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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号公寓(1)
这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尽管宗瑛只伸出右手轻揽了一下,盛清让的后背却在瞬间极不自然地绷起来。
宗瑛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短促讲完便松开手,恢复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去看一下病人的情况,医药包在哪里?”
盛清让回过神,以一向平和的语气应道:“同我来。”
这时楼下钢琴声也戛然而止,二姐同盛清蕙讲:“你是没事做了伐!这辰光弹什么钢琴?”
清蕙看一眼沙发里坐着的老四,说道:“是四哥哥叫我弹琴看看有没有进步。”
二姐立刻瞪她道:“他是你老师?叫你弹你就弹?”说罢扭头看向二楼,只见宗瑛与盛清让一起进了大哥房间,她立马也蹬蹬瞪跑上楼。
二姐推门闯入房间时,宗瑛正在检查大哥的手术创面。
她刚要开口讲话,被口罩蒙了大半张脸的宗瑛突然转过身,套着乳胶手套的两只手悬在空中,目光锐利,声音闷闷:“病人需要尽量无菌的环境,请暂时离开这里。”
二姐面对她专业的强势,骤地哑口,瞥见旁边的盛清让却又讲:“他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你们是不是想作什么鬼?”
宗瑛本是想让盛清让打打下手,但现在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偏过头同正在戴口罩的盛清让说:“盛先生,也请你出去一下。”
盛清让迎上她的目光,立刻了然,于是沉默放下一次性口罩,先行走出了门。
二姐这下没什么好讲,也只能跟着出去。
大哥恢复得并不理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创口感染难以控制,宗瑛耐心处理完,隐约又听到楼下传来的争执声。
她脱掉乳胶手套走出门,站在走廊里悄无声息地朝下看。
坐在沙发里的盛清和说:“所以大哥是为了赶去同德国人签协议才遭遇了空袭?”他诮笑一声,意味不明地睨了一眼盛清让:“就作妖吧,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把半条命搭进去也不晓得值不值。”
二姐斥他:“你讲话还有没有点分寸?!”
“分寸?”盛清和肆无忌惮地擦亮火柴点起一支烟,伸长了腿说:“同你透露一下吧,不要看现在只集中打虹口那一块地方,过不了多久恐怕就要转移到杨树浦,盛家的机器厂迟早要被毁掉。至于是日本人炸的,还是我们自己人炸的,谁又能料得到?就算真是日本人炸的,战局混乱之际,谁会承认是自己丢的炸弹?还想事后找日本军部索赔?痴人说梦吧。”
他明显对偌大家业毫不在意,也不赞同盛家其他人止损的手段,只沉浸在自己燃起的烟雾中,恣意表达着不屑一顾。
二姐气急败坏,他又讲:“反正嫁出去的人,盛家半点家财你也捞不到,何必在这里帮忙?不如快点叫你那个窝囊丈夫带孩子逃到香港去,毕竟你夫家也快要沦为战区了,到时候好歹能保条命,你讲是不是?”
“盛清和!”二姐几乎要跳起来,这时候盛清蕙端着满满一托盘的茶点走进客厅,试图缓和气氛:“还是先吃早饭吧。”
清蕙将托盘搁在茶几上,抬首看到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宗瑛,唤她:“宗小姐,你下来喝茶呀。”
伴着清蕙这一声邀请,所有视线都转移到了楼上。
清蕙暗中同宗瑛挤了挤眼,似乎是有别的事情要同她讲;老四仰头瞥她一眼,饶有意味地弯起嘴唇;二姐压着怒气问她:“换好药了伐?情况怎么样?温度降下去点没有?”;盛清让转过身面朝楼梯抬头,目光一如往常。
宗瑛下了楼,简单讲了大哥的情况,二姐的表情变得愈发难看。
清蕙赶紧邀她坐下,宗瑛摘掉口罩,默不作声地拿起一杯茶饮尽,听清蕙凑在她耳边悄悄问:“牛奶可以给小孩子喝的吧?”
鲜奶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眼下也只能如此。宗瑛点点头,清蕙马上就起身出了门。
老四抽完烟,拿起点心碟子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迅速吃完又猛饮一杯茶,突然起身走到宗瑛面前:“国难当头,宗小姐有没有想过与其在这里围着一个人服务还落埋怨,不如去战区医院救更多性命?”
他对宗瑛的邀请是有预谋有把握的,毕竟一个在落难时也不忘扶弱的人,道德层面的自我要求绝不会低。
宗瑛稳稳端着茶杯,抬起头看他。
此问已经关乎自我利益和职业使命,甚至涉及个体性命的高低贵贱,抛开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谈,就算她生于斯,面对这个问题,一时也很难给出答案。
气氛陷入沉滞状态,盛清让代她回道:“宗小姐很快就会离开上海。”
老四应了声“是么”,又说:“明哲保身,很好。”他说着系好风纪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盛家客厅。
很快,公馆门外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再然后,只剩一片蝉鸣。
宗瑛突然转头看了一眼背后悬着的全家福照片,盛清让走到她旁边,俯身问道:“你看起来很疲惫,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宗瑛对上他的视线,对方同样一副倦容,她说:“好。”
他耐心征求她的意见:“回公寓还是留在这里?”
宗瑛不想再奔波,她说:“这里。”
盛清让送她上了楼,临关门,她讲:“盛先生,你也注意休息。”
“我还有些事要办。”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盛清让稍稍别过头,接着说:“那么我先走了,傍晚我会来接你。”
宗瑛没说什么,他又强调:“我一定会来。”
宗瑛关上门,倒头就睡。
她早习惯了倒班的生活,这个时间入睡一点也不难。
然而白日睡觉,素来梦多。
梦到一个阴森森的生日会,又梦到一台失败的手术,醒来时满头是汗,心率快到超负荷。
她痛苦地皱着眉,压住心口,低头努力地呼吸,等缓过来才意识到天色都黯了。下床推开朝北的窗,外面风停了,台风似乎真的已经撤离,燠热暑气将卷土重来。
二楼走廊里突然响起孩子的哭声,紧接着是二姐的声音:“这种破破烂烂来历不明的小孩为什么要往家里面带?!是不是那个宗医生早上带来的?你们还合力瞒我?”
“什么叫来历不明!”清蕙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护着身后幼童,年轻面庞上绷起怒气:“你这是阶级歧视!”
“盛清蕙!你今天敢把陌生人往家里带,明天他就胆子偷空你的首饰盒!不信你试试!”二姐一副经惯风浪的架势,“快点送出去!”
小男孩被她骂得瑟瑟缩缩往后躲,忍着眼泪求饶:“我会、会走的,求你们、求你们救救我弟弟……”
清蕙心软得厉害,低头一看怀里的婴儿,抬头就继续顶撞二姐:“这个小孩身体很差,送出去说不定就活不下来了!”
二姐却仍一副铁石心肠,毫不妥协:“你一个吃家里用家里的千金小姐,不知人间险恶,只知存了天真当饭吃!”
她话音刚落,底下佣人喊道:“二小姐,姑爷到了!”
二姐瞪一眼清蕙,指指她命令道:“租界福利院是白建的吗?我限你三天之内送过去。”
她讲完马上下了楼,清蕙领着孩子站在走廊里,怒气正盛,连宗瑛打开门她也没有察觉。
等她气稍微消了消,宗瑛对她讲了声:“真的非常抱歉。”
清蕙闻言,赶紧岔开话题:“宗小姐你赶紧看看,他现在这个状况是不是危险?”
宗瑛走上前仔细检查,清蕙就一直留意她的表情变化,但从头到尾她都一个样子。
她只讲:“有点虚弱。”
清蕙皱了眉:“那要怎么办才好?”
宗瑛不出声,抬头就看到了刚刚上楼的盛清让。
外面天未黑透,是傍晚,他这次来得很准时。
宗瑛同清蕙讲:“你先带他们去休息,我一会儿来找你。”言罢又请盛清让进屋,主动拉开了门。
清蕙领着一大一小匆匆上楼去,宗瑛进屋坐在沙发上,请盛清让在对面入座。
盛清让本是来接她回公寓的,但她却讲:“我需要在这里留一晚。”顿了顿又讲:“我保证不会出门,等你回来。”
大哥的状况很不稳定,今天晚上很关键;楼上那个婴儿留给清蕙这样的新手照料不太妥当,也需要关照。她尽管没有陈明理由,盛清让也猜到了。
他没有理由拒绝她的提议,良久答道:“那么,我明天来接你。”
宗瑛点点头,又讲:“我还需要请你做一些事。”
“请说。”
宗瑛伸手给他:“给我纸笔。”
盛清让翻出公文包里的本子和钢笔,旋开笔帽递给她。
宗瑛低头伏在圆茶几上,哗哗哗迅速写出清单。
新生儿配方奶粉、奶瓶、两种药品名称……最后又加了一套换洗衣服。
“公寓附近那间医院里,有个营业到晚上12点的商店,旁边有个24小时药店,前面的东西你都可以在那里买到。”
她说着摸出钱夹,本想拿一些现金给他,里面却只剩一些零钞。
她干脆抽了一张□□出来:“结账的时候可以用。”
盛清让见过她在浦江饭店刷卡,他讲:“我知道。”
“那么密码你应该也知道。”宗瑛将卡片推过去。
“为什么会是那串数字?”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宗瑛及时关闭了触发记忆的开关,抬头问:“我不在的这几天,那边有什么麻烦吗?”
“我在公寓里遇见了薛小姐。”
宗瑛敛眸,但并不惊奇:“她是不是留了我的钥匙?”
“是的。”
“你吃她给的东西了吗?”
“喝了一杯水。”
宗瑛蹙眉:“她是不是把杯子带走了?”
“恩?”盛清让骤想起薛选青临走时拿走的一只纸袋:“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知指纹收集不懂dna检测,没有防备心很正常。
宗瑛半天没出声,最后说:“没什么,不重要。”
宗瑛说完,打算起身去看看大哥的情况,这时盛清让却说:“还有一件事。”
她重新坐回沙发:“你讲。”
“有一位章姓律师打来电话,说要将原定于周三的会面改到周六,希望你给他答复。”
宗瑛目光骤冷,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突然收回,过了会儿问道:“他还同你讲了什么?”
盛清让犹豫再三还是据实道:“他讲,你可能需要立一份遗嘱。”
24|699号公寓(1)
盛清让眼里的宗瑛,简单,又迷点重重。
她行动力超群,作风直接鲜少算计,为人有一种近乎单纯的执着,但他对她的生活并不了解,哪怕他已经近距离观察过她诸多私人物品。
他知道她所修专业,对她的兴趣略晓一二,却不明白相框里那个少女为什么在某个时间点之后拍照再无笑容,更不能理解她在这种年纪立遗嘱的缘由。
大概是他目光中藏了太多探究,宗瑛抬头看他一会儿,回答了他没能说出口的疑问——
为什么要立遗嘱?
她讲:“有备无患。”
语气平和,却有无法动摇的坚定。由此看来,她并不是个莽撞的粗人,她有自己的思虑和主见,考量得甚至相当周到。
宗瑛讲完打开手机,屏上显示仅15%电量,无任何信号,时间是8月16日19点整。
“还有三小时,请尽快回公寓吧,这样稳妥些。”她说着关掉手机电源,又接着叮嘱:“公寓的锁换过了,我在玄关柜里留了一把备用钥匙,你可以取用。”
她似乎已经十分坦然地接受了盛清让带来的“麻烦”,并且在自觉适应这超出常理的生活。
盛清让见她从压烂的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blackdevil,包裹着烟丝的黑金卷纸被压得皱巴巴,她双手轻捏着一头一尾,缓慢捻动,却一直没有点燃它。
他突然递了一盒火柴给她,随即将□□及纸笔收进包内,起身告辞。
待他走到门口,宗瑛拿起那盒火柴,下意识关照了一句:“今晚睡个好觉,盛先生。”
盛清让原本因缺觉而过速的心脏,像是莫名骤停了一拍——有人留意到他的疲劳,并给出善意祝福,对他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低了头匆匆出门,抓紧时间赶回699号公寓。
晚十点,盛清让顺利在玄关柜里找到宗瑛留下的备用钥匙出了门。
风里只残留片缕白日燠热,体感舒适,夜色清美。一路亮着的通明街灯,是和平年代电力充足的表现;法桐在微弱东风里轻摇叶片,闲适安定;路上人行车驰各偱其道,道旁商店也毫不担心遭遇哄抢……都是战时不可能有的景况。
盛清让右拐进入医院大门,一辆救护车乌拉乌拉从他身边疾驰过去,他闻声停下脚步,又见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了大楼入口处。
他想起和宗瑛的第一次见面,同样是在一辆出租车里。他头一回来这间医院,也是因为那次偶然的相遇。
那天宗瑛下车后,出租车驶出医院,很快他也下了车,折返回医院却没有再见到宗瑛,打算回公寓,又突然下起雨,因此撑开宗瑛那把印着“9.14”和莫比乌斯环的雨伞,离开了医院。
他大概不知道宗瑛在楼上看见了自己。
回过神,盛清让快步走进药店。冷白灯光罩着,空调大力往下吹风,店里有一股阴凉凉的草药味。穿白大褂的老药师倚在柜台后看杂志,听到脚步声,往下压压老花镜,抬眸避开镜片看向盛清让:“买什么药啊?”
盛清让担心买错,特意将宗瑛写的清单拿给药师看。
对方又推推老花镜,眯眼仔细辨认一番,这才到柜台里拿了两盒药出来,说:“家里面刚生小孩呀?”
盛清让点点头,取出□□递过去。
老药师一皱眉:“几十块钱还刷卡,没得零钱呀?”
他钱夹里仅有法币,只能答:“抱歉,没有。”
老药师无可奈何,只能叫来旁边一个年轻人,这才给他结了账。
他将药盒收进公文包,又快步出门,去找那间营业到晚12点的商店。
商店门口摆着卖相不错的果篮,里面客人寥寥,各色商品密集堆在货架上,大多是些住院必需品,最西边有专门一排架子,摆满新生儿用品,品类齐全,但可选余地极小,倒也省得犹豫不决。
盛清让站在灯下仔细看奶粉的配方说明,没有看出所以然,索性作罢。
他对照清单选购齐全,提着篮子去结账,盛秋实这时恰好进来买了一罐热咖啡,站在他身后排队。
收银员刷完卡让他输密码,又撕了单子给他签字,卡片就放在柜台上。
这时站在他后面的盛秋实突然眯起眼,凑近看了一眼柜上信.用卡,卡片正面印着“zongying”拼音。
盛秋实顺势一瞥,pos签购单上的签名,流利签着“宗瑛”二字。
这个名字并不常见,且这张卡片也实在面熟。
盛秋实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见他将商品一件件装进塑料袋,几乎全是婴儿用品。
盛秋实可疑地蹙起眉,哪晓得盛清让这时候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令盛秋实委实愣了愣,直到收银员提醒,他才倏地回过神。匆匆忙忙给了钱,盛秋实连零钱也不要,直奔出门,迎接他的却只有茫茫夜色,已经见不到盛清让的身影。
盛清让离开医院回到公寓,核对清单,一切备妥,只剩一套换洗衣物——
是宗瑛的换洗衣物。
盛清让犯了难,衣服放在哪里,需要哪些衣服,他一概不知,只能怪自己没有询问清楚。
他洗了手,走到宗瑛卧室门口待了数秒,最终压下门把手,推开房门,咔哒按下顶灯开关。
昏黄灯光亮起,陈旧的十六格窗映入眼帘,一张木床紧挨东墙,西墙面并排摆了两只大斗柜,家具少而实用。
他拉开右边五斗柜,顺利从里面找出一件衬衫一件长裤,但因为压得时间久了,衣物上多有褶皱,需要熨烫。
正要拿上楼去熨,盛清让突然想起些什么,遂又折回卧室,但又迟迟不确定要不要继续翻——
她需不需要换内衣?需要。
他在昏昧顶灯下做出了决定,又俯身拉开斗柜,从中翻出一双干净棉袜。
随后他又转向左边斗柜,拉开第一层,没有发现内衣;拉开第二层,没有;第三层第四层,仍旧没有……最后一层,只孤零零躺着一本公文包大小的硬皮册子。
漆黑封皮干干净净,右侧由弹性绑带封住,不着一缕灰尘,是一种克己自制的审美,像保守秘密的黑匣子。
盛清让看了半天,弯腰取出册子,解开绑带,郑重翻开第一页——
最中央贴了一张黑白一寸照,照相馆给它裁出了花边。相片主角是个年轻美人,大概只十七八岁,细长脖颈,英气短发,目光敏锐。
宗瑛和她非常像。
往后翻,是寥寥几张集体合照,其中一张盛清让在宗瑛的书柜里见过,大学毕业合影。
这位美人毕业于1982年,修的是药学专业,后来公派留学,去了美国。
回国不久之后她结婚,很快也有了孩子,再后来照片寥寥,取而代之的是林林总总的剪报——有报纸新闻,有杂志采访,有学术文章,生活看起来被事业占据得满满。
一页页往后翻,盛清让看到新希制药成立的新闻,泛黄报纸上模糊的黑白照片,隐约可以辨出创始者的模样,其中不仅有这位美人,还有他上次在新闻里看到的——宗瑛的父亲。
紧随其后是一篇访谈文章,她在访谈最后陈述了对自主药物研制的理想与决心。
再往后又有几篇研究论文,盛清让逐篇读过,客厅里的座钟铛铛铛地响起来。
夜愈来愈深,册子也快要翻到最后,只剩了两页。
一页贴了新希制药自主研制新药即将上市的新闻,最后一页同样是新闻,标题是“新希药化研究室主任严曼坠楼死亡,生前疑患抑郁症”。
此时盛清让捏在手里的只剩一张硬质封皮,前面的都翻过去了,封底即终点,也是这位美人人生的结束。
盛清让逐字读完,只记住一个日期——9月14日。
这一天,宗瑛的母亲严曼,高坠死亡,就在新希即将启用的新大楼里。
盛清让合上封底,却乍然在封底正中央发现一只烫金的莫比乌斯环。
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宗瑛这里看到这个符号,在这个环里仅有一面,从一个点画出去,最终还会回到这个点——是起点,也是终点,像一个轮回。
与此同时,在医院值夜班的盛秋实刚刚巡完病房回到楼下诊室,手机在白大褂里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他妹妹不耐烦的声音:“只找到两张呀,我都扫描好发给你了,你自己看邮箱。”紧接着又是哈欠连天的抱怨:“大哥你算算时差好不好,我这边凌晨4点钟啊!昨天写论文写到2点,我还没有困醒呢你非把我叫起来翻老照片,简直是毫无人性,我要去睡了再见……”
盛秋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讲,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无视了那端传来的嘟嘟嘟声,迅速打开手机邮箱,底部显示“正在检查邮件……”,死活更新不出来。
医院信号差,他内心愈急躁,最后等不及,索性穿过楼梯间快步下了楼。
出了大楼,站在暗沉路灯下,邮箱底部终于显示出“刚刚更新,1封未读”字样。
他急忙忙点开未读邮件,正文页连续贴了两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
黯光里,他轻触屏幕放大其中一张合照,终于在后排正中位置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简直一模一样。
25|699号公寓(1)
天下相似面孔何其多,但连神态都像到此种地步的,寥寥无几。
盛秋实回忆起商店里的短暂打量,又低头盯了手机屏半晌,突然关掉邮箱调出拨号界面,径直打给了宗瑛。
机械的提示音再度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前天打电话想告知她宗瑜病况时,得到的也是这个回应。
好几天了,宗瑛的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打她公寓电话也无人接。盛秋实心里腾起隐隐不安,决定下了班去她公寓看一趟,但在这之前,他尝试再次拨打699公寓的座机。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时,盛清让手捧着册子,指腹刚刚抚过封皮上烫金的莫比乌斯环。
他偏头看向房门外,黑暗里铃声不懈地响,最终他放下册子走出卧室去接电话。
“宗瑛?”那边试探性出声后,紧接着就好像松了口气:“你终于在了,我还以为……”担心的话没讲完,却又突然起了疑:“是你吗?”
电话这头的盛清让回道:“你好,找谁?”
“你是宗瑛什么人?怎么会在她公寓?”
哪怕隔着电话,盛清让也立刻察觉出对方的态度明显变得不善。他判断出对方可能与宗瑛私交不错,为免再给宗瑛惹麻烦,他答复道:“先生,我想电话可能错线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电话那头的盛秋实愣了三秒,盛清让挂断了。
医院大楼外人烟寥寥,只有救护车呼叫个不停;699公寓内恢复安静,盛清让转身看向座钟,秒针一格一格移动,时间已经不早。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宗瑛“让他睡个好觉”的叮嘱,迅速整理好情绪,回卧室将册子重新绑好放归原位。
这时外面突然起了风,老旧的十六格窗被推撞出声响,空气有点潮,像是要下雨。
然而1937年的这个夜晚,台风撤离,云层稀薄,月亮满了大半,几乎就要圆满,但终归缺了一角。
宗瑛照料完虚弱的新生儿,没什么睡意,独自出了公馆小楼。
白月光落满花园,枝叶泛着光,犬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城市该有的喧闹,也没有半点战时该有的紧张。
小楼里所有的人安然睡着,仿佛上海仍是一块乐土,什么都不必担心。
但宗瑛明白,这样的状态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她转过身抬头看这座簇新小楼,隐约记起大半个世纪后它的面貌、它的归属……眉梢莫名染上一缕愁绪、几分茫然。
如今安安稳稳睡在这栋楼里的人,后来又有怎样的路,怎么样的命运?
这样一个家族,最后是分崩离析,还是紧紧抱在一起挨过大半个世纪?
很快,第一个噩耗,几小时后抵达了还在沉睡的公馆。
天还没彻亮,大伯家的徐叔一身狼狈地前来报凶信。二姐待在楼上根本没高兴下来,最后只有清蕙急急忙忙穿好衣服下了楼,干站在小楼外,看徐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手足无措。
清蕙只觉耳朵嗡嗡直响,对方讲的话她也没有听周全,只知住在虹口的大伯被炸死了,管家徐叔因为出门办事逃此劫难,但已无处可去。
大伯,连同房子,全都烧成了炭堆。
“就差一点点,只差那么几个钟头……”徐叔声音彻底哭哑了,“早知道如此,我无论如何也要将老爷绑去码头,等登上船便没有这个事情了……我对不起老爷,更有愧先生的托付啊!”
二姐这时终于肯从楼上下来,皱眉听完这些,心里烦极。
大伯一家从来好吃懒做,只晓得占人便宜,她从小便对那一房印象极差,关系自然也冷淡。
现今大伯死了,她更是体会不到半点悲痛,突然上前一把拉过清蕙,同徐叔讲:“老三不在这里,要哭到他公寓哭去。”言罢又扭头瞪清蕙,厉声道:“你下来干什么,回去!”
盛清蕙在原地懵了几秒,被她一推,退入门内,随后听见门哐当撞上,只能转过身往楼上走。
宗瑛站在楼上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见她上来,默不作声地折回了房间。
孩子们一个无知无觉地睡着,另一个早早起来主动去厨房帮忙。
宗瑛坐在沙发里,见盛清蕙进门径直往梳妆台前一坐,对着镜子无意识地拿起木梳,迟迟没有动作。
宗瑛不出声,清蕙就一直坐着。过了一会儿,她见清蕙低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沓船票——
是前阵子盛清让到公馆来,最后留下的那几张船票。
她这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17号,正是船票上的日期。
因此盛清蕙手里握着的,实际是离开上海的机会,但这机会很快就要失效。
而这个家里,此刻没有一个人有打算撤离的迹象。
房间里好半天没有动静,宗瑛拿起面前茶杯,饮尽冷水低着头突然问道:“船还有多久开?”
清蕙倏地回神,看看船票上的时间,却没吭声。
宗瑛搁下茶杯:“如果来得及,想走吗?”
清蕙没有想过离开上海,但大哥的受伤大伯的惨死,一件比一件更明白地在强调着战时的瞬息万变。大伯原本可以坐今天的船安全撤离,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冷冰冰的死讯,谁又料得到?
面对宗瑛的问题,清蕙紧皱眉头想了半天,没法给出答案,只转过头看向了沙发里的宗瑛。
她眉目里显露担忧,却又维持着几分天真的侥幸,声音显然没有底气:“仗不会打太久的吧……很快就会结束的,是不是?”
宗瑛启唇,睫毛微微颤动,欲言又止。
清蕙的脸彻底委顿下去,客厅座钟铛铛铛响起来,她最后再看一眼船票上的时间,将它们重新收进抽屉——
失效了,就是一沓被辜负的废纸。
盛清让显然料到了这种辜负,回到公馆,多余的话一句未讲,只单独同宗瑛聊了一会儿,将她嘱托的物品转交,随即就要去处理别的事——公事、大伯那边的后事。
临分别,他讲晚上来接宗瑛回去,却遭了拒。
宗瑛的理由很充分,两个病患都不稳定,需要再观察两天。
她并不留恋这里,但诸事至少要有始有终,这关乎原则。
最终两人议出一个底线,无论如何,8月19号宗瑛必须回她的时代。
多逗留的这两日,宗瑛即便没有出门,也感受到了一种切实的变化——先是食物,食材变少,厨房的佣人再也玩不出花样;其次是水和电,热水几乎停了,总是停电;最后是公寓里的人,二姐一家包括二姐夫和孩子,全从华界搬进了公馆。
好事也有,大哥状况日益稳定,病怏怏的小儿也终于能正常饮食。
就在宗瑛和清蕙都松一口气之际,二姐仍念念不忘她给清蕙定的“三日之限”——现在家里人口愈多,她就更见不得清蕙围着两个无关的陌生孩子转。作为临时的一家之长,她终于在19号的中午勒令清蕙立刻将这两个孩子送到福利院去。
清蕙挣扎着不肯去,二姐连拉带扯将人赶出门,手握扫把站在门口放出狠话:“盛清蕙,你不把这两个拖油瓶送掉就不要想回来!”
清蕙极不情愿地坐进汽车,宗瑛也与她一起去。
车子驶出公馆,直奔租界福利院。
清蕙一路都在做思想斗争,如果拒不送他们去福利院,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二姐扫地出门;但如果当真将这两个孩子送过去,她又放心不下。
宗瑛看出她的焦虑,开口道:“说说你的想法。”
清蕙明显在试图说服自己:“送去福利院也不是不行,我有空就过去看看他们……”她紧张到甚至咬指甲:“以前学校组织我们到福利院做过义工,那时候租界福利院还是很温馨的。”
讲完所有益处,福利院到了,车子却连外门都进不去。
福利院内外几乎被难民占领,早失去了夕日的秩序。清蕙看着车窗外,讲不出一句话,她的自我说服在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甚至有难民见车子停下,立刻围上来敲窗户,她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下意识地往后缩,生怕玻璃被人砸开。
司机见状不妙,立刻发动车子,通知后面两位:“这里不能待了!”
汽车在一片混乱当中逃离,清蕙紧张得下意识收臂,只将怀中孩子抱得更紧。待车子停稳,她仍没松手,勒得孩子嚎啕大哭起来,宗瑛喊了她一声:“盛小姐——”在她晃神之际,接过她怀里哭得愈凶的孩子:“我来。”
清蕙手臂肌肉绷着,一时间难以松弛,好不容易缓过神,她看向车外,映入眼帘的是宽阔黄浦江,一艘英国人的驱逐舰停在江面上,即将。
数日来苏州河里飘着尸体,抬头就可以看到城市北面隐隐升起来的黑色烟雾。难民仍不停地涌入租界,哄抢和□□不断发生,运粮的车辆常常遭到阻截,正常营业的商店不断减少,租界居民尽可能地减少出门,警察显然有心无力,战火就在门口烧,租界的撤离也开始了——
超过8成的英国妇女和儿童登上驱逐舰即将去吴淞口登船,撤离上海这座危城。
启程的驱逐舰,像远去的诺亚方舟。
26|699号公寓(1)
车内婴儿的哭声渐渐止了,盛清蕙的视线仍在车窗外。
她脸上的惊恐不定转而无奈沮丧所取代,神情委顿,情绪亦低落:“我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学校组织我们去福利院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现在连学校都被炸了,福利院的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
喃喃片语,是对之前自我说服的全盘否定。
送福利院这条路被堵死,还有别的路走吗?
为此陷入沉默与为难的除了盛清蕙,还有宗瑛。两个孩子都是由她带进盛家,如果当时她在华界没有施此援手,那么也就不会有小妹现在的苦恼。
宗瑛又下意识抿唇,思索解决办法。
她固然不能将这两个孩子带去2015年,然上海眼下这种状况,寻常人家大多想着如何逃离,逃不走的则纷纷琢磨怎样节省生活资料,如此节点上想要找个合适的家庭来领养这两个孩子,实在是难事。
难归难,总要用尽办法试试,她想。
“盛小姐——”宗瑛终于开口,决定先将担子从清蕙身上接过来。
没料话还没说出口,盛清蕙却突然握紧拳,撑起唇角,鼓足勇气说道:“就算二姐不同意也不要紧!我有妈妈单独留给我的一笔嫁妆,以后我还能工作,我有本事养小孩。”
她说完看向宗瑛,似乎想从对方那里再获得一点支撑:“我可以教英文,说不定还能教钢琴,或者去洋行,就算不靠家里也不会饿死。宗小姐,你讲对不对?”
宗瑛转头看她,那一双眼眸中透着年轻人独有的光亮与坚定,教人不知怎样开口劝阻。
盛清蕙此时下定了决心,从宗瑛怀里接过孩子说:“既然今天是19号,那么就叫阿九好不好?”她干脆果断地给孩子起了小名,又努力用笑容来抹去刚才经历的一切不愉快,并建议道:“午饭还没有吃,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她熟练同司机报了地址,司机掉头转向南京路,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来。
清蕙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车,摆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同宗瑛讲:“宗小姐,这里的牛排很好吃的。”
可她刚转过身,面上笑容却在瞬间凝结——她挚爱的西餐厅,此刻双门紧闭,只悬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一切都在提示着今不如昔,唯有旁边一家照相馆开了半扇门,算得上正常营业。
清蕙心有不甘地盯了西餐厅几秒钟,又将视线移向照相馆,转头同宗瑛讲:“宗小姐,不如我们去照张相吧?”
宗瑛不拂她的意,低头随她一道进入照相馆。
一推门,铃声即响,西装笔挺的老板闻声探出头:“要拍照呀?”
“恩。”清蕙转头同身后的小男孩说:“阿莱,到前面来。”又抬头对老板讲:“我们要拍张合影的。”
老板眼尖察觉到阿莱穿得有些寒酸,马上就问阿莱要不要去换套衣裳再拍。
阿莱束手束脚的,清蕙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阿莱,小孩子拍照隆重点才更有趣的,所以你同老板去换一身衣裳好不好?”
他这才去了。
只一会儿,帘子后面便出来一个小人,簇新的白衬衫,灰褐格子领结,穿得齐齐整整,看起来相当精神。
清蕙显然十分满意,抱着阿九走到幕布前的椅子里坐下,又腾出手招招阿莱叫他过去,阿莱便到她身旁站着,小身板挺得笔直。
宗瑛只身站在镜头外,安安静静地看。
突然,清蕙又唤她:“宗小姐,你也一起来呀!”
宗瑛倏地回神,委婉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习惯拍照,你们拍吧。”
清蕙略表遗憾,但很快又进入拍照状态,在照相馆老板的指导下调整坐姿与面部表情。
照相馆内一派风平浪静,空气里隐约浮动着香水味,午后阳光顺门缝爬入,照片定格的刹那,宗瑛径直走出了门。
作为一个外来者,她不该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是时候回公寓了。
她和清蕙在回去的路上买到一些新鲜出炉的司康,到699号公寓时,清蕙分了半袋给她,又问:“宗小姐,你真的要在这里等三哥哥吗?”
“恩,我同他讲好的。”宗瑛接过纸袋,又看看两个睡熟的孩子,欲言又止地下车回公寓。
黄昏愈近,她进屋便捕捉到一种久违的熟悉味道。
儿时暑假,午觉漫长,醒来就到傍晚,常常能闻见公寓里这种被蒸了一整日的闲散气味。
那时妈妈讲她:“暑假这么多的时间,你为什么总是用来睡觉呢?午觉睡太多也许会变傻的。”
她就理直气壮回“可是我作业都写完了呀”,然后抱上西瓜跑去阳台,一边吃一边看日头下沉,总有莫名的圆满和踏实感。
她止住回忆,走向阳台,暮光笼罩下的城市即映入眼帘。
没有数十年后的高楼林立,站在六楼即可居高临下,视线所及几乎一片低矮。战时限电的城市,不复往日的不夜喧嚷,每一块屋瓦下的人,都必须面对这骤然的冷清与未知的将来。
公寓花园里不再有孩子的嬉闹声,上楼前叶先生就讲:“我们这里住的多是外国人,以前交关热闹的。现在呀纷纷退租回国,倒一下子冷清起来了,相当不习惯的,你看这一沓沓的晚报——”他说着举起好几日都无人要的报纸:“订来给哪个看呀!”
宗瑛站在阳台上看夕阳沉落,心中不再有儿时的踏实与满足感,替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几分茫然。
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她无从把握——对她而言,这个时代是不得变更的尘封历史,贸然地对它动手脚,哪怕只是分毫,说不定也会酿成无可挽回的过错。
她静静等,等到暮色四合,等到整座公寓都沉寂,盛清让回来了。
家里漆黑一片。他按亮灯,餐桌前、沙发里空无一人;又匆匆上楼,在客房里也未寻到她身影。
这令盛清让陡生慌乱——他担心宗瑛没有按时来,更担心她在路上遭遇了什么麻烦。
跑下楼,夜风将阻隔阳台的窗帘撩起,细细一缕月光便趁机覆上地板。
他一愣,快步走过去,终于在阳台里发现了沉睡的宗瑛。
她头挨着椅子,月光铺满侧脸,明晰线条平添了一些柔和。
盛清让手里的公文包还未放下,一动不动站在藤椅前看着她,过了许久,一颗心才恍然放下,后知后觉地叹出一口气来——幸好。
他不忍打扰,但放任她睡在这里,一是对脊柱不好,其次容易着凉,另外时间也不早了。
他俯身打算唤她,一声“宗小姐”还未出口,宗瑛却突然噩梦惊醒般睁开了眼,眸光里尽是惊恐——
她呼吸有一刹失律,下意识伸出手就去抓,只听得有声音在反复同她讲“没事了宗小姐,没事了”,紧接着一双稳有力的手就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柔似安抚:“没事了。”
她这才辨清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绷起的双肩顿时垂塌,气息亦渐缓,声音微哑:“什么时候了?”
盛清让借着月光瞥一眼腕上手表,答:“近十点了。”他握住她的手,本能地想借她一些温度和踏实感,理智却告诉他此时应该礼貌地松手。
他一点一点松开手指,几乎要放开她时,宗瑛突然反握住他。
他一愣,她用刚睡醒的声音问他:“差多久到十点?”
“两分钟。”他说,“要回屋里吗?”
“不——”宗瑛努力平复惊醒后失律的心跳,借力站起来,抬眸同他讲:“我想再吹会风。”
“那么……我陪着你。”
踩过晚十点线,从1937到2015,露天阳台外是璀璨不夜灯火,高楼耸立,身处六楼只能仰视,夜空里一颗星星也没有,只有飞行器的指示灯孤独地闪烁。
离开不过几天工夫,宗瑛竟觉得阔别已久。
空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硝烟味,只有楼下传来的夜宵香气。
宗瑛饿了,她倏地松开手,推开阳台门回到屋内,化身主人招待盛清让:“先坐。”她说完径直走向厨房,打开橱柜想找些食物,最终只翻出几袋速食面,又在冰箱里找到一小块真空酱肉——足够吃一顿了。
她抬手按亮油烟机,拧开燃气,盛了水的煮面锅刺啦一声响,小气泡孤零零地从底部腾上来。
等锅里水烧开,宗瑛掰开面饼倒入佐料,又撕开酱肉包装,取出来搁在案板上,将肉切成有一摞有序薄片铺进面锅,最后关掉火,从架子上取下两只碗,单手握住隔热柄走向餐桌,将锅子放在台面上,说道:“食材不够,只能这样将就了,盛先生麻烦你拿一下……”
她侧头看向沙发,却见他已经起身去了厨房,是去取筷子,实在是一种难说清的默契。
两个人终于可以安稳坐下来,共享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
填饱饥饿胃腹,宗瑛搁下碗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盛清让亦放下碗筷,起身收拾了餐桌。
宗瑛握着手机看他端起餐具走向厨房,没有阻拦,低头长按电源键开机。
刚刚搜索到信号,密集涌入的短讯和推送就差点将手机逼到死机,在卡顿数秒过后,宗瑛点开短信呼通知,指腹一路上滑,消息提示她错过了数以百计的电话。
这是现代人被担心、被需要的证明。
屋子里叮叮咚咚的推送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厨房流水声。
宗瑛大致浏览完毕时,盛清让也将洗好的餐具放上了沥水架。
宗瑛将手机置于一旁,想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了白天的事,她讲二姐勒令清蕙将孩子送去福利院,但福利院目前却根本无力接纳。
“清蕙打算收养这两个孩子,但这是我的责任。”她说,“是我带这两个孩子到盛家的,我想我给盛家或者清蕙添了麻烦,盛先生——”
她试图与他商量对策,盛清让擦干手从昏暗厨房里走出来:“宗小姐,不必太着急,这两个孩子来到盛家,自有其中的缘分,这件事总有处理的办法。”
他讲话做事总是如此,不论事情多棘手,总是先让对方稳下来。
宗瑛抬头看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说,遂讲:“不早了,你要不要去洗澡休息?我还有些事要先处理。”
盛清让听到她手机铃声又响,很识趣地上楼取了换洗衣物,兀自进了浴室。
宗瑛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盛秋实打来的,他语气着急地讲了一堆,最后问:“你在哪儿?”
宗瑛倚着餐桌答:“我在家,打算睡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说:“那么你开一下门,我在你家门口。”
宗瑛的身体倏地绷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瞥一眼浴室,最后还是走到玄关给盛秋实开了门。
就在她打开门的瞬间,浴室里的水声突然止了。
盛秋实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进屋便问:“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宗瑛答:“休假散心,出了一趟远门,信号很差,干脆就关机了。”她站着讲话,显然也不希望对方坐下,毕竟一旦坐下,就意味时间会被拖得更长。
盛秋实只能陪她站着,他讲:“休假?我看新闻里讲你被停职了,是真的吗?”
停职?宗瑛轻皱起眉,盛秋实调出手机新闻递给她:“你没看吗?”
宗瑛接过手机,只见新闻标题写着:“涉事法医疑遭停职,曾出过医疗事故?”白屏黑字,无疑是在讲她。
她又抿唇,盛秋实则安慰道:“媒体热衷捕风捉影,你不要因为这样的事不愉快,都过去了。”
宗瑛目光仍落在屏幕上,一字一句将新闻看到底,没有吭声。
盛秋实意识到自己开错了话匣,因此立刻转移话题:“你最近有遗失过信用卡吗?尾号8923,你是不是有这张卡?”
他问得相当突然,宗瑛警觉抬眸:“你在哪里见到过吗?”
“我在医院见有人用你这张卡结了账。”他确信宗瑛的确是丢了卡,遂问:“所以你报挂失没有?”
宗瑛余光瞥向浴室,那张卡是她拿给盛清让用的,她当然没必要挂失。
这时盛秋实却好心向她提供线索:“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同我差不多高,很斯文——”他说着拿回自己的手机,点开前几天的邮件:“与我知道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他说着将手机重新递过去:“最上面那张照片里,正中间站的那个人。”
宗瑛一眼就看到了合照里的盛清让——他站得很端正,穿衣服仍是一丝不苟,在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大哥、小妹,甚至还有老四盛清和,以及不少熟面孔。
宗瑛手指上滑,刚要问“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时,紧跟在下面的一张照片就占据了她所有视线。
一位学生模样的少女坐在幕布前的椅子里,身旁站了一个穿衬衫打领结的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笑容明媚。
宗瑛怔住了,她问:“这是谁?”
27|699号公寓(1)
盛秋实起初以为她是问第一张照片里的哪个人,头凑过去,才意识到她问的是第二张。
黑白照片占满屏幕,场面温馨情绪愉悦,在盛秋实眼里,这不过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张家庭合影,但对宗瑛而言,这却是半天前亲眼见证的画面——
此时它定格在4.7英寸的屏幕上,清蕙在笑,阿莱也在笑,怀里的婴儿安静地睡,一切好像才发生不久,但岁月的洪流明明已冲刷它将近一个世纪。
盛秋实未能察觉到宗瑛的惊愕,他目光在屏幕上短暂停留,大方说道:“你问盛小姐吗?她是我祖父的养母。”
宗瑛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突然垂了下来。
她刚刚在瞬间腾起的疑问,被盛秋实不留余地地证实了。
宗瑛有片刻的不知所措,偏头看一眼浴室方向,忽然将手机递还给盛秋实,走几步到玄关柜摸出一盒烟,迅速点燃一根,又折回客厅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到了最高。
电视里播着几日前一起重大爆炸事故的后续报道,在嘈杂的群众采访声中,宗瑛低头抽了一口烟,问盛秋实:“能讲讲那张照片吗?”
盛秋实到这时才有些疑心她的好奇,毕竟她很少对他人他事生出兴趣,这样的主动询问很稀奇。
但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屏,仍如实道:“这张照片应该拍于战时,据我祖父说,当时盛小姐收养了他们,机缘巧合出门拍了张照,至于具体是哪一天,他也不晓得。”
机缘巧合。是什么样的机缘,什么样的巧合?她的参与又是否产生了影响?
宗瑛仍低头抽烟,稀薄烟雾掩盖了她的焦虑。她问:“哪个是你祖父?”
“盛小姐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就是我祖父。”他接着讲:“站在盛小姐身边的是他兄长,据说他们是在逃难过程中被盛小姐收留的。在那种残酷年代,如果没有盛小姐,他说不定都很难存活,那么也就没有后来的一切了。”
“盛小姐是哪一位?”烟丝静静燃烧,宗瑛从烟雾里抬起头。
她从对方言辞中捕捉到一些微妙信息,他一口一个“盛小姐”,而不称呼她为曾祖母,未免有些奇怪。
“大概是一位乐善好施的富家小姐。”盛秋实如此描述,“当时我祖父太小,对她的印象实在有限,只晓得她姓盛,家境殷实。”
“当时?”宗瑛蹙眉问。
“我祖父和盛小姐只一起生活了几年。”他叹口气道:“时代动荡,几经波折,分别也是常事。何止与盛小姐分别,我祖父与他兄长也就此别离。遗憾的是,这么多年过去,祖父再也没有得到过他们的消息。”
人海茫茫,各走天涯,关于盛清蕙的命运,只剩一片空白。
宗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善良纯真的脸,不禁闭了闭眼,随手拿过桌上一只空易拉罐,将燃了大半的烟投进去,无意识地晃了晃罐子,烟立刻就灭了。
屋中的烟雾味就此停滞,电视里的新闻仍在继续,声音高得仿佛能盖过一切。
宗瑛模模糊糊听盛秋实讲:“十多年后祖父去国离家,但始终带着和盛小姐的合影,这大概也是家里最珍贵的两张老照片了。”
座钟指针不停运转,宗瑛看着电视画面走神,她陷入一种因果不明的迷惘中。
那个由她一手带到这世上、叫阿九的婴儿,曾出于本能的害怕紧紧攥住过她的衣服,这是她将他带去盛家的因,由此也似乎造就了他被盛清蕙收养的果;盛清蕙收养他的因,又造就了他随她姓盛的果,也造就了今天的盛秋实。
但就算没有她的参与,盛秋实,却仍然是她早前就认识的盛秋实。
仿佛阿九与清蕙的遇见,和后来的种种分离,都早已注定,和她是否参与,毫不相干。
盛秋实讲完老故事,陪她毫无目的地看完这短暂的晚间新闻。
节目结束音乐响起的瞬间,宗瑛骤然回神,转过头看他:“这几天找我有什么事?”
“宗瑜醒了。”他说,“但情况不是很好。”
“有没有我帮得上的?”
“他不愿意讲什么话,前两天他突然说想见见你,我想或许你能和他聊一聊。”
“见我?”
“对。”
宗瑛略感意外,她同宗瑜不像别的姊弟一样亲近,两人平时见得少,加上宗瑜性格内向,几乎不在她面前讲话,又为什么突然要见自己?
“我明天抽空去看他。”宗瑛看一眼座钟,对盛秋实说:“快十一点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盛秋实也发觉耽搁了太久,识趣地告辞出门。
他走到玄关,借着昏昧廊灯,低头看见一双德比鞋,大概42-43码的样子,显然不属于宗瑛。
此刻这间公寓里,难道有第三个人在?
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打探*,盛秋实移开视线走出门,同宗瑛叮嘱了一声“好好休息”,就径直转身往电梯走去。
宗瑛关上门,关掉电视,浴室水声再度响起。
之前盛清让一听到开门声就关了水龙头,他听到有人进屋,有人和宗瑛交谈,但后来便什么都听不清,因为宗瑛突然打开电视且反常地调高音量,细究起来,则是一种故意的掩饰——她可能不想让他听到后面的谈话,因那些谈话,或许已经关乎他身边人的命运走向。
尽管未能听到重要部分,盛清让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些猜测。
宗瑛之前同他提起那两个孩子时,明显表现出了一种愧疚和担心,她也许在质疑自己的贸然举动,影响到了别人原先的人生道路。
他洗完澡换好衣服走出浴室,宗瑛坐在沙发里抽烟。
她见他出来就灭了烟头,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什么都不说,起身打算去洗澡。
夏夜深,宗瑛进入浴室拧开龙头,哗哗热水喷洒,站在花洒下,感受到的是久违水压——这是战时租界也没有的。
不久,她听到钢琴声,起初以为是隔壁小囡又在练琴,但她关掉龙头听了半分钟,发觉不是。
是盛清让在弹琴。
这让她清楚意识到房子里真的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宗瑛吹干头发出去时,琴声歇了,公寓里的灯关了大半,盛清让刚刚上楼。
宗瑛抬头看他,只见对方站在楼梯拐角处,同样也看着自己。
一片黯光中,只剩呼吸声与座钟走针声,彼此的脸都难辨。
宗瑛没有出声,匆匆转身打算回到卧室去,楼上的盛清让却忽然叫住她。
他心平气和地开口:“你相信吗?宗小姐,或许就算没有你的介入,那两个孩子也会以其他的方式来到盛家。以清蕙的秉性,也还是会想要收养他们。我知清蕙也只能算个孩子,她还没有能力去照料另外两个人,也无法独自应对二姐的强势,但你不必担心太多,因为还有我在。”
还有我在,请你放心。
他的宽慰恰到好处,宗瑛在原地待了片刻,背对着他道了声:“早点睡,盛先生。”
盛清让在楼上回:“晚安,宗小姐。”
她关掉最后一盏灯,走进卧室,公寓陷入一片漆黑。
公寓再度亮起来,借的却是天光。
早晨五点多,太阳露脸,市井声“蹭”地一下就都冒出头,楼下开门声不断,公交车报站声过一会儿就响一次,隔壁的小囡又开始练琴,宗瑛出来洗了个冷水脸。
洗漱完毕五点四十五,宗瑛翻了翻玄关柜,没什么收获。
她抬眸瞄到墙上挂着的可撕日历本,最新一张还是好些天前的日期。宗瑛算了算日子,今天是8月20,因此她撕掉了全部过期页,开启新的一天。
日历上赫然写着“七夕节”三个字。
她这时听到了盛清让下楼的声音,转过身将废弃日历纸投入纸篓,抬首打了一声招呼:“早。”
“早,宗小姐。”他应道。
宗瑛走过去,将之前的银.行卡递给他:“这张卡你先留着吧,以防万一。”她说着又从钱夹里取了一张蓝色卡片给他:“交通储值卡,打车也可以用,余额不够它会提醒你充值。”
她的大方让盛清让愧于接受。
见他迟迟不接,宗瑛二话不说低头打开他公文包,将卡片塞进去:“至少能避免一些可以用钱解决的麻烦,拿着吧。”
她说完抬头:“所以准备走了吗?”
盛清让答:“恩。”
距早六点还有三分钟,两人心知肚明,却都无从开口。
这是第一次在彼此都冷静的状态下分别——宗瑛不会跟他回那个时代,也不知他回去要做什么,像送孤舟入汪洋,能做的只有挥手告别。
六点来临,宗瑛再次见证了一个人的突然消失,像在瞬间蒸发的梦。
她伸出手,什么也触不到,耳畔只有座钟声铛铛铛地响。
打开门,天气晴好,这是她要面对的世界。
她找到一家早餐店,坐在窗边安安稳稳吃了早饭,阳光奢侈地铺满了桌。
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好像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她挨到上班时间,打算去和章律师见面,却又突然想起章律师改了详谈日期,因此只好改道去医院。
盛秋实也是刚到医院,宗瑛在电梯里和他打了个照面,他盯着上升楼层对宗瑛讲:“我现在去查个房,你先上楼去看看宗瑜,看完了到楼下找我,我同你谈谈他的具体情况。”
宗瑛点点头,目送他出电梯,对着光滑如镜面的电梯门整理了衣着——她不知道上楼会遇见谁,除了宗瑜外,或许还有他妈妈,甚至大姑。
有些关系,她并不善于经营。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高级病区特有的安静。
她询问病房时,护士甚至会询问她的身份和来意。
就在她低头填登记表,梁护士刚好过来,看到她就讲:“宗医生过来看弟弟呀?我带你过去。”
宗瑛随她离开,留下护士站另外两个护士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小声讲:“她是以前在神外那个宗医生吧?我听梁护士讲她以前蛮厉害的,不晓得上学早还是跳了级,毕业的时候年纪可小了,还是徐主任的得意门生。”
另一个不知情的问:“那现在她在哪个医院啊?”
“哪里还做什么医生呀!听说当法医去了。”
“徐主任的高徒去当法医?!”
“再是高徒,当年出了那样的事情,大概也没有医院肯要她,那么只能去剖死人了。”
两人讲着,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浅蓝色制服短袖,灰色肩章,手里提了只箱子,漠然神情里隐约透着一点倨傲,正是薛选青。
她出示了证件及相关文件,讲:“2013病房,伤情鉴定。”
护士抬眸看一眼,将登记表拿给她:“麻烦你填一下好伐?”
薛选青接过表,一眼就看到了上面一个访客的记录,白纸黑字写着“宗瑛”,要去的病房号是“2015”。
薛选青恨不得立即去2014捉她,但她却还是拿起笔倚着台子耐心填表,面无表情地听两个护士继续讲刚才的八卦。
“你讲清楚呀,出的什么事情?”
“我那时候还没来,只是听人传的,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她紧接着道,“听说她刚升职称就把手给跌伤了,反正伤得很严重,一度说不能恢复,后来不晓得又怎么能上台做手术了,不巧那个手术失败了,病人家属又闹得相当厉害。虽然讲手术都有风险,但这种事情叫别人一看,都会怪到医生头上的,会讲她手没完全恢复好,不该上台拿病人生命冒险。”
“这个样子啊,她怎么跌伤的呀?”
“鬼晓得,神外医生的手那么金贵的,自己不注意又能怪哪个?”
薛选青寡着脸将表格递过去,瞥了眼两人的工号,突然当着人家面念出来:“126,213。”
对面两个人一脸莫名,薛选青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走廊里静得出奇,2015病房内也一样的安静。加湿器毫不知倦地吐着白雾,宗瑜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宗瑜妈妈一大早有事先出去了,护工见宗瑛来也主动避开,病房里便只剩这一对姊弟。
宗瑛说:“盛医生讲你想见我,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宗瑜沉重地呼吸着,每一次都很缓慢,看向她的眸光更是毫无光彩,但隐约有些悲伤。
她从保温壶里倒出了一些温水,问他:“要喝点水吗?”
他艰难摇了摇头。
这个孩子长到十几岁年纪,文弱善良,成绩很好,从不做出格事情,在家里也很少提要求。
宗瑛记得他小时候就很努力亲近她,想讨她喜欢,但彼时她一心想要从那个家里远走高飞,早早就将这扇门关了,也拒绝了他的主动靠近。
雾气氤氲中,宗瑛问他:“那天晚上,你和邢叔叔为什么要在凌晨出门呢?”
从宗瑛获知的消息中,宗瑜那晚说好了是要在舅舅家过夜,难不成半夜反悔?他一向不是那种任性的孩子。
宗瑜看着她,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不记得。”
宗瑛试图再问:“那么,你记得邢叔叔的车是怎么失控的吗?”
他似乎犹豫了会儿,最终摇了摇头,这次干脆连话也不讲了。
他受过颅脑外伤,心理上亦可能存在障碍,记忆的短暂缺失是有可能发生的。
宗瑛知道问不出太多,索性不再问了。她将视线移向监护仪,意识到他已经很吃力了,因此重新看向他,语声温和:“如果你有记起来的、或者有要对我讲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好吗?”
见他没有答复,宗瑛又说:“那我先走了。”
她不太想和宗瑜妈妈见面,在对方回来之前,她想先走一步。
她从椅子上起身,打算走时,却突然被宗瑜喊住。
“姐……”少年艰难地吐字,出乎意料地讲:“对不起。”
已经转身的宗瑛愣了一下,她转头疑惑地看过去,宗瑜却别过了脸。
为什么要讲对不起?宗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他们姊弟之间并没有任何互相亏欠的地方。他这声“对不起”到底关乎哪件事呢?
这时宗瑛的手机乍然震动,将她拽回神。
宗瑛接起电话,那边问:“你打算在里面待多久?”
宗瑛下意识抬眸,立即挂掉电话走向门口。
她拉开房门,薛选青背靠门框,一手拿着电话,一只脚抬起来压住对面门框,横阻了去路。
宗瑛垂眸看她的脚,又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薛选青好整以暇地盯着她,说:“总算是找到你了。”
28|699号公寓(1)
宗瑛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选青不甘示弱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宗瑛留意到她手里提着的箱子,猜她到此是为公务,又不巧在来访登记簿上发现了自己,按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到病房门口来守株待兔毫不奇怪。
她来找自己,无非是为三件事——
一是到底为什么休假,二则那辆车为什么会停在马路中央,最后大概是求证盛清让的身份。
不论哪一件,都不太方便主动交代,宗瑛选择以静制动,等她问。
可薛选青偏偏不拣这些问,她抬下颌指指门内,盯着宗瑛问:“恢复得怎么样了?”
宗瑛略略侧身,问她:“能不能容我先关上门?”
薛选青避开来一些,待宗瑛关上门,立即又抬脚一撑,将宗瑛牢牢限制在狭小区域内:“好了,讲吧。”
宗瑛无可奈何地容忍了她的幼稚行为,抬眼回道:“脱离危险期,需要静养,可能有记忆缺失。”
“所以什么都问不出来对不对?”薛选青像是一早就知道了,她讲:“队里昨天就有人来过,问了半天,他也是讲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是不是真的失忆,从他这里入手意义不大,毕竟那袋毒品的来源,已经有些眉目了。”
出于保密和回避原则,薛选青无法讲得很具体,但她最后这句话,却足以让宗瑛回忆起几天前的一个细节。
休假前那天下班,她和薛选青还有小郑去酒馆吃饭,饭桌上小郑曾经提过“毒品袋上有另一个人的指纹”,他当时的怀疑对象是“新希制药高层”。
邢学义会从谁手里拿到这袋毒品?当真有可能是新希高层吗?如果是,那么是谁?
即便持有股份,宗瑛几乎从没有关心过新希内部的事,谁掌权,谁得势,又有哪些派系斗争,她都不太清楚。
就在宗瑛努力回忆那些相关人的面目时,病房内的宗瑜却突然动了一动。
他听着外面含含糊糊的对话,听到薛选青最后那句时,突然睫毛轻颤,眼睛睁开,茫然看向了天花板。
此时,外面响起了他熟悉的脚步声。他晓得,是他妈妈回来了。
宗瑜妈妈的归来打断门口两人的交谈。
薛选青睨她一眼,收回脚往旁边避了避,剩宗瑛独自应付来人。
宗瑜妈妈用一向温柔的语气说:“宗瑛过来啦,进来坐坐啊……宗瑜一直念叨你,想同你讲讲话的。”她做事说话都不紧不慢,连日的彻夜守候将她整个人的精神气削去不少,但她同宗瑛讲话时仍努力撑出了笑容。
宗瑛答她:“刚刚看过,他有些累,需要休息了。”
宗瑜妈妈点点头,进了门又转过身来,抬头对宗瑛讲:“你有空多来看看啊。”
宗瑛迎上她的目光,最终应了一声:“好。”
宗瑜妈妈关上门,薛选青手机响起来。
2013病房那边催她赶紧去,她挂掉电话却不着急走,指指宗瑛:“你到门口去等我一会儿,我那个车的事情要跟你好好算算账。”她说完便要转身,却又扭头补了一句:“还有进出你家的那个老古董的事情,我一定会搞清楚。”
她指的老古董,无疑就是盛清让。
宗瑛对此却不是很担心,毕竟盛清让于这个时代而言,到底是个不存在的人。薛选青这样做不过是徒费力气。
待薛选青进入2013病房,她转过身往回走,未到护士站便隐约听得议论声。
八卦未停,两个护士仍在议论她。
大概是翻出了那条“涉事法医疑遭停职,曾出过医疗事故”的新闻,两个人再度将话题焦点转移到她身上。
一个说:“2015住的不就是她弟弟嘛,新希家的公子,你不记得啦?”
一个接:“723那个交通事故住进来的是伐?好像还死了一个亲戚?”
“是舅舅,说还是新希药物研究院院长,前一阵子这件事影响很差,新希又有新药要上市,应该也公关了不少。说到这个,我倒还想起一件事情……”
“哪件?”
“十几年前新希的一桩新闻。”
“十几年前的事情你怎么晓得的啊?”
“梁护士讲的啊,她说新希成立药物研究院之前只有一个研究室,当时负责人叫严曼,就是这个宗医生的妈妈,那年新希也是要上新药,严曼突然就死了,说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好像是自杀吧。”
“太可惜了。”
“据说这个严曼和神外的徐主任交情很好的,徐主任后来那样关照她女儿,大概也有这方面原因,只可惜啊,关照得一点意义也没有,这个‘高徒’出了事故之后,连手术台也上不了,没办法跑去当个法医,现在也要闹出这么多事情来。”
宗瑛听完议论,没有立即露面。
她倚墙站着,揣在裤袋里的右手无意识地轻颤,突然回神,抽出手握了握拳,它才平息下来。
离开特需病区,宗瑛下楼找盛秋实。
医院的早晨是从交班查房开始的,三三两两没睡醒的实习生跟着老师穿梭在各个病房,是宗瑛曾经十分熟悉的生活。
盛秋实突然从后面喊住她,快步追上来,抢先一步替她推开诊室的门。
“谢谢。”宗瑛说。
“和宗瑜聊得怎么样?”
“他有些虚弱,话很少。”
盛秋实示意她在沙发上坐,又倒了杯水给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他稍稍整理了思路与措辞:“昨天检查下来他心脏的问题更加严重了。本来就不好,这次出个车祸雪上加霜,情况很不乐观……除了心脏移植,没有别的办法。”
宗瑛拿起杯子就饮,却被过热的水给烫到了。
她默不作声将纸杯放回茶几,又听盛秋实讲:“他血型特殊,配型要求更高,可参考病例少得可怜。”
宗瑛问:“家里人都知道了吗?”
盛秋实点点头:“昨天讲的,应该都知道了。”
外面天气极好,这消息却似一团阴云,配合室内温度极低的空调风,头顶好像随时要落下大雨来。
尽管要相信奇迹的存在,现实却是一片灰暗——想在短时间内遇到合适的心脏供体,太难了。
宗瑛无烟可抽,就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旧杂志来缓解焦虑,The Lancet Neurology,她离开医院后就没有再看过了。
盛秋实讲:“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小孩子蛮可怜的,有时间多来看看吧。”
他的话里隐晦存了些“看一时少一时”的意思,宗瑛领了意却未作回应。突然有个护士敲门探头进来:“盛医生,403会诊,马上。”
盛秋实很忙,宗瑛也就不再叨扰他。
她出了诊室,漫无目的地四处走,最后鬼使神差停在一间手术室外。
亮起的红灯意味着手术正在进行,门外是焦急等候的家属,门内则是宗瑛再也没有资格进入的区域。
宗瑛有片刻走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敛神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外婆久违的笑脸,左上角显示对方要求进行视频通话。
宗瑛按下接听,屏幕那边图像晃动,大概是信号不稳定,声音也断断续续。
外婆讲话时,小舅舅的脸也凑进来,他讲:“宗瑛你等一等,我用电话给你打过去。”说完就挂了。
电话打过来,声音终于清晰,宗瑛抬起头,阳光穿过玻璃映满她的脸。
小舅舅在那端讲:“宗瑛,外婆过几天要回国,想试着联系一下杭州老家的亲戚,但找不到号码了。她讲公寓里有一本牛皮册子上记了一些,应该是放在你妈妈那个柜子里了,你有空回去找一下。”
外婆要回国的消息很突然,宗瑛回过神,说:“可是那个柜子被外婆锁了,我没有钥匙。”
小舅舅答:“她讲钥匙就藏在座钟后面,你去找找看。”
宗瑛很多年没开过那个柜子了,老座钟也数年未挪过位置。
她挂掉电话,仍未等到薛选青下楼,因此决定返回公寓。
穿过斑斓门廊,公寓宽廊里空无一人,没有服务处的高台,更不会有一个叶先生探出头来讲:“牛奶到了呀,要带上去伐?要开电梯伐?”
只有自动打开的两扇电梯门,冰冷机械。
宗瑛进入电梯,迅速到顶楼。
她甫进屋,径直走向座钟,小心翼翼移开它,果然寻到一把陈旧钥匙——尽管已经失去光泽,但它却是外婆多年之后的一种许可。
阳台门半开,燠热微风撩动窗帘,落在地上的阳光随之变形跃动。
宗瑛手握钥匙打开柜门,扑面一阵淡淡的灰尘气味,架子上依序摆满了册子——几乎都是严曼留下来的。
她一本本地翻找过去,抽出一本牛皮册子。
封皮上面手工压了年份,像日程本,不像外婆讲的通讯薄。她正要将它放回原位,却突然止住动作,因为这个年份她太熟悉了。
宗瑛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她双手翻开它,满目都是严曼的字迹。
严曼是个做事工整简洁的女人,日程本上的字也毫不含糊,宗瑛一页页往后翻,到八月、到九月……
9月12日,9月13日,9月14日。
9月14号那天,严曼只写了两件事:“1.数据确认;2.宗瑛生日。”但那天她没有再回家。
宗瑛双手紧捏着本子,想起那个惨淡的生日,和孤零零的夜晚。
她克制了一下情绪,打算合起本子的瞬间,却意识到书签带压在后一页,这促使她又往后翻了一页。
9月15日,严曼还安排了三件事,都与工作相关。
一个在9月14日打算去自杀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把工作安排到第二天?
作者有话要说: 民国老古董boy:为什么我又多了一个外号?薛小姐,请问是谁赋予了你给我胡乱起名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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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99号公寓(1)
宗瑛从本子上移开视线,抬起头,目光所及是满柜的遗物。
那年严曼猝然离世,他们在她办公室里找到大量抗抑郁处方药,结合她那段时间郁郁寡欢的表现,都认为她可能是受药物影响做出了不明智的选择。
事发现场是新希新建的办公楼,当时连大楼环形走廊上的围栏都没来得及装,楼里自然不可能有人办公,因此事发时一个目击者也没有。
那段时间严曼的婚姻也岌岌可危,生活仿佛被各种复面能量围困,加上事故现场的勘验结果也没有显示出他杀迹象,报道中对真相的猜测就更倾向于自杀。
宗瑛合上本子,将它放回原处。
事情过去了十几年,曾经的蛛丝马迹早在漫长岁月中被冲刷得所剩无几,已很难再回头探寻真相,但有一点宗瑛能够确信,严曼的离开原因不该是自杀。
她一向坚韧努力,对学术负责,对工作负责,对孩子负责,不会无端地一言不吭就挥别人世。
当年那些对她“轻生、不负责任”的指责,那些毫无意义的可惜与假惺惺的同情,那些在她死后关乎遗产的争夺嘴脸,都曾清晰烙在宗瑛的年少时光里。
那时的宗瑛沮丧又厌恶,却无力离开。
外婆遭受沉痛打击一病不起,由小舅舅接出国休养,而她只能留在这里,形单影只地度过一天又一天,板着脸寡言少语地活到现在,宗瑛甚至记不起小时候的笑颜。
玻璃柜门上浅浅印出她的脸——寡淡的、不生动的一张脸。
她试图撑起两边唇角来表达笑意,却是不熟练的僵硬,最后只能放弃。
宗瑛尽力平息心中翻起的骇浪,在满目母亲遗物中为外婆翻找一册薄薄通讯录。
外婆出生于淳安古城,家里兄弟姊妹早早地各奔东西讨生活,此后一别多年再难相见,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二,又恰逢严曼去世,就再没有联系。那时候留下来的电话号码,或许早已变更易主,其实就算找到通讯簿也未必能寻到故人了。
但人至垂暮身处异国,对故乡故人的惦念是最后的执着,不管怎样还是要试一试。
宗瑛几乎翻遍书柜,最后在一堆笔记本里找到了它。
单薄纸张稍稍变脆,墨迹只有些许晕开,并不妨碍辨认。
宗瑛抬手关柜,百般情绪仿佛也在柜门关闭的刹那,都被封锁其中。
外婆的归国也为宗瑛提供了绝好的借口。
薛选青晚上再找她,问她休假事由,她索性答复:“外婆回国了,要陪她寻亲。”
这理由充分且正当,简直无可指摘。
但薛选青到底不打算全信她,讲:“寻亲的确是重要事情,但你这次请的假长得离奇,除了事故和病休,我实在想不通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让上面批这么长的假给你。宗瑛,我晓得这样逼你不妥,但我希望了解你的难处。有些事情固然只能一个人去受,但情感上有人分担或许会轻松一些,你讲有没有道理?”
宗瑛闻言沉默,她明白薛选青是出于百分百的好心,但现在并不是摊牌的时机,于是答道:“选青,你再给我一些时间,会很快的。”
薛选青认真想了一想,同意了,但也讲:“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一定不要钻牛角尖,答应我。”
“好。”她亦同样认真地应了下来。
八月的上海,温度丝毫不降,浮在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滚烫。临近月尾,终于连下两场暴雨,城市久旱逢甘霖,在雨水退去之后,天地迎来一种潮湿的干净。
这期间宗瑛和章律师见了面,表达了自己的财产处理意向,但因谈话时间有限,这件事并没有能够深入,章律师只能与她另约日期。
按照原来计划,她应该尽早处理完这件事,即刻入院手术,但外婆回国这件事打乱了她的安排,索性就将一切都推后了。
9月1日,外婆回上海,宗瑛去机场接她。
小舅舅工作极忙碌,实在腾不出时间在上海久留,几乎是将外婆送到,就又要匆忙返回,因此接待和陪伴的工作也就都落在了宗瑛头上。
外婆是个很有趣的老太太,除外公和严曼接连去世那几年外,其余时候她都十分达观活泼。
宗瑛开车带她回公寓的路上,老太太望着车窗外感慨:“是什么都变了,还是我老得连以前上海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呢?”
宗瑛余光掠过窗外,她从1937年回到2015年的刹那,也曾有此同感,遂回:“是上海变了,外婆。”
外婆眸光里蓄起一些上了年纪独有的伤感:“变得我一点都不认识了。”大概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话音刚落,外婆就又换了话题,同宗瑛表达歉意:“你今天是请假了吗?看来我耽误你的工作了。”
宗瑛说:“我攒了一些年休假,好好陪你。”
“不陪也不要紧的,我还晓得怎样到网上去订车票,我自己去杭州也是没有问题的,你们却当我老得什么都做不成了,其实真的没有关系。”外婆讲话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老腔调,令宗瑛突然想起盛清让。
她很久没见他了。
这么多天,他一次也未在699号公寓出现过,而她给的那张信.用卡,从8月21日之后,就没有再推送过任何的消费提醒。
盛清让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他是因为出了事没法出现,还是因为时空的漏洞得以修复,以至于他不需要再反复穿梭于两个时代了呢?
七夕那天的分别,隐约似鹊桥相会之后再度分道扬镳的牛郎织女,各置银河一端不再会面。
不同的是,牛郎织女的下次相会好歹有一个可预见的期限,而他们分开,则根本没有可测的相会之期。
一个在现代即将面临高风险系数的手术,另一个在三十年代的上海应付战争带来的种种危机,缘分真的……说断就断了。
念至此,宗瑛眸光里莫名闪过一瞬黯然。
她确定自己是担心盛清让的,同时也担心她带去盛家的那两个孩子,还有清蕙……等等。她从心底里祈愿他们能免于战火侵袭,能平安度过那长达数年的不安定。
想着想着,她的右手轻轻颤了一下。
坐在侧后方的外婆,留意到了宗瑛表露出的一丝不安。
外婆这时才仔细地打量起她。尽管这些年通过视频或者电话能了解到关于她的一些近况,但当下面对面地接触下来,外婆的担心变得直观而强烈——
不论是长相、还是做事的样子,她都和严曼越来越像。
外婆忧心看向她扶着方向盘的手,谨慎地问:“阿瑛啊,你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情?”
宗瑛虽觉得这问题突然,但也很快应道:“没有的。”
外婆又问:“那么你有没有什么工作、生活上面的麻烦?”
宗瑛认真想了想:“有一些,但我觉得我能够应付。”
答复也几乎和严曼当年一模一样,可那时严曼说完这些,很快就走了。
外婆的忧虑由此变得更深,严曼的不告而别对她的打击很大,她不愿见有人重走严曼的老路,尤其是宗瑛。
两个人抵达699号公寓已是傍晚,外婆回到久违的老房子,心中难免各□□绪交织。
这间公寓曾经是她结婚的新房,她曾在这里迎接过孩子们的降生,曾目送他们出门读书,见证他们组建新的家庭,又一个接一个地送他们离开,后来她自己也离开了这里,一走数年,物是人非。
外婆走到书柜前站了许久,又越过书柜抵达阳台,暮色里是一个崭新的上海,与她老旧的伤感故事毫不相干。过去种种,其实对她而言,也都是年代久远、需要节制的悲伤与遗憾了。
宗瑛站在旁边,与她讲这些天同浙江亲戚们联系下来的情况。
她按簿子上的老号码逐个打过去,前面几个都拨不通,只能以后再慢慢找。姨外婆家的那个倒还有人接,但被告知姨外婆现在已随女儿移居南京。她紧接着往南京那边打了电话,那边讲姨外婆也很惦记姊姊,如果能见面,他们就尽早安排。
虽不能个个都联系上,但还有一个能立即见面,这对外婆来讲,已经是不小惊喜。
宗瑛和南京那边又联系了一次,两个老姊妹隔着电话用乡音讲了半晌,忍住落泪的冲动,迅速敲定了见面日期——9月3号,周五晚上。
上海到南京,吃过午饭稳稳当当出发,开车上高速,抵达时正好迎接南京的落日,进入市区遭遇小小拥堵,是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日晚高峰,这是2015年的南京。
那么七十多年前呢?导航提示还有三公里就到目的地,宗瑛望着远处风平浪静的高楼,制止了自己继续往下想的念头。
会面地点就在姨外婆家里,南京市区一间普通商品房。
她女儿女婿置办了满桌子的菜来招待,十分热情,讲话都带着一腔南京口音,只有老姊妹讲的是淳安方言,她们两个自成一个世界,日渐浑浊的眼眸皆被潮湿的喜悦包裹。
久别重逢,大多如此。
将近晚八点,住浦口的外孙一家、住江宁的外孙女一家也都陆续赶到,狭小的一个屋子一下子多了十来口人,顿时热闹得像过年。电视机播着当地新闻,孩子们在沙发里翻滚,有人在厨房帮工,有人在客厅摆桌……宗瑛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她家里不会有这样多的人口,也不会有这样的聚餐,这对她而言,是陌生的烟火气。
姨表妹见她一个人尴尬地伫在那,赶紧叫小囡招呼她坐。小囡抬头喊她:“上海姨母快点坐呀,马上要吃饭啦!”宗瑛这才收回神,走向靠西边的一对小沙发,请两个老人家过来入座。
席间,外婆理所当然成了关注的焦点,也有人想打探宗瑛的情况,但宗瑛贸一看就十分内向,他们稍微问了几句也就打消了继续探询她的念头。
一顿饭愉快结束,已近晚十点。
平日里这个点,老人家都早早休息了,但今天情况特殊,两个老人家到现在也没有睡意,一家人就都陪在旁边,切了西瓜备了冷饮看电视。
宗瑛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电风扇吹得她隐隐头疼,姨表妹见她轻皱起眉,便问:“是不是太闷气了?”紧接着又说:“要去外阳台吹吹风吗?”
宗瑛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姨表妹便起身领她去朝南的外阳台。
对方打开窗户,讲:“空调一直开着,之前烧饭的油烟没能散出去,是不舒服的。”
宗瑛没应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问她:“可以抽烟吗?”
“恩?”姨表妹点点头,“没关系的,你当自己家就好了。”
宗瑛站在窗口点了一支烟,从稀薄烟雾里看出去,万家灯火似星光闪烁。
真好,宗瑛想。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2:06,已经过了晚十点,但毫无动静。
旁边的姨表妹察觉她有些焦虑,又见她盯着时间看,以为她是着急回上海,便讲:“你们今天就在南京住一晚吧?”
“恩。”宗瑛应得含含糊糊,她解锁手机,点开搜索页,犹豫片刻,搜出沪战大事记。
“8月21日,敌增援到,双方激战,陷于僵持状态。
8月22日,汇山码头我军继续向两翼进展,东面逼近杨树浦路,西面到横浜河。
8月23日,日机轰炸先施公司,死伤800余人。
8月28日,我军与罗店之敌激战旬余,伤亡过半,罗店镇陷落。
9月1日,日军第12、18、21、22、36等旅团抵上海……同济大学被日军轰毁。”
寥寥数笔记录下来的重大事件,显示出战争的走向,但对于身处其中的每个平民的命运,却无法一一顾及。
就在她忍不住要去搜她曾经放弃的那三个字时,“叮咚”一声,顶部突然推进来一条消费提醒。
宗瑛飞快点开,消费地点显示是南京本地一家叫百祥药店的商户。
宗瑛蹙眉,一个白底绿字的招牌立即从脑海里跳出来,她突然转头问姨表妹:“小区外面是不是有家百祥药店?是连锁的还是就那一家?”
30| 699号公寓(1)
宗瑛一直寡言少语的,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这时突然一连串的发问,令姨表妹愣了一愣。
“百祥药店啊……”姨表妹努力回忆一番,答道:“对的对的,西门口有一家,应该不是连锁的,好像就是个私人药店。”
宗瑛烟都没来得及抽完,姨表妹话音刚落,她徒手捏灭香烟,只吝啬留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在姨表妹惊愕的表情里,匆匆忙忙穿过客厅出了门。
防盗门被关上的刹那,客厅里的人都愣了一愣。
姨外婆回过神问:“刚才……哪个出去了?”
窝在沙发里吃冰淇淋的小囡抢着答道:“是上海姨母!”
外婆这时疑惑地转头看向门口,姨表妹从外阳台返回来,讲:“好像是去药店了,大概……是去买药?”鉴于宗瑛刚才的表现太过奇怪,姨表妹的这番说辞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但重点是要让长辈不起疑,她也就没有多话,还顺便帮宗瑛找了个合适的出门理由。
老小区的楼层矮,没有配备电梯,楼道里装着声控灯,宗瑛疾步跑下去,楼梯就一层层地亮起来。
她方向感很好,一口气跑出西门左拐,乍然推开药店门,一阵冷气扑面涌来,竟令她打了个寒颤。
宗瑛气喘吁吁抬头,目光扫过整个店,药柜、收银台,压根没有盛清让的身影。
她努力稳定气息,问:“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这里买了56块5毛钱的药品?”
收银员蓦地一愣:“你怎么晓得?”
她问:“人走了多久?”
收银员仍懵着,讲:“好像是三四分钟前?”
他话音刚落,宗瑛倏地松开门把手,疾步离开,药店玻璃门却迟迟缓缓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动关上。
一路停满了私家车,路灯间断地亮着,宗瑛步子极快,快得能听到自己费力的喘气声,额头也被这燠热天气逼出一层薄汗来。
她行及分岔路口,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手机突又“叮咚”一声响起,宗瑛解锁屏幕,跳出来一条新鲜的消费提醒——便利店,花了七块八毛钱。
宗瑛依稀记得开车进来时路过的那家便利店,因此立即拐进右边的路,卯足了劲跑过去。
经过一座大厦时,突然有人小心翼翼地喊住了她:“宗小姐?”
宗瑛循声止住步子,上气不接下气地俯身,双手撑住膝盖看向坐在台阶上的那个人,气息不稳地唤了一声:“盛……先生。”
盛清让立即从地上站起来,宗瑛亦直起身,皱着脸吃力地平顺呼吸。
“你为什么会在南京,又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盛清让压制着吃惊,用尽量稳重的语气问她。
“讲来话长,先不同你解释。”她说完这句,气息稍稍平稳了些,才得暇打量他。
路灯昏黄光线下,他整个人是肉眼可察的憔悴与消瘦,脸上竟然划破一道口子,领口有血迹,手里则提着一只药店塑料袋,除药品敷料外,里面还另外塞了一瓶水一只面包。
宗瑛现在没有时间细究他受伤的缘由,也没空问他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只问:“有没有笔?”
他未带公文包,最后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给她。
盛清让不晓得她要做什么,宗瑛却猝不及防地抓起他一只手,摊开他掌心,迅速写了一个酒店名字上去:“去打辆车,到这个地方等我。”说完她旋紧笔帽,又摸出钱夹翻出两张纸笔塞进他手里:“我需要回去接个人,可能会晚些时候到,请你耐心等一会儿。”
她这一连串的举动,都没有给盛清让任何回神的机会。等他彻底缓过来,宗瑛都已经走到百米开外,只留了一个果断又干脆的背影给他。
宗瑛回到姨外婆家,姨表妹便抢先开口问她:“刚才是去药店了吗?”
宗瑛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讲:“嗯,有点头疼,去买了止痛药,已经吃过了。”
外婆问她:“现下好点伐?如果不方便开车,就叫代驾好不好?”
宗瑛摇摇头:“不要紧的,我现在好些了。”
这时众人都有些困了,纵然再依依不舍,但家里空间不够,就隐约显露出留客不便的窘迫。
外婆也意识到这一点,便同姨外婆讲:“辰光不早,要歇了。明天我们仍在南京,还能够一起聚的。”
姨外婆点点头,至此众人才终于松一口气,各自打算回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门,将宗瑛和外婆送出小区,又目送她们上了车,这才放心地散了。
宗瑛沿右边岔道一路开出去,途径她与盛清让相遇的那座大厦时特意瞥了一眼——大厦前的台阶上空空荡荡,看来他已经走了。
车子畅通无阻地驶向预定的酒店,抵达时十一点整,外面冷冷清清,前台似乎也困了。
宗瑛一进门就仔仔细细环顾四周,外婆便问她:“阿瑛啊,你是在找什么吗?”
宗瑛一边答“没有的”,一边将视线移向北面靠室内喷泉的一只沙发,终于在那里发现了盛清让。
盛清让也注意到她,但鉴于她身旁有长辈,便不敢贸然上前,仍老实在沙发里待着。
外婆本要与宗瑛一起去办入住,宗瑛却讲:“外婆,你累了,先坐一会儿,我来就好。”说罢拿过外婆护照,径直走向前台。
她报了信息,前台查完,问:“预定了一个标准间是吗?”
宗瑛压低声音讲:“不。”说着同时递去身份证和护照:“要两间。”
“分开?”前台视线越过她瞥了一眼沙发里的外婆,显然是觉得放任一个老人家住一间不□□全,但最终也未多嘴,顺利给她开了两个房间,递去两张房卡。
宗瑛收起其中一张房卡,甫转身,只见外婆正盯着另一张沙发里的盛清让。
她快步走过去,唤了声“外婆”,同时扶她起来讲:“房间好了,上去休息吧。”
外婆任她扶着,但视线却始终落在盛清让身上,直到转过身,才终于放弃对他的探究,转而同宗瑛讲:“你看到那个年轻人没有,看起来文质彬彬却伤成那样子,难道是与人打架打的?且他看起来相当老派的呀!真是奇怪的。”
宗瑛余光朝那边再瞥了一眼,见电梯门打开,赶紧岔开话题:“外婆,电梯到了。”
她送外婆进入房间,外婆便一直同她讲淳安老家的旧事情,宗瑛不好打断,就一直在看时间。外婆察觉到她的焦虑,问:“你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去做吗?”
宗瑛说:“我想时候不早,该洗澡了。”
外婆讲:“那么你先洗,我再坐一坐。”
宗瑛拗不过一个固执的老人家,只好起身先去洗澡。她洗得飞快,头发吹到半干,穿个浴袍就出来了,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外婆便讲她:“你不要赶时间啊,洗澡要好好洗的呀。”
宗瑛只顾点头,从旅行包里翻出换洗衣服,麻利地套上衬衫长裤,外婆在一旁看她穿完,问:“阿瑛,你是打算穿这个睡觉吗?”
宗瑛这次答得飞快,说:“我想出去抽会儿烟。”
外婆并不喜欢别人抽烟,但宗瑛抽烟总归有她的原因,一番欲言又止后,还是只能随她去。
待外婆进入浴室,宗瑛终于从房间出来,下了楼到大堂,只见盛清让仍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有服务生上前,委婉地劝他走。
宗瑛陡然想起那一次她在华懋饭店的遭遇,她一身狼狈坐在大堂,服务生上前赶她走,回想起来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只不过主角从她换成了盛清让。
她走上前朝盛清让伸出手,同服务生讲:“这位先生和我一起的。”说完见盛清让还未反应,索性手再往前一些,俯身主动握住他的手,径直带他走向电梯间。
密闭空间缓慢上升的过程中,沐浴用品残留的淡雅香气与战火带来的硝烟尘土气交织在了一起。
宗瑛略皱皱眉,脚挪了一下位置;盛清让贴电梯内壁站着,不敢妄动。
宗瑛这时才问:“脸上怎么伤的?”
盛清让大概是太累了,反应亦变慢,愣了一下才答:“应该是弹片擦的。”
宗瑛视线移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他脸上。
突然她上前一步,就几乎站到了盛清让跟前——近在咫尺,呼吸可闻,而盛清让紧贴金属内墙,避无可避。
借着电梯内还算明亮的顶灯,宗瑛蹙眉敛睑,凝神观察了一下他脸上的伤口,甚至伸手稍稍抬起他的下颌,这才看到他脖颈处的两道伤口——
倘若真是被细碎弹片擦伤,那么伤得实在太侥幸了。
“如果再深一些,割到颈动脉,那么我想……你可能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说话时她的手仍轻抬着他的下颌,且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检查伤口,神情姿态实在坦荡专业,盛清让便只能这么抵墙待着。
“给我看一下买的是什么药。”她说着终于垂下手,盛清让霍地暗松一口气,但他这口气还未尽,她一低头,潮湿头发便撩到了他的皮肤——凉凉的,带一些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发丝并不太柔软。
盛清让喉咙下意识收紧,手指头微微颤了一颤,握紧了拳。
31|699号公寓(1)
宗瑛还未从他手里拿过药品袋,电梯门就开了。
她索性作罢,同盛清让讲了一声“跟我来”,便径直走了出去。
盛清让如释重负般松开拳,跟出电梯,即见宗瑛拐进了右手边的走廊。
走在厚实地毯上,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头顶射灯的暖光打下来,将潮湿发丝都映得温柔。盛清让走在她身后,心中腾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法语里称之为Déjà vu——
数十日前,在遭遇炸前的华懋饭店,他也这样领着她穿梭在这样的廊道里,只不过灯光不同、气味不同……外面没有炮声,开门的钥匙也换成了存有智能芯片的房卡,只有人还是一样。
房门开启,宗瑛挤入门内,将房卡置入取电盒,房内瞬时亮起。
她拉开门,稍稍避开一些请他入内,同时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头也不抬地建议:“你先去洗澡,洗完再处理伤口比较妥当。”
盛清让一时站着没动,宗瑛便抬头:“有什么问题?”
“没有。”他说话时有难以察觉的局促,讲完匆匆忙忙转过身,进入浴室关了上门。
宗瑛走到沙发前,将药袋搁在圆茶几上,手探进去翻了翻——该有的都有,还算齐全。
她坐下来,浴室内响起流水声,她又看看时间,百无聊赖地打开房内的电视。
42寸液晶显示屏上,正在重播昨天的大阅兵。距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70周年,而浴室里的那一位,在数小时前所经历的,却还是战争最开始的部分。
宗瑛的眸光逐渐沉黯,也没有在意到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多久。
盛清让独自站在洗脸池前洗衬衫,血液渗进纤维中,好像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他突然停下来,双手撑在池子边缘,手背血管一根根地绷起。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镜中自己的脸,最后关掉水龙头,外面电视机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伴着分列式进行曲的女声解说,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四个字“抗战胜利”。
盛清让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干净衣服可换,只能穿浴袍。宗瑛转头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不起身,只讲:“坐,我帮你处理。”
盛清让不好推辞,依言坐进沙发。宗瑛伸手拖过药品袋,熟练撕开酒精纸,对着顶上打下来的光,抬手替他处理伤口。
酒精带来的密集刺激令盛清让不落痕迹地皱了下眉,宗瑛说:“再深一些就需要缝针了,你很幸运。”讲完拆开药盒,上药时盛清让问她:“宗小姐今天为什么会在南京?”
宗瑛毫不避讳:“我外祖母回国寻亲,她有家人在南京,所以我陪她来。”她视线始终落在他伤处,上眼睑略略耷着,这时候却突然抬眸看他,问:“那么你呢?为什么会在那里,伤口怎么来的,这些天去了哪里?”
疑问成串,脱口而出。好奇成这样,全然不似她平常作风。
盛清让面对这探询忽然垂眸,与她的目光便有一瞬的对撞。他稍愣,她移开视线,柔软指腹轻压他的脸,令敷料贴紧皮肤。
宗瑛见他不应,用鼻音“恩?”了一声。
盛清让敛神答道:“今天宗小姐在的那个住宅区,七十多年前曾是盛家南京公馆,我今晚回那里是为了取一份资料。至于伤口,是在码头不小心中的招。这些天上海工厂开始起运,一路通行麻烦手续繁重,我便往返上海与镇江,替他们处理一些事,因此很久未回公寓。”
“那这些天晚上你住哪里?”
“有一些商店或者医院彻夜不关门,我可以在那里待上整晚。”
“为什么没有刷过卡?”
“恩?”盛清让显未料到她可以即时洞察到每一笔交易,又答:“有人买了我一只手表,我由此得到一些可流通的现金,到昨天刚刚用完。”
他的一切回应都没什么问题,宗瑛开始替他处理脖颈上的伤口。下颌挡掉一部分光,宗瑛必须凑近方能看清,鼻息便似有似无地撩过他脖颈细薄皮肤。
“盛先生?”她贴敷料时突然出声,盛清让紧张的喉部肌肉骤然动了一动,他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愿意麻烦我?”
“不,宗小姐,只是……”他语无伦次地想给出个解释,宗瑛却忽地松开手,就在他松口气打算好好讲时,宗瑛却又抬手轻握住他下颌:“张嘴。”
他是个乖巧的病人,听令张开嘴,唇角刺痛就愈明显。
是锋利金属片擦过时留下的细小伤口,没怎么出血,也不易察觉,但宗瑛捕获到了。
她拇指指腹忽地揉了一下他的唇角,问:“疼吗?”
一抬眸,一垂睑,近在咫尺的目光相撞,交织中有片霎慌乱,也有微妙的克制。
宗瑛倏地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讲:“这里不用上药也好得很快,不必在意。”
她起身去洗了手,从浴室出来时,电视上的阅兵式将近尾声,但角落里标着的“抗战胜利70周年”一直未消失,盛清让看着屏幕一角,侧脸肌肉始终无法松弛。
地狱一样的岁月,虽终归会结束,但到底还是太漫长了,又有多少人能够捱过去呢?
他侧过脸看向宗瑛时,宗瑛俯身拿起遥控,关掉了电视。
她讲:“你现在需要休息。”不然哪来精力去应对明天的日出?
室内重归安静,宗瑛又问:“你要在南京留几天?”
他答:“后天回上海。”
“那么你收好房卡,明天还是到这里来。”宗瑛说着走向门口,临出门时又留了一句:“晚安。”
盛清让的一句晚安还未及说出口,宗瑛却已关上了门。
宗瑛回去时,外婆已经睡了。
她在靠窗的一张床上躺下,空调不住地往下吹,窗帘拉了小半,不知是月光还是灯光,令室内呈现出一种冷森森的景象。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次日,宗瑛与外婆回请姨外婆一家,定了市中心一家饭店的午餐,客到齐后,坐了满满一桌。
席间仍是热闹,老姊妹叙不完的旧,孩子们不好好吃饭在包间里乱窜,宗瑛隐隐有些头疼,寻了个借口出去,要了杯热水吃药时,姨表妹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问:“头还痛啊?是休息得不好吗?”
宗瑛点点头,将玻璃水杯递还给走廊里的服务生。
姨表妹又道:“他们老人家打算吃过饭去喝茶的,你是要回去休息,还是同我们一起逛商场?”
宗瑛想起昨天浴室里挂着的那件血迹斑斑的衬衫,答:“一起吧。”
她买东西也没什么可遮掩,坦坦荡荡进男装店,在整排的衬衫陈列柜前止步,一只手始终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看了一会儿,最终指了其中一件说:“请给我那一件。”
店员问:“请问什么尺码?”
宗瑛稍作回忆,答:“身高184-185,体重72-74。”她目测这些一向很准,出入应该不会太大。
结账时,姨表妹在旁边问:“啊是给男朋友买的衣服?”
宗瑛正低头签POS单,被她这样乍然一问,手中的笔稍顿了一下,回说:“不算是。”
姨表妹又问:“那是什么样的朋友?”
“缘分很深的朋友。”宗瑛说完回忆起清蕙第一次见她时问的问题,那时她回的是“过路的朋友”。
姨表妹听她这样讲,大抵以为她是要送礼物给什么中意的异性朋友,便说:“有缘分就很难得了,说不定可以好好发展一下。”
发展?宗瑛接过纸袋久未出声。
她和盛清让毕竟不属于同一个时代,有些念头是一旦冒出来就会失控的,谁也无法预料这种失控带来的后果到底是什么,那么连苗头也不起才最安全稳妥。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令人松一口,却莫名也让人体味到一丝无奈的失落。
宗瑛陪姨表妹逛了将近一个下午,晚上又陪外婆去吃了河鲜,回酒店已近晚十点。宗瑛开车,外婆在后座,她瞥见宗瑛放在副驾位上的手提袋,仔细打量了一下商标,确认是男装品牌,不由多想。
宗瑛到现在这个年纪,感情生活从来一片空白,这会儿突然替别人买起衣服,难道是有什么状况?外婆很想打探,但又没想好怎样开启这个话题,就只好自己先琢磨。
车子开到酒店停车场,宗瑛看一眼时间,9点50分,匆匆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俯身对外婆说:“外婆,你先上去休息,我在下面抽会儿烟。”
外婆从她手里接过房卡,只叮嘱了一句:“那么你少抽一点。”
宗瑛点点头,扶外婆下了车,将她送进大门,这才重新回到车内继续等。
她半开车窗,点起一支烟,甜丝丝的味道随烟雾弥开,视线可及处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车辆穿梭,行人寥寥,就在一支烟快要燃尽时,马路对面突然出现一个熟悉身影,他越过斑马线朝这边走来,宗瑛摁灭烟头,拿过副驾上的纸袋,推门下车。
盛清让也看到她,快步走到她面前,唤了一声:“宗小姐。”
宗瑛将纸袋递过去,才察觉他穿的已不再是昨天那件血迹斑斑的衬衫。
他换了新的,但她也未将礼物收回,只讲:“或许你不需要了,但我顺手买了,你就留着吧。”
楼上的外婆这时推开窗,低头便看到宗瑛与盛清让,只见两个人似乎在交谈,盛清让接过宗瑛递去的纸袋,紧接着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酒店大门,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宗瑛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若无其事地洗了澡,吞了两颗药,说有些头疼就先睡了。
外婆坐在另一张床上,看她背过身去睡,有满腹疑问却没法开口。
次日外婆起了个大早,趁宗瑛还未醒就出了门,本想下楼去前台打探一番,没想刚推开门,就迎面碰到斜对门里出来的年轻男人。
外婆觉得眼熟极了——是她前天在酒店大堂里见到的那个男人,但他与那天看起来完全不同,簇新整齐的衬衫显得他格外绅士正派,是这个年代少见的气质。
他手里,此刻正提着昨天宗瑛副驾上的那只纸袋。
外婆略讶异,正要开口搭讪,宗瑛忽然从里面打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来问:“外婆,你要出去吗?”话音甫落,她就看到了站在对门的盛清让。
外婆转过头来同她说:“你们是认识的吧?”
宗瑛这时迅速低头看了眼手机屏——五点五十六分,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民国boy:我穿着新衬衫,一边喝着力保健,一边吹着空调,一边吃着报废关东煮。ps:宗小姐送我衬衫,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宗瑛:礼尚往来,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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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日更的问题……
我会尽量地去更新,但是如果当天没有更,也请大家不要见怪,一般我会在微博上通知的,感谢理解,感谢等待,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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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99号公寓(1)
外婆从宗瑛神色中看出了难得的焦虑,虽不明就里,但这焦虑至少能证明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既然宗瑛似铜墙铁壁一样难打探,那么只能另寻突破口,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老派的年轻人无疑成了极佳选择——
外婆立即转回头,得出结论,笑着同盛清让说道:“原来宗瑛昨天买的衣服是送你的呀,那么看来是认识的了,我记得好像前天在大堂见过你?”
老人家的记性好得出奇,根本不好糊弄,还不等他二人回答,紧接着又问:“你昨天是什么时候来的呀?”
外婆明知故问想要揭穿,盛清让急于脱身却还要保持镇定,僵持不下之际,挺身而出的却是宗瑛。
盛清让急剧思索应答长辈的措辞时,宗瑛突然走出门来,上前一把揽过他,故作亲密地握紧他的手,又迅速转头同外婆讲:“我有点事要同他讲,外婆你等一等。”
她说完也不松手,环紧盛清让的腰快步往前走,贴着他压低声音道:“时间来不及了,你得赶紧离开,七十多年前这里是什么地方?”
盛清让只能低头迁就她的身高,快速答道:“也是一个饭店,但只有七层。”
宗瑛抬头看电梯楼层指示灯,电梯在21层迟迟不肯下来,她陡皱眉,旋即推开应急楼梯间的门,拉着盛清让快步往下跑——
直到迎面出现一个黑底金字的“7f”标志,她才倏地收住步子,纸袋被楼梯拐角刮到的声音乍然响起,衣服便从袋子里掉出来。
盛清让正要弯腰去捡,宗瑛看一眼时间讲:“不要管它了盛先生。”她说着抬头看他:“还有五秒。”
五秒钟能做什么?
她呼吸急促,盛清让亦是气喘吁吁,一个心脏跳了10次,另一个跳了11次,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讲不成,松开手的刹那,就是告别。
楼道里只剩宗瑛一个人的呼吸,一只破损的纸袋,一件换下来的衬衫。
于瞬间消失的盛清让,则出现在1937年南京一间大饭店的天台上,视线里不再有宗瑛和昏暗楼道,替而代之的是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乌云嚣张地翻滚,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
6点01分,不同的两个时代,几乎是同时响起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想办法在骤雨到来前离开天台,一个弯腰捡起落在阶梯上的衬衫,整理好呼吸重新上了楼。
宗瑛回去时,外婆就在站在门口等她,带着满脸笑问她:“怎么你一个人上来啦?那位小伙子呢?”
宗瑛敷衍地讲:“他有点急事情,被朋友电话叫走了。”
外婆一脸探究:“他看起来蛮好的,什么时候认识的?”
宗瑛说:“有一阵子了。”
外婆又问:“那为什么那天晚上装不认识呀?”
宗瑛实在圆不下去,干巴巴地答了三个字:“他害羞。”
宗瑛这样讲,却引得外婆兴趣更浓,但外婆也晓得再往下问不出什么了,打探到此为止,最后只补一句:“请他有空一起吃个饭呀。”
宗瑛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回房将脏衬衣塞进洗衣袋,迅速勾好洗衣单,转头同外婆岔开话题,为调节气氛甚至刻意换了个称呼:“方女士,请问今天想去哪里?”
外婆坐下来戴上老花镜,摸出旅游册子,突然指着大屠杀纪念馆讲:“你带我去这里吧,我长兄37年的时候才6岁,被大姑带着来南京走亲戚,没能回得去,最后也不晓得葬在了哪里。”
皱巴巴的手缓慢地在照片上摩挲,是念及旧事时难免的伤感。
气氛顿时更沉重,宗瑛一声不吭换了衣服,带她下楼吃了早饭,就出发去大屠杀纪念馆。
奠字下的长明灯在晨风里燃烧,十字架上赫然印着。
12月13日,那一天对于盛清让来说,很近了。且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上海也已经沦陷——
宗瑛望着墙上烙着的日期想,自己认识的那些人又将会何去何从呢?
一种被历史封棺拍定的无力感骤然袭来,以至于宗瑛从馆内出来时仍是一副难振作的样子。外婆也意识到宗瑛的情绪太糟糕了,便提议去夫子庙逛一逛,最后在热闹人潮中,总算捕捉到一些属于人间的活力。
南京之行至此该结束了。
按原定计划,应是明天退了房再回上海,但宗瑛打算今天晚上先将盛清让送回去,明天再坐早晨的高铁来接外婆。
同外婆一起吃过晚饭,她先去退了盛清让那间房,然后对外婆摊牌:“今晚我有事要先回一下上海,明天早上我坐高铁来接你好不好?”
“要走为什么不一起走?”外婆抬头看她,“多跑一趟太麻烦了。”
“但晚上你需要休息。”
“车里也能休息,何况你晚上一个人上高速我也不放心。”
外婆见招拆招,宗瑛只能答:“车里还会有另一个人,你不用担心。”
她讲这个话,外婆更加不肯一个人待在南京等:“是不是早上那个小伙子?他要同你一起回上海吧?”
宗瑛晓得避不开了,回说:“对。”
外婆立刻站起来:“那我现在就收行李,你去把房间退了。”
老太太态度坚决,宗瑛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讲:“先洗澡吧,还早,他要到十点才会来。”
外婆虽觉得奇怪,但也未疑心太多,照宗瑛说的去洗了澡,不急不忙收了行李,和宗瑛一起下楼等。
大堂里人来人往,夜愈深人愈少,外婆盯着酒店的挂钟看,甫见时钟指向十,便焦急地问:“怎么还没有来?你是同他约好了吧,要不要再打电话问问?”
宗瑛摸出手机,却不知道要往哪里拨。或许该给他一只手机,这样就更方便联系,她想。
等到将近十一点,外婆开始犯困,宗瑛垂首沉默,就在她沮丧起身,打算再去开房间睡觉时,盛清让姗姗来迟。
他为赴此约似乎赶了很远的路,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
即便他如此狼狈,宗瑛也暗松一口气,俯身唤醒打盹的外婆。外婆乏力地抬起眼皮,一看到盛清让转瞬来了精神:“你总算来了呀,宗瑛都等好几个钟头啦。”
盛清让连声道歉,外婆对他的礼貌很满意,同宗瑛说:“那么快点出发吧,不要再耽搁时间了。”
待坐进车里,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开始盘问盛清让。
将近三百公里的漫长路途,有的是工夫打探。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怎么称呼?”、“盛清让。”
“好像有点耳熟的,但记不太清爽了。你是哪里人?”、“上海。”
“也是上海的呀,现在也住在上海?住哪个区?”
盛清让还未及说,宗瑛就抢先答道:“静安区。”
外婆讶道:“也在静安啊,那么两家靠得老近了。你做什么工作呢?”
盛清让答:“法律方面的工作。”
“律师?”
“是。”
“那很好啊。”外婆讲完犹豫片刻,终于提到他脸上伤口:“你脸上的伤同这个职业有关系伐?是不是遭人报复了呀?”
“是的,外婆。”宗瑛再次抢答。
外婆便说:“要当心啊,现辰光做哪一行都不容易的。”
宗瑛回她:“外婆,你先休息会儿吧。”
这是明确阻止她打探了,外婆瞧出她的意图,说:“那我眯一会。”接着又伸出手轻拍拍盛清让的左肩。
盛清让倏地转过头,外婆压低声音说:“这一路要开四个钟头,宗瑛会很累的,你半路跟她换着开开,让她也歇一歇。”
盛清让面上顿时涌起窘迫:“我不会开车。”
这答案出乎外婆意料,她却还要打圆场来缓解对方的尴尬:“我也不会,没有关系。”
外婆说完便蜷在后座睡了,盛清让转头确认了一下她身上盖了毯子,才重新坐正,看向宗瑛:“真是麻烦你了。”
宗瑛没有理他,侧脸始终绷着,全神贯注地开车。
盛清让看向车窗外,快速掠过的夜景单调乏味,只有各色路牌在黑暗中反光,平静得令人恋恋不舍。
过了许久,车后座响起老人家的疲惫鼾声,宗瑛一直绷着的脸这时才稍稍松弛,小声与盛清让说:“大概三点多我们就能到上海,要送你去法租界还是公共租界?”
“法租界。”
“你要回公寓吗?”
“是,我回去看看清蕙和孩子们。”
宗瑛略诧异。
盛清让解释道:“二姐不同意清蕙收养那两个孩子,清蕙就只能暂住在公寓,我这阵子不在上海,只能托叶先生关照他们,也不晓得情况如何了。”
宗瑛问:“上海现在怎么样了?”
盛清让短促闭了下眼,回忆起数日里发生的种种,勉强只答了两个字:“不好。”
宗瑛这时偏头迅速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那种对方“有去无回”的感觉在瞬间变得更强烈了。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车在高速上安静飞驰,仿佛能开到天荒地老,就算互不交流,这静谧平和的相处也令人眷恋。
霎时,宗瑛的手机拼命震动起来,屏幕随之亮起,来电人“宗庆霖”。
宗瑛不接,电话却持续不断地进来,一个接一个,那架势似乎非打到她接通不可。
宗瑛余光瞥见服务区指示牌,索性驶入服务区,停稳的瞬间接起电话,称呼还未来得及喊出口,那边便是劈头盖脸好一通责问:“你是不是缺钱着急套现?为什么突然要抛售股份?”
面对父亲的质问,宗瑛闭上眼,暗暗咬紧牙根,声音却风平浪静:“没有特别的原因,我就是想减持。”
宗庆霖显然在气头上:“现在在哪里?立刻回家里见我。”
宗瑛睁开眼:“可能办不到,我在高速上,和外婆一起。”
她说着突然推开车门,夜风慷慨地迎面涌来,她走出去一些,继续打这个电话。
车里的外婆这时醒了,睁开眼就看到驾驶位上没人,再朝外一看,发觉宗瑛就站在七八米开外抽烟,烟丝在指间忽明忽灭,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烟雾里是孤独的脸。
外婆由衷生出一些怅然与心疼,但又不能外露太多情绪,遂同盛清让讲:“你以后也劝劝宗瑛,叫她少抽点烟。”
盛清让想起那位章姓律师讲她要处理财产立遗嘱的事,又回忆起她刚才几近咬牙切齿的忍耐,眉心便跟着皱成一团。
他刚打算下车,宗瑛却快步折返回了车内。
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卡进支架,系好安全带,打算重新上路——
汽车突然发动不了了。
33|699号公寓(1)
毫无征兆的罢工都是变本加厉的添堵。
宗瑛竭力维持的平静几乎要在刹那崩塌,但现实却不允许她有半点泄气。距早六点越来越近,将盛清让丢在这里无疑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外婆探头问怎么了,宗瑛讲“车好像坏了”,随即推门下车检查。
车内两人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束手无策,只能干看着她忙活,外婆有点担心地对盛清让说:“不晓得宗瑛一个人能不能应付,不然你去帮帮忙?”
盛清让对现代汽车基本一无所知,他硬着头皮解开安全带,正打算下车,外婆却突然又从后面搭住了他的左肩膀。
老人家力气蛮大,发话道:“你既然不会开车,那么大概也不会修车了……还是坐着吧。”
盛清让只能重新坐好,外婆递过来一包瓜子:“饿了伐?瓜子要不要吃?”
盛清让连忙摆摆手:“谢谢,我不饿。”
外婆又从购物袋里翻出一袋薯片:“现在年轻人应该都喜欢吃这个吧,要不要?”
盛清让略窘迫地摆摆手,余光瞥向车外,只见宗瑛快步折了回来。
宗瑛拉开车门,手伸进来取走支架上的手机,然后迅速拨了个救援电话出去。
她打电话时关上了车门,车内便听不到丁点声音,只能看到她低着头正与人联系,等待答复的过程中她有抿紧嘴唇,抬手将头发往后捋了一些。
外婆看着她自言自语道:“真是同小曼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盛清让闻言突然想起宗瑛卧室里那本黑色硬皮册子。
他猜外婆所说的小曼应该就是宗瑛的母亲。他对严曼的印象全都来自照片与新闻,但仅凭这些,他也能理解为什么外婆会这样讲,因为的确很像,不论是长相还是神态。
外婆这时突然对他说:“宗瑛做事情蛮稳妥的,你讲是不是?”
盛清让被拽回神,由衷答道:“是。”
他言罢又看向车窗外,见她好像收了电话,转过身大步往服务区里面走去,只留了个背影给他们。
盛清让望着那愈走愈远的背影,竟主动开口询问外婆:“宗瑛生日是不是9月14号?”
外婆不晓得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道:“对的对的,你怎么晓得?”
得到确认,盛清让并没有显露出高兴,眸光反而倏地一黯。他敷衍答道:“偶然知道的。”
9.14,是宗瑛来到这个世界的日期,也是她母亲离开这个世界的日期。
一个起点,一个终点reads;[希腊神话]冥后。
和数字印在一起的那个莫比乌斯环,似乎也有了新的解释与意义。
在外婆“你今年多大了?”、“同宗瑛是怎么认识的呀?”、“你这么晚着急回上海为的是什么事情?”等一系列探询中,盛清让始终关注着百米外那个身影。
广袤夜色覆盖下,服务区的广场看起来格外空旷,好像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脚踏实地地顽强生长,独自解决着所有的麻烦,是一种顶天立地的顽强。
她处理事情果断利落,好像不论做什么都很帅气,盛清让正想着,宗瑛突然朝这边走过来。
快走到车跟前时,宗瑛又停住,接起电话——
是薛选青打来的,她在那边打着哈欠说:“竟然真能打通,我以为你不打算接我电话了。”
“找我什么事?”
薛选青讲:“我这两天休息,在我奶奶这里无聊得崩溃,想问问你回上海了没有,回来了我就去找你玩。”
宗瑛不答反问:“你奶奶家是不是在昆山?”
薛选青又打了哈欠:“对啊。”
宗瑛抬眸看了一眼服务区指示牌:“所以你打算现在来找我?”
薛选青应道:“有这个打算,你在哪?”
宗瑛爽快应道:“沪宁高速阳澄湖服务区,我车坏了,你来吧。”
电话那端的薛选青倏地坐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反问,宗瑛已经挂了。
宗瑛如此的不客气,简直一反常态。不过就是高速上坏个车,就把她逼成这个样子了?
朋友有难,不能不帮。
薛选青尽管有些无法理解,但还是起身拿了外套出门取车。
九月天,昼夜温差逐渐拉大,晚风里也有了惬意的凉。
昆山到阳澄湖服务区,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再从阳澄湖服务区到上海静安区,晚上不拥堵的情况下,一个半小时也足够了。
宗瑛仔细算过时间——来得及。
薛选青是她的planb,在薛选青打电话来之前,她本打算等救援车来了再将盛清让送回上海,现在就看哪个来得早了。
她想松口气,但怎样也做不到,最后拉开车门坐进去,看一眼盛清让说:“天亮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你先睡一会儿,等车来了我叫你。”
外婆见她这样关心盛清让,也帮腔道:“宗瑛讲的对,我们两个白天好歹能补觉,你要忙工作的话,还是不要跟我们熬通宵的好。”说着甚至将身上的毯子也递过去:“你盖腿上,不要着凉。”
受宠若惊的盛清让有一瞬的不知所措,他忙同外婆道:“您盖着就好了,我还不困。”
“哪里像不困的样子?你眼睛下面都发青的,一看就晓得许多天没好好睡觉了。年轻人身体好也不是这么个拼命法,工作是做不完的,健康才最值价。”
外婆驳得有理有据,又讲:“你不要犟了,拿去盖着,快点睡觉。”
盛清让没接,她便使出激将法:“你不肯睡,是不是想叫我把后座让给你睡?”
“不不不reads;苍穹之玥夜传说。”盛清让连否三次,最后只能从老人家手里接过毛毯,盖好了闭眼睡。
宗瑛见状无奈抿起了唇,外婆却得逞似的同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你看,这不就睡了嘛。”
车内顿时变得极安静,外婆蹑手蹑脚重新躺下,宗瑛也挨着椅背阖上眼。
人在等待的时候,再困也睡不沉。因此手机一有了动静,宗瑛立刻就睁开眼接起来,她声音极低地“喂”了一声,紧接着小心翼翼推门下车,问:“你到了吗?”
薛选青声音大咧咧的:“当然到了才给你打电话,你那辆破车停哪儿了,我怎么看不到?”
宗瑛抬头四下寻了一遍,说:“我看到你了,你往北边开。”
“黑黢黢的谁分得清东南西北,你告诉我左右行不行?”
“右手边。”
薛选青终于看到她,毫不留情摁了摁车喇叭,几声响之后,外婆和盛清让也醒了。
宗瑛偏头瞥一眼,拉开门同车内道:“先等一等。”
她刚说完,薛选青却已经快步朝她走过来。
薛选青说:“你不是一个人吧?”她知道宗瑛带了外婆去南京寻亲,那么回来必定要带外婆一起,所以宗瑛的着急也有了解释,毕竟让老人家待在高速上也不好,可是——
薛选青又问:“你半夜带老人家上什么高速?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你是不是傻了?”
宗瑛答:“我等会跟你解释,你先……”
薛选青还不待她说完,一弯腰,敏锐发觉了坐在副驾上的盛清让。她狠狠盯他一眼,直起身道:“原来不止外婆啊,难道我过会还要带他一起上路吗?我连他什么来历都不晓得。”
她讲话声音不算高,但宗瑛还是将她拉到一旁,正色拜托道:“他有点急事需要天亮前赶回上海,我希望你能带他先回去。”
“那你和外婆呢?”
“我们等救援车来了再走。”
薛选青愈发难理解了,她实在想不通宗瑛为什么如此替一个陌生人着想。
她乜一眼右手边的车,问:“他是你什么人啊?至于吗?”
宗瑛想想:“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是很重要的一个人,你不要为难他。”
宗瑛说话时,薛选青一直盯着她的脸。
从她脸上,薛选青看出了难得的恳切与无奈,她的确是真心求助,且丝毫没有开玩笑。
薛选青犹豫片刻,虽很不情愿,最后仍是回:“行吧。”她说着舔了下嘴唇,伸手问宗瑛要烟:“来给我一根。”
宗瑛递给她一支烟,薛选青甫点燃就皱皱眉,低头吸一口就忍不住掐了:“这什么破烟,甜腻腻的,居然还有奶味,又不是喝牛奶!”她低头看看,抬首问宗瑛:“你突然改抽女士烟,不会是打算慢慢戒掉吧?”
宗瑛不瞒她:“是,我在争取戒烟。”
薛选青顿时生出一种被抛弃的孤独感,但她说的却是:“抽烟的确没什么好的,要不是现场总是味道很重,我也不想抽。戒掉吧,戒掉很好。”
话说到此,她想起宗瑛原先是不抽烟的,至少在最初认识时宗瑛碰都不碰这些reads;重生之画中仙。
如果宗瑛没有认识她,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有抽烟这个坏毛病。
她对宗瑛始终存了愧疚,这愧疚不仅仅关乎抽不抽烟的问题,它藏得更深,更不能轻易提及,也让她的得失心不断加剧,以至于之前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举动。
宗瑛见她突然沉默,也未询问缘由,低头看一眼时间道:“不早了,你们尽快上路,可不可以?”
薛选青敛回神,看向车那边:“行啊,你叫他过来吧,我先去那边等着。”
她说完即转身返回自己的车里,宗瑛走向另一边,拉开车门弯腰对盛清让说:“盛先生,出来一下。”
盛清让立即下车,宗瑛对他说:“从这里开到法租界,两个小时不到,时间应该是足够的。但我不确定救援车什么时候能来,所以你跟选青的车先走最稳妥,可以吗?”
虽然是征求意见的语气,但实际已经替盛清让做了决定,盛清让说:“宗小姐安排的都可以。”
他对她是十足信任,宗瑛受之有愧,但也没说什么,指了薛选青的车:“在那边。”
盛清让循她的手看去,薛选青打开大灯,示威一样摁了两下喇叭。
宗瑛陪盛清让一起过去,待盛清让坐进副驾,她突然又想起什么:“稍微等一下。”说完立刻折返回自己车内,问外婆:“之前我买的那一袋零食呢?”
外婆一愣,将购物袋递过去,只见宗瑛二话不说拎起袋子就跑了。
外婆“哎——”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宗瑛的零食并不是买给自己的。
宗瑛让薛选青打开车窗,将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塞给副驾上的盛清让:“有备无患。”
盛清让抬头,忽然又见她将手伸进来,探入购物袋内摸出两瓶易拉罐饮料。她食指用力一勾,启开一只拉环,先将一罐递给他,随后自己又开了一罐。
她细长的一双手握着饮料罐,大概沉默了三秒钟,说:“如果回来,不管怎样,知会我一声。”言毕她突然将饮料罐往前递了一递,碰及他手里的罐子,似离别干杯。
然后,她仰头喝了大半。
她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再见面,要讲的一切都在饮料罐里,在清甜的蜜桃果汁中。
盛清让察觉到了她的担心和在乎,他很确信自己的直觉是真的,直到手里的金属易拉罐都被捂出体温,直到宗瑛喝完一整罐,他看一眼悬在黢黑夜空里的月亮,将视线转向她,才开口说:“今晚的月色很美,宗小姐。”
眸光相撞,宗瑛喉咙口的肌肉顿时收紧,握着易拉罐的手差点将铝罐捏瘪。
薛选青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位是在谈恋爱吗?能不能痛快点,又不是生离死别。”
宗瑛别过脸,终于捏瘪罐子,突然俯身凑到盛清让耳边,低声叮嘱:“不管想什么办法,六点之前从选青车里脱身。请你多保重。”
她虽然还是担心他的突然消失会给他人造成不必要的惊吓,但她这两天的种种举动,都是对他在她生活中出现、甚至单独接触她亲友的默许与接纳。
她说话时的气息有蜜桃汁的味道。
但她讲完立刻直起身,薛选青也在同一时刻关上了玻璃窗,只有他手中罐子里还隐隐存有同样的气味reads;穿成女主心魔的日子里。
汽车驶离服务区停车场,盛清让转头看,宗瑛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愈来愈小,直到完全看不见,他耳根的一点点红才逐渐消退下去。
宗瑛走回车里,解锁手机调出播放器,随机播放到一首,口琴声意外的空旷悠扬。
阴历二十四,圆月缺角,这一轮圆满很快结束,将迎来新的初升。
外婆这时突然打破气氛:“那袋子吃的你该早点给他呀,我还以为是买给我的,还一路吃了那么多,多不好意思。”
宗瑛倏地回神,忙转头说:“后备箱还有一袋是给你的,方女士。”
外婆恍然:“我就讲嘛,刚刚那袋里面都是年轻人才喜欢吃的零食。”
与这里相比,薛选青车内的气氛却远没有这样平和,彼此剑拔弩张,颇有些狭路相逢的意思。
开了好一会儿,薛选青问:“好久不见盛先生,上次你裤脚全是血,浑身硝烟味道,这次干脆脸上都挂彩了,你是混道上的吗?”
薛选青讲话时余光掠过他的脸,问得毫不客气。
盛清让否认:“只是暂时卷入了一些纷争。”
他这个回答无法令薛选青满意,薛选青干脆挑明:“有件事我需要坦白,上次我提取了你的dna和指纹,但是查下来没什么收获,我无法确定你的身份,这令我很不放心。”
盛清让尽管不是十分明白她所述术语,但他问:“请问凭什么这样做?”
薛选青说:“因为我觉得你很可疑,所以你到底是谁?”
盛清让沉住气答:“我是宗瑛的朋友。”
薛选青有点恼火,但对方没有炸毛之前,她不能先炸。
出高速又开了一会儿,天边隐约要亮了,她又问:“你什么事情这样着急,赶飞机吗?”
盛清让将错就错,顺着她讲:“是,但带我进市区即可,如果你觉得麻烦,可以现在就让我下车,非常感谢。”
薛选青冷笑一声:“怎么会觉得麻烦呢?”她接着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这样乐于助人,当然是要送你到机场才好了。去浦东还是虹桥?哪个航站楼?”
不论虹桥还是浦东,现在都极不太平。
盛清让说:“谢谢你,不用了,现在让我下车就可以。”
薛选青愈发觉得他有鬼,余光扫过去讲:“既然你不讲,那么先去浦东?反正快到了。”
盛清让整个人陷入一种竭力压制的焦虑中,薛选青偏不让他好过。
车子到浦东机场时,距早6点还有二十分钟,盛清让很清楚再拖下去他很可能会在车上直接消失,因此二话不说下了车,立刻往航站楼里走。
薛选青停好车,悄无声息跟进去。
她最终见盛清让进入男洗手间,过去将近二十分钟,却不见他出来。
薛选青皱起眉,这时大厅里人少得可怜,男洗手间里也很久无人进出,她索性走进去,小便池前一个人也没有,所有隔间的门都敞开着,哪里还有盛清让的人影?
这个人难道可以凭空消失吗?!
34|699号公寓(1)
无论薛选青有没有找到盛清让,这一天的太阳还是照常升了起来。
最高气温跌到30摄氏度以下,遇上多云的天气,阳光飘忽不定,东北风轻柔拂过整座城市,似乎秋日将至。
交易日一开盘,就不停有电话拨给宗瑛。
宗瑛彼时还在高速上,无动于衷放任手机一直震动,就是不接。
她知道这些电话几乎都与她减持新希股份有关,无非是质问为什么突然抛售,抑或探询她在新希新药上市这种关口减持的理由。
股价的涨跌,能套现多少,她都不关心,对新希的经营状况她更是毫无兴趣。
新希不再是初创时那个新希了,它或许已经与严曼期冀的方向背道而驰。
手机刚刚歇下去,屏幕乍然又亮。
汽车驶出高速收费站,宗瑛按了接听,蓝牙耳机里传来薛选青的声音。
“宗瑛。”
“安全送到了吗?”
“你先听我讲。”
宗瑛骤然察觉她语气与平日有异,握住方向盘的手不由一紧:“讲。”
那边薛选青迅速整理了思路:“我送他去了浦东机场,然后他凭空消失了,真的是——凭空!我都快把浦东机场翻个遍了,连个影子也没找到。简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根本不科学!”
她声音混在机场大厅噪杂的环境中,宗瑛听得有一瞬发懵,耳朵嗡嗡直响。
宗瑛复问:“你送他去了哪里?”
薛选青皱眉答:“浦东机场啊。”
浦东——
宗瑛清晰记得那天她在姨外婆家搜出来的沪战大事记。就在两天前,为威胁浦江右岸敌军,第8集团军防守浦东。
即便没有沦陷,那里也是毫无疑问的前线。
外婆这时明显发觉宗瑛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侧脸也紧紧绷起。
宗瑛压着语声问:“你为什么要送他去那里?”
薛选青又讲:“他避而不答含糊其辞,我觉得他有问题,因此打算试探一下,谁知道他突然会消失?你说他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那完全是个封闭的环境,他是在变魔术吗?”
宗瑛几乎一触即发了,她讲:“薛选青,我不和你开玩笑,这件事性命攸关,我真的可能会和你翻脸。”
性命攸关四个字将薛选青震住了,也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困惑当中。
等她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失控时,宗瑛挂了电话,只剩急促嘟嘟嘟声,再拨就拨不通了。
宗瑛差一点朝薛选青发了脾气,但她明白这除了宣泄毫无用处,包括自责也没有用——
他一旦回到过去,就会音讯全无。宣泄和自责,统统找不回他。
宗瑛的手机因电量不足自动关了,车内不复有打扰,有片刻消停。外婆谨慎问她:“出了什么事情?人没有安全送到吗?”
宗瑛握紧方向盘,拐进另一条路,按照原计划回699公寓。
她答:“出了一些周折,现在还不确定状况。”
外婆不由蹙眉,宗瑛怕她担心,又说:“但是外婆,我会尽力处理。”
将外婆送回公寓,宗瑛直奔浦东机场,尽管知道这个时间点不可能在那里找到他,但她仍和薛选青走了一遍。薛选青最后指了男洗手间道:“外面的监控我已经看过了,他进去就没有出来过,而里面也确实没有人。”紧接着给出结论:“他的确就是凭空消失。”
薛选青讲完神色变得凝重,抬眸看宗瑛:“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
宗瑛回她:“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薛选青满脑子被不可思议所充斥,但她也只能接受活人凭空消失的现实,且出乎意料地冷静分析道:“这关乎到他凭空消失到哪里去了,是过去、未来,还是别的空间?”
宗瑛抿唇。
“那么我猜是过去。”薛选青回忆起盛清让老派的穿着与作风,又想起他裤腿的血迹和身上的硝烟味。她看着宗瑛一字一顿问道:“难道是战时?”
说出“战时”这两个字时,薛选青才突然生出一种后怕的情绪。
她恨不得所有都是无凭无据的猜测,可却有太多线索来佐证——比如她撬门那天,被反锁的房门内一个人也没有;又譬如宗瑛借她车的那个早晨,那辆车开到外白渡桥旁的交通灯前停下,被发现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全部都是,凭空消失。
薛选青下意识闭了闭眼,用力握拳来保持冷静,心平气和问宗瑛:“车停在外白渡桥的那天,你也在车里?”她笃定盛清让不会开车,那么肯定是宗瑛开车带他,可为什么宗瑛也消失不见?
宗瑛无法再瞒,抿唇默认。
薛选青看着她,心中突然腾起一种无力感:“那你消失去了哪里?难道和他一起吗?”
为什么会这样?
薛选青见过大案要案,离奇的事情逢得多了,如此奇怪、关乎宗瑛的一件事却几乎要将她逼到崩溃。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轮番催促登机,世事好像都匆匆碌碌往前狂奔,只有宗瑛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过去来客,往后退。
她曾在最紧急的关头抓紧过薛选青,薛选青此时却害怕抓不住她。
突然有个推着行李箱横冲直撞的孩子惊叫一声“啊我的箱子”,万向轮载着箱子就径直朝薛选青滚了过去。薛选青被行李箱撞了一下,骤然回了神。
她抬头看宗瑛,宗瑛也看她。
她又问:“我是不是在做梦?”且这个梦还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说完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结结实实,丝毫不假。
薛选青沉默了,宗瑛过了半晌道:“不是做梦,他从1937年来。”
这是宗瑛难得的摊牌,薛选青却没有丝毫欣悦,她反问:“1937?1937!”
她猜的没错了,就是战时。
薛选青进一步求证:“所以你突然消失那些天,是不是跟他去了1937年?”
宗瑛不回避了,答:“是。”
薛选青几乎要跳起来:“那得多危险!疯了吗?!”
宗瑛此时非常疲倦,双脚仿佛都支撑不住躯体的重量。
她面色忧沉看向薛选青,声音是疲劳携来的低哑:“危险?他每天都要面对你说的那个危险世界,而浦东在他时代,是战区。”
薛选青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试探将一个人丢去了更加危险的前线,有片霎的不知所措。
“我来帮你找。”她竭力稳神,摸出手机想做些什么,手忙脚乱打开搜索框,查询淞沪会战大事记,扑面而来的“某某战场、某某集团军、轰炸、沦陷”等字眼,密密麻麻凑成堆,令她毫无头绪。
末了她又清空搜索框,打算查一查这个人的生平,但她努力回忆,只晓得他姓盛,并不知道他名字。
薛选青抬起头想要问宗瑛,对面却伸来一只手拿走了手机。
宗瑛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查他。”她讲完低头打开地图,双指放大,定位到浦东机场这个洗手间的位置,截完图快步走向服务台。
薛选青连忙跟上去,只见她拿着手机询问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请问你知道七十多年前浦东机场的这个位置是哪里吗?”
那个工作人员敛睑眯了一眼,又可疑地看了看宗瑛,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突然问这种问题。
她隐约记得一些机场建造的历史,却又不太确定,因此扭头转向旁边的同事,问道:“浦东机场是不是填了一部分海才造起来的啊?”
那个同事被这样问也觉得莫名其妙,转过身来说:“我记得是填了一半?”
挨着柜台的薛选青惊诧反问:“这里原来是海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公公:天啊噜民国boy掉海里了快点来救人呀
宗瑛:楼上冷静一点,你真的调查过了吗?那里是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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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今天的更新也写完了,我可以去写民国boy小剧场了,去微信等着窝,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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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99号公寓(1)
薛选青声情俱惊,柜台内的工作人员被骇了一下,她心想:就算是海又怎么了?这个人何至于惊吓成这个样子?
“大概是吧。 ”工作人员深觉这种问题无关紧要,敷衍应付一声,随即转向前来咨询的其他旅客:“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
那个上了年纪的旅客倒不着急问事情了,伸头探一眼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浦东机场的卫星地图,图上标了一只小红点。
他皱眉指出工作人员的错误:“怎么是填海建的呢?这个地方顶多算个滩涂,原来到处是烂泥和芦苇,这种网上都能查得到的呀!”讲完又多看两眼薛选青和宗瑛:“你们是做历史方面工作的?”
薛选青胡乱应完又连忙道谢,庆幸地大叹一口气:“还好不是海,不然万一他不会游泳,那……”
她讲完视线瞥向宗瑛,宗瑛的脸却始终绷着,不晓得是在生气还是担心。
事关性命,薛选青这时气焰骤消,倒畏手畏脚地怕了起来,也不再敢在宗瑛跟前胡乱讲话。
就算不是海,滩涂和芦苇荡也不是什么好的着落点,盛清让从滩涂地里爬出来费了好大的劲,最后弄得一身狼狈,随身带的公文包、宗瑛给的零食袋也都糊满淤泥。
没什么要紧,能出来就好,比这个更恶劣的着落他也经历过,每天面临不确定的时空转换,只能主动适应各种突然。
晨六点,天际明亮,空气潮湿,隐约浮着硝烟味。因是战时,原本一早便会出海的渔民们现在全没了踪迹,如今视线所及,只有大片飘荡的芦苇及*的防御工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盛清让大致辨了方向,打算先寻个地方避一避。只要熬到晚上十点回2015年的浦东,他就能从这里彻底脱身。
这计划原本没什么问题,他手里有整袋的食物,哪怕待上几天都不会饿死,何况他只需待一个白天。
可惜计划很快就被疾驰而来的汽车声破坏了。
巡防的第八集团军士兵发现了盛清让,立即停了车。
这地方已经封锁,盛清让出现得怪异突兀,还不待他解释,两个士兵跳下车,不由分说就将他给抓了。
盛清让一句话也说不了,但凡他流露出一点想开口的意图,黑洞洞的枪口就会顶上来。
车子一路飞驰,最后抵达营地,盛清让被拽下车。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将他移交上去,迎面就碰上盛清和,双腿一拢,立正行军礼:“报告营长!抓到一名可疑人物!怀疑是敌军间谍reads;繁花落尽谁的伤!”
“让开。”
“是!”
盛清和站在原地看过去,先是看到一个浑身淤泥的人,随后才认出那张脸。
虽然惊讶,但老四却不会往脸上写,只打量他几眼,打趣笑道:“三哥哥,前前后后都封锁了,你怎么掉到这里来了,你是空降的吗?”
这问题叫盛清让也没法回答,他只能说:“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我有合法身份,不是敌军间谍,你们无权扣押。”
老四当然信他不是间谍,但现在谁有空送他出去?再说送出去也不安全。
老四有心叫盛清让吃瘪,就想看他没辙的样子,因此故意使坏地讲:“三哥,哪里都有规矩,我们这里的规矩是一切要等调查完才能下结论。”说完转向旁边两个人:“把他看起来。”
那两个士兵也懵了,营长一口一个三哥哥喊着,这会儿又叫他们把这个人关起来,到底是说反话还是真要关?
“愣着干嘛,执行命令。”
“是!”
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枉盛清让出具各种身份证明与通行证,对方就是不回应,只全心全意执行看守任务。
外面传来炮击声,先是零零散散,逐渐变得密集,仿佛就在头顶,好像随时会有炮弹掉下来。
盛清让抬手看表,才刚刚早九点。
越是这样的景况,时间越是难熬,手表指针慢得像随时要停下来。
忍着这样的声音熬过上午,中午歇了一阵,下午炮声又嚣张起来,空气里的硝烟味更重了。
盛清让连日缺觉,此时被炮声震得耳鸣,意志已濒于崩塌边缘,他毫不怀疑如果这样睡过去,到晚十点,他会无知无觉地当着守卫的面直接消失。
外面天渐渐黑了,飞机轰鸣声、震耳欲聋的炮声也终于消停,一天的防守,看来终于结束了。
室内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柔柔弱弱地亮着,外面朦朦胧胧裹了一层光圈,是暴风雨过后短暂的平和。
突然有人闯进来,看守的士兵迅速立正敬礼:“报告营长!一切正常!”
盛清让闻声抬头,只见老四拎了一桶水走进来,肩上还搭了两件衣服。
老四步子突然一顿,放下水桶,衣服往行军床上一扔,黯光里的一张脸藏了疲惫。
他问那士兵:“查问得怎么样了?”
士兵倏地拎起盛清让的公文包和零食袋,中气十足地答道:“未发现可疑物品,只查到几本证件,有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迁移委员会的,还有京沪警备司令部的通行证!”
他答到这里便意识到肯定抓错人了,但长官要求如实回答,那么只能承认错误。
老四问:“是不是日本间谍?”
士兵斩钉截铁答道:“不是!”
老四说:“出去!”
士兵二话不说出了门,室内便只剩老四和盛清让。
老四一身的硝烟尘灰味,盛清让则是一身的淤泥——已经干了reads;我们一起走过。
老四瞅他两眼,突然低头点起一支粗糙的卷烟,狠吸一口,眯了眼复抬头,嗓音被疲倦缠裹:“没事跑浦东干什么,难不成浦东也有厂子要迁?”
盛清让答:“是为别的事情,暂不便透露。”
老四对他们迁厂的事没多大兴趣,更无好感,吐出一团烟雾讲:“左右不过是那些事情,明面上讲得好听,最后能迁走只有大厂,小厂该亡还是亡,据说国府还搞了个‘救国公债’的名头低价收购小厂,说白了不过是趁火打劫。你四处奔波也该知道,现在车站和码头都是重点轰炸对象,加上封锁,整个上海,能救出来十来家工厂了不得了。”他弹落烟灰,皱眉给出自己的观点:“杯水车薪而已。”
盛清让抬头回道:“你的意思是没有迁的必要,可上海能守住吗?”
老四脸上显出几分焦躁来,他忽然下意识往外看一眼,可门是关着的,只隐约传来收拾残局的声音。
上海能守住吗?老四不吭声。
他抬脚踢踢水桶,抬颌指指行军床上的衣服,言简意赅道:“洗洗换了。”
盛清让没动作,老四就不耐烦地乜他一眼:“怎么,还要我帮你洗?你这个样子出去,一看就是可疑人物,不想惹麻烦就赶紧换。”
他扔掉烟头踩灭,紧接着又点燃一支。
老四这种军营里混久了的人,基本没什么*概念,大男人还面对面洗澡呢,同处一室换个衣服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盛清让俯身掬水洗了脸,慢条斯理地解衬衫扣,老四别过脸,猛吸一口烟。
“文人就是事多扭捏。”他评价完,扯了一条毛巾走过去往桶里一丢,又捡起盛清让刚刚换下来的衬衫对光瞅了一眼,不屑地说:“一看就很贵。”瞄一眼商标说:“还是洋货。”
老四不是读书料子,和盛清让又差不多年纪,以前功课做得差了,家里便总要说“你连那个私生子都比不上”,他烦透了家里那种凡事都比较的势利风气,因此他讨厌家里,也讨厌寄养在大伯家的盛清让——会读书了不起吗?会扛枪吗?会拆地雷吗?能上前线吗?
想到这里,他扔下衬衫,走两步,咬着烟头俯身捡起盛清让的零食袋。
半透明的塑料袋,上面印着一个陌生商标。
老四毫不客气地打开来翻了翻,里面充斥着各色包装袋,有洋文也有莫名其妙简化的汉字,一看就是异端。但他不在乎也不想深究,径直拿了一袋薯片撕开,一股番茄烤土豆的味道就扑鼻而来。
盛清让回头看他一眼,未加阻拦,随他吃。
老四咔嚓咔嚓吃着无比薄脆的薯片,又拆开一只鲮鱼罐头,问了一连串:“哪里搞来的?同你那个宗小姐有没有关系?她离开上海没有?”
盛清让背对着他穿好卡其长袖衫,身形顿了顿,答:“离开了。”
饥肠辘辘的老四迅速吃完薯片,将这种新奇的包装袋揉皱。
真走了?他想起那个半明半昧的清晨,天际线一片灰蓝,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朝他走来,衬衣血迹斑斑,抱着婴儿的手细长有力,看起来有一种独特的坚定与勇敢。
他发觉自己想多了,自嘲般笑了下,又撕开一袋苏打饼干,往嘴里塞了两块,倏地起身道:“换好没有?换好走了。”
盛清让低头看一眼手表,时间指向晚8点,距他回到宗瑛的时代还剩两个小时reads;不是妖人不是仙。
现在离开,再合适不过。
他快步走过去拎起公文包和零食袋,老四盯他道:“放下。”
他问:“放下什么?”
老四说:“三哥哥,你换走了我的衣服,是不是该付出点代价?”
盛清让二话不说摸出钱夹,老四讲“谁稀罕你的钱”,又用眸光点点盛清让手里的塑料袋,盛清让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放下袋子,最后又从里面拿出一罐蜜桃汁,将其他的留给他。
老四满意地出了门,盛清让紧随其后。
一辆军绿色吉普就停在外面,老四坐上驾驶位,同盛清让讲:“上车,送你一段。”
盛清让道谢,坐上副驾,老四便发动了车子,一路往南开。
穿过萧索夜色,湿润晚风迎面扑来,头顶是万里星空,静谧中只听得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好像战火从未波及这里。
到了封锁线,老四突然踩住刹车,讲:“我只能送到这,余下的路你自己走。”
盛清让闻言回了一声:“好,谢谢。”他言罢下车,径直穿过封锁,却未听到身后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转头,老四正坐在驾驶位上看他,突然抬手一抛,朝他扔了个东西过来,稳稳落在他脚下。
盛清让俯身从草地里捡起它,一把保养得当的勃朗宁m1911手.枪,月光下枪身锃亮,冷冷泛白光。
老四好整以暇地说:“弹匣装满了,只有七发,祝你好运。”
他也不管盛清让会不会用枪,讲完即发动汽车,转头飞驰离去。
盛清让站在封锁线外目送他远去,将手.枪收进包里,转身大步离开。
晚十点,宗瑛和薛选青仍守在浦东机场。
航站楼外潮气满满,楼内顶灯惨白,冷气在夏夜里露出狰狞的脸,吹得人后脑勺疼。
宗瑛始终盯着大屏上的时间,一点点看数字不断跳动,甫越过22:00:00,她便再也坐不住,同薛选青说:“我去那边找找,你留在这里。”
薛选青能感受到她刻意压制的焦虑,问:“不如分头找?”话音刚落,薛选青口袋里的手机陡然震动起来。
接起电话,那边说道:“宗瑛手机怎样也打不通,她现在是不是和你在一起?请你转告她……”
薛选青应了声“是”,听对方讲了大致情况,面色愈沉。
宗瑛问:“怎么了?”
薛选青挂掉电话抬头看她,神情里俱是忧虑:“外婆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叫你立刻过去。”她试图让宗瑛放心,接着说:“你去,这里我来找。”
宗瑛看她一眼,只能将事情嘱托给她,转过身快步走出候机厅。
汽车驶离机场在夜色中疾驰,掠过一座被遗弃很久的电话亭。
盛清让站在电话前塞入硬币,拨向宗瑛的手机,嘟声过后只传来机械的系统提示音——
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36|699号公寓(1)
现代人会因为哪些理由关机?
机器故障、没电、遇到必须关机的环境,或者干脆就是什么电话也不想接。看小说最新更新来乐文小说网,http://www.lwxsw.org/
宗瑛占了其中两项,电量耗尽,为避免轮番的来电轰炸,索性不充电放任它关机。
盛清让不知缘由,面对关机提示,只能改拨699公寓座机,听筒里嘟了许久,到最后也没有人接。
他搁下电话,视野中是人烟寥寥的寂寞夜色,只有汽车在冷清公路上交错飞驰。他打电话仅仅是为她那一句“如果回来,不管怎样,知会我一声”,但现在这个报平安的电话无法打通,就只能作罢。
宗瑛开车抵达医院时已经很晚,外婆的检查刚刚出了结果。
诊室惨白顶灯打下来,胶片“咔哒”一声卡进看片器,值班医生仔细看完同宗瑛讲:“颅内有少量出血,住院观察一下吧,老人家摔跤不能掉以轻心的。”她说完写单子,又问:“平时她有没有间歇性跛行症状?”
宗瑛迅速回忆近期的相处,外婆的确出现过一些下肢酸痛的情况,据外婆自己讲是因为太累,因此也没有引起重视。
她答:“有一些。”
值班医生写完单子抬头:“如果有相关症状,我建议最好再做个磁共振血管成像,排除一下下肢动脉硬化闭塞症,反正mra不用造影剂,检查也比较安全。来,你签个字。”
宗瑛接过住院单签字,值班医生低头瞥一眼签名,眸光微变——这名字她很有印象。
她紧接着又抬首打量宗瑛,更觉得对方面熟,可深更半夜大脑也迟缓,一时间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就不便贸然发问。
宗瑛办妥入院手续,再回病房时外婆已经睡了。
她坐下来看着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走神,没过一会儿,病房的门突然被小心推开。
宗瑛倏地回神,一转头就看到盛秋实。
他提了一张折叠躺椅进来,刚要讲话,宗瑛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便压低声音讲:“陪夜用得到的,我帮你撑开来?”
宗瑛摆摆手,盛秋实便将折叠椅挨墙放好,又搭了条毯子上去。
“困就先打个盹,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情况的。”
“我再看一会儿。”
两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外婆却还是醒了。
宗瑛赶紧起身询问状况:“现在感觉怎么样?”
外婆半睁着眼看她,慢吞吞讲:“就是有点头晕,没什么要紧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宗瑛如实答:“半个钟头前。”又说:“怪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
外婆不忍看她自责的模样,便讲:“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不留神摔的,还要拖累你熬夜。”顿了顿,又问:“那个事情处理好了没有?他叫什么来着,盛……”
老人家一时想不起来,不由皱眉重复一遍:“叫盛什么?”
盛秋实这会儿突然往前探了一下:“是问我吗?”
外婆摆摆手:“不不不,不是你。”
盛秋实尴尬后退半步,偏头看向宗瑛,宗瑛却不给答案,只俯身哄外婆:“他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挂心,继续睡好不好?”
外婆见她没有想讲的意思,加上的确有些累,也就作罢,只叮嘱说:“你也一定要睡,听到没有?”
宗瑛放柔声音接着哄:“知道了,我马上就睡。”
她说罢当着外婆的面摊开折叠椅,盛秋实见状识趣离开,他走到门口,值班医生刚好进来。
他打招呼:“孙医生来查房?”值班医生说:“是啊,我过来看一下。”
孙医生径直走到病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侧身嘱咐宗瑛:“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晚上多留点心,有情况就按铃。”她说着顿了顿,终于问出口:“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你来过我门诊吧?”
本有些犯困的宗瑛这时突然一个激灵,另一边的盛秋实闻言也转过身,外婆更是直接发问:“阿瑛去看什么病呀?”
宗瑛的脸骤然紧绷,她抢在孙医生再次开口前答道:“没什么,血管性偏头痛。”
孙医生瞅一眼她略微发白的脸色,大致猜到她想隐瞒这件事情,便应和她:“是吧?现在好一点没有?”
宗瑛暗松一口气:“最近好多了。”
盛秋实在一旁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宗瑛来医院为什么不同他讲?像是有事情要故意瞒他一样。
他本想开口问一问宗瑛,孙医生却转头与他说:“刚刚我看急诊杨护士找你的,她没打电话给你?”
盛秋实一摸口袋:“上来的时候忘带手机了,我过去看看。”
孙医生目送他离开,同宗瑛说:“对了,还有个表要填,你跟我来一下。”
宗瑛很清楚这只是个借口,但还是跟她出了病房。
病区走廊里的灯此时灭掉了一些,半明半昧的,空调偏冷,挂钟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宗瑛看到时钟就又想起盛清让,也不知他有没有顺利回来。
孙医生唤她一声,宗瑛敛神请她直说。
孙医生正色道:“我来之前又回去查了一下当时的检查影像,你是不是没有取报告?”
宗瑛抿唇,答:“是。”
孙医生一贯负责任,她讲:“你没取报告,本来是要联系你再做进一步确诊的,可你健康卡里留的电话也是错的,打不通。”稍作停顿,她抬眸问:“你晓得自己是什么情况吗?”
宗瑛累得半个身子挨着墙:“我后来去附院做过dsa。”
孙医生只看她神色,便能猜到确诊结果:“既然都有结论了,为什么不做手术?”
宗瑛好像有些受凉,不免吸了吸鼻子,在昏昧灯光下,倒与一个陌生人敞开了心扉:“情况有些复杂,贸然做手术,我担心有些事情可能就来不及处理了。”
孙医生显然不赞同这种观点:“有什么事情来不及处理啊?你可以交代给你家人去做嘛。”
宗瑛低头揉太阳穴,皱着眉一声不吭。
孙医生察觉出她忧虑心很重,是明显的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抱歉,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亲人?”
宗瑛抬头看她,叹息般道:“有,不过都不太熟了。”
一个人做高风险的手术,独自签知情同意书,手术室外连个等消息的人都没有,需要足够勇气,亦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孤独。
孙医生体谅地伸手,轻拍拍她。
宗瑛这时站直身体,恳切请求:“这件事我暂时不想外婆和盛医生知道。”
孙医生道:“保护*当然没有问题,但我建议你事情处理完就赶紧手术,最晚不要拖过十月。”她给出个最后期限,抬头瞄一眼过道里的电子挂钟:“行了,都十二点了,赶紧去休息。”
在孙医生催促下,宗瑛返回病房。
所幸外婆情况平稳,宗瑛这一觉睡得还算完整。一大早被闹钟叫醒,她起来检查了一下外婆的情况,拉开窗帘在晨光中坐了会儿,下楼去给外婆买早饭。
她刚出医院大门,迎面就撞见过来探病的大姑。
大姑问:“你过来看宗瑜啊?”
宗瑛如实回:“不,我外婆住院了。”
大姑乍听她外婆回来,先是一惊,立即打探:“你外婆哪天回来的?怎么突然住院了?”
宗瑛不想和她讲太多,敷衍答了一声“上月底回的”就推脱有急事匆匆走了。
大姑本还想揪住她再问一问,没想她溜得太快,喊也喊不住。
宗瑛去粥店的路上途经移动营业厅,刚刚上班的前台柜员哈欠连天,见她进来,打起精神问:“您好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宗瑛从钱夹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办张新卡。”
“号码随机可以吗?”、“可以。”、“麻烦选一下套餐。”、“第一个。”
前台柜员递新卡给她,紧接着又推过去一张促销单页:“需要新手机吗?现在有优惠活动,绑定新卡可以每个月返话费的。”
她不过是尝试推销手机,宗瑛立刻答道:“好。”
前台柜员没想到这么顺利,麻利给她办完购机手续,起身取了新机给她,只见宗瑛埋头打开包装,翻出换卡针,置入新卡,轻细咔哒声后,长按电源开机。
完成机器注册,她迅速拨了个电话出去,那边无人接听,传来语音提示让她留言,她说:“章律师,如果有事请暂时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随后她又打给薛选青,但系统提示关机,大概是没电了。
宗瑛看一眼时间,距早六点已过去三个钟头,玻璃门外阳光热烈,蝉鸣声藏在法桐叶里。
她推开玻璃门去隔壁粥店买早饭,大姑提了一只果篮进了外婆病房。
外婆以为是宗瑛回来了,支起身,看到的却是宗瑛大姑。
大姑放下果篮,摆出一副关切面孔问道:“听说您病了,大家亲戚一场,我于情于理也该来看看的,现在感觉好点了伐?”
不速之客也是客,多年不见,外婆也无心闹僵,为维持场面上的和气,回了一句:“我身子骨还算硬朗,不劳挂心。”
大姑坐下来:“宗瑛是去买早饭了吧?”
外婆说:“不清楚。”
大姑便讲:“她做事情怎么总这个样子?招呼都不打一声的。刚刚在外面碰见我,话还没讲完,人就跑得没影了,总急急忙忙的不晓得在忙什么,平日家也不回,整天扎单位,宗瑜出事故住院两个月,她这个阿姐就来看过一两次,一家人之间怎么能冷到这个样子呢?她姆妈离开这些年,我们都很关心她的,但她就是跟我们不亲,不过外婆你的话她总归是听的,请你好好讲讲她,不要闹脾气一样随便抛股份套现,要是缺钱用同她爸爸讲就好了呀,现在家里面都不晓得这个事情,闹得很被动的!”
她说着打开手机看股价,讲些什么“那可是她姆妈留给她的,居然说抛就抛了,她哪能这样做事情呀,外婆你讲是伐?”
外婆听她讲到这里,已经清楚她来的目的——
假借关心的名义,实际是希望自己能对宗瑛进行管教。
外婆不懂什么股份,也不想插手宗瑛的决定。
她不吭声,希望对方讲完了就识趣地离开。
可这时大姑却突然接起电话,讲:“庆霖啊,你到哪里了?对呀对呀,我已经到医院了,现下在宗瑛外婆这里,外婆住院了,我过来看看。你也要过来?好,1014,26床。”
外婆面色遽变,大姑察觉到外婆的排斥和介意,只当是自己刚刚提到了严曼的缘故。
大姑想了想,脸色沉了些,语气也放缓:“宗瑛外婆啊,当年小曼的事情……处理得的确是不够周全,一会等庆霖来了,让他同你道个歉。”
外婆听了这话,喉咙口似哽住一样,好半天才讲出一句:“已经是了结的缘分,还是不要再提了。”
这态度已经是强忍的和颜悦色,大姑却道:“不不不,该道歉的还是要道歉,毕竟事情最后发展到那个地步谁也不想,要是当年小曼和庆霖没有闹离婚,庆霖假如再包容小曼一点,小曼大概也不会想不开,个么说不定现在也不是这个样子了,你讲对伐?”
外婆双手抓起被单,皱巴巴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得更厉害:“是吗?”
大姑并未意识到哪里不妥:“我没有讲小曼的不对,我是讲庆霖嘛。”这话贸一听是主动揽错,实际却是另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撇清,且看不出其中半点真心实意。
外婆看大姑嘴角扯出笑,顿时脊背肌肉绷直,额颞血管突突猛跳:“我讲不要再提了。”她深吸一口气,手里被单攥得更紧:“小曼已经走了,道歉又能如何?至于阿瑛——她已经成年,她的事情她自己负责,小曼留给她的股份,她有权自己做决定,你、我,还有那些不相干的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她最后压着声音说:“现在请你出去。”
大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震了一震,霍地站起来,敛了笑说:“宗瑛外婆,我今天是真心来看你的呀。”
外婆气息愈急促,床边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跳动,血压陡升,逼近报警值,这时病房门突被推开——
宗瑛拎着早饭疾步走进来,匆忙搁下饭盒,掠一眼监护仪屏幕,对外婆讲:“吸气,不要急,慢慢来,呼气。”
宗瑛一边留意外婆面色,一边关注监护仪,片刻后骤松一口气,余光一撇,大姑仍杵在室内,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宗瑛意识到大姑又要开口,突然快步上前拽过大姑,二话不说揪她出了病房。
刚到走廊,还没来得及多走几步,大姑用力挣开她,嗓门不由高起来:“宗瑛你干什么?我好心好意来看你外婆,你犯得着这个样子伐?”
宗瑛非常恼火她来惹外婆,此时眼眶布满红血丝,声音已经竭力控制:“好心好意血压会升到报警值?外婆需要休息,我不想任何人去打扰她。”
大姑见她这样明着顶撞,气焰更盛,高声回驳:“我来还不是因为你?!”她眸光上上下下打量宗瑛,眼里怒火简直要烧起来:“一声不吭抛股票,关了机谁也不睬,连你爸爸的话也当耳旁风,你眼里还有谁?除了你外婆还有谁能管得住你?”
宗瑛牙根咬紧,大姑突又伸手指着她身后讲:“你爸爸来了!你来同他讲!”紧跟着视线越过她,对迎面走来的宗庆霖道:“庆霖你好好看看你这个女儿,越发不识管教,简直没大没小!”
宗瑛握紧拳,呼吸急促粗重,宗庆霖走过来,她不转身,亦不喊他。
宗庆霖问她:“你昨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不答。
宗庆霖又问:“我叫你立刻停止抛售,为什么不听?”
她不答。
宗庆霖又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怎么样?”
她不答。
宗庆霖显然也有了怒气,撂话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同你妈妈一样不可理喻!”
宗瑛用力呼吸,几是一字一顿答道:“接不接电话是我的自由;减持没有违背任何规则,也是我的自由;我想什么、想怎么样,你们从不在意,这时候却这样问,要我怎么答?我妈妈——不可理喻?”
大姑一怔,但马上脱口而出,斥道:“宗瑛!你不要太自以为是,户口本上你还是我们家的人!”
护士这会儿又过来劝架,场面一通乱糟糟。
宗瑛突有瞬间的目眩,耳朵深处骤然一阵轰鸣,她下意识抓住走廊的防撞扶手,这时盛秋实大步朝这边走来。
就在十五分钟前,他在诊室登入pacs查询终端,模糊搜索,调出了宗瑛的检查影像。
他过来是为找宗瑛,却碰上这样一出闹剧。
一种病者为大的职业心理作祟,盛秋实亦忍无可忍,讲:“宗瑜是病人,宗瑛就不是吗?你们能不能体谅她一下?!她现在——”
37|699号公寓(1)
宗瑛意识到要去阻拦时,已经迟了。
盛秋实脱口而出:“她现在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有事好好讲,为什么要这样逼她?”他本就不是什么暴脾气的人,一句话气也不喘地接着讲完,白皙的脸已经逼红,努力压一压,平定了呼吸又说:“何况这里是医院,闹成这样算什么?”
盛秋实一向温和,大姑和他接触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讲话,愣了一瞬,但马上又回道:“她有什么毛病不能动气的?怀孕了还是得了心脏病?”
盛秋实情急之下差点就要讲出宗瑛病况,宗瑛却突然伸手拦了一下,阻止他插手。
盛秋实扭头去看,只见宗瑛背挨着防撞护栏,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额头冷汗潮了发丝。
她呼吸声愈沉重,抬眸看向大姑,又侧过头看一眼宗庆霖,每个字都咬得吃力:“我要说的,刚才都说了。其余的话,再讲也没有意思。”
说完,她松开护栏,转过身往回走。
言语争执不是宗瑛擅长的部分,就算赢得上风,也不过是争得短暂一口气,整个过程中还要将自己弄得狼狈失控,对她而言得不偿失。
严曼很早前就和她讲过“与能讲道理的人才讲道理,遇到无法讲道理的,讲千遍万遍道理也徒劳”,宗瑛深以为然,因此这些年也尽量减少与那个家的接触,非要紧事情,一概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对方主动进犯,令她深深察觉到了一种厌烦的情绪reads;人道。
宗瑛走出去还没几步,盛秋实追上来,一把抓住她手臂,讲:“跟我来一下。”
他边说边回头看,只见大姑还在喋喋不休讲些什么,无非是说宗瑛装病摆娇气,言辞间只顾将自己撇得无辜。
盛秋实脸上生出厌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迅速带宗瑛进了诊室,关上门。
宗瑛此时状态太差亟需调整,立即回外婆病房不合适。
她坐进诊室沙发,接过盛秋实递来的水,也顾不得冷热,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当日剂量,就水吞下,缓了大概三十秒钟,她抬起头。
盛秋实就站在她面前,神色里有焦虑、有担心也有探询。
宗瑛此时察觉出盛秋实不仅仅是起了疑心,他应该已经看过她的病历。
到这个地步,她也没法再瞒他,只能抢在他发问之前开口:“如果你想问有关检查的事情,那么我也只能回你‘承认事实,积极治疗’,除此之外再去纠结有的没的,我觉得都是浪费精力。”
她稍顿,又道:“你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就好。外婆刚才血压很不稳定,能不能麻烦你过去看一眼,我调整好就立刻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告诉盛秋实“劝说不必,担心也不必”。
盛秋实深深看她一眼,又给她接了一杯水,说了声:“好,我先去。”
门开门又关,过了大概十分钟,宗瑛起身重新回到走廊。
家属、病人、医护人员来来往往,一派风平浪静,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推门进病房,外婆也装作什么没发生,同她说:“你回来啦?”
宗瑛“嗯”一声,若无其事坐下来,拿过床头饭盒,打开盖子,热气上扬,粥还没有凉。
她说:“买的杂粮粥,可能味道淡,但你要控制血糖,吃这个比较好。”
外婆问她:“你不吃呀?”
宗瑛从塑料袋里翻出一次性调羹递过去,讲:“粥我吃不惯,等你吃完了,我下楼去吃大餐。”
外婆看她还能寡着脸讲调皮的话,心稍稍放下些,低头吃粥。
病床上铺满阳光,室内有些许燥热,宗瑛起身调了空调温度,见外婆快吃完了,便走上前收拾。
她接过空饭盒收进塑料袋,问外婆:“昨天来查房的孙医生,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外婆接过宗瑛递来的餐巾纸擦嘴,“她讲我哪里有问题?”
“也不是。”宗瑛直起身,“你腿不是经常不舒服吗?她建议去做个磁共振血管成像,看看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我不要做。”外婆很果断地给出答复。
宗瑛当她是有顾虑:“这个检查很快,也比较安全,你不要有负担。”
外婆不吭声,宗瑛等她半天,突然看她摸出一只手机。
外婆戴上老花镜,慢吞吞翻出手机通讯录,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在接通的刹那,她又将手机塞给宗瑛:“让小舅舅同你讲。”
宗瑛不明就里接起电话:“小舅舅,是我reads;权倾天下。”
小舅舅那边是深夜特有的安静,他说:“是小瑛啊,外婆有什么情况吗?”
“外婆昨天不小心跌了一跤,颅内有少量出血,片子我看过了,总体没什么大问题。但她近期经常腿疼,走路也有些吃力,医生建议是做个磁共振血管成像,排查下肢动脉的问题。”
小舅舅耐心听她讲完,不急不忙道:“你说的情况我清楚,是下肢动脉硬化闭塞症。这个检查外婆已经做过了,当时查的时候还不符合手术指征,最近症状严重一点,是需要手术介入了。”
宗瑛抿了抿唇,讲:“这个手术国内技术也很成熟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就立刻安排。”
“我晓得国内技术很成熟。”小舅舅慢条斯理的,“但她术后需要人照顾,如果在上海做,只能靠你一个人,你又有工作要忙,这样会耽误。何况外婆的病历和保险也都在这边,总归方便一些。医生前阵子也给我们排了时间,就在这个月。”
“这个月?”
“对的。不晓得外婆同你讲了没有,我月中会来接她回去的。”
“月中?”
“是14号晚上的航班,很早前就订好了。”
9月14号,没几天了。
宗瑛余光看一眼外婆,总觉得太突然。
她抬手捋头发来消化这个安排,小舅舅问她:“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宗瑛说。
“那么你把手机给外婆。”
宗瑛依言转交,外婆又和小舅舅讲了一阵,直到护士过来送药片才挂掉电话。
宗瑛站在晨光里走神,外婆吃完药催促她快去吃早饭:“你吃完饭回公寓睡一觉,不要整日都耗在我这里。”
小舅舅刚刚提起的这个日期一直在她心头萦绕不去,她回:“不太想睡。”
外婆讲:“不睡也要回去洗澡换个衣服,你看看你多邋遢。”
诚然如此,她两个晚上没洗澡换衣服了,不知盛清让会不会比自己更狼狈?
宗瑛迅速敛回神,如外婆所愿,离开医院返回699号公寓。
打开门,家里空无一人。
走进浴室,地面、洗脸池都非常干燥,没有短时间内洗漱过的痕迹。
通往阳台的门敞开着,帘子被微风撩动,严曼专用的那节书柜,柜门半阖。
宗瑛快步走过去关柜门,就在关闭的瞬间,她留意到册子的顺序被动过了——
这不是盛清让的做事风格,如果是他,肯定会依照原样摆回去,那么只可能是外婆动的。
宗瑛抽出那本印着年份的日程本,翻到有记录的最后一页,再往回翻,在9月14日那页停留,手指轻轻抚上去,“宗瑛生日”四个字就被遮住了。
这一天来得很快。
上海的温度又跌了一些,一大早乌云漫天,天气预报说会有阵雨。
宗瑛替外婆办好出院,带她回公寓收拾行李reads;太古神灵。
原本宗瑛说要替她收拾,她非不肯,讲什么:“我的行李当然要我自己来收拾,你一翻动,我也就失了秩序了。”因此只能拖到出发当日,才开始整理。
箱子里的行李从南京回来后就没动过,外婆一件件收叠,突然抖出来一件洗过的衬衫。
她讲:“哎呀这是那个小伙子的衬衫吧?”
蹲在地上列清单的宗瑛抬头看一眼,认出是盛清让那时遗落在酒店楼梯间的衬衫。
她将它送洗后几乎忘了这件事。
外婆递给她,叮嘱道:“你要记得还给他呀。”
宗瑛收了衬衫闷头道:“知道了。”
衬衫洗得很干净,甚至洗去了属于那个时代纷飞的战火气,替而代之的是现代洗涤剂留下的干净味道。
一点痕迹也没有,宗瑛想。
“他最近怎么不露面了呀?”
“忙。”
“这个话一听就是用来敷衍老人家的。”外婆深谙此道,“我可没有糊涂,但是我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只要你过得开心自在,怎样都可以。”
宗瑛心头突然莫名微酸。
这时门口电铃突然响起来,外婆讲:“应该是你小舅舅,他昨天晚上到的。”
宗瑛立即起身去开门,小舅舅站在门外:“我是不是来早了?”
外婆讲:“不早了,马上收拾停当了。”
小舅舅抬手看一眼时间:“收拾好了一起去吃午饭?”
外婆说:“我们早上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买了菜的,一起动动手,很快就能吃了呀。”
宗瑛也讲:“我已经淘好米了。”
小舅舅进屋捋袖洗手:“很久不做饭了,手生,一会儿你们不要嫌弃。”
客厅的老座钟不慌不忙地走着针,厨房里升腾起油烟气,窗户半开着,潮湿凉爽的风吹进来,公寓里有人讲话,有人走动,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宗瑛差点以为回到多年以前。
然而碗筷摆上餐桌,其中一角摆着的一副空碗筷,还是将宗瑛击回了现实。
外婆看着那副碗筷久久无法回神,好半天才说:“今天是小曼祭日,等会吃过饭,去给她扫个墓吧。”
宗瑛亦敛回视线,应道:“好。”
从公寓驱车往殡仪馆墓园,这路线对宗瑛来说再熟悉不过。
她的工作需要她隔三差五跑殡仪馆,干完活出来,就能看到葱葱郁郁的墓园。
她知道严曼就在里面躺着,但骨灰仅仅是一堆无机物了,再怎样凭吊想念,它也不会再知晓。
因此她总远远地看,没有一次走近。
距离上一次扫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天阴沉沉的,墓碑也暗沉沉,只有墓碑相片上的严曼,还是那样的年轻明丽reads;卿本妖娆之枭妃无敌。
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外婆俯身将怀里捧着的盆栽放到碑前,问:“你还好不好?我很想你啊。”
老人家的嗓音里是节制的伤感,宗瑛眼眶发酸,略略仰起头。
远处浓云翻滚,雷声闷沉,风雨欲来。
宗瑛弯腰扶外婆起来,又想起严曼柜子里的日程本,终于开口询问:“外婆,你看过我妈妈最后一年的记事本吗?”
外婆轻轻叹一口气。
宗瑛接着道:“在914之后她还安排了其他的事情,又怎么会是自杀?”
外婆并不吃惊,偏头看她,日渐浑浊的眼睛里是累积了很久的无可奈何:“那死因又是什么?谋杀吗?你有证据吗?”
宗瑛克制住情绪,依次答道:“我不知道,我不能确定,我没有证据。”
外婆复叹一口气,却又马上握住她的手。
就在宗瑛以为外婆不愿再开口的瞬间,外婆说:“如果这件事让你困惑,那么就去找证据查明白。”
天色更黯,豪雨将至,工作人员在一旁委婉催促“再耽误就要落雨啦”,宗瑛反握住了外婆的手。
从墓园出来,宗瑛送外婆和小舅舅去机场,一路风雨和拥堵,抵达时已是傍晚,天际乌黑一片。
宗瑛停好车送他们进去,大厅里潮潮冷冷,头顶无数白光灯亮着,因为不良天气,大屏上显示数架飞机延误,能做的就只有等。
外婆让她先回去,宗瑛就推脱说:“雨大,上路不安全,我等阵雨停了再走。”
她理由正当,外婆无计可施,就任由她陪着。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起,有人坐,一个半钟头后,一对情侣坐在宗瑛身边。
女生低头刷财经新闻,宗瑛一眼就掠见标题上的“新希制药”字样。
那女生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的屏幕,马上调整了一下看手机的角度。
宗瑛别过脸,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客户端,翻出同样一条新闻。
标题是“吕谦明再度举牌新希制药,持股数或超第一大股东宗庆霖”。
底下评论寥寥,虽并不像社会新闻那样热闹,然而其中一条却盖起了高楼。
主评论是——
吕最近从二级市场密集买入,个人持股已经到5.03%,他两个公司持新希10.23%股权,实际15.26%;
宗现在林林总总加起来15.3%,如果吕继续增持,宗的确是危机四伏啊。
紧接着回复是:“但是不要忘了,宗的老婆是出车祸死掉的邢学义的妹妹,邢学义那个光棍手里有2.6%左右的股份,这部分遗产只能到邢妹手里,邢妹和宗又是一致行动人,他们家无论如何还是占优势。”
接来下一阵对吵。
最后一条回复是十分钟之前,那个人回道——
邢妹是不是和宗庆霖一家人一条心,鬼晓得。
语气略带嘲讽,一副深知内情模样,最后三个字看得尤为瘆人reads;重生之逆天[修真]。
宗瑛旁边的女生大概也看完了,嘀咕了一声“这也能八卦,有毛病”。
这时机场广播提示登机的通知响起来,外婆眯起眼核对了一下手里的登机牌,凑到宗瑛脸侧问她:“是我们坐的这个飞机吧?”
“对。”宗瑛立刻起身,小舅舅也站了起来。
宗瑛扶了外婆一把,小舅舅走过来拿登机行李。
宗瑛送他们到安检口,伸出双手抱了抱外婆,讲:“手术顺利,我会想你的,方女士。”
外婆却反过来安慰她:“医生讲就是植一个支架,微创手术,你不要当回事情。哎呀你把我给勒得,喘不过气了。”
宗瑛松开手放她走。
外婆略蹒跚往前走着,临了忽然转过头来看看她。
宗瑛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外婆也伸出手跟她挥挥。
很快,那一头银发就看不到了。
宗瑛心里生出片刻抽离感,转过身往回走,前路仿佛空空荡荡的。
外面阵雨停了,雷电也歇,她随意一瞥,看到盛清让消失的那个洗手间,只是瞬间,心里便又拉扯出一丝细细牵绊感。
九月中旬的雨夜,凉意正正好,清美夜色里,车载电台唱着歌,宗瑛一个词也没有听进去。
回到699公寓,她停好车,时间已经过了晚十点。
宗瑛后退几步,抬头看公寓的窗户,黑洞洞一扇,一点生气也没有。
她低头踩踩地上积水,手揣进口袋,走向620号那家便利店。
店里出人意料地播着悲情曲,冷气还是一贯地拼命吹。
宗瑛随手拿了两只饭团,突然又放下,走到速食面柜台前,拿了一桶最贵的泡面。
结完账撕开包装纸,接了开水,她端着面碗临窗坐下来等。
数日疲惫过后,整个人几乎要跌到谷底,连食物的浓烈香气也无法唤醒迟钝的神经,只有额头拼命冒虚汗,算是给了一点回应。
她吞掉药片,掀开碗盖纸,拿起筷子,一口面还没有递到嘴边,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宗瑛迅速摸出手机,点开消息——
发件人薛选青,内容只有一张模糊照片。
还没来得及点开大图,薛选青紧接着发了第二条信息过来:“看到了吗?监控截图,那个人找到了。”
宗瑛低头愣神,突然有人敲响她面前的玻璃窗。
他俯身轻叩,宗瑛抬头。
隔着落地玻璃,他伤未痊愈的脸上浮起一点克制的笑容,同时递来一只手表盒子。
盒子上印着印着omega上世纪二十到四十年代的广告标语——
forlife.
“生日快乐,宗小姐。”
38|699号公寓(1)
路灯吝啬,只照顾脚下一片天地,盛清让站在亮光照覆之外,一张脸半明半昧。
速食面的热气静静升腾,辛香味在鼻腔里弥散,便利店的背景乐自动切到下一首,旋律突然活泼起来。
夜班兼职生在报废过期的食品,脚步声响响停停,宗瑛坐在长条桌板前发愣。
914这天从某一年开始,变得不再值得庆贺。
因此她十多年没过生日,也很久没有人同她讲“生日快乐”。
隔着玻璃窗这声听不太真切的祝福,对宗瑛来说是一种年代久远的陌生。
兼职生干完活忽然抬头,朝外一看,便见到个熟悉身影,她心想,怎么又来了啊?
因为值夜班,她时常能在晚十点后遇到这个奇怪男人,他举止衣着虽然老派但绝不寒酸,可每次来店里,却总是什么都不买,只问她还有没有报废的食品。
兼职生探头看了看,只见他弯着腰,视线落在桌板后那个吃泡面的女人身上。
他总不会连别人的泡面都要眼馋吧?!
兼职生看着都觉得尴尬,瘪瘪嘴刚移开视线,欢迎铃声却乍响,她闻声扭头,只见那位先生竟然开门进来了reads;极品农业大亨。
他没有走到柜台来讨要报废食物,而是径直走向临窗桌板位,在那位女士身旁停住步子。
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稍稍俯身,谨慎地低声道:“宗小姐,很抱歉,我刚刚可能唐突了。”
宗瑛从听他讲生日快乐的那刻起就在走神,直到他在玻璃窗外消失,直到他推门进来,直到他开口致歉,她才盖起泡面碗盖,侧身抬头,出乎意料地道了一声:“谢谢你。”
看她神色如常,盛清让方松一口气,随即递去手表盒子:“数月以来非常感谢你的帮忙,请务必收下。”
宗瑛目光落在盒子上,两秒后她伸手接过礼物。
看包装盒上的logo基本就能猜到是什么,打开它,里面的确装了一只表,属于三十年代的一只表。
和世代传下来的古董表不同的是,这只表簇新锃亮,未经岁月洗礼,指腹抚摸表盘,直接触到的即是那个时代的温度与气味。
宗瑛隐约嗅到一些战火气息。
手表上的,盒子上的,还有盛清让衣服上的气味。
它们清晰强烈得,甚至盖过速食面的辛香味。
宗瑛垂眸看盛清让的鞋子,鞋面是还没来得及擦去的尘土,裤脚也不干净,衬衫是努力维持的整洁,总体还是狼狈,视线上移,最后对上他的眼,她十分想问一句“你这些天去了哪里”,但末了也只是以一贯冷静的语气问他:“吃过饭没有?”
盛清让垂眸看她寡淡的脸,如实回道:“没有。”
“正好。”宗瑛重新掀开碗盖,起身走到收银台,问目瞪口呆的兼职生又要了一双筷子,折回长条桌坐下来:“我也没有吃,坐。”
她说完重新落座,一手持塑料碗盖,一手握筷,从碗里捞出一半卷曲的面条,悉数堆上碗盖。
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盛清让愣神之际,她已将另一双筷子和余下的半碗面推到他面前:“吃吧。”
生日吃面再寻常不过,然而两个人分食一碗速食面庆生,却是盛清让从未经历过的体验。
他来到她的时代和她相遇,已经遭遇了太多的第一次,但这一次,却隐约有些不一样。
宗瑛进餐一向迅速,盛清让努力想跟上,仍是慢了半拍,最后便是——
她看他吃完最后一筷面,提醒说:“汤不要喝。”
盛清让放下面碗,宗瑛自然地伸手拿过,盖上碗盖,起身走到门口,连同筷子和纸巾一并投入垃圾桶。
她双手揣进裤袋,转身同盛清让道:“回去了。”
盛清让赶紧拎好公文包,拿过桌板上的手表礼盒,起身跟她往外走。
店内兼职生看得一脸迷糊,事情发展完全超出她的预料,她还想再瞧两眼,人却已经走远了。
店门外只剩路灯死气沉沉地睁着眼,经疾风骤雨摧残过的法桐树有气无力地杵着,纹丝不动,阔叶落了一地。
699号公寓门口同样落满法桐叶,地上一片湿嗒嗒。
深夜鲜有人进出大楼,内廊里呈现出特别的寂静reads;心心念念。两个人进入电梯,宗瑛一直低头看手机,盛清让站在一旁,多少有点无所事事的尴尬。
憋了好半天,他问:“方女士在公寓吗?”
电梯门开,宗瑛收了手机,说:“外婆今天刚走。”
盛清让似乎松了一口气。
一开门,扑面而来的满室潮气,宗瑛啪嗒按亮玄关廊灯,看到阳台门忘了关。
她径直走去阳台关门,盛清让俯身将手表盒放在沙发茶几上,有几分各司其职的意思。
两个人像这样不急不忙地相聚在699号公寓,好像也是很难得的事。
宗瑛很累了,瘫坐进沙发里,电视也懒得开,屋子里只有走钟声,直到盛清让走去厨房烧水,屋里才又响起水沸腾的热闹声音。
盛清让刚将水倒入杯子里,门口乍然响起一阵铃声。
听到门铃声,盛清让下意识紧张,急急忙忙要避开,宗瑛却从沙发里起身请他放心:“是我叫的外卖。”
外卖?盛清让根本不记得她有点过外卖,走上前开门,对方却当真说:“是宗女士叫的外卖,这是结账单。”
盛清让刚要接,宗瑛却先一步拿过单子,顺手拉开玄关柜拿钱。
她打开匣子翻出几张钞票递给对方,突然又注意到匣子底下压了数封薄信,她手倏地一顿,在盛清让意图阻止的目光中,手指一拈,全抽了出来。
当着盛清让的面,宗瑛一封一封看完,最后从信纸里抬眸看向他。
每一封都出自盛清让之手,基本都只有寥寥数语,措辞是报平安式的汇报近况,每封底下都有落款和日期。
宗瑛敛眸问他:“你这些天都来过公寓?”
盛清让垂首一想,解释道:“我从浦东回来的那个晚上曾给你和公寓里打过电话,没有能打通,后来回公寓,家里也没有人,我担心你外祖母随时会回来,为免麻烦没有久留,但不与你说一声总归不好,因此只能留信给你。”
宗瑛听完手垂下来,她还记得上一次在高速服务区自己同他说的那句“如果回来,不管怎样,知会我一声”,而他当真这样做了。
很少有人将她的话这么当回事了,宗瑛抿唇别开脸,将信重新收进玄关柜,上前一步将大门关上,迅速岔开了话题:“刚才半碗面肯定不够,所以回来的路上我又叫了些吃的。”
盛清让回想起她一路都在看手机。
他忙拎起外卖盒走向餐桌,得心应手地忙起来。宗瑛看他忙活便不插手,径直去储藏柜翻出一瓶酒,拿了开瓶器,到餐桌前坐下来。
桌上七八个纸盒摆着,食物冒着热气,十分丰盛。
盛清让刚生出“会不会吃不完”的担心,宗瑛瞥他一眼,回说:“放心吧,我能吃完,不会浪费。”
战时食品紧缺,宗瑛很能理解他对食物的珍惜心情。
她一边开酒瓶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她说着抬眸,又盯住他。
瓶塞拔出,盛清让起身去拿来两只杯子,他答道:“你的密码是914914,雨伞上也印着914,可见这个数字对你很重要,何况……”他顿一顿:“你的身份证件上也写明了出生年月reads;美食猎人。”
宗瑛回忆起自己的确在他面前使用过身份证。
她往对方酒杯里倒了半杯酒,又往自己酒杯里倒了半杯酒,平静地说:“今天也是我妈妈的祭日,她在很多年前去世了。”
盛清让知道914是严曼离世的日子,但宗瑛对他主动坦露过往,这是头一回。
他清楚这时候不该插话,果然,宗瑛接着往下讲了:“那天保姆阿姨说,她晚上会回来给我过生日,所以一大早就准备了蛋糕蜡烛,可我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她。很晚的时候,他们到家里来报信,说她在新的大楼里自杀了,爸爸知道后很愤怒,迁怒到我,把我的蛋糕和蜡烛也砸了。”
她又饮了一口酒:“是那种双层的奶油蛋糕,甜腻腻的;蜡烛是带电子芯片会唱歌的蜡烛,被砸了之后,保姆阿姨把它丢进垃圾桶,它却还能唱歌,只是变了调,慢吞吞阴惨惨的。那天晚上家里的人全都出去了,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垃圾桶旁边听它一直唱到没电,我觉得很害怕,后来也没有睡着觉。”
讲到这里,她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全都饮尽了。
宗瑛难得说这么多话,但语调毫无波澜,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一贯的寡淡神色里,藏了一些悲伤暗涌。
头顶柔暖灯光覆下来,哪怕她现在仍穿着坚硬铠甲,但看起来却没有那么冷,那么难接近。
她不是机器,冷硬利索的行事风格之下,也有自己的情感。
盛清让捕捉到她目光里一丝柔软真实的疲惫。
客厅里一度陷入沉默,唯有座钟滴滴答答冷漠无情走向新的一天。
零点的钟声打过之后,冷冽酒气渐渐淡了,桌上只剩一堆空纸盒——全部吃完了。
盛清让起身收拾,宗瑛敛敛神,拿了烟盒走到外阳台上去抽烟。
她抽到第二支的时候,厨房水声歇了,盛清让走过来,停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
她站在室外的黑暗里,看亮光下的他重新打量她的书柜,她的相框,她的资料白板。
盛清让突然问她:“宗小姐,你不是普通的医生吧?”
宗瑛皱眉低头吸一口烟,抬头回:“原来是,现在不是。”
他问:“为什么不是了?”
宗瑛余光瞥一眼自己的手,说:“发生了一些事故,原来那扇门关了,只能去凿另一扇门。”
他视线回到资料白板上,上面贴着各种事故、凶杀案,其实他早该意识到她不是普通医生,哪有医生天天和死者打交道的?
他又转向书柜,看到角落里那只极限运动协会的小小徽章:“宗小姐,你喜欢极限运动吗?”
宗瑛仿佛回忆起很久远的事:“是。”
他问:“是哪种极限运动?”
“攀岩。”
“现在还去吗?”
“不了。”
“因为危险吗?”
宗瑛的烟快燃尽了,她说:“费手reads;大神和他家猫。”
盛清让打住这个话题,问她:“工作忙吗?”
“忙。”她稍顿,“但我现在在休假。”
“为什么休假了?”
“因为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要做。”
盛清让陡然想起“立遗嘱”的事,又想起她抛售股份处理财产的事,犹豫一番最终还是问她:“可以问问是什么事吗?”
宗瑛今晚逢问必答,到这个问题,自己却抛出了疑问句:“生死?”
他只感觉到是大事,问:“有我帮得上的地方吗?”
宗瑛摇摇头。
盛清让看她片刻,目光移回室内。
书柜里搁着一只小相框——印了一张星云图,像张开的蝴蝶翅膀,是惊艳窒息的美丽。
宗瑛重新走回室内,将烟头丢进空易拉罐,瞥一眼盛清让注视的相框,说:“那是死亡的恒星。”
盛清让扭头看她。
这是超出他知识储备的内容了,他问:“你喜欢天文吗?”
宗瑛答:“小时候喜欢。”她突然抬头看一眼座钟:“不早了,去洗个澡睡吧。”
她这样催促,盛清让当然不能再耽搁时间,立刻上楼拿衣服,宗瑛却说:“等等——”
她大步折回房间,拎了件白衬衫出来,扔给盛清让道:“你落在南京酒店楼梯间的衬衫,我送洗的时候让他们一起洗了,干净的。”
她说完往沙发里一坐,拿过刚才喝剩下的半瓶酒,头也不抬地催他:“快去洗吧。”
盛清让洗完澡出来时宗瑛蜷躺在沙发上睡觉,余下来那半瓶酒也被她喝了个干净。
她睡姿看着难受,身上连个毯子也没有盖,盛清让俯身轻声唤她:“宗小姐,醒一醒,回卧室去睡吧。”
宗瑛没有醒,反而皱起眉,牙咬得更紧,呼吸也愈沉重,因为酒的缘故,她脸上生出一点难得血色,嘴唇微启,哑着嗓开口:“妈妈,我有点害怕。”
是梦话。
盛清让又轻唤了她一声,她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盛清让整个后背都绷了起来。
宗瑛是在沙发上醒来的,沙发旁搁了一张躺椅,不见盛清让的身影,外面天已大亮。
晨光蹑足进客厅,宗瑛坐起来,揉揉太阳穴醒神,视线落在茶几的表盒上。
她伸手拿过它,想起数年前的生日前夕,她向外婆打探:“妈妈今年会给我什么礼物呀?”
深知内情的外婆就说:“你妈妈最近讲你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做完作业就只晓得睡觉,该不会是要送你一块表吧?”
可等到天黑,等到昨晚之前,她也没有等到过一只表。
她突然取出盒子里的表套进手腕,戴好。
for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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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99号公寓(1)
昨夜暂歇的雨水一大早卷土重来,上海的气温陡然落到二十摄氏度,空气湿润宜人,外出时得多加一件薄外套。
九点多,宗瑛出门去医院——
她的药片吃完了。
刚到门口,保安喊住她:“等下子,有个东西给你。”
宗瑛撑伞站在栅栏门前等,保安折回屋里取了个纸盒出来,往她面前一递:“昨天下午来了个快递,你家里没人,打你电话也不通,东西就扔这了。”
外观看不过是个普通纸盒,宗瑛伸手一接,顿时察觉到了分量。
她拿了盒子往外走,拆掉纸盒从里面又取出一方木盒,没什么缀饰,却显然是个好物器。
打开木盒,软丝绒里躺一只信封,宗瑛指头一捏,霍地开口倒出来一沓照片——
旧照,一共七张,每张皆是严曼与其他人的合照。
宗瑛抿唇蹙眉看完,到最后时发现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近日整理旧物,找出你母亲旧照数张,不便独占,想来还是交由你保管为妥。如有闲暇,或能小叙。”字里行间里透着一股老派作风,落款“吕谦明”,是那位近期大量增持新希股份的大股东。
宗瑛对他印象很淡了,只记得是位很和善的叔叔,新希元老,早期管理层之一,后来虽然离职单干,但他实际控制的两个公司却一直持有新希股份,与新希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扳指头算算,宗瑛和他已经好几年没见,现在突然联系多少有点出人意料,况且这快递是昨天送来的,他掐着严曼祭日寄老照片来,又是什么心思?
宗瑛一时不得解,将照片塞回信封,看了眼外盒上的寄件地址,在松江。
她将盒子放进包里,撑伞径直走往医院。
已经到门诊高峰期,不论挂号还是收费都排了老长的队,宗瑛索性打了个电话给盛秋实要一张处方,盛秋实让她稍微等一等,宗瑛在大厅里坐了片刻,突然起身去药店置办急救药品。
她预料盛清让那里的医用品可能正处于紧缺状态,抱着有备无患的心态,她买了整整一大包,从药店出来时,盛秋实回拨电话来讲:“药帮你拿好了,你过来一下。”
宗瑛挂掉电话匆匆返回病区,上楼拿药。
盛秋实将药递给她,又瞥一眼她手里拎着的药品袋,甚觉奇怪:“你买这么多药做什么?”
宗瑛说:“寄给一个受资助的学生,他们那需要这些。”
盛秋实反正也看不清楚袋子里具体装了些什么,既然她这样答,也就不再多问。
但他紧接着又关心起她的身体:“这两天状况怎么样?”
宗瑛点点头回:“还可以。”
盛秋实打量她两眼,确认气□□绪都还不错,便讲:“既然来了,你要不要顺道上去看一眼?宗瑜好像挺想见你的。”又因为担心她会碰见宗瑜妈妈、父亲或者大姑,他顿了顿特意补充道:“我刚从楼上下来,病房里现在除了护工没有别人。”
宗瑛低头沉吟,她隐约惦记上次宗瑜讲的那声莫名的“对不起”,遂霍地抬首道:“我去看看。”
她言罢进了电梯,一路上行抵达特需病房,小心翼翼推开门,房间里便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一个护工抱着一摞日用品走到她身后,问:“不进去呀?”
宗瑛被吓一跳,敛神进屋。
护工认出她,压低声音讲:“刚刚才吃了药睡着的,你来得不巧啊。”
“没事。”宗瑛说,“我就来看看。”
护工放下手里的物品,开始收脏衣服脏床单,抱起来一抖落,一只护身符便从里边掉下来。
她手里抱着大把东西,垂眸瞅一眼地面,还没看清,宗瑛已经俯身捡起了它。
宗瑛将护身符拿在手里看了几秒,便听得她道:“幸好幸好,这要一起洗了会出大事情,说是邢女士昨天托人大老远从峨眉山求来的,很灵的。”
峨眉山?的确很远。
宗瑛想着将护身符递过去,护工便仔细替宗瑜藏好。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本该生龙活虎,但这个词显然和宗瑜无关,他奄奄一息地躺着,脸色苍白,心脏壁薄得像纸,命悬一线。
关于那场雨夜事故,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结论,大致判断是——
邢学义的错误驾驶导致了事故发生。
而新希也只忙着摆平遇难者家属及负面舆论,至于当天深夜邢学义为什么带宗瑜上路,为什么在清醒状态下他会出现那么严重的驾驶失误,无人在意。
外面淅沥雨声不止,室内呼吸机的轻细声响缓慢有节律,宗瑛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宗瑜应该是知道原因的,可他上次为什么只字不提,只突兀讲一声“对不起”呢?
宗瑛正思索,电话进来了。
她接起电话,盛秋实讲:“我刚刚在门口看到你大姑来了。”话到这里,他就挂了电话。
提醒是他的事,走不走是宗瑛自己的选择。
宗瑛本心里不愿和大姑有太多接触,为免碰见再生争执,她甚至是从楼梯下去的。
这阵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急诊的救护车乌拉乌拉一直响,路上飘着各色雨伞,所有人都低着头,行色匆匆。
宗瑛有点头疼,只能回家休息。
叫来外卖又吃了药,她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天色发青,尚留一丝光亮,宗瑛坐起来喝口水,打算抽一支烟,翻包时却将早上的快递盒也翻了出来。
她一边抽烟一边打量,寄件地址显示是松江佘山脚下的一栋别墅,上面留了一串号码。
宗瑛突然掐灭烟头,照那个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声,宗瑛还没自报家门,他却已经先开口:“你好,宗小姐。”
宗瑛一愣,他接着讲:“鄙人是吕先生的秘书,姓沈。”稍顿又问:“快递已经查收了是吗?”
短短几句话,透着一副滴水不漏的架势。
宗瑛不擅和人打交道,尤其这种人精,她只能据实说:“是的,我已经收到了,不知道是否能够约一下吕先生。”
“稍等。”他说完不过半分钟,就给了宗瑛肯定的答复:“今晚8点,在佘山别墅见面可以吗?我去接你。”
他回复得这样快,宗瑛不禁猜测,难道吕谦明就在他旁边?她迅速收回神,答:“不用,我自己去。”
知晓她母亲旧事的人少之又少,吕谦明算是一个,加上他主动寄来照片,令宗瑛更想探一探。
她迅速收拾好出门,雨势转小,雾一样飘着,汽车在道路上疾驰,车灯也暗昧不清。
因为吃了药状态很差,宗瑛只能打车去。
遇上晚高峰,略堵了一会儿,近五十分钟后,出租车将她送到别墅门口。
她还没下车,就看到有人撑伞走过来迎她,脸上是得体微笑:“宗小姐辛苦,今天有点凉。”
宗瑛从声音认出他,是电话里那位沈秘书。
她不吭声,沈秘书也识趣地不多话,径直带她进别墅。
这一片安静幽雅,雨声衬着更显闲适,客厅似禅房,一枝南天竹斜进圆窗内,未红透的果实在成片绿叶里透着郁郁的冷,条桌上的线香还未燃尽,茶具旁的小壶里正烧着水。
吕谦明从桌后软垫上起身:“没有想到这么快可以见到你,坐。”
宗瑛很久不见他,发觉他竟然还是印象中的样子,不免多了几分亲切:“吕叔叔。”
这时壶里的水咕咚咕咚沸起,吕谦明将它从炭火上移开,问她:“喝茶吗?”
宗瑛如实道:“不怎么喝。”
他说:“小曼也不喝。”可他还是慢条斯理地淋了茶具,开始泡茶的那一套复杂流程。
宗瑛垂眸看着,听他讲:“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宗瑛稍顿,“不过既然是合照,本来就该是各留一份,为什么说不便留呢?”
“睹物伤心,留着只会勾起太多以前的事情。”吕谦明说着抬头看她一眼,复垂首专注泡茶:“你妈妈走了,你邢叔叔也走了,新希初创那一拨人,走的走,散的散,再看照片多难受。”
他将茶水注入小杯,递一盏给宗瑛:“对了,你邢叔叔的案子结了吗?”
宗瑛拿起茶杯,应:“还没有。具体进展我不是很清楚,我不负责这个案子。”
她回得很干脆,吕谦明便没什么可追问,只说:“喝茶。”
宗瑛便饮尽了茶。
她思忖良久,一句话在脑海里盘桓多时,在搁下茶杯的刹那,终于讲出口:“吕叔叔,你觉得我妈妈是自杀吗?”
吕谦明手持茶壶,稳稳将茶水注入小杯,说:“我相信不是。”
宗瑛又问:“那天下午,你见过她吗?”
吕谦明搁下茶壶,看她道:“见过,她说晚上要给你庆生。”
宗瑛的心骤然一紧:“是什么时候见的面?她当时有没有说别的?”
面对宗瑛一连串的发问,吕谦明摇摇头:“时间太久,记得不太准确了。”
他接着说:“不过以我对小曼的了解,虽然那段时间她状态不好,但她不至于想不开。”他迟迟不喝茶,同宗瑛说:“你是打算重新查她的案子吗?如果有我可以帮到的,知会沈秘书一声就可以。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同我讲。”
这是明确的关心了,宗瑛领了好意,喝完一巡茶又坐了会儿,意识到时间不早,起身告辞。
吕谦明看一眼窗外,讲:“雨又大了,这里难打车,让小沈送你回去。”
他讲的是事实,宗瑛就没有客气。
甫出门,她就见沈秘书取了伞候着。
他周到地给她撑伞、拉车门,显然将她当成重要客人。
宗瑛坐进后车座,习惯性地扫两眼,置物框里搁了一叠票根,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峨眉山景区”字样。
宗瑛没太在意,低头看表。
这块来自1937年的手表,提示的却是2015年的时间。
距2015年9月15日晚十点,还有一个小时。
她想着稍稍抬眸,突见沈秘书极迅速、谨慎地抽走了票夹上的峨眉山景区票根。
宗瑛不留痕迹地蹙了下眉。
越是滴水不漏的谨慎,却反而显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40|699号公寓(1)
沈秘书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宗瑛不动声色,待他移开视线,低头取出手机。
她打开新闻客户端,迅速往后翻,找到昨天那条标题为“吕谦明再度举牌新希制药,持股数或超第一大股东宗庆霖”的财经新闻,划拉到最后评论区,想找一条回复,但它消失了。
宗瑛拧眉,点开最高楼的那条评论又逐条翻找一遍,仍未见到那条阴阳怪气的回复,而她非常确定昨天在机场候机时看到过reads;欺诈师[重生生子]。
内容依稀是“邢妹是不是和宗庆霖一家人一条心,鬼晓得”,但现在,它被悄无声息地删除了——
和悄悄抽走景区门票是同一种掩饰。
宗瑜的护身符是从峨眉山求来的,而沈秘书或吕谦明身边的其他人又恰好从峨眉山景区回来,原本或许该归于巧合,却因为这一瞬间的掩饰,反而拨露出一星半点的可疑。
宗瑜妈妈和宗庆霖不是一家人一条心,那同谁一家人一条心?
吕谦明?
宗瑛垂眸盯着手机屏不出声,单凭这两条线索或许不一定能证明宗瑜妈妈和吕谦明存有私情,但他们之间的确很可能已经搭了一座暗桥——或许交易、或许你情我愿的男女情谊,并且藏得十分隐蔽小心。
这两个人想做什么?宗庆霖对此知不知情?和邢学义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宗瑛摁下电源键熄灭屏幕,抿唇看向车窗外。
雨落得更大,车内雨声滞闷,闪电劈下来,路旁的树泛出阴阴的绿,又瞬间在雷声里黯下去。
驶出别墅区,一路昏黄路灯,雨夜里的城市呈现出与往日不同的寂静,万家灯火随夜渐深而熄,变幻的建筑装饰灯仿佛在演一出哑剧。
进入市区,红绿灯密集起来,车子停下来等红灯时,宗瑛余光瞥见了路边一个熟悉身影,他步子匆促,冒着大雨穿过潮湿斑马线,去了道路的另一边。
宗瑛辨清他身影,忽道:“沈先生,过了这个红灯让我下车。”
她要求突然,沈秘书却不多话,通过红绿灯停好车,只在她开车门的刹那,周到递去一把伞:“路上小心,宗小姐。”
宗瑛接过伞道了声谢就匆匆下了车,转身再看那个熟悉身影,只见他已经沿街走出去很远。
通往对面道路的绿灯迟迟不亮,宗瑛过不了马路,就沿着这条道快步往前走,直到快到下一个人行道,她终于在平行线的这一边追上他的位置,于绿灯亮起的刹那,疾步穿过斑马线,气喘吁吁抓住冒雨前行的盛清让。
她平定呼吸,伞移过去一半,对上他惊诧目光,讲:“你走得太快了。”
盛清让眼睑几不可辨地轻颤一下,措辞有点失序:“下雨所以走得快,我们那里不下雨,忙忘了,没记得带伞。”
他头发被雨水打湿,有几分往日不常见的狼狈,手又湿又冷。
宗瑛紧握那只手不放,甚至更用力几分,拉过他就往反方向的地铁口走。
雨天难打车,地铁这个时间也未停运,宗瑛遂带他进了站。买票过安检过闸机,按提示到站台,两个人并排站着,身边多的是深夜返家的潮湿路人。
地铁像怪兽一样从黑暗中呼啸着闯入,却温驯停稳。
玻璃防护门打开,所有人顷刻涌入,位置在瞬间被占,只留寥寥几个空位。
宗瑛示意盛清让去坐,却听他低头小声说:“我衣服都是湿的,还是不坐了。”
湿嗒嗒地挤在别人身边的确很不礼貌,弄湿椅子也不妥,宗瑛认可他的选择,却突然拽他一把,将他拉到座椅和门之间的角落处,自己则抬手撑住座椅旁的不锈钢扶手,将他困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安稳区域内reads;安小妹的幸福史。
她手撑着在一侧,袖子挽上去一截,盛清让垂眸即看到她腕上的表,唇角不由稍稍一松——他一直担心礼物送得不恰当或是太冒犯,现在总算可以卸下这担心。
然而他一垂首,嘴唇却擦到她头发,整个后背又陡然紧绷起来。
盛清让一动不敢动,手里握着宗瑛交给他的长柄雨伞,雨水沿伞尖缓慢往下滴,耳边是地铁掠过时的呼呼风声,突然开上地面,雨丝便贴着玻璃急速擦过。
宗瑛抬眸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盛清让骤然回神,点点头。
宗瑛又问:“在哪里睡的?”
盛清让佯作没有听清楚。
宗瑛便接着道:“在躺椅里睡的?我昨晚有点累,酒也喝多了,可能讲了一些胡话,做了些不恰当的事情,请你多包涵,不要往心里去。”
她看似坦荡荡地讲完,头却不太自在地移向车厢右侧,潮湿头发丝迅速撩过盛清让的脸。
盛清让握伞柄的手倏地一紧,地铁到站骤停,身体忍不住微倾,宗瑛突然伸手揽了他后背,讲:“这边是下站门。”她话音刚落,地铁门霍地打开,耳边净是乘客进进出出的声音。
急促的关门提示声响起,地铁又要往前开,宗瑛抓他的手借一点支撑,盛清让尤记得她昨晚就一直这样握着他的手,没有过分用力,但也牢牢抓着了。
他讲:“你没有讲胡话,也没有做不恰当的事,你睡得很安稳,宗小姐。”
宗瑛抬眸,短促反问:“是吗?”
盛清让略心虚地答:“是。”
宗瑛不再出声,地铁平稳行驶着,可她也没有松手。
一路到静安寺站,盛清让只记得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地铁高速行驶时掠过的巨幅广告,除去品牌logo,广告上只写了八个字“见证历史,把握未来”,伞尖不再往下滴水了。
从地铁口出来,阵雨也停。
往699公寓去的路上,宗瑛问他:“今天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他嗓音里藏了疲惫:“阿九病了,我去给他买药。”
病了?宗瑛闷头走到公寓门口,刷开电子门禁,拉开门问:“怎么病了?”
盛清让神色愈黯然:“那孩子本来底子就不好,可能是受凉,也可能是感染,一直发热,吃不下东西,喘咳得厉害。”
通廊里的声控灯忽地亮起,宗瑛按下电梯,问他:“去过医院吗?”
他无可奈何地说:“还没有。现在租界医院资源也十分紧缺,我的医生朋友上个月在一次空袭里遇难了。”
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到世上来的,宗瑛听他这样束手无策地讲,难免生出几分心焦。
电梯门打开,她却不进去,抬头同他说:“你先上去洗个澡处理一下,免得着凉,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说完将盛清让推进电梯,闷着头走出大门。
电梯上行,宗瑛快步去了医院,在休息室找到盛秋实。
她开门见山:“帮我开个药。”
盛秋实一脸讶异:“怎么了?早上的药有问题?”
宗瑛摇头:“不,可能是小儿肺炎,你帮我找人开点药reads;[陆小凤]解救大龄男神(原名花满楼的婚事)。”
盛秋实说:“小儿肺炎最好入院治疗……”
“我知道,但情况比较特殊。”她语气恳切,“拜托。”
盛秋实刚打完盹醒来,脑子不太清爽,迷迷糊糊帮了忙,迷迷糊糊送她走,到最后也没来得及问到底是谁病了,这个病例又到底特殊在哪里。
他只确定一件事,宗瑛似乎越来越可疑了。
盛清让洗完澡换好衣服,宗瑛回来了。
她坐在餐桌前逐个写药品使用说明,连同早上从药店买来的药一起装好,最后又整出个医药包出来,盛清让就坐在对面看她整理。
末了她低头看一眼表,都要过凌晨了。
宗瑛担心早上起不来,遂将医药包先交给盛清让:“从阿九的症状来看很可能是肺炎,相关的药品我放进去了,叫清蕙按照上面的剂量使用。包里还有一些应急医药品,或许你用得到,有什么问题,回来就同我讲。”
她想了想,从包里翻出那只新手机递过去:“给你办了一张新卡,里面存了我的号码,你回来这边就可以拨给我,记得定时充电,不用的时候关机。”
宗瑛大概对他的领悟能力有绝对的自信,一口气交代完,也不加示范,径直起身去洗了澡。
她很累了,躺倒床上闭上眼的一刻,脑子里先是一张张闪过严曼和他人的那些合照,之后就开始吃力消化分解今天遇到的人和事。
吕谦明在她减持的当口大量从二级市场买入,同时又好像和宗瑜妈妈保持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他的目的是为了争夺新希的控制权和话语权吗?
宗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凌晨五点五十六分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将她吵醒了。
那厢是完全陌生的声音,问题亦相当突兀:“宗女士,请问你前一段时间大量减持新希股份的原因,是不是和新希制药参与了新药的临床数据造假有关?”
数据造假?
宗瑛整个云里雾里,她下意识往后捋额发,下了床往外走,同时挂掉了电话。
她甫打开门,就见盛清让整装朝这边走过来。
他一手提着医药包,一手举着手机,同她说:“宗小姐,有你的电话,刚刚打来的,是章律师。”
宗瑛拿过手机,章律师问她:“看新闻了没有?你知道新希临床数据造假的事情吗?”
“什么时候的消息?”
“就刚才。”
宗瑛垂下手,几缕额发立刻耷下来,她放缓声音:“我大概知道了,过会儿回电话给你。”
她挂掉电话,另一只手机却又震动起来。
似打开闸门一般,信息电话接连涌来,入侵这个本该清净的早晨。
宗瑛犹豫数秒,火速关掉手机,握住盛清让的手——
她说:“我去看一眼阿九。”
手表秒针咔嚓移过了12那一格。
41|699号公寓(1)
从八月到现在,宗瑛已有几十天没回过1937年的699公寓。
公寓里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餐桌不复整洁,上面堆满了孩子用的物品,沙发里丢着衣服和书本,茶几上摆了一只空奶瓶,白瓷碗支离破碎地躺在地板上,洒落的米汤还没来得及清理。
看来清蕙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并不得心应手。
想到这一点,宗瑛才猛地意识到清蕙和孩子们此时都在公寓里,而她贸然出现在盛清让的卧室门口,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对方,实在太可疑。
她触电般松开手,楼上乍然响起孩子的哭声,清蕙倚着扶手朝下看,见到宗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抱着阿九匆匆忙忙跑下楼,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盯着宗瑛疑惑问道:“宗小姐你不是……出国了吗?”
宗瑛双手揣进裤兜,低头迅速整理了情绪和思路,正要开口,盛清让却侧过身先道:“宗小姐出国遇到一些阻碍,所以暂时会在上海留两天。”
宗瑛认为他的说辞没什么问题,清蕙却生了疑。
她问:“宗小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宗瑛此时就站在盛清让卧室门口,穿着T恤和宽松家居裤,露着的一截脚踝被蚊子叮出两个红疙瘩,头发是睡醒后特有的凌乱,显然是在这里过夜了。
盛清让迅速看一眼宗瑛,又佯作淡定地回清蕙:“我昨晚出去的时候,宗小姐刚好过来,就在这里借宿了一晚。”
“我肯定是睡死了,都没有听到动静。”清蕙这两天因为阿九都没能好好休息,昨天傍晚上了楼就累得睡着了,连盛清让哪个辰光出去的都不晓得。
她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看看衣着齐整的盛清让,问:“三哥哥是刚回来的吗?”
“是。”盛清让刚要将医药包递过去,清蕙怀里的阿九这时哭着哭着又喘起来。
宗瑛上前,伸手探了一探,小儿呼吸节律很快,但明显不畅,口唇颜色甚至发紫,不是好征兆。
“先上楼。”她说着一把拿过盛清让手里的医药包,另一只手轻揽了一下清蕙的后背,催促她抱孩子回楼上房间。
那厢两双脚蹬蹬瞪地上了楼,西边客房里探出一个小小脑瓜——是刚睡醒的阿莱。
他看到盛清让,先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先生早”,紧接着就走到客厅,帮盛清让收拾餐桌及沙发上的杂物。
楼上那间宗瑛睡过的客房,眼下变成了清蕙和阿九的卧室,因为疏于整理,杂乱感扑面而来。
宗瑛重新给阿九量了体温,仔细听了肺音,又问旁边手足无措的清蕙:“烧了多久?”
清蕙答说:“蛮久了,奶喂不进去,精神也很差。”
宗瑛察觉到她语声中的焦虑,直起身道:“你不要慌。”言罢拆开医药包,翻出退热贴和药水,又递了一盒酒精纸和滴管给清蕙:“滴管消个毒。”
清蕙依言照做,期间又探头看一眼那些稀奇古怪的包装盒,越发觉得宗瑛神秘,但同时她也莫名觉得一阵安心,仿佛寻到了能倚靠的权威,慌张也顿时少了。
她将消过毒的滴管递过去,只见宗瑛从药瓶里吸出药水,俯身喂阿九。
她好奇探头看,宗瑛却突然停住动作。
宗瑛本打算自己动手,但突然想到这可能是清蕙必须学习的部分,最终起身将滴管给了清蕙:“还是你来。”
清蕙乍然显出不自信,宗瑛垂眸看她:“不是难事,慢慢给药,我教你控制节奏。”
受到鼓励,清蕙浅吸口气,紧张地握握拳,这才接过滴管小心谨慎地给阿九喂药。
宗瑛显然是个耐心的好老师,清蕙喂完药,终于直起身舒一口气,问宗瑛:“喂了这个药就好了吗?”
宗瑛却回了声“还没有”,她拿过药盒里附的小量杯:“每顿该喂的剂量我写在纸条上了,你用这个来量,不要给多。”又指了退热贴讲:“这是物理降温用的,你留意一下他体温,烧得厉害可以贴。”
宗瑛说完又习惯性抿唇,托起一只小小的输液袋。
清蕙见她不吭声,问:“怎么了?”
宗瑛却放下输液袋,快步走出门。
到楼梯口时,在客厅里忙碌的盛清让抬头看她,问她:“需要帮忙吗?”
“上个月我给你的医药包,在这里还是在盛公馆?”
“在公馆,需要吗?我现在去取。”
宗瑛讲:“阿九需要输液,但我忘了拿输液器。之前那个包里我多放了一些,应该还有。”
盛清让语气稳妥又平静:“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取。”
他说完就去打电话叫车,宗瑛说:“还需要拿一些药,我同你一起去。”
她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决,盛清让想了想,只说:“衣服还在老地方。”
卧室靠门的五斗柜,最后一层。宗瑛记得很清楚。
她顺利翻出衣服换好,出去时见盛清让正关照阿莱留意锅里的粥:“等它沸了就关掉煤气,记住了吗?”
阿莱认真点点头,他直起身转向宗瑛:“可以走了。”
宗瑛便同他一道出门下楼,到服务处,叶先生坐在高台后面看报纸,听得动静抬头起身,一见宗瑛,黯淡脸色倏地一亮:“宗小姐回来了呀!哪个辰光来的?”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盛清让回他:“我们有些急事,先走了。”
叶先生识趣坐回去,宗瑛顺手抽过信报箱里的报纸。
盛清让大概好几天没取了,报纸也攒出一小叠,中文、英文都有。
宗瑛单手举着报纸,低头一边走一边看,到门口凉风扑面,抬头只有阴沉沉的云,寻不到半点太阳的踪迹。
盛清让展开一直搭在小臂上的短夹克,极迅速地给她披上,只讲一句“温度有点降了”,即走到出租车旁拉开车门,请她先进。
宗瑛倏地回神,单手压紧领口坐进车内,仍是低头看报纸。
新闻、社论、公告、广告,版面与战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内容也没有大篇幅地倾向这一场战争。
这是区别本土的、属于租界的报纸,大家关心9月份足球协会的换届,在意百货商店推出的新品,非常默契地将上海割裂成两个部分——华界和租界,战区和非战区。
铺天盖地的日常琐碎,是用来包裹战火的外衣。
宗瑛没能看完,抬起头看窗外。
车子顺利驶出法租界,一路开向公共租界的盛家公馆,途径南京路时,一栋熟悉建筑就从宗瑛眼前掠过——她曾经住过、被轰炸过的华懋饭店,重新开张了。
那天下午两颗炸弹从天而降,爆炸声震耳欲聋,楼道里一片血肉模糊。
但仅隔一月之后,它便恢复营业迎客,好像轰炸从未波及这里。
“什么时候开张的?”宗瑛不禁坐直了身体,目光仍在窗外。
“就这两天。”盛清让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又讲:“那天一同被炸的大世界剧院也开张了,最近还有新的电影上映。”
他语气里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忧虑,百米外对岸阵地的炮火是真切响着的,那边是地狱,这里也绝不可能是天堂。
街上越来越多的外国驻军昭示着粉饰太平下的恐慌与焦虑,巡捕房的警察四处抓捕可疑人物和暴.乱难民,公共租界卫生处已经是第三次发布霍乱的疫情报告……竭力维持的秩序像脆弱玻璃一样,一击即碎。
汽车抵达盛公馆时,一众人正因一个孩子焦头烂额。
盛清让同门房讲明来意,姚叔皱着眉说:“现下家里一团糟,先生最好快点取了东西就走。”
宗瑛注意到姚叔对盛清让的态度不再是一味地拒之门外,竟然多了几分善意。
她不在的这些天,发生了些什么事?
盛清让向他打探情况:“怎么回事?”
姚叔便道:“昨天小少爷跟姑爷一起出去,也不晓得怎么就自己溜了,一直找到宵禁都没找到,还是今天一大早被警察送回来的!送回来按说能松一口气了吧?结果一回来突然就上吐下泻,情况严重得不得了,二小姐就同姑爷吵起来了!”
宗瑛听他讲完,明白他口中的小少爷就是二姐家那个孩子。
她问:“是从哪里找回来的?”
姚叔道:“说他都已经到西边难民点了,要不是家里同巡捕房再三地打招呼,哪里还有可能找得回来呀!”
盛清让轻蹙眉,冷静地同宗瑛说:“那边在闹霍乱。”
宗瑛下意识抿了抿唇,没吭声。
盛清让又讲:“我进去拿了医药包就出来,你在这里等我。”
宗瑛站在潮湿的凉风里看他大步往小楼走,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盛清让甫到门口,便听得客厅里吵翻天,一边是二姐的责骂声,一边是二姐夫的撇清与辩解,质疑无非是讲“带小孩出去怎么不看好,是不是又同哪个戏子鬼混去了?到底是哪个人把你迷得这样七荤八素,连儿子都没心思看了?”云云,二姐夫便说“我要真心去瞎搞怎么还会带小孩出去?你稍微动动脑子好伐?家里的钱都是你在管,我哪里有闲钱出去同人鬼混?”等等。
总就那几个话题翻来覆去地吵,简直没完没了。
盛清让本打算绕过他们上楼去取医药包,刚上了两节台阶,却突然又被二姐叫住:“你回来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这样悄无声息是要吓死人吗?!”
盛清让停住步子,转过身下了楼梯,正色道:“盛清萍,迁怒我没有意义,我想你现在应该做的最紧要的事情不是争是非——是立即送阿晖去医院。”
他说完即重新转身上楼,二姐夫这时也顺着他的话头讲二姐:“阿晖现在这个样子当然是要送去医院,你在这里胡搅蛮缠有没有意思?”
二姐气却更盛:“姓周的你不要妄图转移话题!”
盛清让步子又顿住,他讲:“西区闹霍乱,阿晖从那里回来就上吐下泻,希望你对阿晖负责,也对这个楼里的其他人负责。”
“老三你什么意思?!”
盛清让提醒都说尽,实在没什么可以再讲的了。
他置若罔闻快步上楼,二姐朝楼上喊:“你在咒阿晖吗?!你到底什么意思?!”
“霍乱高度疑似病例,必须马上隔离的意思。”
二姐闻声倏地扭过头,只看到门口站了一个熟悉的、久违的身影。
她看着对方发愣,下意识反问:“你再讲一遍?”
宗瑛寡着一张脸,所有态度都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我说马上。”
作者有话要说: -
1. 9月中旬,曾经被轰炸的华懋饭店重新开业,同样恢复营业的还有大世界剧院。
2. 据公共租界卫生处和法租界卫生处 9 月 15 日发表的第三次报告显示,公共租界患霍乱的人数为 258 人,法租界患霍乱的人数达 384 人。8 月 30 日—9 月 28 日,仅公共租界各医院中收治的霍乱病者就有 91 人, 怀疑患上霍乱病症的人也达 1118 人。公共租界内还有一所专门的隔离医院, 死亡人数则更多。9 月 10—19 日, 因患霍乱和痢疾而死的共有 277 人。
这仅是租界医院的数据,华界的暂时没有找到统计。
霍乱潜伏期有短有长,短的可能就几个小时,起病很快,传染性很强,所以如果没有隔离措施的话,整栋楼的人基本都是密切接触群体,还是蛮危险的,所以不要讲“二姐既然这样顽固不化就随她去好了”,必要的提醒还是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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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99号公寓(1)
二姐心里一搓火被宗瑛这句话一扑,起码熄了一大半,鼻翼翕动,只剩满脸无处可撒的气。
盛清让闻言返身,看向门口的宗瑛,显然未料到她会进来:“宗小姐?”
宗瑛进楼,除了担心盛清让又同家里揪扯不清外,还出于一种身为医者潜意识里的提醒义务,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二姐在与丈夫争执,对盛清让的一番好意提醒更是丝毫不领情——
这时候罔顾主次,对孩子对自己、甚至对他人都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宗瑛接着讲:“上吐下泻不一定是霍乱,但从疫区回来出现典型霍乱症状必须谨慎处理。如果真是霍乱而置之不理,阿晖可能会因为严重吐泻脱水、休克甚至死亡,这栋楼里的人也都面临被传染的风险。”
语声不高不低,却透着权威感,整栋房子里仿佛只有她的声音。
二姐只晓得外面闹疫病,但一贯认定那是难民区的事情,哪里同自己扯得上半点关系,当然不肯承认霍乱离自己这样近,遂抬手指了宗瑛道:“你、你危言耸听!”
宗瑛走过去,将报纸递到她面前,只道:“看过之后再下结论,也不迟。”
租借报纸的社会新闻版面,其中夹了一条卫生处的公告,说明疫情现状的同时,提醒租界居民警惕,并要求一旦出现疑似症状立即前往租界专设的霍乱医院进行隔离治疗。
二姐英文虽不是极好,但这一则公告好歹也看得明白,未及她回神,二姐夫一把夺过报纸,快速扫几眼,语气举止立刻添了焦虑:“赶紧赶紧,叫姚叔马上送阿晖去医院,那个专门治疗霍乱的医院在哪里?”
“送去什么霍乱医院?!”二姐的气焰顿时又熊熊燃起,语调明显拔高:“那种医院本身就是个瘟疫区!送去了没病都要得病!”
声音刺耳,宗瑛耳膜都仿佛震得疼了一下,她下意识皱了眉,讲:“疫病医院会有专业的消毒与隔离措施——”
话还没完,二姐打断她反驳:“你去过?”
“我去过。”盛清让说完快步下了楼,走到宗瑛身前,隔开她与二姐:“如宗小姐所言,他们确有专业的处理流程,我也有朋友已经痊愈出院。霍乱应是越早治疗越稳妥,所以不宜再耽误时间。”他说着即刻转向二姐夫:“尽快送医为好。”
二姐夫虽然与他有一些过节,此时却与他同心,马上叫住佣人:“快点带阿晖下来,叫姚叔去准备车子,我们马上去医院。”
“哪个敢?!”二姐只身拦阻,直接挡住楼梯不让佣人上去,她眸光中分明写满恐慌,却又下意识地抵抗,声音愈歇斯底里:“就算是霍乱也不能去医院!叫医生到家里来治!”
“这种时候整个上海最缺的就是医生,哪个医生有工夫到你家里来?”二姐夫声音陡高上去,斥道:“盛清萍你讲讲道理!”
“她不就是现成的?!”
二姐急红眼,抬手直指宗瑛,盛清让立刻驳道:“宗小姐是客人,不是你呼来喝去的佣人。”
他说完转过头,正打算让宗瑛先出去,楼上突然传来佣人的急呼:“小少爷吐得都快要昏过去了!”
二姐慌忙上楼,二姐夫也立马跟上,木质楼梯一阵咚咚急响,哪个还顾得到宗瑛在后面的提醒。
她讲的是“等一等,不要直接接触病室里的排泄物”,但只有盛清让听到了。
盛清让转头对上她目光,只见她问:“医药包在哪?”
“我去取。”盛清让说完就要上楼,宗瑛却拉住他:“我同你一起。”
两人快步到二楼书房,盛清让拉开顶柜取出医药包递到宗瑛面前,她哗啦一声拉开,麻利地从中找出消毒液、手套口罩及抗菌药若干:“霍乱是肠道传染病,避免排泄物接触很重要,他们那样贸然进去太危险了,得马上知会他们传染的风险。”
她说完迅速蒙上口罩,甫抬头,突觉盛清让神色微变,蓦地一转头,循他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大哥。
大哥坐在一把轮椅里,垂下来的裤腿空空荡荡,脸色发白,看到宗瑛时却又突然涨红了脸,声音几近咆哮:“是不是你锯了我的腿?!”
宗瑛懵了一瞬,在他“为什么要锯我的腿?”、“我叫你锯了吗?”、“凭什么不过问我?!”等接二连三的质问声中,盛清让道:“我说过当时的情况——”
大哥粗暴打断盛清让:“我要她讲!”
宗瑛伸手拦了一下盛清让,转向大哥,声音稳而冷静:“我的确是参与你截肢手术的医生,你下肢毁损非常严重,盲目保肢除了引起并发症和更麻烦的感染,对保命毫无益处,还要继续往下讲吗?”
她一张脸被口罩遮去大半,露着的一双眼也辨不出情绪。
气氛僵持片刻,她最终转过身,埋头迅速整理了医药包就要出门。
术后心理疏导不是宗瑛擅长的部分,但临到门口,她突然又停住脚步,短促叹一口气,背对着大哥道:“盛先生,遭遇事故已是既成事实,能做的只有向前看。”
盛清让察觉到她讲这话时,明显是深有体会的语气,仿佛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意外。
然他走到她身旁,她却提着医药包先出去了。
只这么稍稍一耽误,外面事态就完全变了个模样。
二姐夫突变强势,抱起孩子就下楼出门,也不求司机,自己坐上汽车驾驶位就要带阿晖去医院,二姐一路吵一路拦,始终没能拦得住。
宗瑛下楼时,怒气十足的汽车鸣笛声响彻了整个公馆。
她杵在楼梯口,敛回视线,低头看过去,楼梯上、客厅地板上,一路零零落落的呕吐物痕迹。
空气一阵滞闷,她转头提醒下楼的盛清让:“小心,不要踩到。”
汽车声远去之后,外面只有稀稀落落的蝉鸣声。
阴天里惨白无力的光,透过彩玻璃映入客厅,在地板上留下死气沉沉的色块。
二姐走进来,还没走几步,突然挨着客厅沙发瘫坐下来。
她闹了这一番,旗袍上盘扣散了两颗,一贯打理服帖的小卷发此时也耷下来几缕,眸光黯淡,是与往日嚣张架势全然不同的狼狈。
突如其来的战事将生活弄得更糟——
夫家的产业几乎全毁于战火,家也沦为战区只能搬回娘家,大哥失了双腿完全像变了个人,清蕙为了那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甚至不惜与自己决裂,丈夫每天不晓得同谁在鬼混,连阿晖也突然病得这样重,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跋扈妇人,此刻却瘫坐在地板上,不知所措。
宗瑛打量了一会儿,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突然俯身,讲:“伸手。”
二姐不明所以地抬头,看起来像一只被拔光棘刺、失去攻击力量的动物。
宗瑛又重复一遍:“伸手。”
待她机械地伸出手,宗瑛掰开消毒液瓶盖,挤了几毫升消毒液在她掌心:“搓满三分钟,流水冲洗干净。”随后直起身,转向盛清让:“虽然孩子已经送去医院了,但家里的病室也必须消毒处理。”
宗瑛考虑得细致周到,盛清让完完全全地信任她,便安排佣人按照她讲的进行清理、消毒工作。
一众人忙完也到了饭点,外面的阴风好像歇了,宗瑛将抗菌药留下来,并托给姚叔分发到人,算是预防性服药,最后她又叮嘱:“如果公馆里有其他人出现症状,务必立刻去医院,我们还有要紧的事,先走一步。”她说完转向盛清让:“盛先生,走了。”
姚叔说:“先生慢走,宗医生慢走。”
他毕恭毕敬站着,待他们坐上车,直到出租车驶出街道再也看不见,才重新关上了公馆大门。
车内环境相对密闭,宗瑛偏头挨着车窗假寐。
一大早被新希药物临床数据造假的消息吵醒,紧接又遇到盛公馆里突发事件,此刻她额头不停往外渗虚汗,大概是有些发烧。
盛清让这时恍然记起她还没吃早饭,在公文包里摸索半天,只寻到一小包饼干,且饼干已经碎了。
他犹豫要不要给她时,宗瑛忽然坐正,手一伸,拿过饼干袋,指头一捏撕开来,毫不嫌弃地吃了一半,余下递给他:“我不吃独食。”说完又挨向冷硬车窗,阖目养神。
车子里先是安静了片刻,过了会才偶然响起些许包装纸互相碰擦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生怕扰到人。
他吃东西几乎没什么声音,宗瑛闭目听着,又听他打开公文包,似乎是取了什么文件出来。
她下意识地微抬眼睑,视线悄无声息落在他手中公文上——
那是一份资源委员会的提案,仍是关于上海工厂迁移内地的经费问题。这一次,提案明确说道目前大批工厂因为资金短缺无法完成内迁,因此请求财政部对重点工厂进行拨款补助,其中甚至包括商务、中华等印刷厂。
宗瑛依稀记得战前那天他们从盛家到迁移委员会,又去虹口送船票,最后在夜深人静返回699公寓的路上,他讲“偌大一个上海,五千家工厂,毁于战火或落入敌手,对实业界都是雪上加霜的打击”时的样子。
她突然问:“你这几个月一直在忙这些事吗?”
盛清让听她乍然发问,先是一愣,立刻又点点头。
宗瑛想了想,又问:“我不是很了解这一部分的历史,想冒昧问一句,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出了多少?”
盛清让将文件收进公文包,紧锁着眉,只竖起两根手指头。
宗瑛反问:“百分之二十?”
“不,只有百分之二。”他面色愈沉重,略带哑意的声音里,藏着一份“无可奈何局势下也要拼尽全力”的决心——
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尽管他非常清楚,上海大大小小五千家工厂中,其实绝大多数早已经失去了内迁的可能。
宗瑛不再往下问了,她讲:“如果你有事就去忙,公寓那里有我和清蕙照料,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尽管她这样说,盛清让却仍是将她送到了公寓门口,看她上了楼,这才重新坐进车里,出门办事。
宗瑛站在公寓外阳台里看汽车一路驶远,不知驶向何方,心中竟生出隐约别离感。
屋内孩子的哭声将她拽回神,她转身快步走进客厅,用酒精纸擦完手,从医药包里捞出输液器匆匆上楼,给阿九输液。
她忙碌的同时,清蕙说下楼去煮一些面条当午饭吃,底下很快就锅碗瓢盆地热闹了起来。
哄完阿九,宗瑛打算下去给清蕙打打下手,刚到楼梯口,便听得电铃声响。
清蕙正忙,宗瑛便去开门。
叶先生站在门外,递来一张电报纸:“刚刚有人送到服务台的,我就直接给送上来了,麻烦宗小姐转交给盛先生,我就先下去啦。”
“好的谢谢。”宗瑛接过来,低头草草掠了一眼,上面用字一点也没有电报的节省作风,写着——
“经半月共同努力,器材人员今日终抵汉口,荆棘载途,一路风雨,实在不易,亦感谢兄之亲力协助,数日前镇江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沪上现今危险重重,望兄保重”,落款则是某某钢铁厂,某某人。
这大概就是成功迁出去那2%中的一个了,宗瑛想。
她将电报纸放入玄关柜,清蕙端着面碗走进客厅,问:“是谁呀?”
宗瑛答:“叶先生送电报来。”
清蕙又问:“谁的电报?”
宗瑛关上抽屉,转过身回她:“好像是什么钢铁厂?”
清蕙将碗往餐桌上一搁:“诶,我晓得那个,是不是到汉口啦?”
宗瑛问:“你怎么晓得?”
清蕙拉开椅子坐下:“这个钢铁厂十分厉害的,二姐上次讲要是这个厂能顺利迁走,那么就同意三哥哥迁盛家的机器厂。”她略不屑地讲:“大厂都接二连三地迁走了,大趋向如此,她总不能看着盛家的厂子被轰炸吧?可她自己又没有办法的,到头来还是只能指望三哥哥。她那样讲,其实也就是挣点面子,其实心里早巴望着了。”
清蕙讲到这里,宗瑛才想通盛家上至二姐下至姚叔,为什么对盛清让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变化。
这时清蕙催她:“快吃啊,时间久了面会烂掉的。”
宗瑛坐下来吃面,公寓里一派静好的模样,但她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
战争才刚刚开始,所有人的前路都不明朗。清蕙和孩子们将去往哪里,盛家的工厂是不是能顺利迁走,盛家其他人是否会随工厂一起离开……当然还有盛清让,他会继续留在上海直到战争结束吗?
宗瑛在距晚十点还有十几分钟时等到了他。
太晚了,清蕙和孩子们都已经入睡,宗瑛在沙发里也睡了好几个钟头——她下午就一直浑浑噩噩,且呼吸道的炎症反应非常明显,她咳嗽了。
“怎么了?”盛清让发觉状况马上询问,黑暗中却唯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就这样待一会儿。”
43|699号公寓(1)
刚醒后的低哑嗓音里,透着些许疲惫,呼吸声也滞慢。
一片黢黑中,盛清让发觉那只手凉凉的,似乎比平时要柔软一些。只有在她指腹薄茧紧贴他掌心时,他才感受到往日里她一贯传达的力量。
客厅里只有走钟声,盛清让坐下来,公文包搭在膝盖上,一直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就陪她这样安静待着。
一待待到十点整,座钟鸣响的刹那,一切就都变了模样。
耳畔响起的是2015年晚十点的打钟声,即便闭着眼,宗瑛也很清楚自己回来了。
待最后一声钟鸣结束,宗瑛倏地松开手坐起来,两手撑住额头道:“盛先生,麻烦开下灯。”
她蓦地抽手,盛清让还未回神,听得她吩咐,立刻起身去按亮客厅的灯,又返回沙发询问:“宗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室内转瞬亮起来,宗瑛移开撑额的双手,抬头道:“没什么要紧的。”她声音仍低闷:“有点发烧,上呼吸道有些炎症,可能昨晚受凉了,小事情。”
她说完下意识伸手摸过茶几上的烟盒,指头一勾,只抽出来一截过滤嘴,突然她又将烟塞回去,起身走向储物间。
盛清让只见她从储物间推出一个输液架,又见她从柜子里翻出药液袋和一只药盘,紧接着撕开输液器包装,将一端针头扎进输液袋,动作麻利地将它挂到输液架上。
她挨柜门站着,扎紧止血带,有条不紊地消毒、排气,对着顶上灯光,将输液器另一端针头推入手背静脉。
自始至终她都低着头,直到固定好针头,她才抬头看向墨菲氏管。
透明药液有条不紊地往下滴,她推着输液架走进厨房烧开水。
一整日窗户没关,数十只小虫子围着暖光灯泡团团飞,一只蚊子肆无忌惮趴在宗瑛□□的小臂上吸血,等宗瑛察觉到,它早吸了个心满意足,并以最快速度逃离了现场。
发烧了,人的反应力也下降,宗瑛不计较皮肤上迅速鼓起的红疙瘩,扭头看向窗外。
夏末凉风涌进来,夜不太亮,竟有几分寂寂滋味。
与壶中声响一起热闹起来的,还有屋外久违的虫鸣声,在宗瑛记忆中,那还是幼年时候才能听到的声响,或许后来也有,但她都没有再注意到。
她走神之际,盛清让走过来,伸手关上十六格窗。
晚上降温了,风既潮又凉,这样吹无疑不利于恢复。他关好窗,又将开水倒入玻璃杯中,给她凉着。
宗瑛瞥一眼茶杯,推着输液架走到沙发坐下,拿过遥控打开电视,随手翻了个频道,屏幕上男播音员正襟危坐,播送的是夜间新闻。
盛清让将水杯放到她面前,宗瑛说:“坐。”
盛清让在她身旁坐下,见她拆开药盒,从铝箔药板里掰出两粒胶囊,以为她要服药,没想到她却突然扭过头,盯着自己道:“张嘴。”
他一愣,但还是依言张开嘴,宗瑛将两颗胶囊喂给他,递去水杯,这才解释:“抗菌药,做个预防。”又说:“口服的霍乱疫苗不太方便买,但我想你应该有服用的必要,等我有空再去吧。”
盛清让看着她,就着还有些烫的水,将两颗胶囊吞咽了下去。
她又掰开铝箔纸,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药,接过他手中水杯,迅速饮一口,察觉到烫迅速皱了下眉,囫囵吞咽,放下水杯闭上眼。
客厅电视的音量不高不低,字正腔圆的男声不急不忙地读新闻,宗瑛的呼吸也逐渐慢下来。
盛清让抬头看输液架上的透明袋,药液安安静静流入她的静脉,而她背挨沙发正坐着,风平浪静的脸上写满疲倦。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轻揽她的头,借出肩膀给她枕。
意识到自己忽然萌生的念头,盛清让连忙揉了揉睛明穴醒神,但才揉不到十秒,他右肩就倏地一沉——宗瑛头挨着他,紧闭着眼一声不吭,像是睡着了。
她头顶发丝柔软,隐约有洗发水的气味,衣服上则是消毒水的味道。
盛清让一颗心骤然紧绷,但很快放松下来,他垂眸看过去,她细密睫毛纹丝不动地耷着,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唇仍是抿得很紧。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踏实与慰藉,甚至贪心地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
然而输液袋里的药液终究会淌尽,电视里的新闻也在同一时刻走到尾声——得喊醒她了。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宗瑛却突然自己坐正,哗啦撕掉手背胶布,拿过酒精棉球压紧,干脆利落地拔了针。
她处理掉垃圾一扭头,对上盛清让的目光,一秒尴尬,一秒粉饰,最后若无其事地说:“不早了,洗漱完就睡,阿九的状况需要随时盯着,你明早走之前喊我起来。”
宗瑛说完,就避开他的视线去浴室洗澡。
刚才她并没有完全睡着,意识半昧半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还是放任自己靠了过去——一种深受潜意识力量驱使、离奇的自我放任。
从七月遇见到现在,短短时间并不足以彻底了解一个人。
但意外的是,虽然聚少离多,却总有被打动的瞬间——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实在谈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十几年前的上海,灾难还在继续。
闸北的轰炸与战斗更为激烈,作物成熟季节,大片的田地却因战火无法顺利收割,可以预见的是粮食供应的危机,居住在这一区域内的民众,生活将更加艰难。
三天之后,9月19日,是1937年的中秋节。
这一天,清蕙一大早就出去买米,空手去空手归,齐整短发竟然有些许凌乱,话语里难免有抱怨:“米一上来就全被抢空了,我根本抢不过,还有人揪我头发,太过分了。”见宗瑛正在给阿九做检查,又定定神问:“阿九怎样了?”
宗瑛拿掉听诊器,说:“逐步好转,比较稳定。”
清蕙陡松一口气,讲:“家里还有半袋面粉,省着点吃还能撑一阵子。”
她将钥匙搁在玄关柜上,抬头看到日历薄,又叹口气道:“都中秋了,按说今天要开学的,大概也开不成了。回来路上遇到我中学同学,讲复旦、大同今天也没能开学,好像说是要联合迁校……哎,什么都往内地迁,内地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她说着转身看向宗瑛,宗瑛却未给她回应,她便又自我安慰式地说:“应该只是暂缓之计,早晚都要迁回来的,宗小姐你讲是不是?”
宗瑛不置可否,犹豫片刻最后只问:“这场战争可能不会太早结束,清蕙,你现在有离开上海的打算吗?”
清蕙沉默,显然不愿作答,她的人生从小就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现在独自收养两个孩子已经是了不得的叛离路线,离开上海?那好像是比□□更可怕更陌生的事情。
想了老半天,她抬头讲:“三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跟着三哥哥。”
她骨子里仍对他人存有依赖,因为太年轻,缺乏与世事独自交锋的经验与能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宗瑛不再问了。
她突然从小包里翻出几张票来:“三哥哥昨天给了我几张票,说今晚工部局音乐队要在南京大剧院开慈善音乐会,我要在家里看小孩就不去了,还是你和三哥哥去吧。”
她似乎非常乐得促成宗瑛和盛清让,又讲:“其实蛮可惜的,要是往常的中秋,肯定很热闹的,今年很多活动都取消掉了,不然三哥哥说不定还能带你去看焰火的!可惜现在没有焰火,只有炮火了。”
战时的节日,庆贺也只能是象征性的,三三两两,冷清得像荒漠里开出的花。
清蕙和孩子们不去音乐会,便只有盛清让和宗瑛去。他办完事在傍晚时分赶回家,因为出租车难叫,时间又紧张,便从服务处那里借来一辆自行车。
他一脚稳稳撑地,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请宗瑛上车。
宗瑛打量他两眼,二话没说坐上后座,在他脚离地踩动踏板的刹那,伸出右臂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隔着衬衫传递的体温,仿佛更安全。
空气里是隐隐约约的硝烟味,车轴滚动的轻细声音在安静道路上听得格外清晰,从巷子里骑出来,一回头,就见月光落了满巷。
他衬衣后背上一点忽明忽灭的光亮,宗瑛仔细一看,原来是夏末最后一点萤火,它安静栖着,努力蓄着亮光。
音乐会的上座率并不乐观,特殊时期的节日里,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不出门。
尽管如此,工部局乐团仍尽心尽力完成了这一场表演,以此来募集善款。
因为宵禁,音乐会结束得不算晚,九点多便谢了幕,熟人们彼此打过招呼,便匆匆出了剧院,各自返家。
人群散去,宗瑛站在角落里喝一瓶汽水,这是七十多年前的配方,味道与现在有些细微的差别,但还是甜丝丝的,大量的气泡令人愉悦。
她低头看表,九点五十分了,而不远处的盛清让仍被工部局一位同僚拉着闲谈。
又过去一分钟,盛清让终于摆脱了那名同僚,推着车朝她走来。
街上已经十分冷清,依稀可听得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枪响,可能是小规模的冲突。
宗瑛坐上车,一手揽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紧汽水瓶。
前行中夜色变幻,但始终黯淡,电力紧缺,只有月光还算奢侈;然而骑着骑着,突然周遭亮堂起来,甚至城市的气味都在瞬间被置换。
远处的东方明珠在夜空里亮着灯,与1937年的满月不同的是,2015年的这一天,月亮才显了细细一弧弯钩,在满城热闹灯火里,毫不起眼。
世事在弹指一挥间,改头换面。
风凉却柔,机动车道上是来来往往的汽车,他们不慌不忙骑在旁边窄道上,超越深夜散步的行人,偶尔被几辆飞窜而过的电动车甩在后边。
宗瑛目光掠过不远处一栋亮灯的建筑,突然喊了停。
盛清让骤地停车,顺着宗瑛的视线看过去。
一栋大楼顶上挂着一个巨大灯牌logo,标着——
“SINCERE 新希制药”
饱满的英文字体,每个字母都闪闪发光。
Sincere,这个代表新希初创人信念与态度的单词,在被曝药物数据造假的此刻,讽刺得刺目。
宗瑛眸光里,闪过一瞬黯然。
作者有话要说: 薛选青:啊太土了,为什么骑自行车
民国boy:自行车很贵很时尚的,楼上不要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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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当时开学的时候,学生到校极少,然后教育部就来人指示内迁了,当时预备是四个学校复旦、大同、大夏、光华联合内迁,但是大同、光华因经费无着落而退出,最后迁出去的是复旦和大夏。
工部局那个音乐会,上座率其实还是超过半数的,但相对平时人少了很多。
南京大戏院那里就是现在的上海音乐厅,距离699公寓很近的,骑车20分钟就可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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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99号公寓(1)
盛清让很清楚宗瑛与新希的关系。
不论是从那则曝光她与宗庆霖父女关系的新闻里,还是从那册关乎严曼生平的剪报上,其中零零碎碎的信息捞一捞拼一拼,也就基本能勾画出其中前因后果了。
看到新希这个英文名,盛清让记起剪报中一则严曼访谈,里面表达了她对自主研发的理想与决心,新希似乎凝结了所有的努力与诚心,真是一个恰当的好名字。
“re.”盛清让情不自禁地念了一遍,“寓意很好。”
“是我学的第一个英文单词,比yes和no还要早。”宗瑛挨着自行车后座说。她感冒没有痊愈,讲话仍带点鼻音:“这个英文名,是我妈妈起的。”
她这样大方谈起严曼,令盛清让有些许讶异,又令他感受到一点惊喜,觉得好像离她更近了一步。
她又讲:“据说当时几个合伙人一致通过了这个名字,之后才有了音译的新希。”说着说着,语气渐缓,又带点叹息:“创立新希的时候,大家都很年轻,理想也都一样,只想诚心做好药,可人的忘性也许真的可怕,谋权夺利久了,初衷也就忘了。”
宗瑛难得多话,说完了看向新希大楼,久不吭声,盛清让便安静陪她站着。
这时盛清让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一愣,慌忙打开公文包,亮起的屏幕上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哪怕没有添加到通讯录,他也一眼认出来电的是薛选青。
之前在公寓与薛选青第一次交锋时,他就记下了她的号码。
这几天每次一到这边,他都能接到薛选青的电话,但因为宗瑛不在身边的缘故,他担心薛选青这个鲁莽的朋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索性不接。
屏幕一直亮,默认的手机铃声响得异常嚣张。
他将手机递给宗瑛,宗瑛犹豫了三秒,三根手指一拈,接过手机迅速解锁屏幕,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那边就传来久违的声音:“老天,你还晓得接电话?!”
贸一听怒气冲冲,然语气里每一个变音和颤声,都是久拨不通后累积起来的担心与慌张。
因此紧接着一句话就是——
“把我吓死了,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宗瑛说:“是,我活着,你在哪?”
薛选青调高耳机音量:“从殡仪馆出来不久,小郑回队里了,我本来打算回家,不过我现在决定去找你,发个定位给我。”
“找我什么事情?”
“宗小姐。”她突然学起盛清让用这个称呼,“请问你还记得几天之前你给我发的信息吗?我可是有求必应的人。”
宗瑛想起自己的确是给薛选青发过一条信息。
她拜托对方调一下当年严曼高坠案的卷宗,但那天她并没有得到回应。
“卷宗吗?”、“当然。”
宗瑛迅速点开地图软件定位,一想这是她给盛清让的手机便又作罢。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长按开机键,数秒过后,铺天盖地的信息就汹涌推入——
她和这个世界失联太久了。
来不及一一查看信息,她先发了个定位给薛选青,薛选青同时发了个定位过来,显示她们之间的车程还剩三公里不到,很近了。
宗瑛将手机塞回口袋,盛清让问她:“我需不需要回避?”
宗瑛说:“不必。”顿了顿又补充道:“她知道你的事了,很抱歉,没有提前同你说。”
盛清让忙说:“没有关系,那位朋友似乎猜疑心很重,知道原委或许反而是好事。”
他讲得不无道理,薛选青自从晓得这件离奇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随随便便进行过试探和干扰。
何况,薛选青的优点之一就是对该保守的秘密守口如瓶,也不用担心她会四处宣扬。
夜愈深,东方明珠的灯也熄了。
一辆车在路边停下来,按响了喇叭。
宗瑛与盛清让循声看过去,只见薛选青下了车,快步朝这边走来。
在两步开外,她倏地停下步子,打量一下那辆古董自行车,又打量一下盛清让,最后反反复复打量宗瑛:“你们真行啊,大半夜在街上骑自行车?那车能骑得快吗?你这身衣服——”
她往前一大步,捏住宗瑛衬衫衣料搓了搓,忍不住问:“1937年的?难道你失踪这阵子一直待在那边?!”
宗瑛抬眸对上她的眼,如实答:“是。”
尽管早做好了心理建设,薛选青脸上却仍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垂眸看到宗瑛握在手里还剩一半可乐的玻璃瓶,鬼使神差地拿过来,对路灯看了半天:“你喝了?”
宗瑛答:“我喝了。”
薛选青看着那瓶子有片刻犹豫,最后忍不住好奇还是喝了一口。
气泡已经没了,只剩甜腻腻的滋味,像搁久了的糖水,有种年代久远的味道。
喝完她才讲:“册那,我一定是疯了。”
这件事上薛选青反射弧长得可怕。
机场找人那天,她自责同时还要替宗瑛分担焦虑,根本没空想太多,事后很久,恐慌的情绪才涨潮般漫上来。
好在那个被她故意带去浦东的不知名先生安然无恙,她便不由松了口气。
将人推入险境,的确很不厚道,薛选青收敛了之前的敌意,抬头看向盛清让,坦坦荡荡道:“上次的事情对不起了,今天我做东请你吃饭,算赔个不是,希望你接受。”
盛清让却说:“我听宗小姐的。”
宗瑛说:“现在吃饭是不是太晚了?”
薛选青不服气:“怎么会?满上海的夜宵等你吃,还能边吃边聊正事,你讲对不对?”
她两眼饿得放光,一看就是忙了整天却没好好吃饭的样子。
宗瑛深有体会,也体谅她的辛苦,便同意了。
两个人搭薛选青的车去吃饭,自行车的安置便成了问题,薛选青大概有些嫌弃,说:“这种车停街上也没人要吧?”她的意思是就这么放着,宗瑛看她一眼,她却又立即改口:“那塞车里好了。”
盛清让拎起车,将车放进去,宗瑛坐副驾,他便只能一个人坐后面。
车子开到一家火锅店附近停下来,独栋石库门建筑,是上年纪的老房子了。
一盏昏灯照亮店牌,大堂里维持着上世纪初的复古风情,有人坐在挨墙的钢琴前弹肖邦,上了楼梯,右手边墙上挂满油画,走在前面的薛选青扭头瞅一眼盛清让说:“这个地方你还满意伐?”
盛清让又将话语权抛给宗瑛:“宗小姐觉得呢?”
宗瑛言简意赅:“合适。”
三人进了包房,薛选青迫不及待点完菜,就开始了盘问。
“你是官员、学者还是从商?”、“从法国回来的说辞是真还是假?”、“你是哪一年出生的?1905年?”
接二连三的疑问抛出来,盛清让根本不及回答。
戴着白手套给客人斟酱油的服务生听到这里,下意识地手抖了一下。
宗瑛说:“麻烦你离开一会儿,我们自己来就可以。”
包房服务生可疑地打量一眼她和盛清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包房门关上,盛清让才逐一回答薛选青的提问:“职业是律师,我在东吴大学兼职教课,从法国回来的说辞是真的,我的确出生于1905年。”
薛选青听完低头猛喝了一口气泡水:“我天,1905年,你出生到现在都过去整整一百年了。所以你名字到底是什么?”
盛清让微笑:“我说过这不重要。”
汤在锅里耐心等着沸腾,宗瑛无意插话,取出手机,低头回翻信息。
夹杂在一堆广告和通知当中的一条陌生号码,赫然跳了出来。
对方发了一条彩信给她,只写了一句话——
“我是723隧道事故之后联系过你的一位记者,我刚刚得到了一条线索。”
文字后面紧跟着附了一张邮件截图。
宗瑛点击放大,这是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你以为新希今天才开始造假吗?”
正文内容也十分简短:“严曼出事当天,离开旧办公楼去新办公楼,紧跟着她车子一起开出去的,还有另一辆车。”
最后留下了一个“沪a”开头的车牌号。
宗瑛不由拧眉抿唇,薛选青骤然凑过来:“你发什么呆呢?”
宗瑛霍地抬头,还没来得及收起手机,薛选青已经一把夺了过去,她迅速扫过屏幕,面色陡沉,将手机还给宗瑛,问:“你觉得是恶作剧还是真线索?”
宗瑛想起723隧道事故发生不久后接到的那个陌生电话,是那个人吗?这封匿名邮件又是谁发给他的?
邮件标题直指新希造假,正文内容却是关于严曼死亡谜题的一桩旧案。
新希造假和严曼死亡有什么关系?
薛选青见她只顾沉思一言不发,索性说:“管它真假,先查了再说。”
她拿出电话,麻利发了条信息,一时等不到回应,又迅速拨了个号码出去,嘟嘟嘟的等待声过后,她讲:“帮我查一个车牌号,号码发你手机上了。”
汤锅开始沸腾,热气氤氲中,没有人往里下菜,薛选青的电话乍然震动起来。
她几乎在瞬间接起电话,听对方讲完车牌持有人的信息,默不作声放下了手机。
包房里只剩咕咚咕咚声,三个人面面相觑,宗瑛拿起面前酒杯喝□□泡水,抬首道:“是谁的车牌号?”
薛选青看一眼盛清让,最后将视线移向宗瑛,声音有点冷:“是已经死掉的邢学义。”
45|699号公寓(1)
线索最终指向了一个死人。
席间顿时无言,只剩沸腾汤锅闹个不停。
薛选青打破沉默,讲:“从邮件来看,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这个提供者很可能是新希的老员工,他甚至直接目击了两辆车的外出,可他邮件写了什么标题来着——‘你以为新希今天才开始造假?’什么意思?新希早年就有数据作假?这数据作假难道还和两辆车外出扯上关系了?”
“他是这个意思。”宗瑛半天不吭声,终于接她话道:“所以这条线索的重点在于新希早年是不是真的存在造假,这件事和我妈妈的事故又存在哪些联系。”
薛选青拧起眉来,屈指叩着覆了台布的桌板,想了半晌问:“我问几个问题。”
宗瑛抬眸:“讲。”
“第一,你妈妈当时是新希研发部门的掌门人,她应该很清楚整个药物研发过程,当然也包括数据,你觉得她是会造假的人吗?
“第二,假设早期真有数据造假,这个药上市这么多年,一点问题也没有?监管部门查不出来?
“第三,就算那天邢学义的车和你妈妈的车一起出去,那又能证明什么?邢学义目击了你妈妈的事故?可是说不定他们一出门就分道走了呢?”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端上桌,拿起筷子,却不知何从下箸。
“所以线索是有,但这个线索很可能没什么用处。”薛选青见她不出声,迅速给了结论:“发这个给你的记者看到这条线索大概也是一头雾水,所以直接发给你,摆明了就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抛砖引玉。”盛清让出声。
“对。”薛选青略惊喜地应了一声,视线转向盛清让,只见他有条不紊地往锅里下菜。
“别动了——”她立刻阻止他继续往里下菜,“你今天是客,就不要亲自动手了。”
薛选青说完起身去喊服务生,盛清让放下手中餐具,看向满脸心事的宗瑛,没有出声安慰,只起身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气泡水。
宗瑛骤然回神,道了声谢,将手机收进口袋。
服务生重新进入包房,新鲜食材依次涮入奶白菌菇汤里,热气升腾,满室食物香味。
深夜里美食诱人,宗瑛食欲却寡,盛清让也很配合地没有多吃,薛选青抬头看看他们两个,晓得这顿饭已经被那条匿名线索给搅得索然无味了。
可点了这么多,菜价还不便宜,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只能埋头猛吃,她便毫无意外地吃撑了。
薛选青吃光碗里的杨枝甘露,嘴也没擦,拿起手机就转发了一封邮件给宗瑛。
宗瑛的手机过了好半天,嗡地响起一声邮件提示音,但她没有理会。
薛选青放下手机:“你妈妈案子的资料,我扫了一封电子版,刚转发给你了,查收一下。”
宗瑛立刻摸出手机,点开邮件下载附件。
文件还未下载完成,薛选青便在一旁讲:“扫描的时候我大概看了一下,现场提取到的足迹很杂乱,判断应该是施工的工人留下的;血迹虽然有被破坏的痕迹,但据报案人说他当时发现尸体很慌张,所以血迹应该是他为了辨认尸体不小心碰到的,当时拍的照片都在里面,你可以仔细看看。”
宗瑛打开附件,一张张地下翻,手指有些不自觉地微颤。
入行数年,她出过很多案子,见识过惨烈数倍的现场,但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严曼的事故现场照及尸体解剖照,翻着翻着,一种久违的害怕就缓慢地漫上来,和多年前在漆黑垃圾桶旁边听着变调的生日快乐歌,是一样的感受。
这里面的严曼,狼狈、血肉模糊,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腰板挺直、眼眸清亮的严曼。
她用力抿唇,又听薛选青道:“虽然现场有少许人为破坏的痕迹,但坠落的起终点清晰,从坠落路径来看应该也不存在外推力,虽然坊间有这样那样的传闻,但鉴定意见并没有明确写自杀,是排除他杀的意外或主动坠楼,我个人觉得……这个判断没有什么大问题。”
宗瑛划动屏幕的手指这时停下来,屏幕上有一行字是这样写的——
“因缺乏他杀证据,不予立案。”
之后这场事故,就没有继续往下调查。
服务生这时不合时宜地问:“请问还需要别的餐后甜点吗?”
薛选青翻出□□递过去:“不用了,结账。”
出了包间下楼,大堂里的客人只剩寥寥几个,钢琴声也停了,走出门,风大了一些。
薛选青去取了车,坚持要送宗瑛回去,又抬头看一眼盛清让:“盛先生回哪里?”
盛清让回:“我同宗小姐一起。”
薛选青闻言哑口,但她想起宗瑛给他的那把公寓钥匙,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他与宗瑛同住699号公寓”的现实。
汽车拐进复兴中路,开往699号公寓,抵达时刚过零点。
薛选青先下车,盛清让紧跟着下车替宗瑛打开车门,同她道:“风大,先上去吧。”
薛选青这时打开后备箱,睨了他们一眼,喊道:“盛先生,把你的自行车搬下来好吗?”
盛清让快步过去取车,只听薛选青压低了声音讲:“我不希望宗瑛因为你卷入危险和意外,至于别的,我也没什么可讲,再会。”
她说完瞪他一眼,大力关上后备箱,快步回到车里,发动汽车迅速驶离。
冷清街道上,只剩盛清让及他从叶先生那里借来的自行车。
盛清让进门时,才发觉宗瑛一直站在昏昧宽廊里等他。
他说“等等”,随后将车推到宽廊一隅停好,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叶先生喜欢放在那个位置。”
但如今公寓里哪还有什么叶先生,这个不知名服务处先生的人生走向、公寓里其他人的未来,几乎都没有被记载过,便也无人知晓。
电梯好像出了故障,只能走楼梯。
楼道里寂寂阴冷,一点声息也没有,仿佛整栋楼都是空的。
两个人很默契地保持沉默,回到公寓,也是各自忙事情。
宗瑛洗完澡吃了药便去休息,盛清让最后熄了廊灯上楼。
没有人睡得着。
宗瑛侧卧着翻看资料里的照片,外面路灯透过十六格窗照进来,交叉的格子暗影将她切割成数块。
她坐起来,握着手机起身走向客厅,刚在沙发上坐下,突然听到楼上传来打字机声——机械的、按动字母揿钮的声音。
宗瑛安安静静听了一会,倒了杯水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一低头,即可见微光从门缝里溜出来。
她抬手敲门,打字机声倏地停止,盛清让一愣:“请进。”
宗瑛压下门把手进屋,只见他坐在床边一张小桌前,桌上亮了盏台灯,台灯旁摆了打字机,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母。
宗瑛走过去,将水杯搁在台灯旁,随口问了一句:“还不睡么?”
盛清让讲:“赶一个工部局需要的文件。”说罢抬头看她,谨慎开口:“宗小姐是因为那个案子睡不着吗?”
宗瑛并不避讳:“是。”
盛清让又问:“因为那条线索?”
宗瑛说:“那条线索很含糊,却又搅出很多猜测。”
盛清让回忆起餐桌上薛选青的一系列提问,遂道:“薛小姐说你母亲是研发部门的负责人,那么你认为她会容许造假的发生吗?”
严曼会容许造假吗?
不会。
这是宗瑛的答案,她私心里对严曼有绝对的信任,但她没开口。
盛清让这时却忽然摊开手记本,旋开钢笔笔帽,握着笔迟疑两秒,道:“那么先假设严女士不容许造假——”
说完哗哗下笔,写道:
“前提:严女士不容许造假。
“新希早年数据造假?→否→与线索相悖。
“新希早年数据造假?→是→严女士知情?→否→与线索相悖。
“新希早年数据造假?→是→严女士知情?→是→严女士是否阻止?→否→与前提相悖。
“新希早年数据造假?→是→严女士知情?→是→严女士是否阻止?→是→阻止是否成功?→是→未造假→与线索相悖。
他写到这里突然停顿,昏黄台灯映亮手记本上的字迹和他手里的钢笔。
他接着往下写:
“阻止是否成功?→否→阻止失败→失败结果是否等于事故发生?事故性质?邢学义是否参与其中?他在事故中扮演的角色?动机?
宗瑛俯身去看,下意识敛眸,这是和薛选青式提问不同的思路,并不一定严密,但她看到了一条还算完整的路径。
就在宗瑛入神刹那,盛清让开口道:“排除自杀,如果你认为线索还算可信且值得一探,那么有可能是你母亲知情并阻止了造假的发生,且因此遭遇了不幸,而这位邢学义必然是一个突破口,哪怕他已经去世。”
他旋好笔帽,搁下钢笔:“人说去世的人会将秘密带进坟墓,但邢学义这样猝然离世的人,遗物却往往保留生前全貌,因为来不及处理那些想销毁的秘密。”
他忽然转头,与她目光相接,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平稳:“宗小姐,你是法医,你比我更清楚这些。”
46|699号公寓(1)
他转头时,宗瑛压根没留意他讲了什么,距离太近,能明确感受到的只有黯光里的气息。
有些气息,令人下意识想去追逐捕捉。
然而两人对视三秒之后的瞬间,宗瑛直起身,盛清让也错开脸,低头旋开笔帽又若无其事地往下写。
他道:“如果将邢学义作为突破口,能够追溯的线索应该是两条,一条是当年你母亲的事故,另一条是他自己遭遇的事故。
“既然当年他的车和你母亲的车一起出去,那么可以查一查他那辆车回来的时间,以及当天他去做了哪些事情——这些可从昔日熟人身上入手。
“至于他自己的事故,我想警察也正在调查,撇开事故原因不谈,如果只查遗物的话,大致也有这么几个方向——”
他在本子上哗哗哗地写,宗瑛垂首看。
他先写“事故当天留下的重要物证”,宗瑛立即想到事故现场发现的那袋未开封的毒品,按常理讲,没有人会长时间随身携带一整袋毒品,这意味着它很可能是事故发生不久前才到邢学义手里的,因此邢学义那段时间内接触过的人就相当可疑。这个毒品提供者和事故有没有联系,是什么来历,都是警方正在调查的部分,宗瑛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又写“日程安排记录”,宗瑛抿唇。
邢学义的做事习惯她不了解,但他秘书手里必定有相关的日程安排表,想打探这一点,必须得去一趟新希。
他最后写“邢学义主动藏匿的物品”,宗瑛轻蹙起眉。
他道:“一般来讲,如果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就会主动藏起来,但探究这部分已经是□□的范畴,对没有遗物处置权力的人来讲,难度很高。以上仅是我的猜测,讲这些也许能给你一些思路,具体怎样去找,你比我更专业。当然——”
盛清让转过身道:“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定当效劳。”
宗瑛敛回神,却不吭声,低头走了几步,最后在床边躺椅里坐下。
盛清让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他要讲的话已经讲完,两人各自坐着都不出声,房间里便陷入沉滞状态,只听得到呼吸声和窗外寥寥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
宗瑛一直安静坐着,丝毫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盛清让意识到宗瑛此刻是需要陪伴的,但他手里的工作还没完成,打字机的声音又可能扰到她,便说:“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如果你不介意打字机吵,那么先休息一会儿。”他顿了顿:“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宗瑛点点头。
她说:“如果我不小心睡着了,走之前请喊醒我。”
盛清让不解地看向她。
她垂首又抬头:“我不希望每次一醒来,你就已经不在了。”稍顿又道:“连告别的机会也没有。”
盛清让闻言,搭在本子上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握了起来。
他说:“好。”
宗瑛往后躺去,盛清让刚要起身给她拿毛毯,她却又突然起身,径直走到他桌旁,拿过正在充电的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应用商店,下载了一个定位器,又花两分钟完成注册和关联设置,最后将手机递还给盛清让,讲:“如果你要找我,点开它可以查找到我的位置,我对你开了权限。”
盛清让看着屏幕道:“你也可以看到我的位置?”
宗瑛答:“对。”
她说完重回躺椅坐下,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应用,地图上显示设备位置的两个点此时正紧紧挨在一起。
屋子里又重新响起打字机的声音,间或停顿,莫名令人感到安心,宗瑛放下手机,枕着打字机工作的声音,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宗瑛坐起来,房间里别无他人。
她以为盛清让已经走了,但一看时间,距离早六点还有几分钟,又乍然听得房间外传来脚步声,转眼便见盛清让端着餐盘进来。
他将餐盘搁在小桌上:“顺手做了早饭,趁热吃。”说着拿过公文包道别:“我得走了。”
宗瑛说:“保重。”
盛清让应“好”,低头看一眼手表,在打钟声响起之前,匆匆忙忙下了楼。
待钟声鸣起时,宗瑛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应用,地图上的两颗点只剩一颗在线,另一颗下线消失了。
这座城市一到白天,就成了她一个人的战场。
吃了早饭,将家里收拾妥当,宗瑛出门去新希。
大楼的logo灯已经熄灭,阳光映在建筑外体的玻璃窗上,亮得刺目。
因被曝光涉嫌隐瞒弃用试验数据等问题,新希这几天已经疲于应付前来质询的媒体,前台对来访者更是充满敌意,何况宗瑛点名道姓要找的是药物研究院院长秘书。
作为新希核心部门,继723邢学义涉毒案之后,药物研究院本季度第二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理所当然就成了新希的敏感话题。
前台不认识宗瑛,打官腔地问她:“请问你有预约吗?”
“没有。”
“那请你预约了再来。”
宗瑛拿起电话,正要拨给新希的一个熟人,这时却突然有人喊她:“小瑛?你怎么过来了?”
宗瑛收起手机看向来人,喊了一声:“陈叔叔。”
陈叔叔在新希工作多年,目前已经是人事部门的负责人之一,他招呼宗瑛:“上去坐坐?”
凡事总要有个突破口,就算暂时见不到邢学义的秘书,能从侧面打探一些消息也算没有白来。
宗瑛应了声“好”,随即跟他走向电梯。
大理石地面明亮光洁,昔日血污痕迹早就没了。
宗瑛不由抬头,楼上环形走廊外装妥防护栏,现在就算想要往下跳也得费好大的劲。
陈叔叔回头,正见她朝楼上看,只念她是触景生情,便说:“你妈妈离开也好多年了啊。”
宗瑛敛回视线,点点头。
到电梯口,陈叔叔又问:“听说你前阵子减持了股份?”
宗瑛应道:“拿在手里也没什么用处,想处理掉就处理了。”
她既这样答,对方也就没什么可往下问的。
电梯门打开,宗瑛请他先进,随后跟进去按下关门钮,问:“您还在原来的办公室?”
陈叔叔答:“对。”
宗瑛按到相应楼层。
她如果没记错,邢学义在新希的办公室也在同一楼层。
两人走出电梯,沿走廊去往陈叔叔的办公室,途中路过邢学义的办公室,门上牌子还没有摘。
宗瑛问:“这个办公室现在是谁在用?”
“暂时没有人用,老邢的东西刚刚清出来,昨天晚上他家人才过来搬走。”
陈叔叔说着带宗瑛进了隔壁办公室,吩咐助理去泡茶,请宗瑛坐。
宗瑛坐进皮沙发,陈叔叔又问她:“你今天来找谁的?”
宗瑛回:“我刚好路过,过来看看。”
她这个说辞显然可信度不高。
陈叔叔笑说:“你不像是有这个闲心的人啊,是想问什么才来吧?”
助理这时将茶送进来,宗瑛接过茶杯,道:“那我就如实问了,我妈妈走的那天,您见过邢叔叔吗?”
对方无意识地拿起一支笔,捏住两头缓慢搓动:“见过。”
“在哪里见过?”
“老楼。”
“什么时候?”
“傍晚。”陈叔叔说着往后靠,挨着椅背接着回忆:“那天我下班了,他匆匆忙忙回来,说是加班。因为只是在门口打了个照面,我没有细问。你问这些干什么?老邢和你妈妈的事故有关系?”
宗瑛交握双手:“最近听到了一些传闻,很好奇,所以问一问。”
陈叔叔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抬眸朝她看过去:“听到什么了?”
宗瑛敷衍道:“太多了,感觉没有头绪,不知道怎么讲。”
陈叔叔便说:“最近公司里也有不少传言,弄得人心不稳,总感觉有人在故意散播,听听就好,你也不要太当回事。”
这时他台上座机突然响起,他拎起电话听了十几秒挂掉,抬头同宗瑛说:“我还有个会,你是再坐会儿,还是?”
宗瑛起身:“不,我还有别的事情,打扰了。”
她说完便和陈叔叔一同离开办公室,路过隔壁房间时,不由多看了一眼。
邢学义的个人物品已被家人取走?
据宗瑛所知,邢学义的家人仅剩宗瑜妈妈一个,是她搬走了邢学义的遗物?搬去了哪?她家里、还是邢学义家里?
宗瑛边想边拐进洗手间,隔着小门,外面有人小声议论:“以前的研发室,现在的药研院,两代领导,都死于非命,也太巧了吧?更巧的是,都在新药要上市之前死了,简直邪门了。”
“听说大老板昨天还为这个事情发飙的,在公司里不要乱讲。”
“可都在传啊,又不是我起的头。”水龙头的流水声歇了,那人接着道:“发飙说不定是做了什么缺德事情心虚呢,鬼晓得。”
紧接着哗啦哗啦几下抽纸的声音,她又讲:“无所谓,反正我也打算跳槽了。这次曝光出来的事情,刚好撞上严查期,要是处罚真的下来,新希直接就进黑名单了,很可能三年内的药品申请都不会被受理,很多项目只能耗着,基本等于掐死药研院了。”
新希的前景并不像大楼外体玻璃一样明亮,宗瑛从楼里出来时,云层刚刚掩了太阳,脚下路面覆上一层阴影。
她回了“家”。
十几岁住校后她就基本脱离这个家了,如无必要,从不回来。
在这个家工作了很多年的保姆阿姨见她突然回家,骇了一跳,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称呼她:“小瑛回来了呀!”
宗瑛走进客厅,保姆阿姨又问她:“吃饭了没有呀?想吃什么我给你去做。”
宗瑛往餐桌前一坐,说:“吃什么都好。”
保姆阿姨一边系围裙往厨房去,一边说:“今天他们都不在家,我只多烧了一口饭,给你炒个饭吧。”
偌大客厅里只剩了宗瑛一人,阳光从窗户探进来,鱼在透明水缸里摆动尾巴,厨房香气满溢,涌入客厅。
像回到很多年前,严曼忙实验,爸爸忙应酬,就剩她和保姆在家。
以前放了学回来,保姆阿姨炒一碗饭给她,拧开一瓶牛肉酱,挖起满满一勺盖在米饭上,迅速搅开,狼吞虎咽地吃完,还是觉得饿,好像胃里有个黑洞,怎么也填不饱。
熟悉的味道又端上桌,宗瑛却吃得慢吞吞的。
保姆阿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怎么瘦了这么多?工作再忙也要吃饭的呀。”又说:“今天怎么过来了?”
宗瑛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空碗说:“想去看看我妈妈的房间。”
保姆阿姨听她这样讲着,心里叹了口气,声音也放缓:“去吧。”
宗瑛起身上楼,一路走向顶层阁楼。
这个房间早年作为严曼的工作室,连宗瑛也不能随便进,后来她走了,这地方彻底沦为储藏室,只有保姆阿姨还惦记着,偶尔来打扫一下卫生。
宗瑛推开斜顶阁楼的窗户,阳光和风迫不及待地灌进来。
小时候遇上雨天,闭紧这扇窗户,仰面躺在地板上看书,听密集的雨往下落,总以为自己睡在一口井里。
宗瑛低头四处找,希望能找到邢学义的物品,但这些纸箱看起来都非常陈旧,没有一只像是昨天才搬进来的。
这时保姆阿姨端着水果上来,讲:“昨天宗瑜妈妈带回来一堆东西,本来以为她要囤在这里的,但今天又全搬走了,你脚下那块地方,昨天特意打扫好腾出来的,看来也白扫了。”
宗瑛直起身反问:“搬走了?”
保姆阿姨将果盘递过去,讲:“对,上午搬的,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
昨天搬入,今早搬出,是邢学义的遗物?
宗瑛伸手接过果盘,保姆阿姨讲:“我还有点活要干,先下去了,你在上面歇一会。”
她离开后,宗瑛索性坐下来吃水果,还没吃几口头痛又犯,翻出随身药盒吞了几颗药,摊开一张躺椅,关上门就睡了。
一觉睡到天黑,宗瑛坐起来,胳膊上三五个蚊子包。
她起身关了窗,低头看一眼表吓一跳,已经晚上九点多,保姆阿姨竟然也没有上来喊她醒。
宗瑛小心翼翼关门下楼,却隐约听见有人在楼梯口压低声音讲话。
“我晓得,所有东西都已经搬到他公寓去了,你们自己处理掉,近期不要再打电话给我。”
语气显露出些许烦躁与焦虑,这个声音属于宗瑜妈妈。
宗瑛等她挂了电话平息下来,这才下了楼。
宗瑜妈妈一转头,看到宗瑛,登时一愣。
保姆并没有来得及同她透露宗瑛回来的消息,她也丝毫没有预料到宗瑛会突然出现在楼梯口,这是极其不合时宜的遇见,因为不确定对方是否听到,也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心虚得都无余力掩饰,慌张全写在了脸上。
宗瑛若无其事地同她打了声招呼,也没有说明来由,只说“我先走了”就下了楼。
她到玄关匆忙换了鞋,保姆阿姨连忙跑出来说:“小瑛要走了呀?快把这个酱带着,你拿回去放冰箱,可以放许多天的。”
“不要了。”宗瑛拒绝了她的好意,径直往外走,前脚才迈出去,迎面就撞上回家的宗庆霖。
宗庆霖显然正在气头上,劈头盖脸即问:“今天去公司了?”
宗瑛抬头应:“对。”
“持股的时候没见你对公司有兴趣,现在抛光了倒想起去公司?”
“我去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谁害死了你妈妈?”
“不是这样。”宗瑛深吸一口气,口袋里的电话却震动起来,她拿起来按下接听,宗庆霖却突然抬手挥掉了她的手机。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去公司确认传闻,想要告诉全公司我害死了严曼?!”
47|699号公寓(1)
宗庆霖满腔怒火已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说话时手都发抖。
宗瑛扭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手机,屏幕挣扎着亮了几秒,最终一片漆黑。
她错过了盛清让的来电。
宗瑛抬头,语声仍努力克制着:“好好讲,有必要摔手机吗?”
她出声质问,宗庆霖气愈急,抬手就朝她挥巴掌——
手掌尚未挨及头发丝,宗瑛骤然出手一把握住他手腕,几乎拼尽全力抵抗这种不讲道理的发泄,她盯紧对方,眸色中蓄起不满,咬牙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传闻又有什么可怕,何至于气成这样?”
她气息转急,面部肌肉纷纷绷紧,言辞中攻击性陡增:“我妈妈的案子,既然你当年没有费心去查证,只一口咬定她是自杀,那么现在也不用你劳神——我要不要查,怎么查,都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语尽气促,宗瑛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向右手边,弯腰捡起屏幕破碎的手机。
用力长按电源键,想让它重新工作,但它毫无反应。
坏了的机器,愈发冷冰冰,宗瑛却还是将它装进口袋,快步下了台阶往外走。
她一贯沉默容忍,小时候听说妈妈意外去世都没哭没闹,眼下的强硬态度和举动是宗庆霖始料未及的,他吃惊之余,更加生气,转身高声勒令她:“你给我站住!”
宗瑛收住步子,在茫茫夜色中停顿了两秒,最后也只稍稍侧了头,留下一句“你多保重”,脚步匆匆走出了大门。
先是股权之争,后是造假丑闻,新希现在风雨飘摇,宗瑛能平心静气同他讲这一声保重,仁至义尽。
她抛光了手里的股份,已和新希没什么瓜葛;和这个家闹成这样,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迎面驶来的车坐满回家的人,宗瑛却孤身往外走。路灯敷衍地照亮前路,已经走过的路则一片晦暗。
走出来,就是一刀两断吗?
宗瑛站在别墅区僻静狭窄的小路上,一辆一辆归家的车从她眼前驶过,远处闪烁着万家灯火,都跟她毫无关系。
她长叹口气,想打电话,手机坏了;想回公寓,别墅区却不好打车。
一路往外走,走着走着浑身疲惫,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有饥饿与初秋晚风相伴。
宗瑛在路边坐下来。
救护车乌拉乌拉地在主路上疾驰,对面的一排小店稀稀落落亮着灯,不远处的广场里有人在跳舞,三三两两的行人于夜色中散步,甚至有调皮小囡好奇打量她,仰头问身边长辈:“那个阿姨坐在地上好奇怪哦,是乞丐吗?”、长辈就低斥:“小宁(小孩子)勿要乱讲!”
坐了大概十几分钟,一辆出租车突然刹车在她面前停下来。
刚刚停稳,副驾车门就被推开,盛清让急忙忙地下了车,俯身问她:“宗小姐,怎么了?”
宗瑛抬头看他,路灯仍然只能照亮他一半的脸,她却能看出他满脸的焦急与不安。
她突然平静了很多,语声也和缓:“怎么找到我的?”
盛清让拿出手机,语气犹急:“我看你不在家,就打开它查看你的位置,但后来打电话给你,只听到一两声争执,电话就突然断了,我担心——”他讲到这里霍地顿住,复问道:“你怎么样?还好吗?要不要紧?”
宗瑛其实不在乎他解释的内容,但看他这样不停地讲话,令她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有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人情味,不再那么茫然苦闷了。
她宽心地叹口气,素来寡淡的脸上浮起难得笑容,虽浅却发自肺腑。
她由衷讲:“我没事,没事了。”
盛清让松口气,她将手伸给他:“吃饭了吗?去吃饭吧。”
盛清让握拳又松开,抓紧对方的手拉她起来,应道:“好。”
两人重新坐上出租车,驶向还在营业的饭店。
深夜里,只有食物热气腾腾,对来客一视同仁。
宗瑛饭量极好,两个人点了三人份的食物,最后吃得干干净净。
等到吃完,饭店也要打烊了。
身后灯牌接连灭掉,宗瑛站在门口等出租车,她理理思路,转头同盛清让讲:“我等会儿要去个地方,你在家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
她的行踪是个人*,本不好打探,盛清让却无法放心她深夜出门,犹豫片刻还是问:“要去哪里?”
宗瑛抬头看马路斜对面的交通灯:“邢学义的家。”
“去翻查他的遗物?”
“对。”
宗瑛回得干脆利落。
宗瑜妈妈在楼梯口打电话时说的那句“所有东西都已经搬到他公寓去了,你们自己处理掉”,她记得十分清楚。
这话意味着邢学义的遗物已经搬去了他的住处,且有人想尽快处理掉这些遗物。
哪怕是非法擅闯,宗瑛也必须尽快去一趟。
“我同你一起去。”
宗瑛扭头看他:“你需要休息,盛先生。”
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后车门转身同她道:“不,宗小姐,我不能让你独自冒险。”
宗瑛看他数秒,弯腰坐进车内,同时做了决定:“先回699号公寓,我要去取个东西。”
十五分钟后,汽车在699公寓楼下停住,宗瑛下了车,隔着车窗对副驾上的盛情让讲:“在这里等我,我上去一趟,马上下来。”
言罢她快步进门上楼,盛清让只见顶楼那扇窗户迅速亮起又很快黑下去,一分钟之后又见她换了身衣服从公寓大门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银色勘验箱和一把雨伞。
晚上的空气愈潮湿,连续晴朗了数日的上海,可能要迎来一番降雨。
出租车在湿润夜色里飞驰,两个人穿越大半个城市去往邢学义家。
邢学义虽然身为上市公司核心部门的负责人,但平时除了药研院就是家,很少外出应酬,连房子也买在郊区,隐约有些避世作风。
汽车行驶途中,宗瑛发现盛清让一直在留意手机地图上的行进轨迹。
她知道这个郊区在七十多年前的上海还是战区,而现在距早六点只剩四五个小时,让盛清让再次落到战区,那是万万不行的。
因此她开口向他保证:“一会儿我们尽早回市区,不要担心。”
没想盛清让却说:“不要紧。”他放下手机,续道:“如果来不及,我刚好可以有别的安排,宗小姐,你不要担心我。”
别的安排?宗瑛不解。
他便解释:“盛家机器厂已确定搬迁,各项计划筹备也在进行,预计会与下一批工厂同迁。除经费、人员安排等事宜外,通行证也是亟需解决的问题。
“我们手中现有的租界及京沪警备司令部的通行证,没法一路畅通,遇到驻军就不管用了,因此想顺利迁转,需另向驻军申领通行证。
“就算今天不来这里,过两天我还是要过来领通行证,今天这样反而免去来时路险,所以请你放宽心。”
宗瑛理解的同时,也深深感受到内迁之路的麻烦与危险。
她不再多言,汽车也终于在一栋小别墅前停下来。
因为不再着急赶回去,宗瑛也没叫出租车多停,付了车费,出租车即调转车头迅速驶离。
为避开监控,宗瑛撑起伞,盛清让马上领会,接过伞柄替她撑着,只见她迅速打开勘验箱,蒙好口罩带上手套,又听她讲:“只有门前一个监控,避开那个就可以。”
她说罢提箱走到门前,伸手轻轻上滑门锁盖,密码键盘立刻显露出来。
宗瑛从勘验箱里取出刷子和碳粉罐,蹲在密码盘前抬手耐心刷扫。
盛清让手持电筒给她照明,另一只手撑着伞躲避监控摄像头,视线一直盯着密码盘。
常按的四个数字从上到下依次显现——
1,4,9,0.
宗瑛握着磁性刷的手,突然顿在了空中。
额颞处薄薄一层细汗,她整个人愣在密码盘前,满脸写着意料之外的惊愕,还未及回神,只见盛清让伸手去按了四个数字——
0,9,1,4.
电子密码器独有的解锁声顺利响起,盛清让和她对视了一眼。
0914,她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都不需要排列组合一个个去试验,就是0,9,1,4。
且从密码盘上汗液油脂的分布来看,这个密码很可能一次也没有改过。
邢学义用这个密码,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巧合。
“宗小姐?”盛清让小心唤了她一声。
宗瑛倏地收起满心疑问,迅速清除密码键盘上的碳粉,起身推开已经解锁的大门。
单薄月光抢着进门,为他们探路。
宗瑛关上门,客厅里冷冷清清,顶高家具少,甚至显出空旷感来。手电灯扫过去,看得见空气中浮尘涌动,近两个月无人打理的家,很多地方都蒙了尘。
宗瑛环视四周,一楼并没有任何囤积的箱子,电筒往上扫,倒是楼梯上一路痕迹——灰尘被擦掉、或被无意碾踩过。
她讲:“上楼。”
盛清让紧随其后,循痕迹前行,最后见它止于二楼书房入口。
两个人在门口停住,宗瑛伸手推开门,电筒一扫,靠西侧墙边堆了几只纸箱,纸箱上还打着新希标志re,可见是从新希搬回来的物品。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箱子全用透明胶带封了,想拆箱不留下痕迹基本不可能。
宗瑛想了想,突然张嘴咬住手电,俯身抱起箱子将它翻了个身,蹲下来翻出刀片,从底部小心翼翼拆了箱。
箱子里多数是码放整齐的文件夹,宗瑛大致翻了几个,都是近期的工作文件。
她要调查的不是药物研究院,而是邢学义本人,优先关注的应该是私人物品和记录。
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筛找,时间越走越深,越走越快,不能开灯不能开窗,密闭空间给人强烈的紧张和压迫感。
宗瑛耐着性子寻,额头密密一层汗,额侧发丝都潮了。
手电筒突然灭了,宗瑛换上备用电池,抬手看一眼表,担心时间不够,转头同盛清让讲:“盛先生,这里我来找,你去看看他的抽屉和书柜。”
盛清让察觉到她的焦虑,安慰她一声“不要慌,慢慢来”,径直走向书柜。
强光电筒一层一层扫过去,聚光灯似的光束,突然在一只木头相框上停住。
相框里被光束安静笼罩老照片,是和宗瑛家里那张一样的毕业合照——里面有严曼、邢学义和宗庆霖。
区别在于这张做了放大处理,相框也要大得多。
照片里的邢学义戴了副样式呆板的眼镜,身板瘦弱,站在严曼侧后方,身边紧挨着的是高他小半个头的宗庆霖。
盛清让打开玻璃柜,小心翼翼移开相框,想看看后面放了些什么书——全套四部《中国药典》,精装硬质红皮封,摆得整整齐齐。
他正要将相框放回,却下意识停顿,手指沿书籍顶部探进去,摸到一本册子。
那册子横放着,藏在药典与书柜内壁之间,且较药典的高度矮了一截,身高不够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盛清让手指一捏,稳稳抽出册子。
封皮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标,但册子中间鼓两边薄——典型的剪贴本。
另一边的宗瑛寻到一摞笔记本。
拿起一本,随手翻开一页——
左边写的是:“2011年9月17日,刮北风,多云天气,有阵雨,天不冷不热,你好吗?”
右边页面写:“2011年9月18日,降了温,仍然刮北风,天阴了很久,但一滴雨也没下,你好吗?”
宗瑛飞快往后翻——
日记一天不落,只记录天气,最后一句永远都是:“你好吗?”
是问谁好,这些天气又是记录给谁看?
宗瑛脸色愈来愈沉,额上汗都冷透了。
因为同样有记录天气习惯的,还有她母亲。
“宗小姐。”
盛清让忽然喊她,将她猛拽回神。
她合上手中笔记本,只见盛清让朝她走来,到她面前,又伸手递来一本册子。
他讲:“应该是邢学义做的剪报,你看一眼。”
宗瑛迅速打开,一页页往后翻,越翻越迟缓,同样是关于严曼的剪报,他做得甚至比宗瑛自己还要细致全面,其中有些宗瑛看都没看过。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有什么资格做这些?
宗瑛胸腔里窜上来一撮无名火,愤怒的淡蓝火苗里藏的却是恐惧。
“还有这个。”盛清让说着递去一盒药,白蓝相接的药片盒上印着“草酸艾斯西酞普兰片”字样。
“药片吃了将近一半。”他讲,“我看说明上的适应症是重度抑郁和——”
“我知道。”宗瑛伸手接过药盒,想起去年有次碰见邢学义,他那时就瘦得简直可怕,笑容迟缓且机械。
这样的一个人,和严曼的案子脱不掉干系,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干系?
杀人者?还是……
沉郁的压迫感忽然就覆下来,宗瑛将盒子和册子都还给盛清让,有些吃力地短促叹口气,语声低缓:“时间不早了,整理一下吧。”
今晚发现的这些虽然超出了她的预料,但都不是证据,因此一件也不值得带回,只需要物归原处。
纸箱里的物品尽量按原样放回去,箱底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重新封好,一只一只摆回原位,贸一看确实没有动过。
两人忙完,外面天已经蒙蒙亮。
宗瑛看一眼时间,提起勘验箱道:“下楼吧,还有五分钟。”
然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她突然顿住,抬手示意盛清让别出声。
开门声和脚步声自下而上传来,宗瑛神经都绷紧——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两个人。
盛清让一把抓过她,飞快将她带进书柜侧旁的窗前,拉上厚重窗帘。
宗瑛一手提着勘验箱,另一只手被他紧握在手心里。
脚步声上了楼,亦是走到二楼书房门口停住。
一只手搭上门把手,轻轻往里一推,进来小半边身体。
黑暗中看不清人脸,暗蓝晨光穿过窗帘中央的细窄缝隙斜入屋内,落在他皮鞋上——鞋面锃亮,非常体面。
信息推入,盛清让的手机突然轻震了一下。
只这轻细动静,引得门外骤响起一声警觉短促的轻“嘘”,紧接着是更敏锐的判断——
“有人。”
宗瑛动也不动,盛清让单手握紧她,垂首看表,下颌就抵在她耳侧。
表盘上的指针一格一格朝六点整移动,身体紧贴着对方,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愈紧张的心脏搏动声,最后连呼吸的节奏也趋于一致。
宗瑛扭头,看向窗外。
黯淡晨光里停着一辆眼熟的汽车。
48|699号公寓(1)
这辆汽车宗瑛几天前刚刚坐过。
9月15号那天晚上下大雨,她就是坐着这辆车离开了佘山脚下的别墅,开车的是——沈秘书。
她走神刹那,猛地一个下沉,就完全换了天地。
脚下起初还感受到一块木板的支撑,然未及站稳,木板直接塌了,坠落瞬间,有人猛地将她拉入怀,最后两人一起陷进潮湿草堆里。
宗瑛吃痛地睁开眼,手里紧紧抓着的不是稻草,是盛清让的衬衫。
他显然摔得不轻,面部绷紧的肌肉是对疼痛的忍耐,睁眼却询问宗瑛:“疼吗?要不要紧?”
宗瑛倏地松开手,坐起来揉揉肩膀,捋了下头发,短促回了声“没事”便抬头往上看。
典型的上世纪农户住宅,可能还算比较体面的房子了。
然屋顶早被炸飞,一块搭阁楼用的木板摇摇欲坠,他们恰好落在那块不结实的木板上,紧接着就从二楼坠落,幸运的是,灶台旁一堆囤积的稻草提供了缓冲。
屋子里一片狼藉,地面泥泞——下过雨。
天还没有大亮,被暴雨冲刷过的上海郊区,每一寸空气都异常潮湿,宗瑛愣神之际,盛清让起身将她拉起来,忍痛道:“如果地图没错,师部的营地应就在附近。”
宗瑛醒醒神,深吸一口气问:“现在过去?”
盛清让打算出门去探一探情况,步子还没迈出门槛,枪声响了——
骤雨般密集的枪声,撕开天际的暗蓝幕布,太阳从东方跃了出来。
盛清让步子一顿,扭头同宗瑛讲了一句“不要出来”,便继续往外走。
枪声愈激烈时,盛清让折了回来。
宗瑛沉住气问他:“我们在沦陷区?”
“不。”盛清让说着突然摊开她的手,在其掌心画了一条竖线,飞快解释道:“这条河以西是日军占领的村庄,往东是*营地,我们在这里——”他指尖点的位置在交战线边上,是东侧。
“在交战区?”
“对reads;无名古卷。”他仍低着头,续道,“*反攻需要过这条河,日军在河对岸架了机枪防守,枪声应该就是来自那里。”
“我们要往哪里去?”
他手指一划,语气非常笃定:“往东,前线指挥部,不远。”
清晨战火刚起,谁也不知战事会如何发展,在更危险的空袭开始之前尽快转移,或许才是明智选择。
盛清让说着突然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锃亮手.枪:“以往万一。”
沉甸甸的冰冷金属紧贴掌心,匆忙之中宗瑛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认出它——勃朗宁m1911。
阳光还没来得及将积水蒸干,道路泥泞不堪,走得急慌,宗瑛几度从烂泥里拔出脚,要不是身边还有支撑可借,指不定摔了多少次。
枪声就在身后,虽愈发激烈,但越往前走声音听起来便越是遥远,只有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和间或响起的大口径炮弹声提示着危险和战况的紧张。
宗瑛偏头,视线掠过盛情让侧脸。
他抿唇不言,神情里是颇有经验的沉着,意识到宗瑛看自己,他忽然扭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快走。”明明是无暇他顾的紧张时候,宗瑛却想起他脸上的流弹伤,想起生日那晚他浑身的硝烟味——
即便生活在租界,也不是军人,战区对他来说,却不是陌生领域。
晨风凉爽,衬衣后背却湿透,心率因缺觉过速,快得难负荷,前线指挥部近在眼前,越过战壕就能抵达,敌机轰鸣声却骤然响起。
宗瑛抬头,只见两架战机自西飞来,很快盘踞在指挥部上空,其中一架突然调转机头,她还没来得及看它往哪里飞,脑后忽然就搭上来一只手,紧接着就被按倒在地——
几秒后,地颤耳鸣,炮弹在数米外爆炸,湿泥和碎石子溅了满身。
盛清让手臂横在她脑后,手则紧捂住了她耳朵及侧脸。
炮弹毫无规则地下落,轰炸还在继续,震得耳朵几乎聋了,宗瑛压根听不见盛清让在讲什么。
一路惊险混乱。
有士兵朝他们嚎,历经摔倒、被拖拽,最后终于抵达指挥部时,浑身狼狈。
进入防空壕,外面的轰鸣声变得闷沉,像戴了耳罩似的。
宗瑛捂住耳朵,指腹按压附近穴位,期望尽快恢复听力,下意识抬头,只见盛清让向士兵出示了证件。
那士兵打量他们几眼,警觉反问:“迁移委员会的人?找谁?干什么?”
盛清让答道:“我来之前已经通过迁移委员会与你们师部负责人通过气,我们需要申领一批通行证件,请帮我打电话通报。”
外面炮声还在继续,讲话还是得靠吼,那士兵大声道:“师长不在指挥部!等今天这仗打完了才能给你通报!”
谁也不能预料这仗什么时候能结束,盛清让讲:“那么请先帮我通报第79团3营营长盛清和。”
士兵马上回:“盛营长半夜就带人往东边包抄去了,也不在指挥部,你只能等他回来!”
接连被拒,前路一时难行,只有外面炮声连天,盛清让垂手,将证件和相关文件收进公文包reads;[楚留香]辣妈推倒无花。
宗瑛这时候才留意到他的手——
手背血污一片。
如果没有这只手挡着,受伤的就是她的脸。
“怎么了?”盛清让察觉到她的目光,又循她的视线看一眼自己的手,火辣辣的灼痛感后知后觉地侵袭神经,他讲:“清理一下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宗瑛一把握过他手腕,抬起他的手仔细查看。
外面烈日升空战况激烈,防空壕里阴沉湿闷,发报员抱着电台跪在泥泞地面上焦急敲电报,田鼠肆无忌惮同人一起进出,宗瑛蹲下来迅速打开勘验箱,翻出乳胶手套和小号镊子。
她指了一块石头叫盛清让坐下,一手托握他的手,一手拿起镊子清除嵌入皮肤内的小石子。
头顶只有一盏昏灯,随外面的轰炸颤动着,时亮时灭。
盛清让垂眸,她领口被污泥染脏,额侧头发湿透,分明狼狈,神情却是罔顾外界一切动荡的专注。
疼痛不那么尖锐,焦虑紧张的神经顷刻间松弛下来,阴湿昏暗的防空壕里,仿佛也有短暂温情与片刻安宁。
一切都是暂时的。
外面敌机轰鸣声歇了,一群人急匆匆地闯进来,领头那个甩了帽子怒气冲冲骂道:“83团都干什么吃了?老子带人守了一个晚上,被拖死一半!老子的人死了一半!一半!”
他几乎红了眼,军装上浑是泥土,血顺着左手袖子往下滴,因为气愤和疼痛,整个人都在发抖。
宗瑛抬头,盛清让也侧过身去看,两人都认出他,他却根本没有察觉到,只转身对抬担架的士兵吼道:“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叫军医来取子弹!”
旁边另一个士兵双腿一拢,高声回道:“报告营长!伤员太多,人手紧张,现在都要等!”
盛清和一脚朝土墙踢过去:“人都要死了,等个屁!”既痛又怒时,他余光一掠,终于看到七八米开外的盛清让和宗瑛。
他先是一愣,即刻发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不待对方回复,老四马上像看到救星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抓过宗瑛便道:“来得好,快帮我救个人!”
他步子极快,拦都拦不住,宗瑛用力甩开他的手时,已经被他带到了担架前。
资源紧缺的情况下,一切都优先向等级高的人倾斜,医疗资源更不例外,而脏兮兮的担架上,躺着的不过是个最低等级的步兵——
年纪很小,如果生在和平年代,他可能还在接受义务教育。
老四浑身怒气由焦虑替代,语气也急:“子弹在肩膀下面,一定能救回来的,你快点帮他把子弹取出来!”
宗瑛俯身检查——锁骨往下心脏往上,子弹穿出的空腔里虽已经塞满纱布,但血仍不停往外渗,年轻稚嫩的面孔上毫无血色,脉搏虚弱,近乎休克。
这种情况必须急救,送去军区医院根本来不及。
她沉默片刻,收回手,讲:“抱歉,我做不了。”
“不过是取一颗子弹!”
“不只是取子弹的问题reads;boss大人,夫人来袭。”
一个因为突然失去太多部下,抱着弥补心态想拼命救下团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一个则表现出反常的强硬和抗拒。
总之都红了眼。
宗瑛彻夜未眠,眼白血丝愈显密集,她深吸一口气,抬眸讲道:“没有检查设备,不确定子弹具体位置,也不清楚损伤程度,这里手术条件非常差,何况我……”
说到这里她短促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疲意更重:“我只给死人取过子弹。”
“只给死人取过又怎样?还不是一个道理?!”
宗瑛复闭上眼。
她从医数年,从没有接触过枪伤患者;转考法医之后,也只接触过一例枪伤案,而被害者已经死亡。解剖尸体和给活人取子弹,不是一码事。
抛开缺少经验不谈,她真的很久没有给人动过手术了。
从放弃手术台的那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亲自动过手,哪怕上次给盛家大哥截肢,她也不过是给了实习医生一点指导,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碰过手术刀。
“我把他抬回来,就是想要让他活的!”盛清和语气更急。
宗瑛睁开眼。
有人唤了她一声:“宗小姐。”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她循声音看过去,盛清让正站在担架另一边看着自己。
她看向他,讲:“我真的……做不了。”
防空壕里仍有人进人出,外面复响起轰炸声,顶上泥灰簌簌下掉。
昏昧电灯闪烁不停,盛清让视线全落在她右手上。他想起她曾经含糊提到过的某次事故,猜她心中可能有某种预设的畏惧关卡,但目光上移,他分明从她脸上捕捉到了身为医者面对病患时的不忍心。
因为察觉到她的自我矛盾和斗争,他便同她说:“宗小姐,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那一边。”
老四正着急,简直受不了他们这样慢吞吞的作风,刚要出声打断,却遭盛清让伸手阻止。
宗瑛右手手指止不住轻颤,她倏地握起拳,拼尽力气般握紧,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抬头,讲:“我试一试。”
这话刚落,老四立刻喊旁边的士兵转移,又吩咐:“无论如何叫他们分器械跟护士给我们!我3营走了这么多弟兄,不能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手术台是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只剩两个医生,都忙得抽不开身,仅有的几个护士,破天荒地分了一个过来给宗瑛当帮手。
来不及进行严格的消毒、没有无影灯,更别提无菌手术服和监护仪,子弹位置的判断、空腔的清理、组织的分离及缝合,所有事完完全全只能靠宗瑛一个人。
甚至连手术场所也不得安静,远处榴弹炮声间或响起,新一轮的反攻开始了。
太阳从东方缓慢移到正中,宗瑛眼皮直跳,汗沿着脸颊往下淌,浸湿衬衫领口,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一步都处理得极其谨慎。
心中一根弦紧绷到一触即断的地步,注意力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过往那些经常在梦中惊扰她的失误片段,此时却连一帧画面也没有浮现。
完成最后一层缝合,她眼一闭,差点失力般站不住,压在床板上的手,却稳稳当当。
隔着白布帘子,盛清让一直在等她,看她放下器械,他才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reads;蛇蝎太后之男色妖娆。
这口气刚松下来,却有通讯员来报,说好不容易接通师部电话,那边指示要带他离开前线指挥部去师部取通行证件。
正事不能耽误,但他还是等到了宗瑛出来。
两人对视,一时间竟彼此无言,盛清让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素色手帕,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递过去:“没有用过,干净的。”
叠得整齐,有些难以避免的褶皱,带了些战火气,带了些体温,但上面没有尘,也没有血,看起来真的干干净净。
宗瑛将手帕握在手里,听他讲:“我需要现在去一趟师部,路上危险,你在这里等我。”
宗瑛点点头。
通讯员这时又催促了一遍,盛清让转身走出去。
宗瑛也跟了出去,只见他坐上一辆吉普车,车子在泥泞道路上摇摇晃晃地远去,日头稍稍往西斜了一斜,这时炮声也暂歇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老四和副官的声音,副官一边走一边劝,语气亦急得不行:“我跟你讲,看完小坤你也处理包扎一下!不要不当回事!万一感染就麻烦了!”
老四直奔宗瑛而来,到她身边匆忙地道了声“谢谢”,然后越过她往里走,撩开帘子去看团里最小的伤兵。
可惜他还没待满一分钟,就被护士给轰了出来。
他脱掉帽子抓抓头发,狼狈又有几分邋遢,与宗瑛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全然不同。
宗瑛抬眸打量他,问:“不打算处理一下头上和肩膀的伤吗?”
他讲:“反正都是皮外伤,痛过头就不痛了。”
语气里显露出一种“自我惩罚式”的心态,因为失血发白的脸上,布满低落情绪。
经历过恶战,失去了很多战友,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处理伤口。
凶悍的护士却偏偏不遂他愿,拿了只铁盘走出来,冷冰冰地命令他:“进来包扎。”
宗瑛看他一眼:“去吧。”
老四起身进去,宗瑛走到外面。
潮湿的后脊背被凉风一撩,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宗瑛觉得有点冷,恍惚的感觉也终于被吹散。
就在刚才,她的确做了一台完整的手术,手没有抖,病人也没有死在手术台上。
不晓得在外面站了多久,她回神一转头,就见包扎妥当的老四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护士大概同他有宿怨,包扎得蛮横粗糙,脑袋上一圈尤其裹得敷衍,看起来十分可笑。
没镜子可照,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默不作声从制服口袋里摸出火柴盒及香烟,叼了一根点燃,吸了一口看向远处。
亟需提神的宗瑛伸出手:“能不能给我一根?”
他乜她一眼,重新摸出烟盒跟火柴递给她。
烟盒里还剩寥寥几根烟,一看就是自己动手卷的,非常糙,烟丝仿佛都要掉出来。
宗瑛抽出一根,利落地划亮火柴,垂眸点燃,皱眉吸了一口reads;hp高塔。
然而烟气刚刚下沉,肺就开始抵抗。
宗瑛一阵猛咳,老四嗤了一声,站在一旁讲风凉话:“不能抽还逞什么能?抽烟又不是好事情。”
宗瑛干看着烟雾升腾,不再为难自己的肺,哑着嗓道:“我很久没抽了。”
老四手一停顿,偏头看她侧脸:“为我三哥戒的?”
宗瑛沉默片刻,不置可否:“也许吧。”
她任由指间的香烟燃尽,手伸进口袋里打算摸出手帕来擦汗,却摸到了早上盛清让给她的手.枪。
勃朗宁小巧精致,却有致命的杀伤力。
老四看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吐了个烟圈讲:“三哥还真是会借花献佛。”
宗瑛闻言反问:“这把枪是你给的么?”
“那么当然,他那种书生平时哪里用得到枪?”他索性侧过身,一只手揣进裤兜里,抬颌问宗瑛,语气颇有几分挑衅意味:“要不要教你怎么用、往哪里打?免得子弹在里面待久了发霉。”
他得意洋洋的话刚讲完,没想宗瑛却在刹那上膛举枪,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
“哪里最致命,我比你清楚。”她声音平稳、目光却冷。
意识到宗瑛不喜欢被挑衅,老四挑挑眉:“有话好好讲,不要动不动就上膛骇人嘛。”
宗瑛卸下弹匣,取出膛内子弹,一步步拆了□□,又装了回去。老四在旁边看着讲:“你好像对手.枪很熟嘛,喜欢吗?”
宗瑛说:“不喜欢。”
这时副官又匆匆忙忙赶过来,朝老四递过去一只搪瓷缸,顺便发表不满:“粮食缺得实在厉害!上面光派援军过来,不给及时发补给,这不是存心叫人喝西北风吗?”
老四接过来,随手就递给了宗瑛:“没什么可吃的,你暂时将就一下吧,反正也不会在战区待太久。”
宗瑛打开盖子,里面装了满满米汤,一只勺子埋在汤里,捏起来一搅,也翻不多少米。
她问:“你不喝?”
盛清和摇摇头,只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援军。
他们刚抵达不久,因为疲劳缺少该有的斗志,年轻面孔里尽是茫然。
“临时整编,长途跋涉,毫无经验,装备一时也跟不上。”盛清和说,“就是送他们去死。”
他抽着烟,说话语气竭力去轻描淡写,嘴唇和面部肌肉却轻颤。
一种除了坚持别无办法的无望,伴着劣质烟丝燃起来的烟雾蒙了他的脸。
宗瑛喝光了搪瓷缸里的米汤,找了个地方休息。
老四离开了野战医院,回营处理事情。
盛清让则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前线指挥部。
指挥部临时占用了村庄附近的道观,这座香火旺盛多年、却在乱世被废弃的道观,在早秋风中显出时过境迁的无奈。
盛清让谢过通讯员,下了车走了一段恰好遇到老四reads;‘小燕子\’的还珠行。
还隔着近两米的距离,老四扔了一套衣服给他:“不是给你的,给宗医生,从护士那里借来的,应该合身。”
盛清让稳稳接住,道了声“谢谢”,便继续往指挥部里面走。
进了大门一路走到后面,老四指指最西面一间小柴房,同盛清让道:“我看她很累了,现在应该就在那里面歇着呢。”
盛清让再次道了声“谢谢”,往前走几步,打算敲门进去。
“三哥哥。”老四却突然喊住他。
盛清让转身看他,只见他头上被滑稽地包了厚厚一圈,肩头也缠紧纱布,衬衫领口有些松垮,鞋子、裤腿上全是泥和血:“怎么了?”
“你女人很厉害啊。”老四弯起唇,没头没尾地讲了这么一句。
盛清让对上他的目光:“所以呢?”
老四想了想,略歪了下脑袋,道:“虽然对家对国,我们的立场和观念都不太一样,但我们看女人的眼光倒是很像的,你讲对不对?”
盛清让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横在胸前揽着那套干净衣服,下意识握起拳,语气平稳地逐个问道:“对家对国,不一样在哪里?看女人的眼光像,那又如何?”
老四脸上几不可察地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对那个家我丝毫不想忍,而你赶都赶不走;对国——我在前线,你忙的是后方;看女人的眼光一致,那么或许会争抢一番?”
盛清让耐心听他讲完,不急不忙说:“争抢吗?可宗小姐不是物品。”
老四面上笑意加深,他试图让自己的笑看起来更真实,语气也立刻变了:“三哥哥,话不要说得那么死嘛。要不是我在前线朝不保夕的,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也是要争一争抢一抢的。”
老四心里很清楚宗瑛再怎样也不会跟自己扯上太大关系,但他自小就一直与盛清让比较,便习惯了放豪言。
更何况,他今天是打心眼里觉得,这种局势下的自己,可能已经失去了追求爱人的资格——因为给不了未来,尽管这个未来仅仅是,活着。
盛清让听懂了他话里的“朝不保夕”四个字,沉默一会儿,只讲了声:“战况愈烈,你多保重。”
老四闻言,脸上会心一笑,半天不吭声,最后扬起下颌讲:“那么当然,你这样费心费力将上海的工厂迁到内地去,我倒要看看最后——值不值得,有没有意义!”
盛清让答:“会有的。”
“是吗?”老四突然紧了紧领口风纪扣,敛了笑转身:“但愿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说完带上帽子就往外走,晚风拂过他肩头的白纱布头。
他随晚风回了一下头,看到盛清让的背影,早年累积起来的心中成见早敛了大半,如果这个人是投机牟利,又怎么肯为内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甘愿在战火中来去?
血红夕阳无可阻挡地下沉,早就睡醒的宗瑛听完门外的交谈,起身推开北面破旧的木头窗。
她闭眼又睁开,忽然又伸出手掌,在眼前晃了一下——
她复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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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699号公寓(1)
慌张是暂时的,症状也是暂时的。
宗瑛转过身看向门口,盛清让却似乎怕扰到她睡眠,不急于敲门进来。
她松一口气,挨着窗歇了一会儿,在西风落日中感受到上海的秋天真的到了reads;比青峰还……的女人。
他在门外站了大概半个钟头,宗瑛主动去开了门,只见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抱着两件衣服,衣服上的湿泥都干了,洗过脸,但面上倦色更浓。
她问:“事情办妥了?”
盛清让颔首应“是”,将手中衣服递过去,宗瑛却抬手看一眼表道:“还有几个钟头,就不换了。”
此时下午六点,距晚十点还有四个小时。
两个人都长期缺乏睡眠,眼下得一刻平静,无多余精力讲话,默契选择了争分夺秒地休息。
战区破破烂烂的指挥所,门窗都闭不紧,风携夜间潮气涌入,没有灯没有床,晦暗中只有几捆枯草和地上几块残破雨布,墙灰一碰即掉。
盛清让挨墙睡,宗瑛便挨着盛清让睡,夜幕彻底落下来时,温度陡降,夜风愈急,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区里,能睡上片刻已是非常难得,何况身边还有值得信任的可靠彼此。
盛清让呼吸平稳,宗瑛则做了一个长梦,梦从她上手术台开始,到下手术台结束,病例复杂,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两人睡得酣甜之际,老四过来送晚饭。他伸手推门,才开了小半,即见到墙角挨在一起睡着的两个人,月光探入内,往二人身上铺了柔柔一层,显出别样静谧。
他看了数秒,最终关上门,只将晚饭放在了门口。
中秋过后缺损愈严重的月亮,逐渐移至中天,老四忙完布防再来,却见晚饭仍放在门口没有动过。
他霍地开门,打算通知他们可以趁夜离开,视线往里一探,竟发觉墙边不再有那两个身影了。
老四一愣,往里走几步,只见草堆上放着他从护士那里借来的衣服——宗瑛并没有换。
衣服旁边则放了一张字条,干净白纸上吝啬地写了两个字——“谢谢”。
衣服留下了,但人去了哪里?
他俯身拿起衣服就往外走,碰上迎面走来的副官便问:“见那两人走了吗?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
面对一连串的疑问,副官满脸困惑,摘下帽子只讲:“我不晓得呀。”
消失的两人重回2015年,即将结束的这一天,是联合国55/282号决议中确立的“国际和平日”。
风暖月明,两人站在马路旁,红绿灯按部就班地交替,白天所经历的一切如梦似幻。
郊区夜间行人寥寥,方圆百米之内见不到一个路人,远处亮着灯的别墅区是他们清晨离开的地方——邢学义的住所。
两人穿过马路抵达别墅区,门外停着的那辆车早就不见了,从外面看过去,房子每扇窗都漆黑一片,里面应该是没有人的。
宗瑛挡了脸戴上手套,重新走到门前滑开密码锁盖,输入0、9、1、4,电子锁却响起冷冰冰的错误提示声——密码改了。
她打开强光手电仔细扫了一遍,输入面板上的指纹也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对方很谨慎。
宗瑛滑下锁盖,抬头朝二楼书房看,落地窗窗帘被拉开四五十公分,应该是早晨他们为了检查墙角是否藏了人才拉开的。
来人是沈秘书吗?同他一起来的又是谁?难道是吕谦明?
吕谦明是为处理邢学义遗物而来?他要找什么?
宗瑛蹙眉想了片刻,一时理不出头绪,又不得入屋门,便只好退出监控范围,对盛清让提议:“我们先回去,你手上的伤还要处理reads;[hp]挖黑魔王墙脚。”
两人走到主路上打车,好不容易拦下来一辆,借着路灯,出租车司机打量他们好几眼,谨慎问:“你们从哪边过来啊?衣服上怎么这个样子呀?”
宗瑛面不改色地编理由:“从乡下回来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
出租车司机半信半疑,直到宗瑛出示了□□件,这才同意载他们。
车子于夜色中奔驰,一路通行无阻,抵达699公寓时将近晚上十二点。
下车进楼,保安看到两人衣服上的血污也是一惊一乍,盛清让用同样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电梯上行,两人都保持沉默。
他们第一次同坐电梯也是在699号公寓,七十几年前的公寓电梯,沉重又缓慢,那时战争还没有打响,阳光明媚,花园里孩子嬉闹,街道上车水马龙,刹那间一切都不再。
两人接连去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客厅里,电视机播送着夜间新闻,反而衬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宗瑛起身拿来药箱,搬了张藤椅坐在盛清让对面,抬首命令:“手。”
盛清让抬起手,宗瑛对着头顶灯光,手持夹了酒精棉的镊子仔细替他消毒伤口。
酒精给新鲜伤口带来的密集刺激,令盛清让不由蹙了蹙眉。
宗瑛抬眸,看一眼他眉心,又侧过身取药粉:“伤得不轻,得注意护理,药膏你随身带着,每天换一次。”
盛清让此时却突然问她:“宗小姐,刚才你到了门口,却没有进去的理由是什么?”
宗瑛如实答:“密码换了。”
“是早晨来的那两个人换的吗?”
宗瑛手稍稍一顿,将上药棉签投入脚边垃圾桶:“不出意外应该是。”
“认识那两个人吗?”
宗瑛想起沈秘书和吕谦明那两张脸,道:“其中一个同我妈妈一样是新希元老,不过他离开新希多年,现在有自己的生意,只是一直持有新希股份,并且还占了大头。”
她换了一支棉签棒接着给他上药,听盛清让讲:“他与邢学义关系怎样?”
宗瑛想想,道:“私交一般,应该是在离开新希之后就很少联络了。”
“很少联络,又突然出现——”盛清让沉吟道,“他的目标或许和我们一样,都是为了邢学义的遗物?”
那两个人上楼直奔书房,路径明确,目标显而易见。
这样看来,宗瑜妈妈站在楼道里接的那通电话,很有可能就是沈秘书打来的。
正是她的通知,才引他们在那个时候进了邢学义的家。
那么他们的目的是“处理”遗物?可邢学义那里不过是些工作资料和日记,又有什么是值得被“处理”的呢?
宗瑛于是回道:“也可能不一样。我们是去找证据,他却可能是为了掩盖证据,动机不同reads;庶女有夫。”
“他要掩盖什么?和你母亲的案子有关,还是和邢学义的案子有关?”盛清让问完又说:“邢学义死后,他是不是找过你?”
宗瑛霍地抬眸:“你怎么知道?”
盛清让道:“突然的约见,往往都有原因,很少会是心血来潮的巧合。他找你,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探虚实呢?”
宗瑛回想起那日的谈话细节,只有两个关键点。
一是吕谦明问她邢学义的案子有没有结,二是他认为严曼不是自杀。
第一点宗瑛没有上心,第二点反而让当时的宗瑛有一种莫名的被认同感,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一点感激。
现在想起来实在太奇怪了,他表现得那么友好,却分明从头到尾都在试探她的口风。
宗瑛眉头陡蹙,陷入一种后怕与疑惑交织的混沌当中。
盛清让察觉到她思路的停顿,不再问了,只道:“你不要急,既然他也去找遗物,那么至少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关键点,仍在邢学义的遗物上。”
宗瑛敛回神,侧身拿过药盒里的纱布,握过他的手开始包扎,同时问道:“你觉得邢学义做的那些事情古怪吗?”
盛清让反问:“你是指密码、日记还是剪报?”
“都是。”
“密码用0914,说明你妈妈去世那天对他而言很重要;日记内容单一却执着,每天问候指向也不明朗;至于剪报——”他说着抬起头,对上宗瑛视线:“虽然每个人收集的动机各异,但如果换做我这样妥帖收藏一个人的信息,那么她只可能是我爱的人。”
宗瑛手一顿。
盛清让接着说下去:“排除邢学义有特殊癖好的可能,综上只能表明他对你妈妈有很深的感情。”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邢学义极有可能对严曼存有私情,但这却是宗瑛最不乐意听到的答案。
因为一旦掺合进私情,就更不利于分辨邢学义在整个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做的这些事,是因为做错事而愧疚?还是单纯因为对亡者的怀念?
地方台的夜间新闻将至尾声了,电视上的男主播用一贯平稳的腔调说道:“下面插播一则快讯,今晚十点半左右,宝山区某别墅区发生火灾,消防工作正在进行,暂无人员伤亡……”
镜头切换到事故画面,宗瑛循着盛清让的视线转头看向电视屏幕,从现场烟雾中认出了那栋失火建筑——邢学义家。
宗瑛忍不住起身,这则短讯却播到了尾声,镜头切回演播室,男主播开始读下一条新闻。
盛清让低头做好手上纱布的最后固定,讲了一句“如果火灾也是意外,就太巧合了”,随后拿过公文包,翻出一本年代久远的工作簿,抬头看向宗瑛后背,讲:“一整天都没有空和你说,早上你决定要走的时候,我找到了这个——”
宗瑛转身垂首,那本工作簿封皮上印着的,正是严曼去世的年份。
盛清让接着道:“因为突然有人上来,我也没能来得及放回原位,去师部的路上我才有空打开来看了看——”他说着翻到某一页,将本子转个向,递给宗瑛。
那一页写着:“9月14日,这一天,我吃掉了自己的良心。”
50|699号公寓(1)
这句话之后是纸面的大片空白,宗瑛俯身飞快往后翻几页,皆是白纸横线,一个字也没有。看小说最新更新来乐文小说网,http://www.lwxsw.org/
她手停在空中,听盛清让讲:“后面我看过,没有内容了,像是从那天开始,这本工作簿就被弃用了。”
吃掉良心、弃用工作簿——
联系之前那封匿名邮件中透露出的线索,足以排除严曼自杀的可能,并且基本能确定事故发生时邢学义就在现场。
他是出于什么动机保持了沉默,又为什么自责?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
猜测逐步清晰,却仍然缺少证据。
宗瑛放下工作簿,直起身重新看向电视屏幕。
夜间新闻走到尾声,洗发液的广告跳出来,盛清让仍坐在沙发里,仰头看她背影,道:“邢学义的别墅失火,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因为心虚,索性纵火烧了全部。”
关键的证据,要么已经化为灰烬,要么压根不在那里。
宗瑛蹙起眉,又听他说:“追寻多年前的真相,有进展已属难得,遭遇阻碍更是常事,不必太苦恼,我会陪你找,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
盛清让说着起身,从冰箱里取出牛奶盒,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热好,拿出来搁在茶几上:“喝完了早些睡。”
他收回手,宗瑛的目光从他包裹着纱布的手上移到他脸上,应了一声:“好。”
盛清让得她回应转过身,在原地停顿数秒,终于还是独自上了楼。
关上房门,他打开公文包整理文件,听楼下依次传来脚步声、清洗杯子的流水声、关灯声,关门声……最终一片沉寂。
小桌上的灯悄悄亮着,北面的窗紧挨着阔大的法桐叶,夜色静美,是短暂的和平。
1937年的次日清晨,上海又下起雨。
盛清让在公寓书房里继续忙工作,宗瑛在客厅给阿九做检查,盛清蕙和阿莱在厨房煮粥。
清蕙边忙边问:“宗小姐你这两天去了哪里?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宗瑛摘下听诊器,回:“我去见了个朋友处理点事情,忙完就回来了。”
半个小时前,盛清让下楼打算离开公寓,却见宗瑛早就收拾好在客厅等他了。
她给的理由很充分,阿九的肺炎是她诊断并治疗的,有始便该有终,她得去收个尾。
因此顺利回了1937年。
六点三十九分,书房里传出有节奏的打字机声,清蕙又问宗瑛:“那你如今是打算留在上海,还是要出国?”
宗瑛将孩子放进摇篮里,直起身回她:“现在还不确定。”
清蕙不再问了,将洗好的碗筷递给阿莱,叫他摆去餐桌。
阿莱摆好餐具,清蕙将煮粥的锅端过去,看一眼书房那边喊道:“三哥哥吃早饭了。”
书房里传来的回复却是:“你们先吃,不必管我。”
清惠便喊宗瑛一块儿坐下,同时感谢她带来的一袋米和一些速食罐头:“阿九生病,家里缺粮,要不是你帮忙,我肯定束手无策了。真是雪中送炭,谢谢你宗小姐。”
宗瑛便说:“不用谢我,是盛先生准备的。”
清蕙听她这样讲,又看了眼书房,压低声音说:“家里的厂子确定要迁了,三哥哥就更忙,夜里都不回来的,也不晓得有没有好好休息,今天下大雨,说不定能在家歇歇吧。”
宗瑛接话讲了一声“但愿吧”便不再多言。
餐桌上碗筷起落,屋外大雨滂沱。
夏秋交替,阑风长雨,上海的战事仍在继续,只是头顶的战机轰鸣声暂时歇了——
浓云笼罩大雨挥洒的天气,不利于飞行。
这一日难得清净,阿九喝了牛奶安稳入睡,清蕙和阿莱忙活家务,通往阳台的门敞着,晨风携着雨招惹窗帘,屋子里满满潮气,久不使用的留声机又唱起那首十里洋场:“把苏杭比天堂,苏杭哪现在也平常,上海那个更在天堂上……”
冷清庭院里传来一两声鸟鸣,楼下某太太高声抱怨家人浪费煤气,远处饭店的窗户里隐隐约约还亮着灯,马路上有汽车奔驰,飞速带起连片积水。
空气被雨水大力洗刷,仅剩的一点硝烟味也没了踪迹。
雨中一切日常,都似战前般安逸。
清蕙洗了碗,又将锅里余粥热了热,盛了一碗递给宗瑛,同时递去的还有一个眼神。
宗瑛了然,端了碗起身送去书房。
盛清让手头工作尚未做完,宗瑛将粥碗搁在他手边,他抬头道了声“谢谢”,又讲:“你如果困便去睡一会儿。”
宗瑛答:“我不困。”
他便转过头指了书柜旁的藤椅道:“那么你随意坐。”
宗瑛回头看看藤椅却不打算坐,反而走到书柜前,想找一本书看。
书架里几乎全是法律专业书籍,一排排找过去,宗瑛才在角落里看到一册吴半农译版的《资本论》,出版社是上海商务印书馆。
她还记得数日前在盛清让手上看到的那份请增内迁经费提案,商务印书馆亦在内迁名单当中。
如果没记错,这家标志着中国现代出版业开端的印书馆,在战时同样历经风雨,重新迁回上海时,已是1946年,而现在才1937年。
接下来数年风雨,盛清让有没有自己的计划?
打字机的声音终于告一段落,盛清让整理手边文件,宗瑛拿着几年前的一期《上海律师公会报告书》翻看,其中一篇“上海律师公费暂行会则”对律师收费最高额的进行了限定,包括咨询收费、阅卷收费、不同类型案件的出庭收费等等,宗瑛看到“诉讼标的5万以上的,一审二审为标的额的百分之三……”1时,盛清让将文件收进公文包,屋子里“咔哒”一声响——暗扣搭好了。
盛清让转过头看她,在他的目光中,宗瑛合起报告书,将其塞回书架。
她突然发觉自己对盛清让其实了解甚少,他知道她的生日,知道她面对的难题,甚至知道她母亲的过去……而她对他的认识,却十分模糊。
宗瑛只晓得他身世并不如意,家庭也不和睦,现在每天花大把时间在工厂内迁上,至于他对现在生活的态度、对未来的计划,宗瑛一无所知。
他未主动讲过,她也没有开口探询。
外面雨声愈嚣,宗瑛鬼使神差地问:“战前你也是这样整天忙忙碌碌吗?”
“也忙,只是忙的内容不同。”盛清让并不反感她的打探,反而好像很乐意同她讲自己的生活:“那时学界商界的应酬很多,业务也多;现在国难当头,少了许多非必要的应酬,业务也骤减,这两个月里除了工部局例会,便只忙迁移委员会的事情。”
“之后呢?”宗瑛问,“等内迁的事告一段落,你有什么打算?”
两个人心知肚明,等到11月上海沦陷,租界也将成为孤岛,届时何去何从,是必须要考量的问题——
继续留在上海,还是去别处?
她的问题抛出来,却只有雨声作答。
惨白天光从窗子铺进来,书桌上的一碗粥已经凉了。
沉默半晌,宗瑛浅吸一口气,又问:“盛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促使你每天在这两个时空穿梭?”
盛清让显然是认真想过的,他抿唇想了数秒,道:“7月12号,是我第一天到你的时代,那天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一件事。”
“是什么?”
“那天廊灯坏了,我换了一盏灯。”
“廊灯?”
“是的。”
宗瑛想起那盏灯来,她第一次到1937年的699公寓时就认出了它,盛清让当时对她讲:“这盏灯照亮我的路,也照亮宗小姐你的路,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所以这盏照亮他的路也照亮她的路、历经岁月变迁、几易灯泡却始终稳稳悬挂在那里的廊灯,是玄机所在吗?
“你的意思是,那盏灯导致你穿梭于两个时代?”
“我不确定。”
“那盏灯是什么来历?”
“是在一个犹太人的商店里买的,具体来历我不清楚。”
“如果把它换下来会怎样?”宗瑛神经愈绷愈紧。
“我试过。”他风平浪静地讲,“然而一切照旧,我还是会到你的时代。”
宗瑛提上来的一颗心,刹那间落了回去。
她踱步走到门口朝外看,又走回来,外面劈进来一道夸张的闪电,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
等一切都歇了,宗瑛又转头看向盛清让,缓缓问道:“虽然无法确定到底为什么开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天就这种穿梭就突然结束了呢?”
不再往返于两个时空,与未来彻底断了联系,永远留在1937年,循着时代该有的轨道继续往前。
盛清让想过,但他没法回答。
霎时,电话铃声大作,清蕙抱着孩子在外面喊:“三哥哥,应该是你的电话。”
盛清让匆促起身去接了电话,谈话也就此中止。
待他接完电话再回到书房,便只是道别了:“我需要去工厂核对一些账目,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在十点前回来。”他提起公文包,甚至贴心同她讲:“你如果嫌这个书柜里的书枯燥,可以拿那个书柜里的书,比较有趣。”
宗瑛还没从刚才的话题里彻底抽回神,面对告别,她什么也没讲,只从口袋里翻出几颗锡纸包的黑巧克力,上前一步,拉开他的公文包塞了进去。
盛清让出了门,雨更大了。
乌云面目狰狞地从天际翻滚而来,整个上海都被泡在雨里。
四个小时后,清蕙接到一个电话——是盛公馆里的大嫂打来的。
在整座申城风雨飘摇之际,大嫂为了照顾在轰炸中失去了双腿的大哥,为了保全这个家,带着孩子从江苏老家回了上海。
她同样担心清蕙,因此打来这个电话,叫清蕙带着孩子回去。
清蕙在电话里反驳:“二姐不会肯我回去的。”
大嫂便不急不忙说:“你轻易做这样大的决定,她当然反对,但说到底还是怕你负不起这个担子。她性子冲,你偏偏要硬碰硬地同她对着干,只会火上添油。清蕙,离家出走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清蕙有些底气不足了:“可、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呀,她固执得很呢!说要断绝联系,那么只能断绝联系了!”
大嫂缓声道:“眼下国难当头,一家人却还要四分五裂,你说这样对吗?”
清蕙彻底答不上来了,那厢大嫂接着说:“已经让司机去接你了,你整理好,带上孩子回来。你三哥哥那里我今晚会同他讲,至于你二姐那里,也不必担心,你相信我,这个家里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大嫂讲话素来有一种不慌不急的稳妥架势,清蕙偃旗息鼓,只能垂首应道:“好吧。”
她挂掉电话,转过身看向宗瑛:“宗小姐,我可能要回家去了。”
宗瑛略感意外,但听她复述完大嫂的话,便清楚了其中原委。
如果大嫂的话在家中真有分量,那么清蕙回家无疑是更稳妥的选择——以她自己的经济和生活能力,实在不足以独立抚养两个孩子。
这个大麻烦宗瑛带给她的,宗瑛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宗瑛先问:“那你愿不愿意回去?”
清蕙咬唇皱眉思量片刻,她最大的顾虑一直是二姐的反对,只要大嫂首肯,那么她也并不排斥回家。
宗瑛见她点了点头,即俯身开始帮她收拾沙发上的衣物,讲:“好,我陪你回去。”
雨天出行不便,汽车也姗姗来迟。
阿莱走在最前面,清蕙抱着阿九紧随其后,宗瑛提了两只藤条箱行在最后。
服务处的叶先生帮忙撑伞,将他们一一送上车。
雨雾迷蒙,雷电断断续续,清蕙消瘦的脸贴着车窗,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怀里的孩子,视线移向车外。
路边商店的雨棚下面,多的是蜷缩身体避雨的难民——天已经转凉,那些孩子仍着单衣,眼巴巴望着漫天雨帘,等这一场不知要下多久的雨结束。
清蕙突然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自在,她记忆中的上海早秋,从没有这样冷过。
到盛公馆时,已是下午。
一家人用过午饭不久,除了孩子们,没人去午睡。
小楼外的浓绿树荫被雨水连续不断地拍击,无可避免地显出颓势;进楼入口湿漉漉一片,地毯上是杂沓脚印,还没来得及清理;几把伞搁在门内,地上汇了一滩水。
受天色影响,客厅里一片晦暗,所有人都坐在沙发里等清蕙回来,气氛是不同寻常的沉寂。
宗瑛将藤条箱拎到门口,却见清蕙迟迟不进门,直到佣人朝里面喊了一声:“五小姐回来啦。”她才抬脚迈进了门。
清蕙进门瞬间,怀里的阿九乍然大哭,沙发里的二姐最先皱眉,二姐夫事不关己地坐着,大哥坐在轮椅里咳嗽,只有大嫂起了身,吩咐一旁的奶妈:“张妈,先带孩子去休息,我们有事要谈。”
奶妈赶紧上前,想从清蕙怀里接过孩子,清蕙犹豫半天,在她反复强调“五小姐就放心吧,你还是我带大的呢”之后,才肯将孩子递给她。
大嫂又看一眼门外的宗瑛,谦逊有礼地询问:“请问你是?”
还不待宗瑛回答,二姐已经先一步开口:“给大哥截肢的医生。”
大嫂略怔,但马上又讲:“外面落雨,太潮了,快请进。”
宗瑛进屋,佣人立刻上前从她手里接过藤条箱,大姐也请她坐。
宗瑛却站在清蕙一边,暗中握了握她的手,清蕙鼓起勇气说:“贸然离家出走是我的错。但我已经成年,有权自己做决定,不容商量粗暴地赶我出门,甚至言语侮辱两个无辜的孩子,这是不对的。”
二姐一听这矛头对准自己,立马指了她讲:“你还来劲了——”
“盛清萍。”大嫂只喊了这一声,二姐立刻打住,一口气憋回去,两手交握,手肘挨向沙发椅的扶手。
显然在清蕙到来之前,大嫂就已经说服了二姐。因此就算她再有不满,也只能忍着。
但大嫂仍是训了清蕙,给了二姐台阶可下:“收养两个孩子不是小事,以你目前的能力并不能养活他们。离开这个家去你三哥哥那里,也并不是独立,你还是在依靠别人,对不对?”
清蕙略略耷下脑袋,服气地应道:“对。”
“以后万事商量,不要再为争一时之气闹到这样的地步,一家人该有一家人的样子。”大嫂说着又看向二姐,“对老三,也不要太刻薄。他一颗真心总被冷对,迟早都是要凉的。”
二姐别过脸,虽有些碍于面子的不服气,但嚣张气焰已完全不比以前,为照顾生病的儿子,一张瘦削的脸,在黯光中竟也显出几分憔悴来。
大嫂的话讲完,屋外的雨仍顺畅地往下倾倒。
佣人这时却慌急慌忙跑下楼,语气异样的急促:“阿晖少爷突然发起烧来了!”
算起来,距发病已经过去六天,阿晖被送去霍乱医院后,二姐生怕他在医院被传上更麻烦的病,一见好转,便不顾阻拦地将他接回了家。
今天早上看起来都快痊愈了,没想到这时候又突然发烧,二姐急得要命,马上起身上楼,走到宗瑛身边却又请求道:“宗医生,你同我上去看看吧?”
清蕙甚反感她这样的姿态,但人命关天她不好拦着,只能提醒宗瑛:“宗小姐你小心点。”
宗瑛二话不说上楼,问了阿晖体温度数,又问了这几天的恢复状况,只进去稍微检查了一下,便走出来洗手。
一家人这时几乎都上了楼,只看到宗瑛弯着腰,对着水龙头默不做声地仔细清洗双手。
二姐焦急地问:“你怎么不讲话呀?”
宗瑛伸手拧紧水龙头,四平八稳地回道:“霍乱患者尤其是儿童,在痊愈前会经历一个反应期,体温升高很正常,一到三天会自行退烧,不用担心。”
二姐又追问:“真的吗?”
宗瑛转过身看向她:“我确定。”
二姐陡松一口气,马上返身进屋,但到门口又突然停住,犹豫半天,不太自然地同宗瑛讲了一声:“多谢你。”
宗瑛洗完手习惯性地举着双手,水顺着手腕往肘部淌,一滴一滴全落到了地板上,她没来得及回应。
大嫂这时候也走过来,递了毛巾给她。
宗瑛职业习惯导致她不喜欢用毛巾擦手,但她还是从大嫂手里接了过来。
大嫂等她擦干,才开口:“外子一向很傲,失去双腿一时间也难接受,但我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对你可能有冲撞,还请你谅解。最后谢谢你,帮他保住这一条命。”
宗瑛想给点回应,但她太不擅长这些。
佣人突然蹬蹬瞪上楼来,语气十分焦急:“太太,工厂打来的电话,说是闸北的工厂遇到轰炸,厂房后面一栋办公楼全塌了!”
大嫂下意识握紧拳,语气仍努力稳住:“老三今天去工厂了是吗?”
佣人狠命点头:“他们讲三少爷就在那栋楼里!”
大厅被突然劈进来的一道闪电照亮,又在瞬间黯下去。
一向平稳的大嫂语气也突然急起来:“赶紧叫姚叔去工厂看看!”
她话音刚落,就见宗瑛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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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699号公寓(1)
这个雨天太糟糕了。
明明不利于飞行,却还是有战机拼了命地起飞,盲目地往下投炸弹。
宗瑛冲下楼时,姚叔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佣人跑过来跟他讲:“闸北工厂被炸了,三少爷就在塌掉的那栋楼里!太太叫你赶紧过去找人!”姚叔才猛地回神,无头苍蝇一样奔去后院找汽车。
天色愈沉,雨水越倒越慷慨,汽车发动了好久。
临出门时,大嫂从小楼里出来,给车里的宗瑛递过去一把雨伞。
她虽未听人讲过宗瑛和盛清让之间的关系,但看眼下宗瑛的反应,也猜到了一二,于是俯身安慰:“你不要慌,会找到的。”
汽车亮起的车灯打在盛公馆的铁门上,姚叔拼命按喇叭:“快点开门呀!”
佣人赶紧上前把大门拉开,快速转动的车轮带起连片积水,“哗——啦——哗——啦”声被雨声埋没,只听得到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闷沉沉,冰雹落下来一样。
一路险途,愈急愈难到。
风雨将道旁的树袭倒,挡了去路,只能退出去绕道行。
出了公共租界的铁门,穿过苏州河往火车北站的方向开,随处可见的废墟与荒芜,天地间鲜有行人,撇去雨声,只剩可怕的寂静。
姚叔看这前路慌得额头冒汗,一边开一边兀自念叨:“上个月还不是这样子,还不是这样子……但路应该是对的,应该是往这边开,对……”
直到天彻底黑透,汽车才终于开进了工厂大门。
门塌了半边,轰炸带来的烟雾早已经被雨水浇灭,没有现代路灯提供照明,更没有月光探路,只有车灯扫过的地方姑且看得清楚。
里面一个人看见灯光跌跌撞撞跑出来,拍打车窗,声嘶力竭地讲:“你们总算来了,三少爷找不到、找不到了……”
宗瑛顾不得撑伞,下车就问:“哪栋楼?”
那人在雨里吃力地喘着气,指了西北方向的废墟讲:“我只记得三少爷吃过午饭就去楼里核对账目,没有出来过。”
雨铺天盖地地覆下来,宗瑛二话不说奔向废墟。
她也曾出过的坍塌现场,经验告诉她这种情况下的生还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种时候经验与理智完全被抛光,只剩本能的寻找。
电闪雷鸣,爆裂的水管汩汩地往外涌水,柱子横七竖八交错躺着,木头被火灼得焦黑,哪怕雨水不停冲刷,难闻气味仍是不停往鼻腔里窜。
宗瑛徒手去翻,湿冷又滑,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一路灌进领口,将她整个人都浇透。
指腹摸到布料纤维,再探,一只裸.露残臂,几乎被碾成了烂泥——
宗瑛手颤了一下,恐惧似电流般从心脏窜入四肢百骸,指尖是缺氧的麻木和冷。
不可能——
他分明说会在晚上十点之前回公寓,可现在天都黢黑,满目废墟里,却只有根本无法辨别的遗骸与*。
耳畔是姚叔“这要怎么找啊?这雨大得糊眼睛,根本看不清楚啊!”的急躁抱怨,还有厂房工人对同伴不停的呼喊声。
不知翻找了多久,宗瑛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雨,弯腰低头翻找的过程中,头脑不可避免的充血,精疲力尽到心慌腿抖,只为一个期盼——
她希望他活着,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自己就此回不到2015年,而是单纯、迫切地希望他,活着。
老天不悯,频频设阻。
温度降得厉害,连风也愈嚣张,雨水糊眼,雷在耳边炸开,宗瑛直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脑子里持续嗡鸣,睁开眼面前一片漆黑。
她隐约听到呼喊声,那声音愈近,但她无法分辨它从哪里来,更听不清呼喊的内容。
急促脚步踏过积水和废墟而来,到她身后,那声音才清晰:“宗小姐!”
伴着这一声潮湿、疲倦又焦虑的呼喊一起到的,是她熟悉的气味,宗瑛后知后觉转过身,闪电照亮对方大半张脸,转瞬又被黑暗笼罩——
雷声轰鸣中,她本能伸出手去摸,几乎在触及他手腕内侧皮肤的瞬间,她抬手抱住了对方。
想问究竟,脑子却混沌一片,声音到喉咙口也遭遇堵截,满腔的紧张和无措惊慌无处可释放,逼得身体发抖。
盛清让回抱她,她脖颈脸侧湿漉漉的,紧紧攀在他后颈的手指根根冰冷,鼻尖抵着他喉结,急促失序的呼吸就覆上他的皮肤——他这才感受到半缕活气、几分温度。
他腾出手来捋开她额前潮湿发丝,下颌紧抵着她额头,安抚她的紧张情绪:“没事了,我没事的,我就在这里。”
累积了数小时的过度焦虑,一时间难以平复,盛清让松开手,她却将他抱得更紧,本能地想借此让理智恢复正常。
头顶是雨,身边是风,远处是姚叔和工人们仍在寻找幸存工友的呼喊声,不晓得过了多久,宗瑛垂下手,失力地叹了口气,几乎要瘫下去。
姚叔这时候跑过来,认出盛清让先是瞪眼惊呼:“三少爷?!你不是——”
盛清让一时来不及和他解释,弯腰抱起宗瑛,同姚叔讲:“去开车门。”
姚叔陡回神,赶紧跑去拉开车门,只见盛清让将宗瑛放进后座,紧接着自己也坐了进去:“回法租界的公寓。”
姚叔还没从心慌紧张的状态里缓过来,一双湿手握住方向盘,车大灯轰地亮起,不晓得试了几次,才成功调转车头,在泥泞道路中摇摇晃晃地开出去。
等他稳住神厘清思路,才问:“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盛清让竭力稳声道:“下午一点半,迁委会打电话找到我处理一件急事,我便出去了一趟。从迁委会出来,又顺道回了一趟公馆,大嫂告诉我你们已经出了门。”他稍作停顿,雨水顺着他雪白袖口往下滴,之前受伤的手背上,血渗出了纱布:“是我的错,走得突然,没有及时同工厂经理打招呼。”
轰炸时间是下午两点钟,他离开不久,工厂就被盲目投下来的炮弹炸毁了一整栋楼,没有人料到这种天气会有轰炸。
他这话是讲给姚叔听,更是讲给宗瑛听。
车往前开,宗瑛的情绪逐渐稳定,不晓得是悲是喜还是庆幸,她只沉默地伸手,紧握住了盛清让的左手。
两只手相握,体表温度缓慢回升,车外风雨也就无可畏了。
租界里一片晦暗,抵达公寓,服务处的叶先生裹了件毛衫坐在高台后面打瞌睡,台子上一根白蜡烛快要燃尽,虚弱火苗摇摇晃晃,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被不稳定的气流闹灭。
恶劣天气导致公寓停电了,盛清让摸黑寻到一支蜡烛,划亮火柴,火苗舔上蜡烛灯芯,室内便得到一团光亮。
伸手拧开水龙头,管道里流出水来,真是幸运,自来水还能正常使用。
他手持蜡烛走到沙发前,将烛台搁在茶几上,返身回卧室,翻出干净袍子回到客厅,浑身湿透的宗瑛仍站在玄关。
盛清让拿着袍子走进浴室,在里面也点起一支蜡烛,又取了条毛巾出来,走到宗瑛跟前,将毛巾覆在她湿嗒嗒的头发上。
他掌心轻拢,隔着柔软毛巾搓了搓她的湿发,垂首哑声道:“会着凉的,去换衣服。”
宗瑛抬头想看清他的脸,但光线实在太暗,再好的视力也派不上用场,只能够感知气息和声音。
直到他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宗瑛才默不做声地进了浴室。
待浴室门关上,盛清让回卧室也换下湿衣服,烧了一壶水,坐回沙发。
静下来,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回放,一种莫名情绪从心底腾起来——从没有人这样真心在意过他的生死。
他下意识转过头,宗瑛恰好打开门从浴室出来。
客厅里只有茶几上一处光源,宗瑛走到沙发前坐下,瘦削的身体在黑绸长袍里仍然冷。
蜡烛火苗轻柔跃动,两人坐在沙发里守着这微弱光亮,一时间无话可讲,也不必讲。
盛清让给她递去一杯热水,拿过身旁一件毛毯,上身侧倾,右手越过她后肩想给她披上,宗瑛偏头,两张脸便近在咫尺。
黯光里不仅气息可捕捉,连脸部肌肉的微妙变化都尽收眼底,盛清让的睫毛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鼻尖相触,近得眼前只剩模糊昏黄一片,唇瓣碰及彼此的刹那,盛清让忽然错开脸,手亦收回。
宗瑛捧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又松,指头稍稍颤了一下,肩部绷起的肌肉倏地松弛。
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稳声道:“还剩两个小时,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到时我会叫你。”
宗瑛闻言坐了半分钟,裹紧肩上毛毯,最终应了一声,捧起茶杯上了楼。
这样长度的一支蜡烛,燃烧时间差不多是六十几分钟,盛清让沉默地坐在沙发里看灯芯燃尽,又点起一支,等第二支蜡烛燃尽的时候,他起身上楼。
屈指敲门,没有回应。他又试着敲了一次,仍无回应。
一种不好预感猛窜上来,盛清让立刻推开房门,一遍遍呼喊“宗小姐”,然宗瑛却似昏迷了一般毫无反应。
客厅里的座钟慢条斯理地运转,但终归愈来愈靠近十点整。
盛清让额头急出汗,打钟声响起的刹那,他抱起宗瑛下了楼,按亮的是2015年的公寓廊灯开关。
他不确定这个时代的救护车电话,拎起座机听筒,拨出去的是薛选青的手机号。
“喂,宗瑛?什么事情?”薛选青明显感到意外,又“喂”了一声,听到的果然是盛清让的声音。
“薛小姐,很抱歉深夜打扰,宗瑛突然昏迷,我现在送她去医院,但我对她的病情不了解,也没有权力替她决定,想通知她的亲人或者朋友,但我手里只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我请求你帮忙联系她的亲友,或者请你来一趟医院。”
他语气急促,但仍有条理。
薛选青听完,按捺下心中不安,霍地拿起桌上车钥匙:“你送最近的医院,我马上到。”
盛清让挂断电话,从玄关柜里翻出仅剩的一点现金,抱起宗瑛下楼。
他头一回觉得现代电梯下行速度也迟缓,显示屏上每一个数字变化都慢得揪心。
飞快出了公寓大门,恰好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下客,在它即将调转车头离开的瞬间,盛清让拦住了它。
出租车司机瞪眼一瞧,意识到人命关天,甚至下车来帮忙开车门。
汽车行驶在干燥马路上,道旁有路灯,头顶有朗月,医院的灯牌在夜色里不倦亮着。
气喘吁吁到医院急诊,进抢救室,接监护仪,盛清让完全被隔离在外。一通急忙下来,衬衫后背湿透,整个人精疲力竭。
脑外科会诊医生匆忙赶到,检查完毕,又出来找家属询问,他走到盛清让跟前,低着头在板子上哗哗填表,讲:“还好送得急时,要耽误就不得了了,你是宗瑛什么人?”
他说着抬头,看到盛清让的脸。
后边一个护士喊:“盛医生,你赶快过来一下!”
盛秋实双眸瞳孔骤缩,握笔的手顿在空中:“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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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99号公寓(1)
太像了。
医院超市里那个用宗瑛信用卡结算的男人,家中老照片里那个男人,和眼前这个人像到极点。
这种像不是区区眉眼的相似,而是整体的,更可怕。
盛秋实甚至没想过会再遇到他,但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自己对面,距离——一米不到。
急诊大厅的惨白顶灯照在盛秋实脸上,更显出他的吃惊。
面对秋实质问般的探询,盛清让尽管不明所以,但终归谨慎作答:“我是宗瑛的朋友。”并试图转移话题:“请问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脱离危险?”
他提到宗瑛,盛秋实立刻回神,但明显不打算就此停止追问,迅速调整了握笔姿势,讲:“填这张表需要你的信息,请问姓名?”
盛清让对这个时代的人一向保持警惕,除了宗瑛,他一律不向任何人透露身份,包括名字。
他对上盛秋实的目光,随即视线又移向盛秋实手中的表格,抬眸总结:“好像并不需要填我的信息。”
盛秋实霍地收起病历板,飞快调整了表情,讲:“你看起来很眼熟,我之前似乎见过你,我是宗瑛的师兄,你好——”
他说着友好伸出手,盛清让则将他的神态变化都收进眼底,又瞥一眼他的胸牌,反问:“是在医院的商店里见过吗?那么你记性很好,盛医生。”
盛秋实没料到对方也记得,且还莫名得了夸赞,差点让他不知道怎样回应,但他仍努力继续这个话题:“那天你结账用的信用卡是宗瑛的,我就多看了几眼。”
他讲到这里,盛清让已经猜到一些端倪,某晚有个不速之客来699号公寓,那时自己在洗澡,宗瑛接待了这个客人。
如果他推断得没错,这个客人应该就是眼前的盛秋实。
那天他们甚至提到了清蕙,原话是:“你问盛小姐吗?她是我祖父的养母。”
所以这个人是清蕙收养的孩子的后代?
一种奇妙的时空延续感涌上心头,盛清让立刻打住,伸出手非常客气地同对方握了一下。
盛秋实收手垂眸,留意到盛清让的脚,穿的是一双42或43码的德比鞋——是那天晚上他在宗瑛家玄关看到的那双。
两人关系亲密到这种地步,这个不知名先生到底是宗瑛什么人?
就在盛秋实想进一步打探时,护士走过来再次催促他去看片子,薛选青也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她认得盛秋实,开口就问:“现在什么情况?宗瑛在哪里?”
盛秋实拿一套官腔回她:“送来得及时,我个人认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具体情况还要等会诊结果,毕竟……”
薛选青哪有耐心听他婆婆妈妈地讲,霍地一把从他手里拿过病历板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也不肯放过。
她看完忍着一口气,将病历板递给他,转过身恨不得找个沙袋猛揍一顿,最后却只抬手狠狠拍在了墙边排椅上,震得坐在排椅最边上的一个小孩子哇呜哭了出来。
薛选青掌心拍得通红,既痛又怒,整整两个月,她一直被瞒在鼓里,生病这种事情为什么要一个人扛?到底怎么扛过来的?!
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急诊室里人来人往,家长匆匆忙忙跑过来将孩子抱走,长椅上顿时空空荡荡。
薛选青一屁股坐上去,看着对面白墙发愣。
她大概是从单位赶来,身上制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一头短发看起来有两三天没洗了,眼底藏着青黑疲意,双眸失焦,过了好久回过神,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护士这时又来催了一遍盛秋实,等盛秋实走了,又紧接着转向薛选青,警告道:“警察同志,这里不能抽烟,要抽去外面抽。”
薛选青连忙将烟盒塞回口袋,一抬头,看到盛清让,努力平复焦虑情绪问道:“来了多久?”
盛清让回说:“大概半个小时。”顿了顿,他问:“宗瑛有没有什么亲人可以联系到?”
薛选青毫不犹豫地回了六个字:“有,但等于没有。”
宗家那一拨人向来不在意宗瑛过得怎么样,至于她妈妈那边的亲戚,远在千里之外,也不是紧急联系人的上佳选择。
这几年,宗瑛的紧急联系人栏里只有一个人——薛选青。
盛清让打消了请她家人来的念头。
然这时护士又喊道:“请宗瑛的家属过来办个手续。”
盛清让闻声转头,薛选青却已经起身走向护士站。
盛清让只能远远看着薛选青在柜台前出示证件、填表付费,而他在这个时代没有身份、没有人脉、没有足够的钱,能为宗瑛做的事情少得可怜。
薛选青办妥手续就站在走廊里等,直到护士同她讲“会诊出结果没有这么快的,你不要站在这里等,会挡住通道的”,她这才转过身,走向盛清让。
盛清让问她:“还要等多久?”
薛选青边讲边往外走:“过会要转去神经外科,讲到时候会通知。”她头也不回,只顾往前走,到门外时,碰到一辆救护车乌拉乌拉地朝门口驶来,它倏地停住,在接连的“让一让、让一让——”催促声中,人来人往的急诊入口让出通道来,迎接新的急救病人。
薛选青和盛清让也避到一旁,等乌拉乌拉的声音歇下来,门口重新恢复秩序,薛选青往后一靠,背挨着墙,摸出烟盒与打火机,拇指一按,“啪嗒”一声响,暗蓝夜色里亮起一星火苗。
她点了烟,低头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下沉,又缓慢从鼻腔里逸出。
“几年前我也带宗瑛来过急诊。”她突然开口,烟雾被夜色扯得稀薄一片:“日子过得太快了。”
盛清让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微妙情绪变化,侧头看她一眼,谨慎问道:“我能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来的急诊吗?”
“因为一起事故。”薛选青紧紧蹙眉,用力抿起唇,唇瓣却不自觉地轻颤了颤,为压制这种回忆带来的不安,于是又低头抽了一口烟。
事故?盛清让陡然想起宗瑛生日那晚他们聊到的某个话题。
那时他问她为什么不再是医生了,她的回答是:“发生了一些事故。”
他又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运动,她说:“攀岩。”
联想起宗瑛回答时难辨的神色变化,盛清让问薛选青:“是因为攀岩发生的事故吗?”
薛选青愕然抬头看他一眼:“你知道?”
盛清让摇摇头:“不,我只是猜测。”他稍顿,又道:“宗小姐在攀岩过程中伤了手,无法上手术台,所以转了行?”
薛选青听他讲完,迅速低头连吸几口烟,动作里藏满焦虑与懊恼。
她接连反驳:“不、不是……”说着突然抬了下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接着道:“那天宗瑛最后一次和队里一起出去,说爬完这一次就不爬了,因为攀岩对指关节的压力很大,很费手。
“外科手术对手的稳定性和耐力要求非常高,神经外科医生的手尤其精贵。
“她从心底里喜欢神经外科,这个取舍也许是必要的。”
薛选青一路铺垫,说完又低头抽两口烟,才接着往下讲:“那天天气很好,我记得。才下过雨,空气也特别干净,我们选了一条常规路线。那条路线难度等级合适,我爬过很多遍,非常熟悉,每一个难点我都很清楚。”
她言辞已经出现些许失序:“因为太熟悉,大家又起哄,所以就去掉了保护,但不巧的是我小腿抽筋了,虽然岩壁上打了挂片——”
薛选青的脸被烟雾笼罩,长久停顿之后,烟雾都散去,她声音委顿下来:“宗瑛救了我,但是伤了手。”
盛清让听到这里,想起宗瑛讲“一些事故”时的模样。
薛选青长叹一口气:“损伤很严重,但当时她对恢复很乐观,努力恢复了很长时间,等到各项测试都正常,她上了一台手术。那个病例很复杂,手术风险很高,方案准备了好几套,但最后还是失败了,那时闹得很大,也不晓得病人家属从哪里知道她曾经受过伤的事情,拿这个来攻击她和医院,质问为什么要让这样的医生上台——
“她把自己关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去找她,她桌上一摞书,说要考试,还反而跟我讲‘没有走不下去的路,只要想,总有办法’。”
薛选青说着重新点起一根烟,盛清让替她总结:“所以你带宗瑛入了行,她与你成了同事。”
“对。”全部讲完,薛选青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只有夹烟的手指止不住颤抖:“她很聪明,舍得吃苦,领悟能力很好,做事稳妥专心,有些方面她比我们更专业。”
盛清让被她的话带进回忆,脑海里却不住浮现出宗瑛专注工作的模样,到最后出现的一格画面,则是她站在阳台里落寞抽烟的侧影。
盛清让突然打住,问薛选青:“宗小姐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薛选青屈指轻弹烟灰,讲:“她第一次出现场就遇到高度*的尸体,味道太重了,而且那天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衣服也来不及换,再加上倒班的疲劳,就开始抽烟。这几年下来,多少有一些烟瘾,但我最近不怎么见她抽了,好像是要戒了。”讲到这里,薛选青想起刚才看过的病历板:“大概是因为生病戒的吧。”
薛选青理解了宗瑛的矛盾所在,她一方面渴望手术顺利,另一方面又担心手术失败,所以要在手术前把一切后事都准备妥当。
盛清让问:“我能不能知道宗瑛的病况?”
薛选青转过身,语声中疲态愈明显,无奈似叹息:“你自己问她吧。”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急诊护士站打来的电话。
护士讲:“神经外科过来接收病人了,马上转过去,你来一下。”
薛选青挂掉电话火速折回去,盛清让紧跟其后。
从急诊楼转入神经外科的病区,宗瑛仍在沉睡。
等全部安顿好,病区走廊里的挂钟已经跳过了零点,红彤彤的数字显示“00:00:05”,病房外的万家灯火,也逐渐要熄灭了。
夜一点点深,到凌晨五点多的时候,薛选青突然接到单位的电话,因此出了病房,而这时伏在病床边睡着的盛清让突然察觉宗瑛动了一动,他连忙直起身按亮了灯。
宗瑛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视线移向右侧方,又看到盛清让的脸,片刻恍惚之后她大概想明白了——
她应该是昏迷之后,被送到了医院;送她来医院的人,是盛清让。
盛清让在她头顶问:“宗小姐,能听到我说话吗?”
宗瑛先是隔着氧气面罩回应他,最后索性抬起手摘掉了面罩,哑着声讲:“我听得到,麻烦扶我坐起来。”
盛清让依言照做,宗瑛转头看一眼病房门口,隔着一块玻璃看到站在走廊里打电话的薛选青:“选青也来了吗?”
“是的。”盛清让又拿了垫子给她靠着,“是我打电话让她来的。”
宗瑛抬手想看时间,手腕上却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个住院手环。
盛清让给她递去水杯,默契地告诉她时间:“现在五点半了。”
她接过杯子,节制缓慢地饮水。
盛清让默不做声地看她喝水,宗瑛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他讲:“我很担心,我希望你可以痊愈,但——”
“但你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情况。”宗瑛接了他的话,侧身放下水杯:“简单说就是——”她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面埋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可以治疗的,对吗?”
“可以,但要承担一些风险。”宗瑛语声低哑,坦然承认:“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所以需要承担的风险也更高。”
所以想在这之前立遗嘱,想在这之前解开严曼猝然离世的谜团。
盛清让了然,正要开口安慰她,门外突然传来薛选青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这语气里充满敌意,盛清让和宗瑛循声看向门口,只见薛选青正与来者对峙。
紧接着大姑的声音乍然响起:“我是她大姑,我为什么不能来?我倒要问问你是哪个?”
薛选青赶忙去拦:“宗瑛现在在休息,要探病你挑个好时间行伐?”
“听说她昏迷了我才来的!”大姑趁薛选青不备,一把推开病房门,看到宗瑛坐着而不是躺着,松一口气讲:“不是已经醒了嘛!”她不顾阻拦往里走,看到盛清让又问:“你又是哪个?请让一让好伐?”
盛清让刚起身,大姑就霍地往椅子里一坐,抓住宗瑛的手道:“我刚刚在楼上听护士讲你昏迷被送进来了,急得要命就下来看看,你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宗瑛不吭声。
大姑讲:“你还在生上次那件事情的气呀?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外婆讲那些。”
她语气难得和缓,表情里甚至堆出来几分真诚,又问:“你现在觉得好一点没有?”
宗瑛仍旧不吭声。
盛清让意识到宗瑛并不欢迎这个来访者,便替她回:“她刚醒来,需要休息,你改日再来?”
他讲完,外面突然响起杂沓脚步声,转头看过去,只见盛秋实和一个护士走了进来。
盛秋实说:“醒了怎么也不讲一声?”随后瞥一眼监护仪,目光掠过大姑看向宗瑛,警告的同时又安慰她:“越拖越危险,我们会尽快定手术方案,虽然情况复杂,但你乐观一点,放宽心。”
大姑扭头关切问道:“手术危险吗?成功率怎么样?”
盛秋实冷着脸回她:“手术成功率对个体病例来讲只有参考意义,没有实际意义。”说完叮嘱宗瑛:“好好休息。”又指了输液管喊护士:“你帮她调一下输液速度。”
他讲完往外走,到门口拉过薛选青对她说:“宗瑛现在情绪不能有大波动,大姑讲话没分寸,你注意一下。”
薛选青讲“知道了,你去忙吧”,折回门内,只见宗瑛盯住大姑讲:“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请你出去。”
53|699号公寓(1)
薛选青只错过一两分钟的谈话,顿时不明所以。
她不晓得在拉下脸逐客之前,宗瑛就已经好脾气地劝说过大姑离开。
那会大姑刚被盛秋实的话噎了一下,一时间不晓得说什么,宗瑛便同她讲:“已经这个时候了,回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人守着。”
大姑紧接着却说:“我这种辰光还待在这个地方,又不止为你,昨天夜里宗瑜又下了病危,到现在还不晓得情况怎么样。”
她脸上布满忧愁,蹙眉叹道:“你讲我家怎么这样子倒霉啊,宗瑜病危,你也住院,接下来还要做手术!我听护士讲你这个病还蛮危险的,怪不得你前阵子急急忙忙处理股份,是不是担心手术出什么意外呀?”
她说着又去拉宗瑛的手,接着叹道:“你要是那个辰光就讲清楚,那么那天也不至于为这个事情吵了呀!你们这些做小辈的,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宗瑜现在也越来越不懂事,听说非要填什么遗体器官捐献申请,还讲阿姐能填为什么他不能填?”
骤顿,又问:“你以前读医学院的时候不会真的填过吧?”
大姑看向宗瑛的目光里藏满欲盖弥彰的探询。
宗瑛再不谙人情世故,也读得懂她漫长、自以为聪明的铺垫之后,最后那一句话的意图。
千言万语,不过是想试探——
你签过遗体器官捐献协议没有?
万一你手术失败,那么也不至于浪费一颗心脏。
宗瑛握起拳逐她出门,然在这声“请你出去”之后,是大姑拒绝离开的辩解:“你勿要多想,我没得其他意思,就想你好好养病,顺便有空的时候上去劝劝宗瑜,叫他不要填那个什么申请,他年纪还小,许多事情根本拎不清——”
话没讲完,大姑突觉后边有人抓住她手臂,猛地将她揪起来,一阵连推带搡竟然出了门,还不及反应,病房门就“砰——”地关了,里面彻底锁死。
大姑回过神,隔着小小一块玻璃,看到薛选青的脸,手指着她质问道:“你算个什么角色,插手我家的事情?!”
薛选青毫不客气地回瞪她一眼,一言不发却紧紧握拳,颈侧血管根根凸起。
大姑一向欺软怕硬,薛选青凶起来却是浑身上下一股煞气,大姑避开她视线又叨叨了两句,最后还是悻悻转个身走了。
“我就不该让她进来。”薛选青转过身看一眼宗瑛,“她刚刚又搅了什么是非?”
宗瑛紧紧握拳,愤怒到了一定程度,根本不晓得怎么开口,薛选青见她不吭声,走过去一把拉过盛清让出门,甫关上门就问:“到底什么情况?”
盛清让几乎一字不漏同她复述了大姑的原话,说完视线转向门内——宗瑛现在努力克制的风平浪静,反而更令人担心。
薛选青听完就一拳砸在防撞扶手上,压着一口气骂道:“老缺西!就她那个侄子命重要!是不是只要宗瑛签过捐献协议,他们还要为了一颗心脏串通搞谋杀?歹毒得简直——”薛选青语促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缓了缓才叹道:“真是好狠毒啊,摆出一副设身处地替别人想的模样,却满是算计人的坏心肠!”
她咬牙又捶一拳,循盛清让目光看向室内,顶灯白光与屋外蒙蒙亮起的晨光交织中,宗瑛捏皱了床头柜上的纸杯。
盛清让急忙推门入,却被薛选青一拦。
她抬头瞥一眼医院过道里的电子钟,冷声警告盛清让:“如果不打算在这个地方消失,那么你现在该走了。”
时间不早,神经外科病区楼层太高,在这里消失或许意味着要高坠丧命。
盛清让深吸一口气,薛选青握紧门把手催促他:“宗瑛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要操心,赶快走!”
因此六点整,盛清让顺利消失在了医院对面的烤肉店门口。
宗瑛站在病房窗前目睹了他的离开,天际初亮,街道上店铺未开、行人寥寥,他像幻影一样凭空消失,路上一切依旧,就像他从没有存在过。
她忽然闻声转头,薛选青来给她送早饭。
薛选青关上门,将饭盒搁在床头柜上,讲:“你不在,最近队里事情又多,领导死活不肯给批假,有个急事我要去处理一下,下班我就马上过来。”顿了顿,又叮嘱她:“那个老缺西要是再来骚扰你,你马上打电话给我。”
宗瑛叫她不要担心,吃了早饭,送她离开,等查房结束,宗瑛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逛,最后穿着病服披了一件开衫下了楼。
迫切想抽烟时,身上一支烟也没有,宗瑛又去戏剧学院和医院之间的那个小店买烟。
老板讲:“Black Devil缺货,你拿这个先应付着吧”,遂扔给她一包别的烟,暗蓝包装上,印了小小的一只银色和平鸽。
宗瑛借了火,站在柜台外抽烟。
接连抽了三根,最后一根快抽完时,老板瞥一眼她的住院手环讲:“你住院还抽这么多,不太好啊。”
宗瑛闻言抬头,天气好得离奇,不热不冷,年轻养眼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区里走出来,每个人都生机勃勃,她心中却是难以言说的苦闷——
一心想要划清界限,却得来如此“关心”。
在他们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盛放心脏的容器。
宗瑛没有再抽,将余下的烟收进口袋,回头看一眼店内的挂钟,剩下的都是无所事事的时间——
工作暂停,严曼的案子陷入停滞,手术要等,1937年的事情不用她插手,她彻头彻尾成了一个闲人。
薛选青来得很晚,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晚十点半,直奔病区瞥了眼宗瑛,见她在睡觉,陡松口气,身体一软,转个身在走廊排椅里坐下来。
一身疲惫,一身味道,头发也油腻腻,但她累得不想起身去洗。
突然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来,薛选青扭头一看,正是盛清让。
她转回头,看着空气问:“从哪过来?”
盛清让一身潮气,显然1937年还在下雨,他答:“公寓。”
一问一答,陷入沉默。
过好半天,薛选青突然坐正:“宗家那帮人急起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宗瑛心又善,万一真签了捐献协议,搞不好那帮人还会串通医生故意让她手术失败,一定要拦着宗瑛,等她醒了我要好好劝劝。”
盛清让听完,想了数秒,却回道:“就算如此,或许也是没有用。”
薛选青一愣,扭头看他。
只见他从公文包里取出薄薄小小的一册——白皮,上印国徽和出版社名称,中间一行红字“人体器官移植条例”。
“这是从宗小姐书柜里找到的,如果这是现行条例,其中第八条——”盛清让说着翻到那一页,指出相关条例:“公民生前未表示不同意捐献其人体器官的,该公民死亡后,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可以以书面形式共同表示同意捐献该公民人体器官的意愿。”
他手指重点划过“未表示不同意”,同时讲:“这意味着,即便宗小姐没有签捐献协议,但只要她没有明确表示不同意,她的父亲都有权利同意捐献她的器官。”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抿紧唇,脸部肌肉也愈僵硬。
薛选青一把夺过册子,埋头逐字读过去,霍地一合往膝盖上一拍:“只要她爸爸同意,不签也要捐?这要被那个老缺西知道还得了?!”
“不过——”盛清让开口接着往下讲:“只要明确表示不同意,比如以书面形式拒绝,那么谁也没有权利捐献、摘取器官。”
薛选青霍地起身,伸手就问盛清让:“有纸笔没有?等宗瑛醒了我马上叫她写。”
还不待盛清让找出笔,她却立刻转念道:“还是不了,以我对宗瑛的了解,她不会肯写的。我不用干涉她的意愿,我只要让那个老缺西一家断了这个歹毒念头。”
累了数日的薛选青此刻来了精神,她想这件事越快办妥越好,也不同盛清让多费口舌,只叮嘱他“你好好陪宗瑛”便奔向电梯,匆匆忙忙出了医院。
夜色茫茫,盛清让在病房中守着沉睡的宗瑛,看向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听到楼下间或响起的急救车声,忽然觉得和平年代的人同样经历着各种各样的“战争”,偌大都市是“舞台”也是“战场”。
薛选青奔波忙碌一个晚上,终于在夜幕将撤前回了医院。
她一口气跑上来,同盛清让递去一份书面说明,心不静气不稳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同宗瑛的字迹一模一样?”
盛清让怕吵醒熟睡的宗瑛,拿着说明起身走到门外。
这份说明充分表达了“本人不同意捐献”的意愿,每个字都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签名更是像到极点。
薛选青明显迫不及待了:“这说明反正就只是做给宗家那帮人看,让他们现在断了歹念,保证宗瑛的手术没有猫腻。如果万一手术最后真的、真的不顺利——”她暗咬咬牙:“等真到了那一步,那么一切还是遵从她自己的意愿,这份说明也就当不存在。”
她说着拿回说明,往前走了两步,迎面撞上盛秋实,连忙问:“今天宗瑛大姑来了没有?”
盛秋实回道:“宗瑜还在危险期,他们家的人没事就在楼上守着,刚刚我还在电梯里碰到宗瑜妈妈的。”
薛选青闻言直奔电梯,门快合上的刹那,盛清让突然伸手拦了一下,进电梯抬手按下顶楼楼层,跟她一起上楼。
电梯快速上行,薛选青捏紧手里薄薄一张纸,酝酿着怒气。
出了电梯,先到宗瑜病房,除了护工没有别人。
护工见薛选青一身制服,被她一问,便实话说道:“刚才医生过来,她们两个就跟去诊室谈话了。”
她们两个?薛选青立马想到宗瑜妈妈和大姑,倏地转身,快步走向诊室。
门紧紧闭着,却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医生讲:“情况越来越差,没有匹配的心脏,你们要做好等不到的准备。”
宗瑜妈妈语声憔悴:“没有别的、别的办法?”
医生讲:“宗太太,该讲的我都讲过了,很抱歉。”
紧接着是大姑的声音:“不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说不定柳暗花明!”
医生问:“什么柳暗花明?”
盛清让深吸一口气,手背青筋纷纷凸起。
薛选青听到这里忍无可忍,抬手咚咚咚猛敲门,在医生讲“请进”的瞬间推门而入。
在三个人一并投来的目光中,薛选青径直走到大姑面前,竭力让自己看起来理智:“好一个柳暗花明啊。难怪你大早上特意去问宗瑛有没有签捐献协议,原来是这里有人急着换心脏?那么我告诉你——不用那么拐弯抹角地费心思了。”
她说着“啪”地一声将薄薄纸张拍在医生桌子上,一字不落背出条例:“公民生前表示不同意捐献其人体器官的,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捐献、摘取该公民的人体器官。公民生前表示不同意捐献其人体器官而摘取其尸体器官的,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所以你睁大眼仔细看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打宗瑛的主意?想都不要想!你们心里那点龌蹉念头赶紧断了!”
大姑明显一愣,但马上急跳脚了反驳:“老来掺合我们家的事情,你算老几?!”
薛选青胸膛起伏不定,盯着她一字一顿回道:“我哪怕什么都不算,宗瑛在我眼里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在你眼里呢?在你眼里是什么?!一颗会跳的心脏?”
她说完转过身,目光冷冷扫过宗瑜妈妈的脸:“退一万步讲,就算宗瑛真那么不走运,我薛选青拼上这条命,也不会允许你们动她身体分毫。”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屏气不出声,大姑眸光闪烁,手忙脚乱抓过桌上那张纸,急忙忙要撕。
薛选青便底气十足道:“你撕,我还留了复印件,你要不相信这是真的,尽管拿去做笔迹鉴定。”她讲完低头看一眼表,快步走几步,摔门离开。
时间已过六点,走廊里早就不见了盛清让的身影。
而诊室内,此刻则是死一样沉寂。
宗瑜妈妈从大姑手里一把夺过宗瑛的声明,一贯柔弱无害的脸上层层怒气上涌,逼得面色惨白如蜡,一张纸几在瞬间被她揉成一团。
她瞪向大姑,将纸团掷过去,情绪几近失控:“你多什么嘴,为什么要去问?!”
作者有话要说: 青哥: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啊大姑,要不是你来提这个醒,我们都想不起这个事情,说不定宗瑛就被暗搓搓地给阴了,更不要说阻止你们了。@大姑 @盛清让,盛先生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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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响捐献意愿的最大顾虑往往是“如果签署了捐献协议,那么在需要急救的时候自己可能得不到应有的救治,说不定还会存在故意谋杀”,虽然有严格的条例对这种可能进行控制,但实际操作中并不是就不会存在,有些人明知道自己在犯罪,利益驱使下也会干这种事情。
“如果脑死亡没有明显的界线和标准 , 可能会成为谋杀的一种最有效的掩护。”——徐宗良等《生命伦理学:理论与实践探索》
2.遗体器官捐献是不能指定被捐献人的,但本案例特殊(两个人都是极稀有血型,就算到系统里面去排,宗瑜说不定也可以排到)。遗体器官捐献不能指定被捐献人的原因比较复杂,很大程度上为了保证“避免器官买卖”,当然也有其他原因,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些“器官尸捐”方面的论文,在此就不赘述。
3.大姑自以为聪明然而她不懂法条,也不懂这个系统的运作,反而给了薛选青和民国boy一个提醒。当然宗瑜也不懂,以他的年纪是不能自己签捐献协议的,“捐献人体器官的公民应当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4.薛选青搞虚假书面证明这个行为,不应该鼓励。
5.宗瑛家有这种条例册子其实蛮正常,警察系统里面不少人参加司考的,宗小姐家说不定可多法律相关的书了,或许还有司考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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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99号公寓(1)
说话用尽力气,血液急速上涌,四肢末端一阵缺氧的麻木,宗瑜妈妈头重脚轻地晃了一下。
大姑被纸团砸到,迎面又接了宗瑜妈妈这一句,简直委屈到极点,瞪眼怒驳:“我怎么了?我难道是为自己?你朝我发什么火?!”
宗瑜妈妈回过神,抬手整理耳侧掉下来的头发,轻颤的冰冷手指急促重复了三四遍,才将碎发全部抿到耳后。
她竭力恢复理智,胸膛却仍不住起伏,声音压下来,掩饰自己的怒气与焦虑:“我的意思是……宗瑛生病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打扰?”到这句,她面色已有几分缓和,语气更是恢复到往常一贯的平和状态。
大姑既气又自觉憋屈,她早年离婚,儿子判给男方,男方移居国外重组家庭,一别二十来年,只有寥寥联系,去年儿子成家,连婚礼也没请她去。
人到中年,脾气又坏,朋友都是为利来;不必工作,无事可念,就干脆将弟弟家的事当自己的事。
哪晓得再操心、在人家眼里她也不过是个“做什么都不落好”的外人。
她气急了便罔顾场合,反问道:“你这话讲得真有意思,好像只有我是坏人!你敢讲自己就没存半点心思?!”
宗瑜妈妈略慌张地瞥一眼办公桌后始终缄默的医生,往前走几步捡起纸团,同大姑说“不要再讲了”,就握紧纸团匆匆出了门。
她往外走时,薛选青仍在门口守着。
她抬头,薛选青垂眸,两人目光相撞,一个慌,一个冷。
薛选青看一眼她手中紧攥的纸团,想起刚才她在里面那句歇斯底里的“你多什么嘴,为什么要去问”,冷笑笑,别有意味地讲:“‘兔子’逼急了咬人?可我不过是给你看个声明,就把你急成这个样子?是不是砸你如意算盘了?”
薛选青语声不高,却句句带刺。
宗瑜妈妈故作镇定,低头捋发:“你让一让。”
薛选青不再拦她去路,宗瑜妈妈便快步走向病房。
大姑紧接着从诊室里出来,薛选青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冷笑道:“心眼太坏会遭报应的,你当心点活。”
大姑见识了薛选青的蛮气,自觉对着干只会吃亏,闻声忿忿一扭头,一声也不吭,径直快步走向电梯。
九月末的天,六点钟才刚刚日出,多云天气,天亮得就更迟,薛选青回到宗瑛病房时,拉开窗帘,外面还是一片阴灰。
她双手插在裤兜里,出神地望着底下来来往往,忽听得宗瑛出声:“刚从楼上下来?”
薛选青乍然敛神,扭头看宗瑛:“你什么时候醒的?嚇我一跳。”又问:“你怎么晓得我上楼去了?”
宗瑛调整坐姿抬眸望向她,回道:“刚才秋实来查房,讲你问她有没有见到大姑。”
薛选青心想盛秋实真是多嘴,同宗瑛解释说:“我就上去警告她一下,不要老是来烦你。”
她脸色因为长期熬夜看起来一片黯淡,头发更油腻了,宗瑛抬头看她半天,最后讲:“选青,谢谢。”
“干嘛突然这样见外?怪吓人的。”薛选青说着走到床旁,按灭灯,伸手拿过不锈钢热水壶,取了纸杯倒了满满一杯,边喝水边道:“他们嘴脸也太难看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也惦记,尤其那个大姑,操心那么多干什么?她自己小孩不理她,就来烦别人家,什么人啊这是。”
抱怨完,水也饮尽,薛选青搁下纸杯:“真是可气。”说完手机突然来电,她快步走出去接电话:“对,那个案子是我在跟……”
经薛选青这么一提,宗瑛想起严曼去世后他们争夺遗产的嘴脸,“不是自己的东西也惦记”这种情形,她原来早就见识过了。
如果那时是深感厌恶,那么现在也只剩寒心了。
薛选青挂了电话折回来,临走前快语道:“我有点活要干,去去就回,你这段时间就当休假补觉,放宽心休息,再有人来烦你,我就去揍他。”
她事情紧急,却还不忘宽慰宗瑛。这世上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的过路朋友多的是,真心为你考虑、盼你好的人却寥寥无几。
宗瑛很珍惜如此缘分,见她关上门,默不作声看了一会,随后视线又移向案头一支开得正好的向日葵——
是盛清让昨晚带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医院住久了,隐约像回到作为住院医生的时候,每天呼吸的空气总有消毒水味道,外面救护车的声音总是刚歇又起。
九月末的上海一派悲秋模样,好在有国庆长假可盼,连日雨天也就没有那么可憎了。
七十多年前的上海,战事愈惨烈,码头车站连遭轰炸,内迁之路越发难走,但为免工厂资敌,仍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盛清让频繁奔波于码头和市郊工厂,琐务缠身,早在几天前的某个深夜,宗瑛担心他往返路远耽误工夫,便讲:“你不必天天过来,我在医院十分安全。”
果然,那晚之后,宗瑛就再没有见过他,只有床头柜上用旧报纸包了的向日葵花,始终都很新鲜。
是日清晨,来送药的早班护士看着床头柜上的花说:“你这个向日葵不插水里也不会枯的呀。”
旁边一个实习医生立刻讲:“哪里不枯啊,那个老派先生每天半夜都要来换的,有时候三点钟,有时候四五点钟,送完了还总要到诊室去问问情况,光我亲自遇到的就有三次了。”
宗瑛仰头吞了药,看向那个实习医生:“问完就走了吗?”
“对,感觉好像每次都很匆忙,你不晓得呀?也难怪,他来的时候你都已经睡着了。”实习医生讲完又八卦道,“他是你什么人呀?”
宗瑛伸手拿过那支向日葵,打开用来包裹花茎的报纸一角,看到报头和日期——
“ws”(字林西报)
“ber29,1937”(上海,星期三,1937年9月29日)
是他那边昨天的日期。
月末上海连绵阴雨,连向日葵也带上了潮气,尽管如此,花瓣却仍然饱满明丽,成为灰白天气里始终新鲜的一抹生机。
宗瑛重新用报纸包好向日葵,回答道:“很重要的人。”
九月最后一天,上海还在下雨,到傍晚,雨也没停。
长假即将开始,城内的堵车比起往日更严重,窗外霓虹被雨水糊得一片红一片绿,宗瑛拉上窗帘,披了件开衫走出病房。
她问盛秋实借了台连接外网的电脑,登录邮箱,下载了薛选青数日前发给她的那封关于严曼高坠案的资料,打印出一叠来准备再细细看一遍。
病房走廊里有饭菜加热的味道,宗瑛拿着资料边走边看,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下她的肩——
宗瑛霍地转头,只看到一个穿护工服的中年女人,有一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轻蹙眉,对方讲:“你还记得我伐?我是宗瑜病房里那个护工。”
宗瑛警觉转身:“请问……什么事情?”
护工道:“那个孩子想见你。”
“想见我?”
“对,他还特意关照我,叫我趁病房没别人的时候再来叫你。”
宗瑜提出要见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但这次额外“关照”的部分却显出些许不一样。
护工见宗瑛有片刻愣神,提醒她道:“现在楼上没有人的,他妈妈刚刚回去了,一个钟头内都不会回来。”
宗瑛想了想,将资料卷成一卷握在手里,决定上楼一次。
一路上护工同她讲宗瑜的病况,说:“前几天都差点救不回来了,今天稍微好点,但还是要靠机器撑着的,讲不了多少话。”
医院的灯,好像哪里都是白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到特需病房,按亮床头一盏小灯,才有一点点的暖光。
宗瑛坐下来,病房内便只有她和宗瑜。
少年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透明氧气面罩里一呼一吸,胸膛起伏吃力迟缓。
病房窗帘没拉,外面的雨停了,宗瑛打算起身去拉上窗帘时,宗瑜睁开了眼。
眼皮似有千钧重,费力完全睁开,一双眼却眸光黯淡,他隔着氧气面罩讲话,声音闷沉干瘪:“姐。”
宗瑛看一眼监护仪显示屏,数据稍有波动但还算稳定,她倒了一点温水,问他:“要不要喝水?”
宗瑜视线从杯子上转移到她脸上,最后摇摇头。
太久不见,平时鲜有沟通,两个人之间缺少交流的经验与模式。
最后还是宗瑜先开口:“你也住院了。”他讲得很慢,吐字也很含糊:“你也要做手术。”
宗瑛应道:“对。”
一来一往,又是沉默。
宗瑜微微闭眼,很久又睁开,嘴唇开阖,始终未出声。
他留置针头的手背毫无血色,指头忽然动了动,探进薄薄被子里似乎想寻找什么,宗瑛垂首去看,只见他半天摸出一只手机——
屏幕已经裂了,应该是从723隧道车祸现场捡回来的手机,好在没有完全损坏,他指头移到开机键长按一会儿,手机屏就顺利亮起来。
宗瑛见他摸索着找到“语音备忘录”,指腹接连戳试了两次,它才响应跳出页面。
屏幕上依次往下是录制界面、录音文件列表,最新一条“新录音28”,显示日期“2015年9月19日”,录音时长1分15秒。
宗瑜将手机递给她。
宗瑛接过手机,点开那条录音,将手机放到耳边,听到并不太清晰的对话,似乎隔着门,讲话的是一男一女。
其中女性的声音她很熟悉了,是宗瑜妈妈;男声她也不陌生,至少在不同场合听到过四次——
一次在电话里,一次在佘山别墅,一次在车里,一次在邢学义的书房。
宗瑛抿唇辨听,只听到沈秘书讲:“先生说了,比起大海捞针地满世界找,近在眼前不是更方便?”哗啦翻动纸张的声音过后,紧接着便是:“这是宗瑛七月份的一份检查报告,以她这种情况必须接受手术,不论手术成功与否,她的心脏都是宗瑜的,配型很完美,你要做的,只是等。”
对面一台加湿器嚣张地吞云吐雾,宗瑛只觉扑面的凉。
她突然放下手机,身体前倾,伸手关掉加湿器,握紧了手里关于严曼的鉴定报告。
室内安静得只剩医疗机器运转时发出的轻细声响,宗瑛这一刻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忽有一只凉凉的手握住她手指,在她回过神的刹那,那手又倏地缩回去,连一直看向她的目光,也移向靠窗的矮柜。
宗瑛循他视线看过去,又听他艰难开口:“书包。”
她起身走向矮柜,顺便拉上窗帘,弯腰打开柜子,里面摆了好几只行李包,看样子宗瑜妈妈这段时间几乎一直住在这里。
宗瑛从一堆行李包里翻出宗瑜的书包,那只包上染了些许血迹,同样是从车祸现场捡回来的。
她走到病床边,本要将书包递给他,宗瑜却摇摇头,痛苦地哑着声重复:“打开、打开……”
宗瑛手指移到一侧拉链扣,“呲呲”声后,两侧链牙顺利分开——书包里是成沓的试卷,还有一本数学,一本物理。
宗瑜这时朝她伸出手,宗瑛依次将两本书递给他,但他都没接,直到她将整沓试卷递过去,他才接了。
他试图坐起来更方便地去翻试卷,但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这样做,因此越翻越着急,旁边的监护仪数字不安地变化着。
宗瑛留意着监护仪,问他:“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然她话音刚落,宗瑜终于从试卷出翻出几张略泛黄的纸,手微微抖着将它抽了出来——
纸张被血染了大片,而那血迹因年代久远,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纸面上印着实验数据和报告,白纸黑字、图表模型之间,有少量严曼的字迹。
她划了圈,在旁边用小字写了质疑意见。
宗瑛捏着这几张纸,想起严曼鉴定报告中“现场血迹有破坏痕迹”的记录,仿佛能嗅到纸面上那血的气味——
它们来自高坠现场,但在报案前就已经被捡走。
严曼的死因是高坠导致的失血过多,如果在坠落当时就送急救,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然而他们细致到捡走这报告,却不肯打一个120电话。
55|699号公寓(1)
推门声乍响,宗瑛顿时心跳增速脊背紧绷。看小说最新更新来乐文小说网,http://www.lwxsw.org/
她手忙脚乱收拾病床上铺开的卷子和带血文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你是哪位?”
宗瑛闻声转头,看清来者是查房医生,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才骤然落地,然面色因突如其来的惊吓仍旧煞白,薄薄嘴唇毫无血色,收书包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
宗瑛将手机塞回被窝,却遭遇到另一只手的抵抗。
她回查房医生:“我是他姐姐。”
医生瞥一眼监护仪,蹙起眉看向穿病服的宗瑛,迅速回想起之前发生在诊室里的那场冲突,讲:“你就是他姐姐?刚刚聊了什么让他激动成这样?”他说着重新看向监护仪,略有不满地责怪道:“他现在要静养,怎么能让他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呢?”
宗瑛点头应了声“我晓得了”,这时候宗瑜仍将手机往外推,竭力示意宗瑛将手机带走。
宗瑜呼吸愈困难,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宗瑛手里的书包上,隔着氧气面罩,他口形吃力地变化着,只重复讲两个字:“拿——走。”
宗瑛转头看他,监护仪滴滴滴骤响起警报声,医生立刻推开宗瑛,外面两个护士收到警报也很快赶来,其中一个更是直接将宗瑛推出了门。
门内生死忙碌,门外的宗瑛一手提着沉甸甸的书包,一手握着电量将尽的碎屏手机。
特需病区走廊里是诡异的清净,尽头传来“哒哒哒”的匆促脚步声,护工闻讯赶来,但她也什么忙都帮不上,也只能站在门外等。
宗瑛抬头望了望走廊电子挂钟——晚七点半,距她进来已经过去四十几分钟。
她沉默地紧盯被关闭的病房门,十分钟后医生仍没有出来,护工转头看向她,好意地提醒了一句:“他妈妈应该快回来了。”
宗瑛略焦虑地握紧手机,犹豫片刻最终快步走向电梯,至电梯门口,只见楼层提示数字自14一路升到19,就在电梯将至20楼的瞬间,她转身拐进了楼梯间。
五秒之后,宗瑜妈妈出了电梯门。
宗瑛提着书包从安全通道一路往下走,整整20层,快步走到底层的时候呼吸急促,脑子感觉缺氧,手里的书包仿佛更沉了。
走出门,路灯已经全部点亮,骤雨初歇后的早秋夜晚,风大得嚣张。
宗瑛回了公寓。
数日未有人至,公寓窗户一直没开,打开门,一阵封闭久了的气味扑面而来。
接连按亮几盏灯,又推开通往阳台的窗,室内才总算有些通畅感。
宗瑛从书柜里取下严曼生前使用的最后一本日程记录,又翻出之前从邢学义别墅中拿来的那本工作簿,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连同书包里那几张带血迹的报告、宗瑜的手机,一并摆到茶几上。
屋外秋风肆虐,屋内仅有滴答滴答时间走动的声音。
宗瑛交握双手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平复情绪,伸手重新打开手机,点开那条录音,再次听到“先生说了……不论手术成功与否……你要做的,只是等”的对话。
讲这话的人是沈秘书,他口中的先生指的正是深陷新希股权之争的吕谦明。
联系之前网络上被删除的传言、及峨眉山景区门票和护身符,足见吕谦明和宗瑜妈妈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继续往下听,沈秘书讲了一句很值得回味的话:“宗瑜的手术你放心,先生一向守信,宗庆霖不肯冒险的事情,先生只要答应下来就一定会帮你办到。”最后他询问了“邢学义手里2.6%股份的处理进展”,并嘱咐宗瑜妈妈:“你尽快整理一下邢学义的遗物,先生想尽快处理掉。”
从沈秘书后半段的话来看,吕谦明和宗瑜妈妈之间的关系,更像一种交易。
吕的筹码是帮宗瑜找到合适的心脏,交换条件是邢学义的股份及遗物。
此事存在两个疑点:
第一,宗瑜的手术,宗瑜妈妈为什么要找一个外人插手?
第二,吕谦明除了索要股份外,为什么还要邢学义的遗物?
宗瑜亟需移植,却迟迟等不到合适心脏,这种紧急情况下,宗瑜妈妈是否会想通过“非法渠道”来获得器官?
沈秘书所言“比起大海捞针地满世界找,近在眼前的不是更方便”,说明他们在打她心脏主意之前,或许就已经试图从其他途径寻找过合适器官。
而他提到的“宗庆霖不肯冒险的事情”,是不是因为宗庆霖拒绝了“通过非法渠道获取心脏”的想法,宗瑜妈妈才转而求助于吕谦明?
求助有偿,吕谦明因此顺理成章提出自己的条件——要邢学义的股份和遗物。
如果说图股份是为了在新希股权之争中占得优势,那么要遗物极有可能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不论是那次在邢学义住处的狭路相逢,还是后来邢学义别墅被烧,都证明一点——邢学义遗物中有吕谦明亟需寻找的东西,且他找到这个东西的目的是为了销毁。
他要找的会是这个吗?
宗瑛拿起桌上那几张报告纸,一张张逐字看过去。
这几张纸应该只是一份报告中的一部分,从结构看并不完整,内容关乎新药上市的安全性评价试验,当年严曼看过之后表示存疑并写了意见,其中一行小字表示:“这份报告的数据为何与我所掌握的实际数据有出入?”
她圈了少部分数字,最后留下一句:“请谨记:故意篡改不论大小,性质都是造假。”
报告最后一页打了日期——正好是严曼去世的前一天,9月13日。
报告整理人:邢学义;第一审阅人:吕谦明。
昏光照耀下的大片血迹,提示这些报告曾出现在严曼坠楼现场。
为什么严曼会带着报告跳楼?和她在一起的,除了邢学义,还有第三个人——吕谦明。
三个人因为这份报告见面?因为这份报告起了争执?最后因为争执导致严曼坠了楼?
报告跟严曼一起掉了下去,由于担心留下相关物证,所以邢、吕二人捡走了这份带血的报告。
宗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现场拍摄的照片。
严曼的尸体、大片的血迹,那个场景越来越清晰,甚至有了声音和气味——
她坠落下来的瞬间,抓在手里的报告纷纷散开,缓沉至地面,挨着严曼的纸张迅速被浸染。
楼上两个人或许惊慌失措、或许预谋得逞格外沉着,总之他们匆匆下了楼,罔顾还存有一缕气息的严曼,只捡走了地上的纸。
有没有主谋,如果有会是谁,吕谦明还是邢学义?
宗瑛抬手撑住额头,闭眼调整思路和情绪。
半晌,她伸手翻开茶几上那本邢学义工作簿,9月14号那页只写了“这一天,我吃掉了自己的良心”,虽未记录更多信息,但字里行间多少流露出一些懊恼。
邢学义自那之后似乎一直深陷自责当中,对比吕谦明不择手段妄图销毁证据,直觉告诉宗瑛,吕谦明很可能才是事件的主导者。
后来吕和邢学义的关系如何,邢学义的死——和吕有关吗?
723隧道案,真的是意外?
车上发现的那袋毒品会是谁给的呢?有没有可能是吕谦明?
宗瑛想到这里霍地起身,快步走回卧室,从斗柜里找出吕谦明寄给她的包裹。
她打开木盒,取出信封,倒出一沓照片,小心翼翼拿起一张,对光观察——
光面材质的照片上,散落着两三个完整的指纹。
她正打算将其装进物证袋,家里座机铃声乍响,将紧绷的神经哗啦切断。
宗瑛下意识揉揉太阳穴,疾步走过去接起电话,那厢传来薛选青急促的声音:“喂?”
宗瑛应了一声:“我在。”
薛选青大舒口气:“果然在家,吓死我了。你手机什么时候去修一下,老是联系不上你,总提心吊胆的。”
她顿了顿,又问:“怎么突然回家去了?”
宗瑛反问:“你现在有空吗?”
薛选青一捋额发:“当然!”
宗瑛瞥向茶几上的物证:“那么过来一趟,我有些东西要拿给你。”
薛选青来得很快,十五分钟后,她气喘吁吁敲开宗瑛的房门。
“外面风好大!”她抱怨着看向宗瑛的脸,急促气息骤敛:“你脸色怎么这样差?又出了什么幺蛾子,那老缺西又来烦你了?”
“不。”宗瑛转过身走回沙发,沉默着坐下来。
薛选青紧跟着过去,还没来得及坐,就注意到了茶几上的物证袋。
她还愣着,宗瑛就递了支烟过来。
薛选青接过烟却不急着抽,指着物证袋问:“这都什么?”
宗瑛只顾低头抽烟,抽到第三口就扭头一阵猛咳,脸也被逼得泛红,过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你坐,我给你慢慢讲。”
薛选青垂眸警告:“把烟掐了。”
宗瑛便当真灭了烟,将余下小半支投入垃圾桶,心中的愤懑不平和难过攀至顶峰,反而呈现出一种离奇的平静。
她依次给薛选青解释物证的来源和她的推论时,语声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末了播放沈秘书和宗瑜妈妈的录音时,薛选青差点气炸:“果然早就存了心思!心肠歹毒成这样,怎么养得出这样的儿子?!”
她揉碎手里的香烟,以此来平复怒气,又问:“宗瑜突然给你这些,是不是暗示他想说些什么?”
先前宗瑜接受警方调查时,一直以“受伤导致暂时性失忆”来回应,但他现在抛出这些物证,是当真记起来了,还是瞒到今天突然良心发现?
何况,他怎么会有这些物证?
尤其那个报告,应该是在邢学义那里才对,怎么会在他书包里?
薛选青咬唇思索,宗瑛递给她最后一个物证袋:“我记得723隧道案现场发现的毒品袋上曾提取到过完整指纹,这里的照片是吕谦明寄给我的,你可以去比对一下指纹是否一致。”
“我晓得了。”薛选青接过来,俯身收拾所有物证装箱:“我会尽快搞定这个事情。”
宗瑛坐在一旁看着,目光有片刻恍惚,她忽道:“我妈妈的案子,723事故,在这之后也许会得出一个最终的结果,但我不能确定到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
“瞎讲什么?”薛选青马上打断她,扭头盯着她眼睛讲:“这是你妈妈的事情,将来水落石出,要你亲自拿着结果去墓地告诉她,我绝不可能代劳。”
“我也希望这样,我也希望这样。”她低声重复了两遍,移开了视线。
座钟指针指向晚九点四十分。
这夜很凉,1937年的上海却闷热得出奇。
盛家工厂最后一批的机器设备全部装箱运妥当,趁夜通过苏州河伪装运出,却于码头遭遇轰炸。
敌机轰鸣,不长眼睛的炮弹间或下落,装运妥当的船拼命划进茂密芦苇丛躲避,还未及上船的工人连遭轰炸,面对当场死去的同伴也只能咬牙洒泪、冒着危险继续往船上抬机器。
最后一批了,等到了镇江,就可以换江轮,沿长江直抵暂时安全的内地。
一枚炮弹在数十米处炸开,半分钟后,和盛清让一起过来的工厂经理一抹脸上的灰和泪,抱着装船清单转头朝盛情让吼:“三少爷!这里太危险了!你——”
烟雾灰尘纷纷落定,他却没能再找到盛清让。
薛选青走后,宗瑛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一夜做了许多冗长错杂的梦,醒来时,玄关那盏廊灯静悄悄地亮着,她从沙发里起来,径直走向外阳台。
第二十一号台风“杜鹃”带来的影响还在继续,将近早晨,潮湿天地间是肃杀的冷。
满目阴灰中,她垂眸看到一个身影,久违的身影。
56|699号公寓(1)
心有灵犀似的,盛清让抬起头,也看到了宗瑛。
一个在未明天色里,迎面就是细雨,一个站在阳台上,身后是屋内昏光。
隔着将近三十米的高度,盛清让从包里取出手机,低头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家里座机铃声骤响,宗瑛敛神快步返回室内接电话,外阳台便只剩纱帘与台风纠缠。
宗瑛拎起电话“喂?”了一声。
盛清让抬头看一眼那空空荡荡的阳台,应道:“是我。”
宗瑛听到熟悉的声音,说:“我看到你了。”
“我知道。”他说,“外面风大,不要着凉。”
宗瑛转头看向阳台,风挟着纱帘恣舞,的确有些冷,他用这样的方式叫她进了屋。
她收回视线,问:“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他进门,穿过宽廊上了电梯,信号有些许不稳定:“我去医院没见到你,因此回家来看看。”
电梯上行,他问:“数日未见,你还好吗?”
宗瑛想起昨晚,实话实说:“不太好。”
他略急却稳声问:“是身体不好,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宗瑛避重就轻地回:“身体还好,每天都按时服药,休息得也算不错。”她停了停,反问:“你怎么样?”
盛清让此时并不体面,衣服全潮,头发也是湿的,台风并没能刮散他身上火药与尘土的味道。
他走出电梯,讲:“我也不太好,你看到我不要觉得过于狼狈。”言罢他在公寓门口停住,抬手敲响门板:“我到了。”
宗瑛挂掉电话匆匆走去玄关,廊灯照亮入口,打开门,灯光就照亮他的脸。
盛清让低头看一眼手表,抬头同她说:“我们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能够做什么?宗瑛什么也没有做,只盯着他的上衣领一动不动。
盛清让垂首审视自己的衣着,疑惑又略尴尬地问道:“我这样子……吓到你了吗?”
然他话音刚落,宗瑛却忽然走出来,身后的门也被带上,紧接着“咔哒”闭锁声响起,她松开把手,很自然地,往前半步,伸臂抱了他。
鼻尖抵上肩窝,宗瑛嗅到潮湿的硝烟味,略低的体温隔着薄薄衬衣传递,可以听到心跳声。
盛清让先是肩头紧张绷起,随后亦腾出一只手来回抱对方,理智提醒他时间还剩“十几秒”,但他此时却没法决然地推开宗瑛。
宗瑛似乎并不排斥回到那个年代。
这里有人对她起了杀心,他们也很快会知道她和宗瑜的接触,在一切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她潜意识里甚至希望暂时避开这个漩涡。
时间指向6点整,重回1937不可避免。
走道里弥漫着米粥味,收音机里响着无线电新闻广播,声音断断续续,一个太太坐在门口,斜望着电梯,忽将视线移向盛清让家门口,被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吓了一跳,眼皮上翻轻咳一声,马上扭头叫自己家小孩:“回屋里去。”
抱在一起的两人听到动静,这才倏地松手放开彼此。
宗瑛站到一旁,盛清让取出钥匙。
上一分钟还是她开门,这一刻轮到他来开这扇门。
打开廊灯,昏黄光线笼罩的家具地板还是老样子,空气有些闷,大概是久不开窗的缘故。
盛清让请她进了屋,关好门放下公文包,快步走向电话机,拎起听筒拨出去一个电话。
等了很久,电话才接通。
宗瑛坐进沙发,只听他说:“是的,我没事。”、“船后来开走了吗?”、“大哥那里我来讲。”、“船到了镇江再联系。好、好的,辛苦了,务必保重。”
自始至终,他脸上始终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最后挂掉电话兀自沉默半分钟,他又拨了一个电话。
大概是打去家里的,佣人很快接起电话,之后又是等待。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唤了一声:“大嫂。”
还没待他讲,那厢大嫂哑着声音说道:“昨晚的事情,他们已经同我讲了。不管怎么样,好歹厂子搬出去了,也没有落到日本人手里,就已是很不容易。”她长叹,又道:“听你声音也很累了,工厂那边的善后事宜,我来解决。你不用操心,今天在公寓好好休息,搬家的事情等明天你来公馆再谈。”
随后大嫂挂了电话,盛清让搁下听筒转过身。
宗瑛抬头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破天荒地回:“没有安排。”
从来都只见他忙忙碌碌,手上有做不完的事情,今天这样真是头一遭。
宗瑛打量他的倦容,起身道:“我去煮些吃的,你去洗澡。”
她径直走向厨房,打开柜子翻找上次带来的速食品。盛清让站在客厅愣愣看了她一会儿,回过神快步走进浴室。
宗瑛拧开热水龙头,一滴水也没有——看来热水管道系统再度罢工,盛清让只能洗冷水澡了。
她烧水煮面,又开了两只鲮鱼罐头,伸手将窗帘拉开小半,外面太阳照常升起,天色愈明亮——这是1937年的10月1日,对上海民众来说,这一天与“国庆”和“长假”还扯不上半点关系,只有前线阵地被日军突破的消息不断传来,令人更加不安。
面煮好后,浴室里水声还没歇。
宗瑛关掉煤气,拿了钥匙下楼,打算去取牛奶和早报。
叶先生仍坐在服务处台子后面,只冒出来半个脑袋。他头发未如往常一样抹油,有点毛躁,好像多了些白头发,显得有点憔悴。
宗瑛拿了报纸,没有看见牛奶瓶,便问他:“现在不送牛奶了吗?”
叶先生闻声起身,语气却不同往日般热情:“听说连郊区的奶牛都吓得逃了!牛奶厂哪里还能正常供应鲜奶的呀?”他连连叹气,又道:“宗小姐,你是不是也快离开上海了?是要同盛家人一起搬去内地?”
宗瑛抬眸回看他,反问:“去内地?”
叶先生讲:“昨天盛家五小姐过来拿东西,她讲盛家厂子都搬去内地了,因此家里人也要跟着搬过去,我想你同盛先生关系那样好,大概也是要一起走的,原来你不去的呀?”
宗瑛听他说完,只敷衍应道:“我不晓得这件事,因此不确定,我先上去了。”
她沿楼梯一路往上,初秋阳光从狭窄玻璃窗探进来,铺了半边台阶。
她边走边想,盛家即将离开上海,那么盛清让呢,也要一起走吗?他刚刚在电话里讲的,就是关于盛家工厂搬迁的事吗?
上了顶楼,她放缓脚步,摸出钥匙打开门,室内速食面的香气已经冷了,浴室水声也停了,屋子里安静得令人诧异。
宗瑛小心关上门,走几步便看到在沙发上侧躺着的盛清让。
他洗好澡换了身睡衣,头发还未彻底擦干,倒头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宗瑛走到他跟前,俯身想喊他起来,但她连唤几声“盛先生吃饭了”,盛清让的眼皮却始终耷着,呼吸很沉。
他太累了,睫毛上压着重负,一只手握成拳收在胸前,另一只手搭在沙发上,手背的伤还没有痊愈。
宗瑛没有再喊他,给他盖了毯子,又拿过搭在扶手上的毛巾,小心翼翼替他擦了擦头发,手指无意碰到他的脸,只觉得他皮肤好冷。
太阳越升越高,秋风也烈。
这时公共租界的盛公馆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连一顿早饭也吃不安生。
从工厂搬迁那天开始,大嫂就通知了家里人随厂撤离上海的决定。也正因为这个决定,打破了这个家短暂的和平表象。
为举家搬迁闹不愉快,除了钱的事,便只剩迁移目的地了。
二姐死活不同意去内地,她讲:“上海遭难,内地难道就是保险箱?反正我是不会去的,我要带阿晖去香港,我也不会让清蕙跟你们去。”
大嫂对此也并不强求:“你不想去,我也不会强求,但清蕙一定要跟我们走。毕竟她还带了两个孩子,你们到了香港,恐怕很难有精力去照顾。”
二姐瞪眼:“谁说要带那两个小孩?!清蕙收养他们不过是一时兴起,你们竟当真!她带两个拖油瓶,将来怎么嫁人?何况她现在书还没有读完!上海的大学现在也不能读了,她跟我们去香港读书最好不过。”
大嫂回:“我已经安排好了,清蕙到内地,孩子由我们照顾,老三能够帮她联系学校,她仍可以读书,将来想结婚仍可以结婚。”
都是为老幺考虑,却硬是生出分歧。
你一言我一句地针锋相对,最后连大嫂都有了怒气。
一直闷头吃饭的清蕙,霍地抬头赌气道:“你们能不能不要替我做决定?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就要留在上海,我只想留在上海!”
她说完拍下筷子,起身匆匆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却马上又起争执,只不过这回还多了二姐夫和大哥的加入。
男人们闷头抽烟,餐桌上弥漫的烟味,顿时盖过了饭菜的香味,室内一片乌烟瘴气。
大嫂起身整了整衣裳,肃声道:“我现在去工厂善后,希望家里不要再生事。”
她走出这烟雾,喊姚叔开车去工厂,大门开,大门关,汽车声音远去,客厅里的男人们接连散去,孩子们也被佣人带走,只剩二姐在餐桌前坐着。
这时奶妈快步走过来,同她讲:“阿晖小少爷还是没有胃口,这可怎么办呀?”
阿晖上次得了霍乱,好不容易撑过来,眼下大病初愈,身体虚得很,正是要补的时候,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整日有气无力卧床待着,问他也难得讲一句话。
二姐脸上现出明显的焦虑,她拢拢披肩起身上了楼。
到自己孩子面前,她才将带刺的外壳卸掉,看他一脸苍白病容既心疼又自责,最后低头柔声问阿晖:“告诉妈妈,你想吃什么?”
阿晖想了好半天,才低低讲了一句:“我想吃……想吃奶油蛋糕。”
二姐答应下来:“好,妈妈马上给你去买。”
她叮嘱奶妈给阿晖喂点米汤,自己则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去年做的衣服穿在身上,腰身明显宽松了一圈,对镜子照照,下颌尖尖的,头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修整了。
她叹口气,拿上小皮包下了楼,跟佣人说:“叫姚叔去开车。”
佣人回她:“姚叔刚刚开车送太太去工厂了呀。”
她这才想起大嫂刚刚出去了,只好说:“那帮我去喊个人力车。”
佣人很快帮她叫来一辆车,秋风飒飒,即便有太阳照着,也是有点凉了,车夫倒还是露着胳膊卖力拉车。
一路奔至霞飞路,阿晖钟爱的那家西饼店却紧闭着门,二姐下车反复确认,门锁落在外面,玻璃橱窗里边空空荡荡,看来有阵子不营业了。
车夫问她:“太太你要买什么呀?”
二姐皱着眉不耐烦地回说:“奶油蛋糕。”又抱怨:“又不是战区,关什么门停什么业?!”
车夫便讲:“要买奶油蛋糕啊?新垃圾桥附近有家店开着的呀。”
二姐一听,急忙忙又坐上车:“快点带我去!”
人力车载着她在秋风里奔驰,苏州河里浮着尸体,北岸的炮声间或响起,租界和战区的交界,藏着零星冲突。
太阳移到了当空,又不慌不忙地往西斜,盛公馆里最后一点蝉鸣声疲倦地歇下来,午睡的人早就醒了,孩子们在花园里捉迷藏,清蕙坐在客厅里看书,一直听佣人嘀咕“二小姐去买个蛋糕怎么还不回来”。
她听得烦了,搁下书,客厅里的座钟铛铛铛地打了五下。
清蕙起身去小花园里喊孩子回来,待他们都到了楼上,她一个人在门口踱了会儿,想了半晌,快步走回室内打了个电话出去。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声乍响,坐在餐桌前翻看旧书的宗瑛霍地站起来,下意识接起了电话。
“喂?”那边是清蕙急切的声音。
“清蕙?”宗瑛反问,又应:“是我。”
“宗小姐!我三哥哥呢?”
宗瑛刚讲“你三哥哥在睡觉,有事吗”,就有人从她身后伸手接过了听筒。
盛清让比宗瑛高了大半个头,宗瑛错愕侧身,视线刚及他下颌,只见他喉结轻轻滑动,声音仿佛透过薄薄的颈间皮肤传出来:“好的,知道了,我马上打电话给巡捕房。”
57|699号公寓(1)
盛清让说完挂了电话,另一只手越过宗瑛腰侧,拨动号码盘,联系工部局巡捕房。
几经转接,他同负责人讲明二姐的情况,恳请对方帮忙留意,如有消息望第一时间告知。
宗瑛从他叙述中得知,二姐一大早出门说去买蛋糕,但近日暮了仍一点消息也没有,清蕙觉得心慌,便打电话给盛清让,请他帮忙找一找。
按说一个成年人出门办事,晚点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是战时,一切不比往常,清蕙的担心和焦虑并不多余。
盛清让搁下听筒,垂眸对上宗瑛的目光:“怎么了?”
宗瑛不答,仍侧着身抬头看他——身着睡衣,头发因没干就睡显出难得的蓬松凌乱,刚睡醒的脸上少了维持距离的客套,看起来反而更具真实感。
盛清让意识到她在打量自己,倏地避开视线,侧头看了眼座钟。
下午五点十七分,这意味着他在沙发上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而宗瑛就这么看着他睡了一整个白天。
他顿觉尴尬,连忙转过身,讲:“我去洗漱。”
宗瑛看他快步走向浴室,重回餐桌捡起那本在读的旧书,又往后翻了两页,却怎么也没心思读下去了。
她走进盛清让卧室,拉开斗柜,从老位置找出自己的那套衣服。
刚刚换好,洗漱完毕的盛清让就迎面走进来,她拿着换下的病服避到一边,不待他开口,便替他带上门,站到外面去等。
夕阳入室,一派静谧。
如果不必出门,也无外事扰,这个公寓倒真是风平浪静,令人心安。
盛清让还会在这里住多久?住到租约到期,还是住到打算离开上海的那一天?
他会和盛家人一起离开上海吗?
宗瑛想着想着,就听到卧室房门开的声音。她转过身,只见他头发梳理妥当,衣衫整洁,手提公文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果然,他讲:“现在我需要去一趟公馆。”
宗瑛颔首,回道:“一起。”
盛清让刚才见她换了衣服,便猜到她打算跟着出门。
也好,留她独自在这里,他也放心不下。
宗瑛见他没反对,端起餐桌上的茶杯走过去递给他,叮嘱“喝点水”,随即又返身进厨房,从橱柜里找出一盒饼干。
她拿了饼干走去玄关换鞋,盛清让伸手取下架子上的风衣。
她打开门,只觉身后披上来一件外套,走出门转身,也只见盛清让低头锁门,并没有同她讲什么多余的话。
他锁好门,单手提包,另一手象征性地轻揽了下她后背:“走这边。”
从服务处取出自行车,在叶先生的探询目光关注下,两人出了门。
白天热气将尽,风已经转凉。
天际云霞铺叠,一片金光。
宗瑛穿好风衣,卷起略长的袖子,坐上自行车后座。
晚风拂面过,她拆开饼干盒问盛清让:“饿不饿?我带了一盒饼干。”
骑着车的盛清让腾出左手,伸向后方,从她手里接过一块饼干,巧克力夹心,甜腻腻的。
饥肠辘辘的胃腹有了一点食物的填补,终得片刻慰藉,将暮前路似乎也没那么晦暗了。
赶在公共租界入口关闭前回到盛公馆,这时大嫂也刚刚回来。
大门敞着,姚叔正在停车,看到他们两个,熄火下车问:“三少爷怎么来了?”
盛清让回:“我与大哥大嫂谈些事情。”
他说完伸手拉过宗瑛,径直走向公馆小楼。
太阳落尽,院子里的梧桐树叶簌簌下落,又被风挟着往前翻滚,最终被拦在小楼入口的门槛外面。
客厅里只亮了一盏灯,几乎所有人都在,唯独见不到二姐。
孩子们眼巴巴望着厨房的方向,期望能尽快吃到晚饭,但因人未到齐,便没人往餐桌上摆餐具和食物。
盛清让和宗瑛进去时,佣人从厨房出来,问大嫂:“太太,可以开饭了吗?”
大嫂刚回来就听清蕙说了二姐的事,多少也有些担心,便同佣人说:“不,再等等。”
她说着转向同盛清让和宗瑛:“你们也来了?坐。”
盛清让应一声,随即拉开一张椅子,请宗瑛坐。
大嫂又嘱咐佣人:“晚饭再多准备一些。”
佣人得话折回厨房,盛清让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大嫂道:“都在里面,你核对一下。”
文件袋里装的是离开上海必需的通行证、车船票——盛清让已经全部替他们办妥。
大嫂除了道谢也没旁的可说,这个家欠他的,一时还不清,到最后她也只补了一句:“有劳你了。”
她说完又看向门外,叹息一样说道:“清萍还没有回来。”
天色愈沉,大门一直开着,门口却始终不见人影。
二姐夫坐不住了,说;“一定是去霞飞路买蛋糕,又被姚太太拉去打麻将了,我去找她回来!”语音刚落,外套也不及穿,他找了辆自行车便飞快出了门。
清蕙坐在沙发里对着黯光翻读手里的书,但其实早就读不下去。
大嫂转头问奶妈:“阿晖那孩子后来吃饭了吗?”
奶妈愁眉苦脸地摇摇头:“说没有胃口,一定要等妈妈回来才吃。”
坐在轮椅里的大哥闻言发话:“怎能由得一个小孩子胡闹,他说不吃就不吃,难道打算饿死?叫他下来吃饭。”
奶妈一脸为难,大嫂便说:“给他盛碗汤送上去。”
其他孩子一听阿晖能吃晚饭了,更觉得饿,然大嫂不发话,便只好借着廊灯看外面风卷落叶,听屋外秋虫鸣。
天彻底黑了,二姐、二姐夫迟迟不回,屋子里连小心翼翼的谈话声也歇了。
最后孩子们饿得脸都耷下来了,大嫂才说:“让孩子们先吃吧,我们等清萍回来再说。”
宗瑛坐在盛清让身旁,昏昏欲睡,听到大嫂说话,猛地敛神,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一次量,正打算一口吞,盛清让却忽然伸手拦了她:“你等等,我给你倒杯水。”
他起身去倒水,还没走到厨房,小楼里电话铃声乍响。
佣人匆匆忙忙跑去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茫然转头,对盛清让道:“洋人打来的,听不明白。”
屋里人倏地一愣,盛清让说:“也许是租界巡捕房。”
他快步走过去,从佣人手里接过听筒,电话那边听到他的声音,惋惜地开口:“lsosorry.”
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头淋到脚,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那边慢吞吞地推测事情经过,讲事情结果,讲现在该做些什么,盛清让一直听他说,自始至终话少得可怜。
所有人都屏息等他结果。
盛清让“咔嗒”一声搁下听筒,沉默片刻,缓慢转过身。
屋子里静得吓人,客厅里的座钟不慌不忙地敲了八下。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二姐走了。”他说。
清蕙怔着;大嫂下意识张嘴,想问却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宗瑛握着一把药片,一言不发地看向他。
盛清让说:“今天新垃圾桥那里发生了小规模的枪战冲突,误伤了二姐,等送去急救,已经迟了。”
大哥怒拍轮椅反问:“她买个蛋糕怎么买到新垃圾桥去?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声嘶力竭,骂得红了眼,孩子们被吓得呆住,客厅里死一般地沉寂,连进来送晚饭的佣人,也没有敢再往前一步。
清蕙握紧了手里的书,大嫂双肩垂塌叹了口气,宗瑛看向黑黢黢的大门口。
再也不会有人扯着嗓门整天教训这个管教那个了。
早上还在和大嫂起争执、快言快语讲话的一个人,走出那扇门,便如孤舟入汪洋,在风浪里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卷,现在只剩一片白茫茫。
眨眼间说没就没了。
战争所及,粗暴冷酷得可怕。
清蕙突然失声哭起来,年幼的孩子也“哇”地放声大哭。
屋内失控之际,盛清让却只能镇定地走向宗瑛,拿起桌上公文包,同大姐说:“我现在就去巡捕房。”
宗瑛跟他走,他转过身贴她耳侧道:“马上宵禁了,外面危险,你要不要留在公馆?”
宗瑛摇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他对上宗瑛视线,二话不说立刻握紧她的手,转身带她出了门。
姚叔开车送他们去租界巡捕房,之后又辗转去医院,最后在太平间找到二姐。
宗瑛还记得她耀武扬威的样子,但现在她的小皮包已经没了,身上的贵重首饰也不知去向,熨烫服帖的贴额小卷发死气沉沉地耷着,一张脸毫无血色,腰身宽松的墨绿旗袍上,晕开一大片血迹。
盛清让沉默,宗瑛叹了口气。
盛清让办妥手续,打算返回公馆,却已近晚十点。
再过几分钟,他就要离开这个时代,今天的事肯定办不完了。
这时宗瑛却坐进车内,看一眼时间,抬首对他说:“我带二姐回公馆,你去忙。”
姚叔不解地问:“三少爷这个辰光还有什么事情要办?”
宗瑛替他捏造理由:“应该是工部局的急事,明早应该就能回来吧?”她说着看向盛清让,言下之意是叫他“现在就走,明天早上回公馆”。
不待盛清让给出答复,她将仅剩的半盒饼干递给他,果断地伸手拉上了汽车门,对姚叔说:“走吧。”
盛清让站在原地看车子远去,宗瑛转过身拨开帘子看他,就在十点到来时——他凭空消失在了昏暗的街道上。
汽车在夜色里穿梭,宗瑛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胸膛里仿佛也空空荡荡。
战时连丧事也从简,在报纸上登了讣告,叫来家里人一聚,简简单单就将一个人彻底送走了。
二姐遭遇的意外,反而更坚定了一家人离开上海的决心。
清蕙不再执意留在上海,同意跟随大哥大嫂去往内地,二姐夫带阿晖坐船去香港,只有盛清让仍旧留在上海。
临出发的这一天,家里客厅已经放满行李。
所有人忙这忙那,只有清蕙郁郁地站在门口,等照相馆的人过来。
她一向喜欢照相,眼下要离开上海了,她想留个念想。
就在她走神之际,忽有辆吉普在大门口停下,一个军装青年下了车,大步朝小楼走来。
清蕙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喊道:“四哥哥!”
她并不是特别喜欢老四,但现下看到从前线回来的亲人,莫名的庆幸和感激便涌上心头。
老四一身狼狈,脸上还挂着彩,不知道从哪里赶来。
他走到入口处,垂眸瞥一眼清蕙:“小矮子。”说罢拍拍身上的灰,在清蕙“你怎么回来了,是看到报纸了吗”的追问中,他随口答了一句:“去汇报,顺路过来看一眼,马上就走。”
他说着越过清蕙,看向屋内行李箱:“要走了啊?”
清蕙不太开心地“嗯”了一声。
老四并不在意她声音里的难过,他走到客厅墙壁上悬挂的那张全家福前,脱下了军帽。
清蕙说:“二姐不在了。”
老四默不作声,想起二姐嘲笑他小时候鞋带都不会系的样子,重新戴上军帽,正了正风纪扣,讲:“她没机会笑话我了。”
气氛一阵凝滞,外面佣人喊道:“五小姐,拍照片的来了!”
清蕙转身往外去,那人问要在哪里拍,要怎么拍,清蕙一一同他说明妥当,便亲自去喊家里人出来拍照。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二姐夫、大嫂、大哥、老四,还有在二楼谈事情的盛清让、宗瑛。
清蕙安排位置,她说“三哥哥就站在最中间吧”,谁也没有异议。
她想叫宗瑛站在盛清让身边,宗瑛却避开道:“你们拍,我还是不参与了。”
她说着往后倒退几步,视野中的画面熟悉得令她不禁握起了拳——这幅画面,正是她在盛秋实手机里看到的那两张合影之一。
她那时只晓得是张全家福,却不知是一家人各奔东西之前留作纪念的照片。
此时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张合影,明白盛清让为什么站在正中,也明白了为什么在那张照片里,没有看见二姐的身影。
战时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成为永别。
而眼前这张全家福,也许是这些人人生当中与彼此的最后一张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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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定格声响起,拍照的人头一歪,问道:“还要再来一张伐?”
清蕙讲:“好呀。 ”老四却脱了帽子道:“不拍了,我要走了。”他言罢阔步走出相机取景范围,低头迅速点起一支烟,猛吸几口,突觉身后有人,转过身便看到盛清让。
老四屈指弹了弹烟灰,在烟雾中眯了眼道:“你对这个家倒真是不离不弃,难怪爹走之前心心念念要见你,看来他也晓得你最有良心。”
盛父去世的时候,盛清让人在巴黎。
隔着千山万水,消息也滞后,盛清让收到信时,盛父已经离世数月。
那封盛父给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封信上写道:“我此生两错,一对不起你母亲,二对不起你,均已无可弥补。你愿意回,就回家来;不愿回来,我托法国的朋友照应你。”
盛清让第一次收盛父的信,也第一次听盛父讲这种话。
后来学成,他也曾犹豫是否要留在巴黎,但“回家来”三个字始终盘桓心间,因此最终回了上海。
“他要早知道你这样能干,当年也不会舍得将你送去大伯家。”老四接着抽一口烟,叹道:“临走前还写信把你从巴黎叫回来,可惜那时候家里谁也不待见你,连拍合照都不叫你。”他说着转头看一眼还在摆姿势拍照的家人,问盛清让:“现在他们照相却叫你站中间,做了那么多事情得来这样一个认可,觉得值吗?”
盛清让想起早些年的事,本以为会有万千感慨,实际心中却掀不起一点波澜了。
凡事求个问心无愧,他讲:“能被理解认可自然是好,但我做这些,是因为想做,不是为求理解或认可才做,所以谈不上值不值得。”
两人谈话时,大嫂走过来。
老四对大嫂多少有几分敬重,刚刚急于拍照未打招呼,此时也转过身,唤了一声“大嫂”。
大嫂抬头对他说:“你能平安回来,我们很高兴。”
老四却回:“我马上就走了,或许以后也不会再回来,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当没我这个人吧。”
大嫂晓得他不喜欢这个家,也晓得他向来嘴硬逞强,可看他这一身的伤,想他马上又要回到前线去,她终归担心。
她望着他道:“有国才有家,你虽离开这个家,却守着上海,守着国土,便是在守我们的家。我将你大哥的话也托给你,他叫你好好活着,活到将敌人赶出国门,到时候再回家来,我们给你备最好的酒。”
老四手中的烟即将燃尽,门外的军用吉普车拼命响起喇叭声,似军号般催促他离开。
他深深皱眉,干燥的、带劣质烟味的唇紧紧抿起,内心各□□绪交织,眼眶酸得发胀。
手指将烟头碾灭,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老四沉默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临上车,他却忽然转过身,朝里大声喊道:“我走了!你们一路保重,改日再见!”
车子启动,清蕙拔腿追出去,然她气喘吁吁到门口,那辆军绿色吉普已经飞驰至道路尽头,拐个弯立刻不见踪影,只剩了恣扬尘土和道旁翩跹的落叶。
上海的秋天真的到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添上别离则愁绪更浓。
宗瑛又在公馆陪清蕙和孩子们住了一晚,盛家人要离开上海的这天,她早早就被清蕙吵醒了。
清蕙辗转反侧一夜,天没亮便起来清点行李——去途漫漫,不便携带太多家当,必须有取舍,可东西扔在这里,说不定将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最后连同孩子的物品,一共塞满两只大箱,外加一只手提小箱子。
家里的佣人们大多发了工钱遣散了,只有姚叔留在公馆看门。
临行前,姚叔掬泪替他们叫车,搬运行李,最后将他们送出门,说道:“三少爷打电话来,说已在码头等着了。”
一行人各自登车,关上车门,汽车发动,缓缓驶离静安寺路上的盛家公馆。
清蕙拨开帘子隔着玻璃朝后看,只见姚叔老泪纵横地关上铁门,最后落上了锁。
车内的孩子们虽不知前路意味着什么,但马上要离开他们熟悉的城市,对目的地的好奇全被莫名的恐慌感覆盖。
阿莱紧张地抱着弟弟阿九,大嫂的孩子们挨在一块心不在焉地共看一本书,二姐的孩子阿晖则始终攥着他爸爸的衣服不吭声——意识到是自己“想吃蛋糕”这句话令妈妈再也回不来,他害怕极了,好像担心再开口,会把爸爸也弄丢了。
到码头,宗瑛终于见到盛清让。
她问他昨晚睡在哪里,他答:“在公寓。但不知为什么,怎么也睡不着。你睡得怎么样?”
宗瑛说:“我很好。”
要紧事在前,两个人之间也只够说这一两句问候。
已过午时,秋日当空。
因船票稀缺,码头上十分嘈乱,军队控制着码头,警察开枪维持秩序,但在天天听枪炮声的战时,如此震慑能起的作用也非常有限。
好不容易熬到登船时间,又是一阵人潮挤拥。
清蕙和孩子们排在队伍后面,她抱着阿九,宗瑛替她提着藤条箱。
前面的大嫂提醒清蕙:“跟紧了,看好孩子,马上要登船了。”
人头涌动,摩肩接踵,大家都往一个方向走,离船越来越近,清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要离开了。
她学校在这里,同学在这里,朋友在这里,自小熟悉的一切都在这里,她只认识上海。
从她出生起,一切记忆都只有上海作为布景。
歌里唱“洋场十里,好呀好风光,坐汽车,住洋房,比苏州更在天堂上”,可现在上海,再不是天堂。
她转身看向宗瑛,眸光里尽是依依不舍,对宗瑛,更是对上海。
阿九在她怀里安静地睡,阿莱紧紧跟在她身侧,临上船了,宗瑛将藤条箱递给她。
她慨然开口道:“宗小姐,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上海。但我现在,真的要走了。”
语声里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留恋。
宗瑛不知要怎样安慰她,清蕙却已经侧头叮嘱身旁的孩子:“阿莱,票拿出来,记得跟紧我。”
她说完便转过身检票登船,最后转头踮脚看一眼宗瑛,隔着七八个人头喊道:“你和三哥哥要保重啊!”
宗瑛只觉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人群的力量将她不断往前推,但她与这艘即将的船无关,也与这个时代无关,她只能逆着人群往回走。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干燥温暖,紧握她冰冷的手指,大拇指指腹压在她指关节上。
宗瑛只看到他背影。
盛清让带着宗瑛走了好长的一段路,远离了码头人群,转过身极目远眺,能看见的那艘船,上海低矮的天际线也尽收眼底。
此时盛清让突然想起中学国文课本里的一首诗,是杜甫的,他在那首诗里写道:“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乱离时代,各奔东西,不知哪日才能重逢。
送走所有家人,偌大上海,仿佛只剩他自己。
回去途径静安路上的盛公馆,也只剩紧闭的两扇铁门,和院子里高过围墙的几株法国梧桐——阔叶几乎落尽,尖利枝桠戳着一只红彤彤的落日。
两人回到699公寓时已是傍晚,服务处静悄悄地燃着一支蜡烛,意味着又断电了。
到楼上,发现煤气也不能用,金属龙头里更是拧不出一滴水。
在这种战争局势下,公共服务设施系统崩溃,城市公寓的劣处便体现出来。
借着天边仅存的一丝黯光,宗瑛翻遍橱柜,只寻到一瓶红酒和两盒罐头。
她犹豫片刻,拿了红酒和罐头走到阳台,将它们搁在小桌上,正要回去找开瓶器,盛清让却递了过来。
他同时递来的还有蜡烛与火柴。
宗瑛打开火柴盒,里面只剩下一根火柴。
天幕彻底覆下,“嗤啦”擦燃火柴,宗瑛小心翼翼凑过去点亮烛芯,火苗在夜色中静静烧着,偶有微风,它便晃动。
与此同时,盛清让打开了酒瓶,倒了半杯酒给她。
两张藤椅并排挨着,可俯瞰半个上海,停电的城市陷入黑暗的沉寂,白日里的喧嚷与拥挤、枪声与哭嚎,反而似梦。
宗瑛仰头饮一口酒,沉默半晌说:“我妈妈的案子,还有723隧道案,或许已经有结果了。”
盛清让道:“我前日碰到薛小姐,她同我提过这件事,也问了你的情况,我已如实同她讲了;昨晚还有一位律师找过你,他打到我的手机上,问遗嘱相关的事情,我请他再联系你。”
宗瑛远离那个时代数日,今晚终于要回去迎接一切是是非非。
她将杯中余酒饮尽,楼下传来打锣声,望下去却是黑沉沉一片,看不见半个人影。
“会停电断水很长时间吗?”她忽然问。
“以前没有过,这次不清楚。”盛清让说,“不过若明早八点前仍是这样,我也没机会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水电了。”
“你的意思是——”
“昨天收到紧急通知,明早八点,我要离开上海去办一些事。”
宗瑛一怔,看向盛清让:“去多久?”
盛清让回道:“可能十来天,也可能更久。”他语气里充满不确定,仿佛是去赴一段险途,最后顿了顿看向宗瑛道:“我们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面,也许等你手术结束,我就回来了。”
他讲话时,宗瑛一直看着他。
借着烛光仔细看,才发现他发间多出来的数根白发。
宗瑛忽觉一阵心酸,避开视线,放下空酒杯,手探进口袋摸出一只烟盒。
她决心抽完这盒就不再抽烟,现在皱巴巴的皱巴巴的蓝色烟盒里,只剩了一支烟。
和之前通体漆黑的blackdevil(黑魔鬼)不同的是,这支烟几乎全白,只在蓝色分割线以上印了和平鸽。
宗瑛挨近蜡烛,借着跃动的火苗,点燃了这最后一支烟。
烟丝迅速地在空气里燃烧,烟草味里夹杂着梅子和奶油的味道,她低头摊开那只空烟盒,盒子正面同样印着和平鸽,它嘴里衔着三叶橄榄枝,左右侧分别印着两个单词。
她情不自禁读了右侧单词——“.”(和平)
盛清让则顺着她读出了左侧单词——“infinity.”(无限)
远处的苏州河响起炮声,起风了。
夜里秋风煞人,无情撩灭桌上白烛,黑暗中只剩烟丝明灭,到最后,连烟也燃尽了。
“”,“infinity”
这两个单词多好啊。
若没有这一场战争,何至于令整座城市都担惊忍怕,何至于令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又何至于令一个而立青年、在短短数月内白了头发?
夜色中面目难辨,气息却好认。
两人不约而同侧过头,彼此呼吸近在咫尺,唇瓣蜻蜓点水般相触,他下意识要避,宗瑛带着烟草味的手指却探过去,轻轻揽了他侧脸。
夜风撩起的头发拂到对方脸上,宗瑛轻启唇瓣,将混着酒香的梅味和奶油味,一并分享给他。
一个将回现代面对真相和手术,一个将赴未知险途不知何日是归期,露天阳台里的两个人,在1937年10月6日的夜色里——
继续了曾经错过的那个吻。
59|699号公寓(1)
黑暗中睫毛颤动,唇齿相依的亲密,却不太关乎情/欲。
宗瑛头一次发觉盛清让的脸这么烫,她睁开眼,手指仍搭在他下颌,唇往后稍退了半寸。
额头相抵,鼻息交融,片刻之后,盛清让带伤的手搭上她侧脸,缓慢慎重地继续、并加深了这个吻。
安静亲吻之外,是紧绷的身体,是加速的心率,是摸索着紧握在一起的手。
直到楼下某位太太厉声训斥:“小赤佬!脑子坏掉啦!哪个叫你把火柴盒丢池子里的?我蜡烛都点不起来了!快叫你爸爸到叶先生那边借盒火柴!”这气氛才倏地被打破,亲吻中止,重回人间。
空气里酒香若隐若现,瘪的烟盒仍躺在酒杯旁边,一片黑黢黢中,谁也看不清对方面部神色的变化。
宗瑛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摸到酒瓶,将1盎司的小甜酒杯倒满,浅饮了一口,冰冷液体顺食道入胃,予人片刻镇定。
夜风愈大,盛清让起身折回屋内,摸黑从沙发上取了条毯子,径直走向阳台,准确地将毯子披上宗瑛的肩,随即重新在旁边藤椅坐下,微哑着声同她说:“少喝一些。”
宗瑛总共不过喝了几口,但听他劝说,果真放下玻璃酒杯,展开毛毯,抓住一角递过去。
盛清让这次破天荒地未推辞,于是顺理成章分享了同一条毛毯。
缺少照明的夜晚,人如困兽,哪里也不方便去,坐着看夜景,视野一片黑寂,城市也如困兽。
距回到那个亮堂年代还有近4个小时,总要聊些什么。
过了半晌,宗瑛问他:“你初到我所在的那个年代时,有没有什么特别感慨的瞬间?”
盛清让想了片刻,反问道:“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借的那本字典?”
宗瑛想起他留在玄关柜里的那本簿册,上面第一条记录着:“取用书柜中《新华字典》一部,当日已归还。”
她遂答:“新华字典。”
“1998年修订本,出版社是商务印书馆。”他不急不忙说着,看向远方:“它还活着。”
内迁名单上的商务印书馆,历经战火毁损,几度搬迁,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他在她公寓中,看到字典上这几个熟悉字眼时,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时代延续感,更是一种不灭的希望。
宗瑛说:“不只是商务印书馆,还有很多东西活了下来。”
战争尽管漫长残酷,但终归无法摧毁所有信念与努力。
楼下突然响起小囡“有电啦!”的欢呼声,随即视野里一盏盏灯在黑幕前亮起,星星点点,多少为这沉寂可怖的夜晚添了光亮。
盛清让起身去开灯,宗瑛收拾了桌子。
紧接着两人将桌椅搬回屋内,锁上了通向外阳台的门——
公寓的主人即将远行,这里可能很久无人至,不知哪天会有风雨降临,因此必须锁紧门窗。
盛清让简单收拾了行李,在客厅黯光里坐着,最后环视整间公寓,生出莫名的别离情绪。
他数年前回国,搬出来独居,这间公寓中大小家具陈设全由他一人添置,久居于此,偶尔也会有住到天荒地老的错觉,好像这间公寓会永远保持这个模样。
然实际上,这间公寓却在几十年后,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亲自添置的这些家具陈设不知所踪,替而代之的是其他住客的物品,关于他的一切痕迹几乎都被抹除,只留下一盏廊灯灯罩。
这几十年间会发生什么?
他自己会在何时、因为何种理由离开这间公寓?
盛清让侧头看向矮几上立着的座钟。
座钟滴答滴答地响,廊灯昏昏照亮前路。
宗瑛垂首看一眼手表,距晚十点越来越近,她征询他的意见:“把灯关掉吧,免得浪费。”
盛清让点点头。
宗瑛走向玄关,关掉了那盏廊灯。
室内重回黑暗,门窗闭锁,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盛清让起身,提起藤条箱子和公文包走向宗瑛,腾出一只手,握起她的手,两人一起等待敲钟声的响起。
“铛”声过后,宗瑛伸手摸到熟悉的廊灯开关,“啪嗒”一声响,头顶光源倾覆而下。
现代灯光稳定明亮,盛清让抬头又垂眸,对上宗瑛视线,听她问:“你是打算歇一晚明天回去再出发,还是今晚赶夜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宗瑛低头看一眼他随身带的行李箱,便猜到他是决定赶夜路,遂道:“走吧,我送你一程。”
她松开手,侧身从玄关柜里翻出一串钥匙,推开门往外走,一回头却见盛清让仍站在那里。
他同她说:“太晚了,你需要休息,不必送我的。”
宗瑛看着他的脸,半晌回道:“比起睡觉,我更想送你一程。”
这话中暗藏了对分别的不舍,与其独自失眠,倒不如一起待到天明。
盛清让闻言握紧箱子提手,走出了门。
进电梯,看楼层数一格一格地下降,至一楼,宗瑛快步走出电梯,出门取车。
她将车开到公寓楼门口,盛清让就站在那里等她。
她探出头,指指车后座:“放后面。”盛清让默契地拉开后车门,将手提箱放进去,关上车门,又绕到前面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两人都坐进车里,宗瑛才问他:“第一程要去那里?”
他答:“先到南京。”
又要上沪宁高速,宗瑛单手扶着方向盘,打开车载导航,输入目的地。
导航提示音响起,宗瑛掉头驶出街道往南开。
阴了一整天的上海,乌云密布,空气潮湿,像要下雨,汽车穿行在夜色中,只有霓虹灯和寥寥车辆相伴,有些冷清。
开了半小时,汽车驶入加油站。
加完油,宗瑛又走去便利店买了些食物,她折回车内,将装满食物的袋子放到后座,又翻出钱夹,将其中大钞全递给了盛清让。
屡受接济,盛清让这次拒绝道:“我还有一些现金,不用了。”
宗瑛默不作声收回钞票,继续上路。
这是黄金周回程高峰期的前一天夜晚,路上多的是回家的车辆,而他们奔行而去的,却是个陌生城市。
深夜高速,一路快速掠过路牌和树木,视野中的道路标线不断被吞没,远方仍然一片漆黑。
下高速时已近黎明,云层叠压,天际线格外的低。
进入市内,天边才真正现出光亮,宗瑛瞥了眼导航仪上的时间,将车停到了路边。
汽车临近早已经停运的南京西站,循车窗看出去,仍能看到那座改造过数次的老火车站,这也正是盛清让下一程的出发点——始建于1905年的南京下关站。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眼看着六点整逼近,除了抓紧时间道别,什么也做不了。
宗瑛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掩唇沉默,忽然叹口气,转身伸手,捞过后座上的手提箱和塑料购物袋,全都塞给盛清让。
盛清让将行李搁在脚边,望向宗瑛。
还剩两分钟,且秒针越走越嚣张,宗瑛看他数秒,终于开口:“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平安地回来。”
盛清让回望她,声音低哑却坚定诚挚:“也希望你手术成功,好好地活下去,我会回来。”
尽管各怀顾虑、即将各奔东西也没有相守的可能,但在昨夜那个瞬间,隔着大半个世纪的两颗心,曾紧挨在一起,并不约而同地奢望过——不分离。
盛清让言罢伸臂,宗瑛亦倾身回抱了他。
临别拥抱也以秒计,眸光里再多渴切,于分离刹那,都只能收敛强忍,彼此触碰的手,也只能松开。
盛清让拿了行李,同她道别:“那么,再见。”
宗瑛余光再次掠见导航屏上时间,三秒,两秒,一秒——
“再见。”她说。
副驾位在顷刻间空空荡荡。
不远处的南京西站显出落寞,它在30年代却是南北交通枢纽,沪宁铁路线的起终点。
盛清让整理行李准备进站,才发现塑料购物袋里塞着一只装满现金的钱夹,他转过身回看着落的位置,仿佛宗瑛的车还停在那里。然而哪里有什么车呢?三两旅客匆促走过,一辆自行车咕噜噜轧过,最后一辆福特t型车在那停住,下来两位衣着考究的政客。
这边阴云密布,宗瑛那边天气亦不如意。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重新发动汽车,调转车头,逆着惨白晨光返回上海。
黄金周最后一天的这个清晨,上海下起了小雨,因假期耽搁了几日的调查进入确认阶段。
医院特需病房区的电梯门打开,出来三位穿制服的警察,前面两个是723事故调查组的,后面跟着薛选青。
走在最前面的蒋警官抬手敲了两下门。
病床旁连夜失眠的宗瑜妈妈闻声去开门,迎面只见浅蓝色制服颜色。
蒋警官向她出示证件,并说明来意:“我们得到一些关于723事故的新证据,今天来做一份确认。”
她抬头,满脸的反感与警觉:“之前不是已经来过了吗?宗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信你们可以去询问医师。”
蒋警官略略蹙眉,薛选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他记得。”
她言罢伸手,一只装在透明物证袋里的手机出现在宗瑜妈妈视野中。
60|699号公寓(1)
宗瑜妈妈一眼认出物证袋里的手机。
屏幕碎了,铝框保护壳也瘪进去一些,薛选青按亮屏幕,锁屏界面是一张全黑壁纸。
然她却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蒋警官道:“刚才已经说了,是新证据。”
宗瑜妈妈如临大敌般质问道:“哪里的新证据?和宗瑜有什么关系?你们来问话带相关文件了吗?”
蒋警官垂眸迅速打量她,道:“邢女士,不用紧张,我们今天来只是来做个询问笔录,时间也不会太久。关于宗瑜的身体状况,我们也已经事先联系过主治医生,以他目前的状态,是可以接受询问的。”
宗瑜妈妈抬着头,视线一不小心就撞上薛选青。
她被薛选青盯得发慌,只身挡在病房门口,手忙脚乱从外套里翻出手机,冷冰冰的手指迅速在屏幕上滑动,本打算拨给律师,却阴差阳错打给了沈秘书。
将错就错,电话那端却传来罕见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宗瑜妈妈将屏幕移到眼前,再次确认屏幕上的号码——
沈秘书,关机了。
他一贯周全细致,从没出现过关机的情况,猝不及防的单方面切断联系,实在诡异。
她先是愣神,随后瞳孔骤缩,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就席卷上来。
薛选青冷眼看,蒋警官则让身边拎设备的同事先进病房。
宗瑜妈妈恍然回神,张开双臂试图阻拦:“你们不能进去!”
“邢女士,我国法律规定公民有作证的义务,请你让一让。”
蒋警官说完出示公安机关出具的询问文件,宗瑜妈妈一把抓过去,还没来得及看完,另一位警官已经绕过她进了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宗瑜这时睁开了眼,看向朝他走来的警官,床侧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猛跳。
那警官取出笔记本电脑及便携打印机,就搁在他病床旁的柜子上。
宗瑜吃力地呼吸,手下是紧紧攥起的床单。
那警官连接好设备,看他一眼道:“不用害怕,只是简单询问你一些事情,如果不方便开口,你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
话音刚落,宗瑜妈妈返身回到病房内,一声不吭上前关掉电脑屏,就在她要关打印机时,那位警官立即拦住她并警告道:“邢女士,请不要干涉我们执行公务!”
宗瑜妈妈深吸一口气,仰头做出让步:“询问可以,但我要求在场。”
警官回她:“询问内容不便透露,请你马上回避。”他说完便要带宗瑜妈妈离开,宗瑜妈妈扭头看向宗瑜,宗瑜却移开了视线,仿佛完全不愿见她。
宗瑜妈妈情绪一下子被逼到某个顶点,急促反复地质问“我是他的监护人,我为什么不能在现场?!”然她势单力薄又心虚,面对警方程序正当的询问,此举不过是困兽之斗,枉费工夫。
这时蒋警官示意那位警官:“你先带邢女士出去坐一会儿。”
宗瑜妈妈负隅顽抗,薛选青此时忽然上前,和那位警官一起将她带了出去。
待室内重归清净,那位警官从门外返回。
蒋警官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向宗瑜出示了证件,并向他陈述相关法律义务及责任,正式开始了询问。
外面的争执声很快消停了下去,室内仅剩医疗仪器工作的声音及蒋警官的讲话声。
他拿出装手机的透明物证袋问:“这台手机认识吗?”
宗瑜看着裂开的屏幕,点点头。
他又问:“经我们调查核实,这台手机及内置电话卡的持有及使用者是你舅舅邢学义,7月23日清理车祸现场时,我们并未在现场找到这台手机,当时是不是你带走了这台手机?”
宗瑜点头。
他又问:“这台手机于2015年9月30日晚由你转交了给宗瑛,是不是?”
宗瑜点头。
另一位警官噼里啪啦在旁边打字记录,蒋警官低头从证物袋中取出手机并打开,切换到语音备忘录app,点开7月23日的一段录音播放。
这段音频记录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语气等各方面判断,他录音时的状态已极度虚弱,说话间隙不断有沉重的呼吸声。
录音在安静环境中不急不忙地播放,蒋警官留意着宗瑜的变化。
回忆是痛苦的,宗瑜仍紧攥着床单不放,呼吸面罩里一呼一吸的频率也愈快。
蒋警官问:“这段录音与723事故发生的时间一致,被录音者是邢学义,是他本人在临终前录的这一段吗?”
宗瑜抿紧唇,呼吸面罩里有一瞬的停滞,最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蒋警官又问:“是不是他授意你带走这台手机?”
宗瑜还是点头。
蒋警官点开手机里最新一条录音:“我们在检查这台手机内容时,发现一条9月19日的录音。因这段录音对话中涉嫌人体器官交易,所以现在向你核实这段录音的参与人及录音位置。”他问:“这条录音是不是由你录制?”
宗瑜不吭声,直到录音整条都播完,他才迟滞地点点头。
蒋警官又问:“录音中参与对话的两个人,是不是你母亲邢学淑及明运集团董事长秘书沈楷?录音地点是不是在医院?”
宗瑜沉默良久,蒋警官便耐心等他,旁边的键盘敲击声也停了。
病室内刹那间静得出奇,病室外却是焦躁不安得快要丧失理智的宗瑜妈妈邢学淑。
邢学淑屡次想要进门,却回回都被薛选青挡了去路。
两人在门外对峙,薛选青居高临下看她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竭力阻止宗瑜开口,但宗瑜是因723那场事故才病情加重,你对事故本身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邢学淑握紧拳抬头,薛选青接着道:“在汽车无故障、驾车者本人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方向盘怎么会突然失控?这不是很奇怪吗?”
邢学淑咬牙尽力克制,半晌回道:“我哥哥有抑郁症。”
“有抑郁症,所以就该是自杀。”薛选青顺着她说下去,却又拧眉反问:“怎么这么笃定啊,尸检报告没有看吗?还是在你们眼里只要有抑郁症,死亡原因就只会是自杀?当年宗瑛的妈妈去世,你们认为她是自杀;现在轮到邢学义,你们还是这个样子,也不想想他那样疼宗瑜,如果真是自己想不开,怎么会拖上外甥一起死?”
这话刚说完,邢学淑用力握着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薛选青垂眸,邢学淑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只犹豫了片刻没接,那边就挂了。
薛选青陡然意识到她变得愈发不安,冷声问道:“邢女士,你在心虚什么?”
邢学淑闭口不答,病室内的宗瑜却有了回应。
面对蒋警官求证“录音参与人及录音位置”的询问,他最终虚弱模糊地应了一声:“是……”
键盘噼里啪啦声紧跟着响起,快速记录完毕,又歇下去。
蒋警官将手机重新装回物证袋,侧头留意了会儿监护仪上的数据,续问道:“现在需要向你询问7月23日当天发生的事情,你如果记得清楚,请点点头。”
他语气忽变得更为郑重,仿佛询问终于切入了正题。
宗瑜夹着血氧探头的手指突然颤了下。
蒋警官发觉监护仪数据不太稳定,谨慎起见,他起身打算按呼叫铃,却在手指刚刚碰及时,觉察到宗瑜突然抓住了自己另一只手。
宗瑜迟缓地发声,嘴型在氧气面罩下变化:“我……知道。”
蒋警官先是一愣,随即走向门口,喊薛选青:“小薛,你进来一下。”
薛选青转头给了个ok的手势,又同邢学淑道:“你不想讲也无所谓,真相总会浮出水面,不论你愿不愿意。”
她说完转身进屋,将邢学淑锁在了门外。
薛选青走到床边,俯身看笔记本屏幕上的笔录,又抬头看监护仪,最后看向宗瑜。
蒋警官小声同她道:“我担心他情绪激动加重病情,你随时盯着。”
薛选青点点头。
蒋警官从包里取出另一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着那份带血的陈年报告。
蒋警官问:“这份报告也是于9月30日由你转交给宗瑛的,7月23日的事故,和这份报告是不是存在关联?”
宗瑜合上沉甸甸的眼皮,吃力点点头。
蒋警官问:“这份报告为什么会在你书包里?”
宗瑜不答。
蒋警官又问:“那天你和邢学义为什么会半夜出门?车里当时发生了什么?方向盘为什么突然失控?”
宗瑜仍旧不答,呼吸却愈急促,这时他竟抬手想要移除呼吸面罩。
薛选青阻止了他,俯身同他讲:“你慢慢说,不急。”
他吃力张嘴想要说明,却终归太难。薛选青将手机调到打字界面递给他,他抬起手指缓慢触碰虚拟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费劲输入。
所有人都在安静等,手机按键音呈现出一种笨拙的断续感。
大概过了很久,那声音停了,薛选青拿回手机,直起身盯着屏幕逐字阅读完毕,却迟迟未将手机递给做询问记录的警官。
她看向病床上那个少年,那少年也对上她的目光。
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顺着眼尾,懊恼地流进了外耳廓。
他打在手机上的最后一行字是:“我错了。”
61|699号公寓(1)
薛选青握着手机沉默。
蒋警官见薛选青抿唇不言,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叹一声,将手机递给旁边做记录的警官。
那警官逐字录入,最后问蒋警官还有没有其他要询问,蒋警官对他摇摇头,他便连接上便携打印机,点了打印。
便携打印机咔嚓咔嚓声停止,蒋警官起身拿过询问笔录过目,最终递给宗瑜:“现在请你仔细阅读这份笔录,你看一下是否与事实相符,如果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字并捺印指纹。”
宗瑜眼泪决堤般往外涌,枕头上一片湿,监护仪上的数据已逼近报警值,蒋警官握着笔录,手停在半空中,等他接。
异于室内心平气和的等待,病房外的等待显得尤为焦躁不安。
邢学淑联系了律师之后,一遍又一遍地打给吕谦明,但怎样也打不通。
沈秘书关机、吕谦明失联,将她的恐慌逼至顶点——除了坚持不懈地继续拨吕谦明的号码,无计可施。
打了不下二十次,所有耐心都将耗尽时,电话那端终于响起一声寡淡冰冷的“喂”。
邢学淑累积起来的慌张顿时寻到出口,面白手抖,急切质问:“警察现在就在小瑜病房里,他们为什么又来?我怎么联系不上沈楷?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被发现了?”
电话那头的吕谦明语气明显不悦,反过来质问她:“宗太太,你是不是搞错了?引警察去的,是你儿子。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让他有机会接近宗瑛?本来只要安心等就能解决的事情,现在一团糟,你满意了?”
邢学淑一听这话,心中慌乱霎时化为愤怒,脸部肌肉剧颤,口不择言威胁道:“你反过来怪我?!要不是你信誓旦旦讲不管怎样她的心脏都会是小瑜的,我现在怎么会束手无策到这样子?!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姓吕的我告诉你,如果小瑜最后不能手术,那我们谁都不要想好过!你们做过哪些事情,最好心里有数。”
她咬牙切齿拼着一口气讲完,心慌气促,脸色煞白,耳侧散发垂下大片。
那端倏地挂断电话,只剩急促“嘟嘟嘟”声。
邢学淑抬手掩唇,意欲压制自己的情绪,稍作缓和,一抬头,猛地看到站在数米开外的宗庆霖。
她瞳仁放大,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握紧手机。
宗庆霖朝她走来,最后停在她跟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居高临下地问她:“你在和谁通话?”
语气不带情绪,却充斥着压迫感。
邢学淑眼神躲闪,无意识地抬手抿耳边碎发,故作镇定地回:“没有和谁通电话。”
她一紧张心虚就压碎头发,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宗庆霖伸手,示意她交出手机。
邢学淑手往后收,宗庆霖一把握住她手腕,就在他打算强行夺她手机的刹那,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急匆匆地从远程监控室赶来,罔顾他们两人,抬手就猛敲病房门:“快把门打开!”
邢、宗二人不明所以地一齐看过去,屋内的薛选青快步走来开了门。
“你们待得太久了,病人现在状况非常不好,请你们立刻离开!”主治医生说完将薛选青拽出门,在屋内滴滴滴报警声中,护士将另外两名警察也“请”出了门。
病房门再度被关,里面一阵忙乱,外面则波涛暗涌。
薛选青警惕又厌恶地盯着邢、宗二人;另外两名警察则为这份未完成的笔录发愁;接到律师电话赶来的宗庆霖阴着一张脸,视线移向蒋警官手里的询问笔录;邢学淑还未从刚才情绪中缓过来,却又陷入对宗瑜病情担心的恐慌中,和宗庆霖一样,她也关心那份笔录中,到底问出了什么。
走道里的电子挂钟显示上午十点十一分,宗瑛也抵达医院。
她停好车,撑起那把印有“9.14”和莫比乌斯环的雨伞,穿过迷蒙阴雨,走进住院部大厅。
收伞进电梯,她本打算先去找盛秋实,却鬼使神差按了20楼。
从1到20,不断有人进出,到顶层时只剩她一人,电梯门打开,走出门,数双眼睛朝她看过来。
宗瑛显然未料到会遭遇如此阵仗。
她单手提着雨伞站在原地,身后的电梯门重新关闭,只有薛选青快步朝她走去。
数日未见,无法联系,薛选青默不作声给了她一个拥抱,三秒之后,薛选青在她耳侧小声道:“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别怕,我会陪你。”
宗瑛闻言,抬眸看向病房门口。
这时门被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他刚摘下口罩,邢学淑便迎上去问:“怎么样?!”
主治医生沉着脸回道:“很不稳定,很不乐观。”
邢学淑顿觉头脑缺氧,蒋警官则问:“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允许探视?”
不等主治医生回答,邢学淑扭头怒斥蒋警官:“探视什么?!都这个样子了你们却只关心什么时候可以再去问!今天要不是你们来,小瑜也不至于会这样!”她几近失控,伸手就去夺蒋警官手中的询问笔录,却被身后的宗庆霖一把揽住。
蒋警官往后退一步,将询问笔录递给另一位警官:“收好。”
主治医生回蒋警官:“什么时候能探视还不好说,如果你们急,可以去会议室等一会儿。”
他说完重新折回病室,门也再度被关上。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护士走过,蒋警官看一眼时间,想想笔录只差最后确认,便决定去会议室等,他转头问薛选青:“小薛,你是先走还是留一会儿?”
薛选青说:“不走,除非有紧急任务。”她说着伸手揽过宗瑛后背:“去坐会。”
宗瑛顺薛选青的意往会议室走,路过病房门口时,她察觉到邢学淑投来的目光,是不再加掩饰的愤恨与觊觎。
会议室比起走道更为封闭。
大家各自坐了,那位做记录的警官一边整理物证及笔录,一边颇为可惜地叹道:“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讲呢?”
蒋警官道:“十几岁的孩子,心里藏这么大的事情,忍到现在也是可怜。换成你,你也不敢说。”他说着拿过笔录,看向宗瑛,问她:“你要看吗?”
宗瑛开了一整夜的车,面上疲意无可遮掩。
她渴望真相,但真相在眼前时,又难免心生怯意。
这份从一个病危孩子口中掏挖出来的笔录,鲜血淋漓。
宗瑛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药片,仰头吞咽,直到喉咙口的异物感消失,她才转头看薛选青:“讲吧。”
薛选青心中也是百般滋味,她起身问蒋警官要来那台物证袋里的手机,打开语音备忘录,道:“你漏听了一条,邢学义在车祸发生之后,打电话报了警,之后留了这一段录音。”
她说着点开7月23日那条语音备忘,调高音量,室内响起邢学义的声音。
他呼吸艰难,却非常确定:“我活不了了。”又说:“有些话,再不讲就迟了,小瑜——
“我猜你刚才听到、也看到了。那位叔叔今天晚上,是为了好些年前的事找来的,他最近知道我留了这个——”
短暂的纸张悉索声之后,是深深叹息:
“这份报告,是我写的。报告上这个药,我们投入了太多,如果为临床上一点点数据推翻了重来,就损失太大了。
“我们笃定……只改一点点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这报告……还是被打了回来。
“那天,严曼去新大楼看实验室,我和那位叔叔也一起去,后来为这报告起了争执,她掉了下去。
“这报告跟着她落地,我把它们全捡走了,没有救她。”
语声愈发吃力,到这时已夹杂着难抑哭声:“错了就是错了,篡改就是造假……”
薛选青按下停止键:“当年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至于他们为什么半夜上高速,宗瑜说,是因为那晚看到吕谦明的秘书拿了一袋毒品给舅舅,他很着急,闹着半夜回家想告诉妈妈,但在路上看舅舅状态不对,就忍不住问了,舅舅否认,所以他去翻舅舅放在副驾上的包——
“邢学义当天的确没有吸毒,那袋毒品也是刚刚拿到手,但可能心虚,不想让孩子知道,就腾出手去阻拦他。
“方向盘失控,后果就是我们知道的那样。”
天际灰蒙蒙,雨无休无止。
门窗封闭的会议室里空气滞闷,外面间或响起杂沓脚步声,最后都归于沉寂。
薛选青叹口气,打开手机浏览器,调出浏览记录。
她说:“在检查手机内容的时候,我们发现了这些。”
这个病危少年,曾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打开手机浏览器,努力搜寻723事故的新闻,白底黑字之间铺满遇难者、幸存者的照片——
当场死亡的丈夫、妻子及其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最后还有个形单影只的孤儿,缠着绷带坐在轮椅上,两只眼睛里是不合年纪的空洞与茫然。
他被惨烈后果吓到,不知这一切该如何归因,最后全算到了自己头上。
他想那对夫妇本可以安然无恙地抵家,本可以和家中等待的小儿团聚;舅舅原本也能将他送回家之后,再安全返回郊区的别墅……但,没有机会了。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倒退重来。
就像当年严曼在争执中坠落,在现场的另外两个人,为了避免嫌疑,罔顾尚有一丝气息的严曼,迅速逃离现场,放任她孤独无助地死去,也是无可挽回的既成事实。
从开始战战兢兢的沉默和遮掩,到此时把一切都剖开。
无奈的是,严曼不会再回来,723事故中丧生的人也不会死而复生。
追悔无济于事,桌上的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漆黑一片。
外面起了风,挟密集雨丝扑向玻璃窗。
宗瑛坐着一动不动,握紧了拳,又松开。
薛选青想安慰她一两句,却见她忽然起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其他人循声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邢学淑和宗庆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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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99号公寓(1)
谁也不知他们听了多久。
邢学淑消瘦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乎就要倒下去。
宗庆霖单手用力扶住邢学淑的肩,目光移向打开门的宗瑛。
自那日在别墅不欢而散后,这对父女再没讲过一句话,此种状况下面对面,各自心中翻着骇浪,表面绷着的一张薄纸眼看着将被巨浪撕破时,宗瑛先开了口。
她说:“你只需要告诉我,妈妈的死,和你有没有关?”
一字一顿,声音在通畅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的冷。
宗庆霖握紧拳,呼吸明显加快,鼻翼不断翕动,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讲话时牙根都在发颤:“她的死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叫你不要查了吗?!”
他一向笃定严曼是精神有问题才会去死,数年过去,即便也心生过怀疑,但比起真相,自杀的猜测到底更容易令人接受。如今录音摆到面前,要承认的不仅是严曼非自杀的事实,更是要承认他一直以来为了心安理得活下去在自欺欺人——“她有病,她的死是她咎由自取,跟我无关,我也不想追查”。
宗瑛紧盯他,将他每一个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一分钟之后,她黯然垂眸。
数年来坚信的猜测被推翻,他先是惊愕,紧随而至是愤怒,之后是逃避与否认……却唯独没有懊恼。
他和高坠案无关,对此也不知情,但严曼不告而别的真相被揭开,他既无恻隐更无痛心,只有怒火包裹下的拒绝接受和自我撇清,真正的无情无义。
没什么可问的了,宗瑛侧过身,却又回头:“数据篡改,也与你无关吗?”
宗庆霖被戳痛脚,怒斥:“你懂什么?!”
“我确实不懂。”宗瑛转头凉凉看他一眼:“但我至少明白,如果不是你们为利造假,妈妈也不至于死。”
薛选青这时走过来关门,她将宗瑛挡在身后,目光扫过喃喃自语的邢学淑。
在其“不是真的,不是这样……”的恍惚否认声中,薛选青道:“要不是吕谦明给的那袋毒品,宗瑜也不会着急确认,723事故不发生,邢学义也不必死,可你却一直相信吕谦明能帮你,甚至不惜拱手让出股份和邢学义的遗物,真是遗憾。”
她接着抬眸告知宗庆霖:“建议你查一查这位宗夫人和吕谦明的关系,再救子心切也不能歹毒到算计活人心脏吧。”
说完,薛选青伸手关上会议室的门。
宗、吕不和多年,宗庆霖之前听到邢学淑通电话就已经有了怀疑,本还想压制着回家再算,可被薛选青这话一激,在门关上的刹那,他夺过邢学淑的手机,迅速翻找记录,数十秒后红了眼怒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邢学淑没了人扶,失力瘫坐在走廊里,抬头哭着驳道:“小瑜这个样子,你又做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管!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门内四个人,无人开口,只听外面争执起,争执歇,很快听得手机“啪”地摔到了地上,紧接着一阵脚步声,最后只剩了低低的抽噎声——宗庆霖扔了手机,罔顾哭得几乎丧失理智的邢学淑,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警官叹了口气,但这毕竟是宗瑛的家事,当着她的面也不好评论,只起身去倒了杯水给她:“喝点水吧。”
屋外哭声不歇,宗瑛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薛选青替她接过那杯水,正琢磨如何开口妥当,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小郑”,薛选青接起电话,那边小郑一口气讲完,薛选青只在最后应道“晓得了,你继续关注”就挂了电话。
蒋警官问:“局里的事情?”
薛选青点头道:“沈楷被拘留了。”
宗瑛转头看她:“沈楷?”
薛选青答道:“毒品袋和照片上的指纹比对过了,一致,但都不是吕谦明,而是他那个秘书沈楷的。”她收起电话抿唇想了想,又道:“现在吕谦明那边有一些小动作,可能是想让沈楷替他顶。不过弃卒保车,也要看卒子弃不弃得掉,沈楷看起来也不是一般角色,就算他真愿意替吕谦明担,纵火、涉毒、器官交易,你妈妈的案子,这么多桩只要有一项证据到位,姓吕的也逃不掉。何况邢学淑现在已经和他闹翻了,狗咬狗也是一场好戏。”
蒋警官嫌闷,起身去开了窗。
潮湿阴凉的风尽情灌入室内,将桌上笔录刮得“哗哗”响。
薛选青的手机再度来电,她瞥了一眼,想摁掉,但还是接起来,那边催她出一个现场,她讲:“我现在有些事情,能不能叫小崔替我?”
那边说:“小崔也出去了,你尽快到位,地址马上发你。”
薛选青这时当然不愿走开,然紧急任务在身,却又不得不走。
她挂掉电话,皱眉垂首捋捋额发,正想怎么开口,宗瑛却同她说:“去吧。”
薛选青抬头望向宗瑛的脸,疲倦面容将内心一切波澜遮掩,这种时候越是强忍着平静,可能越是难过。
她没什么安慰的话好讲,只伸手用力握了握宗瑛的手:“早点回去休息,有事找我。”
薛选青走了,门外的邢学淑也不知被哪个护士带走,蒋警官又等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决定先撤。
会议室里只剩宗瑛一个人,十分钟后,陆陆续续有医生和护士捧着盒饭进来吃饭,满室饭菜香中,她起身走出门,路过宗瑜病房,她停顿片刻,面对“禁止探视”的牌子,她最终垂首提着雨伞,走向电梯。
浓云压城,还未入暮,天光却黯淡。
雨点密集击打漆黑伞面,清晰得仿佛直接落在了鼓膜上。
黄金周最后一天,因为下雨出了事故,道路更加拥堵,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公交车庞大的身躯被堵在道中进退维谷,医院救护车乌拉乌拉示意让道,只有路边非机动车碾着雨水飞驰而过。
宗瑛不记得自己开了多久,才到699公寓。
门口法桐叶落满地,等枯褐枝桠全部裸.露出来,它也将悄无声息地沉寂一整个冬季。
进门仍是扑面阴冷,电梯门口摆着正在维修的牌子,只能走楼梯。
狭窄窗户放进来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楼梯间,逼仄空间里满是阴湿尘味。
宗瑛闷着头一口气爬到顶楼,挨着重新粉刷过的白墙,心砰砰砰地跳,呼吸却非常节制。
她年幼时,公寓电梯还未换新,时常无法工作,就只能爬楼梯,吭哧吭哧爬到顶楼,懒在家门口喘气,她便会朝里面诉苦:“妈妈,电梯又坏了,我爬上来累坏啦!”
严曼打开门,看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就会说:“爬楼梯就累成这样是不行的,平常叫你多锻炼有没有道理?”
诉苦不成反被教育,虽然也会小小地不开心,可毕竟门一开,妈妈就会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又握紧,最后目光呆滞地看过去——
现在再怎样耍赖、再怎样诉苦,迎接她的都只剩紧闭的家门了。
孤零零地过了这么多年,到这个瞬间所有痛感席涌而至,令人胸膛滞闷,眼眶发胀,鼻尖泛红。
陈旧地板上响起细碎脚步声,头顶过道灯霎时亮起,隔壁小囡走到她身侧,将手里提着的糕饼礼盒递过去:“姐姐你终于回来啦,给其他家的都发完了呢,就剩你了!我今天过十岁生日,这个是我姆妈叫我给你的!”
她声音清亮稚嫩,全是过生日的喜悦,丝毫没有意识到宗瑛的反常,只自顾自说:“盒子里有个草莓的蛋糕特别好吃,但是我姆妈讲这个容易坏的,你要赶快吃掉才好。”她说完又抬头看宗瑛,瞪着一双大眼问:“姐姐你生日是什么时候的呀?”
走廊里的灯倏地熄灭,宗瑛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
小囡借黯光仔细去看,却只见宗瑛低着头,即便紧捂着嘴,仍有竭力克制的哽咽声。
地板上落了眼泪,风将过道里的旧窗吹得哐哐响。
这一天的中部某城市,同样下着雨。
晚十点零六分,盛清让坐在一家便利店里打开手机,用仅剩7%的电量打电话给宗瑛。
然而她的手机提示关机,座机无人接。
他想起她摔坏的那只手机,心道她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去修,而这个时候她大概也已经住进医院,家里电话自然也没有人接。
于是他关掉手机,视线移向便利店墙上挂着的快递标牌。
他转头问值班店员:“现在从这里寄到上海,最快多少天能到?”
店员正忙着报废食品,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回说:“到上海啊?最快隔天吧。”
隔天到。
盛清让迅速打开公文包,取出纸笔,低头写信。
值班店员完成手上工作朝他看去,这个看起来老派的知识分子埋头写好书信,一丝不苟叠好装进快递信封,在面单上写了收件人信息,最后将信封郑重交到自己手上:“麻烦了,请一定尽快寄出。”
他付了钱,店员好心替他勾了签收短信提醒,外面大雨歇了,路灯照亮的城市,安静清美,室内则满是食物在汤锅里煮沸的味道。
悬在墙上的电视机播着夜间新闻,镜头快速切换间,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建筑logo——
Sincere。
作者有话要说: 民国boy:别乱吃!这个小囡给我喂过过期牛奶!PS:寄!信!居!然!可!以!隔!天!到!上!海!
隔壁小囡:公公老在段子里黑我,宝宝不开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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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99号公寓(1)
此次通报涉嫌临床数据造假的7家企业11个药品中,新希制药赫然在列。
面对质疑与追责,新希通过官网发出的公告中称:“临床试验环节的数据是由第三方机构提供的,公司正在进行调查,现还无法确定责任方。”
典型的事后推诿。
镜头又切回直播室,在新闻评论员“临床试验作为检验药物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唯一标准,目前却普遍存在擅自修改、瞒报数据等不完整、不规范行为,除了企业盲目追求不合理的成本……”声中,盛清让走出了便利店。
尽管新希一再推脱责任,该来的调查和惩罚还是逃不掉。
除企业形象严重受损外,根据新政中关于“临床研究资料弄虚作假申请人新提出的药品注册申请3年内不予受理”的意见,新希未来三年内将无法进行药品注册申报。
此外,网络上陆续出现多条关于新希早年数据造假的爆料,甚至有好事者透露:“新希早期研发部门负责人严曼就是因此而死,据说当年新希内部权职争夺非常厉害,严曼死之前,基本已经失去了对研发部门的控制权,前不久死于723事故的邢学义,同样如此。”
传闻林林总总,到底真相几何,也许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然当事人不是锒铛入狱,就是已经永别人间,在距离723事故发生近三个月之后的这天,警方重新公布调查结果。
相比事故发生时的热议状况,人们对结果的关注却多少显得有些冷清。
三个月够久了,足以让热点冷却。
上海也冷了,气温降到20摄氏度以下,连日晴天也终于被淅淅沥沥的秋雨替代。
宗瑛患了严重感冒,状况极差,在医院一住数日,薛选青送检验报告来时,她刚挂完最后一袋点滴醒来。
睁开眼,顶灯静静亮着,外面天光惨白,雨雾迷蒙。
薛选青将严曼高坠案的物证鉴定书递过去,宗瑛接过来放在膝上,却迟迟不打开看。
薛选青问她:“想去看你妈妈吗?”
宗瑛沉默片刻,点点头。
穿上外套出门,风雨扑面,薛选青冒着雨匆匆去取车,宗瑛上了车,收起手中雨伞。
薛选青瞥一眼黑色伞面上印着的数字和莫比乌斯环:“还在用啊。”
两年前某个朋友的礼品店开张,请他们去捧场,那天下雨,宗瑛在店里印了把伞,起初薛选青以为9.14只是她生日,现在想来,当时她印这个,是因为严曼吧。
汽车轧着积水驶向公墓,到墓地时雨势转小,空气潮润,天际露了一缕晴光。
雨天墓园冷冷清清,视野中矗着密密麻麻的墓碑,常青矮松柏默不作声伴在一旁,两人走到严曼墓碑前驻足,宗瑛看看墓碑,又低头仔细抚平手中鉴定书。
当初这个事故因缺少他杀证据不予立案,严曼因此遭受到各种恶意揣测,而争执中推她坠楼、并放任她死去的人却一直逍遥法外,现在一切终于有了结果,却并没有拨开云雾见天日的痛快。
毕竟天人永隔,再也无法见了。
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
9月14,夜幕降临,家门打开,月光携秋风入室,屋外响起汽车刹车声,严曼拿着生日礼物下车,步伐匆忙地走进来,对等在奶油蛋糕和蜡烛前快要睡着的自己说:“我回来晚了。”
是回来晚了,不是再也来不了了。
宗瑛弯下腰,将鉴定书和白花放到墓碑前,雨滴啪嗒啪嗒下落,很快打湿纸面,花瓣载着雨水,枝叶愈鲜绿。
尘归尘,土归土,既然真的回不来,那么就,放在心底吧。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这天也是手术前的最后一天。
手术方案做得十分细致,并由她曾经的老师徐主任主刀,所有人都叫宗瑛放宽心,但她还是约了章律师,书面确认遗嘱内容。
确认前,章律师问她:“除了财产处理外还要跟你确认一件事,你读医学院的时候签过一份器官捐献志愿书,需不需取消吗?”
宗瑛想起上个月在宗瑜病房听到的那段手机录音,沉默半晌,抬头回说:“不用。”
章律师将遗嘱递给她,签好字,外面天已经黑了。
十月下旬,天光渐短。
病房里的加湿器密集地往外喷雾,床头柜上空空荡荡,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用新鲜报纸包裹的向日葵,这意味着盛清让很可能还没回到上海。
其实暂时不回来也好,再过十几天,1937年的上海即将沦陷,租界也将彻底成为孤岛,这时回来是最危险的。
宗瑛默默想着,想起静安寺路上那一家子人吵闹生活的样子,想起小楼外落叶满地的景色;想起法租界里那间老公寓,想起服务处头发油光发亮的叶先生,想起被阳光铺满的楼梯间,想起晴日早晨煮沸的奶茶、带着油墨香的字林西报、咿咿呀呀唱“洋场十里好呀好风光”的手摇留声机……
又想起提篮桥铜匠公所剑拔弩张的那场内迁会议,想起日暮西山时血红的黄浦江,想起被人群推挤着渡过外白渡桥后血淋淋的一双脚,想起华懋饭店一楼墙面上被炸弹气流压平的小囡尸体,想起撤离妇女和儿童的英国驱逐舰,想起天棚下被秋雨冻得瑟瑟发抖的难民,想起老四满是血污的脸、浑身冰冷再无声息的二姐,以及无可奈何必须要离开上海的清蕙。
宗瑛神情黯然地走了神,护士忽然拿来好几份知情书、同意书让她签。
她低头逐一签完,护士讲:“你明天最早一台手术,现在开始不要喝水了啊。”
宗瑛说:“知道了。”
护士走后,病房里只剩宗瑛一个人,她转头怔怔看向窗外,敛神下了床,披上外套在走廊里晃了会儿,决定回一趟公寓。
路上行人寥寥,到公寓门口时抬头一望,窗子大多亮着,只有2楼两间和她住的那一间,漆黑一片。
刷卡进门,坐上楼梯到顶层,打开房门,按亮廊灯。
那廊灯忽闪了闪,数秒后才恢复稳定,宗瑛移开视线,径直走向书房,俯身拧亮台灯,暖光霎时铺满桌面。
她坐下来,取过纸笔想了半天,最后低头写道:“盛先生:我无法确定你何时会回到上海、回到这间公寓,也不确定你是否能看到这封信,我明天手术。”
金属笔尖在光滑纸面上滑动,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闭眼深呼吸,埋头又写道:“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还未来得及落款,忽闻敲门声。
这么晚会是谁?宗瑛搁下笔起身,看一眼时间,晚9点多,绝不会是盛清让。
她打开门,外面站着公寓的保安。
保安递了一沓快递信封过去,道:“这个是你的快件吧?积了好多天了呀。这个上面电话打不通,我们就代你收了,但你一直不回来,也没法拿给你,刚看你这边灯亮了,就赶紧给你送过来。你快点看看,好像都是同一个人寄的。”
宗瑛低头查看面单信息,一眼认出是盛清让的字迹,快件揽收日期几乎是从他离开南京那天开始的。
她快速拆开快件,从里面抽出薄薄信笺,一张又一张,记录行程,报平安的同时又表达了问候。
“宗小姐,我已抵汉口,这里下大雨,天气预报显示你那里也在下雨,天凉了,注意保暖。”
“宗小姐,我已抵武昌,月朗风清,又是良夜。你何时做手术?望一切顺利。”
“宗小姐,我将回上海,但回上海的路已不太通畅,需从扬州至泰州,转道坐船抵沪,望你平安。”
电话铃声乍响。
宗瑛陡回神,握着那一沓信笺快步走向座机。
越洋电话,那厢是小舅舅的声音,他讲:“小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
宗瑛说:“我还没睡,怎么了?”
小舅舅说:“你外婆手术很成功,恢复也不错,今天下床活动没什么大碍,她才肯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宗瑛松了口气。
小舅舅又讲:“她想你下次休假能来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他顿了顿,仿佛带了笑般接下去说道:“还说希望你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宗瑛“嗯?”了一声。
小舅舅讲:“我听她讲你交了男朋友,她给我看过藏在手机里的照片,看起来很不错的一个人,有点像——”
宗瑛眉头忽然皱起。
他接着道:“像30年代的一位律师。”
宗瑛骤然屏息,又问:“哪一位律师?”
小舅舅回说:“姓盛,在巴黎修的法学博士,回国后也在我们家那间公寓住过,应该是最早一批住户,没住几年,就去世了。应该是死于沪战期间,具体日子不太记得,天妒英才,可惜了。”
宗瑛呆呆怔在案几旁。
电话那边的讲话却仍在继续:“怎么和你说起这个了?你一个人住,工作又忙,多注意身体,有空来看外婆。”
也不知电话是何时挂的,宗瑛回过神,骤地翻到最后一张信笺,上面只留了寥寥数语:
“宗小姐,我明日回沪,望你万事顺遂,我很想念你。”
宗瑛手脚发冷,返身回书房,打开电脑进入搜索页,打出“盛清让”三个字,敲下一直没敢按的搜索键。
黑白照跳出来,点开履历,一个人的生平,也只有短短的半页,对于乱世中茫茫众生里的一员而言,这半页记载已经够奢侈了。
都不必拖动页面,便能一眼见得一个人的死期——
1937年10月27日。
宗瑛连呼吸都暂停了,视线移向电脑任务栏,日期显示:10月26日。
他将死在1937年的明天。
64|699号公寓(1)
宗瑛重回搜索页寻找蛛丝马迹,但连翻数页,也没能找到任何有关盛清让死因的记录。
她曾替许多人辨查过死因,关于盛清让的死,她知道的,却只有一个日期。
前所未有的心慌涌上来,凉爽秋夜里,额头却冷汗直冒,宗瑛“啪”地合上电脑屏,短暂闭眼冷静了会儿,随即拉开抽屉拿起盛清让送给她的那块omega手表,指针指向9点49分,距他来到这个时代还有11分钟,而距他再次离开这个时代还剩8小时11分。
可他现在在哪?她不知道。
电话铃声在寂静屋子里乍然响起,惊得宗瑛打了个寒颤,她连忙起身,几乎是跑去客厅接了电话,那边传来薛选青的声音。
薛选青看着空荡荡的病床问她:“明天早上就手术了,你这么晚不在医院休息,回家干什么?”
宗瑛回道:“帮我个忙。”
薛选青听她语气异常焦虑,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护士,问:“什么事情?”
宗瑛闭眼道:“床头柜第一层抽屉拉开,里面有个手机。”
薛选青依言照做,果真在抽屉里发现那只碎了屏幕的手机,单手抄起长按电源键:“要手机干嘛?都已经坏了。”
宗瑛不予解释,只说:“拿来给我。”
薛选青麻利将手机揣进裤袋,转过身就要往外走,护士连忙追着她讲:“一定要带她回来,明天一大早的手术!”
“知道了。”薛选青敷衍一声,快步走出医院,去往699号公寓。
深夜汽车寥寥,公寓大楼门口孤零零亮着一盏路灯,附近戏剧学院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门口晃过,对面小店仅有一家还在营业。
薛选青停好车,大步进门上楼,甫出电梯,就见宗瑛家房门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灯光。
薛选青略觉诧异,三两步走进去,只见宗瑛站在老式座钟前,盯着快速旋转的指针愣神。
听得动静,宗瑛倏地敛回视线转头看她:“现在哪里可以修手机?”
薛选青疑惑问道:“前段时间叫你去修你不去修,现在大半夜突然想起修手机,到底什么情况?”
她转过身:“我找个人。”
薛选青说:“打电话找啊。”
此时已过晚十点,薛选青来之前,宗瑛用座机接连打了三次盛清让的电话,所得回应均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摇摇头,薛选青隐约猜出一些端倪,问:“是不是找那个盛先生?出了什么事情?”
宗瑛克制着焦虑情绪,回说:“重要的事情。”
薛选青心中只有宗瑛的手术才是最重要的,其余一切都可推后,她大步走向宗瑛:“到底多重要的事情必须今天晚上办?你明天一早手术,赶紧跟我回医院待着。”然走到宗瑛跟前,薛选青倏地止步,垂眸瞥见案几上搁着的一张a4纸。
拿起一看,白纸黑字的履历,右侧还印了一张黑白照片,就是她认识的那位盛先生。
履历上标注着死亡日期,薛选青额颞突跳,她很快意识到宗瑛焦虑的源头——那位屡次被她为难的老派律师,明天就要死了。
一时间,薛选青心中几番犹豫定夺。
她本心里希望宗瑛不要再涉险,好好待着等手术做完;另一方面,她又非常清楚这位盛先生对宗瑛而言有多重要,什么都不做、放任他在那个时代死去是不可能的,但是能做什么呢?一个即将死在过去的人,难道因为宗瑛的介入,就不死了吗?
踯躅不定之际,她抬头对上宗瑛目光,下定决心,一咬牙说:“穿上外套跟我走。”
两人出门匆忙,宗瑛关门之际,抬头望向顶部廊灯,怔了片霎,手伸进屋啪嗒按灭了开关,一片漆黑。
薛选青上车拨了个电话出去,叫醒一个修手机的朋友,寥寥几语之后,约在店里见面,她挂掉电话,拉好安全带发动汽车。
宗瑛半开车窗,风便往里涌,电台广播里放着软绵绵的歌曲,伴着夜行人穿过城市腹地,前往目的地。
薛选青的电话过十分钟响一次,全是医院打来的,她没有接。
汽车最终拐进一条小巷,在道旁香樟树下停好,推开车门,落叶就打着卷地往头上掉。
夜深了,街对面一排维修店,只有一家亮着白灯。
薛选青推门进去,宗瑛紧随其后,柜台后面一个黄毛青年开着一台笔记本打游戏,听到进门声,扭头朝她们看过去。
薛选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往柜台玻璃面上一放,对面黄毛瞥一眼,伸臂一摸,拿到手里翻转几次,嘀咕“都坏得不能开机啦?”的同时,拧开修理台的灯。
拆机,分析故障,替换零件,黄毛修得不紧不慢。
宗瑛抬手看表,时间过得飞快,已快接近十二点,还剩六小时。
薛选青皱眉敲台子:“能不能快点?”黄毛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呀,慢工才出细活啊!”
任薛选青催促,他仍我行我素,最后拧好两颗螺丝,大拇指紧按电源键,脑袋转向柜台外:“猜开不开得了机?”
话音刚落,屏幕亮起,手机搜索到信号,各种推送蜂拥而至,黄毛说:“这多久没开机了?震得我手都麻了!要知道——”他话还没完,薛选青探身越过柜台从他手里夺过手机,递给宗瑛。
屏幕映亮宗瑛的脸,她面色极差,一来因禁食禁水血糖低的缘故,二来也实在太着急。
她飞快在推送中寻找关于盛清让的消息,但除了少量的短信呼提示,一无所获。
在薛选青“有什么收获没”的询问声中,她沉住气,打开设备定位app,地图显现出来,然整张地图上,却只孤零零显示她一个设备。
这时已过晚十二点,另一只红点却迟迟未上线。
到底是没电关机,还是已经——遭遇了意外?
战争年代的死亡时间记录未必准确,也许记录的日期比实际更晚,宗瑛眸光倏黯,薛选青在一旁蹙眉抿唇,狭小一间屋子里,霎时只听得到沉重呼吸声。
黄毛突然开口打断这沉默:“刚刚那么着急,现在修好了怎么反而没动静了?我还得回家呢,你们……”
薛选青拉过宗瑛,转头对黄毛讲了声“上线给我留个言,钱我转给你”就匆匆出了门。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最后薛选青拉好安全带做了决定:“不管怎么样先回医院,有情况再说。”
她说完便发动汽车往医院开,这时的夜色更加寂寞,连东方明珠塔都熄了灯,路上只有夜班出租车快速掠过,整座城市几乎都睡了,宗瑛始终盯着屏幕上的红点,一直到医院,地图上仍只显示她一个,好像盛清让从来没有出现过。
护士见她回来终于松一口气,埋怨两句,赶紧督促她去休息。
宗瑛神色黯然地躺好,薛选青知她难过,在旁边坐在陪了她一会,口袋里手机震动,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去,顺便关掉了病室的灯。
黑暗铺天盖地覆下来,一切都安静了,宗瑛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药物的作用令她思路迟钝,但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半夜走廊里的每一次脚步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到了几时,黑暗中手机屏伴着极轻微的震动乍然亮起。
宗瑛几乎是在瞬间拿起它,点开定位app的推送,另一个红点赫然出现在了地图上——
来不及多作思考,只本能地放大地图定位寻找另一台手机的位置,才刚刚看清地点,甚至来不及截屏,那只红点就倏地暗了下去,再打盛清让的电话,还是关机。
宗瑛怔了两秒,连外套也不及穿,抄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就出了病房。
护士站里一个护士,见她头也不回地往楼梯间跑,回过神去追时,她已经没了踪影。
待护士打电话通知薛选青时,宗瑛已经开车驶离了医院,正在对面便利店里吃宵夜的薛选青挂了电话连忙出门,路上空空荡荡,她迅速打给宗瑛,但一直占线,遂只能打向别处:“我车好像被偷了,帮我定位下位置,车牌号沪b……”
一个小时后,夜幕将撤,黎明迫不及待要登场,宗瑛抵达定位点。
街上人少得可怜,宗瑛放缓速度寻找,两边迎面走来的人中却没有一个是盛清让。
她无法通知他待在原地别动,距定位出现已经过去一小时,他很可能已经移动到别处,很可能——
来不及找到了。
时间飞逝,天际光线愈亮,焦虑就累积得更多,宗瑛将视线移向车窗外,一路寻找道旁便利店,就在六点将近时,忽然一个急刹车,宗瑛身体前倾差点伏在方向盘上,她定定神抬眸,那熟悉身影就在她车前止了步。
恐惧、焦急、惊诧、庆幸在此刻全化作本能——下车快步走向对方,用发抖的手紧握住他的手,仅仅讲一句:“没有时间解释了。”
她不知他死在哪里、为什么而死,更不知如何避免,唯一有可能做出一点改变的——就只有跟着回到那个时代。
一秒,两秒,三秒,天地全换。
而另一边火急火燎赶到现场的薛选青,迎接她的却只剩一辆空车。
薛选青愣了片刻,打了个电话回去:“车找到了,谢谢。”随后坐进车里,看到宗瑛那只手机,再按它,已经没电了。
她在车里呆坐了会儿,最后转头驶回医院,通知手术主刀徐主任。
回到1937年的两个人,体会到的是另一重人间。
这一日拂晓,日军侵占闸北并纵火,而他们所在的位置,不偏不倚,就在闸北。
满目疮痍,到处插满太阳旗,仅很远处的四行仓库仍在坚守。
远处零星枪声之后,是激烈的交战声,战机在空中来来去去,整个闸北充斥着灼烧的呛人气味,盛清让霎时拽过宗瑛,两人避至一堵砖墙后面,视野所及处皆断壁残垣。
盛清让双手抚平宗瑛散乱的头发,最后掌心贴着她双颊,觉得冷极了,他还注意到她穿着病服,手上住院手环还未摘掉,这意味着她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且一定离开得非常匆忙,他喃喃不安说道:“太危险了,为什么这样做?”
宗瑛还没从寻人的焦虑中缓过来,过了半晌才讲:“我担心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枪炮声虽不在近处,仍令人神经高度紧绷,两个人的呼吸节律和心率都非常快。
盛清让因她这句话久久不知说什么,回过神快速脱下风衣,将身着单衣的宗瑛裹起来。
宗瑛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回的上海?”
盛清让一边帮她穿风衣,一边回:“昨天晚上。”他快速替她系好纽扣,又解释匆忙赶回上海的理由:“工厂内迁的凭证单据都放在银行的保险箱里,必须尽快取出来转交给调查处的人复核,所以我回了上海,但昨天到上海时已经很晚,本想直接去银行的位置,但没来得及。你呢,还没有做手术吗?”
宗瑛这期间遇到了太多事,能讲的事其实一大堆,但时机、场景都不对,也只能说:“我的事暂时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此地距离公共租界并不算太远,然而想越过日军防线却是难事。
盛清让深深皱眉,他公文包中携带的许多文件都与国府内迁有关,如被日军搜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宗瑛察觉到他的担心与不安,握过他的手,竭力让自己冷静。
她否定自己刚才的提问,讲:“不,试图离开这里也许会有更多麻烦。”在敌占区,任何将自己暴露的行为都十分危险,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藏身处,不如等到天黑再作打算。
一架战机从他们头顶轰隆隆飞过,径直飞往四行仓库的方向。
仍有日军在纵火,闸北各地升起来的烟柱直冲云天,空气里的灼烧气味更重了。
宗瑛迅速打量四周,不由分说拽过盛清让就往西边走——多数民宅在之前的轰炸中已经支离破碎,只剩少量还剩下墙壁,穿行在废墟里,想找一处隐蔽场所并不容易。
忽然盛清让拉住她,指向左手边的宅子。
那宅子屋顶没了,门槛尚在,跨进去转向左侧又是一进门,再往里搁着一张八仙桌,凳子散乱倒在地上,旁边有些粗糙碎瓷片,里屋的门还在,墙壁坚实,门后是个很好的藏身所。
留在这个地方,是继续将盛清让推向不归途,还是带他避开意外,宗瑛心中毫无把握。
因为不知他会在哪里遭遇不幸,所以也不知自己的决定是错还是对。
远处枪炮声一直在继续,按方位判断应该在火车北站的位置,谁也不知道这一战会打到何时,宗瑛不时看表,直到10点15分,才迎来短暂的安静。
这安静令人不知所措,被困此地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两人据墙角而坐,缺水缺食物,为保存体力,尽可能地连话也少说,艰难地熬着时间。
大概至下午13点45分,外面烧得愈厉害,能明显感觉到肺里被焦灼气味填满,一呼一吸之间,没有干净的空气。
四行仓库方向突然传来炮声,火力持续时间不久,很快歇了,周遭再度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五分钟后,屋外突然响起动静。
脚步声起,脚步声歇,间或夹杂着一两句日语,以及用刺刀翻找东西的声音。
来者一共两个人。
宗瑛咬紧牙,为了忍着不咳嗽,已经憋红了脸,她侧头看一眼盛清让,盛清让也看向她,两人不约而同握住对方的手站起来,避在门后等。
脚步声非常近了,隔着门缝,宗瑛看到小太阳旗一闪而过,她屏息靠墙等待,盛清让从公文包里取出上了膛的、还剩两颗子弹的勃朗宁。
两人心率都逼近巅值,虚掩着的木门乍然被推开,刺刀探进来,几乎在刹那间被宗瑛握住枪杆往前一送,持枪人还没来得及抬脚,即被高门槛绊倒,宗瑛一脚踹开那把□□,对方回过神瞬时反扑过来,此时另一个日军也闻声冲过来,宗瑛后脑勺撞上门板,吃痛咬牙——
接连三声枪响。
一切又都安静了。
宗瑛头晕目眩看向盛清让,视野却模糊,只依稀看到血迹。
那支勃朗宁里仅有两颗子弹,三声枪响,至少有一枪不是盛清让开的。
呼吸声越发沉重,眼皮也越来越沉,天地间的气味好似都被血腥味替代,安静得什么也听不见了。
宗瑛眼皮彻底耷下去之前仅剩一个念头——盛清让中枪了,而她也将丧失意识。
死于战时也不一定是轰轰烈烈,多少人在这场战争里,悄无声息地丧了命。
死前没有多壮烈,死后也无人知晓他们是如何死的。
四行仓库的守卫战再次打响,日军火力聚集到四行仓库外部攻打,四行仓库的中国守军给予勇猛反击,双方你攻我守,战事愈烈,似闸北这一场大火一样,越烧越旺。
而在这座缺了屋顶的民宅里,一双白净的手费力将宗瑛从门板前拖起来,重新带回了墙角。
盛清让将昏迷的宗瑛安置在里侧,这才看向自己的左腿。一枪正中左侧小腿,血安静地往外流,他吃力地撕开衬衣下摆,往伤口里填塞布料止血,但很快布料就被染红。
一个人的等待比两个人的等待更为漫长。
听着远处激战声,仰头看天,仅仅可见一方狭小天空,烟尘涌动,蓝天仿佛都被染成黑红色。
时间消逝,体内的血液也一点点流失。
疼痛慢慢转为麻木,肢体能感受到的只有冷——因为失血和饥饿带来的冷。
四行仓库的炮声密集程度由高转低,头顶天空彻底转为黑红色,浓烟呛人,这火却无法温暖人的身体。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好几次,盛清让都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体温下降得太快,他冷得浑身发抖,唇色早已发白,意识也濒于崩溃边缘——人的身体被逼至绝境时,难免冒出将要命丧于此的念头,比起坚持活下去,闭上眼是更简单的事。
然而,如果他不坚持活下去,宗瑛大概也就无法回去了。
他转头看向里侧的宗瑛,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
为了将宗瑛送回她的时代,他也必须、且只能撑下去。
以防万一,他拖过公文包,指头探进去抓到钢笔,又抓到他收在包里那只空烟盒——
拆开铺平的烟盒,正面印着infinity与和平鸽,背面一片空白。
对着黯光,他拧开钢笔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颤着手写下了宗瑛住院的地址,以及薛选青的手机号,最后写道:“请将我们送至此医院,或联系此号码,万谢。”
2015年的上海,这天迎来阴历九月的满月。
月亮高高悬着,不屑于满城灯光决高下,只将月光奢侈洒满小巷。
晚十点零四分,一个小囡捧着一只石榴从旧小区楼梯间跑出来,后面大人追着喊:“没有灯你慢点啊!”
小囡走两步突然停住,手里石榴啪嗒掉到地上,扭头马上嚎啕大哭:“姆妈有人死我家门口啦!”
深更半夜,救护车、围观人群、急匆匆赶来的媒体,让一个冷清的老小区突然热闹了起来。
救护车乌拉乌拉疾驰至医院,急诊绿色通道开启,护士站一个电话打到神经外科,盛秋实接了电话。
徐主任一直在医院等,听到消息搁下手中病历,立刻吩咐准备手术。
急诊手术室里,另一台抢救手术也即将开始。
手术灯牌齐齐亮起,其中一盏熄灭时,另一盏仍然亮着。
盛清让被推出手术室,却仍处于昏迷状态,等他醒来,视野中仅有病室里的惨白顶灯,看不太真切。
外面走廊已经热闹起来,脚步声纷繁杂乱,有人快步朝他走来,给他调了一下输液速度,又帮他按下呼叫铃。
盛清让想开口问,喉咙却是干哑的。
护士俯身,说道:“和你一起来的那位手术刚刚结束了,很顺利,你安心再睡会儿吧。”
他瞥向监护仪,上面时间跳动,从05:59:59跳到06:00:00——
又从06:00:00跳到06:00:01、06:00:02、06:00:03,等他回过神,已经到了06:01:00。
他躺在医院病床上。
而留在1937年闸北的,仅剩一只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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