布置下的那些,运作几年后营造出一个盛世之景也已差不多,不可能不进反退。

她的问题一出口,明净涵浑身就瞬间僵硬,环着她的手紧握成拳,压抑住心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质问。

她果然是为了江山社稷而回来,十几年的情谊,在她心里还比不上这江山社稷。

明净涵死死握拳,到底是舍不得对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心上人发火,希望微薄的等待早就在不断销蚀着他的极致情绪,如果连时间和思念都不能让他绝望成最彻底的行尸走肉,那得偿所愿的现实更能让他压住所有不和时宜的念头。

他不能让贤贤知道他早就疯狂,更不能让她知道这是他为了逼她回来的一场豪赌。

赌上了江山社稷,赌上了明家数百年的基业,只为她能回来。

他闭了闭眼,压住眼底的涩然,“恩,这些我已经在解决了,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静好也没有太过逼他,毕竟人口经济,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成果的,她在环着的臂弯里转了个身,看着头顶上换了纹饰的龙帐,难免又有些感慨,“我离开才不过五年,这宫里看着就变了很多,明天也该去看看。”

环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明净涵迎着她的视线硬扯出一个笑脸,“贤贤想去看也行,等我上完朝回来就陪你一起去,现在朝中事少,早朝很快就好的……”

“我不去看了,”静好转回身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更细致地窝在他怀里,那曾经最熟悉的带着温和包容的目光就像将他投入了温热的温泉中,四肢百骸无一不妥帖舒适,“我在长明殿里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

明净涵从来没敢想过日子能过成这样,不再看着沙漏,没有拿来用以麻痹的压抑,最美好的日子就像是细水长流,蜿蜒地漫过他早已干涸得龟裂的心田,在相触的瞬间就难耐地生机勃勃。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就从奏章上移开,转向不过伸臂之距的地方,贤贤正坐在那里,微微皱着眉头在绣着一个荷包,明黄的,只属于他的颜色。

这不过就是因为他之前顺口提了句,说想要个新的荷包。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温和得不会造成干扰,掩饰着心里几乎汹涌澎湃到灭顶的喜悦。

就是贤贤,就是贤贤回来了。

只有她才会在认真时不自觉地皱着眉,只有她才会把他随口说的话都放在心上,也只有她,仅仅是坐在他身边,让他在需要时能抬头看一眼,就会觉得心里柔软地几乎可以翱翔。

“陛下,您的墨汁都滴在奏折上了。”

明净涵呆愣了下,直到静好无奈地伸手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笔,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他随手就把那本弄脏了的奏折合上放到一侧,把静好快要收回去的手握在了手里,缓缓地摩挲着。

“贤贤,你要休息一下吗?”

如果他之前这么问,静好也许还会点头,但知道某人所谓的休息就是对视和拥抱之后,她真的很难再将这个定义为休息,正想摇头否决,食指尖的新伤口突然被按了下,一滴圆润的水珠随着凝结出来。

明净涵显然也感受到了不同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会,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喉结明显地上下移动着,褪去了血丝的眼中几番挣扎,终于低头把那滴血舔到了嘴里。

“贤贤,我绝对不能再看着你受一点的伤,就算是为了我也不可以。”

近日上朝,群臣们都感受到了陛下的好心情,又想到宫中传出来的消息说最近淑妃娘娘居然都是在长明殿过的夜,当下就福至心灵的秒懂了。

陛下,总算是知了个中的些许滋味啊。

不过选中的为何是淑妃?

淑妃这位份,还是看在淑妃娘家的父兄都在沙场上为国捐躯,她本人又体弱,无多少战斗力,才在陛下松了口让人进宫时封的,各位大臣能达成共识,为的就是帮自家女儿占掉一个高位名额,减少一个日后的宿敌。

可这情形逆转得厉害啊。

奏报的大臣分心想着其他的事,语速越来越慢,座上的陛下终于忍不住端了茶盏扔在他脚边,表示着自己毫无余额的耐心。

静好在明净涵起身时就醒了,听着走到帐外的人轻手轻脚地带着宫人离去的声音,她也就领了好意窝在柔软的床褥间,闭了眼接着睡回笼觉。

但这到底不能如愿,一个宫人在明净涵走后就低着头快步进来,站在帐外微提了音量,“娘娘,太后娘娘有请,说故人重逢,岂能不见。”


  ☆、第18章 陛下番外(下)


静好在踏进慈安宫时就用眼角打量起眼前的宫殿,在她离去之时,这里已经几乎成了一座冷宫,而不过五年,宫人往来,衣香云鬓,全然是帝王生母的尊贵与繁华。

她刚踏上一步阶梯,眼前就出现了一抹衣角,妃色的罗锦织就云坠一般的裙裾,紫色的芍药栩栩如生,“淑妃妹妹可真是贵人啊,平日请你也请不来,遇见本宫也不行礼。莫真是孤女,家教欠奉?”

静好抬头看了眼,身侧的宫人见到她的神情,上前一步提醒,“这位是贤妃娘娘,右相嫡幼女。”

贤妃显然也听见了,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昂起,全是骄纵,“原来妹妹还眼拙,真是我高估了你。”

“高不高估还未能定论,”静好绕过她上了几步台阶,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早就上前将意欲阻拦的人格挡在外,“按祖制,陛下立妃,必是得行封妃大典,昭告天下,至少也得有一道圣旨,可你这贤妃之称,似乎并无任何一项。”

贤妃气白了脸,当年他们能进宫,全是因了陛下当时心死如灰,不再在意后宫进了何人,诸位大臣私下一合计,找了当时重新现于人前的太后定了位份迎了人,进宫后却未曾有一道圣旨,甚至连侍寝都未有过。

偏偏现在有了个能连夜宿于长明殿的,而且买通了宫人说的也是陛下对她有多好,简直就是连眼珠也不舍得错一下。

她又凭什么!

心中的嫉恨简直滔天,贤妃咬了牙回身瞪着站在殿门前的人,冷笑着反击,“你敢说得如此笃定,莫非你就有了圣旨?”

不过就是半斤八两,谁能取笑得了谁。

静好回身看她,贤妃身后已经来了一众妃嫔,燕瘦环肥,姹紫嫣红,比过满园的□□,偏偏神色不一,嫉恨有,麻木有,好奇有,平静也有,一个个却都在压抑着,像是被几年的空洞和无望磨光了所有的棱角,再无原先的鲜活。

几年过后,大抵又会有一个新的明净涵。

出生就带着荣耀,成长却满是苦难。

她突然就叹了口气,“有或没有,今日便可见分晓了。”

太后如今也未至四十,本就艳丽的容颜还能看出昔日风情,看见静好孤身一人进来就冷笑了声,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在了案上,“淑妃倒是好胆量,在哀家的殿前都敢对其他妃嫔不敬,倒真是仗着陛下现如今被你迷了眼。可惜再迷了眼,到底也不过就是个替身,一个死太监的替身。”

“难道淑妃就没在意过陛下对你的称呼吗?陛下他叫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一位媚上的宦臣,若你凭此就以为陛下对你是用了真心的,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她说着脸上就冷笑连连,不像是在提起亲子的母亲,倒像是在说起什么宿世的仇敌,“好好的帝王,天下的美色都摆在他面前,喜欢的却偏偏是个摆不上台面的太监,丢光了皇家的脸面……”

“丢光了皇家脸面的是太后娘娘吧,”静好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觉得自己会来这简直就是个大错,她本来还以为明净涵会把太后的封令解除,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没想到有些人的确是本性难改,“太后以为,十六皇子不在了,您做错事的证据就完全消失了吗?”

太后的脸色立刻苍白,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突然就和多年前轻描淡写就将她困在慈安宫中的那个人重合,“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一派胡言,你这是在污蔑!”

她抓起案上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静好正要躲开,手臂上突然就多了一股力量,牢牢地将她护在了怀里,挥手挡开了茶盏,“来人,太后疯症再次发作,让人给朕把慈安宫封了!”

太后站起的身子狠狠踉跄了一下,“陛下!”

“把伺候的宫人都送到内侍监重新安排,另外找两个健壮的妇人来看着太后。”

明净涵一边冷声吩咐,一边就伸手擦了静好脸上溅到的茶水,目光在触及她的同时立刻化为了柔和,在她细看时还看见了其中的一丝歉疚,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他一直都在怕她再次离去。

静好拉下他停在她脸侧的手,把自己的手塞到了他手心里,“陛下刚下早朝,应该还没用早膳,我让人在长明殿备了膳,陛下先回去垫垫肚子。”

明净涵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步出了大殿,“好,一起。”

但他们刚出大殿,外面围着的一群妃嫔就再次围聚过来,一个个弯身行礼,视线却在还穿着明黄色朝服的人身上流连,“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领头的贤妃在请安之后还含羞带怯地看了明净涵一眼,目光流转过静好时还带了几分挑衅,“陛下不曾久不来后宫,怕是连姐妹们都未能认全,今日若有空,就让臣妾为您一一引见。”

她正想着再给陛下抛个媚眼,一眼就看见陛下正直直地盯着淑妃,眼神里竟然还有些担忧,察觉到她呆愣的视线后,转来的眼神里立即带了浓重的戾气。

陛下竟是觉得她们碍了淑妃的眼。

“认识也无用,以后你们该在哪就呆在哪,朕不想在宫里的其他地方看见你们。”

静好被拉着走了段路,前面的人才缓了脚步,慢慢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过身来,“贤贤,我……那些人都不是我,”他有些懊恼地住了嘴,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单薄无力,“我之前以为贤贤是真的死了,有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做,刚好那时大臣们都催着纳妃,我就松了口让他们自己随意。”

但人刚进来他就后悔了,只是当时刚巧又遇见了那个道人,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贤贤还能回来的事上,再也未进过后宫,时间一久也就忘了还有这些人。

如果贤贤会在意,如果她会因此而嫌弃他。

“贤贤,之前你和我说的人口的事,我去查了下,是人册户籍上出的问题,只要补上就无事了。”

静好一怔,正有什么念头闪过,还未抓住就被岔开了注意力,“贤贤,御书房那边还有事,我……你先回长明殿等我好吗?”

他下意识就在回避着她的视线,摆明了是在说谎,但静好也猜到了他要去做什么,点头就答应了。

明净涵再次迈进慈安宫,殿中的人在看见他来之后连动也未动,“陛下又将我封在这慈安宫之内,是不怕你心中念着的那人会再离你而去了吗?上次关了我五年,魏贤就死于非命,这次,陛下是打算关几年?”

“还是陛下觉得,有个替身就能满足了?”

明净涵挥手让宫人将酒盏端了上来,跟着的两个健壮妇人也站到了太后身后,上前就制住了她的手臂,另有宫人上前将酒液灌了进去,丝毫不顾及这位身份上尊贵无限的人正在竭力挣扎。

“朕不需要你,朕自己就可以留住她。”

之前是他病急乱投医才会信了她的话,将人放了出来,没想到居然给了她胆子去惹贤贤,搅得后宫成了一锅乱粥。

她从来就不像是个母亲,永远有理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认可自己觉得对的念头。

再留着又有什么用。

被按着的人慢慢停了挣扎,张喜低着头快步进殿,“陛下,各宫娘娘都已经侯在外面了,是现在让她们进来吗?”

进来的一群人还是以贤妃为首,正低头行礼,一抬眼就看见了歪倒在座位上的太后娘娘,双目紧闭,嘴角还留着血迹,当即就惊呼了几声,更有胆小的已软倒在地。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这是……”

“太后被人谋害了,死前指证在场诸位都有嫌疑,朕让你们过来,就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证明清白,若是没有谋害太后的,明日就收拾了东西回府,朕自会下旨证各位的清白之身,并赏金百两以做安抚,若是留下的,那就按谋害太后论处,按律牵连满门。”

“陛下,”离得最近的贤妃直接扑到了他脚下,想抓住他的袍脚却抓了个空,“谋害太后和离宫之间并无干系,臣妾们在宫中行止从未出过大错,对太后娘娘的关系也一直恭敬,陛下这是……”

“朕说有干系便是有干系。”

明净涵冷冷的看了眼跪坐在地上的人,“何况圣旨未下,你们却在宫中居住,甚至以‘臣妾’自称,是打定了主意要欺君?”

他再无耐心在这呆下去,只吩咐呆在一侧的张喜,“将太后的事告知各位大臣府邸,明日宫中若还有闲杂人等,朕会让人准备好去抄家。”

还能坚持跪着的妃嫔们这时也都软倒在地了。

长明殿。

明净涵一迈进去就察觉到了不对,这种感觉太熟悉,熟悉到让他觉得万分绝望,这是之前那段时间里,完全没有贤贤在才会有的感觉。

他骤然转头,死死盯住了门口候着的宫人,“淑妃在哪?”

宫人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抖,哆嗦着回答,“淑妃,淑妃娘娘早上离开后就未曾回来。”

没有回来?

贤贤没有回来!

他明明让她先回来的。

所以,一定是出了什么错。

但到底出了什么错?

他按住疯狂跳动不安着的心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太后的秉性她本就了解,妃嫔的事他也和贤贤解释过了,那又会是什么?

解释?

他为了解释和贤贤说了户籍的事,而这个就是贤贤会回来的主要原因,所以,所以……

贤贤是觉得没问题了,再次离开了吗?

贤贤还是离开了。

不,不会的,她说了不会的,她说了是为了他回来,一定不会的。

可她人已经不见了。

分别之后是什么?一具新的尸体吗?

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吗?

所有的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明净涵骤然一脚踹上了一侧,过大的力道让宏伟的大门都抖了几抖。

“陛下这又是在发什么火?”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之前的早膳差不多都该凉了,我去给陛下做了新的来……”

未完的话全被卡在了喉咙里,太过用力的怀抱甚至让她觉得空气稀薄,“贤贤不会离开我对不对,只要回来了就不会离开我。”

静好伸手环住还是在不安的人,用最慎重的语气承诺,“我不会离开你。”

《太明史》载:明宗登极十六年,立淑妃高氏为后,帝后感情甚笃,育有三子两女,余生相守再无旁人,恩爱非常。高后逝后,明宗亦随之而去,曾谓太子曰:汝母既吾命,一生珍之爱之,恐不觉足。


  ☆、第19章 人鱼王子(1)


在火车上站了大半天,又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爬了八楼,静好累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敲门时都有些乱了节奏,一声声地像是在击鼓鸣冤的贫农。

偏偏门内的人还姗姗来迟,过了快三分钟才从对答器里传来了个还有些疑惑的低沉嗓音,就像是在民国时期精致古朴的洋房里暗哑鸣唱着的老式留声机,却又比它还要惑人上许多,酥酥麻麻地一路传到了心里。

“谁?”

静好低吟一声捂住了耳朵,暗恼自己的心理准备做得还不够充分,一边有气无力地答了,“哥,是我,秦好。”

门在下一秒就被打开了,站在门边的人身姿挺拔修长,五官精致深邃如玉刻,衬着那双蔚蓝色的眼眸,0美好得像是一件珍贵的工艺品,“好好?你怎么过来了?”

【叮,目标人物已锁定,请再次确认人物信息】

【秦格知,人鱼一族族长之子,在人鱼一族危亡时被施了巫术化为人送到岸上,被大音乐家秦氏夫妇收养,原为划时代的影响深远的大音乐家,古风圈大神,现巫术被损,触水即为人鱼,被恋人发现身份,送上手术台肢解,在绝望中性情大变,暴虐残忍,从实验室逃出后再无踪迹】

【任务内容:保护其身份不曝光,远离原恋人】

静好熟门熟路地进了门就先给自己到了杯温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有些缓过气来,“没办法,爸妈现在正准备让我去相亲,我不想去,就只能逃了。”

她简单地解释了下,正准备把行李箱拖进来,一回头却发现秦格知早就帮她拿了进来,收好了拉杆,一人一箱乖巧地立在了门边。

“你这样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出来,爸妈会担心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独到的凉意,是汪洋之处所特有的寂静,衬着整个人和神情,很有些生人勿近的味道。

“哪有那么严重,”静好咕哝了一声,去拉他手边的箱子,“哥你不会是不想让我住在这里吧?”

“我不是,”秦格知手一松,箱子就被主人一路拎进了客房,他只能无奈地跟过去,“爸妈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样……”

“我才二十五,又不急着嫁。”静好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从行李箱里摸出睡意,“而且哥都已经二十七了,长幼有序,要催不是也应该先催你吗?”

“我是男人,不……”秦格知说到一半突然自己住了嘴,显然是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错误,而且他和这个妹妹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从他十八岁那年发现自己碰到水就会变成人鱼之后更是直接搬出了秦家,和养父母的联系也愈发疏松。

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如果他真有了什么,最不能牵连到的就是他们。

与其乍然得知伤心震惊,还不如感情慢慢变淡。

所以,他是真的没想到妹妹在和养父母闹了矛盾后最先会来找的就是他。

“说真的。”

静好拿了衣服,走过门边时突然就上上下下地细细打量着秦格知,心虚的人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哥你二十七岁,长得又这么好,而且一看家里就知道还没有女朋友,彼此间还知根知底,要不我们俩就干脆在一起得了。”

秦格知被她的话吓得又后退了一步,“什么?”

“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真在一起,连爸妈都不会有意见,这么一想,似乎还真是个好主意。”

静好一边说着就回头看了下跟着她的人,秀美的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哥,我是要去洗澡,你一直跟着,是想进来一起吗?”

秦格知立刻顿住了脚步,脸上也多了一丝绯红。

还真是经不住调戏啊。

而且似乎把她刚才的话一直放在了心上,微微皱着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静好转回身来正准备关上浴室的门,突然就有些于心不忍,“我其实刚好在这边也有一场音乐会,只是提前一点过来排练而已。你要是不放心,等会给爸妈打个电话也行,不过我觉得他们一定猜得到我来了文城就会来找你,根本都不会担心。”

她最后一句就像是在嘀咕。

秦格知站在浴室门前呆愣了一会,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哗啦啦水声才像逃跑似的回到了主卧,拿了电话拨给秦爸,那边的人果然一点都不担心,反而关心了一下他的近况。

等他和秦爸说完话,再坐回到电脑前时,屏幕上的对话框已经越过了好几页。

最爱g大:g大,你突然就去哪里了,为什么就完全不理伦家了?果然是像传言中一样高冷吗?

猫猫喵喵:g大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g大,跪求开语音说句话,您半年前的那首歌我已经膜拜了三千遍了,求你让我的耳朵怀孕吧。

咯咯哒:跪舔g大,同求语音。

最爱g大:大神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怒而刷屏了!

……

喜大普奔:唉?人真的不见了,不是说好了今天有时间讨论一下新歌的呢?

咯咯哒:喜大都在召唤了,g大快出来吧!

猫猫喵喵:难道真的是我们太热情了,把g大都吓回去了?g大我错了,我会收敛好爱意的,求你让我跪舔吧~~~~

……

秦格知思索了下,修长的手放在键盘上打出了一行字。

格物:抱歉,刚才妹妹来了。

咯咯哒:g大说话了!

最爱g大:而且说的还不是语气词,是一个整句!

果汁:g大跪舔啊,今天是出了什么喜事吗?g大居然都说了个整句!

猫猫喵喵:只有我注意到g大说的是,刚刚他妹妹来了,g大有妹妹啊?!

喜大普奔:格物你还真有妹妹啊?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不过哥哥长成这样,同样基因的妹妹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尔雅:沉鱼落雁。

寒一刀:秀色可餐。

喜大普奔:(*^__^*)嘻嘻……我还没有女票,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就介绍给我吧?妹妹今年几岁了?只要不是未成年,我都不介意的!

尔雅:未成年也可以养成。

寒一刀:嗯,童养媳。

秦格知被他们弄得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脑子一转不知又怎么想起来秦好刚才说的那句话,脸上微妙的微微发红,迟疑了一会才开始打字。

格物:不要调戏她。

喜大普奔:哼,以后说不定就是我媳妇了。

尔雅:其实也可能是我的。

寒一刀:现在还是格物的。

猫猫喵喵:……感觉自己插不进去话。

咯咯哒:感觉自己插不进去话+1,另,这是g大今天打的第二个整句了。

最爱g大:感觉自己插不进去话+10086,另,喜大,尔大,其实我也是个妹子,也可以给你们当媳妇的n(*≧▽≦*)n。

果汁:感觉自己插不进去话+手机号。不过感觉上面的信息里透出了什么,三位大大的意思,好像他们对g大的长相很是了解啊,这绝对是面基了!

咯咯哒:求面基!

……

几个人的小群里吵闹了一会才回到正题,最后终于定下来要唱的几首歌,秦格知除了给其中两首念白之外,只独唱了一首,让其他几个满怀期待的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猫猫喵喵:g大真的每隔半年才唱一首歌吗?想到这首过后又要再等半年,我的耳朵都要委屈哭了。

咯咯哒:半年一首,每首都掰碎了听个百十遍,还是要被好听哭……

尔雅:说起来,格物你真的不准备去接我之前推荐的那个广播剧吗?这次的剧本是真的不错,有时间的话我都一定会接,而且听说策划的人真的很用心,女主的配音已经在联系月上枝头了。

最爱g大:月上枝头,尔大说的是花魁?!嗷嗷嗷,她可是我除了g大外的另一个大本命!这个广播剧是什么?快告诉我,我要乔装混进他们策划组,只求见我家花魁一面,哪怕收藏下干音也行啊!

喜大普奔:她那首成名的《鹊巢》我倒是也听过,那个琵琶声据说还是她自己弹的,功底相当不错。

最爱g大:嗷嗷嗷,就是那曲琵琶才叫她花魁啊,犹抱琵琶半遮面什么的,美得简直不能想象,而且花魁的所有歌都是自己谱曲填词的,完全可以被称为天才了。不过就是为人比g大还神秘,只发歌,不参加圈内的任何活动,也从没听说过圈内有谁和她的感情好,导致现在除了知道花魁是个女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寒一刀:真的挺神秘。

格物:恩。

果汁:我不过就是去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就发现自己错过了这样的大事!说起来我其实好像见过花魁的。

最爱g大:什么?!在哪里?!我要去蹲点!

果汁:就在录音棚。我刚开始的时候还不知道是她,远远就看见了一个人从录音间出来,还带了个口罩,不过露在外面的眉眼很漂亮,我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过去时才有人和我说那个就是花魁。

最爱g大:很漂亮?

果汁:真的很漂亮,而且还感觉很有气质。我记得那天看到时她穿的是件希腊式的长裙,我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看见了希腊神话里的女神。

最爱g大:┗|`o′|┛嗷~~我知道了,我要马上去论坛和那些说花魁音好人丑的人撕逼!

咯咯哒:等我一起!

猫猫喵喵:也算我一个!

果汁:需要我去当个证人?

讨论以一个奇妙的方式结了尾,秦格知想起自己似乎还没回答过尔雅那个问题,不过看了眼黑下来的头像,也就只能作罢。

他正准备退出界面关了电脑,房间里的灯却突然被人打开了,昏暗的房间刹那间灯火通明,任何秘密都不能再被掩藏。

秦格知直觉地看向卧室门口,一下就看见了穿着睡衣靠在门边的静好,她的脸上还带着热水蒸腾后的红润,半湿的头发垂在脸侧,完全无害的模样。


  ☆、第20章 人鱼王子(2)


“哥你大晚上都不开灯?”静好又打了个哈欠,洗澡后更深的疲惫就一层层地漫了上来,连带着她的眼里都蒙上了雾气,“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啊。”

秦格知点了点头,直到听见隔壁的关门声才松了一口气。

自从能变成人鱼之后,他的身体就发生了很多变化,夜视能力明显提高,就算晚上再黑也用不着开灯,而现在,他甚至能听见隔壁的人抖开了被子盖在身上,在床上滚动了一圈发出一声享受的低吟。

他摸了下又有些温度的脸,关了灯收拾完东西又洗了澡躺到床上,边等着变成银白色鱼尾的双腿变回来,一边就下意识地去听隔壁的声音,听到对面和缓的呼吸声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骤然多了个人,感觉还是有些怪。

至少这个一直没改的每天洗澡的习惯,无论如何都得改掉了。

他不能抱任何一丝不会被发现的侥幸。

房间里的落地窗被他安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的灯光,而银白色的鱼尾上却还是发出了莹莹的光泽,尾鳍上还缀着一层薄薄的细沙一样的东西,像是一段被裁剪下来的月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让人想忽视它都难。

秦格知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确定鱼尾已经变回了双腿,才扯了一边的被子,盖着闭了眼,本来以为那在耳边的呼吸声会打扰他的睡眠,没想到呼吸不自觉就跟上了她的节奏,睡得更舒服了。

秦格知再醒过来时是闻到一阵爆着油烟味的香,他扯过一侧的裤子穿上,揉着睡得有些杂乱的头发就出了房间,转过客厅就看见了半开放的厨房里的站在料理台前的人。

文城深秋时的气温很低,静好身上穿了件很厚的浴袍,腰间束了带子,显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像是山峦起伏的凹陷之处,美得自然诱人。

他的单身公寓里连双女式拖鞋都没有,她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时不时就蜷缩起脚掌,玲珑剔透的五根脚趾灵活地收缩一下,在纤细修长的小腿上蹭了下,深红的指甲油愈发称得一片肌肤晶莹如玉。

“哥,你愣在哪里做什么?牛奶在微波炉里,你小心点拿出来。”

静好叼着牙刷转身,一眼就看见了还呆呆站着的人,伸手刚在他眼前一晃,人就像是被惊吓到了似的,大大地后退了一步。

知道的还知道他是在害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吓人。

秦格知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可想到自己刚才是为什么在发愣之后,脸上又有些止不住地泛红,只能匆匆走向厨房,“我去把牛奶拿出来。”

静好进卫生间刷好牙,又简单地洗了下脸,走回厨房时正好鸡蛋已经煎得两面金黄,散发着特有的香味,一边的培根也“呲呲”地冒着油,蜷缩成漂亮的小波浪。

她从一侧的半包吐司里拿了三片,一层夹荷包蛋一层夹培根,照着对角线就切成了两个三明治,端着就递给了等在餐桌旁的秦格知,又把他摆在她面前的两杯牛奶推了一杯过去。

秦格知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愣了下,到底还是坐下,慢吞吞地塞到了嘴里,热腾腾的荷包蛋培根吐司加牛奶,在味蕾上交杂出一种普通又诱人的味道,飞快地把愉悦的感觉传向精密的大脑。

自从能变为人鱼之后,他不自觉就有些排斥出门,吃的一般倾向于简单易存放的干粮,而拜人鱼的体质和他日常的消耗所赐,往往吃一次饱就能一整天不饿,也就渐渐地忘了一日三餐和热食的味道。

多了一个人,还真的是变了很多。

“哥,离你这近的大超市在哪?”静好解决完早餐,环顾了一圈房间就有些不满,“还要再去花鸟市场,家具城,看来午饭也只能在外面吃了。”

秦格知正起身收拾桌上的餐具——妹妹已经做了早饭,总不能让人刚来就又做饭又洗碗的——听见她的问话还有些不解,“你要去这些地方买什么?”

听着像是大采购。

“要买的还真不少,还得列个清单,”静好调出手机里的备忘录,一边报着一边打字,“牙刷,毛巾,拖鞋,被单,床套,窗帘,地毯,抱枕,盆栽,还有厨房的调味品,餐具和食材……”

她报了一堆,秦格知的注意力去还在第一个物品上,“牙刷,那你今天用的那个牙刷是哪来的?”

他忍不住就仔细回忆了下,想确定早上看见的那只被叼着的牙刷的颜色。

“早上?那是之前酒店里拿的,一次性的。”静好点着列出的一堆物品,状似无意地说了句,“哥,你这房子里要不是还有你个会呼吸的在,谁都想不到这还是人住的,连点人气都没有。”

说完也没看秦格知瞬间苍白的脸色,接了他握着的洗好了的盘子,顺手就放进了碗柜,“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肯定拿不过来,你收拾下一起去啊。”

秦格知刚要拒绝,静好就补了一句,“我的驾照被爸扣在家里了,你如果愿意等会去交警那里接我,那不帮忙去当司机也行。”

拒绝的话都被吞了回去。

说是要在外面吃,但看见坐在驾驶座上浑身紧绷着的人,静好还是决定不要一次性逼得太狠,采购得差不多就去一家不错的私房菜打包了饭菜,带着一后车厢的东西回了公寓。

吃过午饭,上午订好的衣柜就被人送了过来,秦格知找了借口避回房间,隔着房门还能听见客厅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看不见神情,语调里的热情却是怎样也掩盖不了。

他又想到上午他等在车里,一转头就看见秦好拎了两只大袋子过来,旁边还跟了帮忙的男人,似乎说了什么逗得她笑了下,带着身后生机勃勃的各色植物,美得像是掉入花间的仙子。

就算秦好不满意爸妈给她介绍的人,以她的条件,想找个合适的男人相爱再度过一生也不难吧。

所以她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

应该只是顺嘴一说。

不想自己再被这样的思维困扰,秦格知干脆起身开了房间的一个侧门,进了专门增加了隔音材料的录音间,开始录昨天定下来的新歌。

删改几次,终于定下一个不错的录音,秦格知回到房间把录音给人发了过去,才揉着有些不满的肚子,走到厨房里打算找些吃的填填肚子。

他习惯性地打开冰箱,和里面满满塞着的各种时蔬瓜果大眼对小眼地愣了下,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家的冰箱是什么时候被这些东西占领的。

“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之前敲你的房门都没人答。”静好握着个扳手从一侧的卫生间里绕出来,开了客厅的灯朝他扬了扬下巴,“晚饭给你放在电饭锅里的,现在应该都还是热的。”

秦格知却看着她被沾湿的衣角皱眉,“你在做什么?”

“浴室的喷头坏了,我在试着能不能自己修好。”静好说着换了个小号的扳手,一回身却被人拿走了。

“这些事情你可以叫我。”

秦格知快步走卫生间门口,看见里面的状况却止住了步子,被落在身后的静好也立刻追了上来,把他从门口拉开,“里面都积了一地的水,哥你还是不要进去弄湿衣服了。”

秦格知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回原处,顺便也拿走了静好手里的其他工具,“明天找人来换就好,你,”他飞快地看了眼静好被弄湿的衣摆,冬天的室内衣服也不薄,浸湿后虽然没有透出什么,但还是有些贴身,“你去我房间的浴室洗个澡,把湿的衣服换了,小心感冒。”


  ☆、第21章 人鱼王子(3)


秦格知收拾完厨房走出来,一眼看见了明亮灯光下异于往常的客厅,深蓝色的沙发上放了好几个色彩鲜艳的抱枕,都是形态各异的鱼,一侧微微凹陷着的角落里还有一只粉红色的海星和一块黄色的海绵。

沙发前的地上还铺着浅蓝色的毛绒地毯,空无一物的茶几上也被摆了颗毛茸茸的小草一样的绿色植物,随着从一侧开着的阳台上吹来的风微微摇摆着,合着背景看就像是水草。

不,整个客厅就像是海洋。

陌生得很熟悉。

秦格知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抓了身侧的一条嘟着嘴吐泡泡的鱼,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波浪型的鱼纹上慢慢划过,眼底的神色不明。

静好从他房间里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秦格知抬头看了眼,进去拿了吹风机,插好了电递过去,却在看见她还半湿着的手时停了动作,手指一动开了开关,“我来。”

秦好的头发还差一个巴掌就能长到腰部,被烫成了漂亮的大卷,护理得很好的头发乌黑流亮,握在手里清凉顺滑,他用手指疏通了下,感觉到手心里的潮湿才乍然回神,低头就去看自己的腿。

隔着裤子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腰部已经覆盖了几片鳞片。

秦格知浑身一僵,正要松了手里的东西躲回到房间里去,还有些潮湿的手就被一种干燥柔软的感觉所包围,还被柔和的力道细细擦拭着。

静好边给他擦手边瞥了眼一直吹着一侧头发的吹风机,“哥,你再一直吹着那里,头发都要烧起来了。”她很快就擦好收回了毛巾,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僵硬,“随便吹下就行,都干得差不多了。”

她回身享受着难得的服务,在感觉到秦格知的手再次迟疑地放到了她头发上时,才漫不经心地又起了个话题,“哥,我刚刚在你的浴室里发现……”

放在她头上的手再次僵硬。

秦格知只觉得一道冷气瞬间就从脚底漫到了头顶,他皱着眉头回忆了下自己的浴室,难道他昨晚洗完澡回到床上时半路上掉了鳞片?

大喘气的静好终于说出了后半句话,“你的浴缸好大啊。”

饶是脾气一向不错的秦格知在听完这句话后,到底也有些忍不住想动手,他曲起手指在手下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权当是泄愤,“浴缸大有什么稀奇的。”

那个浴缸是比着他人鱼时的体型定做的,不过也就刚好让他可以在里面摆尾。

“浪费水啊,”静好理直气壮,“而且太大也不好,我刚才想靠着休息下,结果就滑下去喝了两口自己的洗澡水。”

她一边说就一边捂着喉咙示意着干呕了下,嫌弃之意简直不要更明显。

秦格知被她逗笑,精致的五官瞬间舒展,美得惊心动魄,他带着笑意摸了下已经干透了的头发,关了吹风机,“行了,我还没看过几个人这么嫌弃自己的。”

静好白了他一眼,正好看见那条放在他手边的鱼,当即就冒出了一个问题,“哥,你说,鱼吃喝拉撒睡都在水里,而且呼吸也在水里,那不就是……”

她再次顿住了话,表示其后的话有些说不出口,秦格知随着她的视线看了眼那条还在吐着泡泡的鱼,又顺着她的思路想了下,脸上的神色就有些难辨。

他不知道,但他莫名就不想再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

静好也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奇怪,明智地止住了话题,起身走回房间,要关门前又探出头,笑盈盈地看着还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条鱼的秦格知。

“哥。”

秦格知配合地闻声抬头看她。

黑得有些发蓝眼眸里还微微含了些好奇。

静好笑得更加灿烂了些,“我只是想和你说,你刚才笑得很漂亮,以后应该多笑笑。”她看着秦格知渐渐红起来的脸色,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多笑笑,说不定连我都要拜倒在美色之下了。”

秦格知的脸红了个彻底。

他在客厅里坐着等到脸上的热度褪了些,才起身关了灯准备回房间,进门时顿了下,折回身来拎走了沙发上的吐着泡泡的鱼。

明天早点起,把鱼放回来就行了。

正好也不能老是让妹妹做早饭。

秦格知把早饭端到餐厅,正好看见晃悠悠从房间出来的静好,看见她眯着眼一路朝卫生间走,只能无奈地过去拦了下,扶着人转向。

“里面都是水,你去我那里洗漱。”

静好“喔”一声,走过餐桌时顺手抓了个刚炸好的鸡柳塞进嘴里,半闭着眼三两口吃完。

秦格知无奈地看着她微鼓着腮帮进了浴室,一侧头就看见了亮着的电脑桌面上,不断在闪烁着的标识。

咯咯哒:g大速度好快,居然这么快就搞定了~~~

咯咯哒:g大,刚刚听了一遍,请接受我的膜拜,耳朵都要再次怀孕了。

……

咯咯哒:g大在吗?既然速度这么快,干脆我们就再来一曲吧~~

咯咯哒:g大求往这里看一眼。。。。。。

……

秦格知划着鼠标看了会,垂眸回了几个字。

格物:在做早饭,吃完聊。

他刚点了发送,静好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路过时也就顺便拽了他的手腕,拖着人就去了餐厅。

而被扔在原地的电脑屏幕上,一大波消息正在飞快刷屏。

咯咯哒:g大去做早饭?!是谁这样暴殄天物?!

猫猫喵喵:不会吧,一定是我起得太早,打开电脑的方式不对。

最爱g大:g大做的早饭???求变成g大手里的食材,被各种□□!!!

……

尔雅:我居然都不知道那家伙还会做早饭。

喜大普奔:我居然不知道那家伙还会吃东西,他难道不是喝水就能饱的吗?

寒一刀:看戏。

……

秦格知收拾完回来正好看见那群无聊的家伙的聊天记录,一个比一个不相信,他点了点手指,午餐上桌前还特意拍了照片发上去,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于是又引来了一波刷屏。

尔雅:这确定不是从百度上下下来的?

咯咯哒:我g大绝对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人,g大求嫁,我很好养的,我保证!

猫猫喵喵:我刚才把这几张照片晒到了g大的官方微博上,差点没被一群小妖精给问死,一个个看着都恨不得把我的皮都给剥了……g大,我只是帮她们问一句:这菜量一眼看就知道不是一个人吃的,求问,g大是为了谁下的厨?

……

喜大普奔:没想到你还有着技能,以后做给我吃啊。

寒一刀:做梦。

格物:嗯。

……

秦格知收拾完所有的东西拎着鱼关灯回房间时,突然就侧头看了眼掩在电脑之后的日历,上面的日期还停留在好几天之前,委屈地述说着主人对它的忽视。

时间似乎在眼前就变得飞快,之前占据了他许多时间的无所事事的茫然突然间就不见了踪迹,他很难会再和之前一样,对着空荡荡的房子中的某一点发呆,绝望和害怕的情绪几乎天天困扰着他。

因为害怕被发现异于常人,他不敢出门,不敢和过多的人结交,甚至和之前最感激的秦家父母都渐渐疏远,将自己关在了一个小世界之内。

而现在,他已经适应了房间存在着的另一道呼吸,再次习惯了一日三餐,无事可做的时候还可以想想下一顿吃什么,征求意见后还需要再研究一下食谱,时不时还会被拉着去逛超市……

安静到荒芜的地方重归了喧嚣。

他探身过去扯掉了那几张日历,却没和往常一样扯了扔进垃圾桶里,而是拉开一侧的抽屉放了进去。


  ☆、第22章 人鱼王子(4)


秦格知刚把锅里的烤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盛出来,就听见身后的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刚一回头就看见静好穿了身亮眼的红裙站在客厅里,急急忙忙地收罗着随手扔在各处的东西甩进包里。

路过他身边时低头直接就把还很烫的荷包蛋叼到了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

秦格知无奈地帮她夹了下过大的荷包蛋帮她缓解下吞不下又不能吐的烦恼,真有些哭笑不得,“这么着急做什么?”

静好喘了几口气凑过去把剩下的半个也吃了,声音含糊不清,“等会音乐会就要彩排了,昨天忘了,刚刚接到电话才想起来。”

她跳着脚去穿鞋,一只还没穿上就赶着去套另一只,差点被高跟带得摔了一跤,吓得一侧站着的秦格知赶紧来扶她,顺便就顺手拿了衣架上挂着的大衣给她穿上。

“外面冷,你先吃早餐,我送你过去。”

静好扶着他的手臂单手穿好了靴子,很快就收了手去拉身上摇摇欲坠的大衣,套着袖子就急急去开门,“不用了,有人在楼下接我。”

她跑得急,身后的门被风一带,关上时发出了剧烈的撞击声。

秦格知站在原地,突然就用手摸了下她刚刚握过的手臂,上面不一样的温度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原先的冰冷。

连这个房子也一样,瞬间就回到了原先的温度。

他又看了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却突然失了食欲,折身就想走回房间,却在路过窗边时灵敏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反应过来时已是不由自主地拉开了窗帘。

正好看见她上了车,朝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温柔一笑。

等静好察觉到什么抬头时,车已经被启动,窗外的风景都一闪而过。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垂在两侧的大衣,压住心里的些微不舍。

秦格知回到房间,却是拐到了浴室去洗了个澡,看着双腿在温水的浸润下慢慢地一寸寸变成鱼尾,轻轻晃动就在水中荡出了漂亮的水纹,一*荡开来,就像是他难以平静的内心。

他低头又看了眼银白色的鱼尾,放松了身体沉到水中,一动不动。

没有窒息的痛苦,还可以在水中睁开眼睛。

人鱼。

虽然半身像人,可也到底不是人。

他转身就放掉了浴缸里的水。

秦格知难得地一直在浴室里等到鱼尾变回双腿,出了房间却发现桌子上的手机里已经有了十几个未接来电,而且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也只有她知道这个号码。

他握着手机顿了下,到底还是回拨了过去,两声停顿之后,那边的人很快就接通了。

“喂,哥,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她说话时带了背景音,小提琴的独奏,却在进了□□正要转折时出了错,使得原本悦耳的音调瞬间刺耳,静好捂住了收音口和那边的人说话,却还是传进了听觉灵敏的他的耳朵里。

“楼玥,如果你想凭这个水平就占了这次独奏的名额,那我劝你还是回去再练几年。”

静好说完话就扔下了脸色瞬间忽白忽紫的人,转身出了训练室,也松开了一直握着的地方,“哥,你看下我的曲谱是不是还在家里?我早上出来时好像把它忘在家里了。”

秦格知去茶几上找了找,在一堆零食下把完全被盖住的曲谱挖了出来,抖掉上面粘着的薯片,突然就有些理解之前讨论时那群人常说的“无力吐槽”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我找到了,现在给你送过来吗?”

他握着那张曲谱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正疑惑里面为何空无一人,就听见了相对寂静的走廊里渐渐传来了两个人在对话的声音。

“小玥,你就不要再生气了……”

“我为什么不能生气,她不过就是仗着自己出身好吗?要是我和她一样有那种当大音乐家的父母,我也可以站在那样的位置上。凭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这么多,还只会高高在上得指责别人,我们有多认真她知道吗?就以为自己出身好就可以忽视别人的努力了吗……”

楼玥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擦着微微红肿的眼睛抬头看了眼,隔着雾蒙蒙的泪水就看见了站在她们休息室门口的男人。

五官精致如玉刻,那双停在她身上的眼眸中还透出些深深的蓝色,看不见什么情绪,却让她的心开始不可抑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就像她曾经想象了千百次的一见钟情的画面一样。

甚至这个男人比她所想象的更好。

她看了眼身侧同样怔愣住的同伴,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这是我的休息室,你……你是来这里找什么人的吗?”

秦格知瞥了她一眼,这种距离已经可以让他看见来人脸上还未干的泪痕,他皱了皱眉,到底还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不是找你。”

说完正好听见了那道熟悉的,不断在接近的脚步声,他朝着脚步声来的地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眼在原地无比尴尬的人,“以后最好不要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因为你愚昧的看法只是因为自己对别人还不够了解。”

放在平时他绝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样的话,但是秦好从小为音乐付出了什么,在他还呆在秦家的时候就看在眼里,她的确是有天赋和优势,但如果因为这些就否决她本身的付出,那简直就是愚昧。

何况……

他不会亲眼看着她被污蔑却什么都不做。

静好转过墙脚时正好看见了秦格知,她看了眼在他身后僵楞住的两人,看神情就知道那两个八成是在说她坏话时被秦格知听见了,她很快收回了视线,接了他递来的曲谱,“我还以为你没这么快送来,现在从家里过来没堵车吗?”

“我绕了路。”秦格知看了眼她拧开的休息室,门牌上只标了三个数字:311,和他之前拧开的那间317只差了个数字,说错了也很正常。

静好只是进去拿点东西,很快就转了出来,“要去看下我排练吗?今天只是过来熟悉一下感觉,弹两遍就可以走,正好一起回家。”

秦格知自然地伸手帮她拿了手里看着颇有重量的箱子,“恩,家里菜也不够了,等会去趟超市。”

静好点头,“那一起去,我要盯着你不能再让你买胡萝卜了,上次的买的那些,有一半都是我吃的。”

已经有些模糊了的男声在清冷低沉中带着隐含着宠溺的无奈,“胡萝卜的营养好……那就下次再买……”

静好回家换了衣服,把还在厨房里洗着菜的人推了出去,“今天让你尝尝秦大厨的手艺。”

秦格知套着塑胶手套颇为无奈,看着在厨房里干脆利落还一边哼着小曲的人,只能拎着手套挂了回去。

他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在厨房里忙活的人,手上无意识地捏着那只黄色的在傻笑的海绵,却不知该用什么方法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只能盯着厨房的某一点愣愣出神。

该怎么夸呢?

而且他也不是第一天听她弹钢琴,为什么之前没夸,现在却来夸?

秦格知想了好一会都没想出些什么来,甚至连静好把菜端上了桌,又站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才乍然回神,看见了摆在桌上冒着热气的菜。

“饿傻了?可以吃饭了。”

秦格知怔愣着回神,猛然间站起身,倒把静好吓得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过近的,差点就撞了下巴的距离。

可怜的黄色海绵在主人的膝上翻滚,终于没抵住地球引力的吸引,翻了几个身躺到了主人脚后。

“你今天……”秦格知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你今天演奏得很好。”

静好没想到他吞吞吐吐就来了这么一句,“哥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今天听到了有人在说我的坏话,在为我谋不平?”

她越说越凑近,本就有些脸红的秦格知往后躲了躲,动脚时却突然被个软巴巴的东西绊了下,重心不稳就往沙发上倒。

静好伸手想拉,却低估了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被抓住手时也被拉着倒在了沙发上,正好就压在了秦格知身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频率一致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

秦格知从耳垂起开始慢慢发红,最后蔓延了整张脸。


  ☆、第23章 人鱼王子(5)


静好松了下紧绷的手指,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在震天的掌声里站起身朝着台下鞠躬,灯光打在她画了淡妆的脸上,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被请来的几家媒体纷纷过来拍照。

终于结束最后一轮短期采访,她打开休息室的门,正好和抬起头来的人对视了个正着,后者一愣,躲藏一样避开了视线。

静好颇有些无奈。

从上次不小心亲密接触之后,秦格知几乎是避开了和她所有的眼神对视,就算有时不小心对视了,也会像刚才一样立刻避开,心虚得一目了然。

连带着她都莫名地有些羞涩。

可惜羞涩解决不了问题。

静好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等我换了衣服,我们就回去。”

秦格知还是低着头没看她,闻言点头,在她不断接近时身体就愈发紧绷,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着一侧的沙发,倒像是在寻求着什么安慰。

静好叹了口气,直接坐在了他旁边,在他还来不及躲藏时,突然就伸手握了他的手,“哥,你如果很在意那天发生的事,那我和你道歉,对不起。”

握在她手心里的手偏凉,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握紧了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语气却有些委屈,“我那时候只是想拉住你,没想到会直接摔在你身上,要是哥还一直因为这件事和我闹别扭,那我和你道歉。但哥哥你不要一直都不理我了,你都这么多天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了。”

她是真不知道他会反应那样巨大地直接把她推开。

秦格知听着她的话就想反驳,偏头一看她眼里隐隐含了些泪水,却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难道他还要说,他把之前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当了真,对应该感谢疼惜的妹妹起了不一样的心思?他都有可能会给秦家爸妈带来困扰了,难道连他们唯一的女儿也要被他拖进来?

他还没这么狼心狗肺。

张了张嘴,他到底是说了一句,“没关系。”又用力地握了下静好的手,“我没有生你的气。”

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到底是和人和解了,秦格知躺在床上,身下还未变回来的鱼尾微微地摆动,莹莹的光泽在上面流动,像是一幅举世无双的绝美画卷。

他闭着眼听了会隔壁的呼吸声,心下的烦躁一阵盖过一阵,起身就开了电脑,想找个能说说心事的人来舒缓一下。

长长的联系名单里只有孤零零的几个人,头像还大半是黑的,群聊的小企鹅倒是在不断地闪动,他手指一动就点开了。

果汁:我这有大新闻,有没有人听?

果汁:我这有大新闻,有没有人听?

果汁:我这有大新闻,有没有人听?

……

一阵疯狂地刷屏后,快要癫狂的人终于等来了回音。

格物:什么?

果汁:大神~~这时候居然是你出来理我,果然我们才是真爱!!!我决定只把这个大新闻告诉你,一个屁都不放给他们!

果汁:这个大新闻就是,花魁要发新歌了!

猫猫喵喵:什么!

最爱g大:g大居然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冒泡了,今天一定是我的幸运日……卧槽果汁你说了什么?!花魁居然要发新歌了!!!!!!

喜大普奔:格物你也在啊。新歌叫什么?

咯咯哒:我了个大去,花魁这是要和我们g大打擂台?g大的新歌才发上去啊。我赌一毛钱,论坛一定要疯了。

尔雅:赌十块,会疯。

寒一刀:一百块。

……

果汁:我说你们这些人,刚刚都是在当僵尸吗?另,刀大好有钱,求包养求嫁!!!

最爱g大:果汁,我知道你家的地址,正捡了块板砖准备来你家,你确定不说花魁要发的新歌叫什么吗?

猫猫喵喵:我这也有一块,一起吧。

……

果汁:tat

果汁:我说还不行嘛,新歌听说初定是叫《恋蝶》,而且还听说是花魁第一次唱真正意义上的情歌。。。。。。

果汁:不过也不一定,因为我是听别人说的,他说花魁最近一段时间很忙,也不一定会在什么时候发歌。

……

群里再次闹成了一片,秦格知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地闹了一会,说了一堆不靠谱的话,彻底歇了找人谈心的心思,放了手机侧头看着自己的鱼尾。

的确是很漂亮,但也好不过两条腿。

他盯着鱼尾发了回呆,回神时却乍然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就在听着隔壁的呼吸,默默地就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

垂在床脚的鱼尾摆了摆,微微的翘起一个弧度。

说好了和好,静好在餐桌上就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秦格知照旧在一边听着,在她停顿时做出回复,看她说着趣事眉眼弯弯的样子,暗自就在心里想了想自己能说的趣事,氛围倒也一直很好。

以致于他回到房间时都还残留着些笑意,手上的乐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却没有一遍是能真正看完的,正放了谱子揉着眉心,房门就被敲了两下。

“哥,是我,我进来了。”

话音刚落,静好就开了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面前的桌上摆着的东西,探头过去看了几眼,“哥,你在看谱子啊……”

她握着看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在末尾处的一个署名,小写的一个“i”。

秦格知随着她长久不动的视线瞥了一眼,看见那个顺手就写了上去的签名,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从没想过这件事也要瞒着秦家的人,只是他现在的一点名声还比不上秦家父母,按着他的性情,也不会特意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一拖一拖也就拖忘了。

不过也用不着他解释。

静好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片欣喜之上,“哥,你就是i?”

秦格知点头。

“太好了,我之前就和爸打赌,说这个在圈子里异军突起的i,从风格和天赋上一看就是你,爸偏不信,就要和我打赌,看我回家不狠狠打他的脸!”

秦格知握了她挥舞着的拳头,有些好笑,“爸只是和你开玩笑,我现在还不够……”

“什么不够?”静好反握了他的手,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难得认真严肃地叫了他的全名,“秦格知。”

被叫的人不由自主地和她对视,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看见了全然的信任。

“你一定会成为这个时代中最有名的音乐家,你的天赋和才华,值得后世的所有人都崇拜你。”

她没有说错,在很多很多年后,那个伟大又天赋卓绝的音乐家“i”都一直活在人们的敬仰之中,他的音乐才华让后世的人钦佩,他们不断地模仿着,借鉴着,将他当做音乐发展的一个里程碑,一个难以超越的神话。

秦格知在她的视线中又有些忍不住脸红,只能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顺便也移开了话题,“咳,你来找我做什么?”

静好也不难为他,免得逼过头造成反作用,转手就把拿着的另一首谱子放到了他手上,“就这个,我自己改了好几遍,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和之前的风格太过相似,没有突破。”

被塞到手里的谱子是手写的,顶上是微微偏大了的两个字,恋蝶。

恋蝶?

秦格知立刻想起来昨晚上看见的“大新闻”,神情颇有些诧异,“你是月上枝头?”

静好无辜地眨眼,“哥还不知道吗?我都知道你就是格物。”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理所应当的语气莫名地就让他有些愧疚,好像自己对她的了解完全就不如她对自己的了解来得多。

她猜到他就是i。

又知道他就是格物。

秦格知低头继续看谱子,掩饰住自己嘴角泛上来的笑意,却连低沉的声音都温和了不少,“现在知道也来得及。”

他认真的看了曲谱,上面已经填了词,看样子真的是一首情歌。

交杂着曲谱和词看了几遍,脑海里慢慢地就转出了一段调子,他细细琢磨了下,跟着调子就慢慢地唱了出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温暖热情,窗内的歌声低沉悦耳,转折之间就带了深藏着的缠缠绵绵的情意。

静好听了前半段,也略通了调子间的起承转合,轻轻开口就跟上了节奏。她对词更熟,唱的时候都不用再看着,视线很自然地就停留在了秦格知的脸上,眼神随着歌声慢慢带上情意,和抬头看来的人安静对视。

一曲终了。

秦格知握紧了手里薄薄的纸,强迫着自己收回了视线,“这谱子基本没什么问题,如果你觉得和之前的太过相似的话,可以改一下伴奏,这个用萧伴奏也不错,中间加一段古琴的独奏,两个小节之间可以转换。”

静好表示赞同,“不过古琴和萧我都不会,那还要去找会的人,昨天的乐队里好像就有人会……”

“我会。”秦格知难得的打断了她的话,移开的视线也回转,“两个我都会,我可以帮你。”

“这样啊。”静好皱了眉思考,在余光瞥见他愈发不安时,终于把话补充完整。

“但这是首情歌,我更喜欢你和我合唱,就像刚才那样。”


  ☆、第24章 人鱼王子(6)


格物:我和月上枝头要合唱一首歌,有人能帮忙念白吗?

咯咯哒:g大最近出现得越来越神出鬼没,而且字数都爆表了,整整二十个字,还要再加上两个标点!!

最爱g大:我去了个大去,g大你说了什么?!

最爱g大:g大居然要和我们家花魁合唱?!这绝对是我昨晚上没睡醒在做白日梦了吧?

最爱g大:而且g大,你们会有合作,是在现实生活中就认识吗?

最爱g大:我们家花魁是不是美得惊为天人,是不是?!!!!

最爱g大: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求面基……

……

秦格知回到桌边看了眼手机,除开下面被疯狂刷屏的言论,挑了上面能回答的回答了。

格物:认识,的确很漂亮。

他回答完就心虚地看了眼坐在一侧的沙发上认真看着曲谱的静好,手指一动,按黑了屏幕,把手机放过来放在桌上。

静好一抬头正好看见了他的动作,“哥,以后心虚得不要这么明显,手机一反,谁都知道你手机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正好手机又抽风一般用力震了几下,秦格知立刻掩饰着低头看手机,低低地“恩”了声,努力表现得一点都不心虚。

喜大普奔:你什么时候和她认识的?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尔雅:念白吗?正好我明天有空,要不就直接录音间见?

寒一刀:明天下午,可以。

喜大普奔:我也有空啊,没空也要有空,我要来围观美女,围观花魁,最好格物你再把你妹妹,我未来媳妇带来,让我们顺便相个亲。

果汁:可以呀。明天就都过来,我帮你们把最好的录音室留出来,说起来,自从g大能自己搞定后,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庞大的队伍了。

最爱g大:哦哦哦哦,我现在就去和老板请假!!!

……

秦格知从看见那句有些失了分寸的话后就有些皱眉,手指按在键盘上,却有些不知道能说什么,要他指责张驰没分寸,可他自己已是最没分寸的人了。

最后他还是放了手,问坐在沙发上的人,“他们说明天就可以过去录,你明天有时间吗?”

“行啊。”静好答得漫不经心,她把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秦格知刚才给她听的几节小段里,用的乐器五花八门,有些还颇为冷门,调子虽是悦耳,可她却还是有些听不出来。

听着这个合适,再听那个也不错,一时之间还真有些挑花了耳。

她没忍住就抬眼看了下正握着手机不知在干着什么的人,心下就有些惊叹,果然是天生就善于歌唱的人鱼,这其中的天赋,真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要是真被关进了研究室,那才是浪费。

秦格知从她的视线落过来时就有感觉,本来不动声色地等着她自己移开,结果没想她非但没移开,反而还更入骨了些,挨得他终于有些耐不住。

而一抬眼,就被她眼里的情绪惊住了。

夹杂着仰慕崇拜和惋惜,又透露出几分心疼和唏嘘,仔细看还有些咬牙切齿,再加着脸上那纠结难断的神情,居然还有几分可怜。

偏偏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就像是在寻求着唯一的帮助。

他带了点笑意坐过去,“怎么了?”

静好压住心绪,拔了只耳机递过去,“选择恐惧症,我现在觉得哪个都很好,决定不下来该用哪个。”

秦格知接过又笑了下,听到一小节时示意她暂停,指着她摊在膝上的曲谱,“这段用在这里就不错,起伏得很自然……”

他对这些小段比她更熟悉,加上天生的良好乐感,很快就定下来能用的,连着一听还真是毫无瑕疵。

静好听了三次,硬是找不到不合适的地方,看着被他拿回手里的磁盘,却还有些眼巴巴地舍不得,“我觉得还有好多都不错。”

秦格知突然伸手摸了下她的头,眉眼之间全是舒缓的笑影,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着什么受伤的小动物,另一手就把磁盘递给了她。

“你要是想要,那就都给你。”

徵羽是家圈内闻名的录音室,不但因为这里谱曲填词录音一条龙的大才都有,录音的效果也是首屈一指,还因为这里网络了不少圈内的大神,相当于是一个专属的圈内小基地,里面资深的工作人员平均每天都会个把大神见面,福利相当的好。

可它的老板是谁,在圈内却是半个谜。

所以,当这个成谜的老板,一坐就在接待室里坐了半小时后,前台接待的妹子就有些受不住了,正想尿遁出去透口气,就看见大老板杀气腾腾地站起来,朝着刚进来的一队人杀过去。

接待的妹子顺着视线看过去,立刻就抽了口气,其他几个不认识,但是,里面光认识的就有三个圈内的大神啊!

所以和三个大神一起来的那位美男,和他旁边的那个美女是谁?!

最爱g大,也就是真名为陈可可的姑娘也不过就是二十出头,一张娃娃脸格外地可爱,刚才在门外看见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后,就死死地将狼一般的目光定在了五人中,陌生的一男一女上,到现在还有些没平复过来。

她看一眼秦格知又看一眼静好,感动得几乎都要掉下泪来,“呜呜呜,我没想到我的本命们居然是这样的美,果然我的眼光就是这样的好!!!花魁,g大,你们能给签个名吗?我要回去供起来,留给我的子孙后代,告诉他们,这就他祖宗当年爱过的人……”

“你爱过谁?”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从后头传来,瞬间陈可可就被人拎着后脖子拖走了,“你和我说家里有人生大事要请假,就是请假来这里?看来之前的账我还没和你好好算过……”

杀过来的帅哥一边拖走人,一边恶狠狠地瞪了眼秦格知。

静好正疑惑,张驰已是热情地凑上来献殷勤了,“那是应果的哥哥,也是这间录音室的老板,”他朝着秦格知挤了挤眼,“勉强也能算是个情敌。”

刚才几个人初见面,互相介绍时秦格知说她是月上枝头,也是他妹妹时,静好补充了一句说是没血缘的,混迹情场多年的张驰就听出了几分个中意味,彻底把秦格知从“要讨好的大舅子”划成了“要防着的情敌”。

黑起来时毫不手软。

静好听了他的话就偏头去看秦格知的脸色,见他皱了眉头没说话,就拖着长音“哦”了声,态度简直不要更含糊。

解楠长得和他在圈内的大名一样,整个人看着都很是温文尔雅,他的目光在前面的三人中转了转,给了一旁的林寒一个“其中必有好戏”的眼神,很有几分不怀好意。

《恋蝶》的曲调缠绵婉转,几个人都去试了下音,最后还是定了解楠的靡靡公子音,一字一句念着时,到真像是在讲诉着一个过去的故事,不经意间就道出了其中的风流意味,引起了听众的兴趣。

忙活了一个下午,就算这几位和秦格知的交情都不浅,静好也有些不好意思,结束后就请他们去吃饭。

张驰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主意就冒了出来,“在外面吃显得我们多没交情啊,我记得这里离格物的家里很近,要不我们就去家里吃。”

他的语调倒不像是在询问。

这种事静好向来不会擅自做主,偏了头询问秦格知的意见,他才刚点了下头,张驰就自来熟地上了驾驶座,转回头来一个劲地和她挤眉弄眼,“秦好妹妹你就别问他了,那家伙的家里冷得就像是个冰窖似的,一点人气都没有,真是委屈你在那里一住就住这么久……”

一路上就听得他叽叽咕咕地陈列着上次的“秦格知家一日游”的见解,以致于上楼开门后,被啪啪啪打脸了的人颇有些回不过神来。

“秦格知,这真是你家?!”

张驰指着客厅不可思议,“你丫的,这居然会是你住的地方?你他妈是在逗我吧?”他说着就抓了沙发上吐泡泡的鱼,正准备捏几下证明这不是真的,手里的东西就被抽了个空。

秦格知把日益亲密的床伴抢回在手里护着,想了想又收拾了沙发上的几个抱枕,一股脑都堆进了静好的房间,从外面拿钥匙锁上,看见张驰不死心地要去招惹茶几上的盆栽,过去就拍掉了他的手。

“这都是好好布置的,你别乱动。”

他说完就进了厨房帮静好,留着张驰在原地嘀咕,“不就是家里有个女的了嘛,你等着,我立马就去抢个回家放着……”

解楠一耳朵听着他的嘀咕,又想了下秦格知刚才顺口说的那句话,抬头看了眼在厨房里配合得相当默契的两人,正好看见静好洗着东西就闪躲了下,身侧的人自然地就伸了手帮她擦了下脸。

他默默地就翘了嘴角。

有意思。

万年铁树还真的开花了。


  ☆、第25章 人鱼王子(7)


平时秦家的餐桌上,一般都是静好一个人在说,而今晚却是张驰一个劲地在说着话,静好被他点着名回答,解楠在一边偶尔插几句,却是每每化解了静好的些微尴尬,还朝她露出个包涵的笑,风度翩翩。

秦格知边吃边听他们三人说话,抬头正好看见静好抬头对解楠笑了下,突然就没了胃口。

剩下一个林寒专心致志地吃着饭。

终于等到吃完饭送走人,秦格知关上门拉住就要去收拾餐桌的静好,“我来,你去休息一下。”

他和解楠他们认识的时间都比较久,也是少有的能被他划入“朋友”的范围的人,所以一般也不会介意把人带到家里来,可今天刚开了家门就有些后悔。

房子里不止有他的痕迹,还有她的。

而且准备和收拾都很累人。

静好倒是觉得还好,却也不反对他一起来帮忙收拾,两个人收拾完餐桌,站在料理池前,一个沾着洗洁精洗碗,一个接过用水冲干净。

等了一会没接到碗,静好偏头看了眼,刚好秦格知也偏头看她,两个人愣愣地对视。

就在她以为秦格知会和之前一样移开视线时,他抿了抿淡色的嘴唇,神情还是有点纠结,“你觉得今天来的那三个人怎么样?”

这是在询问她对他朋友的看法?

静好一直都希望他能更多地融入进现实的生活,而不是因为担心身份曝光就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但因为他自己一直没有对这些事说过什么,她也就不能贸然提起,免得被会错了意。

“都挺好的,”她低头冲干净最后一个盘子,“张驰看着挺爱说话的,刚好和你互补,林寒的性格和你有些相近,但其实也很容易亲近,解楠的话……”

她顿了下,记起来似乎在之前的资料上就看见过这个名字,后来被恋人背叛的秦格知能从实验室里逃出来,他似乎还帮了不小的忙。

“解楠人也很好,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她仔细想了下他的优点,神情很是真挚,“而且声音也很好听。”

在她停顿的时候,秦格知就有了些不祥的预感,真的听她把话说出口,心里就咯噔了下,连回应的声音都沉闷下来。

“哦。”

今天在外面带了半天,沾了一身的灰尘,秦格知回了房间就拐进浴室,准备放水洗澡,拧开开关时手顿了下,想到静好刚才对解楠的评价,不用掩饰的眸子里就漫上来一层黯然。

她从来都没夸过他的声音好听。

难道她比较喜欢那样低靡的声音?

秦格知轻咳了声,开热水的手就转到了冷水的开关上。

冷水的出水量比热水大,不一会儿就放得差不多了,秦格知坐进去,看着双腿在触水的瞬间变成了银白色的鱼尾,每一片鳞片都像是经过了精雕细琢的,包裹着弧度优美的鱼尾,轻轻一动就划出了一道道的波纹。

他盯着看了会就挫败地别开了视线,闭着眼感受着四周都是水所带来的熟悉感和安宁感。

呆了一会,他瞬间睁开了眼。

鱼,在冷水里也不会感冒吧?

静好早上起床时没看见最近一向都比她起得早的秦格知,她到厨房在锅里烧了水,洗漱完正好水开,把面条放下锅后就去敲了秦格知的门。

“起床吃早饭了。”

秦格知早就醒了,却一直等到她敲了门才起身梳洗,开门出来时正好看见她在冰箱里翻找着什么,整个头都要塞进了冰箱里,上面一罐果酱半悬空,眼看着就要砸到她头上。

他赶紧过去扶住了那罐果酱,问毫不自觉还在不死心找着的人,“在找什么?”

“我记得昨天我才买了一罐辣酱,打算用来拌面吃的,可今天就找不到了。”静好回答后就意识到了异样的地方,立刻就放弃了寻找,却因为动作太大又太突然,一回头就撞到了秦格知的下巴上。

她闷哼一声后退一步,突然就感觉到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动作,另一只手就按上了她的额头,轻轻得揉着,“没事吧?”

“没事。”静好嘟哝了下,没拒绝他的好意,“不过,哥你是不是感冒了,嗓子很难受吗?声音听着很哑。”

和平时低沉磁性的不一样,倒有些想昨天解楠的声音。

两个人离得本来就很近,加上秦格知刚才护着她的那一揽,两个人几乎是抱在了一起,她说话时带起的气音都扑到了他的脖颈上。

秦格知微微一僵,放开了手拉开距离,“张驰比较爱吃辣,那瓶辣酱都被他吃了,空瓶子昨天我扔到了厨房的垃圾箱里。”

静好答了声,去厨房把面盛了出来,偏头一看就看见了被扔在垃圾桶里的空瓶子,还是有些疑惑。

昨天她明明把辣酱放进了冰箱的,张驰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而且一顿吃掉一瓶辣酱什么的,可太夸张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就空出了锅,又烧上了水,扔了几块冰糖进去,找了鸭蛋磕在碗里打散,等到水开了就倒进去打成一丝丝的蛋丝,满锅都是金黄的颜色。

秦格知进来端早餐,看见一小锅不知名的东西,“这是什么?”

“冰糖鸭蛋,止咳润嗓的。”静好倒出来,正好一小碗,端着就塞到了他手里,“乘热喝了,凉了会有腥味。”

她看着秦格知难得地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一双漂亮的眼睛都微微瞪大,隔着雾气愈发地蓝,莫名就有些可爱,没忍住就伸手掐了下他的脸。

“喝了嗓子也会舒服点,下午再给你煮一碗。”

秦格知端着碗呆呆地跟在她后面出了厨房,憋了憋还是没憋住话,“你觉得我现在的声音不好吗?”

静好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他,那一瞬间的目光让他以为她已经看清了所有的一切,再一看却又回到了原先的温和真挚,又带了几分的笑意。

“现在的声音也不错啊,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原本的声音。”

我更喜欢你原本的声音。

秦格知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几句话在回荡着,连坐回到办公桌前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乐谱摊在桌上,却没有吸引到主人的一点注意力。

最后拉回他些许注意力的还是疯狂震动起来的手机,秦格知低头看了眼,看见那个昨天还让他耿耿于怀的名字,心境却已大不同,干脆地就接了,“喂?”

“……看来你心情很好啊,”解楠调侃了他一句,“昨天被张驰一刺激,等我们走了就和人家告白了?”

秦格知停顿了下,收敛了上翘着的嘴角,“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我妹妹……”

“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这可是你妹妹亲口解释的。”解楠难得好心地劝了几句,“你不会不知道她多解释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吧?不管你们是什么样的情况,我觉得人家还是不错的,你这棵千年铁树也难得开次花,要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错过了,人家被别人抢走,你可别哭着悔恨终生。”

秦格知没说话。

解楠也不再劝,“算了,我给你打电话也不是为了这个的,不知道是谁把我们昨天出现在录音室的照片发到了贴吧上,拍得不是很清楚,我已经发了微博解释了,但觉得合唱这件事,还是你自己来说比较好。”

秦格知答了声,挂上电话。

他的微博还是之前不久申请的,因为平时也不用,所以上面荒芜得很,倒是未关注人的私心不少,不是求爆照就是求关注,说的方式五花八门,剩下的也就是催着他发新歌的。

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秦格知干脆就去刷新了下私信,几乎每隔四五条就会刷到一条同样的id的私信,名字还有些眼熟:秦楼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按下了跳出来的删除选项。

犹豫了十几分钟还没想出合适的措辞,他到底还是写出来和通知并无多大区别的格式,干巴巴的,自己看着都有些别扭,最后犹豫着加了个字符表情,点击了发送。

格物v:新歌,和月上枝头合唱《恋蝶》。o(n_n)o

新的微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受到了回信,五分钟就过了两位数,满屏都是对两位高级别的大神的合作的尖叫,说着等两位的一首单曲都不易,居然能有朝一日等到两位合唱的,最后还不忘调戏了一下g大难得的表情。

其中还有默默真相了的。

萝卜脆:“g大和花魁,难道私下的关系很好?g大之前还会帮人念白什么的,花魁这可是实打实第一次和别人合作啊。”

我还是个孩子:“对啊,之前花魁就说过,她自己写的歌,一般是不太会给别人唱的,因为曲风会有差异,默契也会不够……”

熊抱:“打赌两人有jq。”

……

秦格知默默地刷着评论,心情莫名就和缓了不少,接着耐心地往下刷着。

秦楼月:“g大,我也是圈里的人,就是还是个小透明,求g大也能和我合作一次!!!”

秦格知手下一顿,默默地点开了回复,打了寥寥几字。

“抱歉,我不喜欢你的名字。”


  ☆、第26章 人鱼王子(8)


《恋蝶》一发出,在圈子里就掀起了一阵骚动,两位都是神出鬼没的大神,在圈子里的名声本来就好,再加上最近炙手可热的尔雅大神的念白,三波涌来的粉丝聚成一团,反响简直比原先的预期都要好过不少。

不过也有很多人猜测起了月上枝头和格物之间的关系,毕竟两人之前全无交集可言,而一合作就是首缠绵至极的情歌,而且据说g大还参与到谱曲中过,中间选用的好几小节的配乐就是来自g大。结合月上枝头之前独立的谱曲填词演唱,这例可破得不是一般的大。

你中有我啊,我中有你。

新歌的点击率节节攀升,在三天内就创造了一个新的记录。

正好一年已经要走到尽头,乘着这阵热闹的东风,群里的几个人叫嚣着要组团出去玩,美其名曰“放风”。他们在群里闹腾了好久,最后定下的却说是个惊喜,策划的几个咬紧牙关,在各种威逼利诱下坚决守口如瓶。

果汁:大神们都不用问了,现在你们就算是□□我们也不会说的,反正食宿全包,来回飞机票报销,你们只要顾着玩就好了~~~

果汁:ps:允许带家属。

尔雅:感觉这句话应该是对着格物说的。

喜大普奔:谁说的,老子也有家属!!!

寒一刀:噢。

……

咯咯哒:g大千万要带着花魁一起来啊,之前我都没见到人,求再给一次面基的机会。

最爱g大:对啊,对啊,据说那个地方还是著名的情侣圣地,g大带花魁一起去,刚好可以发展一下感情,(*^__^*)嘻嘻……

最爱g大:g大要是害羞的话,我帮你去问问花魁?

……

秦格知看着屏幕皱眉思索了下,敲了几个字。

格物:我去问。

说是要问,可静好对他出游的事一向都是支持的,听了之后更是立刻就点了头,兴致勃勃地拉着他问了要去的地方的气温,又相当麻利地收拾好了出门的一些必需品,想了想又往自己的行李箱里塞了一堆吸水性良好的餐巾纸。

有备无患。

为了方便,应果她们就雇了一辆小型的大巴车,一早上就穿越大半个市区接人,秦格知这边离机场最近,慢悠悠地吃了早餐才等到车子在楼下响了几下喇叭,恶趣味的三短一长。

秦格知帮静好拎着箱子出了门,回身关门时围着的围巾被门挂了下,一小段毛线从细密的线脚中冒出头来,孤零零地在楼道里的寒风里飘荡。

他都还记得她织这条围巾的样子,之前一直留着等到了今天才拿出来用,却没想到第一次就这么不小心地把围巾弄坏了。

静好先去按了电梯,等到电梯来了都没等到秦格知过来,回头一看就发现他面对着门站着,垂头丧气地的背影相当地萧索。

“哥,你怎么还在那里面壁思过?电梯到了。”

静好过去拖了自己的箱子,看见他把手握在深青色的围巾的一端上,神情颇有些落寞。

她伸手过去握了下他的手,冰凉凉的,估计已经在冷风中吹了一会,“怎么了?”她看了下被他死死握着的围巾,“是围巾不太暖?”

她织的时候挑的最细软的羊毛,按理说应该很暖啊。

秦格知松了手给她看那根被挂出来的丝,表情很像是玩坏了小伙伴的玩具,“刚才挂在门上了,我不是故意的。”

那根丝估计是在不经意间被扯出来的,等到发现时已经扯出了很长,就那样孤零零地挂着很是有些影响美感。

静好踮起脚绕过他的脖子把围巾重新调整了下,把挂丝的那面换到了里面,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拉着人就进了电梯,还不忘安抚下人,“没关系,等我们回来,我再给你织一条。”

虽然得了她的安慰,但一大早就出了“围巾门”的事件,秦格知上车时的脸色就停留在了偏寒冷的面无表情上,连看见他上车,激动地站起身来打招呼的那人都没多瞥下视线。

倒是静好先看见了尴尬地举着手的人,“楼玥?”

她认出人后就微不可见地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秦格知,虽然之前因为她的设计,楼玥在不知道秦格知就是她一直疯狂喜欢着的大神格物时,就给人留下了不好的第一印象,但两人在二次元里交集如何,她却是没有什么干涉力的。

最多也就是如现在一般,让人因为他们是一对。

但原先两人并没有这么早就在现实中见面,想来也是因为她的动静太大,心存爱慕的楼玥就坐不住了。

楼玥看到她也是讶异,勉强压下些不满硬挤出几分笑意,神情颇有些扭曲,“秦小姐怎么压在这里?也是用“家属”的名分一起来的?没想到秦教授的交际圈都已经扩展到这么大了。”

秦爸之前兼任了一所颇有名气的音乐大学的客座教授,被叫秦教授倒也算合理。

只是楼玥说着就控制不住语气泛酸,一句话倒像是带了刺。

她的话一出口,不仅是秦格知,就连闭目养神的林寒都偏头看了过来,坐在前座正准备要和自己的大本命打招呼的陈可可立刻就不爽了,她本来就看这个突然冒出来,一路上都在问g大长,g大短,偏偏还一副“g大就是我的”的女生看不过眼了,看在是喜大的表妹的份上才忍了气,这下见她对自己的本命发难,又哪里还忍得住,恨不得就扑过去挠脸。

“谁是‘家属’谁自己清楚,这可是圈里的名人,月上枝头,人家本来的名气就好,只是爱低调而已,谁眼瘸了才会走眼,以为谁都和自己一路货色。”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看着楼玥,偏偏还一副“你觉得我骂你,你就自己骂回来啊”的神情看着楼玥,仗的就是满车的都是自己人,主战场上吃不了亏。

楼玥正要骂回去,一旁站着的秦格知已经彻底冷了脸色瞪过去,看得却是坐着企图置身事外的张驰,直看得他汗毛倒竖。

“自己带来的麻烦,自己收拾好。”

张驰翻了个白眼,暗自后悔,就知道这个表妹没什么分寸,他就不该和她得瑟要出去嗨,白白给自己招了个□□烦!


  ☆、第27章 人鱼王子(9)


静好出了机场还有些晕乎乎的,秦格知在一侧扶着她,手上还握着之前空姐送来的矿泉水,脸色比她这个被晕机折磨着的人还要差些,揽着她就上了之前准备好的车,又贴心地选了能开窗的位置,微微开了一丝缝。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静好一手捂着胸口压住残留的恶心感,空出一只手向他摆手示意无事,坐在他们身后位置上的陈可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更加抱歉了,“月大,我不知道你会晕机,之前也忘了问,害得你这么难过……”

从刚才在飞机上叫了声“花魁”被人侧目之后,他们就自动改了对静好的称呼,尤其在楼玥以为是叫她答了一声后,陈可可叫得越发欢实了。

静好转头朝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之前不严重,应该只是早饭吃得有点多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秦好的体质是会晕机的。

好在上车后车程也不远,又是旅游的淡季,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停在了一幢三层半的别墅面前。

静好闻着风中带来的咸湿的水汽,一转头就去看秦格知的脸色,果然看见他在看清那蓝色的一汪大海时就变了神色,眼神里带着畏惧,却又压不住从本性中漫上来的渴望。

大海,这相当于是他的故乡。

可如果不小心触及到了海水,他就会在众目睽睽下变出鱼尾。

静好伸手握住他不自觉就在颤抖着的手,朝看过来的颇有些惊慌失措的人笑了下,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我们也下去看看?”

秦格知迟疑了几秒才点了头。

一下车就听见了陈可可清脆的声音在念着不知从哪背来的解说词,“……水城所靠着的这片海域,是大洋与大洲的衔接之处,生活着至今为止最丰富的海洋生物,其中有一部分神秘的海洋生物都还未被正式命名,而且历史的记载之中,这片海域上还出现过对月流泪的鲛人,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美人鱼……”

水城,也是当初在度假的秦家夫妇捡到秦格知的地方。

张驰正在忙着搬运行李箱和采购好的最近几日的必需品,来回两趟发现少了一个劳动力,找来时就看见秦格知一脸苍白地对着大海发愣,双眼放空地呆滞,一动不动。

旁边还陪着个美女。

他哼了声表示不满,过来直接拍了下秦格知的肩膀,“怎么?秦好妹妹刚晕机,哥哥就晕海了?还是你想乘机跳进海里变成鱼逃避苦力的命运?”

最近被静好刺激得多了,秦格知对此类的话已经有了免疫性,知道他不过就是在开玩笑,即使心下有些心虚,脸上也能不动声色。

“没有,”他拉着张驰朝车库走去,“不是还要去搬东西吗?”

刚走了几步,他又止住步子朝还站在原地的静好看去,“我先去帮忙,你要是还不舒服的话,就找个房间先躺一下,我等会去看有什么能吃的……”

他还要接着嘱咐,张驰已经受不了地把他拖走了,“行了行了,秦好妹妹是个大人了,不用你这个年纪就来当爹……真是的,秀恩爱也不考虑下别人的感受,好歹我之前还是你妹夫的候选人之一啊,和你是情敌啊情敌……”

解楠正好听见了他最后唠叨的几句,“体贴”地就扔了个硕大的行李箱过去,“就是因为是情敌才要当着你的面秀恩爱,好彻底死绝了你的那点小心思,来之前就让你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了。”

张驰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满脸悲痛欲绝,“我要罢工来安抚我受创的小心脏,祭奠这段还没有开始就胎死腹中的爱恋!”

林寒顺手就把一床被子放在了他的行李箱上,“多干活也可以麻痹。”

张驰,“……”

损友,这绝对是损友!

出海的计划定在了第二天,一群人分工明确,男人干重活,女生们都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可惜一拨人里也没几个会做饭的,只能在一旁打下手,感慨着大神不愧是大神,上得厅堂,入得厨房,难怪轻而易举地就把g大的人都牢牢地拿下了,不过就是做一顿饭的功夫,也不放心地来看了好几遍。

静好的厨艺在一系列任务之后早就锻炼到了五星级大厨的水准,切切实实地感受过“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必须先抓住男人的胃”的真理性,却没想到这句话对女生也同样有用。

嘴馋地尝了几道菜后,陈可可和应果已经完全被折服了。

静好一边顾着高压锅里炖着的黄豆猪蹄,一边就手快地炸了一小盆肉丸,滤了油渣接着准备做红烧肉时,还能注意到一侧的两个小姑娘看着肉丸子都要发绿了的眼神。

“你们先尝一下味道,要有些淡就直接当菜,咸了就拿来做汤。”

她的话音才刚落,两只手就已经抓住了肉丸塞进嘴里,烫得声音都含糊了,“好吃,好吃,好烫~~~”

她们被烫得龇牙咧嘴,在一侧冷眼旁观着的楼玥就哼了声,“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也是够不要脸的。”

应果把好吃的肉丸子咽下去,干脆地给她翻了个白眼,“你要脸你可以不吃啊,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比较好,免得饿了肚子还影响了别人的食欲。”

陈可可在一侧死命点头。

楼玥被她们同仇敌忾气得不行,却也知道自己在这里讨不了好,干脆就起身走人,“不吃就不吃,我看你们这幅嘴脸才影响食欲。”

她跺着脚步从客厅走向楼上的房间,每一步都像是在地震,想着就算那几个人怎么样,张驰总不能真让她赌气不吃饭,而朋友的表妹都没有吃饭,g大不管怎么样也应该来劝一下吧。

她就要等他们都来劝她再去吃饭。

她心里想得好好的,回到房间还特意洗了澡换了衣服画好妆,力求在g大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可她上楼时,张驰正在和林寒玩赛车,带着的耳机震天响,晚饭一上桌更是直接就忘了自己还带了个人来,挥舞着双筷子和专注吃饭的林寒抢食。

秦格知倒是注意到少了个人,可少的人本就是个碍眼的,一旁的静好还因为疲惫有些食欲不振,他忙着让她多少吃一些,更没心思去管少的那一个人。

应果抢下了最后一筷糖醋藕片,一边美美地嚼着一边感慨——但使龙城飞将在diewhyyoutry!

第二天,老天像是知道他们准备出去大玩一场似的,毫不吝啬地给了明媚又不晒人的阳光,湛蓝的天和深蓝的海水真的难分界限。

秦格知本来不打算和他们一起出海,可张驰在他拒绝之后就揽了静好的肩,半是强迫着她往外走,一边还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配合一下。

“你不去也行啊,那给秦好妹妹当护花使者的任务就交给我了。”他用手揉了下静好的头,“秦好妹妹,你不要害怕,等会就算你掉到了海水里,我也会奋不顾身地来救你的!”

默默看着他演戏的林寒鄙视地呵了声,“我记得你自己都不会游泳。”

静好却是知道秦格知不想出海的原因,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别人一起逼他,正要挣开张驰拒绝,就有人扯了她的手臂,牢牢地把她环到了怀里,牵着她一起朝停着的游艇走去。

静好抬头看他紧绷着的下巴,捏了下他握着的手,和转过来的他对视,目光剔透无一丝介怀,“你如果不想去,我们就一起回去休息。”

秦格知定定地看了会她,别开脸把视线投向远处深蓝色的海面,“我想去看看,”他像是在安抚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去看看大海。”

他的确是在害怕,却更抑制不住那种从心里漫上来的亲近的渴望。

感觉整个大海都在诱惑着他。

而且。

他又偏头看了眼静好。

他一点都不想把她交给别人,就算只有一天也不可以。他自己就会保护她,保护着她不会受一点的伤害。

包括来自他的伤害。

游艇前行了半小时,周围除了海还是海,之前还兴致勃勃的人都失了兴趣,纷纷回了内置的小客厅里玩牌,甲板上只剩下了静好和秦格知。

静好拉着盯着海面发呆的人后退了一步,避开甲板上溅上来的一大堆水渍,“踩上去会滑,小心点。”

她才说完话,就大大地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还有些呆怔。

秦格知看着她笑了下,放下刚才的万般心绪,伸手捂了下她被海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在这呆着,我去给你拿衣服。”

静好目送他走向小客厅,确认不会出现什么变故让他变出鱼尾后,转回身就看着汪洋肆意的大海。

原先的秦格知,在受到那样的折磨后,是不是也回到了这片海域之中?

说起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家乡吧,比小小的陆地也要宽阔上不少,更加地自由自在没有拘束,而且诸多的传奇里,都把人鱼当成海底的真正霸主,他在海里时,又会是怎么样的样子?

而且她好像还没见过他的鱼尾。

她杂七杂八地想了一堆,等发现身后有人靠近时,楼玥已经就站在她几步之外了。

“秦好,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仗着自己出身好,处处看我不顺眼就算了,为什么现在还要来和我抢人?你知道我喜欢他喜欢了多久吗?我从他发第一首歌的时候就喜欢他,每天都关注他,时时都关心着他。而你呢?你认识他才多久?你不过就是看不惯我才要和我抢,我别的都可以忍,这个绝对不能忍,你不要以为用了手段让我挨饿我就会放弃……”

她越说越没分寸,静好连反驳都懒得,遇见这种以为“天下皆我妈”的神经病,就只能有多远避多远。

她抬腿就走人,楼玥却不知是抽了什么风,突然就上来使劲地拽了一把她的胳膊,“怎么?你心虚了想要走人?”

她拽了一把后正松手时,船身突然就晃了下,静好脚下一滑,顺着歪斜的船身,直直地就越过一米多的护栏,仰躺着就摔下了海面。

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不远处秦格知满面惊慌到血色尽失的神色。

张驰还真是乌鸦嘴啊,没事说什么她会掉下水啊。

船身突然一晃,在船舱中的众人听见一声尖利的尖叫冲出小客厅时,正好看见一个人影砸向平静的海面,再也寻不到一丝的踪迹。

“秦格知!”解楠最早回过神来看到正准备随之跳下去的人,立即冲过去一把抱住人,“你冷静一点,我们马上停船回去打捞,这里附近连个岛屿都没有,全部都是一片大海,你就算跳下去,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秦格知就挣开了他的手,冰凉刺骨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呆站在一边的楼玥,每一丝视线都恨不得把她分割了。

“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她要是真有什么不好,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所有人的视线都诧异地看向呆站着的楼玥,一回头却发现秦格知也跳入了水中,波纹一震一荡,再也没有踪迹。

解楠骂了声,立刻就冲向驾驶室,跑了几步后回头死死地瞪了眼还呆站着的楼玥,“我不管你是谁的家属,今天他们要是真出了事,这两条人命都要算到你头上。”

楼玥抖了抖唇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求助地看向在场唯一可能会帮她的张驰,却只看到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她心下一抖,下意识就推卸责任,“我,我只是让她和我说话……”

她环顾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这边,“这不是我的错,是她故意要找我的麻烦,是她抢了我喜欢的人,是她不让我吃饭……都是她自己的错,我只是拽了她一下,都是她自己的错!”

她的语气从惊慌失措到笃定,显然已经认定了自己所说的才是事实。

应果拦住要扑上去揍人的陈可可,拽着她往驾驶室走,“我们先把人找回来,找回来再揍死她。”

话是这样说,可她自己心里也越发没底。

这么大一片海域,低下还不知道会有什么,g大和月大会遇到什么,能不能安全回来,谁都不能说句准话。


  ☆、第28章 人鱼王子(完)


静好在入水前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蜷缩了身体保护内脏,减少自己拍在水面上时所受到的冲击力,一边庆幸自己掉的位置还算运气不错,不然被螺旋桨哪怕打上一下,都能让她分分钟给海洋增光添彩。

但砸进水里的那一下还是让她受了些苦头,再加上昨天的疲惫,一瞬间似乎连对四肢的控制能力都失去,只能无力地感觉着自己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晃晃悠悠地向下沉去。

等她缓回些力气,准备先浮出水面时,睁开眼就看见海水中模模糊糊的人影,银白色的鱼尾在身后自然地游摆,焦急地左右环顾着在寻找着什么,一条颜色鲜艳的小鱼游到他身边晃了晃,带着人就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果然找得到她啊。

静好心下松了一口气,放心地闭眼卸了力道。

秦格知在跳下水的瞬间就化出了鱼尾,银白色的鱼尾就像是他平常看见的那样,在光线稀少的水底下都还折射着类似于月光的色泽,他往下游了游,免得让船上的人看见踪迹。

而看着茫茫的海域,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只能凭着记忆,按着之前船行的方向回溯回去,脑海里不可抑制地就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她死了。

他加快摆动鱼尾的动作,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感谢自己是人鱼。

如果找不到她,或者是找到了她的尸体,那他就留在这片海域之中,再也不回去了。

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用力游了一阵,却听见了些喧嚣的人声,谨慎地抬头看了下,却看见自己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游回了原先的海岸。

半个多小时的船行,于他全力不过几分钟。

估算了下自己的速度,他立刻就掉头回去,路上遇见了几队鲜艳的鱼群,看见他都瑟缩又仓皇地避开了,小小的身体在水中几晃就不见了身影。

他压下焦急难耐的心绪,拦住了一队鱼群,指使着他们去帮忙寻找落入水中的人,一边就在静好大概落水的地方寻找,可一个人在海水中是那样的渺小,他又确定不了确切的位置,就相当于是在大海捞针。

等他终于找到了在水中不断下沉着的人,冲过去把人抱在怀里时,所有他能做的事,只是一边死死地抱住了人,一边避开可能被发现的地方,露出水面颤抖地用手去试她的呼吸。

安静得没有一丝呼吸。

秦格知抖着手把静好放到了一侧小岛的海岸上,按着之前无意中看到的急救方法去救她,贴上去做人工呼吸的双唇都是颤抖着的。

醒过来,你一定要醒过来。

他再次俯下身将呼吸传递过去,耳边就听到了什么落地的声音,抬头才看见那颗掉在她脸侧的珍珠。

会有鲛人在岸,对月流珠。

静好咳出一大口水,又难受地咳了几声,终于挣扎着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了在眼前的人。

熟悉的脸,熟悉的轮廓。

“哥……”

她刚挣扎着发出一个音节,就听见“噗通”一声,刚才还在的人瞬间失去了踪迹,溅起的水花倒拍了她一脸。

真的变成人鱼了啊。

她躺着没什么力气再多动弹,干脆也就放弃了起身去追,笃定那条人鱼一定不会就这样把她孤零零地扔在原地。

海风很大,她又浑身湿透,吹了几分钟就连打了十几个喷嚏,正要打下一个时,一张硕大的芭蕉叶就盖了上来。

静好躺着没动,那张芭蕉叶很快就被风吹走了。

没几分钟又盖上来一张。

接着又被吹走。

又盖上,又吹走……

这一系列的动作重复了好几遍之后,静好已经在无聊和疲惫的折磨下晃悠悠地进入了梦乡。

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平顺又自然,一直躲着的秦格知终于又拿了张芭蕉叶凑过来,这次还贴心地拿了几块石头,试图用石头压住太没有重量的叶子。

就在他越过静好要去压内侧的叶子时,上一秒还熟睡着的人立刻以之前完全没有过的敏捷的动作翻了个身,眨眼之间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秦格知立刻就挣扎了起来。

静好垂头靠在他颈侧,有些过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耳边,一下一下伴随着她有气无力的声音,都直直地传到了他的心脏上。

“哥,我没有力气,你不要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秦格知瞬间停住了挣扎,死死地握拳把手垂在两侧,不去把人抱在怀里。他看着头顶的蓝天,身下还有一阵接着一阵涌上来的浪花,不断地润湿着他身下的沙子,提醒着他如今的状态。

他最不想让她看见他如今的模样。

如果她害怕,如果她厌恶,那他该怎么办?

静好没想到他真的就停止了挣扎,却还是绷着根神经不敢松了手,只把头软软地靠在了他肩侧,传递着无尽的依赖和信任。

“我掉下去的时候,还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她突然用平静的语调说话,像是没注意到他瞬间的紧绷,“但那个时候,我就突然看见了你,看见了你的神情,我想,这下就不用怕了,你一定回来救我的。”

秦格知的手慢慢地放上了她的背,轻轻地安抚着。

“也就是在水里,我都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朝我游过来。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静好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看得被看的人终于受不住地瞥开了视线不再和她对视,耳后一片通红。

“我那时候在想,”静好突然伸手往下,按在了秦格知的鱼尾上,手指沿着鱼鳞的弧度慢慢画了个半圈,另一只手牢牢地就按住了意图挣扎的人,完全没了之前虚弱无力的样子。

而秦格知到底是怕伤了她,就算挣扎也不敢太过用力。

“我在想,我真是喜欢你这条漂亮的大尾巴。”

秦格知所有的动作都被按了暂停键,盯着眼前的人连眸子都不曾转动一下。

静好也看着他,毫不回避地和他愈发深蓝的眸子对视,“秦格知,”她难得地叫了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心弦上拨动着,娓娓地振荡着心脏,“你也喜欢我对吗?我看见你之前的神情了,你在担心我,你在害怕失去我。”

她放慢了语速,故意让他把每个字都听清楚。

“我也很担心,担心再也见不到你,再也没机会把想说的话告诉你。”

秦格知愣愣地看着她,连该如何反应都忘了。

他微张着嘴完全不知所措的模样逗乐了静好,她低头在他微启的唇上亲了一口,满眼都是笑意。

“所以,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也喜欢你漂亮的鱼尾。”

话才说完,她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一手护在她腰间,一手护着她的口鼻,整个人都被带到了一片汪洋大海之中。

四处都是水,静好干脆就放弃了挣扎,伸手环住秦格知的腰身,顺着他的力道就把头靠上上去。

在她要被憋得缺氧之前,秦格知终于抱着她浮出了水面,深蓝色的眼眸在浸水后变得愈发地澄澈,一眨都不眨地就直直盯着她,带着不再掩饰的深情,拥挤着狂喜和不可置信。

“你说真的吗?”

他的语调里还带着颤抖,双手却环在她身后死死地抱住了她,像是想把鱼尾摆得更远些,却又忍不住紧紧的靠拢过来贴着她,害怕又勇敢地把最残酷的现实完整地告诉她。

“我为什么要骗你?”

静好反问了一句,在水底下的双腿环住他意欲撤退的鱼尾,漂亮的鳞片在此时就像是被驯服了的小兽,服服帖帖地包裹着弧度漂亮的鱼尾,带着冰冰凉的温度,格外柔软的鲛纱从她脚底穿过,像是吹过去一阵清风。

“妈妈从小就和我说哥哥有些不一样,原来是不一样在这里。”她有些不服气地戳了戳秦格知愈发精致诱人的脸,“难怪学什么都比我快,长得也比我好看,原来是天赋就不一样。”

她的语气倒像是在嫉妒昨天妈妈少给了她一块糖。

秦格知一直惴惴不安的心却被她的语调诡异地安抚了,他看着眼前并没有表示出过多惊讶的人,彻底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原来,在她看来就是这么点大的事啊。

她不惊讶,也不害怕。

还说会很喜欢。

最大的担忧在刹那间落下了心头,他再也忍不住心里铺天盖地而来的巨大欣喜,就算是将自己整个浸在最能平静包容的大海之中也再难压住汹涌澎湃的情感,恨不得把她死死地按到自己的怀抱里,再也没有一点分离。

他深爱着的人,也正喜欢着他。

秦格知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用最珍视的力量把她环到怀里,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难觅的珍宝。

“对不起,让你先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低头把微凉的唇压过去,剩下的声音含糊在唇齿之间。

“我爱你,我更不能离开你。”

静好又一次被浸入深蓝色的海水中,但四周的海水却变得温和而包容,就像是一直停留在她眼前的那双眼眸,倒映的满满都是她。


  ☆、第29章 人鱼哥哥


秦格知在七岁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和别的小朋友有些不一样,他们不能只听一次就记住旋律,不会在粗粗了解一种乐器后就能用它演奏出动听的歌曲,也不会和他一样,对水有种近乎是迷恋的依赖。

他几乎是用一种动物的直觉,默默地就拉开了和周围的人的距离。

包括家里的妹妹。

而就在他十七岁那年,在秦家爸妈为了庆祝他大学毕业的家宴上,他在洗手时就感觉到了脚上密密麻麻覆盖上来的鳞片,一片片细密地像是鱼鳞。

他变成了人鱼。

于是所有的秘密都揭开了,包括他为什么不像秦家爸妈,包括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直觉和天赋。

他根本就不是人。

尚是少年的人鱼在一夜的沉思之后做出了决断,用想要独自发展的理由搬出了秦家,藏匿在一座平平无奇的城市的高楼之上,用再消极不过的情绪躲避着正常的人际交流,除了几个还能说话的朋友,孤单得都能去数鱼尾上的鳞片。

如果不是她那样不打招呼,强势又温柔地就扎进他的世界之中,也许他真的会在城市中孤单变老,从此与热闹温暖再无干系。

如果不是她……

秦格知想着之前的心事,低头就在怀里的人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想把满腔的爱意和温情就这样传递给她,没想到却刚好惊醒了快要睡醒的人。

静好动了动,在他颈侧轻轻地蹭了几下,初醒的声音还带着含糊,“唔,我不想起床,让他们自己去玩就好了。”

他们两人在那座小岛上困了两天才被搜寻过来的搜救小队找到,刚回到酒店又被两个女生抱着痛哭了大半天,折腾到夜半才填饱了肚子梳洗好休息。

现在连抬下胳膊都嫌累。

秦格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享受着如今亲密的距离,“恩,你再睡一下,他们不会来吵我们的。”

他昨天跟着她进到房间时就看见了解楠他们几个一个劲地朝着他挤眉弄眼,其中的意思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无非就是在感慨他因祸得福,英雄救美,终于抱得了美人归。

不会有人这么没眼色,现在还来打扰他们。

但不起床和接着睡又是两个概念,静好一醒透,也就熄了再睡的心情,反而想起来一件事,“你是不是喜欢这里?”

她想到这两天在那座荒凉的小岛上看到的秦格知的笑,比这么多时间里加起来都还要多。

他喜欢大海,喜欢它带来的无拘无束和熟悉的包容。

“要是你喜欢的话,我们就在这里买套房子住下来,”她皱了下眉,想到现在人少是因为旅游的淡季,如果到了夏天,说不定也会有很多的人,“要不直接去买个小岛也可以,更加安静,没有人打扰,如果以后孩子也有尾巴就不用躲躲闪闪了……”

她说着一抬头,就看见秦格知的脸色发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正想开口问,秦格知就怔怔地看着她,语调像是隐瞒了一个比鱼尾更为惊骇的秘密,却又不得不告诉她。

“糟了,我忘了告诉爸妈。”

秦格知脸上的笑消退得一干二净,拜良好的记忆力所赐,他立刻就想到了秦好十四岁那年,秦爸知道有个人正在追她时的反应,要不是秦妈拦着,估计会直接举着小提琴敲那个小男生满脸。

那他这是,算监守自盗?

“现在打电话去告诉他们也还来得及。”静好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安抚不了他,干脆就去拿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秦爸的电话,三言两语就把最近的事情交代了一下,并通知了他们已经在一起的事实,然后就应了声把手机递给了他。

“爸说有事和你说。”

秦格知呆着接过手机。

“小秦啊,你果然就在边上,”秦爸那边的钢琴声听了下来,秦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也凑到了电话边,“我也没什么要和你说的,你找个时间回来先把户口本上你自己的名字移出去,不然到时候□□不怎么方便。”

“还有啊,”秦爸复述着秦妈小声告诉他的话,“以后孩子要生两个啊,一个叫外公,一个叫爷爷,你妈也想过个当奶奶又当外婆的瘾。”

直到挂了电话,秦格知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他以为这会是个问题,但秦爸秦妈的态度,俨然比静好知道他是人鱼时还要更加镇定。

“放心,”静好捏了下他的脸,扯破他还有些呆愣的神情,“就算以后爸妈看到他们的孙子和外孙有条鱼尾巴,也一定会说鱼尾好可爱,他们的孙子和外孙就是这么厉害又与众不同。”

秦格知松了口气,觉得到时秦爸秦妈还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紧了紧手臂把人抱回到怀里,让她压在自己还砰砰跳动着的心口上,嘴边的话绕了又绕,最后还只是说了句,“谢谢你。”

谢谢你能来到我身边,揭开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惊喜。

在床上赖了一上午,起床梳洗又吃顿迟到的午饭,两人漫步出酒店时,远方的太阳都已摇摇欲坠,将海面染上了金红色的霞光,几个孩子在沙滩边上堆着城堡,奶声奶气地邀请着自己的小伙伴去住。

他们牵着手从那几个孩子的边上经过,就听见一个孩子在大声嚷嚷,“这是我的媳妇,妈妈说了,我只要背了媳妇,就能请媳妇去我家里住!”

静好被那孩子的话逗笑,歪着头看秦格知,嘴角满是笑意,“怎么,哥哥,你要不要背一下媳妇?”

她的语调太过调侃,用的又是那样的称呼,脸皮薄的秦格知被她逗得羞红了脸,连责怪的话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别闹。”

静好倒是听话,转回头去一脚踩出一个沙坑,走得专心致志。

走出几步后,相握着的手又被捏了捏,秦格知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可抑制地泛红,却别扭地坚持着和她对视,“背了媳妇,就能请你去我家里住吗?”

静好憋住笑意皱起眉头,一脸的不情愿,“刚才说的时候你不是不愿意吗,现在已经过了有效期了。”

果然,她的话一出口,秦格知的神情就瞬间落寞下来,连握着的手都放开了,偏偏脚步还不停地向着前面走去,如果不是脚步越来越慢,那闹脾气的控诉表现得还是很明显的。

就在走出几步的秦格知犹豫着停下脚步,想着回头时,身后的踩着沙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柔软的身体带着熟悉的温度整个扑倒了他背上,压着猝不及防的他微微弯了腰,稳住平衡,同时就伸手托住了夹在他腰间的双腿,稳稳地就把人背在了背上。

静好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吐息正好就在他的耳畔,看着那里一点点红到透彻,“哥哥真是好骗,我不过就和你开个玩笑,你居然也会相信。”

秦格知一脚一步踩得稳稳的,没有再去躲闪她的亲近,语调有些沉闷,“我只是有点生自己的气,没有抓住机会。”

他连说句情话都不会,每每都是要她主动。

“机会又不是只有这么一次,”静好趴在他肩上,声音温软,“你要是想背,一直背下去都可以。”

就因为她那一句话,秦格知硬是背着她绕了一整片海滩,直到回程时看见刚才还叽叽喳喳叫嚣着的那几个孩子一个个站在海边上看着一艘精致的小船被不断涌来的海浪带得越来越远,却只能皱着包子脸不敢跑去捡。

静好拍了下秦格知的背示意他放她下来,感觉到他不放心地跟着她走了几步之后赶紧回头让他停下脚步,“我只是去帮他们捡下东西,不会出事的,你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她安抚完某个还在担心的大孩子,又安慰了那几个已经掉了金豆子的小孩子,朝着小船的方向走了几步,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

秦格知一直盯着海浪的起伏,看见她又冒出头来时才松了口气,看向朝着这边走来的人,脸上的温柔消退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带上了丝丝的厌恶。

楼玥被他吓得停住了脚步,绞着手指期期艾艾地开了口,“g大,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来这里……”

“我不喜欢你,”秦格知冷着声音开口,直接就把话说死,“不但不喜欢,我还厌恶你,你不用在我身上再花心思,最好还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楼玥没想到他一开口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承受不住地倒退了几步,看见他真的不再看她,又把视线投向远处的大海时,捂着脸挡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朝着酒店的方向跑去。

正好静好握着小船从海水中站起来,朝着欢欣鼓舞的孩子走去,嘴角全是温柔不过的笑意,远处的夕阳缓缓落下,给她镀上了金色的光泽,就像是来到人间拯救所有不幸的天使。

秦格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了想直接传到了微博上。

格物v:我的天使,所有的爱。

小剧场

为了对最近一段时间无比热情的读者们表示感谢,我们今天特地请来了萌萌哒的人鱼哥哥,来回答读者们提出的一系列问题:

1、喜欢什么体位?

人鱼哥哥:体位是什么?身体的味道吗?那是不是有错别字了?

2、喜欢什么称呼,哥哥?老公?还是……

人鱼哥哥(红脸):只要是她叫的,随便什么都可以。

3.最喜欢妹妹哪里?(很纯洁的问)

人鱼哥哥:咳咳,最喜欢的话,那就是她的眼睛,我很喜欢她认真地只看着我的时候。

4.如果有情敌出现,哥哥会吃醋吗?怎么干掉情敌呢?

人鱼哥哥:我会吃醋,但不会对情敌做什么,如果她心里有我,那情敌再多也没用,如果她不喜欢我了,那就是没情敌也留不住她。不过,如果有人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那我会带他去看海。

5.最喜欢和妹妹一起做的事?

人鱼哥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只要在一起。

6、妹妹更喜欢鱼尾还是人身?自己呢?

人鱼哥哥:我还没有问过,不过,她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


  ☆、第30章 人魔之子(1)


他很饿,非常饿。

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过了。

第一天时他被打得躺在地上根本起不来,只要一动就会有鲜血顺着他皮开肉绽的伤口淌下,带走他仅剩的温暖;第二天时他浑身发热,饿得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迷糊着就过了一天;到了第三天,他甚至希望那个男人能回来,随便扔给他一个发馊的黑面包,哪怕没等吃完,就会有一顿新的暴打。

但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回来,外面围着的人正在一边凶狠地叫骂,一边挥舞着比他胳膊还粗的钢棍,看着是想把每一个经过的人都给剁成肉酱。

他按住一只迷路到眼前的不知名虫类,甚至懒得将它按死,直接就塞到了嘴里。

细小得只能塞牙缝,居然也懂得在临死前挣扎。

他细细地咀嚼完嘴里仅有的东西,渴望不断的咀嚼,能给他带来饱腹的错觉,直到变成渣滓再尝不到一丝味道,才恋恋不舍地吞了下去。在角落里竭力把自己团成了一团,裹紧身上只能称之为破布的衣服,免得身体的温度下降得太快,在饿死之前就把自己冻死。

第四天的中午,门口的那群守了一天一夜的人终于厌倦了守株待兔的游戏,再次冲进屋子里来砸了一遍早就破烂的东西,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直到确定所有的声音都走远了,他才推开身上腐烂变味了的垃圾,从藏身的角落里钻出来,放松刚才下意思屏住的呼吸,小口小口地喘息着。

饿,还是饿。

就像是从脑海里烧起了一把火,让他恨不得破开自己的肚子,把里面的内脏都扯出来吞下去。

他把胳膊凑到了嘴边,看都懒得看上面的污渍,一口就咬了下去,把温热的血液吸到嘴里,再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他得先有力气,才能出去觅食。

周围住着的都是这个城市里最肮脏的存在,他们就像是一群游荡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能为了一块黑面包打破兄弟的头,也能为了省下一口馊牛奶,毫不犹豫地就把哭喊着的孩子蒙死。

他撑着无力的身体走了一会,踏过泥泞的路,竭力在路边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里,挺直了脊背。

他要是倒下了,那些等着的人一定不介意帮他“收尸”。

春风才刚刚吹过这片土地,却连根草都没能留下。

也是,才冒出个苗苗就被抢着挖走塞进肚子里了,哪里还能等到它长大。

他一直走到了荆棘丛前也没发现可以果腹的东西,察觉到身后盯着他的那些视线都已经消失了之后,他终于支持不住地坐倒在了地上,隔着带着刺弯弯绕绕的树根,看见了那边绿茸茸的草地。

那是有别于他们的另一个世界,是足以把他们这些渣滓杀死的另一片天堂。

但他要是再找不到吃的,势必要去地狱了。

瘦小的男孩再次站了起来,枯枝一样的骨节发出各式声响,他摇摇晃晃地拨开挡在身前的荆棘丛,踏入那片未知的世界里。

维利尼亚庄园是帝国的皇帝陛下亲赐给同母弟弟克洛维拜伦冯塔布里斯公爵的皇家庄园,恢弘的哥特式城堡建筑被庄园里广袤的土地围绕着,骑着马绕庄园奔跑都要花上足足一天的时间。

而现在,这座接待过七位帝国皇帝的年代久远而醇厚的庄园却被一群急急忙忙搜寻着什么的仆人们翻了个底朝天。

系着白围裙的女仆长莉维亚女士简直要焦头烂额了,她焦急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听着一个个急匆匆地跑来汇报着没找到的仆人,简直恨不得抛弃了该有的礼仪,照着他们的屁股上来一脚。

“没找到就接着找,不要站在这里等我一遍遍地重复!”满头银发的女仆长忍不住捂住了额头,“哦,我亲爱的克洛丽斯小姐,冬天才刚刚过去,您这么就能这样擅自跑出去呢?”

她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千万保佑我亲爱的克洛丽斯不要跑到东边去,那里和那群粗俗不讲理的野蛮人只隔了一段荆棘……哦,那群不讲理的人,他们是上帝派来人间的撒旦,一定会吓坏我美丽又柔弱的克洛丽斯的……”

她的祷告还没有结束,一位男仆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找到了,找到了,马场的老约翰说小姐骑了一匹马,朝着东边去了。”

他的话才说完,受到了巨大惊吓的女仆长已经虚弱地捂住胸口晕倒在地。

静好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解了系在马身上的精巧的食盒和水囊,拍了下马,让它自己随意觅食去了。

她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蓝天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这幅身体在冬天时还真是虚弱,连带着她都只能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的病,都快忘了外面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肚子里传来一阵饥饿的号角,她侧着身打开了手边的食盒,里面还热乎乎的糕点散发出了一阵浓郁的奶香味,她正伸手拿了一块,身后草坡的背阴处却突然传出了一阵更响亮的号角声,她探身一看,正好和一双抬起的眸子对视了正着。

那双黑到不可思议的眸子就像是不知有多深的深井,黑黝黝地看不见一点亮色,却又诡异地发出了和雪地里的饿狼极为相似的深绿色渴望。

她手里的糕点一下没握紧,骨碌碌地滚到了男孩脚边。

【叮,目标人物已锁定,请再次确认人物信息】

【艾伯特,光明圣女和魔王的亲子,融合人魔血液而生,魔力强大,原由母亲在人界抚养长大,对人类有好感,在人魔之战中守卫了人类。现母亡,受到继父的虐待,平民窟长大,衣食难济,对人类观感差,率领魔军攻占人界】

【任务内容:确保他在人魔之战中,守卫人类】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掉在地上的玫瑰奶糕,那个颜色干净得像是冬天里刚落下来的雪的东西带着一股奇妙的味道,像是在记忆深处里,曾有人偷偷塞到过他嘴里的糖块。

他不自觉地咀嚼了一下,试图咽下嘴里分泌出来的口水,却只尝到了刚刚胡乱嚼过的草根的苦涩。

看起来是能吃的?

黑乎乎脏满了污泥和血渍的手伸向地上的奶糕,正要拿到的时候,刚刚在草坡上看见的人突然就出了声。

“等一下,那块太脏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男孩已经飞快地捡起了草地上带着泥土和草屑的奶糕,迅速地塞到了嘴里,胡乱咀嚼了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然后,毫无意外地被咽住了。

静好无奈地把另一边的水囊递了过去,看被咽住的人警惕地看着她,又快速地后退了几步,只能拔掉了上面的软木塞,把带着温热牛奶味的水囊塞到了男孩手里,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一紧,再次就要逃开时,立刻松了手。

被松开的水囊“啪嗒”一声掉在了草地上,乳白色的牛奶从深色的水囊口流出来,在嫩绿的草地上沾湿了一片。

静好正要俯身去捡,一个比她更快的身影捡了地上的水囊,一口气就把里面还有些烫口的牛奶喝得一干二净。

喝完后还迅速地把水囊藏到了身后,用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防备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担心她把水囊抢回去。

静好有点哭笑不得,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以及一声声呼唤着她的仆人。

吃着草的马儿听见了驯马师的声音,昂起头嘶鸣了声。

那群人很快就会找到这来。

黑眸的男孩显然也已经听到了动静,他藏在身后的双手握紧了手里的水囊,盯着她的眸子里带上了几分敌意,正对着她就朝后退了几步,等待着不被她注意到的时机拔腿就跑。

静好拉起累赘的华丽裙摆跑了几步,把食盒塞到了他怀里,不等他再有什么动作就回头朝着仆人们过来的地方跑去,跑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看了眼还蹲在原地的男孩,细软的声音里带了微微气喘。

“朝你来的路跑回去,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她站在草坪上,朝着下面的男孩微微笑了下,一阵温暖的春分拂过,摇动了她华丽繁复的裙摆,刚冒出头的嫩绿小草都在她脚下弯下了腰,卑贱地亲吻着她脚下的土地。

身份尊贵的姑娘站在草坡上朝着他行了个优雅的见面礼,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耀眼的光泽,“很高兴遇见你,希望我们下次还能见面。”

她的身影很快就从草坡上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呆愣了一会,没有按照她说的立刻离开,反而是偷偷跑到了草坡边,谨慎又胆怯地露出了眼睛,朝着一直没有看见过的另一边的世界望去。

刚才还对着他笑的少女利落地跨上了一匹健硕的黑马,扬了下马鞭,朝着另一侧不断接近的人群奔驰而去。

而在不远的地方,一座恢弘的建筑挡住了正在下落的太阳,只泄出了点点的光芒。


  ☆、第31章 人魔之子(2)


春天对维克城东区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年里最可怕的季节——积攒下来的食物早就在漫长的冬季里消耗殆尽,而秋季却仍是遥遥无期,西南的风又吹来大量的泥沙和刺鼻的各式气体,轻易就攻破了他们饥饿无力的躯体。

就连冬天可以用以解渴的白雪,在这时也只是带着腥臭气味,不知何时就能给他们带来疾病的灰黑色雨点。

艾伯特蜷缩起身子躲在墙角,床上大手大脚躺着打呼噜的是他的继父大卫,他昨天才从同流合污的赌徒那里赢了一小笔钱,却全然忘了在破烂的家里挨饿的继子,转身就在酒馆里花了个精光,回家时还抽了鞭子狠狠地发泄了一顿。

他蜷缩在墙角里,昨夜还在流着血的伤口现在已经只剩下暗红色的伤疤,痒得他恨不得抠破了那层血痂,用温热的鲜血来熨烫肌肤。

干瘪的肚子里再次发出了一声嚎叫。

他看了眼床上鼾声震天的继父,偷偷拿出了贴身藏着的水囊,米白色的囊袋上还印着繁复的花纹图案,是一朵正要绽放的漂亮花朵。

他举起水囊,把囊口凑到嘴边,吞咽的动作像是在品尝着什么绝世美味。

实际上里面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似乎还能闻见那股味道,淡淡的,带着之前咀嚼过软软的白色小方块的美味,像是最能蛊惑人心的魔鬼一样在他心头挠着。

他又想起了那个站在小草坡上回身看他的人,她华丽的裙摆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布匹,却一点都比不上她脸上的笑意。

她说希望下次能见面。

他其实更希望能见到软软的白色小方块。

越想,肚子里的饥饿感就越明显。

他看了眼床上还在不断打着震天的鼾声的继父,他吃饱喝足,往往能睡上一天都不会醒过来。

窗外的太阳在浓雾的遮挡下几乎看不见,不过中午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勉强混了饱饭的人和饿着肚子的人在这时候都不愿意出来消耗仅有的力气,他可以乘着这个时机,再次穿过半个城区,去那里看看。

他边想着边把水囊藏好,像往常一样,咬破了手腕喝了些自己的血,感觉到身体渐渐地有了力气之后,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荆棘丛边一如既往的没有人,他刚准备从之前的那个小口子里钻进去,就听见了那一侧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听说荆棘那边的人,手里都有这么长的剑,骑着高大的马一圈一圈地巡逻,看见有靠近的,连句话都不问,直接就把你戳死了,挂在城楼上晒成干尸……”

这是他唯一一次被继父带到酒吧时听见的一个人说的话,他们那时正在说着那片城堡里搬来的新主人,是一个把他们东区的垃圾都杀光都不会受到惩罚的一个贵族。

他在原地楞了下,迅速地朝左右看了眼,挑中左边一棵枝叶茂密的歪脖子树,不高的树让他很快就爬了上去。

他趴在粗壮的树枝上朝着下面看。

骑马来的人是她,手里没有很长的剑,只有他上次见过的装着小白块的盒子,以及和他身上一样的水囊。

不过都要比上次的大了不少。

她下马走到了他之前站着的位置,弯下腰从荆棘丛里解下了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的东西和她现在拿来的一样,就是味道有些不同。

一个更好闻,一个更熟悉。

他忍不住就在树上吞了一口口水。

树下的女孩的嘀咕声随着香味一起飘在了他周围,“真是的,还真是从来不来拿吃的,难道最近都吃得饱?”

这是,给他的?

男孩对摆在面前的巨大诱惑还存有疑心,忍住了扑下去大吃一顿的*,咬着舌尖在树上等着。

只要她走了,只要她走了就好。

树下的女孩把新的事物装回到小包裹里打算挂回去,系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锋利的荆棘划破了她柔嫩的皮肤,鲜红的血液一向涌了出来。

他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安静的环境里,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动了树下的人,她抬头看过来,碧绿色的眼眸一下就看见了躲在树荫见的他,露出了一个硕大的笑。

“是你,你终于来了。”

被发现了,男孩也就不再躲下去,活动了一下身体,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深黑色的眼眸僵持了一下,硬生生地转到了被突然站起身来的人掉到了地上的食盒和水囊上。

她的血的味道,比他自己的都要好。

他好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饿。

他朝着地上的盒子扑过去,直接打开抓了一个塞进嘴里,又飞快地拧开水囊喝了口,接着再塞,再喝水……

静好本来想过去让他吃新鲜的,看见他进食的速度和因为她靠近而猛然僵直躲避的身体,明智地把嘴里的话吞了下去,掏出随身的手绢捂住伤口,再也不打扰他。

没真正尝试过饥饿的人,根本不知道饥饿会把人逼到什么地步。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许多,他疯狂进食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把盒子里的最后一块小白块吃完,水囊里的最后一滴牛奶也喝完之后,他看了眼还绑在荆棘丛里的小包裹,终于抬头看了眼坐在两步之外的女孩。

她这次穿的是另一套裙子,浅蓝色的华丽裙摆上绣着金色的线,连在被遮蔽住了不少光芒的地方,都还在闪烁着自己的光芒。

他知道那是金线。

是一个手指长就比他们的命还要贵的东西。

“你还没吃饱吗?”静好注意到他停留在她裙摆上的视线,以为他又要开始挖草吃了,“荆棘丛里的那些也是给你的,你拿出来吃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一次性吃太多,会不舒服。”

突然吃太多会吐的,他知道。

男孩移了视线,转到她一直捂着手绢的地方,潮湿的空气里还是有一些不断漏出来的血腥味。

他舔了舔嘴里尖利起来的虎牙,发出间断的几个残破音调后,终于能说出完整些的单词,“你……流血……还……”

声音暗哑破碎,显然是好久没有开过口。

静好愣了下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伤口,对着他温和地笑了下,“没关系,再过一会就会愈合了。”

这具身体是标准的贵族小姐,金发碧眼,肤白体弱,而且血小板的容量似乎还偏少,不至于到血友病的地步,但是受伤之后,伤口凝血的速度,要比正常人慢上许多。

好在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照顾,受伤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看了眼绷着神情的男孩,觉得能让对方主动开口和她说话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我叫克洛丽斯,住在这个庄园里,你呢,你叫什么?”

她的问题让男孩疑惑了一下,他似乎是很用力地想了想,终于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字,“艾……艾伯……特。”

“艾伯特。”静好重新念了一遍,微微上扬的尾音和少女特有的音调让简单的单词增色不少,“这个名字的意思好像是高贵的聪明,人类的守护者,艾伯特,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喜欢你。”

如果历史没有被改变,有圣女母亲护着的艾伯特,一定会比现在生活得好。

“喜欢?”男孩皱眉,显然是不理解这个词,他的主要心思还被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困扰着。

她还在流血。

而且脸色也越来越白了。

他猝然就伸手拽过静好捂着手帕的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手帕,在迷人甜美的血腥味里,低头张开了嘴。

静好本来要抽回手的动作在感觉到他不过是在舔她的伤口时抖了抖,舌尖上数万个味蕾所带来的微微刺感在摩挲过她光滑的手背时被不断放大,细微的痒意直直地传到了心里。

更不要说对方还时不时地吸一下已经流出来的血液。

她不由自主地就挣扎起来,“艾伯特,放开我的手……”

被呼唤的人恍若未觉,握着她的手愈发用力,绷得肮脏的手上都透出了青灰的颜色,像是极力在忍耐着什么就快要压制不住的*。

就连脖子也涨得通红,一根根青筋愈发显眼。

“克洛丽斯小姐!”

一阵惊呼声突然传来,接着静好就被大力拉开,锋利的长剑直直地就指向还跪坐在地上的艾伯特,抬头看来的男孩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被他飞快地伸舌舔去。

“不过就是一只肮脏的老鼠,居然也敢袭击克洛丽斯的小姐,我一定会把你的尸体挂上城墙,让所有人都见证你的覆亡。”

来的是负责巡逻的铜甲骑士队,举剑的队长暗自庆幸着自己所撞上的好时机,救了这位尊贵的小姐,说不定连皇帝陛下都会知道他的功绩并予以表彰,显赫得连银甲的那群人都嫉妒不已。

仿佛是想到了自己受封时的画面,年轻的队长麦克更加得意,轻蔑地用剑尖挑起了眼前这个肮脏老鼠的下颚,戳破他肮脏的皮肤留下鲜血来刺激他的快感,“准备受死吧,肮脏的渣滓……”

“住手!”

静好推开死死挡在她身前的几个骑士,微微喘着气拉着艾伯特把他挡到身后,抬了下巴倨傲地看着队长就指在她跟前的剑,“骑士守则里,教导你可以将剑尖对准主人了吗?”


  ☆、第32章 人魔之子(3)


麦克手一抖,仓皇间收了剑单膝下跪,语调都在发抖,“不是,克洛丽斯小姐,我只是在处决伤害您的人……”

“他并没有伤害我。”静好握紧手掩藏住完全恢复如初了的伤口,看着那群还在眼前呆着不动的人,“你们还在这里,是想让我去告知大骑士长霍利阁下,说他手下的骑士玩忽职守?”

麦克僵直了身体,躬身告退后立即就带着骑士队的人退下,走开几步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正好对上那双乌黑得像是深井的眼眸,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光亮,平白就让他打了个寒颤。

铜甲骑士队的人一走,静好知道自己也不能在这里多呆了,不说他们回去会遇上些什么人,就是她不在的时间一久,莉维亚女仆长也会发现,到时整个庄园都会鸡飞狗跳,她的耳朵又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得消停。

她回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又和她拉开了几步距离的艾伯特,柔和了脸上冰冷的神色,“你想和我回庄园去吗?”

男孩抬头看她,纯黑色的眸子中的戒备似乎削减了不少,连之前会藏到身后的水囊也只是拿在了手里,像是还没想明白她说的话。

“我想你和我去庄园里住,那里有吃不完的面包和牛奶,你想吃什么都可以。”静好直接就抛出了最诱人的诱饵,看着站在树荫下狼狈又瘦弱的孩子,他脖子上的伤口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粉色。

艾伯特理解了下她的话,明显吞了口口水,却还是摇头拒绝,“不……”

他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从她的华丽的裙摆慢慢地移到她的脸上,正好对上了那张温柔的笑脸还有些黯淡下来的碧绿色眸子,竭力想着词来为自己解释,“答应了……不走,不去别的地方。”

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静好却知道是那位光明圣女在临死前曾让他答应就呆在他继父身边,不要擅自去别的地方。

无非也就是担心他去了别的地方,被发现了身份死于非命。

那个继父虽然混蛋,但在整个东区的人看来,他的出身至少是不会被怀疑的。

她尊敬那位在众叛亲离后还坚持着生下孩子的圣女,明知眼前的孩子将会是她耻辱经历的最好证据,却还是悉心地照顾着他长大,没有将那些无辜的罪名加诸于他的头上。

不迁怒,这说着简单,可又有多少人做得到。

“好吧,”静好借着身高的优势摸了摸男孩脏兮兮结成一团的头发,似乎一点都没发现自己的白皙的手心里被蹭上了大片的污渍,“那我还是每天来这里给你送吃的,你自己挑有空的时间过来拿。”

艾伯特看了眼她手里被蹭上的脏东西,又看了下手里握着的水囊,想到刚才长剑下她护在自己身前时的背影,迟疑着点了点头,低低地“恩”了声。

一路走回去那个破败的房子时,满身狼狈的男孩都还在想着她最后的那个笑容,温暖得就像是上上个冬天时他曾晒到过的那次阳光,没有火烧一般的饥饿和疼痛,也没有充斥在耳边的各种叫骂,只有流淌过四肢百骸的温暖。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眼藏在胸口前的水囊,在空空荡荡的衣服的遮掩下根本看不出一丝踪迹,温热的液体隔着皮肤传递过来。

会有人这么慷慨地给别人粮食吗?

男孩稍微地迟疑了下脚步,路边一间破旧的房屋里,靠着门的地方还有一对男女在说着话,那个女人看见顿住脚步看过去的他时顿了顿,瑟缩着移开视线,推搡着那个几乎要倒在她身上了的男人,“有人在看呢~”

男人回头看了眼,看清他单薄的身躯后轻蔑地笑了声,低头就去捏那个还在推拒着的女人,“怕什么,不过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你该顾着点老子,不让老子可不给你饭吃。”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就朝着房间走去,艾伯特伸手按在胸前,温热的水囊在他平稳的脚步下没有丝毫的晃动,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所以,给吃的,是这个意思吗?

想着问题就走到了房门前,里面的呼噜声已经消失,剩下的是几个粗哑的说话声,间杂着大声的咒骂。

会来这里的,只会是他继父的那些“朋友”。

艾伯特正想着现在要不要进去,身前的门就突然被推开了,若不是他躲得快,直直就要被砸到了脸,而门内站着的就是他的继父,一把肮脏的大胡子挡住了他半张脸,说话时喷出来的口气里尽是难闻的酒味,还夹杂着各种食物腐蚀后透出来的臭味。

“哟,你小子现在还知道回来啊?老子一觉睡醒,还以为你小子翅膀长硬了,自己拍拍屁股飞走了。”

身后的一群人发出震天的笑声。

“大卫,你养这小崽子有什么用,要是个女儿都可以逼她去赚点钱,就一个全身没几两肉的臭小子,你就是想卖也不会有人买啊。”

里面几人中最瘦削猥琐的一个男人接了一句,目光还在他身上上下逡巡,在看见他脖子下那都可以扣下来的污渍后嫌弃地撇了撇嘴。

“怎么没用,”大卫扔了手里的一个多可币出来,又照着他瘦竹竿一样的小腿上踹了一脚,“滚去给老子打酒去,小兔崽子。”

艾伯特低头捡了掉在污泥里的那枚多可币,转身就朝着酒馆的方向飞奔而去,把身后一连串的嘲笑声甩在身后。

胸前水囊里的水不停地在晃晃荡荡,一下下地敲在他单薄的胸膛上,像是在一声声地叫嚣着,涨得耳膜都鼓胀胀地生疼。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几个字在他“砰砰”直跳的心脏里来来回回地振荡,一双深黑的眸子愈发地暗沉无光,乍然抬头时连酒馆柜台上的小伙计都被他吓了一跳,打酒时手都在抖,心疼得一侧的老板娘大叫大嚷,抽出一条马鞭就朝他抽了过去。

他在一阵鸡飞狗跳里抓了被打满的酒囊就跑了出去,外面不知何时就下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都溅出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小水坑,飞溅起的泥点飞快地沾上裤脚。

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几乎和周围的气温一致。

艾伯特忍不住又跑得更快。

他冒着大雨冲进破败的房子中,却在门口处被从破败的房顶上漏下来的雨水浸湿的地面滑了脚,没有稳住重心就朝着因躲雨而缩在一起的几个人扑去。

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溅起的脏水溅了一头一脸,手上牢牢握着的酒囊划开一个弧度,直接就砸在离得最近的大卫的脸上。

本就破烂的酒囊被大力冲击后瞬间就爆开了,装着的酒液撒了大卫一头一脸,浇湿了他本就杂乱不堪的大胡子和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

“你个小兔崽子!”大卫暴呵一声,抄起手边一根手指粗的木棒就朝着地上还没起身的男孩打去,“你敢这样对老子!你忘了这么多年是谁供你吃供你穿,养着你这个赚不了屁点钱的狼心狗肺了?!”

艾伯特感觉到夹杂着风声挥下来的木棒,直觉地就蜷缩起身体,避开要害,本来照着后脑砸下来的棒子重重地敲在了他因瘦肉而凸起的脊椎上,带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还敢躲,老子让你躲!”

大卫的棒子就朝着他避开的地方砸下去,没有被酒精剥夺去力道的壮年男人下起手来比平时都要凶狠得多,他只能徒劳地在地上翻滚着躲避,连站起身的时间都没有。

“上啊,大卫,不要连个小崽子都打不到。”

“哈哈,我赌一个多可币,大卫今天是打不到那个小崽子了。”

“谁说的,我就赌他能打到。”

……

周围的说笑声越来越吵,就像是一只利箭直冲着他的耳边而来一般,尖利粗噶的声音更是刺激了挥舞着棒子的人,一下下愈发不留情。

胸前突然就挨了一下,而同等的疼痛却没有传递过来,甚至连暴打都停住了。

艾伯特松动护着头的手臂,慢慢地睁开眼随着一众震惊的视线看去——胸前破旧不堪的衣服被打出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藏在衣服下的水囊,上面的那朵开得正盛的花朵沾上了棒子上的血,平添几分妖异。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认出了眼前的东西,惊讶得连音调都有些破碎。

“这是塔布里斯公爵的家徽!”

周围的几人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停驻在了还举着棒子的大卫身上,“你家小崽子居然敢去公爵家里偷东西?那位可是皇帝陛下的亲弟弟!万一被知道了,我们,我们……”

说话的人没有再接着说,但剩下的几人都已意识到他未完的话,本来还泛着大喊后的红晕的脸上瞬间苍白,立即就和大卫拉开了距离,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破败的房子。

大卫手上的棒子脱力掉到了地上,他一把抓起水囊,又立刻像被火焰灼了手般将水囊远远地扔了出去,蹲下身来就死死地扼住了男孩脆弱的脖颈,“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个小兔崽子,拿着你的尸体去想公爵大人告罪,他一定会饶恕我的,我要杀了你!”

他的双手越收越紧,男孩的脸迅速涨红,单薄的唇上泛出深紫的色泽,只一双黑眸愈发地幽深,死死地盯着已经癫狂了的人。

就像恶魔的深渊,可以将人心都吸收进去。

再无善心,再无怜悯。

再无良知。


  ☆、第33章 人魔之子(4)


维克城常在春天下大雨,一场大雨就可以带走空气中大半的污秽与不堪,溅起东区的败落与狼狈,带着水流汇入到狭小肮脏的沟渠中,也为东区带走那些虚弱得只会浪费粮食的人。

哪里又会有什么好转。

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眼睛上糊了一层早已干涸的液体,从单薄的眼皮上揭开时还带着令他厌恶的味道。

他一把推开压在他身上再不会动弹了的人,懒得再去看那具冰冷尸体上的血肉模糊的伤口,站起身来就动了动还在咯吱作响的骨头,把被男人掰折了的手骨接回去。

好饿啊。

他转头四下看了看,终于在残破的墙脚找到了被挂着的水囊,一半的位置上被墙上倒插着的碎玻璃刮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液体滴漏了整整一天,只剩下囊底的一点点。

他抿了抿嘴唇,觉得和之前香甜的味道有些差异。

还是好饿啊。

外面的大雨还是没有一点停止的迹象,破败的房子到处都在漏水,浸湿了本就**的杂物,散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他开了门走出去,临近几间房子的人也站在门外,借着小小的屋檐,躲避着外面的大雨和屋内让人绝望崩溃的气息,看见他出来时,有几个眼熟的人明显愣了一愣,又去看向他身后破败的房子。

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问过半句。

有几个想凑在一起嘀咕的,在看见男孩那双黑得不可思议的眸子后,不约而同地就住了嘴。

他一路慢悠悠地走向荆棘边,虽然仍感觉到火烧火燎的饿意,但脚步却不像之前一般无力地虚浮。

大雨一直都在下,过大的雨点打在地上发出嘈杂而单调的声音,甚至都有些盖住了他的视线,看不见那个绑在荆棘下的小包裹,只能凭着动作摸索。

手上被割出来的伤口散发出更让他觉得饥饿的血腥味,又快速地被雨水冲淡,砸在地上看不出一丝的痕迹。

居然不是个小包裹。

他解下那个有些大的包裹,拿出时被荆棘划了下,破开了口子里露出里面多出来的东西——一套灰扑扑的衣服,外面是和他身上一样的粗痳,里面却细细软软,柔顺又熨帖。

这是给他的?

不但给吃的,还给衣服?

单薄又瘦弱的男孩坐在荆棘丛边,大雨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而他就那样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对着手上握着的一套衣服呆呆地发愣,连就在手边的食盒和水囊都没有顾及。

“好啊,你小子,我说最近怎么不是一副快被饿死了的样子,原来是在这里有了东西吃!”

突然出现的粗噶男音快速伸手拿走了他脚边的包裹,打开盖着的水囊就仰头喝了一大口,从水囊里飘出的香味让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人都咽了口口水。

喝了一口的男人更是惊异,“这是鲜羊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水囊上的标志,看清后差点就手软将水囊砸到了地上,“这是塔布里斯公爵的家徽!我昨天就看见这小子身上藏着一个!”

周围的人都诧异地去看那个刻印在奶白色的羊皮水囊上的标志,喝了一口的男人更是畏惧着将水囊死死扣上,猥琐地看了眼被雨幕隔得根本都看不见的城堡,腿一软就要匍匐在地。

“还给我。”

艾伯特清晰地说出了话,握着手里的衣服站起身,深黑的眸子牢牢地锁着还拿着水囊和食盒的人,又重复了一遍,“还给我。”

“这根本就不是你的!我们都看见了,是你从那个荆棘下偷来的!”男人嘶声力竭地叫嚷起来,眼眸一转就想到了好主意,故意大声地说给身后的几个人听,为自己拉来同盟,“我们都是看见了他在偷窃,把他抓住交给公爵大人,他一定会奖赏我们,说不定还会奖金币!”

说到金币时,他又回头示意地看着身后的人,“我们都会有金币!”

艾伯特根本没听他在说着什么,他只看见了他的食物被别人拿在手里,也只想要把东西拿回来,“还给我。”

尾随而来的几个人立刻就在金币的鼓励下达成了共识,带头的男人把食盒递给了另一个男人拿着,有了底气后,看见那双有些诡异的黑眸时都失了畏惧,颇有几分不屑,“说了这不是你的,你想要,你有本事就来抢啊。”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笑得得意,“你来抢啊。”

身后的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没有持续就戛然而止了,几乎是惊恐地看着脚下不断蔓延开来的逐渐失去了鲜红的色泽的鲜血,又呆愣着看了下身前还睁着眼死不瞑目的男人。

艾伯特从男人的脖子上抬起头来,嘴里还留着一大块肉和飞溅到的血迹,一双黝黑的眸子更加地暗沉可怖,透出丝丝的红光,头顶上也不知何时长出了两个牛角,带着繁复幽深的花纹。

他把嘴里的一口肉吐到地上,立刻就盯上了手里拿着食盒的男人,第四遍重复了之前的话,“还给我。”

被他盯着的男人哆嗦着再说不出话来,脚软地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根本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能死死地抱着手里的东西,将它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耐心耗尽的男孩再次冲着人扑了过去,而那个软倒在地的男人不知从哪得了力气,连滚带爬地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在堪堪要被抓住衣角的瞬间就逃命般朝着来时的路飞跑而去。

雨越下越大,屋内大都变成了一个容器,积攒着污秽至极的雨水,东区只要还能动的,就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在无聊之中就看见了那个抱着一个盒子朝着这边飞奔而来的人。

他身后追了个瘦小的男孩,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个狼狈的男人,像是在逃命,却又不敢里前面的男孩太近,三大五粗地就萎缩在后面。

奇异的场景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疯跑着的男人看见这么多的人顿时就松了口气,抓住时机将手里的食盒朝着男孩的方向狠狠一掷,上气不接下气,“他……他是……恶魔……”

精巧的食盒摔在地上,跌得四分五裂,里面雪白的小方块都掉落出来,在泥泞的土地上滚了几圈,完全变了色泽。

男孩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的小方块,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恶魔!”被一路追赶着的男人终于喘回了气,指着男孩头顶的两个牛角,“黑发黑眸,牛角,他是恶魔!”

他看着周围呆愣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激动得连声音都破碎,“你们不是都想活吗?他已经杀了一个人,直接咬断了脖子!你们要是不杀了他,这里的人谁也活不了!”

话音还未落,男孩已经敏捷又凶狠地将他扑倒在地,黑透了的眸子带着血光看着他,一字一顿吐得很是清晰,“你弄脏了。”

他慢慢地宣布着对他的审判,“你弄脏了,还赔不起。”

男人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出口,就像之前那个男人一样,大睁着眼,在猝不及防下就这样失去了性命。

艾伯特抬起头来,正想要吐掉嘴里沾上的鲜血,就看见周围的人已经惊惧着围上前来,握着手上木棍菜刀柴刀,抖着手看着他。

他的视线掠过这些人,看向就掉在不远处的衣服,灰扑扑地就被一个男人踩在脚下,整个浸到了污水之中。

而那些掉在几步之外的糕点,已经在践踏下再也寻不见踪迹。

就连他手上握着的水囊,上面沾着的鲜红色的血液在大雨的冲刷下还残留着痕迹,再无原先洁白的色泽。

原来不属于他的都留不住。

他刚动了一动,一道夹着狠劲的风就直直地逼向了他的后颈,他连反应一下都不能,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静好烦躁地从马背上下来,随手就将马鞭扔给侍候在侧的马奴,拎着已经有些坏了的奶糕和羊奶就朝着厨房走去。

艾伯特已经两天没有来拿吃的了。

他当时明明答应了,应该不会出尔反尔不来拿。

她一边避开几个女仆走向厨房后面,一边就在心里想着可能的理由,艾伯特的那个继父,不用看都知道很不靠谱啊,他会不会回去就挨了一顿打,疼得都爬不起来了?还是最近都吃得饱,也就懒得来拿东西吃了?

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转,静好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把人带回来,可一是之前提议时就被他拒绝了,她硬要把人带回来,还可能会产生反面效果;二是她如今的身份太过显赫,身边的人一群又一群,艾伯特在她身边,被发现身份的可能性会大大提高。

要不,就找个近点的地方让他呆在那边,注意些不要让他对人类产生坏的观感,再找个好的老师好好地教着?

权衡来去都想不到一个好办法,静好刚转过一个转角,就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那个恶魔,听说把亲身父亲都杀了,脖子上咬出一个大洞,就泡在房子里,都成了一个血池……也不过就是十来岁的样子,真是恶魔才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城里的人都说要把他烧死呢……”

说着话的女仆正要多说些那恶魔的残忍行径,墙角就转出了一个人影,碧绿色的眼眸盯着她,“烧死?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在今天下午,在大广场。”

女仆呆呆地回答了,被身侧的女仆一拉,才回过神来,立刻就跪倒在地,“克洛丽斯小姐原谅,原谅……”

她还没说出什么来,微微抬了头,身前早就没了人影。


  ☆、第34章 人魔之子(5)


艾伯特动了动被绑得有些发麻的四肢,束缚着的铁链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在祭台之下忙着堆叠起浸透火油的木柴的人们就像是被惊骇到一般停住了动作,直愣愣地抬头看着他。

有畏惧,有鄙夷,有戒备,也有厌恶。

他停住了动作,从昨天醒来后就折磨着他的饥饿已经消耗了仅剩的力量,连头上冒出过的牛角都失去了踪迹,没有鲜血的补充,他连动下手指都费劲。

“看什么看,快点接着动作,一定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把这个恶魔烧死!”挺着滚圆的肚子的男爵挥舞着手里的马鞭,直直地就抽到了他跟前一个瘦削的男人,男人踉跄了几步,抱着木柴点头哈腰地跑开了。

搭建起来的祭台赶了一整天的工,终于在傍晚时搭建完成,大肚子的男爵举着火把站在柴堆前,像是个攻占了高地的将军,看向顶端被绑着的人时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城民们,今日我们要在这里见证一件大事,一件足以记录进帝国的历史的大事!”他举着火把转了个身,差点没稳住重心栽在了那堆木柴上,“今天,我们就要烧死一个为祸一方的恶魔,烧死这个没有良知的异类,烧死……”

他还在慷慨激昂的演说着,远处盔甲的撞击之声和马蹄声就愈加临近,整齐划一的声音很快就吸引了围观的市民的注意,回头查看的人们在看清来人时就恭敬又卑微地自动让开了路,在那队银甲金盔的骑士走过时纷纷匍匐行礼。

男爵在人群低身时看见了骑士,他立刻就将手中的火把塞给了一侧的仆从,急急仰着谄媚的笑脸迎了上去,仰视着骑在马上的人,“大骑士长霍利阁下,是什么风将您吹到这里来了?”

银甲金盔,那是仅次于皇帝陛下的金甲骑士的级别,只听命于皇族中人,而这位霍利阁下更是皇帝陛下的亲弟,塔布里斯公爵的首席护卫,比他这个男爵可是尊贵上不少。

霍利大骑士长瞥了眼马下的人,干脆利落地就下了马,身后的骑士团们也跟着他动作,在清脆的盔甲撞击声中,朝着一架缓缓驶来的六马牵引的奢华马车单膝下跪。

“尊贵的克洛丽斯拜伦冯塔布里斯小姐,大骑士长霍利尼克斯恭请您的驾临。”

男爵看着那辆马车,看清悬挂着的家徽后更是弯腰低头,周围的市民们更是死死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瞻仰贵人的容颜,有几个偷偷抬了眼的,在看见外面一圈骑士后,就萎缩着低下了视线。

静好端坐在马车上,华丽繁复的裙摆覆盖在身侧,和镶嵌着各式宝石的马车内壁交相辉映,折射着夕阳透出缤纷的色彩。

她等到两侧的女仆过来拉开了车前的帷幕才缓缓抬了头,第一眼就先去看了被困在柴堆之上的男孩,确定他还活着后才漫不经心地看向侯在一侧的男爵,“尤科斯男爵是不知道我在城中,连这样的大事也不曾告知我?”

她的声音清丽婉转,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绵软,但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却让被点中的男爵瞬间就冒出了一头的冷汗。

皇帝陛下最宠爱的侄女,塔布里斯公爵唯一的子嗣克洛丽斯小姐来到了维克城修养,他这个充当了城主的男爵自然是知晓的,但是这位尊贵的小姐一来就因病卧床了,公爵大人严令禁止了他人的拜访,他被拦了几次之后,也就将这位抛诸脑后了,又怎会知道她突然在今天跳出来。

用的还是责怪的口吻。

肥胖的男爵不知该说什么话,马车中的人再次开了口,“男爵不会是知道了今天要处死的是我的人,怕被责怪,就故意隐瞒了我吧?”

隐瞒的罪责一扣下来,就算能保住命也得丢了爵位。

男爵立刻就出声辩解,“尊贵的克洛丽斯小姐,这应该不是您的人,这位……是个恶魔,他连续杀害了两个人,还犯了盗窃罪……”

他还在说着话,那边得到了指令的骑士们就已将男孩从柴堆上扛了下来,迟疑着将人放在了马车上。

静好低头看了眼浑身都是伤痕,狼狈得都有些失了人形,只能无力地睁眼看了下她,连伸手都失了力气的男孩,心里的愤怒瞬间就漫了上来,连脸上礼仪式的微笑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犯了盗窃罪?”静好冷笑了声,“男爵是觉得,我连将自己的东西送人,都已经被定义为盗窃了吗?”

她用这样的阵仗出现,本来就存了以势压人的念头,现下更是不加收敛,身居高位的威压有如实质,直接指向已经在打颤了的男爵,“我倒是如今才知道,一位小小的男爵,可以凭一句话就将皇室之人定罪,可以一言不发,就编造罪名,肆意残害无辜的市民。”

她朝站在马车前的霍利大骑士长看了眼,“男爵今日敢对我的人下手,明日就敢对我下手。霍利阁下难道要置之不理吗?”

盔甲相互碰撞,几十只锃亮的长剑带着蓬勃的杀气就对准了男爵。

男爵“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颤抖着肥胖的身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静好又看向匍匐在地的一干人等,清丽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立即就传到了众人的耳中,“你们之中,还有谁是能指责艾伯特是恶魔的?”

一片安静。

“那还有人要指控他的杀人罪和盗窃罪吗?”

持续沉默。

连之前微微抬了头的人也在几十位骑士的盯视下低垂了头。

“果然男爵是在诬陷,”静好转回头来看向软倒在地的男爵,他脚下的地上被浸湿了一片,带着难掩的气味,“诬陷罪,按帝国律例,充公家产,执杖三十后流放边境,有爵位者剥夺爵位。”

她摆了摆手,立刻就有骑士将软成一滩烂泥的男爵拖走了,架在刚才的柴堆之前实施杖刑,男爵杀猪一般的嚎叫声响彻广场。

匍匐着的市民越发噤若寒蝉。

他们听着马车的声音一路远去,又被剩下的十几个骑士盯着看完了行刑过程,最后才软着脚走回了自己的房子,再也不敢对今日的事多说一句。

连有爵位在身,平时在城中作威作福的男爵都是这样的下场,他们还敢再说什么。

静好杀鸡儆猴之后就没有再留在原地,出了市民们的视线之后,她催促着马夫加快了速度,蹲下身去细看男孩的情况。

她不知道艾伯特的自愈能力怎样,但就上次能让她止血的能力来看,至少要比正常人强上百倍,而现在,他身上的伤口大半却都还未愈合,有几处深的都还能看见皮肉之下白色的骨头。

都不知道他之前是受了怎样的伤。

她的手指在男孩的伤口上滑过,用带着的细绢沾了水帮他清洗着周围的皮肤,免得对伤口造成感染,加剧了伤势。

马车不知经过了什么,猛烈地颠簸了下,静好没有防备,手一抖就戳到了男孩还开裂着的伤口,深红得有些发紫的血液立刻就从伤口中涌了出来,而男孩也在疼痛的刺激下缓缓睁了眼。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得看着她,还残留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无辜,似乎是想朝周围看看确定下情况,却又不知为何没从她身上移开。

从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都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她。

艾伯特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慢悠悠又稍显无力地吐出了一个字,“饿。”

静好从一侧的小柜子里拿出个食盒,捻了块糕点掰碎了喂到他嘴边,“躺着不方便喝水,吃得小口点。”

艾伯特迟疑了下,到底是张开嘴把嘴边的食物吞了下去。

不过食指大的糕点在嘴里很快就化开了,倒是留下丝丝的甜味,绵延缠绕在舌尖久久不散。他刚抿唇回味了下,下一块就喂到了嘴边,白皙的手指就垂在他眼前,举了半天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耐心地就等着他张嘴。

马车很快就驶入庄园,侯在门口的女仆立刻就围了上来,伸手把静好从车上扶了下来,站在最前头的满头银发的女仆长细细地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若不是还记着礼仪,立刻就要上手摸摸看她是否受伤了。

“噢,我柔弱的克洛丽斯小姐,您怎么能跑到那样的地方去呢?您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和逝去的夫人交代,又怎么去面对帝都的公爵大人?下次还请您不要再擅自拿自己去冒险了……”

“好了,莉维亚,”静好冲着忧心忡忡的女仆长笑了下,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事,一边就回头看正把艾伯特从车上抬下来的几个男仆,“把人送到我旁边的房间。”

在前面走的男仆突然在台阶上绊了一脚,带着整个简易担架都倾斜了下,艾伯特的细瘦的手臂从盖着的薄被中掉落出来,无力地像是到了秋天枯黄下来的落叶,手臂上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在眨眼之间就慢慢愈合。

静好立刻上前一步握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臂放回到薄被之下。

“小心点。”

莉维亚女仆长看了眼那个被带走的男孩,又看向仍不放心抬脚就要跟上去的克洛丽斯小姐,想都没想就上前拉住了她的衣摆。

“克洛丽斯小姐,您不该对这样的人过多的关注,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静好拂开她抓在裙摆上的手,“莉维亚,你是我母亲留下来照顾我的人,不是她用来限制我的人。”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瞬间就低落了语调,带着几分极力压抑着的伤心与无奈,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母亲逝去后我就一直没有朋友,难得就这么一个……”

她的话还没说完,莉维亚就握了她的手,眼里含着隐隐的泪花,“我可怜又柔弱的克洛丽斯小姐,我竟然这么无礼地提起了您的伤心事……”

女仆长很快就想到了那个在偌大的房子里独自成长的孩子,想起那个在夫人床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的孩子,又想到那张陷在病床中苍白无力的小脸,果断地就把各种顾虑抛到了脑后,“您只管上去吧,那位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受了多重的伤,”银发的老太太握紧了拳头,斗志昂然,“不管有什么问题,莉维亚都会帮您的!”


  ☆、第35章 人魔之子(6)


静好开门时就看见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的人,男孩瘦小的身体陷在绵软的被褥之间,远远看去都不知道那里躺了一个人。

跟在她身后的女仆鱼贯而入,把手里拿着的各式东西摆好放在桌上,不着痕迹地抬了眼去看躺在床上的人。

他们说的恶魔就是这样的?瘦瘦小小的,感觉随便去个人就能把他撂倒,又怎么能咬死两个东区的成年男人呢,八成就是那个爱吹牛皮的男爵自己编出来吧,还敢大张旗鼓地要把人烧死。

进来的女仆对了个眼色,放下东西就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急着像那些还在各处忙活着的人透露最新的消息。

艾伯特在最后一个人关门出去后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最严重的地方都只剩下结起的痂,只是之前吃进去的东西又在恢复的消耗中磨损殆尽,只余下最熟悉不过的饿意。

他探身抓了食盒里的糕点塞进嘴里,正想去拿水囊时却发现那个最常见的水囊不见了踪影,旁边倒是放着一个亮闪闪的杯子。

里面的液体有些熟悉,他谨慎地探过去闻了闻,确定和之前在水囊里喝的一样后,才凑过去喝了一大口,咽下了嘴里的东西。

动作重复几次之后,他再探头过去时,里面的液体就没有那样容易喝到嘴了,他看了眼一旁坐着的人,隐隐地就透出了几分乞求。

静好过去帮他端了杯子,倾斜了杯口方便他喝,一边就指了指摆在餐盘上被忽视到底了的牛排,“试下那个。”

艾伯特看了眼她又看了眼那块比他的脸还大的东西,深黑色的眸子里不知是在权衡着什么,皱着眉头抓了那块东西,似乎是想整个塞进嘴里。

静好赶紧拦住了他,拿起放在一侧的刀叉割了一小块,想了下还是直接用手拿着放到了他嘴边,“张嘴。”

嘴倒是乖乖地张了,但在嘴里被堵到这边又堵到那边,顶起过两遍的腮帮,又被还剩着的糕点堵得吞不下之后,艾伯特又凑到了她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上,看她没有倾斜杯子的意图后,还自己伸手握了杯子向下。

静好反手把杯子放到了身后他够不着的地方,拧着他跟着杯子移动的脸就转向了自己,张了嘴很不淑女地和他示范着动作,“嚼,知道吗,就像现在这样,嚼。”

她每次见到他吃东西时,都是直接塞了一嘴,然后喝水灌下去的,活像是身边呆着的人再晚一秒就会把他嘴里的东西抢走。

她示范了几遍,艾伯特还是没有反应,拧着脖子去看被藏到了她身后的杯子,看样子像是想扑过去直接抢回来,却又生生忍住了。

静好伸手拍了下他没有受伤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倒有些像是在抚摸,“快点嚼,不要每次都生生灌下去。”

艾伯特看了眼她,那双黝黑的眸子里奇妙地带了些微的无奈,然后慢慢地动了嘴,还特意张开给她看了下,表示他是真的在嚼了。

静好刚松了手,还没眨眼,床上的人就滚了个身扑向放在床尾的架子,直接端起装着洗脸水的脸盆,咕噜噜将里面的水喝了个干净,对上她诧异看过去的眼眸时,居然还透出了几分意图得逞的得意。

静好,“……”

看来无论什么,都得用教孩子的耐心来重新教一遍了。


  ☆、第36章 人魔之子(7)


“要我说啊,那小子的出身一定不好,上次克洛丽斯小姐不在,我去给他送吃的,才放下一回头,碗里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了,旁边的桌子上溅得到处都是,脸上还都是残渍,咕噜咕噜就在那里喝水,声音大得隔着房门都听得见,一点教养和礼仪都没有。”

“可不是,偏偏克洛丽斯小姐还和他混在一起,要我说,就是之前被霍利阁下赶走的那个小伙子都比他好,人家好歹还是个男爵,不过就是当着克洛丽斯小姐的面说错了几句话……那个,都不知道和克洛丽斯小姐说过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话呢。”

“我上次还看见克洛丽斯小姐蹲下身去哄他,薇妮和我说是因为克洛丽斯小姐把他藏着的几块糕点给扔掉了……就那都发了毛的东西,连马场那边干不动了的老约翰都不会吃。”

“何止是发毛的糕点,上次我都看见他在克洛丽斯小姐送他的马靴里藏了早就馊掉了的牛奶,那个味真是……”

厨房里的几个女仆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继续嘴碎地说着最近绵延了几个月的最火爆的八卦,连之前最被关注的厨房食物失窃事故在最近频繁地发生,都没有吸引走她们对这件事的热情。

她们议论着那个和维利尼亚庄园的大气奢华格格不入的男孩,用他的种种不堪来压下自己的嫉妒。

克洛丽斯小姐的亲近,那是那小子能配得起的吗?

揉着面的女仆正打算也插嘴说上几句,一抬眼就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莉维亚女仆长……您怎么过来了?”

满头银发的女仆长板着脸站在厨房的门口,严厉的目光一一掠过刚才参与了闲话的女仆,看得她们一个个都畏缩着低了头,“请你们来不是请你们来说闲话的,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就都回家去。”

刚才还团聚在厨房中的女仆们都纷纷拿着东西散开,唯恐遭了那个下场的是自己。

莉维亚走到墙边一个落了不少灰尘的大柜子之前,刚要伸手,一边的女仆立刻拿着抹布把柜子擦了干净,后退时还因为太着急扭了脚,抽着冷气被身后的人一把扶住。

莉维亚仍旧面无表情,伸手打开了那个大柜子,露出里面正握着一块面包吃着的男孩,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之后却溢上更多的不满,“艾伯特,小姐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还不准备去房间把衣服穿好吗?”

男孩看都没看她一眼,低头接着咬了一口面包。

女仆长于是又把话再说了一遍,强调了话里的内容,“克洛丽斯小姐马上就要回来了,你打算就呆在这里吗?”

男孩终于抬头看了眼她,看神情像是在想着她是谁,等到确认后才点了点头,握着手里吃掉了大半的面包就从柜子了出来,赤着脚就走了出去。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早就被柜子蹭脏了,又带着不知从哪里刮出来的凌乱的丝线,从大厅里走过的时候惹得朝外跑去的男仆和女仆都多看了几眼,个个都带着又鄙夷又嫉妒的神色。

而被瞩目着的人却像是都没看到,抬脚就踏上了刻着各式花纹的石质阶梯。

“艾伯特。”

从门口传来的熟悉声音终于让和木偶一般的男孩转过头来,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直觉就把自己没有穿鞋子的两脚往身后藏了藏,但是两只脚都没穿鞋子,他根本藏不住两只。

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他一用力就把手里握着的干面包握出了一堆的碎屑,沿着衣服掉在了地上。

平时最看重食物的男孩在这时也顾不得上去捡,他眨了眨眼,在那抹人影踏上阶梯之前,一屁股就坐在了楼梯上,把两只脚都垫在屁股下,形成一个诡异的姿势维持着平衡。

静好看他半个身体都悬在石阶之外,赶紧走了两步扶住他,“你突然这么奇怪地坐在楼梯上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艾伯特,从他躲避着的视线里就猜到了他的意图,“又没穿鞋子对吧?难为你也想得出这样的主意来隐瞒,你是打算就坐在这里不起来了吗?”

艾伯特看了眼她的神色,明显是在考虑着她的提议。

“行了。”静好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当做是小惩大诫,“自己站好,跟我上来。”

她松了手朝楼上走,一路赶着回来,马车就快了些,没有轮胎的马车简直要把她的胃都颠出来,而且身上穿着的衣服在离开前还溅了些果酱,她虽然没什么洁癖,但还是被过于浓郁的味道熏得不行,只想着赶快回去换了衣服。

艾伯特一路跟着她走到了门前,看见她停住脚步回头瞪了眼他还一脸的无辜与不解,甚至在她要关门时还伸手挡了下,黑眸一眨不眨,传递着无声的询问。

静好没再和他解释她关门是要换衣服,毕竟上次这么说的时候,这位小祖宗满脸的“你在骗我”让她都印象深刻,甚至他还在自己换衣服的时候特意走到了她面前,表示换衣服的时候是可以随便看的。

艾伯特在很多事上都会乖乖地听她的话改过来,但在另一些事上就表示出了性格里的固执,就算是当着她的面勉强地皱着眉头改了,在她不在的时候还是会按原来的做。

就像不穿鞋子。

她从手边的手袋里摸了一颗糖,剥开塞到了他嘴里,“吃完我就出来,”说完又不放心地补了句,“就算我没出来也不许砸门。”

艾伯特在感觉到糖在嘴里化开时就皱了脸,还没说出个字来,眼前的门就□□脆地关上了,他把糖顶到嘴边用牙齿咬着,一边就转着头想去把它吐掉,走到楼梯边蹲下身想把糖吐到地毯下时,低头就看见了自己露在外面的脚。

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被关紧的门,突然就想通了什么。

因为他没穿鞋就生气了,塞给他一块苦苦的糖还把他关在门外?

男孩点点头,自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扣着手下的地毯暗自纠结,无声地叹了口气后仰起脖子就把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吃完了就可以进去了。

自觉完成了任务的男孩走到门边拧了下门把手,却发现门被从里面关上了,他看着门呆了一会,蹲下身蜷缩在门边,举着右手递到嘴边时却发现手里的面包早就不见了。

没有吃的,又没有人。

又只剩他自己一个了。

“一个人又能有什么,你是最强大的魔,身上流着的是魔王的血液,你不需要任何人,这些蝼蚁,你一根手指就可以掐死他们……”

之前在柜子里时就不断盘旋在他脑边的话再次出现了,艾伯特抱住膝盖把自己团在一起,压抑着身体中流淌开来的力量。

上次也是这种力量出现,他虽然不在意那三个人死得怎么样,但他真的不喜欢那些腥臭的血弥漫在口腔里的感觉。

旁边几乎所有人的血都是那样的味道,有些淡点,有些浓得不用闻都散在空气里,除了他自己和她的,他一点都不想再喝到别人的血。

“……你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不加珍惜,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个声音就在他耳朵里重复地说着话,他缩紧了身体,猛然低低地沉声喝了句,“闭嘴!”

“艾伯特?你在说什么?”

静好蹲下身看都团成了一团的男孩,掰开他挡着的手和那双黑眸对视,温和了语调,“你觉得很冷吗?整个人都缩在了一起?”

她没有半分要避开那双深黑得有些让人畏惧的眸子的意思,反而露出了些笑意,沿着男孩绷直的脊背像摸着一只小猫咪一样给他顺着毛,任由新换上的裙摆就铺在地上沾染着尘埃。

“刚才给你吃的那块糖好吃吗?开始的时候是不是有点苦?吃多了就越来越甜,你有没有坚持到最后?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有些受不了开始的苦味,但人多又不好意思吐掉,吃着吃着就发现原来到后来就是甜的。”

“现在到了夏天,也就维克城的气温还能和春天一般,我在外面时都有些受不了,偏偏还有一位夫人,围了冬天的狐皮围巾到我面前来炫耀,说这是她丈夫在冬日里亲手帮她猎来的,浑身雪白地都没有一丝杂毛……”

她就着蹲着的姿势,絮絮叨叨地和男孩说着出去时的见闻,手下力道轻柔地抚着他的脊背,感觉着那里从一开始的僵直到慢慢放松,终于在她的脚彻底蹲麻之前松懈了力道。

“不好吃,很苦。”

艾伯特突然就开口说了一句话,失去了刚才慑人的深邃的黑眸安静又乖巧,配合了主人的语句透出了丝丝的控诉,指责着她明知那块糖一开始会很苦还塞给他。

静好在心里大松了一口气,她虽然不能确定艾伯特刚才的状态是为什么,但那种眼神一看就不属于正常人,好在现在还是恢复过来了。

她站起身仗着身高优势又摸了摸男孩细软的黑发,“这叫同甘共苦懂吗?一开始的苦涩并不代表着永远,反而之后都会变得甜的。”她说完别有意味的话,看着男孩明显不信的脸色没忍住就在手上加了力道。

“而且我是觉得好吃才给你的,一般人我才不和他分享。”

静好说完话就要转身下楼用餐,却感觉到裙角被人扯着,低头就看见了那只抓在她裙摆上的手。

“再给我一块。”

男孩说得很认真,“我会和你一起分享,什么都和你一起。”


  ☆、第37章 人魔之子(8)


橙红的夕阳挂在远处的青山边,将庄园里的风景染成一片金黄,残留的日影斜射进古朴的城堡中,遥遥地碎了一地的光芒。

往来的仆人有序地将手里端着的餐盘放到餐桌上,退下时却都忍不住看了眼在餐桌上安静得有些诡异的男孩,疑惑着他为何不如往常一般不顾礼仪地就开始进食。

静好端坐在位置上,优雅地握着刀叉肢解着面前的食物,对另一边传来的谴责的视线视而不见,叉了一块烤得正好的鱼肉剔了刺放进嘴里,感受着在舌尖弥漫开来的香甜味道。

如此干净又安静的餐桌,真是感觉好久不见了。

她享用完一整条鱼,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了眼一直盯着她的艾伯特,看他委屈地捂着腮帮盯着她,从黑眸到眼睫都是诉说着对她的控诉。

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这表情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静好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下嘴角,示意侯在一边的仆人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走,还不怀好意地询问了男孩,“艾伯特,你今晚是不想吃了的,对吧?”

回应她的是一个扭过去的黑乎乎的脑袋。

静好都要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勉强压住了笑意抚了下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看向窗外,“天气很好,我想出去散步。”

她挥手制止了想要跟上来的仆人,在心里默数着步子,还没数到三就感觉到了后面男孩从凳子上跳下来的动静,安静得和猫一样的脚步声快走了几步,伸手拽住了她的裙摆。

静好没有动作,任男孩将她的裙摆拧成一团,带着他就朝着之前无比熟悉的方向走去。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联系在一起,原本缩在身后,拐了个角度之后就溜到到身前,在深绿色的草地上盖出了一片阴影。

静好盯着那个小的身影看了下,的确比一开始见面时要长高了不少,而且脸上也终于被喂得有些长肉了,但因为前期的营养一直不足,和同龄的男孩子比起来还是有些瘦弱,甚至都够不到她的肩膀。

不会长到了十四岁,还长得没她现在高吧?

难得喂养失败的静好转身拧了下男孩一直捂着的腮帮,“明明每天都吃那么多,为什么还是只长了这么一点点,以后不会就是一个小矮子吧?”

她说着就在脑海里脑补了下小个子的大魔王的形象,却不知为什么被七个小矮人乱入了。

她叹了口气,弹开男孩还想着要捂上腮帮的手,又在他细嫩的皮肤上多拧了几下,一边感慨着瞬间痊愈的功能就是好得连点疤都留不下,一边伤感着远远还不够“圆滚滚”的福相的小脸蛋。

“好了,不过就是掉了两颗门牙,没必要捂着不能见人。”

一提到这个,艾伯特眼神里的控诉愈发明显,就差没写上明晃晃的“都怪你”了。

静好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她真的没想到十岁的艾伯特会到现在为止都没换过牙,更没想到她再次递给他的那块糖会害得他把两颗门牙都磕在了上面。

想到那颗黑乎乎的糖上粘着的两颗小米牙,她就有些无语。

“以你的恢复能力,今晚应该就长好了吧?”她安慰地摸了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说着又有些不放心,微微弯了腰,一手按在了男孩弧度漂亮的下巴上,“张嘴,让我看一下,不会现在就长出来了吧?”

艾伯特拿走她放在下巴上的手,捂住嘴憋出的声音微微的有些含糊,“丑,不给看。”

说着话他还别开了脸,彻底证明了不给看的决心,夹杂着人魔的血液的侧脸在夕阳的点缀下美得让人心折,长长的眼睫还在起伏不定地上下跳跃了几下,顶端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饶是见惯了美色的静好也被眼前的美景有些惊住。

之前脏兮兮的一直没认真看,原来小小年纪就长成了这样。

她呆愣着没说话,拒绝了她的要求的男孩却有些不安地转回头来,深黑色的眸子里犹带着几分乞求,“会好看的,不要扔掉我。”

转变的一切来得太突然,他才刚理解了她为什么会给他吃的,她就把他从濒死的边缘拯救了回来,带到了一个不用担心吃不饱,也不用担心挨打的天堂,满足得让之前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绝望之后的希望,没有多少人能再次承受失望。

他在偌大的庄园里,除了她和源源不断的食物,根本就不能感觉到一丝的安全感,也就更不能失去她。

那双黑眸里慢慢就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静好还没说什么,腿上就突然一重,男孩扑过来狠狠地抱住了她的大腿,把头埋在了宽大的裙摆里,一遍遍地重复着,“会好看的,我会好看的……”

静好动了动他的胳膊,还是挣不了他的力道,只能就着有些无力的姿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回答得有些无奈,“我又不是因为你好看才救你的,你一直保证你会好看的做什么?”

夕阳缓缓从山边落下,一直到它彻底消失,站在深绿色的草地上的两个人影就一直交叠在一起,契合得像是只有一个人。

莉维亚女仆长第十八次将宴会的请帖递到了克洛丽斯小姐的书桌上,在等了两天还是没有得到答复后,她终于忍不住,在早餐结束后对克洛丽斯小姐提出了质疑。

“……这已经是您拒绝了的第二十次宴会邀约了,其中甚至包括了皇后陛下从帝都递来的邀约,您这么做,一点都不像是个淑女该有的行为……”

“莉维亚,”静好打断了女仆长每到这种问题上就会源源不断的说教,“我身体不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没有人会因为我拒绝了他们的邀约而将我定义为无礼。”

她看了眼似乎还有接下去述说的女仆长,“而且,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帖,准备邀请之前未能赴约的主人们来维利尼亚庄园小聚,一起庆祝入秋后果园的第一次大丰收,时间就定在了十天后,你可以准备一下需要的东西。”

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仆长对小主人的决定终于有些满意了,“哦,我亲爱又美丽的克洛丽斯小姐,您终于知道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了,要知道,夫人不在,这些能见到年轻人们的宴会就只能由您或者是公爵大人来举办……没有见到足够多的年轻人,您又怎么知道那位更好,是您未来的夫婿的人选呢?我真期待能在这次秋宴上看到这么一位年轻的贵族。”

满意了的女仆长大人最后总结了几句,急急忙忙就离开了,离宴会马上就不到十天了,她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

静好看了眼还在一边喝着牛奶的人,觉得那杯牛奶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一点减少的趋势,“艾伯特,”她叫了一声在发呆的人,立刻就对上了那双看过来的黑眸,“快点把牛奶喝完。”

几乎是她的话刚说完,那杯看着还没怎么喝过的牛奶就立刻见了底,在盛夏到仲秋的短短几个月里长高了不少的男孩站起身,又礼貌地把椅子轻声挪回去,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

刚赶制出来的黑色骑士装穿在他身上愈见挺拔,衬着他单薄又笔直的身躯和那张愈发耀眼的脸,站在光线相对昏暗的城堡里,看着都像是从油画上走下来的美少年。

静好站起身和他一起朝着马场走去,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出口,“艾伯特,等过十天,庄园里会有很多人要来,”她思索了下措辞,尽量避开了一些污秽的东西,“我会把他们安排在二楼,不让他们上去,但你也要记得,在那几天的时候,千万不要下楼来,吃的我都会帮你送上来。”

她又看了下男孩漂亮得足够迷惑常人的脸,精雕细刻的五官之中还夹杂着孩子特有的稚气和难言的妖异,冲突又和谐,正好就对了某些人的胃口。

心里的担忧又更上了一层。

之前她虽然凭着身份杀鸡儆猴地堵住了悠悠众口,但毕竟亲眼看见艾伯特把人咬死的人不少,如果有人偷偷在私下里说起被什么人听见了,那人再往深处一查,把事情捅到了上面,就算是她的身份也护不住他。

偏偏之前她出门回来后又撞见了艾伯特差点异化,被吓得不敢再随便出门应宴后,连她在帝都的公爵父亲都发来了疑惑的信件,言语中就问及了事情缘由是否和她带回来的那个“人”有关,甚至还透出了亲自回来查看的意思,她不可能再避着不见人。

而看艾伯特的状态,她原先所设想的把他送走再请人特意教导更是不可能。

静好皱眉试图再想出更合适的方法,没留意已经就站在了马厩边,被身后的人一拉才避开了那匹凑过来和她亲近的马。

艾伯特抬头看了眼那匹差点就把响鼻喷到了她脸上的马,漆黑的眸子骇得灵敏的马焦躁地动了动前蹄,缩着身子往马厩里躲。

“我不出来,”再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人时,他下意识就掩住了眸子里残存的几分怒气,组织好自己想说的话,一字一句说得很是真诚,“只吃你的东西,也只给你看。”

看着她还皱着的眉头,男孩迟疑着站到一边低矮的石头上踮起些脚尖,学着她之前安慰时惯用的动作,力道轻缓地摸了摸她的头,“答应了,不骗你。”


  ☆、第38章 人魔之子(9)


夜已过半,但楼下的喧嚣还未曾停歇,间或还有几声笑闹声传递上来,带着张扬肆意,尽情地享受着繁华。

艾伯特从床上起来,走到门边时又停住了脚步,蹲下身看着房间里铺得厚厚的地毯,暗沉的色调上点缀着繁复又古老的花纹,带着独特的韵味。

“留着魔王的血竟也是这般怯弱吗?”那个苍老的声音又骤然出现在了他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真想知道楼下发生的事,只管睁着眼看……”

地毯上的花纹在刹那间消失无踪,取代的是烛火通明的楼底,一众衣着华贵的贵族三五成群,享受着在黑夜之中的奢华盛典。

艾伯特滑过那个面目模糊的人,直接将目光定在了最想见的那人身上,从她金色的长发见点缀着的红宝石看到她穿着的那身浅绿色的华服,生机盎然的颜色从上到下蔓延,在裙摆上交织成一片,简单又大方,和周围热闹着的繁华场景毫无出入。

也和她周围簇拥着的那几位少年相得益彰。

只有他,不属于那样的繁华,不属于尊贵得可以呼风唤雨的等级,也不适合呆在她的身边,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被他注视着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抬头朝他的方向上看了一眼,引得她身边围着的那几个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什么都没有发现后收回了视线。

艾伯特看着眼前的画面一动也不敢动,一开始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眸子,的的确确是和他对视上了。

可那个瞬间的眼神……

“呵,你要是真想到她身边去,为什么要在这里呆呆地看着,大可直接杀了这群没用的废物,直接将人抢回魔界便是……”

画面越来越模糊,影影绰绰地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倒是那抹浅浅的绿色愈发鲜明,就像是初春时节,最先被他塞到了嘴里拯救了他的饥饿的那棵小草,又像是那个站在浅绿色的草坡上,逆着阳光敛裙对他微笑的少女,拯救了他的命运。

“杀光下面的这群人,杀光了他们,在把她带回到魔界,她就会是你一个人的,杀光这些人……”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不断地叫嚣着,门口却传来了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伴随着熟悉的音调,“艾伯特?”

“闭嘴。”男孩站起身来,低声喝着脑海里还在不断叫嚣着的声音,黝黑的眼眸里闪过一阵暗沉,“我不介意先杀了你。”

成功地恐吓住叫嚣着的声音,艾伯特揉着眼睛去开了门,看着站在门口的绿色身影,含糊的声音里还带着残留着的睡意,连勉力睁开的眼眸中都还带着眨出来的一些犹带睡意的泪水,“唔,怎么了?”

他开了门之后也没等来人回答,直接就走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着眼睛看着是还想再睡回去。

静好确定了心里猜想的错误性,立刻就为自己莽撞地打断了男孩的睡眠感到抱歉——这个年纪,睡不好可是会长不高的。

她弯腰帮男孩掩了下被角,又低头在他额上带着礼节性地轻轻一触,“我只是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晚安。”

转身出门后细心地轻声关了门,她站在门口思索了下,刚才那种明显的被偷窥着的感觉,如果不是来自这里,难道是出现了什么未知的力量?还是说,魔界那边有人沿着之前的线索查到了这里,试图找出那个带着魔王血液并出现过魔化现象的孩子?

心里压着的乱七八糟的事上又加了一件要格外小心的,静好揉着生疼的眉心,叹了口气下楼继续周旋于那群人之间。

不仔细了解一下,怎么在公爵父亲提到时找出他们足够的缺点来一一反驳。

门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装睡的男孩慢慢地睁开了眼,侧身将自己团成一小坨,用力握住因为对她撒谎还在发抖着的手,也压住自己跑出去告诉她真话的冲动。

那个眼神,那个眼神……

他不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更加的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真让她知道了刚才就是他在看她,那么眼前的所有一切都会改变。

他会失去她,至少会失去她的温柔。

艾伯特颤抖着手盖住了额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暖柔软的力道,他狠狠闭了眼,再睁开时那双黑眸隐隐地透出了单薄的光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早上起床吃早饭时,静好眼下还带着连夜睡眠不足的青灰,连精神都有些不济,戳了戳摆在面前的单调的早餐,干脆就放了叉子看着一边在乖乖吃着早饭的人,看着他面前干净了不少的餐桌感慨着自己教导的成功。

“对了,今天来的人都要回去了,你下午的时候可以下楼去后面的花园里散步,”她看着眼前抽苗一样长着的男孩,对自己把他一关就是五六天的行径有些抱歉,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等过去这段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又突然看了眼窗外,看着远处差不多掉光了叶子的树木,想起来一件快要被自己遗忘殆尽的事。

秋天过去,冬天就要来了,她的身体会在入冬之后虚弱得只能昏睡,那艾伯特要怎么办?她沉睡不醒,在庄园里还有谁会照顾他?

到时候莉维亚一定只能顾着她,没有再多的精力去关注别的。

手上突然覆上一道温和的力道,静好乍然回神对上那双带着关怀看来的黑眸,压下满心的愁绪对着他笑了下,“我没事。”

她从简易的两人餐桌旁站起身,制止住跟着她就要动作的艾伯特,“我只是有些累了,回去再睡一觉,你乖乖先把早饭吃了。”

她把自己没吃过却被戳出了几个小洞的早餐也推了过去,理由用得光明正大,“一起吃了,不要浪费。”

而她所谓的休息,不过也就是回去让人换了身更为繁复的衣裙,坐在梳妆台前仍由着女仆打理着头发,出神想了不过半小时,就起身去接待已经从沉睡中醒来,并准备告辞离去的客人。

艾伯特出了厨房边的侧门,自动忽略了一路上频频传来的别有意味的目光,沿着之前熟悉起来的路线,朝着他们一开始遇见的那个地方走去。

那片荆棘丛就在眼前,经历春夏与半个秋天,本就蓬勃的荆棘丛更是长得肆意,在庄园的刻意放纵下,交错得更加细密,就连他之前爬过的那颗矮矮的树,在此时也落了一地的落叶。

他还记得在那棵树上看见的人,美好得像是他祈求一辈子都不会出现的奇迹。

“原来维利尼亚庄园里还真的存在着一个你。”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让还沉浸在回忆之中的男孩乍然回神,转身就盯着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戒备。

来人是他昨晚看见过的围在她身侧的少年,身上还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骑士装,显出了手臂和小腿上恰到好处的肌肉,浅棕色的头发配着一双同样为碧绿的眼眸,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和她太过相符的气息。

艾伯特眼里的敌意愈强。

“我听那些人碎嘴,还以为能被尊贵的克洛丽斯小姐小心藏着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呢?”少年轻蔑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个圈,“原来是个乳臭未干,而且还完全没有教养的小男孩。”

少年下了结论,“真是一点都不相配,怕是站在克洛丽斯小姐身边,都会辱没了她尊贵的出身……”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那双刹那之间变得昏暗的眸子的盯视中失了言语,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你做什么?”

话音犹在,上一秒还傲慢得像是一只小孔雀的贵族少年就彻底失了声息,脖子诡异地弯了一个弧度,连带着脑袋都无力地耷拉着。

艾伯特松了扣在他脖子上的手,黑眸恢复到平静无波,“你才不该站在她身边,那是我的位置。”

送走了一波闲杂人等,静好终于能和自家小朋友坐在熟悉的餐桌上一起吃晚餐,却被突然得知的消息吓得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卡住。

安全地吞下去后,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和艾伯特确认了一遍,“你刚才说,你想去学校上学?”

这个世界里的学校都是对那些有钱却没有贵族地位的人开设的,有一定的宗教性,还有很严格的礼仪训练,旨在训练这些非贵族子弟举手投足之间的贵气和言谈之类,目的就是为了方便他们以后和贵族往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学校都是封闭式的训练,进去就要四年。

一向黏她黏得紧的人,突然就说要去这样的学校呆四年,说不失落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何况,不把他放在眼前,静好根本就不能放心他的状态。

第一次出现魔化的原因都还不知道,上次还差点就出现了,她怎么能放心。

艾伯特握紧了手里的刀叉,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决定,“我要去。”

他要变成真正能站在她身边的人,而不是像个被小心藏着的秘密一样,只能躲在最阴暗的地方看着她,忍受着又一个人来对他指手画脚,指责着他不该出现在她身边。


  ☆、第39章 人魔之子(10)


嶙峋的树枝上再次抽出新芽,干枯的土地上也点缀出嫩绿的色泽,又一场春风吹过后,维利尼亚庄园再次迎来了春天。

莉维亚女仆长看着窗外恢复了生机的景色,激动得差点落泪。

太好了,冬天过去了,克洛丽斯小姐又熬过去了。

她用力搓了下手,拧开铜质门把进到房间,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微微开了丝窗户让外面的空气得以流通进来,冲走房间里积累了一个冬天的死气沉沉。

静好被骤然亮起的光芒惊醒,迷糊着视线就转向光源处,一眼就看见了窗外冒出了嫩芽的树木,一只远道而来的知更鸟又重新落在了树枝上,转着小脑袋打量着慢慢蔓延开来的熟悉景致。

“莉维亚,”许久不曾使用过的声音带着暗哑,细得几乎都要听不见,“艾伯特有写信回来吗?”

银发的女仆长脸上欣喜的神色骤然一顿,嘴角立刻就下拉了几个弧度,“没有,克洛丽斯小姐,”她诉说着事实,语调神情里满是替她而产生的不满,“在您身体不适的时候,我并没有收到那位男孩的任何一丝问候,也可以说,自从他执意要离开维利尼亚庄园去上学后,就再无一丝他的消息了。”

静好低低地答了声,顺着还未和缓回来的体力闭目养神,眉头还因为不适微微皱着。

“克洛丽斯小姐,您不应该再担心这个了,格克亚伯爵已经第十三次来信催问了,之前还能用您身体不适的理由挡回去,要是再不给出格克亚少爷的下落,就是陛下哪里也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又怎样?”静好缓缓地睁了眼,苍白的肤色几乎和身下的白色被套合为一体,“有那么多人都亲眼看着他走出了庄园,之后人去了哪里,难道还需要我追着问出来吗?”

她抬手挥退了还要再接着说的女仆长,盯着深色的床帐上方愣神。

居然连去哪里也不告诉她,连封信都不写回来。

就算他拿走了一个塔布里斯家的家徽,她也不能完全放心啊。

黑发黑眸的少年拿着本书从走廊里走过,经过严格训练的动作优美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却又冷漠疏离地将其他的一切事物排除在外。

远处有几个穿着同样衣袍的男孩打闹着接近,在看清走来的人影瞬间停住了动作,敏捷地贴着墙快走了几步,像是夜间出来觅食却撞见了主人家的蟑螂,一边默默祈祷没被发现,一边就麻溜地快速逃跑。

彻底错开后才松了口气,压低了音量嘀嘀咕咕。

“这个就是传说的那个人了吧?那个眼神真的好恐怖。”

“当然恐怖了,前几年他刚来的时候,手上不知道握了什么,连校长都亲自出来接人了,几个高年级的不服,就堵着人想把他揍一顿,结果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都鼻青脸肿的,问他们却都什么都不说,再见到那个人时,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怕得都不行不行的,我们还是一起避着点吧。”

“咦,但这次新收进来的几个人里面似乎也有狠角色呢,还说是和格克亚伯爵沾亲带故的,最近正叫嚣着要去找他的麻烦,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厉害一点……”

几个人快步走远,自觉压低了音量,却不知走开了的人将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又有人来找麻烦了,之前那顿揍得太狠了,我都好久没看到有人敢来挑衅了,正好这次可以揍个爽……啧,上次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拧断那人的脖子呢,没想到后来也就拧了只胳膊……”

脑海里的声音又在不停地唠叨着,但少年已经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扭断脖子?这些人还不至于。

而且,他也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

像是猜到了少年在想着什么,那个声音停顿了下,突然就转了调子,“你不会是又在想着她了吧?流着魔王的血,居然连个人都不敢留,难道真是混杂了人类的血液,顺便就学会了他们的懦弱和虚伪?不过也就是人,魔界比她好的多了去了,你只要真正成魔,这些都不会是问题……”

那个声音还在老调重弹,喋喋不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再次触及少年的雷区,直到一阵熟悉的压迫感朝他逼来才恍然回神,嘶哑着声音叫嚣,“你居然又来……你对自己都下得了这样的手!快把我放开!”

艾伯特一手扣住身侧的院墙,支持着有些撑不住的身体,豆大的汗珠从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落下,滑过少年苍白得有些无力的唇色。

“我警告过你,不准对她有任何的不敬。”

“疯子,你个疯子!”被压制得几近残破的声音还在挣扎,“你这简直就是玉石俱焚,你……”

“哟,这不是我们鼎鼎大名的艾伯特少爷吗?原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小白脸,虚弱得连站都站不住。”

带着嘲讽的声音传来,艾伯特抬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十几个少年,带头的那个人胸前带着一个颇为眼熟的家徽,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皱着眉回忆了下,终于想起来几年前在庄园里,那个被他拧断了脖子随手扔到了东区的少年,甚至连那头褐色的头发都颇为相似。

心里的厌恶再次漫了上来,他也暂时放弃了内部矛盾,站直了身体看向来势汹汹的一众少年,目光定在最让厌恶的人身上,“马上连站都站不住的人就会变成你。”

虽然后续会麻烦点,但他一点都不介意和之前一样,拧下他的脑袋。

少年被他的态度激怒,一挥手示意四散围开来的少年都一起上。

得到指令的少年们挥舞着手里的钢棍,似模似样地动了动筋骨。

以一对十几,被围在中间的少年又万分瘦弱,看着似乎没有一分胜算。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就打破了不公平的对峙,华丽的马车上的人掀开了垂帘,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金发碧眼,华服珍品,美得让人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

艾伯特呆呆地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完全就忘了周遭的处境,黝黑的黑眸只能容纳下她。

这是梦吧,又一个因为他太过思念而产生的梦。

“艾伯特。”静好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少年,三年多不见,当年漂亮的男孩已经长成了个挺拔的少年,褪去了当年初见时的阴暗和狼狈,美好得像是一个被她提前打开了的惊喜。

她打量了少年所处的环境,看着他长高了却和之前一样消瘦的身形,苍白的脸色和还残留着的无力,又看了眼将他团团围住的来意不善的少年,暗自责怪自己居然花了这么多的时间才找到人。

她的语调忍不住就更温柔了些,平摊着手伸向还呆站着的少年,“艾伯特,过来我们回家。”

被她的眸子注视着,艾伯特不自觉地就收敛了浑身的戾气,压抑着心中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思念,难以抑制地朝着她的方向走去,全然忘了之前的坚持,上了马车握住她伸来的手。

死死地握在手里。

他没有家,但是有她在,去哪里都可以。

他一直都属于她。

思念可以压抑,感情可以抵制,但只要见到了人,冲破了一个缺口,那剩下的就会排山倒海而来,将整个人都湮没殆尽。

连呼吸的理智都留不下。

静好看着眼前长大了不少的少年,伸手捏了下他丝毫没有肉的脸,语调中难掩不满,“又瘦了。”

艾伯特没有在意她说的是什么,他只能看着眼前的人,握着她的手,听见她说话也只会顾着点头,认可她说的一切。

静好问了下刚才的事,可只顾着点头的少年着实让她无语了一番,也只能越过这个问题,乘着他如此好说话的时候,提出了自己愈加坚定的念头,“以后不要再来学校了,你想学什么,我来教你。”

三年多的时间,她已经做了很多,足够护住想护住的人。

少年接着点头。

静好拉了拉身上盖着的厚厚的披风,觉得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在此时已经挥霍殆尽,她看了眼还有些没回过神的少年,用力捏了下他握着的手,“艾伯特,我要睡一会,也许会睡得很久,但是你不要担心,我会醒过来的。”

艾伯特被手上的力道捏得回神,直觉就要反击,却在闻见周边熟悉的味道之后卸了力道。

他回来了,捏他的人是她。

他随着这个念头而起的笑还没完全出现,就感觉到肩上骤然一沉,不属于他自己却又怀念无比的力道瞬间压了下来,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

紧闭的眼,毫无血色的脸色。

他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里完全冰凉的温度。

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有人从外面拉开了车帘,看见车内的场景后惊得尖叫出声,再也顾不得平时的礼仪,连滚带爬地就上了车,颤抖着手就去碰失去了意识的人。

“克洛丽斯小姐,克洛丽斯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人,守在一旁的男孩就狠狠地打开了她的手,暗沉的眸子像是在看着她,却又像是没有看见任何东西,暗沉沉地慑人魂魄,连语调都带着一股拧不干的阴暗。

“不要碰她。”

“你还敢说!”女仆长显然也认出了这个黑发黑眸的少年,一瞬间激起的怒气甚至盖住了在对上那双眸子时的害怕,连声音都尖利起来,“如果不是得到了你的消息又急着亲自赶过来,克洛丽斯小姐怎么会在初冬时就陷入昏迷!都是你,让她这几年来一直没省过心,你知道克洛丽斯小姐这几年都在忙着做什么吗?你只会狼心狗肺地一走了之,你根本就不值得她为你做这么多!”

她最后几句话一出口,少年还没有反应,一直蜷缩在他识海里的声音倒是先哆嗦了,这个每次一点就爆的雷点啊,他都有些好奇这个老太婆的死状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艾伯特完全没注意到她后来的话,他只听见了前面的一句,那句几乎也拯救了他的话。

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安抚着自己,“她没死,”他紧了紧环着的手臂,暗沉的黑眸里褪去了全然的绝望,漫出了些微的湿意,再呢喃了一遍,“她没死,她只是昏迷了。”


  ☆、第40章 人魔之子(完)


昏暗的房子里透不出一丝的光亮,完全将窗外的冬景隔离在外,甚至热得都有些让人受不了,只能听见一道微弱的呼吸,还时不时就停住,再被听见时,揪着另一道被压抑着的呼吸都忍不住深喘了一口气。

房门被推开,莉维亚女仆长端着热毛巾进来,细细地给躺在床上的人擦了手脚,看到守在床边脸色灰白的少年,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克洛丽斯小姐不会这么快醒来的,你在这里守着,还不如回去休息。”

艾伯特沉默地摇了摇头,开头吐出几个残破的音节后,许久不曾使用的嗓子才恢复了音调,“她什么都不吃,会饿的。”

他一直记得之前挨饿时的滋味,空空的肚子火烧一般的疼,死死地拧在一起,真的饿狠了的时候,真的是恨不得连自己都嚼了吞下去。

女仆长出门的动作一僵,再开口时有些掩饰不住的喑哑,“饿也没办法,之前试过给她喂些吃的,可克洛丽斯小姐根本吞不下去,”她开了门,回身关门时看了眼从回来后就守在床边一直没离开过的少年,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好歹也没有辜负克洛丽斯小姐为他做了那许多。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艾伯特抬手看了下手腕,上面斑驳的咬伤因为太过频繁,就算是他的恢复力,到现在都还一直留有痕迹。

他盯着看了会,想了想还是咬破了食指,挤出了血滴凑到昏迷着的人的嘴边,挤开她的唇缝,将手指探进去。

“喝一点就不会饿了,你喝一点。”

他一边低声地劝说着,一边就坚持着挤出血滴塞到她嘴里,不知她是否真的有喝下去,但那颜色浅薄得几乎和苍白的脸色化为一体的唇色却被他的鲜血润成了深红得发紫的色泽。

他等了好久,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甚至在夜晚再次到来时,情况更恶化了,额头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呼吸断断续续,随时都像是要失去。

被急忙叫来的医生检查了一番,摇着头说不出什么,被满脸是泪的女仆长拉到了外面,一叠声地求着他开些药。

昏暗的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像是没有活人。

“喂,”清冷又沙哑的,属于男孩的声音突然就响在房间里,他直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另一只手感受着那几乎都要感受不到了的脉搏,“你有没有办法救她。”

艾伯特趴在床边,数着床上紧闭着双眼的人的呼吸,数到三后,听见她再次停滞掉的呼吸,觉得自己的胸膛里跳动的东西都失去了力量,只能跟着她一起屏住了呼吸。

连着几天的不眠不休连他都有些受不了,遑论心情还在不断地起起伏伏着,惴惴不安地难以停歇,“你有办法救她的对吧?你救救她。”

再次听见他的提问,被吓得缩在角落里安静了好几天的声音才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立刻就从藏着的角落里蹦了出来。

“当然有办法,魔王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你真的成了魔就会成为魔王,救一个人还不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担心着自己太过喜悦的语气惹恼了气场低沉的人,再受几次之前的酷刑,最后干脆停了话头,惶恐难安地飘在原地等待着发落。

耳边再次充斥着房间里几乎要爆棚的死寂。

“成为魔王就可以,”少年的声音平淡得听不见一丝起伏,像是下的不是什么重大的决定,“那就变成魔王吧。”

艾伯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牵过她的手凑在唇边轻轻地碰了下,“只要能救你就可以,是不是魔王不重要。”

他的话音刚落,房间里瞬间就涌出了一股浓郁的魔气,暗沉沉地在房间里不断旋转着聚拢,最上层最浓郁的部分已经变成了深紫得近乎于黑色,它们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一丝丝地朝着跪坐在地上的人汇集而去。

“艾伯特。”

低哑得几乎要被忽视的声音,在沉寂的房间里却像是敲在了耳膜上。

汇聚过来的魔气立即就被堵塞住,在房间的最上方挣扎着扭动,却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狠狠地扼住了脖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艾伯特想用力地握紧手里的温度,却又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颤抖着捧着它贴在了脸侧,连带着声音都在哽咽,“我在这里。”

静好看了眼房间上方漂浮着的气息,那些似乎有生命的气体还在不断地挣扎着,甚至还带了一丝针对着她的敌意。

她的视线放在别处,等待得完全失去了耐性的少年愈加不满,皱着眉就加大了对那些碍人的东西的束缚,恨不得把它们从房间里完完全全地压制出去,一边就扯了扯她还被他握在手里的手,带了几分委屈。

“我在这里,看这里。”

静好转回头看着他,确定那双深黑色的眸子没有任何异样后才松了口气,抿了下嘴里还残留着的血腥味,扯起嘴角朝他笑了下,“知道你在这里。”

她伸手摸了下他泛着青黑色的眼角,“我知道你一直在陪着我,我很高兴。”被他喂下的血液一路沿着食道灼烧过她的内脏,难耐的疼痛唤回了她残留着的意识,在意识到周围的气息不对后,及时地让她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艾伯特,”她拿着少年的手捂到了脸上,温和了所有的神情定定地看着他,“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陪着我,不要变得不像你。”

“你会答应我吗?”

艾伯特毫不迟疑地就点了头,“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他的声音里到底还是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后怕,“你不要再睡了,我真的害怕。”

差点就成为了魔王的少年起身将头埋在了她的枕边,嗡嗡的声音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的小兽,回到温暖安全的巢穴之中才刚流露出自己的害怕,“我还以为你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静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要你陪着我,我当然也会陪着你。”

克洛丽斯小姐差点不行了,却又奇迹般苏醒了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庄园上下,得到消息心急如焚从帝都赶回来的塔布里斯公爵下了马车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夸张地大松了口气。

他身侧跟着的青年听着也松了口气,笑着向公爵道喜,“克洛丽斯小姐果然是有福气的人。”

得到好消息的公爵大人笑着带他进了庄园,“说不定就是格克亚上校带来的福气,以往克洛丽斯可是要昏睡过一整个冬天的,而且你们之前不是聊得还很开心的,以后在一起说不定更有福气。”

来迎接公爵大人的女仆不再少数,在克洛丽斯小姐苏醒了的好消息下松快了不少的女仆们立刻就宣扬起了这个新八卦。

“知道吗?公爵大人带了个年轻人来,说是格克亚家族的上校呢,而且听那意思,是想着把克洛丽斯小姐嫁给这位上校。”

“可不是嘛,说起这位格克亚上校,他和克洛丽斯小姐之间的牵扯还不浅呢,之前秋宴时,不是有位格克亚少爷在我们这不见了吗,那时格克亚伯爵都逼问到皇帝陛下那了,还是这位上校出来打的圆场,说是那位少爷,也就是他弟弟,之前就说要出海去看看,说不准就跑去出海了。”

“原来这位也是格克亚家族的,那和克洛丽斯小姐还真是门当户对……”

几个女仆们说着闲话远去,从侧门进来的少年才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了进来,深黑色的眼眸里一片诡异的沉静,看着那几个女仆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又是一个格克亚。”

黑发黑眸的少年轻声笑了下,伸手按了下头顶刚缩回去的牛角,“来得还真是积极啊。”

“就是,就是,”藏匿在他识海里的声音愈发谄媚,“之前的魔气那样浓郁,算起来你也吸了不少,魔性都激得差不多了,要不干脆就成魔吧,就差你一个念头的事了,成了魔王的好处不少啊,至少楼上那位姑娘就妥妥是你的了……”

任由他说着,少年抬脚就上了楼梯,转到熟悉的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克洛丽斯,那位格克亚上校是真的不错,上次你不是还和他很谈得来的吗?正好年纪也相对,在一起多合适,连陛下都觉得不错,总好过你之前找回来的那个小子,什么出身的都不知道,而且还是个孤儿,没有任何爵位和财产,以后你受欺负了都没人可以给你依仗……”

艾伯特伸过去的手顿了下,转了步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连着露台,直至太阳落山之前都能晒到温暖的阳光,明媚得和房间的主人大相径庭。

黑发的少年习惯性地走到了房间里最暗的角落,席地而坐想着刚才听到的话,没有出身、孤儿、没有任何爵位和财产……原来就算他学得和她再像,他也是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

可怎么办,他已经吃了她给的东西,而且一点都不想还回去。

“那就成为魔王吧,”艾伯特再次轻描淡写地下了决定,“魔王,应该会有很多的财产,也会有爵位吧,至少能在她受欺负时护着她。”

他看着房间里再次聚拢而来的紫气,伸手摸了下再次冒出头来的牛角,喃喃自语,“我要在她身边,永远。”

只要能做到这个就好了。

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连陛下都答应了不会干涉我的婚事,父亲难道要出尔反尔吗?而且关于那个孩子,我也和您解释了,他没有任何问题……”

静好正和再次老调重弹的公爵大人说着话,突然就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之前将她从昏睡中惊醒的那个一样,甚至其中蕴含着的力量更为深厚强大,沉沉地就压抑在了四周。

艾伯特!

她立刻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下床,却在开门的瞬间撞到了站在门口的人,额头磕在了少年的鼻梁上。

“艾伯特,”她焦急地看了下少年,确认着他身上没有任何问题,“你刚刚在做什么?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少年伸手帮她轻轻揉着有些撞红了的额头,深黑色的眸子里藏着和平常面对她时毫无二致的深深浅浅的柔和,“我没事,就是有些饿,去厨房吃了些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她没穿鞋的双脚,皱着眉头弯腰把人抱到了怀里,忽略过一边已经有些撑不住下巴的公爵大人,动作轻缓地把人放到了床上,还体贴地拉好了被子,“还是冬天,不要冻到。”

静好又细细地抓着他的手看了他一会,确定没有任何异样后才彻底地松了口气,本来就有些强撑的力气也卸得差不多,熟悉的虚弱感再次袭来,包围着将她卷回了梦乡。

她撑着眼皮握住他还没收回的手,“不要走,就在这里。”

就在她身边,她才能放心。

艾伯特才刚答了声,支持不住的人已经彻底昏睡了过去。

“我还以为克洛丽斯费尽了心思不让我们干涉她的婚事和调查你是为了什么,原来是早就对你小子芳心暗许了。”

心宽的公爵大人终于放下了“唯一的女儿可能不想嫁人”的烦恼,拍了下坐在床边的少年的肩膀,感慨着留下了一句,“不过我还是不会让我亲爱的克洛丽斯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臭小子的,你最好还是想办法做些什么让我点头。”

摆了未来岳父的谱,被马车颠累了的公爵大人也就不再留下碍眼,识情识趣得留出了空间。

哎,之前克洛丽斯明明还是一个只会吐泡泡的小娃娃的。

看着这些年轻人,就是忍不住想到他年轻的时候啊。

静好这次睡得没有像之前一般毫无知觉,在感觉到周围一阵接着一阵的嘈杂之后,她立刻就睁开了眼,一眼就看见了一直守在床边的少年。

“艾伯特,”又干涸了好几天的嗓子还有些沙哑,她顺从地喝了少年递到唇边的温水,“外面怎么这么吵?”

艾伯特一直守在她床边没有离开,但敏锐了不少的感官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熟悉味道一点都不影响他判断出来,“魔族入侵了。”

大概是被他之前带出来的强大魔气所吸引过来,废了这么久才找到地方。

他快速移开差点被骤然起身的人撞翻的杯子,又伸手扶住了人,想了想把她抱到了怀里,低低地安抚了一句,“没事,他们进不来这里。”

城堡里有他在,那群能力低下的魔才不敢进来,而正是因为这样,那些仓促逃命的人就不管不顾地朝着跑来,闹出的动静甚至都把她吵醒了。

黑眸里快速流过一丝不满,“我去杀了他们。”

静好反手拉住要走的人,还有些使不上力气的身体差点跌回床上,立刻就被人接住护在怀里,“你能杀了他们吗?”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全是担忧,如果他的力量没有觉醒,对上那群没有理智只有蛮力的魔,只怕也没有几分胜算。

艾伯特沉默了下,留恋地看了眼她眼里的担忧,控制着不会吓到她的力道,隔空将窗外一棵双手都抱不过来的树碾成了粉末。

静好,“……”

她摸了下少年细细软软的头发,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下去之后自己小心点,注意点不要伤到人。”

她看着艾伯特不知为何诧异地睁大了的黑眸,直起身体在他头上亲了一下,“去吧,我的大英雄,我等你拯救了这个世界,凯旋归来。”

艾伯特看着她犹带几分骄傲的眸子,咽下了嘴里不合适问她的话,改了口问,“我能……能当英雄?”

“你为什么不能?”静好握了下他的手,觉醒了的力量,能向着人类的意愿,这场人魔之战的结局,她一点都不担心,“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甚至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

艾伯特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步出了房间,踏出了他特意在三楼加设的谁也踏不进来的限制,一步步下楼。

不,我不需要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它肮脏低俗,冷漠薄凉,写满了利益和私欲,是巫婆的铁锅里熬出来的腥臭淤泥,我巴不得它快点毁灭。

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为了你把它留下来。

任何被你喜欢的东西,都有超过我生命的价值。

我留下它,也留在你身边。


  ☆、第41章 人魔番外


吾名为噬,存于历代魔王识海之中,强则强,弱则弱。

在依附在现在那个小鬼的识海中之前,我的前任主人,就是小鬼他爹,曾经是魔界历史上了不得的人物,他撕破了之前上古神设下的禁制,强制地带着群魔来到了人界,丰富了魔族单调了好多年的食谱。

但就是这样鼎鼎大名得让魔族中众女魔皆爱慕于他的英雄,在人界潇洒了十几年之后,遇见了传说中属于各路英雄的一个大问题——难过美人关。

他看上的还是败落了好多年的光明圣教推出来的那个被称为圣女的小姑娘,而且他看上人家时,那小姑娘的长度就和他的一只手臂一样,只会踉踉跄跄地走上几步路,一不小心就给上门打劫的魔王大人磕了个头,抬起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浅浅金色的眸子就像是一个刚烤好的荷包蛋……

以上,是春心萌动后完全忘了自己是去打劫的魔王大人回来后亲口告知的,他重点和我描述了一下那两颗荷包蛋的诱人程度,就着这个话题硬生生地说上了两天。

苍天可鉴,在寄居在这位魔王大人的识海之前,我是一个多么不爱说话,高冷得就像是站在这个的世界的顶端的……灵识。

之后的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完全被荷包蛋俘虏了的魔王大人开始了暗戳戳的养成之路,整天里什么事也不做,就跟个索命的鬼魂一样吊在人家小姑娘身后,手上还端着个小本子,时不时就咬破手指沾着血往上写东西,鬼画符一般的字,硬生生让存活在他脑子里的我都看不懂。

有次不小心让人家小姑娘看到了,嫌那血腥味不好闻,好心给他塞了支炭笔,魔王大人转身就含在嘴里嚼了,苦着脸和我说了一天那东西有多不好吃。

那本来就不是吃的啊,傻逼!

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养大了,不过就是回魔族把送到了桌案上的文件推进了小黑屋,一回头,人家就有了眉来眼去的小伙子,那还不光是两颗荷包蛋,还有一个摊在头上的金黄鸡蛋饼。

魔王大人郁卒得厉害,回魔界把自己灌了个烂醉,絮絮叨叨地问候了三天鸡蛋它的祖宗十八代,带着浑身的酒气就宣布说要关了被撕开的禁制,再也不踏足人界这个伤心地了。

这么一来,魔族的人都不干了,几个消息灵活的一合计,把小姑娘迷晕了放到魔王大人的床上,撒了最烈性的药,把醉醺醺的魔王往里面一推,死死地关上了门,企图用最根本的手段解决危机。

危机没有解决,出来时反而连魔王大人都受了重伤,直直在心口上插了一把尖刀,强撑着将小姑娘送了回去,坐在小黑屋里一页页地烧掉了他的鬼画符小本子,起身就关了被撕开的禁制,只有下任魔王出现后唤醒的魔气才能再次冲破禁制。

一向话多得让人厌烦的魔王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连在他识海中的我都不知道那几天里发现了什么,等我纠结完想主动开口问的时候,眼前已经彻底失去了光亮。

识海彻底消失了。

魔王死了。

虽然我已经见惯了生死,但来得太过突然的事情还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耳边一直不曾停歇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寂寥得一点都不遮掩我孤单地沉睡在黑暗的现实。

为了摆脱开那种烦人的感觉,我开始学着自己和自己说话,一一想着之前的几任魔王,对比着他们的得失,总结出一个实用性最高的结论——没有钟爱的人的魔王都活得比有钟爱的人的魔王要好得多。

由此就产生了一个最新的推论,爱上人类的魔王难有好下场。

所以,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新魔王,却发现他满心满眼地只想着一个人类小姑娘时,我实在是求不出自己心里的阴影面积。

更不要说我刚一登场就被那个姑娘逼得被迫下场了。

老子连台词都没有念完啊喂!

好不容易趁着那个小鬼心里的嫉妒滋养了我微薄的力量,给那小鬼看了眼人类姑娘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秉性,人家不过是过来在他额上亲了一口,他就激动得不知东南西北了,傻乎乎地用手捂了一晚上的额头,还以为能留住她亲上来时的那种触感。

父子俩要不要都这么傻啊!

就连去上个学都是想去学那些人类的劳什子礼仪,就是为了和人家姑娘更配得上。

这种事情难道不都是看脸的吗?!

再说了你是魔王啊魔王,就算吸取了你爹的教训不能用强的,也没必要像是个男宠一样,还特意上赶着去讨好迎合吧?

魔王的尊严啊尊严!

在你们两父子身上真是一点都看不见。

不过,机智如本灵识立刻就想到了,小鬼现在不过才十岁,在外面呆上几年,见识到了花花世界,再加上我在旁边吹吹枕边风,说说那姑娘的坏话,他说不定就直接把人忘到了脑后,意识到了自己魔王身份的高大上。

咦?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过也不用管那许多制定出了新的作战计划,那就坚决贯彻落实吧。

但是!

小鬼,人家小女生都已经那么热情地和你打招呼了,你为什么看都不看一眼?人家不过就是和你问个功课,你用眼神把人家活生生吓哭是几个意思啊?还有这本来就是舞蹈课啊,你都乖乖地来上课了,为什么还要矜持得和个姑娘一样就是不肯和人去跳舞啊?人家是来邀请你一起跳的,你抓一把吃的放人家手上算是个什么回事?

……

不过才短短几月,耐心如本灵识都不得不无奈地放弃了,还微妙地有些于心不忍。

尤其看着那个小鬼整夜整夜的不睡觉,一分神手下就自动在写着那姑娘的名字,甚至还有一次在街上追着人家的马车跑了好远,最后才发现还是认错了人之后,我更是有些忍不住想叹气。

“你想看她现在如何吗?”

我等了好久,一直等到他躺在床上,又习惯性地捂住了额头之后,才得到了那句迟来的回答。

“不,见到了人我就坚持不了了。”

他在之后再也没说过什么,照例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对眼前的所有人都视若无睹,在走路吃饭、上课睡觉的时候,不分场合地点地发呆,手指弯弯绕绕却只在写着一个名字。

克洛丽斯。

我从未听过他叫过一次这个名字,但却天天与它为伴,在小鬼的识海简直比我还要更根深蒂固。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不会两父子都在这上面狠狠地栽跟头吧?

他爹好歹整出了一个他,可这个小鬼才几岁?!

我重新燃起了之前的念头,继续锲而不舍地说着那姑娘的坏话,却没想到这小鬼对自己也能下狠手,明明折磨我时自己受到的痛苦更多,却还是每次只要一提到了那种话题就毫不犹豫地动手。

还真是魔王。

真到了那姑娘亲自来接人的那天,虽然再次和揍人的快感擦肩而过,但我还是大松了一口气。

好歹还留着点魔王的尊严,没有自己眼巴巴地再次黏回去。

但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体质啊,昏迷就跟死了一样,不要拉着老子给你陪葬啊!

呜呜呜,在上次识海突然就陷入黑暗之后,老子就最讨厌时不时就停电的地方了,而且小鬼你伤心绝望就伤心绝望,把识海弄得黑漆漆又湿哒哒的算是几个意思啊?等会不会还闹鬼吧?

就在我都已经开始思考这次该用什么样的死法才够壮烈时,那小鬼居然突然想通了要变成了魔王,这真是……

山穷水尽疑无路,出门捡了狗屎运。

结果那姑娘果然就是我生命中的克星,她不过就醒来说了几句话,硬生生又把变魔王之路往后推了好几天,我才刚庆幸着完成了初级任务,随着大量涌来的力量睡了一觉,刚醒来就看见魔王大人残忍地直接把手里的魔物撕成了两半,黏稠的鲜血被隔离在禁制之外,一点都没沾上身。

周围一圈愚蠢的人类已经惊呆了。

呵,这才是我们魔族的力量,准备好再次匍匐在我们脚下颤抖吧,人类!

台词刚念完,我就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不对,住手啊,魔王陛下,这些都是你的子民啊,你这么自相残杀真的是爱民如子的好魔王吗?

就在我恨不得长出手脚束缚住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的魔王陛下时,那群被杀怕了的魔物窝囊地抱着头四下乱窜,再也不敢存在在新魔王的视线之内。

啊,好久不见了的独属于魔王的威严,要不是上届魔王长期荒废政务,对群魔疏于管教,就是再给他们几个胆子,也没人敢到处撒野,新魔王真是一个有脑子又有武力的好魔王呢~

花费了一番唇舌表达了我的敬仰之情后,新魔王终于赏脸回答了我一个问题,“魔王还要管理魔族的事务?”

我在他阴森的语气下谨慎地点了点头。

回答我的是一声不耐烦的语气词,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再恢复意识时我就到了魔界,眼前是被堆得都看不见桌案了的文件。

我讶异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脚。

这是……

脑海里一个声音骤然响起,“事情你处理,不听话的我一个月回来杀一次,没事不要打扰我。”

我还没来及回句话,脑海里冷漠到可以雕冰雕的声音已经撤离,我在再想联通时,就收到了掉线的讯号。

这还是单向通话设备?

那你说没事不要打扰你做什么!

怒摔!

我奋力把眼前的一份文件摔到了地上,结果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得撕心裂肺。

原来有身体也不怎么好啊。

为了避免成为魔王口中不听话的魔,我只能认命地处理起眼前堆得看不见边际的文件,直到过了十六年才得到了解脱。

新的魔王又觉醒了。

但是这位新魔王遗传了他祖父最讨厌的鸡蛋饼的发色就算了,和他爹如此的不对付是为了那般啊?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打不过你爹啊!

我慢慢地在这个小屁孩的识海里翻了个正宗的白眼,突然想回去继续处理文件怎么破?


  ☆、第42章 乱世枭雄(1)


静好刚踏入维衡二区的办公楼层,在一旁等着的助理就立刻走上前来,摊开手里拿到的最新资料和她汇报。

“这次的任务难度级数已经达到了s级,而且最大的问题是扫描发现那个时区里没有合适的躯体可以投射……”

一边听着助理说着,静好一边就翻着手里拿到的资料,能劳动上面的人把还在休假期内的她叫回来,她在路上就做好了任务不简单的准备,却没想到最大的问题就出在没有合适的躯体可以投射上。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副作用还未知。

但现在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她匆匆扫过手里的资料,全神贯注地将看到的信息都记到脑海里,吩咐还在说着话的助理,“叫三组准备好虚拟身体,六组负责设置合适的虚拟记忆,十分钟后就准备出发。”

如果是别的时区还可以放松一些,但她要去的h65区是一个乱世,冷兵器战斗的时代,局势虽然说不上瞬息万变,却也容不得松懈。

得了命令,侯在一边绷着的二区成员立刻就松了口气,立刻就转身忙着自己的任务去。

这个任务他们要是做不了,一区的人可是就等着接手了,到时被讽刺一顿还好说,那群本就喜欢拿鼻孔看人的蛮牛只怕是要更加得意。

好在老大回来了。

虚拟身体,是新元289年时,针对需要维护的时区中没有合适的躯体而开发出来的一项技术,但在第一次执行时就出了大问题,突然冒出在周围且没有任何来历的人引起了目标人物的极大关注,差点就死在了当时已经黑化了的目标人物的手下,执行者回来后整整修养了一年才得以恢复工作。

而后就衍生出了和虚拟身体相配合的虚拟记忆,就是为了让执行者虚拟出来的身体拥有一个合适的,光明正大的身份,得以出现在目标人物的身边。

但这两项活动所耗费的科技都是繁复的,一步步执行的环节之中不能预测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所以后来上面的人就制定了规则,再出现此类的需求时,能去执行任务的只能是维衡中组长级别之上的人。

静好自然也知道其中存在的风险,但她一向看不惯一区解决问题的手段,也不想自己手下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几个组长折一个进去,再加对自己临时应变手段的信任,这项任务怎么看都是她去比较合适。

围着她的人虽都有些担忧,却也都知道时间不能浪费,只能严阵以待地坐到了控制台前,做好了随时把老大救回来的打算。

########

春深时分,战火燃起之处一片荒芜狼藉,几乎看不见一丝春光,但位于后方,作为司朝的国都所在的昊城之中,却是一派奢靡的景象,街巷之上的人们仍旧忙碌着日常的生计,从高门大宅中传出的歌舞之音缠绵不绝,远远地就将身后的苦难与战乱隔开来去。

而当朝大司马的府邸之内,生机盎然的春景之中却一片寂静,连周围几户大宅都停了在宴请时奏响的鼓瑟,免得招了这权倾朝野的府邸的迁怒。

往来于府邸之内的奴仆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只麻利了手脚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丝毫不敢贪看一眼春光,倒是默默祈祷着现下的时间能过得更快些。

原因也不多,只前几日被从前线送回来的三公子还昏迷不醒,昨夜亥时,一向在府中备受郎主和大妇宠爱的嫡幼女,府中序齿为四姑娘的那位小祖宗,突然就发起了高热,迷糊着只会喊着阿爹和阿兄,灌了三碗黄汤还不见醒。

大妇的长子和幼女都这般了,她哪还有甚好心情,守在四姑娘床边一夜,熬红了一双美目,平白就憔悴了三四岁。

守在廊下的婢女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连带着被拖来的老大夫,无不在心里不安着,这四姑娘可是郎主的掌中宝和大福星,据说身上还连着郎主的运势,要是出了个三长两短,他们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而过来询问情况的几位婢妾和庶女们却在心里暗自欣喜,要是这位四姑娘真的就这么去了,郎主少了最宠爱的闺女,大妇少了最能依仗的女儿,还怕没有她们的出头之路。

一时竟也按捺下来,直直地立在门前等着最新的消息。

外面的众人心思万千,守在床前的郤夫人却含着泪一下下地摸着幼女的额头,心中的担忧简直就像被添了无数柴火的炉灶,呼啦啦地越烧越旺。

她一连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刚落地,夫主就得了原城大捷,彻底扭转了当下的败势,喜悦之下就将这个带着消息一起到来的幼女视为了福星,找得道高僧算名字时,更是得了判言说此女和其父的运势相连,一世为其父带来的运势不可估量。

此后的发展也诚如那位高僧所言,在静儿出生后,夫主真是步步高升,从一个小小的百户坐到了如今的大司马之位,权倾朝野,再无一人可出其右。

也正是因了静儿,夫主对她也高看了几眼,真正给了她大妇的体面和尊重,虽为继室,但在如今的昊城之中,又有哪位夫人能不看她的脸色。

可这些都不该问她无辜的静儿偿还,她不过七岁稚龄,高热发了一夜还未退,若是熬不过去……

郤夫人不敢再想下去,掩目挡住泪水,却感觉到自己垂在床边的手突然被抓了下,小女孩软糯的声音弱弱地传到了她耳中,“阿娘别哭。”

她诧异睁大了眼看着床上睁开了眼的女儿,连豆大的泪珠滑过脸颊都注意不到,“静儿……”她捂着嘴哽咽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音调,“静儿终于醒了,可吓死阿娘了。”

静好扯起唇角朝床边憔悴的美妇人笑了下,不动声色地感慨了下自己如今的身份的流弊,还没说出什么话来,就被肚子了一阵翻天倒海的感觉牵扯着,趴在床边将好不容易灌下去的药都吐了个干净。

一番折腾下来,本就被高烧折磨着的小身躯更是受不住,迷迷糊糊地就再次昏睡了过去。

什么都来不及问的静好难受地闭了眼,原来虚拟的副作用还包括躯体的疾病啊,这一番折腾下来,副作用也该过了吧?

这一折腾就折腾了四五天,等到她可以靠坐在床上吃完了一小碗粳米粥时,终于放了心的郤夫人才回答了她提了好多次的问题。

“你阿爹还在彭城没回来,至于你阿兄,”她看了眼小女儿,自动就将她口中的阿兄理解为了自己的长子,如今府上的三公子,“你阿兄也是昨夜刚醒,喝了两口水,竟是倒头又睡了过去,不过大夫说了无大碍,睡睡反而能早些养好。”

静好乖巧地喝了她喂到嘴边的药,皱着小眉头挡住了她一汤勺一汤勺喂的动作,直接就端过来捏着鼻子一气灌了下去,飞快捡了旁边备着的蜜饯压口。

她一贯最喝不了中药,真喝的时候宁愿速战速决。

倒是一边的郤夫人看着空碗有些愣神,“静儿什么时候怎么乖巧了?之前就是你阿爹亲自端了碗来喂,你也要闹上半晌的,今日居然自己就乖乖喝了?”

静好扬着稚气的小脸对她笑了笑,中和了郤夫人的美艳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大司马父亲的英挺的脸蛋长得格外漂亮,用作小萝莉卖萌简直毫无压力,“我这么乖,当然是有求于阿娘。”

她凑到了郤夫人的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乌黑又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还撅着淡淡粉色的小嘴,“阿娘要不要奖赏我?”

郤夫人本来就偏心于小女儿,被她这么一求,又哪里还有不应的,伸手捏了下她的小鼻子,“说什么奖赏,阿娘什么时候不答应过你。”

充分发挥了自身优势的静好松了口气,这些动作她做得自然无比,但心里到底还有些惴惴,见首战告捷才有些放下了担忧,眨巴着眼提出了预备好的要求。

“我想去看看阿兄,”她看着郤夫人,眼里立即就含泪,“女儿之前在病中都梦见了阿兄,要是不去看看他放了心,一直牵挂着,于病情也无益。”

郤夫人本来就担忧着她的身体,看着她一副不答应就要哭的神情,犹豫后还是点了头,“去可以,但衣服一定要穿足,你的病才刚好,受不得寒气。”

得了准许,郤夫人前脚刚做,静好后脚就让婢女们伺候着穿好了衣服,又被围了个薄披风,带着一队婢女,浩浩荡荡地就朝着府上三公子所在的崎苑走去。

走了一路都没遇见几个奴仆,比之她那个热闹的璃圆,都算得上荒凉了。

她看了眼身后的婢女,“为甚阿兄的居所如此寂静,至此都不见一个仆从?”

婢女低了头,“回女郎,几位郎君大半的时间都跟着郎主在外,是以郎主令府中不必常备郎君们的奴仆。”

静好点了头,径直就绕到了内室,差点迎面撞上从房中出来的小厮。

小厮手一抖,端着的铜盆就随着他仓促跪下的动作砸在地上,巨大一声响不说,里面洒出的水全倒在了静好的脚上。

裙裾和绣鞋都湿了。

小厮吓得更是发抖,身后的婢女们立即上前,“女郎赶快回去换鞋,大妇特意嘱咐了不能让您受寒……”

“都已到这了,我先进去看看阿兄,”她本来还想问人醒了没有,但看那小厮的反应,问了也听不进去,干脆就自己抬脚进去。

室内混杂着一股难言的药味和血腥气,她转了脚步先开了扇不对着床的窗通气,才慢慢地走向床边。

【叮,目标人物已锁定,请再次确认人物信息】

【李榭,原司朝大司马兼丞相李冠第三子,为其后娶继室郤夫人长子,随其父征战四方,战绩显赫,后为其父协理朝政,任虎贲大将军兼丞外郎,在其父死后推翻司朝建立靖朝,结束乱世纷争,一统天下;后被其长兄所派美人骊姬相诱,为其放弃嗣子之争,在越城之外遇袭,乱箭之下惨死】

【任务内容:保其登上帝位,平定乱世】


  ☆、第43章 乱世枭雄(2)


躺在床上的是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失了血气的脸有些苍白,却还是掩不住那张脸的带着几分妖艳的帅气,双眼紧闭着,垂下来的眼睫像是黑漆漆的鸦羽,又长又密地覆在苍白的脸上,对比愈发鲜明。

单看脸,还真是和她虚拟出来的这张脸有七八成的相像。

他身上有刀伤,包扎着的绷带上还看得见淡黄色的药渍,露在杯子外的手臂上还有个小些的伤口,不知为何都已经被挣开了,结起的痂翘在一边,底下流着血,连下面的被褥都沾到了不少。

静好掏了随身带着的手绢俯身过去擦,人小够不到,看了躺着的人一眼后,干脆就跪到了床上,横过他的身体伸手过去,一边就让中心系统扫描下他的伤势。

这个时代的医术还停留在巫医结合上,重伤致死的人不在少数。

好在传送回来的消息已是无碍。

她松了口气,下床走出房间,将之前毛手毛脚的小厮敲打了一番,才带着一群婢女回去。

站在门口的小厮也是新派过来的,随口起的名字就叫谷雨,他看着远去的四姑娘大松了口气,才端着地上的木盆重新去打了盆水,心下不禁有些疑惑。

明明出来时,是三公子醒着让他打水去清洗伤口的,可四姑娘进去,里面怎么一点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他心下念着,手上却快速地动作开来,就巴望着能伺候好了三公子,不再让他回去做那些低等的杂事。想着念头,端了水进去,却差点被床上的人睁着的眼眸吓得再跌一跤。

李榭听着动静转过头去,眼里十足的戾气还未消散干净,吓得谷雨忍不住哆嗦,说话都磕巴着,“公子……水,水打来了。”

李榭看了眼他洒出了大半的水,又看了下自己被清理妥帖的手臂,想到刚才他不过心绪难平地闭目假寐了一会,随便看看来人的意图是何,进了房门的人就不动声色又无比自然地做了事。

她虚虚地撑在他身体上时,他差点就忍不住起身掐断了她细嫩的脖子。

若不是听见了外面称呼她的声音……

“刚才进我房内的人是谁?”

大司马府上不是没有四姑娘,只是不该是她这般的年纪,也不该是从他生母的肚子里爬出来。

谷雨有些呆愣,“是四姑娘啊,三公子您的嫡亲胞妹,”他看了眼像是浑然不认识亲妹妹的三公子,疑惑着就把自己听到的四姑娘的事都说了一遍,只求着不要让主子舍弃了他。

李榭压住再次翻腾起来的心绪,看了眼战战兢兢侯在床边的人,“今日我问你的话若有第三人知道,你的下场怕是比回去做杂役更凄惨百倍。”

谷雨立刻就起誓赌咒不会多一句嘴,抖着双腿退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人侧身又看了眼自己的胳膊,伸手盖住眼帘,微微勾了唇角。

被称为福星的嫡亲胞妹,还被他那位再薄情不过的父亲放在手心里宠着,甚至母亲还因着她坐稳了大妇的位置。

变数原来不止是他啊。

今后怕是要愈发有趣了。

静好从李榭那里回去后,夜里也烧起来一次,吓得郤夫人再也不敢把她放出房门半步,好不容易等她好了,郤夫人又病了,也是烧了两日才退下来。

折腾了几天后,静好还没松口气,病愈的郤夫人就加紧着脚步半了谢春宴,嘱咐着她带了一群小姑娘去花开得正盛的花园里玩。

李冠如今是权倾朝野的大司马,纵使人还在外征战,陛下的诸多事宜却都要问询于他,等他点了头才敢在诏书上盖章,前几日他还嫌书册往来繁琐,径自就把回复事宜交给了在昊城养伤的三子,看着他处理了几份之后更是满意,竟不问陛下就让侍人们将书册送到了大司马府上。

张望着风向的朝臣们心知肚明,大司马这是变相地在打皇家的脸面,顺手就炫耀下自家后继有人,不过十三岁的儿子,能上战场却也能下官场,心下更是惴惴,嘱咐了自家去赴宴的夫人,定要好好地巴着大司马夫人。

大妇们随着郤夫人,带来的嫡女们自然就随着府上嫡出的四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眼力劲的就挽了她的手臂,显示着两人的亲密。

静好被她们弄得颇有些烦扰,脸上虽还维持着笑意,心下却是有些难耐,坐在亭中就朝着远处望去。

一看就看见了正回来的人。

她朝着正说着话的几个姑娘示意了下,迈出亭子迎了上去,“阿兄?”语调在结尾处转了个折,急忙伸手扶着有些站不稳的人,“阿兄身体还有不适?”

难道她的副作用是完全变成了一个病菌?到处害得别人身体不适?

李榭放下捂在额前的手,看着眼前的人,丝毫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自责,凤眼里立刻就更多了几分犹疑。

刚刚她走来时,自己不过就抬头看了眼,瞬间脑中就多出了一段记忆,从她出生到如今,交集并不多,却也足够清晰,和最近听来的一些也都契合得上。

但问题是——

和他所记得的自己的幼时,出入太多。

他才回来不久,之前的十三年中的李榭,合该就是原本的他自己,不会有甚变数和出入,但这两段记忆中却又存在着偏差……

不,不是偏差。

李榭骤然伸手推开还抓着他的衣袖的人,脸上的神色瞬间就从有些苍白的无措转到了凌厉万分的戒备,上挑的凤眼中含着淬了毒的利剑,合着手上的动作,恨不得将人直接碾如地狱。

不是偏差,只是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这个人甚至还能直接篡改他的记忆。

他的动作突然,力道又大,丝毫没有准备的静好在猝不及防之下就被他狠狠地推到在地,崭新的桃粉色的汉裾立刻就沾了前日雨后还未干的泥点,狼狈至极。

“静儿!”带着众大妇过来的郤夫人正好看见了眼前的一幕,立刻就快走几步,心疼地把摔在地上的女儿扶到怀里,也顾不上自己立刻被弄脏了的华服,仔仔细细地将女儿检查了一遍,看没什么大事后才瞪向身为罪魁祸首的长子。

“你就是这般做兄长的吗?伸手就把幼妹推倒在地?”她看着长子还是一副僵着脸无动于衷,油盐不进的模样,气急之下真想伸手打过去。

就是他这个性子,一点都不讨他父亲的喜欢,反累得她得了教养不当的罪名,险些就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姬妾压在头上。

宽袖中的手动了动,到底还是顾虑着身后的人,止了动作。

“亏得你妹妹在病中都还念着你,只恐你的伤势有大碍,你居然……”

“阿娘!”静好的身高正好看见李榭在袖中越握越紧的手,担心他手臂上已经被挣开过的伤口再次受伤,立即就挡在了还在训斥着的郤夫人身前,“您错怪阿兄了,是静儿刚才没有分寸,想吓阿兄,阿兄不知道是我才失手将人推开的。”

她握了他的手,把自己肉呼呼的小手硬塞到他紧握着的手掌中,抓了两根手指握在手里,仰着脸和他道歉,“阿兄,静儿错了,你不生我的气吧?”

李榭勾起唇角冷笑一下,手上就要用力挣开她的手。

静好一边暗自用力,一边就朝着还有些狐疑的郤夫人甜甜一笑,“阿兄都原谅静儿了,阿娘也不能再错怪阿兄了。”

郤夫人自然是看到了儿子一闪而过的那点笑意,里面哪有什么原谅,但怒气平静下来之后,她更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自家人的脸,也就顺着台阶下了楼,“以后你也少些和你阿兄闹,榭儿也让着些妹妹,不要再误伤了。”

说完就让人带着女儿下去更衣,自己带着壮大了不少的队伍再次前进。

静好跟着嬷嬷走了几步,顺着一直定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回头,正好就对上了李榭的眸子,上挑的眼角显得整个眼睛愈发狭长,镶嵌在其中的那双棕色的眸子,盯着她看时就像将她完全看透了一般。

仿佛知道她在想着什么,李榭突然就朝她笑了下,笑意阴凉又寡淡,勾起的红唇微微动作,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等着。

等着什么?

想到他刚才的举动和那个笑,静好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他不会知道她来得蹊跷吧?

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自己毫不留情地捏灭,不说周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她的不对,就是每个boss都有的极大的领地意识,在自己的地盘上突然多了个亲妹妹,要是真怀疑,早就对她下手了。

那又是哪里不对?

她边走边想,回忆着刚才的细节,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脚下一绊就砸在了一个婢女身上。

自动当了肉垫的婢女反而松了口气,“还好没伤着女郎,否则大妇……”

婢女快速地住了嘴,静好却终于想到了关窍之处,好像,郤夫人对李榭和对她,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啊,甚至在他伤重昏迷时也只顾着照顾她这个发热的女儿,刚才也是立即就指责了他。

所以,是在嫉妒她分了母爱?

毕竟也只有十三岁。

所以说,是等着看父母宠爱的到底是谁?

之前她遇见过的很多的boss,其实说起来大半都是小时缺爱,长大缺钙的类型,只要有人真的掏心掏肺对他们好,一般都抵抗不了攻势。

而就她之前看过的关于李榭的资料而言,他之所以会喜欢上那个骊姬,到了会为她放弃嗣子之争的地步,好像也是因为骊姬一直都表现得只有他,甚至还设计舍身救了他两次。

还真的缺爱啊。

静好展开手臂让婢女们给她换着衣服,边思索着对策,想要让郤夫人和李冠突然喜欢他不容易,但兄妹间的亲情,主动权她还是有不少的。

增加了他心中妹妹的重量,以后劝说什么的,也更有分量。


  ☆、第44章 乱世枭雄(3)


李榭坐在案桌前,盯着面前的一册疏报看了有一刻钟,夙夜未眠,连双目都有些生涩,他正头疼地揉按着眉心,就听见被他责令侯在门外的小厮略带诧异地问了声,“四姑娘,您怎么过来了?”

四姑娘。

他把这个称呼嚼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昨夜害得他心绪难平,辗转反侧的人,今日倒是敢自己送上门来,还真是一点都不见心虚啊。

他放了手里的朱砂笔,抬头正好就看见了带着一众婢女浩浩荡荡地开路进来的人,倒是摆足了高门嫡女该有的排场和威风。

还未等他开口嘲讽,看着像是带众来挑衅的人就抬手弯腰行了个诚意十足的礼,脸上还带着三分笑影,“昨日惊扰了阿兄,静儿特前来赔礼。”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个婢女就将手里的一方砚台放于案上,沉墨色的砚台透着股沉淀后的墨香,东南西北四角上只随手刻了一枝梅花,一株兰草,一丛小竹,一朵墨菊,中间铁画银钩的一个篆体的“砚”字。

李榭立刻就认出了这方砚台,四景一字出于五位翘楚之手,又被前朝历代陛下放在龙案上历经了一朝起伏,外面的赝品都不知出过多少,刚被父亲拿到手时,他的那两位好兄长可是痴缠了许久,想求着父亲转手。

没想到父亲却独独给了这位四姑娘,又被她转手送到了他的案上。

这是上赶着来示好了?

李榭看了眼站在几步之外的人,嘴角的笑意愈发讥讽,“四姑娘这是来我着显摆了?随手拿出的物件,就是这般的金贵。”

静好接了婢女递来的茶盏,亲手端到了他桌前,一点都没被他眼中的恶意所击退,“阿兄和我同母所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都可以是阿兄的,又为何要向阿兄显摆?”

李榭看着她递到跟前的茶,微微抬起眼帘瞥了眼她,眼中□□裸地就写着“你递来的不知加了何物的茶水,我为何要喝”。

一个个都要和他兄友弟恭,真当他是瞎了眼不成。

静好收回手,直接就揭开茶盖喝了一口,吞下后还张口让他查看,再次把茶盏递了过去,“这下阿兄该放心了吧?”

这次那双凤眼中的鄙夷更明显了,“放心喝你的口水吗?”

何况这位嫡出的四姑娘都能篡改人的记忆了,一般的毒物又怎能侵害到她。

静好把茶盏递给婢女,挥手让她们全都退下,看着坐在桌案后的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抱臂冷笑,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颇有几分相似,“那阿兄想我如何?你我同母所出,血浓于水,阿兄这般防备着我,是觉得我会害了你的性命吗?”

“我若是有一丝想和阿兄争的心思,趁着阿兄病重时岂不是更好,又何必等到今日。何况阿兄之后是成大事的人,与其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和我算着根本没有的账,为何不想想我如今的身份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她冷静地看着坐在桌案后的人,相互对峙的气势难分伯仲。

李榭思索了下她的话,转念间也信了几分,毕竟之前更无还手之力的他都还好好活着,平静得与以往别无二致。

如果她真能出手帮他,那他自然就不是多了个□□烦而是如虎添翼。

甚至只要保证她不会站到他的对立面就行。

他屈指敲了敲桌案,清脆的声音响在空旷的书房内,一下下似乎就敲在心上,“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静好启唇微笑,“凭我是你的嫡亲妹妹,凭我称呼你为阿兄。我之后的一生荣辱与安宁,都要牵系在阿兄身上。”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瞬后移开,李榭勾起嘴角朝她笑了下,“后面那句倒也勉强算个理由。”

他伸手去拿了之前搁下的朱砂笔,又把摊了许久的疏报盖上随手扔到一边,推了推那个随手被放到了桌案上正妨碍着他的动作的茶盏,“换一杯来。”

静好听话地去端了一盏,就放在他手边又不会妨碍的地方,转去书架上随手拿了本书,见端了茶盏凑到嘴边的人没有一点反对的意思,自顾自就端坐到了宽大桌案的另一侧,低头翻着手里的。

刚看进去一个字,眼下就被推来了一盏茶,伴着兄长大人有些挑剔的声音,“太烫了。”

静好“喔”了声,头都未抬一下,“那就先放这等它凉吧。”

不能再惯着他的臭得性了。

李榭瞥了眼那个埋在书册中的小脑袋,“啧”了下倒也没和她计较,看了两册后端起那盏茶又喝了一口。

两人一个批复疏报一个看书,倒是相安无事得很,李榭之前还注意下她是否会借机看疏报,抬了几次眼都只看见了一个正对着他的小脑瓜后,也没有再过多注意,在墨汁快用尽时还指使着人给他磨了一次。

既然做妹妹的都给了准话,他做哥哥的还当什么畏手畏脚。

当事的两人倒是一点都没有从剑拔弩张转换到和谐相处的不适,但将来送药的小厮谷雨就有些接受无力,他看了眼无比和谐的两人,到底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字都没说,把手中的药碗递了过去。

“三公子,药来了。”

李榭瞥了眼药碗,直接用空着的左手接了递给静好,“尝一口。”

静好眨了下眼,他已经把药碗递到了她嘴边,微微一倾就迫得不想让药洒了的她喝了一大口,从舌尖清晰传来的苦味让她忍不住皱了脸,“好苦。”

毫无同情心的兄长大人施施然将药碗收回,转了个向就一口喝尽,平静得就像是喝了一碗白水,“恩,我就是看看有多苦。”

都说这位四姑娘最怕喝苦药,看来至少还是真人。

他看着瞪大了眼愤怒地瞪着他的静好,很有责任心地将桌案上的茶盏推了过去,“我这没有蜜饯,你喝茶冲冲味道,”收回的指尖还很好心地感受了下温度,“现在刚好凉了。”

凉透了!

静好端着正凑到嘴边,那头又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看来你是真不嫌弃我的口水。”

静好,“……”

就非要挤兑回来吗?!

郤夫人处理了一堆庶务,正躺在榻上让人按着肩,闭了眼就想起最近老是见不到人的幼女,“四姑娘最近都去了三公子那边?”

这兄妹俩差点打了架,倒是把感情打出来了?

侯在一边的婢女立刻就答了声,“女郎最近都陪着三公子在书房理事。”

“她帮着三公子理事?”郤夫人却是不太信,但也不会说自己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什么坏话,只当她是孩子心性,父亲不在就巴着阿兄了。

“给那边送些四姑娘喜欢的糕点去,告诫她们别让四姑娘冻着饿着……”她正要再嘱咐几句,前院的管家就匆匆地迈步进来,“大妇,郎主让人带了口信,说是他已经动身回来了,过几日就到。”

“当真?”郤夫人直接从榻上坐起身,神情有些激动,她在昊城虽是锦衣繁荣,却难免还是担心在前线的夫主,没了主心骨,有些事就唯恐出错,也怕着他什么时候就出了意外,眼前的一切都成云烟。

她细细地确认了李冠并没有受什么伤后,脸上的笑容更是如何也按捺不足,“快,快去告知四姑娘,说她阿父马上就要回来了,让她也高兴高兴。”

“阿娘说阿父马上就要回来了。”

静好端着两手的糕点摆到了桌案上,顺便就把一起传来的消息告诉了埋头工作的人。

李榭的手顿了下,笔尖的一滴墨汁就滴到了他正批复着的疏报上,遮住了他刚落笔的几个字,晕成一片。

他干脆就放了笔,伸手敲了下被放在一旁叠着的几本内容大致相同的疏报,犹豫着之前谋划的几种方案,哪种最彻底又最能把自己摘干净。

他刚重来不久,能用的力量不是还未到时机就是还在谋划之中,在这时基本找不到人死心塌地地帮着他一个仅是占了嫡出的名分,没有军功没有政绩,而且上头还压着两个元妻的嫡子的公子。

但这人又非死不可。

想着一抬头,就看见一侧坐着的人正一边看书一边吃着糕点,偶尔还抿唇笑上几下,真是好不惬意。

“左边。”他敲了下桌子,微微张了嘴,向抬头看来的人展示着自己充分的理由,“手脏。”

静好伸手捏了块被指定的槐花糕递到他嘴边,低头就看向他沾着淡淡墨迹的手,正好看见他的食指停留在一个颇为眼熟的人名上,修剪得圆润的指甲一下下地在字的三分之一处滑过。

动作轻得不留一点痕迹,却带着浓重的杀气。

而且他划的位置,看着正好就和砍头一般。

她最近一直和他相处,倒是摸出了他的几分脾性,与其拐弯让他猜测出更多,倒不如直接单刀直入,“阿兄不喜欢这个人吗?”

李榭吞下嘴里的糕点,缓慢地启唇笑了下,“是啊,不喜欢到想弄死他,正在想什么方法最能毁尸灭迹。”

静好狐疑地看了下他,“阿兄真想动手,难道还有人要拦着吗?”

拦也不一定拦得住啊。

“他的姐姐妙姬现如今在父亲身边正得宠,昊城这边的人不知才把这些疏报呈了上来,等父亲回来看见后,八成是会小事化了。”

他的手指又习惯性地在上面点了点,“小事化了,也就是仗着有个姐姐,能把强抢民女、□□民妇这样的行径,都化成不痛不痒的几句呵斥。”

静好看着那个名字,又想到他提到的妙姬,终于想起来这个叫田逢的,在资料记载里就阴了兄长大人一把,将一具女尸藏到了他的后院,带着众人找到后把罪名扣在了他头上,害得他被杖责六十,名声一落千丈。

这样劣质的计谋能得逞,和他那个最爱吹枕边风的姐姐绝对脱不了关系。

她又捏了块糕递给李榭,顺手就把那本疏报从他手中抽走,“阿兄事务繁多,这件事静儿来就行。”


  ☆、第45章 乱世枭雄(4)


大司马要回朝的消息一传开,侯在昊城中的各阶官员们就都动起了心思,之前无功无过的想着再如何博些好感,出过纰漏的更是苦恼着如何将事情化小,免得一回来就触了霉头。

田逢倒是给姐姐去了封信,得了几句数落之后就放下了被呈上疏报的事,倒在家里继续寻欢作乐,但他的顶头上司冯忠检却有些惴惴不安,那小子有姐姐撑着,事情怪罪下来,他无事,他这个顶头上司就难免吃一顿排头,得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可也不敢直接发作了他,被他那位说是正得宠的姐姐记上一笔大账,在日后都提心吊胆的。

他在辗转反侧了几晚,最后却是家里的大妇急急地把他从姬妾的房里叫了回去,开口就问他手下的人是否有开罪之处,大司马府上的四姑娘今日特意问了她,说都尉手下是否有名唤田逢的。

别人问的还好,这位四姑娘,那可是大司马的掌中宝,开口所求没有不应的,而且听说近半月都伴着三公子在书房处理疏报。

冯忠检立刻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和大妇对着相坐了半夜,终于决定让大妇先带人去大司马府上求个情,也好证明他作为上司,是好好管束了手下人的。

田逢被硬逼着去了大司马府上,干坐了一刻钟就耐不住,瞅着冯都尉正和三公子说到兴头上,猫着腰就溜向了后院,想看看堂堂大司马的后院里都养了些什么美人。

逛了大半圈,没见着美人,最后却在水榭边看见了正在说着话的两位小姑娘,大些的那位他认识,就是他上司府上的那位嫡出小姐,但年龄小些的那位,却长得实在有些精致,微微一笑间就吹皱了心湖,长大后必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他站得近,清晰地看见了那位小姑娘亲手给冯姑娘奉了盏茶,还带着几分歉疚兼讨好的笑意,周围却是连个婢女都无。

连个正五品的都尉的女儿都要讨好,看来也不是什么他惹不起的角色。

心下顾虑一消,他抬脚就走进了水榭,直直就逼着那漂亮的小姑娘走去,近了就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像只小猫一般勾着人心痒。

“姑娘真是个小美人啊,怎在这吹着凉风?叫哥哥我真是好一番心疼。”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摸眼前的人的脸,身体更是凑近了几分,更加闻见那股诱人的香味。

静好后退了几步,一把打开他的手,瞪大了眼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在大司马府上如此放肆。”

“我自然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这是何地,那也妨碍哥哥和你好好亲近亲近啊。”田逢闻见那股子香味,更是觉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就越凑越近,甚至想把脸都贴到那味道的来源上。

“静儿!”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异口同声的惊呼,他探出的手和身子还僵持着,眼前的小美人细嫩的腰肢一扭,整个人都翻过了水榭,直直就栽进了水里。

.

郤夫人简直要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晕厥过去,她心尖上的小女儿,就在自己府邸上,被一个不知从哪来的登徒子逼得跳了水。

这才是四月初,湖里的水得有多凉啊!

她急急地就催促着还在发愣的奴仆,“快,快去把四姑娘救上来,她要是有个好歹,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话她就急急赶到了湖边,正好看见刚才和她一起惊呼的长子从湖面上冒出头来,手里牢牢地抱着闭着眼的女儿。

众人合力把人拉上了岸,郤夫人正要抱着女儿落泪,刚喘了几口气的长子就立即从她手上接了人,丝毫没在意自己也是满身的狼狈,“天冷易寒,要尽快给静儿换了湿衣。”

说完,也没多在意她的反映,抱着人迈着大步就奔向了最近的璃圆。

郤夫人跟了几步,回头看着呆愣在原地的冯都尉一家和那个被奴仆压住了的罪魁祸首,恨不得生生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把人押到柴房关着,”她理了理身上沾了水渍华裳,竭力让自己从目睹女儿受伤的恨意中挣扎出几分理智,“明日大司马回朝,我会一字不错地详细向他禀明,待他亲自发落你们这些伤了他女儿的罪人。”

.

静好入水前估计过角度和力度,虽看着是实实栽进去的,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她装着昏迷的时间一长,不小心就真的睡了过去。

再睁眼,眼前就是漆黑的一片。

她刚动了动有些热得出汗的身体,昏暗的房间里突然就传来了低沉又凉薄的声音,像是深夜里不请自来的鬼魅,“醒了?”

李榭起身走到她床边,勾着的嘴角带着不明的笑意,“你对自己倒是真下得了狠心,这样的计谋也不和我事先打个招呼。”

在意的果然还是事先不和他打招呼啊。

静好踢了踢被子,“热,”她等着某人僵持了一会后极不耐地把她的被子揭掉了一层,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就算不和阿兄打招呼,阿兄不还是及时把我救了起来?”

李榭瞥了眼她,凉凉地“呵”了声,“救你?我只是怕你污了府里唯一还能看的湖,坏了我日后赏景的心情。”

再说,她多少也算是他的盟友,死了于他并无半点好处。

静好躺在被窝里朝他眨眼,借着月光看着他无动于衷的神色,压低了的声音更透出几分小姑娘的娇软,“可我是听见了阿兄在叫我才跳下去的。”

不跳她身上的味道就祛除不掉,留着只会给自己多加麻烦。

为了防止被同在水榭中的人发现,她还特意找了借口坐到了下风口,又在发现田逢在观望着的时候,故意给冯姑娘递了杯茶,免得田逢那个有色心没色胆的,猜到了她的身份不敢出手。

而且就算李榭不救她,之前安排好了婢女去请来的郤夫人也会到场,根本就不会让她在水下呆多久。

“你还不如说是被我吓得跳下去的。”他坐在床边,手下摸到一缕她散开来的长发,松松地扣在指间绕了几圈,带着胖乎乎的一只黑蚕茧就直接凑到了她耳边,加重了力道,丝毫不顾及着扯痛了她。

直到静好伸手去挠他才松了手。

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淡薄了脸上最后一点笑意,“这只是一个教训,以后行事再瞒着我,就不是这样简单可以了结的了。”

.

外出征战的大司马回府,府上自然是都出来相迎,除了他带走的几个年龄稍大的儿子,连平日里在官学里上课的几位公子都并着所有的子嗣在门口列了整整一队,连带着数位姬妾,场面也是相当壮观。

李冠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立即就发现少了人,“静儿怎么没出来?”

郤夫人正用余光看着那位从身后的马车上施施然下车来的年轻美人,听见他的话才回神,立即脸色就愈发难看了几分,“静儿昨日掉入湖中,有些发热,妾就做主没有让她出来。”

“人好好的怎么就掉进湖里了?”

李冠立即就带着怒气沉了声,也顾不得一拨人都还未见礼,直接就朝着女儿的居所走去。

郤夫人跟着他走,一边就细细把事情的原委说了,“那人妾已让绑在了柴房,就等着夫主回来发落,静儿刚前几日病过,烧了两日才见好,这再一受寒……还好她三兄来得早,不然再在湖中冻上一时半会的……”

一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姬妾再次看着大妇提了四姑娘之后就引走了郎主的全副注意,直接就把他们扔在了原地,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气愤,站在前头的几个看着那个脸色更为不好的,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美人,转念间又有些畅快。

“年轻貌美又如何,在郎主心中,怕是比不上四姑娘的一个小指头。”

妙姬将这句话听了满耳,当即就对那位不曾谋面的四姑娘恨上了几分。

今日本是该她出尽风头的。

.

李冠进了卧房就看见正捧着药碗喝药的女儿,那张小脸皱得死紧,放下药碗就立刻抓了颗蜜饯塞进嘴里,转头就看见了他,立即转了笑脸。

“阿爹!”

李冠大步踏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真有些微微发热,带着脸色都有些不自然的红晕,当即就有些心疼,“阿爹不过是出门一趟,静儿怎就生病了?”

静好摇了摇头,“静儿没事,但阿爹有哪里出事了吗?”

她伸手握着李冠的大手,对比得愈发小的手显得有些脆弱无依,抬头看着他的眼神也满是关怀与孺慕。

李冠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低声和她说了路上的几件趣事,又说了给她带回来几件礼物,看她迷蒙着眼慢慢睡着后,才责令着婢女们看护后,放轻了脚步迈出房间,站在廊下想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静儿的运道确是和他相连的,去岁时她大病了一场,没过几日他就打了败战,这下莫名其妙掉下了湖,难保不会再连带着他的运势。

他眼角一跳,又想到郤夫人说的那日的事,心下真是恨急了那个敢轻薄于静儿害她跌入湖中的人,“人在哪里?给我带到前堂去。”

.

人刚提到前堂不就,方才安顿下来的妙姬就急急赶来,看着跪在堂前的亲弟哭得梨花带雨,衬着年轻貌美的容颜,让男人难免就对她宽容几分,“……郎主可是答应了会饶我弟弟一命的,何况四姑娘如今不也无事,正是大难而有后福,于运势无损反增。”

她进府后就先打听了那位四姑娘,求情时就扣住了关窍,更咬死了田逢之前是不知四姑娘的身份的,而且之前床榻间求来的“无罪”也改口为“饶命”,没有令李冠太过为难。

李冠手一动,看着是要示意她起身了。

郤夫人死死地就抓住了衣摆,正要冒着触怒夫主,开口说几句,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着的李榭就起了身,长揖到底。

“阿父,冯家嫡出姑娘可作证,当时静儿怒声相问时,田逢亲口承认他是知道静儿的身份的,而且深春时分,湖水尚凉,静儿本就大病初愈,无事已是大幸。”

他目视前方,丝毫不在意妙姬气得扭曲了的脸,“阿父答应饶了田逢的命时,妙姬身在内宅,一定没有将其罪行具体相告。”

他挥手示意侯在门外的谷雨将整理好的疏报都拿进来,呈到了李冠的案上。

李冠翻动了几页,有些松动的眉头再次皱紧,心里的怒火压都压不住,田逢这人竟是惯犯,平日里对平民出手就算了,如今竟是在他府上都敢撒野,还差点就对他的宝贝女儿出了手。

若是静儿不跳湖,这事情还不知会如何!

那他有这个胆子,又是借了谁的势?

李冠低头看了眼跪在堂下双目盈泪看着他的妙姬,心里升起的那点怜惜荡然无存,“来人,把田逢拉下去杖毙,妙姬送回源城。”

李榭早就在呈上疏报后就退回了位上,闻言只是端了茶盏挡出自己嘴角带出的笑意,平静地看着堂下的两人挣扎着被带走。

他阿父果然还是这个性子呢,平日对着你再好,翻脸时也能丝毫不顾及旧情。

不过他那嫡亲妹妹的计策也真是好,用自己作饵,跳了个湖就帮他解决了两个看不顺眼的,招来了一家可以放心驱使的力量。

以后还得好吃好喝地养着,免得折腾几次就折腾死了。


  ☆、第46章 乱世枭雄(5)


静好白日睡多了,晚上就有些睡不着,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立刻就绷起了神情,微微动了动身体看向门口处,看见来人颇为熟悉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李榭站到她床前,掀了单薄的床帘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看着她刚放松下来的神情,嘴角勾出几分笑意,语调鄙夷,“胆子真小。”

静好躺着给他翻了个白眼,“总比不上阿兄,夜探亲妹的卧房也熟门熟路。”

她话才说完,额头就被人屈指弹了一计,力道却是不轻不重,“对着我倒是愈发的伶牙俐齿了。”

他的心情明显是很好,丝毫没有和她再多计较的意思,坐在桌边就为自己倒了杯茶,也不挑剔那茶水早就凉透了,顺便还给她也倒了一盏,放下时屈指在桌上轻轻一扣。

这动作都要成他们间的暗语了。

静好顺从地起身坐到桌边,离得近,纵是有些鼻塞的鼻子都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阿兄这次得的好处不少吧,饮酒后不回卧房,倒是来我这喝茶。”

而且敢这样大半夜坐在她卧房里喝茶,又是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来,外面候着的那群婢女八成都已经被他放倒了。

她也端着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有些嘶哑的嗓子才通畅了些,又举杯向他示意了下,以茶代酒,“恭喜阿兄,成功将冯都尉收入麾下。”

冯家嫡女亲眼看着她被逼入湖中,田逢又是冯家人带进来的,而她派去打听的人却一字未提冯都尉,八成就是眼前这人把那一家干净地摘了出去,又握着这个把柄,让人不得不暗自投入他的麾下。

李榭看了眼她,突然就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动作就像是在逗弄着一只宠物,“这脑子倒有几分像是我的胞妹。”

呵,还真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聪明又酷炫啊。

典型的青少年中二病。

静好放了手里的茶杯,起身后差不多就和坐着的人差不多高,一伸手就摸到了他的脑袋,“阿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缺觉可是会有碍身高的,”她摸完放下手,优雅地打了个哈欠,“静儿就不亲自送了,阿兄出门前可别惊动了府上的巡卫。”

卧房里一片死寂。

静好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自己整个窝在温暖的被子里,抵御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冷气。

最后才在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一声压抑着的关门声。

第二日起身后,侍奉的婢女收拾着卧房就白了脸,“女郎可知桌上的一个茶盏遗失何处?那可是今上亲赐的物件。”

静好转头看了眼,反射的光线甚至还能看见实木的桌上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她伸手揉了下自己还有些疼的那块头皮,答得心平气和,“昨天被我摔碎了就随手扔了,换一套上来罢。”

有些可惜没看见兄长大人昨夜气急败坏却要生生忍着的那张脸啊。

.

李冠回府,动静不小,皇家的接风宴后,府上又另外办了一个,虽是叫家宴,可来往的臣僚却不在少数,李冠却一反常态的一一推拒了,给足了今上为君的面子,将送到府上的贺礼都一一返还了。

静好在他的一众儿女间最是得他的欢心,又是不能参与嗣子之争的女儿身,从筹宴那日上午就被他带在了身侧,与几位大臣谈话时都不避讳着她,直到晚宴将开,才让她回房准备。

静好边往回走边梳理着今日得到的消息,脚步一转就拐向了李榭的崎苑,“我突然记起有个绢花留在了阿兄那,你们先回去把我的裙裾熏好香。”

李榭在李冠回来后就卸了疏报的批复权,连着几日都窝在书房中,抬眼一看见进来的人,脸上的神情颇有些扭曲。

“我可不是来和阿兄斗嘴的。”静好一开口就截了他的话,简单地总结了下李冠今日和那些大臣议事时所透出来的消息。

“父亲这是打算向元家人示好?他上月初不还将疏报批复权交予我,狠狠打了元家人的脸吗?”李榭又习惯地伸手在桌子上扣了扣,撞见她推来的茶盏后才端起来抿了一口,语调间全无对话语中提到的皇室和生父有一丝的敬意。

“看来八成是前线战事不顺,牵制下还处于弱势了。”

他皱眉间就得出了结论,上一世,也就是在今岁的十月,乌、殳两国同时进攻司朝,前线早已疲战的军队节节败退,朝中又出了奸细,趁着调兵镶卫昊城之时,直接就将敌军混入,致使昊城被围半月有余,城中平民壮年几乎死尽,妇孺老者饿死难计。

想不到早在此时,前线的战事就已现败绩。

想到自己在上一世时,才养好伤就急着奔回前线,在两军围攻时竭力守住了一座城池,却在回昊城后被指责失职,失了父亲的最后一丝亲情,甚至连田逢那小人都能将罪名栽在他头上。

“阿兄,”静好拉了把笑容阴森,不知在想着什么出神的李榭,“你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按李冠的性格,他若是真要向皇家示好,就会挽救之前打脸的事,那一定就会把当时接了批复权的李榭推出去,最多只担个“教子不严”的罪名。

李冠端着茶盏睼了眼她,看她真是有几分在为他担忧,才随意地解释了几句,“为何要应对?父亲和元家人都只是要个台阶,之前的事到底是谁的意思,谁都心知肚明,真算到了我头上,也没人敢拿我怎样,最多不过一阵呵斥。”

他倒是真不将这件事放在心里,上一世更过分的都有,他对李冠早就没了期待。

静好盯着他看了一会,起身行礼告退。

.

大司马府上的姬妾众多,子女更是不少,一个家宴都能办得声势浩大,两列队伍依次排开,又备了几列次席,满满当当的都坐满了人。

几位长成的嫡公子,除了回来养伤的三公子,其他四位都留在了前线,听说还都立了不少军功,郎主打算年后就向上呈报请封,之后就算没有嗣子之位,怕也是要比常人高出许多。

几位生了儿子的姬妾都恨恨地看向坐在主位旁的大妇,眼里的嫉火几乎燎原,待看见备在主座旁的那个偏小的席座时,更是咬碎了一口银牙。

生的儿子在外立军功,生的女儿还比儿子更得郎主的眼!

宴席过半,李榭放了手里的酒樽,抬头就看向子嗣席首座上的人,“榭儿,听说你近日都在书房里批复着疏报?”

他一开口,原本还有些杂声的宴席上瞬间就安静下来,显得他的语气在空旷中愈加的威严,“那疏报可是呈于今上之物,你怎可没有分寸,擅自在其中动手?便是为父,处理时也是慎之又慎,无不按着今上的旨意酌情办理。”

他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就都理会到了他的意味,即刻间,就有几位耐不住已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之前还艳羡他得了这般职务,没想到今日就被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李榭一声未驳,起身就跪在堂中,以额扣地。

郤夫人动了动嘴,在李冠瞥过去的一个眼神中按捺下了所有的话。

李冠显然是颇为满意在场的人的识趣,嘴角也带出了几分笑影,“也罢,明日你就随为父进宫负荆请罪,让今上来决定你的罪责。”

负荆请罪。

这在司朝已经衍化为一种贪生怕死的行为,□□着上身从家门走向皇城,路上看见的百姓都可丢掷杂物以示愤恨。

李冠这显然是要舍弃了他这个儿子的脸面,堵住了众人的悠悠之口。

他的手忍不住就在衣袖中死死握紧,一字的答复就堵在喉间再也吐出口。

“阿兄要去负荆请罪吗?”坐在主座旁的静好在一片沉寂中开了口,清丽又带着些软糯的音调颇有些娇俏,“那不是半个城的百姓都看见了阿兄的容貌,静儿长得和阿兄如此相似,以后出门不会被人当成阿兄扔臭鸡蛋吧?”

她皱着眉,就像是真的只是在说出自己的疑惑。

李冠端起酒杯的手一顿,看了眼女儿后又叫垂首的李榭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一番之后发现两人真是极为相像,只是他的那双凤眸像大妇,而女儿的杏眼却是随了他,乍一眼看去还真有些分辨不清。

但多少有着年岁之差,且还是男女之别。

“就算不把静儿认成阿兄,也一定知道静儿就是阿兄的胞妹,以后静儿最好是连宴席都不要参加了,免得人家在背后说闲话……”

她苦恼地嘟哝了几句,转头看向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的李冠,“阿父,不要让阿兄去负荆请罪好不好,今上之前不是病了一段时间吗?阿兄擅自处理疏报一定是在担心今上的身体,不是故意的。”

她看李冠还有些挣扎,当即就祭出了他最在意的事,“静儿不想变成被人指指点点的坏姑娘,失了好名声也损了好运气。”

这个和他的运势相连的女儿的运势,在多次得到证实之后,当之无愧地就成了李冠的死穴,他纵使心里有再多的顾念,在这样的损伤之前也要先顾好更为重要的运势。

尤其现在前线还情况难辨,成败不定。

好在静儿刚才给了他一个更加恰当的借口,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今上之前病过?为父还不知道这件事,倒是错怪了榭儿,那你明日就随着我进宫和今上好好解释一番,免得外人也一起误会了。”

李榭应了起身,在坐下后却全然失了在进食的胃口,不自觉就抬眸去看那个坐在主座旁的人。

真的和他长得很像。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专注且不加掩饰,被盯着的人终于忍不住朝他转过头来,那抹笑意简直和他往常站在她床榻前居高临下望去的别无二致。

得意得很啊。

李榭端起茶盏凑到嘴边,罢了,好歹也是妹妹,以后就好好养着吧,别饿死了就行。


  ☆、第47章 乱世枭雄(6)


盛夏在恼人的蝉鸣中溜走,天气又一日日凉下来,静好踏过一地的落叶走到李榭的书房,刚推开门就看见窗边有人影闪过,再眨眼时就消失在了屋檐。

她近几日早就对这样的场景麻木了,兄长大人最近一月消息往来越发频繁,像是在谋划着什么大事,连身上的伤口都不曾顾及,上次她偶然看见时还被流脓的伤口吓了一跳,说了几遍也没被正主听进耳朵后,就只能自己来督促着给他换药。

好在这位喝药还算配合,在她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后,仰头就一干而尽。

静好从一边的小碟子里捏起颗蜜饯,压住嘴里的味道,一边就掰过他的胳膊,熟练地上手给他换伤药。

李榭把药碗放回到托盘上,瞥了眼她的动作,语调平直毫无波动,“轻点。”

静好恨不得用力掐下他胳膊上完好的地方,一个能眼睛不眨就朝自己手上划刀子又带着伤故意摔下马,晾着伤口任由它化脓的人,现在还喊什么痛。

李榭看向窗外,一片落叶正好从树上落下,飘飘摇摇地落入窗子,就掉在了他的脚下,他盯着看了几眼,抬脚用力把它碾成了碎末,“差不多该好了。”

他为了留在昊城故意让自己受了伤,算着时间,现在伤口也差不多可以好了。

静好低着头没听见他呢喃一般的话,径直就和他说刚从李冠那里得来的消息,“阿父今日发了一顿火,听说是前线又失了一座城池,这已是入夏之后的第三座,再后退,就连昊城也要有危险。”

她边说就边想着自己之前看见的资料,但那上面写的基本都是李榭的消息,她看时又匆忙,能记得也就是几件影响较大的事。

包扎完她就收拾了东西,赶着再赶回到李冠那里去,最近事情不顺,李冠发的火都愈发多了,以致侍候着的人看见她都像是看见了救星。

走到门边刚开门她就打了个喷嚏,候着的婢女赶紧上前来把她围住,嘈杂声盖住了身后的人说的话,静好正要回头看,远处一个小厮已是匆匆跑了来,脸上的神色尽是惊慌。

.

“……乌、殳两国怎会结盟?你们之前竟是没有收到一点风声?就这般让人打到了城下,现下却来和我说又失了一城,甚至连宁城都要保不住了!宁城离昊城多远你们知道吗?不过就是三座城池,三座!”

李冠捡起桌案上的一个茶盏就朝着地上的人砸去,盛怒下手却失了准头,直直就越过了人砸向门口,正进门来的静好后退了一步,快步回来的气还未喘匀,一惊之下忍不住就有些咳。

空荡荡的书房里只余下她的咳嗽声。

李冠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后退了几步才险险站稳,果然,果然……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深吸了几口气定神,抬头就走向门外,“叫在昊城的几位将军都到尚书房,说是陛下有要事要相议,再派人去宁城,告诉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再后退一城便以谋逆罪论处!”

.

昊城的局势在一日之内就立即紧张起来,城门紧闭封城,街上再无随意走动的人,连之前一直连绵不绝的宴请之音也停歇下来,禁军在城内往来不息,又征了大量的劳力加固了昊城的城墙。

李冠本来打算亲自去往宁城,被吓得都失了血色的元怀帝却死活把他拉住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着他在昊城戍卫,他也只能让手下的猛将代为前行,自己在昊城中和众大臣谋划了几日,除了僵持在宁城的大部分军士,现下还能调来戍卫昊城的就只有各地的散兵。

但有胜于无,元怀帝立即就下了令旨。

李榭收到下旨的消息时狠狠地怔了怔,如今才迈入十月,但上一世去请援兵时,已是十月末,不说他算着时间的伤势才好了大半,他之前安排着的力量,大半都还在路上,昊城封城之后,怕是没几个进得来的。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就习惯性地敲了几下桌案,才敲了两下,手边就摆上了一盏茶,正是他惯饮的偏凉的温度。

他偏头看了眼坐在桌案一侧的人,她正低着头看着手上的书册,才不过八岁稚龄,侧脸的弧度就有些勾魂夺魄,额上覆着薄薄的一层刘海,像是鸦羽的长睫一下下像是在轻盈地舞蹈,挺巧的小鼻子,红润的嘴唇自然就保持着上翘的弧度,光洁的下巴翘起一个精致的弧度。

果然是张美人脸。

李榭又敲了下桌案,让沉浸在书册中的人将视线投到他身上,“近日城中颇乱,没事不要出门走动。”

前一世时,昊城被围后,缺食的平民闹起过几次动乱,好几位高门贵女就都折在里头。

她在大司马的府上是不用担心,但在外就怕是成了众矢之的了。

静好点了头,低头又接着看书,还没看几个字,手上的书就彻底被人劈手夺了去,连贯着动作就被扔进了远处的炭盆里,眨眼间就被舔上了火苗。

静好看着那本书一点点化为灰烬,转头就瞪向毫不在意的李榭,“阿兄这是在作甚?”

这个时代的书册有很多都是孤本,她看着的那本更是前朝一位大家誊写后的孤本,便是连上面的字迹,拿到了外面去也是许多藏书世家求之不得的。

李榭端着茶盏一口接着一口啜饮,看着她的凤眸里一派森然,“我在和你说话,但它却在打扰你。”

静好真是有些被他气到了,“阿兄若是在意,说一声便好了,做甚……”

“顺便也警告你,”李榭伸手捏住了她的脸,想用力又泄了些力道,“若是你敢不把我的话听进耳中,我保证你的下场,会比它更加干脆。”

他起身,走了几步之后,又磨搓着手指间残留着滑腻触感转回身,“记住我的话,不要迈出府外一步。”

.

被令旨召回来的散兵比预计来得更早一些,握着元怀帝的令牌一路畅行无阻,直到在昊城外才被拦了下来。

正好那日李冠和李榭都在城墙上,带兵的人刚说了几句话,李榭就立即发现了不对,“父亲,他的口音是乌国的口音。”

他的音量不大,那将领却立即就转头看来,脸上的神情有几分紧绷,还辩解一句,李榭已是搭了弓箭,一箭射向他的腰间,勾出了一个乌国将军的令牌。

攻防战立即打响。

两边的人数相当,战局一时间竟是僵持不下,銮战了两日后才暂时休战。

城外的士兵在收拾搭帐,元怀帝被宫人扶着颤巍巍就上了城墙,看见力竭的李冠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司马,我们快把在宁城的军士叫回来吧。”

李冠怒瞪了他一眼,还带着厮杀后浓重的血腥气,“把他们叫回来腹背受敌,好让敌军集结在一起,一举攻下昊城吗?”

元怀帝在他的眼神下退了几步,期期艾艾地又问了一句,“那……那我能住到大司马府上吗?”

他这个皇位坐得就和一个印章一般,实在有些害怕城破后就被随便抛弃,住到了大司马府上,好歹知道什么时候该逃命。

李冠简直要被这个皇帝在危机时候彻底暴露出来的懦弱给气半死,直接就让人把他送回了皇宫,还特意派了两个兵卒“保护”他。

李榭在一边靠着看了全程,嘴角忍不住就勾出几分笑意,就是这种窝囊皇帝,他爹之前居然也会让他去负荆请罪。

还真是一点都不把他当一回事。

他回头看了眼在百步外暗宅扎营的乌殳联军,看着他们伙头兵在一处河涧处架起了大锅,没一刻钟就冒起了炊烟。

那条河涧,主河道正好绕过一座城池,汇入宁城与另一座城池相间。

既然这边的乌殳联军在河边取水,宁城外的那些想必也是了。

.

郤夫人担忧着夫主和长子,和静好说了一整日的话,直到晚间才让人把她送了回去,静好路过暗沉沉的崎苑,脚步一转就走了进去,身后的婢女跟了几步,按着惯例就停在廊下。

静好正要推门进去,在黑夜中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屋后一晃,彻底淹没在了夜色了。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下,推开了一丝缝隙的门正好传来一阵穿堂风,带来了丝丝的血腥味。

她疾步推门进去点了烛火,就看见靠窗的一侧低落了一滩血迹,窗边的随手扔着的里衣上,手臂上的位置上还有一大滩晕开后又干涸了的血迹,却又硬生生被人揭下来。

一边还凌乱地扔着散乱开的绷带。

李榭在城墙上战了两日,未好的伤口再次裂开实在正常,那他急急忙忙回来,又这样仓促地处理了伤口是去哪里?

她手撑着窗框跳了出去,判断了下他离开的方向,正拐着弯跑到了后门,就听见了门外一声嘶鸣着的马鸣声,探头出去却看见一人一骑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一路踏过寂静的街道,冲入了夜色之中。


  ☆、第48章 乱世枭雄(7)


李榭一路朝着城门处疾行,靠近些便下了马,直直往自己事先设计好了的一处城墙摸去,拉着绳索下了城墙,摸黑朝着敌营摸去。

将藏在衣袖中的药悉数倒入河涧的主流后,他看了眼在上游的那道更为狭窄清澈的河涧,摸了下藏在另一衣袖中的瓷瓶,计算着那边的守卫。

他这几日在城墙上才发现,昊城的守卫比他所预估的更加不堪,上一世能僵持那许久,依托的怕是城中平民的死守,以致于这一战之后,花费了六七年,城中的境况还是难以恢复到战前的状态,他那个好大哥接手治理时,可是扎实地吃了几个大亏。

他可不想把这种烫手山芋接到自己手里。

他伏在敌营旁的草丛间,计算好戍卫换防的时间,看准他们换防的间隙,闪身进了军营,砍晕一个伙头兵,换了衣服就朝着他们取水的河边摸去。

那条河涧,他在城墙上看着时只是狭窄的一条,到了近前,隔着夜色看着也有一人多宽,怕是他带来的这些剂量还不够真的把这些人放倒。

他正对着面前的河涧思考着短期内的对策,听见转来的脚步声已是来不及躲藏,只能站在原地装出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伸手盖住了半张脸。

“你怎么在这里?”领队的小队长握着火把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戍卫营那边传消息说偷溜进来一个人,不会就是你吧?把手拿开,给我看看脸,你一个伙房的,半夜不睡觉,出来溜达什么?”

他上前来就要扯人,突然身后就一片火光大盛,夹杂着大叫声,“走水了,走水了,粮草那侧走水了!”

他们奇袭昊城时,本来打的是一击则中的企图,备的粮草本就不多,此时僵持在城外,又被前后夹击,失了粮草的运送渠道,对粮草更是在意不过,夜间在其周围都特意加重了巡卫。

没想到还是被烧了。

那小队长一惊,也没有时间再纠缠眼前这个行踪可疑的伙头兵,立即就带着人赶去救火,“你,你也给我跟上来,粮草都烧光了,看你们谁饿不死,还大晚上出来瞎晃。”

李榭在他们转头之际,立即就把手里的瓷瓶拔了瓶塞扔进河涧里,响亮地答了声跟上了队伍。

他边走着边看着时机找机会脱身,想着方法脚下却是未停,还在前头几个兵卒转头看来时,扯出了茫然无措的神情,带着几分讨好地笑了下。

还真想一个倒霉被拉来干活的伙头兵。

脚下刚转过一个帐营,里面突然就伸出来一只手,握住他的衣袖把人往里扯。

那双手又小又软,颇为眼熟。

李榭心中一疑惑,就被那股大得有些出奇的力道扯了进去,还未适应帐中的黑暗,那双小手就往上捂住了他的嘴,那个熟悉的身影踮着脚尖凑到了他耳边,细软的声音还有些微微的沙哑。

“阿兄,是我,跟我走。”

静好拉着人七弯八拐,乘着他们忙着救火的慌乱和黑夜,偷偷牵了一匹马,绕了大半圈回到了之前的城墙下,仰头却看不见那根绳子。

她正着急着找绳子,一路上都没有说过话的李榭却突然发力扯住了她的胳膊,一用力就把她转身推在了城墙上,身前就是他,再无路可退。

“他们说偷溜进军营的那个人就是你?”李榭伸手撑在她的头顶,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她,背光的脸色看不清,那语气却是万分的阴沉,“你胆子大得上天了,居然敢一个人偷偷溜进敌营?你知道你要是被抓了会是怎么样的下场吗?”

他移了手,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就用力地抬起了她的下巴,迫得她不得不仰头看着他,被他浑身再也压抑不住的愤怒所笼罩。

“李静,你是完全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我说让你顾好自己,让你呆在府中不要出门,你是完全将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完全忘了我的警告是吧?”

他的语调阴冷,连音量都未曾压制,一旁的马儿都忍不住躁动地跺了跺四蹄,焦躁的打了几个响鼻,在寂静的夜里声响颇大。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谁?非要一次两次救我,你以为自己是谁!”

静好被他的手握得肩膀生疼,刚要挣开他的桎梏,城墙上一时火把大盛,兵甲之声带着人声传来,立即就将他们所在之处照亮,“城下来者何人?”

李榭抬头看了眼,对着那些正对着他们的尖利箭头连神情都未变上半分,直直就盯着那个带头喊了话的人,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笑意,“人在城下,你想放箭便放箭。”

“不要放箭!”静好大喊一声,抬眸死死地盯着笑得毫不在意的李榭,“我们是大司马府上的人。”

她的话才说完,上头就让开了一个缺口,李冠探出头来,定睛一看后更是申请难辨,“静儿?”

.

静好被拉上城墙,还未等李冠质问一句,她就先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开口就把罪责引到了自己身上,“阿父不要生气,是静儿讨厌那些在城外的坏人,偷偷溜出去的,阿兄担心我才跟上来,要不是阿兄,静儿就……刚才阿兄已经狠狠地将静儿骂了一遍了,阿父还要再接着骂吗?”

她为了方便,仓促间只能脱了最外的那层漂亮的汉裾,身上又被蹭出了不少的污渍,连衣裳都勾破了几处,小脸也脏得很,倒是真有几分可怜。

李冠怒气难忍,巡卫发现这处的绳结,一大堆人在这守候了半夜,没想到抓住的却是他的儿女,偏偏缘由又是他放在心尖上的静儿,真让他处置他还真下不了手,可不处置又难以安在场的人的心。

当即就看向了站在静儿身后沉默着的李榭。

“静儿一个人怎么能跑出城去,榭儿……”

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在另一处守着的守将就喘着气跑过来,“大司马,方才敌营里大火一片,探子来报,说是其粮草已烧掉了大半……”

李冠立即就低头去看呆在一边的女儿,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他不是没想过烧粮草,但一时抽调不出合适的人,而且敌军知道粮草的珍贵之处,定是会加强防守,想烧也不易。

没想到,静儿胡闹一场,粮草就被烧了大半。

静好没错过他眼里的那丝震惊,微微提了声量让在场的人都听得见,“原来阿兄放火去烧的是粮草啊,我还说他们怎么那么着急去救火。”

全场的目光都转向了站在灯火下,一直沉默着的那个少年,眼里已是都带了佩服。

李榭握紧了手,只抬头看着那个背影,待李冠再开口问时才施礼,“儿惶恐,幸得能助父亲一臂之力。”

.

女儿突然在府里失踪,把郤夫人也是吓得够呛,静好被送回来后,她更是盯紧了人,严禁府中奴仆再和四姑娘提起战场上的事,直到有好消息才告知了她。

“敌军打败而溃逃,昊城都保住了,那阿父和阿兄也该是回来了吧?”静好乖巧地跟着郤夫人做绣活,装了几天的初学者之后,最近的已经有模有样了,“这战也打了有十来天了,终于要结束了。”

“可不是。”郤夫人也松口气,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这次还好是烧掉了他们的大半粮草,那些没东西吃的敌军就去捞野味,也不知是吃到了什么,一个个都浑身无力地,还有好些病着病着就自己死了,不然这场战我们不知还得损耗多少进去。”

敌军发病?

静好手一抖,针尖就刺破了食指,鲜红的血珠滚了出来,吓得郤夫人赶紧叫人。

.

虽昊城的战事已了,但战后的事情却也不少,等都处理得差不多,已又过去了大半个月,入冬了的天气更是严寒,偏偏前线的战事又还胶着,而且听说对峙的两军也都出现了之前溃败的乌殳联军的病症,倒下的人已不在少数。

李冠父子俩已是忙着不着家,李榭在这次的战役中立了大功,连元怀帝都破例给他封了个从三品左益将军之职,也跟着一起议事。

静好陪着担忧着远在宁城的二子的郤夫人说了一日的话,回到卧房刚进门就被安坐在桌案旁的人吓了一跳,挥退婢女,掩上门才走了过去。

“阿兄今日怎会有空回府?”

李榭手边放着她绣了大半的一个香囊,手指在桌案上扣了两下,接了她奉上的茶盏才开了口,“自然是回来和你算账的。”他挑眉看了眼静好,经过几日的厮杀,又得了封赏,之前还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又成熟了不少。

“莫非你觉得此事就此揭过了?”

他敲了两下桌案,不轻不重,“想得美。”

“今上不是帮阿兄算了这笔账吗?从三品的左益将军,怕是阿父之前要给大哥他们请封的职位,都要比这个低上不少吧?”

静好压住心里的那丝疑虑,连语调都是淡淡。

李榭最近春风得意,能来找她说话已是挤出的时间,也就没在意到她的语调,“那是元家人给的,你没听话的账还没算。”

他握了那个香囊扔到她手边,“我明日要出发去宁城,大约年前便可回来,回来时将这个绣好给我当赔罪礼。”

他起身后又弯腰摸了下静好的头,“这次若是再不顾好自己,踏出府门一步,我定会和你好好算账。”手下一动,已是将她头上缀着的一朵绢花收到了衣袖中,微微一顿之后难得的放柔了语调,“疫病还未好全,千万别食河鲜。”


  ☆、第49章 乱世枭雄(0)


时间一眨,又到了一年年尾的时候,秦格知之前就答应了在跨年时参加一个yy访谈,现场直播,也算是和一众粉丝们一同跨年。

但家里呆久了,他对出门这件事就愈发排斥,除非是两人一起出去游玩,否则轻易是不想踏出房门的,就连下楼倒个垃圾,一般也是掐好了静好还未起床的时候,看见电梯还未到都要转身回家再看一眼人。

只不过这种心情,他一向都自己压抑着,丝毫没有斥诸于语言,若不是这一次答应好了不能反悔,又要在录播间里呆大半天,他不会连嘴角的笑都有些寥寥。

静好一路慢条斯理地吃了饭,等着他欲言又止地讲了等会晚上不能和她一起跨年的遗憾,轻描淡写地点了头作为应答,吞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饭站起身拉住有些垂头丧气的秦格知的手,顺便还抽了张纸抹了抹嘴角,带着一条抛物线投向了垃圾篓,回过头对有些呆怔的秦格知笑了下。

“走吧。”她干脆就抱住了他的手臂,张开手掌和他十指相扣,“对了,忘了告诉你,之前陈可可邀请我一起跨年,我问了知道你早就答应,就也答应了他。”

她打量了下秦格知的脸色,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哥哥没有生气吧?”

生了气现在也没了。

秦格知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带人往自己的录音间走,“有一个耳麦坏了,我忘了去换,现在只有一个能用。”

“没关系,”静好跟着他走,“反正你那条微博一发,也没几个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本来秦格知发的那条微博里,连她的脸都是模糊的,可偏偏后来张驰转发了微博,说什么恭喜两位大神终成眷侣,解楠又点赞了一个猜那个女的是她的评论,真相就此大白于圈内,她和秦格知的微博被又哭又祝福地闹了一个星期。

提起这个,秦格知的脸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下,他轻咳一声转过脸去,低沉又暗哑的声音“唔”了下,像是放着的钢琴上突然弹奏出一小节悦耳的音符,夹着窗外被微风带来的清香和飞扬的花瓣,分外诱人。

静好捂着耳朵瞪了眼他,“等会不准发语气词。”

一个字说得比一句话还撩人。

秦格知看了眼她,突然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地“恩”了声,撩人的音色充满了磁性,“以后只说给你听。”

好听的声音再衬着那张微微荡开红晕的俊脸。

撩人的程度一千加。

以致于上麦后,主持人让她和听众打招呼,静好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举着耳麦递给她的秦格知愣了下,拿回来自己礼貌地说了句,“抱歉,她现在还有些不在状态。”

主持人,“……g大,你们是已经同居了对吗?”

现在这个时间点,而且还公用一个麦,帮人接话还接得这么自然……毫无疑问就必须是啊!

主持人等了好一会没等到回答,正以为自己不小心涉及了*惹得g大不开心时,那边就传来了一道女声,正是花魁的声音,“抱歉,他现在也有些不在状态,我们可以先说些别的。”

主持人,“……”

两个人轮流不在状态吗?

g大你默认不要默得这么明显吧?!

.

热场之后人也都到齐了,主持人也不含糊地就展开了话题,“今天是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了,我们就来聊一聊对这一年的总结吧,比如,在这一年里,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她说完还调侃了一句,“g大和花魁,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公开告白的机会喔~”

几个连着的麦里都透出了轻笑声。

静好也笑了声,温婉的女声相当悦耳,“我以为我们之前就算是公开了。”她接了话题,自然也就接着说了下去,“这一年,要是真说最喜欢什么的话,那我差不多,就是最喜欢大海吧。”

她感觉到身旁秦格知看来的灼灼视线,轻柔的声音接着就往下细细说着,“我想,如果能有机会的话,就住到一座小岛上,四面都是海,碧海与蓝天相接,安静得只剩下快乐。”

她之前就提过要住到海边去,但秦格知明显还是在顾虑着什么,一直都避开了她谈到这个话题,像是不想给她造成任何的压力。

就像他很少在她面前变成人鱼,也从不把对她的依恋说出口一般。

他的爱就像一片大海,安静又包容,却是无边无际,深不见底。

静好停顿了一秒,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最近还特别喜欢鱼尾巴,尤其是银白色的,看上去像是淡淡的月光的那种。”

秦格知伸手握住了她,牵着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一吻,低头就在手机的备忘录上打了几个字。

——晚上就给你看。

yy上在说话的人变成了张驰,满屏都能听见他洋洋洒洒地说着自己最近的事,时不时还穿插着解楠和林寒对他的吐槽,逗得场外的听众开始狂刷显示板,时刻紧跟着话题吐槽。

静好凑到了他耳边,压低了音量,“我还要摸。”

秦格知的脸再次浮出红晕,他转头看了眼她,在灯光暗沉的房间里,那双眼眸中的深蓝色愈发明显,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的汪洋大海,想要将眼前的食物都吞噬到其中,再也没有一丝的分离。

“好,”他沉默了下,在整个耳朵都要红透时补充了一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紧张地舔了下嘴唇,一口气将话说了完整,“我之前在海边买了一套房子,你愿意和我一起住进去吗?”

静好笑着看他,“这是在邀请媳妇?”

一贯脸皮薄的秦格知通红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点了下头,“也算是在求婚,你愿意答应吗?”

把纠结了好久的话说出口后,之后说起来也就顺了许多,“我不知道我之后会带给你什么样的生活,但如果连争取一下都不敢,我怕我之后的人生都活在悔恨和寂寞里。在还没有遇见你的日子里,时间的流逝对我而言都像是解脱,但在遇见你之后,我更希望它能停着再不消失,不要带走你的每一个微笑,也不要带走你的每一个音节,甚至不要带走你注视着我时的每一个眼神,不要让关于你的一切只变成我的回忆,成为我能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我想在睡前亲吻你的额头,想在醒来时看见你在我的怀里。”

“请你给我这个机会。”

一瞬间,像是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静好盯着他看了一会,答得很是简洁明了,“好啊。”

秦格知瞬间松了口气。

然后就惊讶地发现房间里传来了好几个大松一口气的声音。

张驰,“唉呀妈呀,太紧张了,明明是格物求婚,结果害得我都大气不敢喘一口。”

解楠,“主要是太没有心理准备,听他问完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林寒,“恩。”

主持人,“还是要谢谢g大在跨年夜上给我们这么一个大惊喜啊,后台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刚才那段剪下来了,需要刻成光盘给g大寄一份过去吗?”

秦格知伸手无力地扶了下额,“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大概是你说‘也算是在求婚,你愿意答应吗?’的时候,”张驰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兴奋,“我们都觉得这个时机很难得,于是都默默地帮你空下来了,怎么样,虽然不算是让全世界知道,但毕竟也算是公开告白,不对,是公开求婚了。”

秦格知忍住叹气的*,“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不用谢!”张驰答得飞快,“婚礼请我当伴郎吗?当伴郎的话,应该就不用给红包了吧?”

秦格知,“……”

解楠那边笑了两声,“不过,好在花魁算是公开有主了,之后还要在月上枝头的微博下面叫嚣着要给生猴子的都要收敛一点,免得得罪了另一只大醋缸,他一句不在状态就消极怠工。”

秦格知清了清嗓子,“尔雅,你有空吗?请你来当伴郎。”

主持人,“……各位大大,现在要商量的不是婚礼的细节,让我们来回归到话题……”

.

结束了访谈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静好打着哈欠正好扑倒在床上,秦格知突然就伸手拉了她一把,“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澡,马上就好。”

静好困得脑袋有些糊,蒙在枕头间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唔,知道了。”

话是这么答,等秦格知回到床上时,躺着的人已经换了一个姿势,呼吸一起一伏,满是睡熟的模样。

秦格知到底不愿意吵醒她,只掀开被子躺上床,刚伸手将人环到怀里,本来看着睡熟了的人的手就摸到了他的鱼尾上,睁了眼看他,哪里还有一分睡意。

“没睡?”

正一下下摸着他鱼尾的人答得很是诚实,“本来睡了,梦到你和我求婚,又高兴醒了。”

秦格知收紧了环着她的手,“我才要高兴你愿意答应我。”

从此人生再无缺憾,只得圆满。

#########

蔺总小剧场

新年即将来临,蔺总想着要和女票跨年,顺便制造一些浪漫,于是就找了好基友许向阳一起策划。

被大半夜从家里叫出来的许向阳简直有些抓狂,“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个时候出来商量这种事情啊,我都要被冻成狗了,你居然还来虐我!”

蔺总一本正经,“我听说晚上比较文思泉涌,能有好点子。”

晚上十一点能文思泉涌什么啊?脑子都要被冻堵住了!

到底还是怕小心眼的某人再次趁机把他发配走,顺便也想早点回到温暖的被窝,许向阳开始绞尽脑汁想着好主意,“要不,带她去看烟火?”

蔺总白了眼他,“新政策,只有除夕和正月十五能燃放烟花爆竹。”

“带她去吃大餐,顺便来点音乐?”

蔺总立即就想到之前并不怎么美妙的回忆,脸又黑了几分,“点份红烧牛肉味的牛排吗?”

“……那去放气球,顺便送一束大红的玫瑰花。或者就直接送一大把巧克力,女生都喜欢这些。”

蔺总眼里含着十二分的警惕,“我之前忙着追人的时候,你在哪?”

为什么连他的手段都一清二楚?

许向阳“啊”了声,眨眼看他,立即就从蔺总的脸色里得知了真相,“这些你都已经用过了?而且还都失败了。”

蔺总,“……”

于是,在12月31日当天,蔺总安安静静地和女票一起在家里吃了顿饭,洗着碗的时候,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而城市的另一边,许向阳同学可怜兮兮的窝在被子里,一个接着一个打着喷嚏,默默地在心里给蔺总花了百十个圈圈诅咒。


  ☆、第50章 乱世枭雄(8)


“别食河鲜?”静好转头看向低身弯腰的李榭,圆圆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暗藏着有些按捺不住的情绪,“阿兄为何突然来了这一句?”她握紧了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微微颤抖。

“我一直未曾问过,阿兄那日去了敌营,究竟是去做了什么?”

李榭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眨了下眼,站起身恢复到居高临下的姿势,“静儿不是帮我解释了,我那日是去救你,而且还烧掉了敌军的大半粮草,立下了首功。”

他的神色再次背光,嘴角的弧度也恢复到了那一晚在城墙下时的阴骛和冰冷,双手明明垂在身侧,背着光将她整个人都盖住的身影却像是再次将她禁锢在了自己的范围之内,不容许一丝的逃离和背叛。

“静儿自己说的话,如今是要自己反悔吗?”

“不,”静好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压迫站起身,“我只想问阿兄,疫病和你当日去敌营是否有关系?”

李榭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轻笑了一声,伸手勾住了她的一缕发丝,“你不是都猜到了吗?来问我是想知道更多?”

他转着手指一圈圈绕大,又慢慢地松开,动作不断地反复,“告诉你也没关系,我的确在河里下了药,不过如果不是他们没了粮草,去河里捕鱼虾吃的话,恐怕那点药效还没有这么好。”

他对着静好,扯起嘴角笑得很是赞许,“这样说起来,静儿也是有功劳的。”

静好往后大退了一步,松松绕在他指尖的头发随之松开,从他指尖垂落到胸前,“那宁城那边,也是?”

李榭点头,倒是从她的神情里猜到了几分她的意思,脸上的笑终是消退干净,“怎么?你还要为那些死于疫病的人击鼓鸣冤?不过是一群时运不济的人罢了,你做出这一番样子,是想为了他们和我翻脸?”

他突然上前一步握住了静好的手腕,死死收紧,“他们本来就是该死的,你最好收拾好你那点可怜的怜悯心,想想谁才是你该在意着的人,别浪费你的脑子在那些不必要的事上。”

上一世死在守城中的人,比如今死的不知要多出多少,难道她还想因为这些人和他翻脸?

简直就是在做梦。

李榭的手一动,正要收紧,被握着的人就用了力彻底从他手里挣开,后退了几步离他更远。

“没有人是平白无故就该死的。”静好揉了揉被他捏得生疼的手腕,她曾经在影视上看见过那场末日的浩劫,一个人的生命往往不是一个人的,他有父母亲朋,有妻儿幼小,也会在庸碌的人生中幸福安康地活下去,而不是成为一具僵硬的尸体之后,被一句轻描淡写的“意外”掩盖。

她不想和李榭再争辩该不该可怜这些人,她应该安静下来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让他改变这种轻视人命的观念。

坐在高位上生杀予夺的皇帝,不能是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人。

她不能改变历史,只能改变眼前的人。

李榭等了许久只等到了她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再盯着时却发现人已经不知神游到了何方,一双眼眸空洞得有些涩然,用极慢极慢的动作抬起来看他,明明白白的全是失望和懊恼,犹带几分迷茫的不知所措。

“你?”他上前一步还想拉人,刚一抬脚就看见她又后退了几步,不知为何眼前就出现了她方才一把将自己挥开的动作,握紧了手才抑制住那种从脚底漫上来的寒冷。

“好,好,我还以为你不同,原来也不过如此,”他死死地揪住了藏在袖中的绢花,一时间想把它拿出来扔回去,可将要动作时却又下不了手,只能将它拧在掌心里,拼命地维持着仅剩的理智,不要上前捏死这个很有可能会在让他另眼相待后又背叛他,将他狠狠打入尘埃的人。

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时正好有一阵寒风吹过,鼓起他宽大的衣袖,将一直未曾好透的伤口割得生疼,扯着他有些再迈不出脚。

“这一场战,本来死的人更多,信不信由你。”

门被大力带上,发出一声可怜的嚎叫,静好猝然间抬头,却发现风声已被关在门外,室内一片寂静,连她刚才听见的那句话,都假得像是一场不该出现的幻觉。

本来。

他怎么会知道本来?!

.

宁城的战事,在左益将军来了之后,就一转之前的劣势,将虚弱无力的敌军击溃到两城之外,在半月之内就一举夺回了之前被乌殳联军夺走的城池,而且带来的军医也调配出了合适的药剂,因疫病而死亡的兵卒越来越少。

外面全是酒宴欢庆之声,还有几位年轻的将军在炫耀着自己的战绩,语调间皆是洋洋得意。

但是——

谷雨守在帐前,从缝隙间朝里看了一眼,只看见坐在帐中的人的一个身影,看不见手里握着的是什么东西,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地方,阴郁得像是一张在最后一下上还失败了的剪纸。

而且还想话本上那些思念着大家小姐的穷书生。

谷雨晃了晃脑袋试图移走自己不合实际的猜想,却又忍不住偷偷往里又看了一眼,三公子的心情最近一直不好,听说上马砍人都砍得格外狠,上次那个将军,就是被他一刀劈过去,削飞了整个脑袋。

他想到了那个画面,手一抖就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再也不敢朝里多看一眼。

.

静好被李榭临走时扔下的炸弹吓得有些回不过神来,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兜兜转转,却又一直不想肯定,甚至把她之前想的事情都挤到了脑后,再也无暇兼顾。

等她好不容易有些平复下来,时间已经一溜到了腊月,眼看着就是年节了,她在廊下看着管事备好的给各府的年礼,进门时又看见摆在郤夫人身前的各式果脯,还有些呆怔。

“哟,静儿这是被过年给乐傻了?”

郤夫人看着她打趣了一句,伸手就挑了颗自己尝着不错的果脯塞到了她嘴里,“往年过年,都是静儿最高兴的时候,今年怕是更好了,战事基本也平定了,你的阿兄们都要回来,我们大家可以热热闹闹地过个好年。”

“阿兄回来?”静好重复了一遍,才想起那天李榭的确也是和她说会在年前回来的。

“是啊。”郤夫人倒是满脸都是喜悦,“你四兄和七兄走了也有大半年了,终于可以回家歇一歇了。”

年纪尚小的儿子就这么跟着父亲上来战场,郤夫人到底也是担心的,可是这府中子嗣众多,其他庶出的,除了格外得眼的那一两个,其他的想去都没有机会,她纵是心疼,也不能拦了孩子的前途,留着他在府中,和一群庶出的一齐消沉。

“不过,静儿是和你阿兄闹什么矛盾了吗?”郤夫人的“阿兄”指的只会是自己的长子,“你阿兄这次在外时倒是来了几封信,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啰嗦得都有些不像是他了,却一个字都未提及你。”

她偏头看了眼垂眸不语的女儿,想着两兄妹到底都还小,之前好得和浆糊一样,闹矛盾了却又相互不搭理,还真有些小孩心性。

她摸了下女儿细软的头发,“阿娘希望你们都能有最好的,却也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静儿好不容易才和阿兄亲近了,可不要就这样又生分了。”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你阿父现在虽最宠你,但你还是要嫁人的,以后阿父不在了,能帮着你的就是阿兄。”

静好低低地答了声,陪着说了几句话才折回璃园,路过还是暗沉的崎苑时停了下脚步,注意到身后的婢女立即崩紧了的神经,也想到了那夜追着离去后的一系列变故。

过去永远是改变不了的。

.

今年的大司马府上的年宴办得很是热闹,李冠坐在首位,看了眼底下一溜排开的嫡子,想到再过几日,等今上开笔后,就能拿之前立的军功去请封,按他拟在书房的官位,之后武将的一整列,真是都要归于他李家的门下。

想到这个就心情大好,饮了满满一杯酒之后又看向坐在身侧的女儿,却发现她有些呆呆地发愣,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大事,忍不住就伸手摸了下她的小脑袋。

“静儿在想着什么?”他一开口,堂中就再次安静下来,被众人瞩目又尊崇的感觉让他有些飘飘然,低头看见女儿漂亮的小脸,立即就想到了前几日在朝堂上,济王爷向他提起的那件事,莫名就有些感概。

“我们静儿真是要过上好日子了,连济王都听说了你,想着要把你娶回去当世子妃。”

堂上一片寂静。

郤夫人看了眼堂下的人,视线在长子身上一晃而过,低头就接了李冠的话,“静儿还小,再过两年也还来得及。”

司朝女子婚配,都放在十三四岁,准备一年半载的婚礼,及笄后就好成亲。

李冠闻言点头没在接话,但看着像是把这件事存到了心里,毕竟元家的人子嗣都稀薄,元怀帝那病弱的模样,看着也不像是能有皇子的,接着的小一辈里,也就只有济王爷家的那个世子元典了。

之后怕是还不止世子妃。

宴席重归热闹,坐在李榭上首的嫡次子李樟回过头来,看了眼他桌案上洒着的酒液,嘴角笑意不明,“三弟这是怎了?初闻消息太过震惊,竟至如此失态?”他低低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三弟的心上人,是那朵绢花的主人呢。”

李榭回头朝他笑了下,倒是一派的温文,“不过是手滑,二兄多心了。”


  ☆、第51章 乱世枭雄(9)


除夕宴后,难得相聚的一家人又被尽兴的李冠拘着守夜,等各自回到自己的居所时,一个个都已有些困顿。

静好洗漱完回到房间,还未回身关上门,身侧就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响,她被人抵着胳膊推到了门上,身后压上来一个熟悉的身体,点在房中的烛火在瞬息间悉数被熄灭,门外的婢女的询问声都还未出口,已只剩下黑夜的寂静。

喷在她脸侧的呼吸中带着浓重的酒味,静好有些难耐地侧了侧脸,还未动作开来,就被人狠狠地定格住了动作,本就相近的距离更无间隙。

“怎么?攀上了另一个大树,就打算将我弃之敝履了?”

李榭轻轻笑了声,暗沉的语调带着一分掩饰着的黯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做梦。”

他一直低着头,醉酒的感觉愈发明显,终是有些难耐地啧了声,双手握到静好的腰间,一把将人提到了和他一般的高度,四目相对。

像是对眼前的状态颇为满意,他从喉咙里发出低哑又愉悦的声音,和之前的阴狠反差得相当明显,还自我认可地点了点头,“恩,这样就不错。”

他看着静好瞪得愈发圆滚滚的眼眸,低头突然就措不及防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还回味着抿了抿唇,一双凤眸里藏着星星点点的满意,甚至大方地扯起嘴角给她一个再灿烂不过的正常笑意。

“举着有点累,把腿夹到我腰上。”

把腿夹到我腰上。

静好缓了下他的话,当即恨不得一拳揍到他脸上。

她还没说话,真的喝醉了的人已是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大大地迈了几步就走到了床边,天旋地转之间,成功地把人压到了身下,四肢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满意地笑开,“这样也很不错。”

静好只恨自己刚才动作不够快,没有一拳将人直接揍倒。

她手上一动,正要挣脱开束缚,李榭已经举着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下游离了一会后终于按在了一块湿漉漉的地方,抬了隐隐带着些水雾的凤眸,万分委屈地看着她,“这里疼。”

手下再偏移一些就是跳动着的心脏。

静好迟疑着卸了手上的力道。

感觉到她的退让,李榭笑得更开了,完全就不像之前那个动不动就阴骛神色的人,反倒有些像只流浪在外,饿着肚子又被一场大雨打湿了全身的毛发的幼猫,突然就找回了之前走丢了的主人。

“之前的旧伤都没好,就又受了伤,我都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

他亲昵地靠在她肩侧动了动,长长的眼睫滑过她细嫩的耳侧,凑近了的眼底还有些微凉的湿润,“我不想只有一个人,不想回过头,永远都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可他们对我都不好,只有你,只有你不一样。”

语调又降了几度,听着就像是微微带着哽咽,“如果你生气,那我之后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了,我会尽力保住他们的命,但你也不要和我生气,我……”

静好正听着他说话,突然发现没了声音,转过头去看,发现靠在她肩上的人已闭了眼,呼吸一起一伏,俨然已是在眨眼间熟睡。

偏偏手上还用着力。

她微微用了些力道把他推下去,睡着的人却突然睁了眼,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着话,“不走。我不走,你不走。”

静好举了下被他死死握住的手,“我想走也得走得了啊。”

李榭很认可地点了点头,闭了眼又沉沉睡了过去。

静好继续挣了挣,发现那力道没有一丝的松懈,再加上几日失眠后汹涌上来的睡意,只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背过身就闭上了眼。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她到底还是转回身,扯过另一床被子盖住了李榭,确定被角压实之后才继续背过身。

.

窗外晨光微晓,木质的窗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躺在外侧的人瞬间睁开了眼,一眼就望见了近在眼前的人,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唇还微微地嘟着着,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还轻轻地抿了两下。

李榭收回目光起身,看见那被压得很整齐的被角,眼里的笑意一闪而逝,低头在她铺了满枕的乌发上轻轻印下一吻,想了下,从身侧摸出一把薄薄的匕首,刀身弯起一个合适的弧度,正好可以贴身收藏。

他缓缓地抽开了刀鞘,看着不过指甲厚的刀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流光。

他拿着刀,轻轻一动就割下了一小簇指节长的乌发,捏在手心就起身去了窗边,走了几步后都顿住,回身将放回了刀鞘中的流光放到她的手边。

天边刚刚透出一丝光亮,整个大司马府都还在寂静之中,除了个别还打着哈欠的奴仆,其他的都在睡梦中。

李榭一路回了崎苑,进门时看了眼蹲在门边不断地打着瞌睡的谷雨,上前踢了他一脚,瞬间就将人踢醒了,“进来,有东西赏你。”

说完他也不顾人有没有反应过来,抬脚就往书房走。

这个小厮平时看着蠢,关键时刻倒是还有几分用。

那写话本的书生倒也有几分本事,撒娇,服软,认错,果然事情就揭过了。

李榭低头看了眼捏在手心都有些被汗染湿了的乌发,恢复了阴沉的凤眸带着几分嗜血。

不好用的话,还得花时间去把那些个人都杀了。

多累啊。

.

连着几日积累下来的睡意大爆发,静好难得的睡过了时间,被婢女叫醒时还有些睡意朦胧,只能飞快地把多余着被展开了的那床被子抱到怀里,摸到手下的那个小小的硬物,也下意识藏到了袖中,打着哈欠一派无辜。

“外面怎么这么吵?”

婢女略微迟疑了下,还是回答了,“二公子今晨被人从府外送回来,说是有些不好了,大妇和郎主都被惊动,大公子要请御医,被郎主呵斥了。”

从府外送回来,不好了,李冠不肯请御医。

静好把几条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下,基本就猜到了李樟是怎么了,可是,之前也没发现这位二公子,会有这般地好色和……虚弱啊。

她握了下袖中冰凉凉的东西,估计了下它的形状,“三公子呢?”

“三公子也过去看了眼,说是出去找大夫了。”

那就是人不在。

刚洗漱完,郤夫人身边的嬷嬷就快步走了进来,弯腰行了礼,“大妇令奴给女郎送了朝食,说是今日事多,女郎就不必去请安了。”

她停顿了下,“大妇还嘱咐了,说是让女郎近几日都不要在府中走动,有事吩咐奴婢们就行。”

静好点头,只在低头时掩住了眸中的深色。

她刚才想起来,李樟在后来谋害李榭时曾出过大力,照理是不该怎么早死的,但看现在这个动静,人基本就不好到了只能拖几日的地步。

为什么突然改变了?

她又握了下袖中的东西,彻底撤去了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能如此做,又会如此做的人,怕是也只有这么一个了。

他真的是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甚至提前就动手害死了之前谋害过他的田逢和李樟,那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直接将他置之于死地的嫡长子李楼和假装深爱着他的骊姬。

难怪一开口就指责她的背叛。

心下有了计较,静好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眼前未知的迷惘已经散去,她所要做的,就是尽快根据着改变了情况制定出合适的方法,成功帮助他登上帝位,平定乱世。

.

静好在房间里呆了五天,在初五的时候才得到了李樟死了的消息,传来消息的婢女看着她的神色,低了音调解释了一句,“是三公子请来的大夫,一直吊着二公子的命。”

李榭请了大夫吊住李樟的命?

还不如说是为了让他再被折磨得更惨一点吧。

静好看了眼明显还有话要说的婢女,“还有什么?”

“二公子中间清醒过一段时间,说他是被暗算的,有人在他喝的酒里下了药,大公子听了之后就去烧了宜欢居,回来后被郎主杖责了四十仗,是三公子求了情才减半了的,大妇就有些不高兴。”

郤夫人好歹也在后宅中混了多年,即使是不高兴,也不会摆在脸上,静好去陪着说了几句,回来时转身就进了崎苑的书房。

李榭正拿着书册,看见进来的人是她之后又重新低了头,食指在桌案上扣了两下。

静好忍着气递了茶盏,却只放在了桌案上,没有递到他手边,“阿兄怎么会帮二兄请了大夫,还为大兄在阿父面前求情?”

李榭挑眉看了眼她,“为何不可?父亲不想让二兄死在开年初三前,而我刚好认识一个医术不错的大夫,至于大兄,”他慢条斯理地吐着字,“父亲一直教导我们兄友弟恭,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目光在静好脸上掠过,突然就展开了左手的手掌,另一只手在上面缓缓地磨搓着手心,动作缠绵又细致,“奇怪的是静儿吧,帮兄长哪有什么必须不可的缘由?”

静好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阿兄之前告诉我,本来昊城一战,该死的人比如今死的更多……”

“哦,那个啊,”李榭完全一副才想起的模样,“不过是黄粱一梦,我只不过是气不过静儿为了那些人和我翻脸才在气急下脱口而出,静儿又怎能当真?”

他伸手摸了下静好的头发,脸上的神情完全就是“你怎么会把玩笑话当真呢?”的烦恼。

“而且,关于这件事,我不是已经和静儿致歉了吗?静儿何必一直拽着不放。”他伸手端了茶盏凑到唇边,“静儿如此计较,生气的该是我了,静儿还是想想该如何致歉吧。”

手里的茶盏刚一揭盖就冒出了袅袅的热气,李榭皱了眉头重重把它放回到桌案上,相当不悦地敲了敲桌案吸引她的注意力,语调中都是不虞。

“太烫。”

静好猝然站起身,动作间带翻了那盏茶,茶盏直接碎在了地上,溅起的茶水溅上了李榭的衣摆。

凤眸里瞬间沾上了浓郁的戾气。

静好站直了身体,和他一贯用的姿势居高临下地造成压迫,“既然茶水太烫,兄长自己等着它变凉便可,静儿就不奉陪了。”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回身看着坐在书房中的李榭,“再顺便提醒兄长一句,下次莫再醉酒了,连衣裳上的酒渍都被当成伤口,这脑子实在不像是兄长该有的。”


  ☆、第52章 乱世枭雄(10)


“静儿最近又和你三兄闹矛盾了?”

静好抬头看向说话的李冠,确定他脸上没有一丝不虞后才点了点头,“阿兄不讲道理。”

李冠笑了两声,放下笔换了本疏报,“榭儿可比你要讲道理,以前性子看着阴沉,没想到最近也改回来许多,前次都知道要护着大兄了。”他又看了眼小女儿,“静儿也不小了,不要一直小孩子心性,气得差不多了,就给阿父使个眼色,阿父让你阿兄亲自给你赔不是。”

静好低着头搅着手里描金的墨块,她倒也不是真的在和李榭生气,只是他言辞含糊,性格又奇葩,她真的有些拿不准他知道得多少,出口的话又是有几句可信的,做事的意图又是为何。

就像周围波涛汹涌,她又被遮了眼困在原地。

“静儿若是还想再生会儿气也无妨,不必在此懊恼。”李冠看了眼她纠结着的神情,放了笔摸了摸她梳起来的两个丫髻,“明日你阿娘在府上宴客,济王府上的世子也会前来,静儿可要记得和他多聊聊天。”

李冠的深邃的眼眸微微收敛了一下,像是藏住了什么,“要是静儿满意,以后他可就是静儿的夫主了。”

想他李冠,从微末发迹,一路至如今的大司马之位,虽看着是被万人尊崇,可昊城中那几位真正的世家大族,又有几个是不会非议轻视他的出身的,若是真能把女儿嫁入皇室,那些个挤破了头也想将女儿嫁进去的家主,又凭什么在他面前接着摆清贵的脸。

之后若是那世子得了至尊之位,那他便是国丈,这李府也将从只会舞枪弄棒的野蛮人家,变成当朝太子的外家,和皇室的血脉之连,再不可分割。

想着之后的尊荣和绵延富贵的后世,李冠伸手又摸了下女儿的脑袋,笑得慈爱,“静儿可真是为父的福星。”

.

静好在宴会上看见了那个济王世子,看着也不过就是十二三岁,白白胖胖的就像是一个大冬瓜,略显稚气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畏缩,似乎想要躲到济王妃的身后,却又在收到济王妃的眼色后,局促地站着和她们见礼。

静好站在郤夫人身侧,只侧了身受了他的半礼,又回了礼,注意到济王妃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和煦了不少。

郤夫人和济王妃聊了一会,看着局促地坐在座位上的世子,偏头就嘱咐女儿,“静儿带世子去府里逛一逛吧,前些日子你阿父让人从顺州带回来的那几块奇石不是很精巧吗?刚好可以带世子去看看。”

静好一抬头就撞见了对面的人正好看来的视线,那双雾蒙蒙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白胖得像是一颗剥开了的龙眼的脸上带着些渴望,却又担心着被她拒绝,动了动嘴唇却一直未出声。

倒是济王妃接了话,“那就麻烦静儿带世子去看看了。”

静好站起身,低身行了个礼,“是。”

出了正院,静好带着人一路安静地走到了湖边,被匠人们精心堆叠过的石头成了隔断着的假山,看着颇有几分趣味,她看了眼一边垂着头却偷偷瞄着她的元典,“世子若是想看石头,这几块便是。”

元典迟疑了下,突然就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另一只手就抓住她的手,“你是……是我父王给我找的媳……媳妇对吗?”

他白面一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层红晕,连说话都有些结巴,咬字也不甚清晰,“你……你长得真好看……好看,我……我喜欢好……好看的。”

静好用力挣开了被他握着的手腕,她手上还残留着之前被李榭握出来的青紫,又被握住后就有些生疼,连力气都有些使不上,挣了几下才将人挣开,后退几步避开又伸手过来的人,抵上了身后的石头,“世子这是什么话,事情未定,还是不要空口无凭的为好。”

“没有!”元典突然大吼了一声,之前的稚气和羞涩瞬间就像被抽干了一般,连神情都狠厉下来,上前就直接握准了静好手腕上的淤青,疼得她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母妃说了,要是好看又懂礼貌就……就是我的,想做……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就从静好身后传来,刚转头看去的元典就被一道带着风声的鞭子抽中,脸上瞬间就弥漫开了血迹,“谁告诉你,做什么都可以的。”

李榭从假山后转出来,手里垂着的鞭子再次随着他的动作舞动,直直得就抽到了元典身上,“说出这句话前,你有没有想过她是谁的?”

静好先是被他的动作惊到,看见他还欲再动手时,直直就扑过去挡了他抬起的手,“阿兄,这是元典,济王府上的世子。”

李冠既然想用她联姻,自然短期内是不会有取皇位而代之的念头了,何况现在李府看着显贵,但毕竟根基颇浅,风雨动摇,加之在之前昊城的一战中损失的军力,得了教训的李冠眼下最看重的就是提升地位和名望,她不想让李榭在这个关头上触怒了李冠,像前几日的李楼一般,伤还未好全,就被扔上了战场。

只是她为了防止被人做了筏子而压低的嗓音,在李榭看见就像是低下了身段在殷切的求情一般。

再想到她上次在书房里对着自己恶声恶气的话,李榭手下一动,已是把马鞭换到了未被她牵制住的左手,眨眼之间就又抽了几鞭下去,上前几步就将已被打懵了的元典一脚踹下来还结着细冰的湖面。

“阿兄!”静好简直不能相信他在清楚了元典的身份之后还做出这般冲动且不顾后果的行为,“那是阿父请来的贵客,你这般相待,到时要如何和阿父解释?”

“我怎么解释不干你的事!”李榭回过身来,伸手掰开她握住他手臂的手,充血通红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她手腕上的淤青,停顿了一下放缓力道,抬了眼眸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顿说得甚是清晰。

“便是被打死,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别人碰上分毫。”

“你是谁的人,最好自己记清楚。”他嘶哑的音调还带着几分狠辣,上挑的凤眼死死地盯住了她,“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不要以为吵架翻了脸,你就会有安生日子好过。”

他对着静好笑了下,半是狠绝半是柔情。

“我还没答应。”

.

唯一的子嗣大冬天的被打了,还被扔到了结着冰的湖水中,纵使济王爷平时再如何的懦弱,这次也忍不住告到元怀帝的面前,领了令旨让李榭受了三十杖刑,被送回府时背后一片的血肉模糊。

静好听闻了消息匆匆赶去时正好遇见了出来的郤夫人,她哭得双目红肿,连一向温婉的声音也有些暗哑。

“明明是那世子不知礼数对静儿鲁莽在先,今上都要看在榭儿的军功上不计较了,你阿父却偏偏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硬生生就逼着你阿兄受了这三十仗,还说什么不打不能安民心,我看他就是看你阿兄不顺眼……”

静好安抚了一番郤夫人,把她送回去嘱咐了一番才回到崎苑,一片黑暗中只有书房还透着一点灯火,她在门口微微一愣后还是抬脚进去了。

李榭仍旧是坐在桌案前看书,身上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脚边放着正旺的炭盆,听到进门来的脚步声,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

静好走近了一把拿掉他手里的书,“兄长既是伤重,不好好躺着养伤,坐在这里费神作甚?”

“躺着养伤?你这是巴不得我早死是吧?”李榭难得地仰头看着她,嘴角的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无所谓,“也对,之前能当我是个宝,不过就是想提拔了我,给自己找个能依仗的,如今不需要了,自然也就能抛弃到身后,死活也不用再论了。”

他看着静好,语调全是讽刺,“现在能来看我,看来我也要感谢一下四姑娘的宅心仁厚了。否则就是没听清我好心告诉了你的那些话,竟然无知到来关心一个注定不会对你以德报德的人。”

“阿兄就非要这般说话吗?”

静好甩手把书扔到了桌案上,“阿兄只觉得是我见异思迁,可阿兄从头至尾,可曾给我过一点信任?你做事的缘由是何?目的是甚?我只能凭着自己猜测,甚至你能面不改色地将人置之于死地,我就算心再大,也得担心自己变为阿兄手下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吧?”

“棋子?”李榭摸了下左手的手心,“我若是能为一颗棋子做到这种地步,那这盘棋不下也罢。”

“所以,不将我当成是棋子的话,阿兄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静好站直了身体,就像是第一次和他谈判时所做的一般,率先就摆出了自己的筹码,“若是阿兄能据实以告,我也能答应阿兄提出的要求,在所能达到的范围内,一切依阿兄所言。”

李榭垂了下眸子,掩住其中骤然亮起的色彩,“一切依我所言?包括再也没有今日这般的牵扯?”

他猝然伸手拽住静好,硬扯着她低下身来和他的视线持平,“不要装作听不懂我的话,我知道你根本不知看上去一般的幼小,你明白我的意思,也明白我需要你做到什么地步,这是和整个时代都相悖的情感,我需要原原本本,没有一丝杂质,不会背叛,更不会利用。”

静好整了整被他扯皱了的衣袖,跪坐在桌案的对面,盈盈的眸子也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这要看阿兄如今怎么做,之后又怎么做。”

李榭沉默着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就低笑了一声,展开左手掌心凑到唇边轻轻一吻,一双凤眸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他习惯性地伸手在桌案上扣了两下,得到一杯递来的茶盏,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尝到流入舌尖齿缝的温度和茶香之后,才带着几分笑影开了口。

“我的确记得日后所发生的诸多事宜,因为这是这些都是我第二次经历的,”他看了眼还算平静的静好,看清她的眼眸中只有思量而无杂虑后才接着说,“算来我应该是早就不在人世了,上一世时,再过四年,我就会在越城外被敌军乱箭射死,死的时候才得知了一些真相,但我一睁眼,边回到了去岁伤重刚醒之时,身侧的所有一切都未曾改变。”

他停顿了下,端着茶盏又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润湿了太过阴冷的语调,“除了多出来的一个你。”

“得父亲的宠爱、母亲的呵护,还有个福星之名可以作为依仗,”他低低地嗤笑了声,“我记忆中的大司马府上的四姑娘,可不是一个这般厉害的角色,甚至能在我睁眼看去时,就在我脑中多出一段根本不属于我的记忆。”

静好手下一顿,她还以为李榭重生就是她虚拟身体和记忆所造成的副作用,没想到他甚至是突然多了一段记忆,以他的性情,在这般情境下,怕是不怀疑她的身份和来意都难了。

她朝着李榭笑了下,“阿兄怎么知道那段记忆不是你的?阿兄既都能重来一遍了,这府上多了一个四姑娘又怎会完全不可能?”

“多出一个妹妹的确是可能,只是,”他屈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原来的我竟然会伸手去抱这个妹妹,那就完全不可能了。”

他“唔”了一声,突然牵起她垂落到身前的一缕发丝凑到了嘴边轻轻一吻,深深地嗅了一口气后才微微仰起脸看她,挑起的眼角在刹那间流露出万千风华和魅惑,像是入夜前来与情人相会的狐妖。

情意绵绵,心思难测,最擅蛊惑人心。

“不过现在,要真伸手去抱,那就只能是情不自禁了。”

静好伸手抽走在他手里的发丝,“那阿兄这次为何会去救二兄,又为何会在阿父面前为大兄求情?”

“自然是父亲不想让二兄死在开年,而我又正好需要他说出点什么,不过他后来差点就说多了,我自然也就留他不得了。”李榭失了发丝,又握了静好的手在手里把玩,拇指轻轻拂过她手腕上的淤青,变戏法一般从桌案下掏出了一盒膏药,在她的手腕上慢慢揉开。

“本来上次就要给你抹的,结果差点被你气得把东西都砸了,还好到底是没下得去手。”

他插了一句,又接着往下说,“至于大兄,他不是最爱和我们扮演兄友弟恭吗?父亲没打得出了气,把他扔到外面去也算是轻罚,他害得记得我的两个人情,之后知道了真相时,想是会比我当初更震怒吧?”

他摇着头一副颇为可惜的模样,手下倒是一心一意地将药膏揉开,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时不自觉就有些心疼,握了手在她掌心细碎地轻吻。

“下次不想再受这种伤,记得不要再反抗我。”

静好收了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阿兄这话的意思,是阿兄下次喝醉了,硬生生地要往湖水里跳,难道我就就站在一侧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阿兄就跳下去被淹死?”

“你会看着我跳下去,却不见得被看着我被淹死。”

那双凤眸带了浓重的笑意和笃定看着她,一派胸有成竹,“你根本不会看着我死,或者说,你根本不能让我死。”

李榭端了茶盏,看着静好微微变了的面色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方才你得知我重来一世甚至是察觉到记忆有误时都还算镇定,只在我说到我在越城外被乱箭射死时,你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有一瞬甚至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你在害怕,害怕出现我说的那个局面,因为,你不能让我死。”

静好抬了眼去看李榭,知道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看法,再也不需她的肯定,也不会接受她的否认。

她张了张嘴,还未说出一句话,李榭已伸手竖起两根手指抵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她之后要说的话。

“今日告诉你的事情有些多,你可以回去慢慢消化一下,”他收回手指,放在自己的唇边亲吻,红唇配着修长的白玉般的手指,美得像是无言的诱惑,“我不急,足够等你的来日方长。”

.

李榭背上的伤口养了一月,还未来得及彻底好全,之前刚惨败过的乌殳两国就再次结成了联盟,兴兵二十万再次袭击了作为边境的柯城,柯城告急,连着几份急报一*就送到了昊城,惊得御座上的元怀帝再次忧心忡忡,找着李冠商量了大半日,最后还是让李榭上了战场,李冠这个大司马留守昊城。

军情紧急,昊城能派出来的军队都被挪了出来,军资上却出了问题,五万的军队连一万人的一月的粮草都凑不够,百姓的家门皆已紧闭,却还是拦不住来抢夺军资的官兵,处处都能听闻啼哭之声。

静好坐在一侧听完了李榭手下的亲卫汇报上来的情况,放了手里的茶盏,又贴心地给微微皱着眉头的人也添了些茶水,“阿兄,百姓之家本就贫瘠,就算抢光了昊城的百姓,所拼凑出来的数目怕是也不够军队十日之需。”

“且众怒难平,百姓们可是生活在昊城之内的,如今昊城的精锐皆已远走,若是被抢得失了生存所需的百姓们厮闹起来,各家府宅,可是少有以一抗众之力。与其这般多取少得,不如看准些,少取多得。”

她朝着看来的李榭微微一笑,“国难当前,静儿倒是愿意将房中的首饰和私房用以抵押,免得前线的军士们衣食不济,防线失守,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李榭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终于扯起嘴角笑了下,对着呆呆跪着的亲卫挥了挥手,“没听见四姑娘说了什么,把这段话改一改发给那些城中的大户,和那几位世家大族,问问他们的当家人,这个选择该如何做。”

“还有之前抢来的百姓之财,都让他们自己来认领回去半年的口粮和布匹,若是有愿意加工军需的,入兵器坊工作,每日可多领取三日的口粮。”

得了命令的亲卫很快就躬身退下,李榭看了眼被关上的门,微微侧了身凑到静好的耳边,刻意温柔下来的语调带着微微的气音勾撩着她的耳廓。

“静儿的首饰和私房还是自己留着吧,”他伸手环住人,止住她要后退的动作,低哑地笑了两声,“毕竟,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想被别人看见一丝一毫。”

“不是只有你属于我,是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静好用了点力将他推开,看见某人装模作样去摸后背的动作更是直接无视,她昨天才看过他的伤口,虽然还未好全,但也不至于这点力道就又受了伤。

“阿兄有这个时间和静儿多嘴,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柯城的局面,阿父那的军令状,不是说立就能立的。”

“和静儿说话怎会是多嘴呢?”李榭低头合上了摊着的柯城的军报,伸手用力就把它推远,转回头来挑了挑眉,“这一战前去不知还要和静儿分别多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漫漫岁月,不和静儿多说一些话,之后就只能守着之前的记忆艰难度日了。”

静好按了下生疼的眉心,叹了口气朝李榭伸手,手掌平摊向上,“阿兄近日又看了什么话本?”

李榭把压在几本军报下的话本递给她,封面上略显消瘦的几个行书颇为惹眼——痴情将军与厨房小娘子。

“这位将军倒是与我眼下的情境相符,出征在外,饱受相思之苦……”

“阿兄。”静好忍无可忍地叫了一声,最近一月李榭不知是收了什么刺激,找来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本,什么纯情书生,霸道尚书,冷酷师兄,绝情神医……隔着几日就换一个风格,让她都每日都阵亡一大批的鸡皮疙瘩。

静好深吸了口气,软了语调妥协,“阿兄不用再模仿他人了,原本的阿兄就很好。”

她实在是受不了要面对一个精分的鬼畜。

李榭“喔”了声,凤眸中快速闪过一丝的光亮,最后恢复了原本的阴凉语调,压制住几分忍不住的洋洋得意,“静儿要是喜欢阿兄,早说不就好了。”


  ☆、第53章 乱世枭雄(11)


李榭随着大军一起出征,昊城中前来相送的百姓众多,整条主街两侧都是乌泱泱的人群,静好出府的马车就这样被堵在了主街之外,她干脆下了车,在周围一众婢女和家丁的护送下朝着城墙处走去。

耳边尽是百姓的议论之声。

“这次出征的这个将军,听说是大司马府上的三公子,说是最有其父之风,当时那些敌人想着混进来时,就是他站在城墙上一眼将人认了出来,而且还半夜偷偷就一个人跑去放了一把火,烧掉了那些人的大半粮草……”

“可不是,听说是天上的战神下凡,眼一瞪,那些胆小的敌军就被他吓得挪不动步了。”

“这位可不止是战神,还在西天诸佛一起听过讲经的,心怀天下的大慈大悲之人,这次要不是他,我们的粮食大半都要被官府收走了。”

“这样好的大好人,可是要平安地回来啊……”

静好听了一路的话,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颇为扭曲的笑意,战神、和西天诸佛一起听讲经就算了,她可以归结为是人民群众的想象力,但大好人这样的称呼,真的合适放在李榭的头上吗?

几乎是疑问刚升起时,她脑海里就出现了李榭那张勾起嘴角的脸,笑意阴森又狠绝,凤眸中含着不可名状的亮光。

他和好人,只怕也只能和第二个字勉强扯上点关系。

她一边想着一边就登上了城墙,正好出了城的军队就在城门外,静好刚站到城墙边朝下望去,正和李冠说着话的李榭就立即抬了头,准确地朝着她的方向望来,嘴角的笑意温和了几分。

他突然就轻咳了一声,伸手捂住嘴,看了她一眼之后侧了身,借着手的遮挡,光明正大地在手心里亲了一口,缠绵得像是在亲吻着深深相爱着的情人的额头。

珍宠在心,爱之如掌。

.

司朝军力在上一次大战之后也多有损伤,勉强能和乌殳两国的联军相抗,柯城的战线上再次出现了胶着的状态,虽多有捷报,但所获甚少,也一直未能真正将敌军击败。

四年的时光在战时眨眼而过,李榭在其间只匆匆回过一次昊城,停留不过一月,就再次被紧急而来的战报催上了战场。

静好坐在房中翻着面前的书册,突然就听见了窗外扑棱着翅膀的声音,还一下下撞击着窗棱,带着房顶上刚刚化开的积雪都滑落到了树上,压得树枝微微弯了腰,勾着手不忍,却还是失之交臂。

静好放了书端起早就备在桌案上的尤带着血丝的牛肉,走过去推了窗,一只海东青扑棱着翅膀就落到了她手臂上,低着头就去啄她手上端着的肉。

她忙把肉碗放到了窗上,伸手摸了下立即跳到窗棱上埋头苦吃的海东青的头,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三点五你好歹也是只出身名门的鸟啊,为什么每次都喝得像是街边的乞丐一般?还是你主人一直都在虐待你?”

她边说着,就边去解了绑在它脚上的短笺,薄薄的一张纸上硬生生就被人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的字,总结起来也就是三点五的弟弟出生了,鉴于静好不愿意他把鸟儿起名为“四儿”,他又不想叫一只鸟为“小三”,于是就打算根据她的习惯,将鸟儿命名为三点六,又说等三点六再长几个月,跟着哥哥认了路,以后他们的通信往来可以更加频繁一些。

更频繁?

隔着千万里之遥已是三日一封信了,他还想更频繁到哪里去?

那把海东青起名为三点几又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习惯了,人家好歹也是空中的一霸啊,叫这种名字真的不是问题吗?

静好正握着纸站在窗边,听见声响一回头就看见了进来的郤夫人,而窗棱上的三点五早就飞得不见踪迹,只留一个空空如也的碗。

静好反手一推将沾着血迹的碗毁尸灭迹,将纸条藏进衣袖里走向郤夫人,“阿娘怎么亲自过来了?”

“春冷还未回暖,你站在窗边做甚?”郤夫人心疼地握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拉着她坐到了榻上,帮她拢了下垂到眼前的头发,语调中颇有感慨,“静儿长大了,越长越漂亮了,阿娘纵使想再留你一些日子,到底也是留不住多久了。”

“静儿也不要怪你阿父将你早早就和济王府的世子定下,实是今上最近是愈发不好了,眼看着就是在撑日子,你阿父也是怕国丧,事情拖着只会是变数,再者济王府那边也催得紧,济王妃亲口和阿娘说,世子自前些年和你见了一面后便是念念不忘,等你过门后,也定是会视你如珠似宝的……”

话是照着李冠吩咐的这般说了,但将自己还不过十三的女儿嫁人,郤夫人心中还是多有不舍,忍不住就湿了眼眶。

“你阿兄都还在外征战,前日听你阿父说,说是请了奏折,想着要和乌殳两国打最后一战,想将拖了四年的战事了结,让今上派了周围好几个城池的大部分守军过去,成败也就在此了。”

“阿娘真是舍不得,这些年也只有你伴在身侧……”

“你阿父说了,这次最后一战最是凶险,若是胜了,正好就能在你昏礼前赶回来,若是败了,正好你还能为李家牵着最后一条线。”

郤夫人擦了泪珠,狠声咬牙,看了眼站在屋外的人,忍无可忍地压低了音量,“他李家的命数,凭甚都要我的儿女来维系,我原先还当是得了多大的脸面,如今才知是和刮肉一般,他竟只算计着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真真是个好阿父!”

静好看了眼郤夫人,窝到她怀里亲昵地靠着,“阿娘说什么呢,左不过都是在昊城之内,阿娘还怕静儿不回来看你吗?”

郤夫人摸了摸她的小脸,倒是牵扯出了几分的笑意,刚才的发泄已是她难得的失态,“现在这般乖巧,你阿父和你提及婚约时,你又何苦一直和他反抗。”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阿父如今是将你看得和罪人一般,怕是不会让你在出嫁前出门了,静儿若是想要什么,尽管了阿娘说,阿娘一定不会再委屈了你。”

静好仰起头朝她笑了下。

.

送走郤夫人,三点五又颇有灵性地从开着的窗外跳了进来,扑棱到她的桌案上,一只爪子踩着白纸,另一只就踩住了一边的砚台,张着双有身的小眼骨碌碌地盯着她。

静好深呼吸了一口气,过去在三点五的头上弹了下,“真是物似主人型,留着不走就是念念不忘我还没给你回信。”

她在桌案前跪坐下,沾了墨握着笔却再次沉默了下,知道笔尖的浓墨滴到了白纸上,才乍然回神,换了张纸,深吸一口气提笔写字。

.

李榭看了眼落在桌案前的海东青,伸手解了它脚上的纸条,挥手就将还站在烛灯前的鸟儿赶到了一边,视线扫过它的肚子,“三点五,你又在她那里吃饱了吧?每次都不长记性,非要我再饿你个三五顿。”

他敛了透出几分暗沉的凤眸,历经了数次战役,身上的杀气愈发浓郁,“我都有一年八月又一十三天没有和她见面了,你能见着面就算了,居然还敢每次都吃饱了回来,故意在眼馋我?”

他展开手中的薄纸看毕,揉着眉心扯了嘴角,“每次来来回回不过这几句,别的学不会,姑娘家的矜持倒是学了个十成十,难得说次想我还这般拐弯抹角。”

站在桌案上的三点五张开翅膀抖了抖,带起的风熄灭了桌案上的灯火,只留远处的几盏亮着。

微微昏暗的房间里,突然就传出了几声低沉磁性的笑声,带着一道诱惑的男音,像是一场只能藏匿于黑暗中的独白。

“我也好想你。”

“我会很快回来见你,等着我。”

.

大司马兼丞相府上唯一的嫡出小姐和如今皇室中唯一的子嗣,济王爷府上的世子成婚,光是行六礼时,昊城中的百姓就围着看了热闹,那从济王府上抬出来的聘礼,长长的长龙就堵住了整一条街,加上来凑热闹的百姓,街上几乎是人挤人,车轿都难行,颇有几分送当年的左益将军,如今的护国将军出征时的阵仗。

聘礼这般多,嫁妆定也是不少吧?

大部分的百姓都抱了这般的心态,加之前几日从柯城传来的大败了乌殳联军的消息,从战败国破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的昊城百姓更是热情,在吉日的大早上就挤在了街口,等着看会经过这处的送嫁队伍。

只是送嫁的队伍还未到,一列十几人的骑兵就从城门处奔袭而来,为首的少年也不过就是十□□之龄,一张脸却长得貌若好女,只是上挑的眼角和从五官中透出了男子气概,让人不会将其错认。

等到十几人的马扬起的灰尘都落下之后,围着的百姓中才有人将人认了出来,“那是护国将军,就是刚大败了乌殳联军的那个少年将军,四年多前我在这里吧人送上了战场!”

他一开嗓,周围的人瞬间都闹开,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不会吧,不是说大部队还在宁城之外吗?”

“哎,人家大将军一定是回来参加亲妹子的昏礼的,四姑娘可真有面啊,有个大司马兼丞相的阿父,还有个年纪轻轻就是护国将军的阿兄,要嫁的还是个世子……”


  ☆、第54章 乱世枭雄(12)


李榭匆匆在府门前下了马,只看见了来往进出的人,且一个个都身着喜服,看见他时均是一愣后再笑着恭喜,直到进了大门,匆匆而来的管家才迎上了他。

“三公子不是说还有六七日才到吗?怎在今日就赶回来了?不过时间掐得也好,正好可以送四姑娘上轿,郎主还说若是不行,就让七公子背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带着人朝里走,走了几步才发现人并没有跟上来,再回头时直直就被吓了一跳,看着他浑身缠绕着的杀气,惊得连腿肚子都在打颤。

“你说送谁上轿?”李榭看了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右手直接就按住了剑柄,凤眸里翻滚着滔天的巨浪,只待打碎最后一层堤坝,一字一句都夹杂着雷霆万钧之势,“今日是谁要成亲?”

管家正对着他的眼眸,腿软得直接坐倒在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懒得再等,直接大踏步就朝着最熟悉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原本喜气洋洋的奴仆们都被他的气势所威慑,各种器皿碎了一地。

李冠站在庭中看着往来的奴仆,突然看见门口冲进来几个慌里慌张的,呵斥声还未出口,就看见了大步迈入的三子,身后跟着十几位兵卒,从战场上下来的杀气还未褪去,浑然就是从地狱中爬回来的恶魔。

“榭儿。”他笑了声迎上前去,“你怎赶巧在这时候回来了?之前相迎的骑兵不是说你们还在宁城之外吗?”

“原来那队骑兵是你派来的。”李榭抬眸看了眼站在面前的生父,眸光愈发的深邃,“父亲要是不说,我还以为那队是敌军呢,让人拖下去都杀了。”他看着李冠乍然间瞪大的眸子,勾起嘴角牵出一丝笑意,“酒宴未过半就急着下药,若不是发现得早,怕是我此时还在宁城外一夜好眠。”

李冠怔愣着看着眼前的人,四年前还不过他肩膀的少年,此时已是比他还要高大上几分,那双慑人的凤眼中透出的意味,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现实。

他派出去拦截的那支骑兵,彻底的全军覆灭了。

失态也不过是一瞬,李冠立即就回过神来,扯起嘴角恢复几分笑意,“榭儿谨慎是好事。”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想带着人往外走,“既然回来了,那就和为父好好说说这次取胜的过程,军报上写得甚为简略,这般巨大的胜利,连今上都想认真细听一番呢,怕是今日就会召你入宫觐见……”

“不急。”李榭拉下了他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深刻了几分,“既然我都赶回来了,最紧要的还是见一见我未来的妹婿,看是那位有这般胆量,心又是这样的急,静儿才不过十三,就急吼吼地想要她进门。”

他的手再次握上了腰间的剑柄,“锵”地一声利剑出鞘,亮白的色泽反射着阳光,与剑柄的衔接处还带着抹不去的鲜血的痕迹,只露了短短的一截就带着慑人的杀气。

“我正想和他好好聊聊。”

他的话音才刚落,院子中就急匆匆地进来一位满脸谄媚的管事,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丞相这是怎了?新娘子准备好了没有?我们世子可是马上就要到门外了,就等着吉时迎人呢……”

他的话还未说完,最后一个字的音节就停在半路上,呆怔地看着穿透了他胸膛的那柄剑,滴滴答答的血就顺着剑锋落到了他的脚后跟上,冰凉的,再没有了生命力的温度。

李榭收回了利剑,将还沾在剑上的血迹擦回到倒在地上的管事身上,伸手对着站在后面的几个小厮点了点,“回去告诉你们世子,静儿不嫁了,让他从哪来的滚回到哪去,要不然……”

他用剑尖指了下地上的尸体,“下场在这。”

那几个被吓傻了的小厮还未反应过来,站在一侧的李冠已是忍无可忍,“李榭,”他沉着声暴呵了一声,“我原还不相信元典的话,原来他说的才是真的,你和静儿,你们……你们……”

元典亲口告知他,说看见李榭和静儿在城墙上含情惜别时他还不信,原来,原来这逆子真的早就兴了这般不耻的心思。

他“你们”了半天到底没有当着大庭广众说出那句话,“我还说静儿一向乖巧,为何会在这事上和我闹了那许久,原都是你在其中作祟!”

原来她也闹了许久啊。

李榭柔和了几分神色,伸手在剑身上弹了两下,“我们怎么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也只有站在身前的李冠听得真切,“我便是喜欢她,也敢于大庭广众之下诉之于口。”

“我不是你,不会将所有可利用的都毫不手软的利用,妻妾子女,在你眼中也不过就是工具,该摆到他们合适的位置上,一旦挡了你的脚,便是粉身碎骨,碾入尘埃也是丝毫不可惜的。”

他提起剑架到了李冠的脖子上,“我不一样,我不要名声,弑父又如何,我不在乎。”

他手下刚一动,李冠身后的房中就跑出了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美人,直直就扑过来握住了他握剑的手,夺了他手中的剑插回剑鞘,反身就跃上了他的后背,将后心挡得严实,“阿兄回来得赶巧,正好可以送我上轿。”

静好一手握在李榭的肩上,另一手就握着他的手臂,死死地扣住他,手心满是细汗,她抬头朝着李冠笑了下,“阿父不会不答应吧?”

不答应,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她公然跳上李榭的背,加上两人之前的对话,她的名节就都保不住了。

未来的一国之母能名节不保吗?

自然是不能。

李冠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最后终于还是点了下头,“自然,你们兄妹俩的感情本来就好,说了阿兄不能来送嫁,静儿还闹了好久的脾气,这下可该是满意了吧?”

静好点头,接了一旁喜娘递来的盖头,乖乖地就盖在了头上。

“阿兄,”周围响起的喜乐,将她的声音盖在了一步之内,“阿兄快离开这,”连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惊慌,“阿父在周围四处都备了弓箭手,你离开这,送我到大门那,就再也不要回府。”

又等了一会,连周围候着的喜娘都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了,这新娘的兄长就站在原地不动是几个意思,前面的吉时都要耽搁了,她正要上前一步,瞥见李榭的脸色之后,到底还是心有畏惧。

静好叹了口气,压下心中冲出门的刹那看见他被弓箭手指着后心时的惊恐,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相信我,我答应了你的,一定会做到。”

李冠的性子是典型的多疑,他之前虽未全部相信元典的话,但她开口拒绝了婚约之后,他就真的将整个璃园看守得和牢狱一般,连郤夫人进来时都布置了人听着她们俩的对话,几天前三点六走时正好被一个婢女撞见,之后整个璃园里更是布置了弓箭手。

没想到却差点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身下的人还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静好收紧了手,软了语调,“李榭,你总不用在这个时候,还要我分心去担心你吧?”

李榭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下,他不是没感觉到一定盯着后背上的视线,但那时他到底是有些不管不顾了。

没有她,若是没有她……

重来一回也不过是孤独一世。

他到底还是动了脚步,一脚一脚朝外走,一下下都像是踩在了心上,将他所珍藏着的东西,亲自踏成粉碎,碾入尘埃。

麻木了感觉也脱离了现实。

连声音都破碎,“你应该告诉我……”

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嘴,猜到了她一直瞒着不说的原因。若是他提早得知了此事,彼时正是两军交战,他一分心,怕是能否从战场上回来都未可知。

何况,世上最无用的便是事后后悔。

往事不可更改,错误难以纠正。

静好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影影绰绰的大门,听着耳边越来越响的人声,低头软软地靠到了他的肩上,“不要担心我,立刻回宁城,和大军一起入昊城。”

她压低了音量轻轻笑了声,“我在昊城等你。”

.

钟鼓唢呐,喜乐之音。

喝得醉醺醺的济王世子被人簇拥着带回了喜房,揭了新嫁娘的盖头就引得周围的一拨人一阵嫉妒的喧嚣,本就潮红的脸色更红润了几分,连那道伤疤都被撑开得愈发的丑陋。

终于将闲杂人等送出了门外,元典转身就看向坐在喜床上的人,跌跌撞撞地就走了过去,“哈哈,终于……终于是我的了,不枉我挨……挨了那一顿鞭子,连……连脸上都成了这般……般,我说那兄长怎会……会做到这地步,原来……原来在城墙上都……都敢眉来眼去的,真……真是……”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话还未说完,就被静好擒住了下颚塞进去一粒药丸,再一开一合,就直接把药丸吞了下去,还未说出话,又被一个手刀劈晕在了床上。

静好快速起身避开那一坨倒下来的肥肉,想想犹不解气,抬脚就把他踹到了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就在那一声响之后,一侧的窗户被人推开,李榭纵身就跳了进来。

看见站着的静好和躺倒在地上的人之后,连原本戾气十足的脸色都缓和了几分,走上前来死死地就踢了地上的人一脚,“死透了?”


  ☆、第55章 乱世枭雄(完)


日上三竿。

端坐在正堂的济王夫妇等得都催了七八次奴仆,才看见迤逦而来的那个人影,带着浩浩荡荡的奴仆,一路行来倒像是一支军队。

济王妃早就等得不耐,等人一进门就端好了架子,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磕,沉了声调,“新妇进门第一日合该是像长辈请安的,迟来不是贵女该有的风仪教养,今日看在你是初犯,也就……”

“济王妃想也就如何?”

静好微微昂起下巴,特意端庄了的妆容和华丽的衣饰更是烘托了她身上的气势,眉目间和李冠更为相似,却是比他还要不加收敛。

“济王妃莫不是真想拿长辈的身份来压我吧?”静好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坐下,接了婢女奉上的茶盏,凑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李元两家结亲,缘由是何,济王妃难道还不够了解吗?”

“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光明正大,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便罢了,在自家府内,我劝济王妃最好还是把握好分寸,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静好放了茶盏,起身看了眼怒气冲冲的济王妃和一字不发的济王,抚了抚裙摆弹走不存在的灰尘,“济王妃若是想去找我阿父聊聊,最好先回忆一下,今岁四月,你在御史杨大人的府上和禁卫孙大人的府上都说过什么?”

她站在房门处,挡住了门外射来的大半阳光,回身对着扭曲了五官的济王妃笑了下,“不知我阿父若是知道了济王妃一直在想着用我威胁李家,还琢磨着将李家用完后就抛弃时会有什么反应?”

“等等!”恍然回神的济王妃突然就快步走到了门边,最后打量着静好的队伍,确定了自己的那丝疑虑,“世子呢?你把世子怎么了?”

“世子还能怎么了?”静好笑得温暖又和煦,“世子不过是昨日偶然风寒,需要时自然就能痊愈,济王妃最好还是不要太担心,免得,”她看着济王妃,一字一顿,“好心办了坏事。”

一路回了世子住的寰园,静好抬头看了眼布置得到处都是的红绸,想到昨晚李榭拿着剑把房间里的龙凤喜烛一剑砍成两半,又恨不得放把火把房间全烧了时的神色,抿了下嘴角压住笑意,吩咐就跟在身后的婢女。

“把这些都收了放到库房去,”她沉默了一下,找了个理所当然的借口,“世子病着,这样布置得太闹了。”

“顺便将我的东西都搬到新的厢房里,免得打扰了世子。”

.

端平十一年,八月二十七,一举击败了乌殳联军的护国将军李榭带着军队至昊城之外,久病的元怀帝坚持亲迎,声势浩大,引得满城的百姓竞相围观,堵得城门两侧水泄不通。

静好作为李家和皇室之间的维系,自然就站在了队伍之中,身侧站着的就是“大病初愈”的济王世子元典。

元典看了眼那带着滚滚尘土而来的队伍,脸上的神情更是带出了几分扭曲,他刚要开口,身侧的人就转过头来,一双漂亮的杏眼含着几分笑意看着他,“世子是还有何不适吗?是否要在回去多躺躺?”

元典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本来以为眼前的人不过是个漂亮些的小娘子,说话都是温言细语的,且还是权倾朝野的李家的嫡女,正如母亲所说,娶了她,把握住她,他的皇位才会更加稳当。

年少时挨得那顿鞭子,不尽将他的脸面丢了个干净,更是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再也去不掉的痕迹,那日在城墙上发现李榭的动作之后,他就彻底确定了把人娶回家中的念头。

李榭便是再得意猖狂又如何,他爱的人,却成了他的。

但这份得意没有多久,甚至在新婚之夜,他就被喂下了□□,除了寥寥几次的清醒之外,其他的时间都只能昏睡。

不过这日子不会久了……

元典看了眼前面佝偻了身躯的元怀帝,等他登上了皇位……

只等他登上了皇位,他一定要这群人好看!

念头都才刚刚转完,他就察觉到了停驻在身上的一道灼热的视线,顺着来源看去,一眼就看见了李榭死死盯住他的凤眸,他高坐在战马身上,掠过要迎上前的元怀帝和李冠,直直就操控着战马走到了元典身侧。

未曾弯腰也未曾下马,他直接就抽了佩剑,带着寒光的剑锋直直就架上了元典肥硕的身躯,不过在他肩上来回了两下,剑锋就割破了他身上的华服,阴寒的杀气直直就顺着剑锋游走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元典“扑通”一声就软倒在地,豆大的汗珠沿着他颤抖着的白面团脸一路向下。

李榭嗤笑了声,拿着剑就拍了拍元典的头,“世子这般畏惧是作甚,那日时你我见得仓促,我不过就是和世子说一声,静儿在家都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世子可别以为她如今便是无人护着的了。”

他握着剑一路从元典的头上划到他的脖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我这人,一向记性尚可,别人欠我的东西,那可都是要加倍奉还的。”

他收了剑,笔直地坐在马上,银白色的盔甲反射着日光,衬得就像是一位下凡的天神,转头看来的目光却浑然是来自地狱的锁魂者,“世子可要尤其记住了。”

“榭儿,”李冠终于有些忍耐不住了,“你便是护妹妹的心再急切,也不该和世子开这般大的玩笑,今上还在等着你,你一直坐在马上岂不是忘了礼数?”

李榭看了眼他,视线对峙了一会后,他突然扯出了几分笑意,“是我疏忽了。”

利落地下马单膝跪地,身后的队伍也跟着他的动作,盔甲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声势滔天,惊得在城门两侧的百姓们都一叠声地欢呼雀跃。

.

端平十一年,腊月十八,病重的元怀帝终于没有撑过这个寒冬,在元吉宫驾崩,遗旨将济王世子元典立为新帝,史称元哀帝,为端明一年。

司朝新帝初立,乌殳两国再次抓住了时机,兴兵至另一交界处怀城,护国将军李榭再次受命,带兵前往应敌,未过三日,越城内趿沅族兴起内乱,掳走了守城的李家嫡长子李楼,兼任丞相和大司马的李冠亲自领兵前往。

未及两月,李冠旧伤复发,策马时从疾行的马上坠落,伤重不治而亡,是年四十七。

同时,怀城外司朝军队再次大败乌殳联军,率军的护国将军的李榭却不见了踪迹,受命于元哀帝的监军回军报称曾亲眼看见其回撤时中了敌军的乱箭,于万军中失去了踪迹。

消息传回昊城,朝野顿时大乱。

元典带着一众侍从,大摇大摆地迈进了椒房殿,看见端坐在殿中的人居然还在惬意地饮着茶,嘴角的笑意更得意了几分。

“李静,这……这种时候了,你……你就别再装……装镇定了,没有了李冠和李榭,你……你们李家是真的要玩……玩蛋了,日后一个……个都要跪在我脚边,求着……求着我给你们放一条生路。”

他得意的神情扭曲了本来就臃肿的脸,带着那条伤疤,看着愈发丑陋。

“怎……怎么?你现在还想着为……为你那兄长守身如玉?”元典讽刺地笑了声,扭曲了的脸越凑越近,看着静好愈发长开了的五官,“你,你长得也还……还不错,求我,求我幸了你,我……我就给你留个婕妤……婕妤的位份,让,让你在宫里,吃……吃香喝辣。”

“是吗?”静好整了整衣袖,握在深色裙裾上的手指愈发显得青葱如玉,元典盯着根本就移不开视线,“那你,不计较我之前给你下药的事?”

元典吞了口口水,“不……不计较。”

静好看了眼守在门口的一堆侍从,“那好歹也让他们先退下吧?”

色急攻心了的人哪里还想到许多,心里满是得意,朝中的劲敌皆死,美人又即将在抱,就算口头答应了不计较,那等到腻烦了再计较也不迟。

殿门被关上,外面金黄色的霞光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缝隙之间。

元典正要转回头来,脖子上突然就一凉,薄薄的刀刃滑过他的皮肤,却在眨眼间就深深刺入,夺去了他的呼吸和生命。

静好端了桌案上的茶盏,将里面早就冰凉的茶水倒在手绢上,一点点擦干了手上和刀刃上的血迹,原本被血液盖住了的流光又再次焕发出寒气。

她将薄薄的刀刃收回到袖中,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起身去内室更换衣服。

李榭送她流光的时候,恐怕都猜不到它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传来的不是死讯,她也不相信他就这样死了,她必须尽快处理好昊城的事,然后赶去怀城确定他的踪迹。

但这两件事,每一件,已经将他恨之入骨了的元典都是莫大的障碍,她不能让他反应过来,否则他下步会做的事情就是确定李榭的死讯,然后彻底将他置于死地。

元典这个变数太大,即使就这样死了会有很多的麻烦,她也不能再留着了。

偌大的殿内只有她一人,沉闷地透不进一点新鲜的空气,静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要伸手去拿衣服时,身后突然就伸来一双手臂,紧紧地就将她箍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怀抱中,低哑的声音就响在耳侧。

“静儿原来还会杀人啊,出手得真是干脆利落。”

静好浑身都僵直着。

“怎么?不相信是我回来了?要不要开门出去看看,外面可正是在杀人呢,血腥味滔天,我还打算找到你就去一起杀了那个元傻子,没想到静儿真是懂阿兄,居然提前就动了手。”

“说起来,静儿有没有被我的消息吓到?虽然是我故意让人传来昊城的假消息,但静儿要是一点也不难受,那我未免也有些太失败了。”

李榭低头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不然她转身,将头直接就埋进了她的脖子处,一下接着一下地啃咬着,声音愈发含糊,“不要回头看我,从怀城一路赶到越城,再连夜赶回昊城,我现在狼狈得不能让你看见。”

“我把李楼杀了,就在越城外,在我上一世死时的地方。”

“昊城现在应该也控制得差不多了,既然现在的皇帝已经死了,那我也该准备准备做皇帝了,静儿愿不愿意继续做皇后,做我的皇后吗?”

“不过,不答应应该也不行了。”

李榭微微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缓慢地就凑到了静好的耳边,低头轻轻地吻了下他一直死死地捂住她的嘴的手,脸颊亲昵地就和她轻轻地磨蹭了几下,温情脉脉。

“你不能让我死对吧?”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温柔,像是在述说着情深不悔的海誓山盟。

“那就留在我身边,离开一步我就自杀,烧得一干二净,让你连尸体都找不到。”


  ☆、第56章 兄长大人(上)


李,颛顼帝高阳氏后裔皋陶在尧、舜时任理官,执掌刑狱之事,故以理为姓。

榭,建筑在高土台上的房子,宋玉《招魂》载,“层台累榭,临山高些。”

我的名字,李榭。

年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只有面前读不完的经卷和身侧来来往往却无比陌生的乡邻,至于那血缘上再亲密不过的父亲和母亲,一个早已习惯被称之为父亲,将大半的精力都放到了家门外,而另一个,正忙着留住夫主的心,照顾着比我更需要母亲的孩子。

不过我也不需要他们。

八岁那年,农民起义,三王之乱,相继而来的大事将我们推入了历史的荒洪之中,兵戎相见,家破人亡。

在比我大的那两位兄长也随着父亲出征之后,母亲也硬生生地将我推入了军队之中,在一片模糊的背景中,我只记得她抱着一个不过三岁的小男孩,不顾他正在嚎啕大哭,一双凤眸只死死地盯住了我。

“你要是还不如他们,你就不要再回来。”

他们?

他们又是谁?我又为何要胜于他们?

世间熙熙攘攘,无数纷繁,想寻一片净土也并非全无可能,为何我要一脚踏入浊流之中与人争抢,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赢的人不见得能赢了所有,输的人也不见得会一无所有。

我垂了垂眸,只看了眼她死死扣住木门的那几根手指,指甲死死地扣入了木门之中,残留着些许早已磨灭不掉的痕迹。

原先的管家嫡出小姐,却被流放的亲父卖予凶恶之地的一介百户为继室,只求一个依仗,进门便成了两个半大孩子的后娘,她心里的委屈与愤怒,怕是要毁天灭地了吧。

只是这又与我何干?

我转回身,一鞭抽向身下的老马,催促着赶上前方的父兄。

时间一晃而过,期间我与她再见面的次数连一只手都可以数尽,后宅的阴私就是一把利刃,我深受其害,却无人可依仗。

而每次与她相见,所谈及的话题也无非就是那两个。

不能输和不要如此阴沉,不得父亲欢心。

我低声默念了一遍,眼中难以抑制地就漫上讽刺,李家三公子,在昊城之中的名声早已成了河底的淤泥,我那最爱惦记声名的父亲,没有直接了断了我便已是他的仁慈,又哪还会多出那从未存在过的欢心。

他要的只是手中的剑和身上的光环,并不是可以疼宠的子女。

最后一次离别时,我出了门只回头看了一眼,她靠在软榻上,身侧的婢女给她递了药碗,窗外浅红色的霞光射在她身上,却没有带去一丝的血气。

再出征不过三月,我就得到了她的死讯。

这个我要称之为母亲的人,就这般在我生命中消逝不见。

跪在堂前的两位胞弟哭得心烦,我出了灵堂,等反应过来时,已站在了她身前的院子的池塘边。

初夏时分,一树杨柳正当是好时节,翠绿的枝叶随着过路的清风摆动,塘中栽下的荷叶已冒出了尖角,准备着展开崭新的画卷。

但故人在此时已逝。

出神之间,连身侧多了人都未知,待那抹浅绿色的衣摆垂入眼帘,抬头间就看见了一张再明媚不过的笑脸。

“公子垂眸抑郁,眉间沟壑纵横,可是骊姬将公子的笑颜都带走了?”

再见时已是在军营中,站在营帐前的那张脸微微有些面熟,我不过迟疑了一瞬,人已是主动凑上前来。

“前次不知是公子母亲丧礼,惹恼了公子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并无甚见谅与否,她不提我甚至早已忘至脑后,何况也并不在意守帐的是男是女,只要不来惹我心烦便可。

只是之后的事,实在我预计之外,两次的救命之恩,遇险时的不离不弃,甚至她留着泪向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情怀之时,我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至少还有人是需要我的,全心全意只需要我。

我可以离开眼下的生活,去过我最想要的。

就在我下了决心的那刻,越城急报,李楼被城中的异族困在了城中,那位早已视我为无物的父亲终于想起我,令我带兵前去营救。

也是,他好不容易将李楼捧成了善战的大将,怎能在此时让他背上败绩。

我烧了传来的军令,这将是最后一战。

李楼不能死,但我可以。

不是李榭,这世间还多得是地方容得下我。

只是我从未想过真相竟是这般。

阴谋。

从深爱到营救,这不过就是一个阴谋,身边的人早就被别人利诱,只为了一起将我送上这个死路。

城墙上的那一对男女在肆意欢笑着,明明是还算熟悉的脸,在这一刻却是万般的陌生,神情得意,笑容阴寒,毫不吝啬地在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尽是阴谋,一个为了折磨我,为了让我知道什么是失去的阴谋。

亲情寡淡,友情难觅,爱情为局。

生于交易,死于阴谋。

我竟将自己活成了这般。

.

再睁眼,所有一切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我伤重回府养伤的时候。

景物依旧,人也还在,甚至还多出了一个。

听说还是我的亲妹妹,大司马府上嫡出的四姑娘,从出生就给父亲带来福运,帮母亲挽回了大妇的尊严和夫主的心,被双亲联手捧在了手心里。

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再摸了下被清理干净的手臂,嘴角自然地就扯出了几分笑意。

这般得天独厚的妹妹,怎么说也不该是和我有关吧?

甚至还会篡改记忆。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连之前从未触及过的疏报的批复权突然降临都来不及多想,满脑子倒是想了上百种能搞死她的办法。

不过是一个八岁稚龄的小姑娘,掉入湖中能被淹死,在马蹄下能被踩死,甚至吃块糕点被噎死,虽然算是窝囊,却也有可能。

一夜未睡,我还未想出合适的办法,那小姑娘却是自己找上门来。

抬手就送上了厚礼,忍气吞声时也未见一丝不满的模样,倒一点都不想一个才八岁的小姑娘,讲道理时也是有理有据,只是那不停提及的血缘亲情,真是让他想到了那个恶心至极的人。

只是——

我低头看了眼摆在眼前的疏报,又回忆了下那群正等着我去慢慢算账的人,再看向眼前这个注定是变数,还在眨眼间就和我学了几分的四姑娘,嘴边的话鬼使神差地就变成了,“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作为一个猎人,身边没有走狗,多一只小狐狸倒也算不错。

而且,这可能还是一只成了妖的小狐狸。

.

我再次没有预料到之后的发展。

这位看着金尊玉贵的四姑娘,居然敢在四月时直接就跳进湖水之中,用自己亲自设了一个局,连效果都远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只是,事先居然从未和我商量过一分,她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胆子?

在冯都尉的府上喝得微醺之后,我停在了万分冷清的崎苑门口,突然就不想再迈步进去,站在庭中吹了一会的冷风,不自觉就想到了那只逼急了就会亮出牙齿的小狐妖,脚步一转就拐了过去。

刚感慨完她的胆子小,这丫头居然就敢拿了话呛我,将我原本难得的好心情毁了个一干二净。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你等着看我日后如何与你算这笔账。

我握着手里的碎片出了门,站在庭中就死死地将它踩到了地底下,就像在踩着屋内呼呼大睡了的那个人,硬生生地就把它摁到了地底,再看不见一丝的阳光用来灿烂!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与她算账,我那好父亲就先把一笔烂账算到了我头上。

那小狐妖居然还担心着我难受。

我若是会难受,那上一世之时,我就不可能忍过那接踵而来的罪名,落到了那般的下场。

不过父亲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更为狠厉上几分,连负荆请罪这般的方法都想的出来,真是难为他的儿子们都是这般的得性,与他还真是像了六七分。

一个个皆是薄情寡义,始乱终弃。

我握紧了手,正要低头应下,台上的稍显稚嫩的声音就再次打破了寂静。

“阿兄要去负荆请罪吗?那不是半个城的百姓都看见了阿兄的容貌,静儿长得和阿兄如此相似,以后出门不会被人当成阿兄扔臭鸡蛋吧?”

又是一个只会关心自己的人,果然就是连只小狐妖,浸在了李府这样的大染缸里,也是不能幸免啊。

之后等着我去算账的人又要多一个了。

对付她的手段又该是怎样的才好?

好歹念在之前还有些好处的份上,不要让她死得那般的惨吧。

我的念头还未转完,座上的父亲已是难得的收回了自己的命令。

只因为她长得和我像吗?

我抬头看了几眼,从她的眉间看至唇角,难得的耐心与细致,一寸一寸地打量下来,一点一点地印入脑海里。

真的很像,就算是学起我来,也颇有几分的神韵。

莫不然还真的是我的妹妹?

倒也勉强能算是一个惊喜。

.

夏去秋来,又是新的一番景致。

我使了些伎俩留在了昊城之中,等着乌殳联军的奇袭。提前几月就开始慢慢的准备,调动手边能用到的力量,偷偷备下粮草和药品,忙得有些不可开交。

只是我忙,我那位妹妹好像更忙,天天来回跑着给我换药,小小年纪就有些中年妇人的毛病,真是不知以后谁家会娶了她去。

手上的伤口突然一疼,我猝然回首,正好就看见她皱着眉头瞪来的杏眼,里面满满的全是不满,“阿兄就不能看顾下自己吗?这伤都已经多少天了?”

我浑身一怔,只觉着场景似曾相识。

上一世时,我受伤,骊姬守着我包扎时也多会说此类的话。

浑身的戾气还未漫上,我刚闭眼就想到了刚刚看到的那双眸子,不对,不一样,骊姬即使是说这种话的时候,眼中弥漫着的也都是温柔,不,是只要她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带着全部都是温柔。

恰到好处。

全部皆为做戏。

身侧的人收拾了东西又准备回返,走到门口时却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我不由自主地就皱了眉头,一句话冲口而出,“顾好你自己。”

话一出口,先愣住的便是自己。

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或者说,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会在意着一个人,关心着她。

这对我而言太过陌生。

而且我也并不需要。

.

我哪里会不需要!

我看着眼前的人,真的只想伸手把她掐死,是谁给了她胆子大半夜地跑到敌营里来,又是谁给了她资格毫不在意自己若是出了意外会有怎么的下场?!

她知道自己那张脸长成什么样吗?她知道一个可能是细作的女人在军营中被发现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吗?她又有想过,若是在意着她的人在猝不及防下收了她的消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吗?

她到处在意着我,处处维护着我,甚至不问缘由,没有目的地就像只小狐狸一般帮助着我,却从没有想过,若是她突然就这般死了,对我而言会意味着什么。

我从未在意过,也根本不知怎么就会在意上了的人,却在一个未知的时间里,在我以为自己能掌控着未来的得意里,就这般在我身后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上,在我刚了解到再来一遍的最大惊喜时就将她剥夺。

她有想过我会如何吗?

若是她真的想死,与其等以后突然而来的打击,不如就让她直接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和我死在一起。

我永远不会孤单,她也永远不会。

我盯着前面那个被一堆人影显得愈发弱小的身影,死死地握住了手压制住冲上前去拉开她的念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听着她的话。

但每一句都像是对我的审判。

她轻而易举地就将错误归咎于自己,又轻描淡写地就将功劳加诸于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一不在诉说着我之前对她的种种估量和判断是多么的龌蹉和不堪,将我本来要遮盖住的险恶用心彰显得愈发的肮脏。

甚至我还承认了她所说的所有。


  ☆、第57章 兄长大人(下)


我没想到我还会和她吵架,甚至在不经意还脱口而出了真相,只为了让她不要畏惧于我,不要将我当成薄情寡义,心狠手辣之人。

然而我的确是这样的人。

我只是不想在她心目中变成这般。

说她是小狐妖也好,小姑娘也好,她于我而言,便像是一片黑暗中突然就亮起的一盏烛光,跳跃着的烛火让周围的黑暗无所遁形,也让我一回头就看见了自己永远也甩不掉的影子。

我不想失去她。

我不敢失去她。

但她已经厌恶我了吧?

在我上前时下意识就避开了我的手,在我走时没有一句的挽留,甚至她的目光里,残留的都是对我的猜忌和犹疑。

暗沉的军帐里,我低了头握紧手中的绢花,突然就觉得之前只会跳动着证明我还活着的那个地方传来丝丝的疼痛,就像是一条被不断收紧的渔网网住了的鱼,挣扎着离开了流水,却始终躲不开束缚。

明明之前在昊城中的周旋与各种势力之间时的工作更为疲惫繁琐,我却在此刻才体会到了蚀骨的疲惫与压抑。

唯一能救赎我的人,不在身边。

我爱的人,也不在。

然而我却这般地不想回程,我在害怕,害怕一回去,就是斩钉截铁,亲口告知的再见和诀别,就像上一世时的那个冰冷又嘈杂的灵堂,它不会顾忌也不会在意我是怎么想,只会一意孤行地展示着它想要表达的。

死别已是这般,生离更是折磨。

一个人在你触手能及之处,而你却畏惧着不能靠近。

情之一字,实在磨人。

.

结果竟是得知了她的喜事。

在我被相思所折磨之时,她原来实在昊城之中找到了另外的依仗吗?说什么荣辱与安宁牵系于我,原来是这么快就找到了出路。

也是,一个可能知道了后来之事,行事又心狠手辣的人,怎么比得上一个生来高贵,甚至注定了会登上高位的人。

她做得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低头正要扶正方才失手摔了的酒杯,坐在一侧的李樟已是回过头来,“三弟这是怎了?初闻消息太过震惊,竟至如此失态?”他低低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三弟的心上人,是那朵绢花的主人呢。”

嘴角的笑意一僵,我隐在袖中的手在骤然间握紧,压下刹那间冲到了嘴边的疑问,回头看着映在他眸子中的点点烛光,“不过是手滑,二兄多心了。”

才结束了宴席,我正要走,李樟就上前来拽住了我的衣袖,“三弟,这般大团圆之日,你一人回去做甚,二兄带你去个好地方玩玩?”

他朝着走入阴影中的那抹人影抬了抬下巴,“虽不能是四姑娘那般的绝色,可拿来玩玩倒也是够了。”

我在刹那间只想伸手扼断他的脖颈。

那个眼神,那般肮脏污秽的眼神,怎能停留在她身上。

不,就这样让他死真是太便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抬手做了个手势,就只看见一个身影在他身后一晃而过,淹没于黑暗之中。

最好还是坚持地久点,别这般就被玩死了。

近在眼前的崎苑一片昏暗,安静得感觉不到一丝的生气,我不自觉地就停住了脚步,在还未来得及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时,一句话已冲口而出。

“惹得一位姑娘不高兴了,要怎么哄?”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有些庆幸周围是一片黑暗,将我脸上抑制不住漫上来的那抹红晕,完美地掩藏在了黑暗之中。

身后的小厮愣了下,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话本里有好多办法……”

.

一夜好眠。

我从未想过,清醒时看见所爱在怀竟是这般轻易就能将空荡荡的胸腔填满的感受,看着她安静地靠在怀里沉睡着的模样,我甚至在一瞬间完全不想理会窗外的消息,只想这般拥着人直到下一个黑夜的到来。

甚至我还难得地起了之前的念头。

就只有我们,我和她,细水长流,简单温馨地直到满头银丝。

可惜事实永远不会这般的美好。

听到那个济王世子来府上的消息,匆忙间连马鞭都未放下就赶了过去,却不防就听见了那只白馒头将她困在奇石边说出了那般的话,脑中的念头还未来得及转弯,手上的马鞭已是满带怒气地直直抽了过去。

那是我的人,是只能属于我,只能待在我的怀里的人,你凭什么动她分毫。

刑仗一下下地落在后背上,火辣辣的疼痛飞快地蔓延开来,我抬头看了一眼九层高台之上,他们的脸迎着日光甚是模糊,隔着距离只能看见我那位“义正言辞”的好父亲,正凑在济王身边说着什么,而那位胆怯的当朝天子,甚至连这种场面都不敢多看,扶着宫人的手就躲回了寝殿。

就是这般的人,高高在上,妄测着千万人的生死。

他们又是凭什么?

我那位好父亲,我从上一世时就知道,他从未想过要登上那个至尊的位置,这般大逆不道的行为,他不会让它存留在史书之中,记载在他的名册之上,让他在后世都被人指指点点。

他宁愿牺牲一个所谓的最爱的女儿,让皇室中混上李家的血液。

何况这在他眼中从来不是牺牲,而是恩赐。

可惜我不是他。

我也不会用她来作为牺牲。

我不要再将自己置于这般被动的位置,不要再跪在如此接近尘埃的地方,看着那些再肮脏不过的念头,轻易地主宰着我的生死。

我需要那个位置,光明正大地位于九层高台之上。

榭,本来就建于高台之上。

.

频繁的战争和掠夺,我一边收罗着能为我所用的力量,一边却忍不住思念着不在身边的人,夜深人静之时,只要闭上眼,脑海中盘旋着的都是同一张脸,甚至连她之前惹我生气时的神情都值得我细细回味。

不在身边,才越觉珍贵。

我将她放在心上,一个安全温暖,能永远伴随着我的生命的地方。

时间过得越久,战争愈加艰难,我就愈发地思念着她,来自她的只言片语都可以让我反复回味,和她有关的点点滴滴都值得我惦念。

我甚至嫉妒起能在她身边进食的一只鸟。

想念能让人疯狂。

我想我也是跌入了那个深渊。

亲口说着思念,想在眨眼间就出现在她的身边。

袖间的绢花已褪色,腰间的香囊也破旧,胸口的青丝仍温热。

所有和你有关的一切都会慢慢的老去,失去它该有的轮廓也绚丽,只有你,无论千年万年,无论沧海桑田,无论朝代变迁,一直崭新如初,站在我身前狡黠地眨着眼。

我想念你。

我很爱你。

你想知道这一切吗?

.

连着几夜不眠不休的奔袭,换了马却未换人,进城却得知了那样的消息,我在刹那间空白了思绪,叫嚣而来的疯狂和嗜血直至灭顶,我甚至感到了喉间漫上来的腥甜。

来不及,我所要做的一切,都来不及。

她身着嫁衣,我却是满身风尘。

门外的喜乐滔天,我一步步朝外走着,却完全不知每一步踏在了何处,背上的人如此温暖,而我却只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我的话还未说,听的人已不在身侧。

敲响桌案也再无一杯清茶,夜深孤寂也再无一处灯暖。

.

那半年间的记忆趋向与空白,漫长得却像是一次重新而来的新生。

直到我从越城中再次回程,李楼死在我的剑下,尸骨埋于越城的大门之外,连死后都难得安定,受万人之踩踏,而在他后院中偶然得见的骊姬,也已彻底葬身鱼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身侧。

我的执念已尽,只剩一人。

身后的大军滚滚,惊起的尘埃漫天飞舞,眨眼间就破了毫无准备的昊城,长驱直入于皇城之中。

我心里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不用再看见她在别人身侧,不用再看着她顶着别人的称谓。

她会属于我。

完完全全,只有我。

只是这种庆幸在我进了椒房殿,却只看见那具倒在桌案旁的尸体,闻见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李冠身死,我下落不明,她在昊城中会是怎样的处境?

没有了依仗,元家那群人又哪里能容得下她。

和前世时颇为相似的悔恨再次笼罩了我,深吸一口气靠着走了几步,在看清地上的那抹人影时,我差点就磕在了地上,眨眼间有温热的感觉一晃而过,陌生地残留在脸颊之上。

她没有死,这不是她。

一切只要还有她,就来得及。

我的所有从未有过这般的灿烂和美好,也从未如现今一般值得我期待和呵护,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怀中的人。

我怎么会放开。

.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