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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由(久久不醒)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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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旅人》

作者:赵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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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9号公寓(1)


过了零点,路灯恹恹。


一场雨欲落又止,深夜空气里只有滞闷的热。


殡仪馆外停了一辆警车,大众帕萨特,左侧车尾刷着编号H3987,车窗开了一半。


外面一男一女挨着车窗抽烟,宗瑛坐在副驾上开一盒豆豉鲮鱼罐头,拉环断了,只能用刀。


刀尖稳力扎入,调整角度划绕半圈顺利启开,倒扣罐头,只滚下来一颗油腻豆豉,孤零零趴在凉掉的米饭上。


车外男警掐灭烟头,看一眼车内:“宗老师还吃得下啊?我刚才都要吐出来了。”


“多出几次现场,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去,把防护服收了回局里。”抽烟女警吩咐完后辈,转过身同宗瑛说:“别吃了,这盒饭是他们中午剩的,天这么热早该坏了。”


她夹烟的手指搭在车窗玻璃上,烟雾飘进车内。


宗瑛抬起头,把盒饭放到一边,徒手去撕余下半圈未启的罐头盖。


饥饿的人不择手段,宗瑛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马不停蹄出了三个现场,辗转大半个申城,一身的味道。


现场勘验和尸体解剖都是体力活,从防护服里解放出来的身体,精疲力尽,并且饥肠辘辘。


额头细密汗珠不断往外冒,制服衬衫后背上是巴掌大一块汗印子,灰板肩章上的四角星花被车内昏灯映得很亮。


她用力过猛,锋利金属片猝不及防割破右手虎口,这时候手机响了。


被切开的皮肉瞬间涌出血来,混着食物的油脂往下滚。


铃声愈急促,宗瑛瞥一眼来电显示,不动声色从裤兜里摸出酒精纸,单手撕开包装袋,擦拭油脂与血液。


“怎么不接啊?”车外女警将手伸进车内,正要替宗瑛接时,铃声却歇了。


女警抓起手机点亮屏幕:“盛秋实——未接来电”。


紧接着进来一条短讯:“你弟弟急诊入院。”女警敛起眼睑,手机又“叮”了一声,推进来第二条短讯:“需用血,速来。”


女警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将手机屏转过去示向宗瑛:“去吗?”


宗瑛抬起头,屏光照亮她的脸。酒精压在伤口上是密集的刺激,但拿开后这痛苦马上就停了。


她正要回话,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是局里来电。


宗瑛拿回手机,接通后那边说:“交通事故,需要你同小郑去一趟,地址马上发你。”


她移开酒精纸后,血珠子继续往外冒,汇聚成一条线顺掌纹往下滴,一直落进鲮鱼罐头中。


她复抬头,看着窗外回道:“这里还没结束,我让选青和小郑过去。”


远处墓园里密密麻麻矗着墓碑,她移开视线挂掉电话,同车外女警讲:“选青,代我出个现场,下次替你双份。”


薛选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疲惫的叹气声里藏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但最后摁灭手中的烟,还是妥协成交:“走吧,送你一段。”


“不顺路,那边事急,你们抓紧时间去,我打车就行。”


薛选青看她下车往外走,于是打开车大灯照她一程,只见那个背影抬起手臂来挥了挥,很快就拐个弯,消失在视野中。


小郑整理妥当返回车内,被告知局里先不用回了,还要再出一个现场。他唉声叹气一番,发觉脚下踩了个皮夹,拿起来一看,皱眉问薛选青:“这是宗老师的钱夹吧?”


薛选青迅速一瞥,暴脾气马上窜出来:“册那,不带钱打鬼个差头(出租车)!”


警车驶出街道,薛选青一路搜寻都未见宗瑛身影。


小郑说:“那我打个电话给宗老师。”薛选青却突然调转车头,带了点怒气似的驳道:“不要打,随她去。”


半夜难打车,宗瑛又是一贯的没好运,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司机探出头来,半沪半普地讲:“诶,车后边已经有人了。警察同志,你等别的车吧。”


他自己挂着空车灯,被拦下来又讲已经载了人。宗瑛这时已无法再等,报了医院地址问他是不是顺路,司机便讲:“顺路倒顺路的,不过要问问后面的先生肯不肯。”说着当真掉过头去征求意见:“这位小姐到医院去有急事的。”


后座确有一人,他和气地说:“我不赶时间,请你随意。”


宗瑛在车外听到回应,拉开后门车坐进去,这时她才有空闲仔细处理伤口。


虎口往大鱼际方向割开大约四厘米,切进去很深,摊开手来,掌心全是血。


左手探进裤兜,却发觉酒精纸已经用完,她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司机:“师傅有纸巾吗?”


司机瞥一眼空荡荡的抽纸袋:“还真不巧,正好用完了。”


宗瑛闻言,刚要将手握起,旁边“不赶时间先生”却突然递来一块手帕,素色棉织物,吸水佳品。


宗瑛一怔。


“没有用过,干净的。”


他说话时一张脸陷在阴影中,白衬衫黑长裤,膝盖上搭了一只公文包,脚边放了一把伞——黑色折叠伞。


虽然天闷得很,但并没有下雨。


而他的伞是湿的,脚垫上聚了一滩水。


宗瑛敛回视线,接过手帕,干瘪地道了一声谢。


“不必客气。”他说。


宗瑛压紧了手帕止血。


司机打开电台,恰好是深夜新闻时政谈话节目,时有听众互动。宗瑛幼年时这节目就已开播,那会她外婆总讲,大半夜竟有这么多人睡不着的。


夜里还匆匆碌碌的人,有常人看不到的故事。


今夜车子与红灯绝缘,一路无停驶入医院。


车子停稳后,宗瑛腾出手来掏口袋,竟未寻到钱夹。


“不赶时间先生”善解人意地开口:“既是顺路,就当作我们一起叫的车,不必另外再出。你有急事,快去吧。”


司机原还想捞外快,眼看要泡汤,心有不甘地讲:“你们不认识的呀,怎么能讲是一起叫的车呢!”


“已经认识了。”他说着伸手作请,俨然一副老派绅士送人走的模样。


宗瑛手里还握着血迹斑驳的手帕,临关门了再次道谢,却得对方一句——


“不必谢,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稳稳坐着,昏灯映照的脸上是体面微笑,宗瑛还想再仔细辨那张脸,对方却已经关上了车门。


车子调转方向,重新驶出了医院北门。


宗瑛在原地站了三秒,迅速转身踏上台阶,匆匆步入大楼。


这是她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来医院。


第一次是昨日早晨,她避开盛秋实的门诊,做了颅脑核磁检查,但未取到报告。


第二次是现在,有人需用血,而她恰好是那个供血者——分明异母姊弟,却离奇共有同样的罕见血型。


进电梯,上七楼。走廊里的电子挂钟显示“02:19:37”,红彤彤一串数字,每次闪动仿佛都生死攸关。


按说是十万紧急的事,可她因为疲劳而过速的心跳很难再体会多一层的急慌。


她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给盛秋实,对方却已经迎面快步走来。


宗瑛将受伤右手藏进裤袋。


盛秋实一把抓过她,二话不说带她去病房。


重症监护,因此宗瑛只在外面看了一眼就去隔壁采血。


宗瑛并没有过问急诊原因,站在一旁帮忙填表的盛秋实主动同她说明:“宗瑜舅舅带他回家出了车祸,他送来医院抢救,他舅舅没这个好运,当场死亡。已经通知宗瑜妈妈,应该也快到了。”


他讲话期间,实习护士将宗瑛的浅蓝色衬衫袖卷到上臂,系紧扎带,用凉凉碘伏和酒精在肘窝抹了一大块。


实习护士对着白光寻找血管,却一直犹犹豫豫。


外面走廊里传来杂沓脚步声。


隔着一扇门,宗瑛听到她大姑的声音。高嗓门,语气急迫,无非是质问事故又佐些抱怨,想要进去探望却被护士阻拦,如此就更添怨急,以至于讲个不停。


深夜里情绪似游乐场中坐过山车,起伏不定,更易极端。


大姑是十足激动,宗瑛是反常平静。


实习护士仍无把握下手,额头一层薄汗。


宗瑛说:“我自己来吧。”


“啊?”实习护士抬头一愣,却听盛秋实说:“你听她的。”


他说着将笔插回白大褂口袋:“她以前在医院时业务很好的,你学学。”随后递了表格,打算出去见一见宗瑜妈妈和宗瑛大姑,但这时却听外面大姑开口抱怨——


“宗瑛怎么还没来?抽了血还要检查制备,他两个又是亲姐弟,听说亲属血勿能直接用,还要辐照,个么都需要时间,片刻不好耽误的!打电话催催。”


“这位家属懂得蛮多的,还晓得制备辐照,听起来老有经验的样子。”另一个护士收了表格,顺口一评。


盛秋实都走到门口了,却没开门。


外面又讲:“要是宗瑛还在医院上班,也就勿要这样等了呀!”大姑突将急怨全撒到宗瑛身上:“放着医生不做,弄到现下这个地步倒好了伐?庆霖整日里只顾公司,也勿盯她!她现下跟她姆妈一样阴阳怪气,天天同死人打交道,一身怪味道,哪个要同她谈朋友?这样晦气,当心将来嫁不出去!”


宗瑛低头寻到血管,16号针头刺破皮肤,没入静脉。


透明导管有了颜色,三联血袋在晃动中逐渐充盈。


她微微阖了眼,没有椅背可挨,就只能紧靠着墙面,获得一点支撑。


盛秋实推门出去,同时又关上门,与外面的大姑及宗瑜妈妈打招呼,之后无非是带她们去楼下诊室等待,免得在这里吵到别人。


外面走廊重获安静,室内似有血气流淌。


采液控制器的数字稳步上跳,实习护士取过创口贴在手臂入针处贴好,宗瑛这时说:“再给我两个。”


实习护士这才注意到她右手伤口,于是赶紧拔了针头缠好绷带,将余下的一联创口贴都给她。


宗瑛迅速贴好,拉下袖子,起身就是一阵眩晕。


护士反应过来要将糖水给她,可她已经带上门走了。


进电梯,下行至二楼。


电梯里惨白顶灯照得人心慌,宗瑛索性闭上眼。“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她甫睁眼就看到盛秋实挤进来。


他伸手按到一楼:“我有个急诊的会诊要去,马上就回来,你先去诊室休息一下。”说着就推宗瑛出了门。


宗瑛走到护士站,一个护士正忙着泡茶。她与宗瑛是旧识,一抬头便脱口而出:“宗医生!”


“梁护士。”宗瑛应一声,她便将两个纸杯推过来:“你家人要的水,我正好要去查房,你要是去诊室的话刚好带过去。”


寥寥茶叶或浮或沉,水面泛着白光。宗瑛端起两只纸杯走向诊室。


推开门,双排灯通亮,没有一点温情,像是躺在无影灯下,教人无可遁形。


宗瑜妈妈坐在沙发里无动于衷,双手拢在脸上,掩住几近奔溃的情绪。


大姑抬头看她,宗瑛将纸杯递过去。


大姑扫一眼她的制服,又因嗅到怪味皱眉:“今天值班的啊?”


“是。”


“从单位过来的?”


“不,殡仪馆。”宗瑛端着纸杯的手悬在空中。


大姑脸色微变,也不伸手去接那一只杯子。


宗瑛遂将杯子放在沙发茶几上,随后直起身走到窗边,尽可能地远离了靠墙的沙发。


“你看你现下这个工作多辛苦,酬劳又少。小姑娘家,一身这种味道实在也不讨喜。我之前讲得那样直接,也是为你好。”


是为你好。


夜愈深愈闷,外面轰隆隆响起了雷声,宗瑛挨着玻璃却捕捉不到一丝外面的新鲜空气,室内闷得像陷在泥淖中,里面窜出粗壮有力的藤蔓来,死死缠住她往下拽。


大姑又说:“你有好一阵没回家了是伐?有空要回去看看,老一个人住会孤僻的。”、“你爸爸这个当口又出差了,也不知道小瑜会出什么岔子,你毕竟是阿姐,多少要顾一顾。”、“你今天还回单位伐?”


宗瑛看着大姑不停翻动着干燥唇瓣,视线又落到纸杯上。


她递去的茶水,大姑碰也没有碰一下。


闪电几乎是贴着玻璃炸开,宗瑛转身垂眸看向楼下。


一个眼熟身影从大楼中走出来,白衬衫黑长裤,拎一只公文包,还有一把伞。宗瑛认出他,正是出租车上那一位不赶时间先生。


雷声乍响,雨终于落下来,梧桐叶在风雨中挣扎,他撑开了手里的折伞。


宗瑛这才看到黑色伞面上的白色莫比乌斯环,底下刷着数字“9.14”。


那是她的伞。


作者有话要说:  -


不赶时间先生:大家好,我会是公公最正直的男主


宗桑:正直还偷人家伞?本相最正直地位不可撼动,请楼上好自为之


--


这次新坑其实已经跳票两年了


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哪里来的胆子,竟然真的放出了这个第一章,可能喝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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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的确不建议直系亲属之间输血,容易引发输血并发症TA-GVHD,致死率很高。如果实在没办法,血液要接受辐照才可使用。以及血液并非越新鲜越好。


2、出现场做解剖的法医一般是病理科,实际上法医不光是这一块,DNA、毒化方面也有专门的法医做(小地方法医紧缺的可能是兼任,具体看当地情况)


3、本文由于某些原因,需默认架空处理,人物无影射无原型,之后不再作说明。


2|699号公寓(2)


宗瑛冲下楼到门口时,迎接她的只有漫天雨帘。


救护车乌拉乌拉驶入急诊大楼,紧接着一阵嘈杂与人来人往,通通融进雨里,夜里。


视线中,一个穿白衬衫撑黑折伞的都没有。


她跑下来用时只37秒,对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宗瑛甚至怀疑自己幻视了。


地湿得那样快,车轮轧过时已能激起水花,暑气在夜雨突袭中溃不成军,大厅内溢进来一种潮潮的凉。


宗瑛往后退几步,又转个身,径直在入口长椅处坐下,平顺呼吸。


外面救护车的声音停了,只有雨声滂沱,多的是新鲜空气涌入,替换身体里沉积的废气。


双排灯倏忽灭了大半,只有很少的人在一楼走动,宗瑛伸长了腿,阖上眼,气息也渐缓。


好像是上了楼梯,又像是踏上了云朵,脚下软绵绵的并不踏实,但也走得有惊无险,继续往前却突然一个踏空,跌出梦境,整颗心脏似也跟着猛坠到地。


她睁开眼,有些心悸,却又猝不及防被人拍了肩。


“怎么坐这里?”是会诊归来的盛秋实。


“下来抽烟,不小心睡着了。”宗瑛随意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身体前倾,靠一双手撑住额头。


盛秋实说:“这里容易着凉的,不要弄出热伤风来。”他双手插回白大褂口袋,看一眼外边变小的雨势说:“等雨停了你就回家去睡,现在还是先上去坐坐。”


宗瑛并不想动,但对方实在有耐心,就站在一旁等她,等她愿意起来为止。


“你大姑说话是重,但她向来如此,你不要往心里去。”对方积极地试图开导她。


宗瑛也不负苦心,应了一声:“恩。”


她起身跟着盛秋实上楼,对方又问她白天是不是有得休息,她挨着电梯墙实话实说:“要备勤。”


电梯门打开,盛秋实回头看她一眼,突然觉得她像一台机器,穿制服的国家机器。


推开诊室门,大姑与宗瑜妈妈仍在。


大概是得到了一些劝慰,宗瑜妈妈的情绪稳定许多,但眼眶仍是毫无意外地发红。她看到宗瑛进来,用浓重鼻音低声说了一句:“宗瑛,谢谢你。”


宗瑛还没回话,大姑却说:“之前你突然跑出去,骇了我一跳!”她自言自语一样发牢骚:“从小到大,做任何事情,总弗与人打招呼。”


盛秋实同宗瑛递了个眼色,暗中指指电脑桌后的一张椅子,叫她坐去那边,自己则拖了张椅子坐到沙发对面,与两位家属说:“这次事故好像还比较严重,急诊那边都已经有媒体来过了,现在能通知到宗瑜爸爸吗?”


“在国外出差的,哪里能马上回来?”大姑愁容满面,又有点焦躁:“记者也是闲得没事做,这种事情哪边还要放到台面去议论的?也勿晓得会不会对公司有影响。”


那边嘀嘀咕咕议论,宗瑛却并不太关心事情原委。


她手肘不小心碰到鼠标,电脑屏幕亮起来,是她久违的PACS系统(影像归档与通信)查询终端,并且已经登录,拥有调阅权限。


读影界面显示的正是宗瑜的颅脑检查影像,3x4的12幅排列格式,她一幅幅审阅下来,基本可以确认宗瑜的脑部伤情况——


很幸运,没有什么大碍。


外面雨声愈小,宗瑛闭上眼,主动屏蔽了室内的交谈声,竟能清晰听到石英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动静。


心率被走针声越催越快,弯曲的脊柱令人呼吸不畅,让她回忆起昨天早上被推入检查仪器的瞬间,有密闭的窒息感。


她突然难受地叹出一口气,随即睁开眼,握着鼠标的手鬼使神差重新点开了查询界面。


盛秋实突然偏头看过来,问她在点什么。


宗瑛输入病历号精确筛选,顺利调出属于她自己的核磁检查影像。


她答:“扫雷。”


屏光半明半昧,未经标记与增强的原始影像中藏着“判词”。


经验老道的临床医生,可就此做出诊断。


十分钟后,在屏幕上努力捕捉信息的目光逐渐暗淡,前屈的脖颈也缓缓后收,宗瑛双肩垂塌,呼吸有一瞬的滞闷和消沉,最终重新靠回椅子里,交握起双手。


这个夏夜的诊室中,竟从脚底攀上来一种幽幽的冷。


周遭好像一下子都安静了 ,连走针声也听不见,但霎时却又有喧哗破门而入。


宗瑛抬头,只见有三个人冲进来,煞有介事举着录音笔相机叫嚣着要采访当事人。大姑及宗瑜妈妈都有些措手不及,盛秋实霍地起身,大声请对方出去:“这里是诊室,不接受采访。”


拿录音笔那位连家门也不报,径直奔向宗瑜妈妈开门见山:“请问你是死者家属吗?”


“死什么死!你讲哪个死了?”大姑伸手猛地一推,对方仍不改目标,只盯住宗瑜妈妈,继续逼问:“请问你是死者邢学义的妹妹吗?邢学义为什么会在凌晨带外甥出门?你对此事知情吗?”


装满疑问的探针凶戾地扎出去,是一种粗暴的入侵与冷漠。


大姑怒火中烧,一把拿起茶几上的纸杯就泼向对方:“都出去!”


电子相机按动快门的声音响起来,盛秋实上前阻拦,但仍有眼尖的发现了坐在电脑桌后面的宗瑛。


浅蓝色制服衬衫格外惹眼,那人将镜头直接对准宗瑛,旁边的人立即冲过来发问:“请问你是负责本案的警官吗?”


就在对方按快门的瞬间,宗瑛偏过头,抓起桌上的处方本挡了侧脸。


她皱着眉拒绝回答,咔嚓咔嚓快门声却不断,随之而来的各种质问,宗瑛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内心此刻迫切企望无人叨扰的清净,偏偏要被架上喧闹审问台,每一秒都煎熬。


保安姗姗来迟,重新恢复安静的诊室里,却添了几分狼藉与沮丧。


从刚才对方咄咄逼人架势中,宗瑛意识到这似乎不仅仅是一桩性质简单的交通事故,或许牵扯了更多事情,但她现在没有精力去关心。


时间指向凌晨3点56分,雨歇了,夜黑黢黢,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过劳的麻木,各自瘫坐着一言不发。


宗瑛回过神,强打起精神握住鼠标,选中她自己的那条调阅记录,删除。


她起身,将椅子推进去,同盛秋实说:“雨停了,我先走一步,有事再联系。”


盛秋实本要送送她,她走到门口却讲:“这个点病房里随时会有急事,你留在这里比较妥。”语毕,习惯性地用身体顶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夜色潇潇,地上湿嗒嗒。


出了医院门左拐,是宗瑛回家的路。凌晨四点多,街边店铺几乎都落了门锁,只有马路斜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亮着暖白光,像一只透明的储粮匣。


汽车驶过,带起哗啦一阵水声,又迅速消逝。


宗瑛快步通过人行道,推开便利店的门,铃声响起来。


“欢迎光临。”兼职夜班的学生机械地招呼她,声音有气无力。


宗瑛从货架上拿了一桶面,打开冷柜取了一瓶水,打算结算时,又转身多拿了一桶面。


“13块4。”兼职生言简意赅。


宗瑛一摸口袋,想起未带钱夹,于是只能用手机支付,屏幕显示还剩1%的电量,同人一样,它也快撑不住了。


接了开水泡面,宗瑛在挨窗的绿色长桌上坐下,冷气拼命往下吹。


她拧开瓶装饮料,一口气饮下去大半,空荡荡的胃像一只瑟瑟发抖的水袋。


无人进店,兼职生就忙着报废煮烂的关东煮,一个说“这个魔芋丝已经烂得不像话了,这个丸子也要丢掉”,另一个在旁边填报废单,忙完了两个人又争相把洗锅换汤的工作推给对方。


宗瑛在小小的争执声中揭开锡纸盖,泡面浓烈的味道迫不及待溢出来。


面汤滚烫,辣椒油满满浮了一层,宗瑛吃得额头冒汗,看似爽快,胃却开始抗拒,但她坚持吃完了整整两桶面。


期间薛选青打来一次电话,手机屏亮起,用1%的电量顽强撑了20秒,最终一片漆黑,似一颗星球的熄灭。


饱足的身体好像真的无忧无虑,所有苦恼与琐碎都在玻璃门外。


宗瑛在便利店坐了很久,直到有货车来配送当天新鲜的饭团与面包,她才意识到天快要亮了。


天总归会亮,城市里的人也总要醒来为生计奔忙,宗瑛起身回699号公寓。


公寓距医院很近,步行只十几分钟。空气新鲜湿润,路上有早起买饭的小囡,也有准备出去晨练的老先生,街道尽头不慌不忙明媚起来,是延续百年的市井。


始建于1930年代的699号公寓,是一座曲尺形大楼,一共七层,位于城市中心,闹中取静,历经战火变迁,走过将近一个世纪的风雨。


早年宗瑛外婆住在这里,外婆随幺儿出国后,就只剩宗瑛一人居住,算是她的家。


因为忙碌只能住宿舍,她已有数日未回699号,正对门一株法国梧桐经过一夜风雨吹摇,落了一地绿叶。


圆拱大门顶上嵌着方方正正的彩色玻璃,有日头的辰光,映得满地斑斓。


刷开门禁进楼,现代电梯早已取代30年代老电梯,几十家住户亦都是后来搬入。


宗瑛住顶楼,旧式跃层套房,在那个世纪里也是极时髦便利的,唯一不好是窗,细条窄框,公寓因此常年缺少阳光,始终阴阴郁郁。


楼道里满是米粥煮沸的人间味道,宗瑛却似地狱里一只幽魂。


她几乎是进屋就再无余力,哐当撞上门,走几步彻底陷入沙发里。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暗沉沉的,几分钟过后,宗瑛缓缓睁开眼,第一个反应是如往常一样去拿案几上的茶杯。


她大概是脑子发昏,茶杯递到嘴边就饮。


干渴了的喉咙先是欢呼水的到来,紧接着才让她意识到一个可怕事实——


水是热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赶时间先生:是我烧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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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PACS即影像归档与通信系统,一般应用于医院,有些医院会同HIS/CIS整合,具体使用各个地方有所区别,一般区别在a不同的系统提供商b定制化所产生的差异,整体大同小异。


实际上平时去医院做影像科目检查,在做完检查后1分钟左右,影像资料就已经上传到PACS,有权限的终端可以直接调用查看,但没有报告与胶片。报告及胶片,是需要影像科技师进行筛选以及相关的“技术PS”之后打印、诊断才能拿到的。


2.699号公寓位于法租界,的确是1930年建,落成于1931年,当时就有电梯。每层楼设A-G七种套房,顶层有两套复式房,打开窗就是共享的花园,占地4亩,建筑风格为装饰艺术派。


699号公寓现在仍有人居住,大概有六七十户,旁边有一个位置很低的咖啡馆,我很担心它在大雨天被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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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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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9号公寓(3)


现代人的失联是从关机开始的。


车祸现场的路障早已经清除,天亮雨停,甚至出了太阳。


忙了整夜的薛选青站在街边焦躁不安,她已经拨了十几遍宗瑛号码,起先还有嘟声,后面全变成对方已关机。


前所未有。


于是她放弃拨宗瑛手机,往她宿舍打电话——没人接;最后又拨向699号公寓,手机里“嘟……嘟……嘟……”地响,就在她要挂时,电话那边的嘟声戛然而止,替而代之的是拎起电话的动静——


她太阳穴突突跳,张口即骂:“册那!热昏头了是伐?你存心关机的是伐?!”


可电话那边却是年轻男声,温和应对她的暴怒:“你好,需要找哪一位?我可以替你记录。”


陌生、异常。


她反复盯看了屏幕上的显示内容——分明是699号公寓的固话。


那边又和和气气问了一遍:“请问找哪一位?”


薛选青心头一撮火苗好似立刻被淋了桶油,字正腔圆地回了过去:“你是哪个?!叫宗瑛接电话!”


正是凌晨五点五十八分,那边“咔嗒”挂断了。


急促的“嘟嘟嘟”声响起,薛选青直接愣住,再拨,只提示占线——对方空置了电话听筒。


凌晨五点五十八分,也是宗瑛回到699号公寓,摸出钥匙开门的刹那。


被莫名其妙挂了电话,薛选青在原地懵了好一阵,回过神掀开漆黑雨帽,将额前湿发往后捋,露出满脸的焦躁。


在旁边等了许久的小郑讲:“薛老师,我们先去吃早饭吧。”见她不答,又主动建议:“吃生煎好不好?”


薛选青哪里有心情吃早饭,摸出车钥匙丢给小郑:“你自己先回局里,我去找宗瑛。”


雨过天晴的早晨,车流往来不歇,人声鼎沸。


六点十分,薛选青挤上了去699号的地铁,宗瑛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屏息听了会,屋子里除老式座钟的声音外,没有其他动静,于是低头打开茶几柜,拖出铝合金勘查箱,咔哒解锁,套上乳胶手套,取一只物证瓶,把马克杯内的温水装进去,同时打开物证袋,放入马克杯,封口。


宗瑛紧接着又起身走向厨房,半开放式的空间里整洁干净,流理台上摆着一只电热水壶。


指腹贴上水壶表面,温度在四十五到五十摄氏度之间,按照经验判断,烧水这一行为发生在二十分钟内,意味着凌晨五点多的时候,这个人还在她家里。


厨房其他地方几乎没有被动过,宗瑛打开垃圾桶,在里面发现一只牛奶盒,已经空了。她捡出来,封口处的生产日期标注2015-07-21,是前天灌装的牛奶。


检查完厨房,宗瑛又进卧室寻找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


她转身上楼,楼上只有一个小间,平日作为客房使用,但她几乎不招待外人,久不清扫,门把上就有了一层薄灰,但眼前的这门把,却被擦得十分光亮。


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小心握上门把,打算开启这一扇门,却根本动不了——


门被锁了。


宗瑛从来没有给房门上锁的习惯。


她耐心提取了把手上的指纹,又下楼逐一检查了门窗——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对方很可能有她家的钥匙。


对,钥匙。


宗瑛按亮玄关的廊灯,拉开五斗柜最上面一层,里面一串备用钥匙果然不翼而飞,还丢了一些钱——她平常用来付外卖的零钱。


然而在匣子旁边放了一只信封,信封旁则是已经晾干叠好的黑色雨伞。


她还没来得及拿出来,门就被拍得震震响,薛选青喘着气大声道:“快点开门,再不开我就叫人来砸了!”


宗瑛上前一步打开门,迎面连挨两个爆栗:“在家还关机!在家还关机!”


“忘了充电。”宗瑛一脸坦然。


“你就是存心!”薛选青见到她,原先的担心与怒气已消了大半,但一瞥她的手套就又皱眉:“干什么?”


“强化业务技能。”宗瑛答得一本正经。


“瞎扯个鬼,你家是不是进贼了?”她上前一把挥开宗瑛,进屋就看见敞开着的勘查箱:“你不会报警啊,这样提取的物证能证明什么?”


宗瑛答不上来,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必定不是简单的入室行窃,但她目前并不想对任何人进行说明。


“有什么损失吗?”


宗瑛闭口不答,薛选青转过身来盯住她看。


两人差不多的个子,都熬了一整夜,眼里布满血丝,半斤八两的状态。


“算了。”对峙片刻,薛选青放弃:“你根本不愿意告诉我,我不打听。”


她说着摸出烟盒,取了两支烟,递一支给宗瑛:“你几点到的家?”


“将近六点。”宗瑛接过烟答道。


她记得很清楚,她在沙发上躺下的时候,家里的座钟铛铛铛地响了六下。


“那么我有必要告诉你——”薛选青打开手机将通话记录示向宗瑛:“五点五十七分,我打了这里的座机,是一个男人接的电话,五点五十八分,他突然挂断。”


“他讲了什么?”


经疲劳过度的大脑努力回忆一番,薛选青答道:“你好,需要找哪一位?我可以替你记录。”


宗瑛敛起眼睑,却说:“语气奇怪,不太像贼,可能打串线了。”


薛选青摇摇头:“反正不对劲,不过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她说完终于摸出打火机试图点烟,却始终打不着火。焦躁感在加剧,她转头直奔厨房,“啪嗒”拧开燃气灶借了个火,深深吸了一口,才终于切入正题。


薛选青挨着流理台讲:“你半夜推给我的那个现场,猜猜肇事者是谁?”


宗瑛脱掉乳胶手套,坐回沙发,重新拿起那支并没有点燃的卷烟:“你不如直接告诉我。”


“邢学义。”


宗瑛缓慢转动卷烟的手稍顿了顿。


“宗瑜舅舅是吧?”薛选青吐出烟圈,又叹了口气:“宗瑜就同他在一个车里,重伤入院需要用血,他们家就喊你去。”她完成自己的推断,唇边扬起一丝冷峭:“需要时才想到你,原谅我看不出半点的真心与在意。”


宗瑛放下卷烟,交握起双手:“不谈这个。”


“那给你讲讲别的。”薛选青往水池里弹烟灰,“想听什么?”


“现场情况。”


薛选青又吸一口烟,皱起眉回她:“车辆失控,与遂道内另外三辆车发生连环擦撞,最终又撞上水泥墙,车头几乎撞毁,邢学义当场死亡,宗瑜人在车后,侥幸捡回一条命。”


“就这些?”


“另有两个成人死亡,两个轻伤。”薛选青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却在烟雾中眯起了眼:“邢学义的死符合车祸死亡特征,不过有一点别的发现。”她突然转过身拉开厚实窗帘,夏季晨光纷涌而入,宗瑛下意识偏头一避。


“自己看新闻。”


薛选青说着调出头条,将手机扔过去。


宗瑛低头浏览,一些关键字眼跳出来——


“连环车祸、新希药物研究院负责人邢某、新希制药高层公子宗某、车内疑似发现毒品、封锁消息、拒绝接受采访、一孕妇、一男子当场死亡。”


往下拉,一连串的配图,有事故现场,有急救现场,有家属照片……还有挡住侧脸的她自己。


宗瑛拇指在图片上哗啦了一下,抬起头,正好对上薛选青的视线。


“你会不会挡啊,只挡脸有什么用?”薛选青拧开水龙头,在水池里摁灭了烟头:“就那一串警号,分分钟你就会被人扒得底都不剩,现在这种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懂伐?”


宗瑛点开评论区,一连串的质疑与揣测,皆是捋袖子上阵推理的架势。


她问:“肇事车失控原因是什么?”


“机械故障可能性很小,十有八.九是人为因素。”


又问:“‘发现毒品’是真是假?”


“在邢学义包里发现可疑物,已经送检。至于他是不是吸毒驾驶,还要等进一步的化验报告。”薛选青顿了顿又说:“听说新希最近有新药要上市,这个节点,药物研究院爆出吸毒这种丑闻,估计接下来不会有好日子过。”


宗瑛关掉了新闻页面,薛选青则因为喉咙干渴直接拿过了电热水壶。


她随手取了一只杯子倒满温水,宗瑛突然抬头,语气骤变得激动:“那个不要喝!”


薛选青却无视她仰头喝水。


宗瑛劝阻失败,霍地起身,上前夺过她手里的杯子,又拿过水壶,将里面的水全倒进池子里。


“侬发疯啊!”薛选青吼她。


宗瑛不解释也不多言,拉开冰箱门拿了一罐包装完好的茶饮给她,甚至替她启开了拉环。


因为用力重新崩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薛选青这才留意到她布满创口贴的手心。


宗瑛收回手,看一眼时间讲:“不早了,你还要回局里交接。这个案子我必须回避,有劳你了。”


薛选青没话可说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钱夹来递给宗瑛,只说:“别再丢了。”


宗瑛应了一声,将手机还她,送她出门。


都已经出了门要进电梯,薛选青突然转头讲:“宗瑛啊——”可她想想还是算了,最后也只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


宗瑛站在门口认真点了点头。


目送她离开,宗瑛关上门,重新拉开斗柜,从木匣旁取出信封,从里面倒出一本薄册,一张信纸。


她展信,上面写道——


“宗小姐:


“十分冒昧给你留信。想必你也为一些事所困扰,如你有余暇并同意,请在公寓暂留,我们晚十点会再见面,届时详谈。


“愿你勿惊,祝健康喜悦,万事顺遂。


“盛清让,二十三日晨。”


作者有话要说:  不赶时间先生:对于私闯公寓一事,我深表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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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被砸晕,请收下本公的膝盖


4|699号公寓(4)


晚十点,那么还早。


宗瑛搁下信纸,走回沙发重新拿起薛选青给她的烟,从杂物盒里翻出打火机,在满室的晨光里点燃它。


楼下的自行车库里响起清脆铃声,随即是开门的声音,保安讲话的声音,又有马路上公交车急刹车的声音。


宗瑛沉默地坐在沙发里抽烟。


烟雾缭绕中,她突然抬起袖子闻了闻,又低头嗅了嗅领口。


涤纶面料的制服衬衫并不透气,所以有一点难以避免的汗味,又有一点现场带来的血腥气,再有就是很常见的药水味道。


她并不觉得有多么的难闻。


抽完烟,宗瑛低头卸下衣服上的警号警衔,进浴室洗澡,将衣服全部投入洗衣机。


打开淋浴开关,骤雨一样的水声瞬间就掩盖了滚筒运转的声音。


水汽蒸腾,隔壁早起练琴小囡一遍遍地弹Donna Donna,等她弹到歇时,宗瑛关掉淋浴,世界安静了一瞬,滚筒开始高速脱水。


她取过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T恤和家居裤,回厨房拿了药箱,处理好手上伤口,进卧室给手机接上电源,漆黑屏幕上亮起一只LOGO。


开始充电了,宗瑛想。于是她躺下来,闭眼补眠。


终于得到舒展的脊柱与肌肉争分夺秒地休息,客厅里的座钟不辞辛劳地将时间往前推,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将日头推到地平线下。


宗瑛是在手机铃声中醒来的,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宗瑛没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断。


她躺在床上,天已经黑了,窗帘没拉,城市夜色被狭窄的十六格窗切割成数块,昏昏的光投入室内,明暗交错。


宗瑛翻个身,重新拿起手机,右上角显示电量为100%,满了。


手机的电量可以从0回归100,那么人呢?


宗瑛将近一整个白天没有进食,饿在所难免,于是拿起电话叫外卖,等饭送来的当口,她查了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从搜索结果来看,这应该是位麻烦的媒体从业者,宗瑛把他丢进了黑名单。


食物来得很快,这是属于城市的便利。


热气腾腾的一份套餐,量过足了,宗瑛吃到一半吃不下,就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八点整,还剩两个小时。


她起身晾了衣服,刷了牙,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看。


纪录片,五月份的拉普兰德,航拍镜头扫过去,成群结队的驯鹿在狂奔。解说词讲:“结束长达八个月的雪白冬季后,拉普兰德终于迎来了春天。”


冬季这么长,是个干净冷冽的好地方,宗瑛喜欢冬天。


距晚十点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宗瑛关掉电视,将证物袋逐一摆上茶几,同时在对面放了一张椅子。


她只留了玄关一盏廊灯,其他全部按灭。


屋子里再度黯下来,她点了一支烟,就坐在楼梯口等。


室内座钟铛铛铛响了十下,宗瑛手里的烟燃尽了。


她听到轻细的开门声响,但声音来源却是楼上,紧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稳当沉着,动静不大。


她一直耷拉的眼皮这时候倏地抬起,就在对方伸手搭上她肩膀的瞬间,反擒其右臂,同时破坏对方重心,教他摔下了楼梯。


还没待他反应,宗瑛已用一次性约束带反捆了他双手。


“宗小姐,我们可以坐下来谈。”来人出声艰难,恳请她松开约束带。


“你现在就可以讲。”宗瑛并不打算中止这教训,压制着对方,闭眼一字一顿道:“姓名、年龄、籍贯、住址。”


“盛清让、三十二岁、沪籍、住址——”他稍作停顿,讲话困难却和气:“就是这里。”


“这里?”、“是这里。”


简直不可理喻,可宗瑛这一句还没能讲出口,手突然就松了。


疼痛如炸弹突袭,整颗头颅仿佛四分五裂。


呼吸愈急促,额颞青筋凸起,宗瑛几近失控,而盛清让终得机会起了身,用力挣开了约束带。


然而下一瞬,他却俯身询问:“宗小姐,请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宗瑛痛得几乎目不能视,双手指腹紧紧压着头皮,牙根都快咬碎,肌肉紧张得根本无法张口出声,他便又问:“是止痛药吗?”


得不到回应,他迅速后退两步扯过沙发上的毯子,覆上宗瑛的肩,抱起她送回沙发。


他记得厨房有一只药箱,遂又快步去厨房将其取来,随后快速翻出止痛药,与茶几上的水杯一起递过去。


宗瑛连也水也不要,从他手里抓过药片径直吞下。


七月天里,她颤抖的手指碰到他手心,他竟然觉得冷。


因此他又从躺椅里拿了一件外套来给她盖上,之后不再扰她。


变天了。


夜风推撞窗户,发出哐哐声响。


盛清让走上前,刚闭紧窗,一道闪电就劈进来。


轰隆隆一阵雷过后,室内只闻得走钟声与宗瑛沉重的呼吸声,随后雨点密集扑向玻璃窗,夜景一下子就模糊了。


盛清让关上窗帘,打开一盏顶灯。


靠窗一长排书架里,陈放着医药相关书籍,以及各类证书与奖杯。所有者显示是同一个人——宗瑛。


书架旁是硕大一只旧相框,里面密密麻麻贴满照片。


除童年几张外,之后的宗瑛始终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半点笑意。


靠墙一大块白板,贴满剪报、病理解剖图片与报告,角落里立着一具骨架模型,嶙峋中透出几分阴森。


他第一次看到这些的时候,便默认屋主是个瘦削冷酷、板正固执的人。


他突然凑近书柜,隔着玻璃,在角落里发现一枚极小徽章,中央印着CESA,底下一排英文,其中有“Extreme Sports Association”字样——


极限运动协会,是新发现。


他又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打算烧些热水。


接上电源,壶中水很快咕噜咕噜起来,是热闹的声响。


他突然嗅到一些馊味,一低头,在脚边的垃圾桶里发现了敞着口的外卖盒,食物已经开始变质。因此又清理了垃圾桶,洗了杯子,全部收拾妥当,外面的骤雨也歇了。


宗瑛再次从沙发上醒来已经是凌晨五点四十分。


她梦到自己在拉普兰德白茫茫的雪地里坐雪橇,驯鹿跑得飞快,拉丢了雪橇,她就留在难以辨别方向的雪地里,好像是冻死了。


这种死法也不错。


宗瑛坐起来,看到盛清让就坐在茶几对面看书,头顶亮着昏黄的装饰灯。


她的视线移向茶几,上面除了她摆出的“物证”外,多了一只公文包,一只皮箱,还有一只保温杯。


她身体前倾,拿过水杯,旋开盖子,有微弱热气浮上来,水还是温的。


盛清让放下手里的书,等她饮完水才说:“如果你的身体允许,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灯光将他脸映得十分柔和,宗瑛敛起戾气,将毯子叠一叠铺在膝盖上,示意他讲。


盛清让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折叠文书,当着宗瑛的面展开。


最右用繁体字写着“赁房合同”四个大字,往左数排小字,是合同正文,标的物正是699号公寓大楼中的这一间跃层套房,立契时间写着——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日。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


这座公寓自1931年落成以来,进进出出,住客不断,这份过期合同除了有一点文献和收藏价值,没有其他意义。


宗瑛仔细审阅,实话实说:“现在是公元2015年,民国法律也不再适用当今的中国。盛先生,这份合同是无效的。”


“在宗小姐这里或许它是失效的。但在我这里,它仍在有效期内。”盛清让说着抽出另外一份文件,“这是公共租界工部局昨天的一份开会记录。”


他将文件转过来示向宗瑛,手指移到日期处——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宗瑛。


宗瑛敛起眼睑:“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她放缓语速求证:“你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日来?”


“的确是我经历过昨天。”他很快确认。


宗瑛本来稍稍前倾的身体,这时往后略收了一些。


盛清让看一眼手表,确认自己还有时间,便接着讲:“十点之前,我还在自己的公寓里做事,但十点之后,周围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他环顾四周:“变成这样。”


宗瑛一声不响。


“我亦觉匪夷所思,但此事似乎还无解。”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月十二日。”


那天宗瑛因为接连两起大案,一住宿舍就是十几日,此间没有回过家。


“照这样讲,你每晚十点会来到这里,那么——”宗瑛迅速整理思路,“七月二十三日凌晨,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出租车中?”


面对她的“审讯”,他有条不紊答道:“夜间通常我会在公寓,偶尔也在别处。但不管我身处哪里,总会准时来到宗小姐所处的时代。因此那一晚,我在市郊办事,十点整又来到这里。当时位置距离公寓似乎很远,步行太慢,我需要借助交通工具。叫车并不容易,后来走了很久的路,几乎拿出全部的现金,最终才打到一辆车。”


那么就是她昨天搭上的那辆出租车了。


宗瑛问:“付了多少?”


“二百五十元整。”他说,“我已经记录在簿子中了,宗小姐没有看到吗?”


宗瑛当然看到了,她只是核实。


同信纸装在一起的那本薄册子,里面记录得密密麻麻,巨细无遗。


她记得第一条记录是:“取用书柜中《新华字典》一部,当日已归还。”


最新的一条记录是:“取用宗小姐现金二百五十元,以支付车费,未还清。”


都是用简体字书写,他在照顾屋主的习惯。


所以昨天她并无必要同他道谢,毕竟支付车费的钱是她的,他才是非法取用。


盛清让这时候讲:“我擅自取用屋主的财物,的确失理在先,恳请宗小姐接受我的道歉。如果不能,我可以作出补偿。”


宗瑛却不着急纠缠此事,反而是问了一句:“二百五,你坐了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现在的汽车,很快。”


“你应该叫他打表。”宗瑛说着垂眸,将手中的保温杯放回茶几:“你清楚二百五十元可以用来做什么吗?”


“楼下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小商店,明码标价,我去过一次。”他答得有理有据,“对照日用品的物价,大约能对现在流通货币的购买力有个概念。”说完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小票递给宗瑛,买的是一盒三块八的牛奶。


他接着说:“二百五十元的车费从行驶里程上计算或许并不合理,但当时深夜无他法,只能如此。”


他讲得很有道理,宗瑛沉默,半天说了一句:“你还拿了我的备用钥匙。”


“以防万一,毕竟一旦被关在门外,我便无处落脚。”


“那为什么锁了楼上房间的门?”宗瑛抬眸看他。


“这正是我要说的。”他这时终于取过案几上的皮箱,打开后转向宗瑛,其中分列陈放着金条、美钞、银元及法币:“想必银元与法币已经不再流通,美钞或许可以,但黄金应仍属于硬通货,其中总有一项可以支付。”


他想得这样周全,要求自然也不含糊:“此间公寓处处老家赏,对宗小姐来讲十分重要,因此我也不奢望宗小姐将它出售。楼上房间似乎常年空置,希望宗小姐能暂时将那间房租给我。”


他言辞恳切,看向宗瑛的目光亦真挚可信。


天将明未明之际,昏光笼罩,室内谈话犹如梦中片段。


他又说:“你认为我不可信,是情理之中。”他复低头看表,不急不忙:“不过很快就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


指针指向五点五十九分四十秒。


他收拾妥当公文包,稳坐着抬起头:“每天早晨六点,我会从宗小姐的时代消失。”


“那么如果这样呢?”宗瑛目光冷峻,上身前倾握住了他的手。


一阵凉意传递,室内的老座钟滴答滴答似乎走得更急促不安。


盛清让一贯从容的脸上浮闪出焦虑,竟严厉给出警告:“还有三秒,请你松开。”


宗瑛没有松手。


作者有话要说:  盛先生:我目前还不会使用拼音查字法,不过应该很快就能够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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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一次性约束带的束缚力略弱,一般要多用几个一起捆,不然有点力气的,一挣脱就开了。不过有时候出警带这个很方便,毕竟单警手铐数量很有限并且不能乱用。


2.盛先生口中通宵营业的小商店,应该是620号的那家Family Mart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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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99号公寓(5)


宗瑛最终抓住的是空气。


最后一秒钟,盛清让还是努力抽出了手,并在瞬间消失。


茶几对面只剩空空荡荡一藤椅,铛铛铛的打钟声应时地响起来,一共敲了六下。


因为要摆脱宗瑛的钳制,盛清让几乎什么都没能带走,皮箱与公文包皆留在了茶几上。


昏黄装饰灯静悄悄地亮着,室内仍然只有宗瑛一个人的气息,已经过去的数小时,仿佛不过是大梦一场,毫无现实的依据。


宗瑛在沙发上冷静了一会儿,突然瞥见地毯上散落的一颗金属袖扣,大概是盛清让丢的。


她拾起来一番摩挲,冷硬金属的触感十分清晰可信。


宗瑛不相信幻觉会真实到这种程度,除非她精神状况已经病到无药可救。


她突然身体前倾拖过茶几上的公文包,犹豫片刻,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两只文件袋,一只钱夹,一支钢笔,一本绑带手记本。


朴素实用,整洁有序。


打开其中一只文件袋,里面是他刚才收进去的房契等资料,宗瑛略翻了翻,发现一张证书——


四个角嵌印青天白日标志,上方正中印国父像,最右繁体书写着“上海律師公會會員證書”,随后小字书“茲證明,盛清讓律師為本會會員,除登錄會員名簿,並通報各級法院……”之后是会员编号及公会章程,落款为上海律师公会执行委员会,有公印防伪。


宗瑛通读一遍,将它放回文件袋,又拿起绑带手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贴了一张教学用课表。


纸张抬头为东吴大学法学院,底部印中文校训“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课程时间都是傍晚,大概是兼职任教,主讲刑法与比较法,周六晚上需作为模拟法官出席法学院实习法庭,旁边标注了“可能需要、通知為準”八个字。


往后翻是中、英文混用的日程记录,其中有一页洋洋洒洒写满法文,一眼看过去,数不清的开闭音符,令人眼花缭乱。


宗瑛没有继续翻下去,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闹钟。


今天是早班,她必须立刻洗漱出门,回单位和夜班同事交接工作。


在隔壁小囡的琴声里,她迅速换好衣服,将盛清让的私人物品全部锁进保险柜。


整理好一切出门时,隔壁一首圆舞曲刚刚弹完。


公交转地铁,早晨的公共交通拥挤繁忙,宗瑛被逼到左侧门边上,抬一下手都很困难。


到换乘站,呼啦啦下去一拨人,又挤上来一拨,宗瑛调整了站姿,取出手机看新闻。地底下的信号并不如意,连一条图文新闻也无法完全展示,只有热门评论高高挂着——


还是怀疑与阴谋论,语气咄咄得仿佛要直接从屏幕里跳出来。


“事故里那对准父母最可怜了好吗?两尸三命,太惨了。听说家里还有一个老大才6岁,本来会是蛮幸福的一家四口,现在全完了,赔钱也没有用,所以肇事者真是可恨啊,他背景很厉害?”


“疑点重重,眼睛瞎了才相信肇事者没有吸毒!”


“堂堂上市药企药物研究院的高层居然藏毒,你们还敢用新希的药?”


“警方为什么不公布尸检结果?主检法医同新希制药是什么关系?是不是有内.幕?”


“建议查一查照片里那个女警察,她看起来很不合理,请注意她的肩章颜色,这是一个技术警。”


“……”


突然“叮咚”一声,屏幕顶部跳出一条群消息推送。


宗瑛点开来,部门群的消息已达99+,最后一条是“宗老师扛住、青哥扛住”,圈了她们两个人,附了一个拱手的表情。


青哥是薛选青,她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主检法医。


至于照片里那个女警察,是宗瑛自己,技术警的肩章版面是灰色。


群聊天版面上紧接着跳出一条新消息,是语音,发送者是薛选青。


宗瑛点开来贴近耳朵,在地铁呼啸声中她听得模模糊糊,但她很清楚对方讲了什么——


“他们可以质疑我不够专业,但是绝对没有资格怀疑我的职业道德。”


语音播完了,手机听筒仍然贴着耳朵。宗瑛的视线移向地铁的玻璃门,地下行驶中急速掠过的黑暗最终到了尽头,玻璃门外亮起来。


到站了。


宗瑛随人群下了地铁,在便利店里解决了早饭,到了单位,这个庞大的队伍仍旧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她遇到小郑,问有没有见到薛选青。


小郑说:“薛老师昨天忙到虚脱,今天调休了。”说着又想起网络上的蛮横质疑,兀自抱怨道:“出结论哪有他们想得那么快啊?这个案子现在很复杂啊,忙成狗还要被人怀疑真是不爽。”刚入行的稚气与不甘顿时满溢了出来。


宗瑛打开手机想要给薛选青打个电话,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不出现场也并不清闲,因为还有大量的文件工作需要处理。宗瑛对着电脑屏幕写报告,一坐就是一上午,下午又出外勤去了一趟法院,等忙完回来,已经快到下班时间。


她车子刚到单位门口,就看到兴师动众的一拨人同执勤人员发生了冲突,言辞似乎十分激烈,隐约有发生肢体冲突的迹象。


就在人群两三步之外,站了一个幼童,满脸的不知所措与恐惧。


宗瑛下了车。


“都过去两天了,为什么一点消息也不给?!调查调查,到底要调查到什么时候?你们要给我们家属一个说法的呀!肇事那个人死了,我们总不能同死人去讨说法的呀!”


“对不起,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


“又是搪塞!交警大队那边也这样讲!”粗暴打断执勤人员的一个中年女性,突然就拽过旁边幼童,语气愈急迫起来:“看看小孩,这么点年纪,爸爸妈妈在事故里都死了,你们看在小孩的份上也要快点出个结果的呀!”


“就是、就是!”


她一直在讲,旁边其他两家的家属也一同帮腔,可一看到宗瑛过来,她立刻就移转矛头,上来就抓住宗瑛,一眼就盯准了她的灰板肩章与警号:“你是那天在医院的警察伐?你应该晓得这个事情到底怎么样的伐?”


旁边帮腔者同时问:“尸检那个法医是不是你?”


宗瑛无可奉告,对方显然不满意她的态度,难免揪扯。


执勤同志上来拉劝,一众人你拉我扯,宗瑛余光突然瞥到有人在拍照,她皱起眉,严厉同对方讲:“请你放手。”


对方揪着不肯放,宗瑛却不能动手,执勤人员的劝解一直被打断,吵吵闹闹一团糟。


之前站在外圈的那个孩子不见了。


不对!


宗瑛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大人推搡拉扯过程当中,生生将懵然不知的小孩撞倒在地。


不小心踩到那孩子的一个人惊呼了一声,宗瑛挣开了那女子的纠缠。


后脑着地,肩膀被成人踩压,本就发懵的孩子居然一声也没有吭,但是叫他却也没有回应。


都慌了,人堆散开来,宗瑛跪下去俯身检查他的状况,最后说:“送医院。”


“严重吗?是不是要叫120了……”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中年女子这时心慌得有些手抖,连忙要俯身去抱小孩,宗瑛却阻止了她,声音有几分专业的漠然:“可能有骨折,小心移动。”她抬头叫执勤人员:“取个担架。”


周围顿时没声了。


过了会儿,一群人商量送哪个医院最近的时候,那个中年女子又突然讲,一定要送昨天事故急救的那个医院,并且要求宗瑛一起去。


宗瑛同意了。


城市开始进入周五傍晚的拥堵状态,坐在车里,能看到太阳累赘庞大的身体沉沉压在地平线上,暮气蒸腾中,汽车密密麻麻排列,似一个战场。


宗瑛密切留意幼童的状态,自己的状态却急转直下,她很想打开车窗抽一支烟,但看一眼旁边的孩子,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抵达医院时只能看急诊,随后是接二连三的检查项目。


中年女子一边交费一边抱怨,旁边几个人议论着一些有的没的,宗瑛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个女人是孩子的舅妈,而这个小孩,就是723遂道事故中那对丧生夫妻的长子,才6岁。


宗瑛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盛秋实说:“宗瑛,你爸爸等会过来,你要来一趟医院吗?”


宗瑛没着急回答,她走几步到外面,才说:“我正在忙。”


那边安静了几秒,最后说:“那你忙,我先挂了。”


“好。”宗瑛等他挂掉电话,挨着墙点了一支烟。


暮色愈沉,她看到一辆熟悉的轿车驶入医院,眸色黯了一瞬。


那是她父亲的车。


宗瑛在急诊一直待到这个孩子办完入院手续,将近晚九点,她饥肠辘辘去医院斜对面的一家日本烧肉店,要了一份牛小排和日式冷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父亲宗庆霖来了电话。


宗瑛接起电话,那边讲:“来一下医院。”


宗瑛说:“知道了。”讲完挂掉电话,大口吃完了剩下的半碗冷面。


宗庆霖这个时候叫她去,无非是因为刚刚回国需要了解事故情况,找她这个在系统内的人,最方便。


结果也并没有出乎宗瑛的预想,宗庆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邢叔叔车里发现的到底是什么?”


宗瑛说:“现在正式的报告还没有出来。”


“不要打官腔,验了没有?”


“不是我负责的案子,我不清楚。”


父女两人站在走廊尽头对峙,一支变焦镜头出现在了走廊入口处。


镜片组快速移动收缩,只有细微声响。


宗瑛隐约察觉到动静,就在这时病房呼叫响了。


宗瑜再度病危,值班医生赶来抢救,家属都被挡在外面,只能等。


时间滴滴答答,愈走夜愈深。


等待危险期过去的时间是难熬的。


宗瑜妈妈已很久没睡,整个人憔悴无比,干坐在椅子里一句话也没有;宗庆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国,马不停蹄到医院,同样身心俱疲;宗瑛靠墙站着,哪里也不能去。


他们是一家人,没有谁可以先去休息的道理。


这一夜,宗瑛觉得自己快要垮了,好不容易熬到外面天色隐约放亮,宗瑜的情况稍微平稳一些,她终于可以告辞。


心率快得简直不像话,她越走脚步越虚,出了医院门,寥阔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她下意识地穿过马路,突然手臂被人猛地往后拽了一下,重心倏地后移,一辆飞快的汽车就从她身前擦过。


宗瑛一下子就醒了,扭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为什么是你?”


盛清让抓着她的手臂,呼吸还未能平定下来,就在他打算开口的瞬间,这个城市迎来了整六点。


一切都要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盛先生是骑自行车来的,至于他为什么会气喘吁吁出现在这里,下一章会解释,然后下一章就是泥萌期待的——


不剧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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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99号公寓(6)


叮铃铃,叮铃铃,一辆老式自行车晃晃悠悠从宗瑛面前骑了过去。


一个穿纺绸裙子的小囡站在街角抱着豆浆罐子,愣愣地看着。好像是被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吓着了,她倏地扭头哭喊着跑进店里面:“姆妈有鬼啊!”


宗瑛被人拉了一把,甫回神就对上盛清让的视线。盛清让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但既已经成了事实,只站在街上发愣是于事无补的。


这时候的街道虽还懵懵未醒,但也有起早的人来往走动,宗瑛的制服看起来多少有些奇怪。


他快速低声地同宗瑛说:“宗小姐,请同我来。”


宗瑛察觉他松开了手,一时间也无从问起,只能紧随其后。


穿过陌生街道,快步走了约十来分钟,宗瑛背后起了一层薄汗,她一抬头,突然看到了熟悉的公寓。


围墙不一样,墙面是修葺重刷之前的颜色,大门也不同,只有那标志性的曲尺形状,还是一个样子。


进去即是南北相通的宽廊,一个人也没有,顶灯昏昏亮着,有一种安静的阴凉。


盛清让突然停下步子,宗瑛见他有条不紊地打开信箱取走最新的报纸,又拿起一只装满牛奶的玻璃瓶。


这时候前面突有沪语传来:“盛先生回来啦?要开电梯伐?”宗瑛这才发现服务处高台后边坐了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梳得油亮。


“不用。”盛清让回绝,迅速腾出一只手来虚握了一下宗瑛的衣袖,转过身示意她跟上,随即就上了南边楼梯,往顶层去。


打开门,盛清让避开来,示意宗瑛道:“宗小姐请进。”


宗瑛看看他,又看看门内,再环视周围,心中诡怪感觉愈重,最后抬头看到一盏廊灯,实在觉得眼熟。


难怪外婆以前讲,这个灯是实打实老家赏(老物件),原来这个时候就已经在用了,且一直用到了几十年后。


盛清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讲道:“在宗小姐的时代,公寓内部几乎全部翻新过,也只有这一盏廊灯保留了下来。”他单手搂着报纸握着牛奶瓶,将目光从廊灯上移开,看向宗瑛说:“这盏灯照亮我的路,也照亮宗小姐你的路,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他顿了顿:“所以请先进来吧。”


他一向礼貌和气,措辞举动更是善良。


宗瑛最终进了门,盛清让将牛奶与报纸置于玄关柜上,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双鞋子递到她脚边,自己也换了拖鞋。


室内铺着细窄的木地板,窗帘掩住玻璃窗,于是一切都暗沉沉。


宗瑛换好鞋子在沙发里坐下,感觉后背的汗冷了下去,有点凉。


起居室里只有走钟声,楼下电车的“克铃克铃”声转瞬即逝,盛请让这时站在一旁同宗瑛讲:“失误将宗小姐带到这个时代,我非常抱歉。”


听着他的道歉,宗瑛心里却想,她或许该谢他一声,毕竟他及时拉了她一把,才免她被车撞。


可想归想,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讲,因她心中又起了疑问。


她想起昨天早晨,自己不过是作个试探抓了他的手,却被他严厉警告并挥开,显然他很清楚后果,并且在努力避免这种事的发生。


但是今早怎么会突反常态?在快要消失的时间出现在马路上,明显不符合他的严谨与理性。


于是她问:“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盛清让说:“因为我在找你。”


“找我?”宗瑛抬眸。


“宗小姐似乎将我的私人物品收了起来,那里面有一只文件袋我有急用,因此需要找到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原先并不知道。”他讲,“起初我用公寓电话拨了宗小姐的号码,但是无法接通,后来决定出去找你。我猜测你应当是在工作的地方,因此在地图上找了出来,借用了储物间停放的那辆自行车,半夜出了门。”


短短几句话,宗瑛体会到这个人发掘有效信息的能力。


她不予置评,让他继续说下去:“后来?”


“那张地图似乎并不是最新,路也走得不太顺利。好在——”他又提起便利店:“沿路有许多通宵营业的小商店,值班的年轻人也大多乐意指路。他们有一个工具用得很熟,可以快速查询——”


宗瑛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放到茶几上:“是这个?”


“是的。”盛清让确认。


“这是可移动电话,也叫手机,你拨的那串号码,是我的手机号。”宗瑛善意地进行了解释。


“我去问路,那个年轻人正在使用手机。他将手机递过来让我自己查,我在手机上看到了你。”


“看到我?”


“确切讲,是你制服上的编号。”


他说的是警号。


“是新闻照片?”


“是,拍摄地点在医院,照片里你与另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似乎是在交谈,但你的脸被模糊了。”


宗瑛突然皱起眉。


“那位年轻人告诉我这是实时新闻,我想所谓实时,那么意味着你应该还在医院,于是我掉头去了医院,可惜到那边的时候,天都要亮了。”


宗瑛不再关心这个,她揪住前一个信息点问道:“那条新闻的标题还记得吗?”


盛清让闭眼回想了一下,答道:“新希董事长与723遂道车祸及新希高层涉毒案的主检法医是父女关系?”


宗瑛仰头短促地吸了口气。


只是标题,她就能预想到新闻底下会有多少负面的揣测与中伤。


她讨厌麻烦,麻烦却紧追不舍。


盛清让尊重她这种短暂的沉默,于是兀自拿过玄关柜上的牛奶,悄声走向厨房。


宗瑛这时却扭头看过去,说:“因为我的缘故,导致你没能取到紧急文件,很抱歉。”她稍停了一下又问:“拿不到那份急件会有什么麻烦?”


盛清让拧开水龙头,屋里响起流水声。他低头洗手,说:“没有关系的,宗小姐。”直起身,擦干手又说:“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你不必费心。”


宗瑛没有再说话了,她下意识摸出烟盒,取了一支烟出来。


她刚把烟点起来,盛清让突然停下手中动作,去开了窗户。


宗瑛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不太喜欢别人抽烟,她低头吸了一口,出于尊重,最后还是摁灭,投进纸篓里。


她仍旧坐着,看盛清让煮茶水,又看他从纸袋里取出法棍,切成片放进锅里煎。


茶水沸了,他倒入牛奶,又侧过身问宗瑛:“宗小姐,你习惯怎样吃鸡蛋?”


宗瑛“恩?”了一声,倏地回过神,说:“都可以。”


食物热闹丰富的香气在晨光里浮动,令宗瑛想到很多年前的699号公寓,那时候妈妈和外婆都还在。


盛清让关掉火,端着奶锅回到起居室,翻开餐桌上两只玻璃杯,隔着滤网倒入热气腾腾的奶茶,提醒沙发里的宗瑛:“宗小姐,可以吃早饭了。”


宗瑛起身,他又折回厨房取来碗盘和食物,随后拉开椅子,最后绕半圈在餐桌对面坐下了。


食不言是陌生人之间起码的餐桌礼仪,分配完食物和调料,各自吃饭也不需要交流。


盛清让先吃完了,但他等到宗瑛放下餐具才开口:“宗小姐,我需要出去一趟,可能到夜间才能回来,这期间请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会请服务处给你送餐。”


他说着起身将椅子推入:“晚十点之后,我应该能带你回到你的时代。”顿了顿又说:“现在我需要去洗澡,请你自便。”


宗瑛没有异议。


盛清让径直去了洗漱间。


进去之前他打开了留声机,放进去一张唱片,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急促的钢琴声几乎盖过了洗漱间的水声。


宗瑛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最后回到玄关,拿起了柜上那份报纸。


新鲜的油墨味扑鼻,竖排文字密密麻麻,记述着关于这个时代里最热门、最新的事情。


宗瑛瞥了一眼报头上的日期——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手摇留声机歇下来,洗漱间的水声就愈清晰,但并没有持续很久。


门突然开了,盛清让换了干净衬衫出来,头发还是潮湿的。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讲:“宗小姐,最左边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没有使用过,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取用。”又说:“热水管系统出了一点问题,如果你需要洗热水澡——”


话还没完,门铃突然响了。


宗瑛看过去,又看一眼盛清让,突然径直走向朝花园的那个外阳台:“我避一避。”


她走到弧形阳台上,拉好窗帘,同时带上了阳台门。


盛清让开了门,有客人进来,宗瑛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不过模糊可以听出是一个年轻女孩子。


随后留声机又响起来,播的是一首流行曲。


宗瑛摸出烟盒又点起一支烟,夏季逐渐热烈的晨光里,偌大的公寓花园尽收眼底,抬眸仿佛可见上海的边界,是她从未见过的安静。


屋里留声机唱到“洋场十里好呀好风光,坐汽车,住洋房”,热热闹闹,宗瑛脑海里却浮起报头上的日期。


民国26年7月25日——


这座城市很快将迎来一个黄金时代的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1.盛先生的特殊穿越时间导致他对便利店会有特殊的感情和执念。


2.盛先生是单身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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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是真的有那么一盏灯留到了现在,并且还在使用。灯泡那么肯定是换过的了,灯罩还是老灯罩。


2.当时上海已经有自己的自来水厂了,尤其租界里面,更是不稀奇。不过因为水压等等原因,基本到顶楼,那个拧出来的水肯定流得很细很慢的。


3.民国上海有煤气灶具,当时上海分旧式里弄和新式里弄,两者间最重要的判别标准就是有没有配备煤气灶具。像盛先生住的这种租界高级公寓,那么也是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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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99号公寓(7)


来客并没有留很久,宗瑛刚刚抽完第二支烟,就听到了关门声。


她仍然站在半弧阳台里,楼下花园中有两个外国小孩嬉闹,又出来一个讲英文的金发太太,厉声催促他们换衣服去教堂。


租界里的人,在危机到来之前,还是一如往常地有序生活着。


这时盛清让拉开阳台门,请她进屋。


“外面日头有些晒人了,还是进来吧。”


他用的虽然是这个理由,但实际原因却是他着急出门,想要快点将事情同宗瑛交代清楚。


这个人很会掩饰。


宗瑛返回屋内,听他接着讲之前的事情:“热水管道系统出了故障,如果要洗热水澡,可以用煤气灶烧;楼上客房窗户朝北,阴凉一些,宗小姐可以上楼去休息;今天是周日,清洁公司的工人十点钟左右应当会过来打扫——”


他说着取过沙发上一只崭新的公文包,从里面翻出一沓钞票递给宗瑛,不慌不忙地讲:“直接与她结清工酬,可适当给小费。”又说:“服务处的叶先生喜欢打听,他送餐过来如果问你,你就讲是我的朋友,餐费也请及时付给他。”


宗瑛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一块五块十块的,一共是一百零二块。


“一百零二。”她说着抽出两块钱还给盛清让,“我习惯记整数。”


盛清让收了。


他认为已经交代妥当,提包走到门口,回头一看宗瑛身上已经穿了很久的制服,却又止步返回,径直进入卧室,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好的黑色纺绸长衫:“如果你需要换洗衣服可以换这件,前天刚刚做好送来的,已经清洗好了,还没有穿过。”


宗瑛隐约觉得他很不放心自己单独待在这里,这种不放心可能并不是因为出于对她安危的担心,而是一种私人空间被入侵的不安。


他用表面上的“大方”来掩饰心里的这种紧张,哪怕是下意识的。


宗瑛接过长衫,偏头看一眼座钟,讲:“盛先生,不早了。”


盛清让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意识到自己似乎讲了太多给她造成了误会,遂说:“我会尽力在晚十点前赶回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晚上带她回去的承诺,随即告辞,并在出去后主动关上了门。


待外面走道里的声音消失,屋子里就显得更安静了。


宗瑛放任自己重新陷进沙发里,手机死气沉沉地躺在茶几上。


没电了,屏幕一片漆黑。有电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信号。


彻夜未眠的宗瑛抬起双手掩了脸,在座钟的走针声中打算小憩一会儿,但根本睡不着。


那边现在会是什么状况?薛选青如果打不通她的电话,一定又要发飙;医院里也可能联系她,家里或许也会找她——


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


找不到也好,她难得有这样大把的时间,无所事事。


宗瑛起身,走进洗漱间,里面比她预想中还要整洁。


干湿分离,靠墙一排木柜,打开来整齐摆着洗漱用品,最左边的柜子里果然叠着好几块新毛巾,宗瑛取出一条,搭在浴缸边上。


浴缸上方有两只水龙头,其中一边标了“H”字样,宗瑛猜测是热水。


尽管盛清让讲热水管道系统出了故障,但她还是固执地试着拧了一下热水龙头——的确没有水。


天热,她也不太愿意费时间去烧水,于是索性拧开另一边的龙头,洗了个冷水澡。


等她洗完,后脑勺才漫上来一种幽幽的冷和痛。


她潦草擦干身体,拿起自己的衣服穿。最后穿衬衫时,她低头闻了闻,将它放在一边,出去取了那件黑色纺绸长衫。


因为是居家式的长衫,比外出穿的本来就做得短一些,但披上身,黑色绸料却几乎垂到了她脚踝。


盘扣自领口斜至腋下,又一路直线扣到大腿中部,往下是开衩的,方便行走。


配套应该还有一条长裤,但盛清让忘了给她。


宗瑛重新拿过报纸,在沙发里坐下,循版面顺序逐一读过去。


头条是7月24日驻沪日军中一个叫宫崎贞夫的水兵失踪,照片配的是闸北日军的岗哨,几个日军正端着刺刀搜查往来路人与车辆。


往后翻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人声明与花边新闻,还有一些关于北方前线的报道,措辞中显出一种毫无根据的乐观。


屋子里太安静了,宗瑛越读越觉得不适,因此她放下报纸起身,试图打开留声机。


机身庞大笨重,印着VICTOR的标志,手动的,需要费好大的工夫让它运转,可唱不了多久就又会停下来,在现代人追求效率与收益的准则中,为听一首歌付出这么多的力气,显然是相当不划算的。


但,一时的热闹也是热闹,宗瑛想。


因此,在座钟铛铛铛敲响八下时,留声机又重新唱起来:“把苏杭,比天堂。苏杭哪现在也平常,上海哪个更在天堂上……”


宗瑛抬手揉了揉仍有些隐痛的后脑,鬼使神差走进盛清让的书房。


书房窗户朝南,几个大书柜并排靠墙放,玻璃柜门擦得一尘不染,最南边的柜子里有成排的法文书,宗瑛取下一部法英对照辞典,快速查了一些词,又重新扫一遍书柜,确认这里装了很多专业书。


角落里一摞证书,她随手抽了一本,打开来是一份英文聘书。


聘用单位是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会,职位是法律相关顾问。日期显示,这是最近的一个任命。


她想起那天他为证明自己来自民国26年,展示的那份开会记录似乎就是工部局的。


宗瑛把聘书放回原位,打开第二个书柜,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相框。


里面一张黑白照,是家庭合影,最前面是父母,母亲手里抱了一个女孩儿,后面站了四个孩子。


不对,确切说是站了三个,最边上的一个只有大半张脸,有些惊慌,像是在临按快门的刹那,被推进去的。


看起来似乎是——


他没有同其他孩子站在一起拍照的资格,是一个外来者。


尽管拍照时年纪还小,但宗瑛能够认出他就是盛清让。


他小时候眉眼就已经很好,以宗瑛的审美判断,这孩子算得上是五个里最出挑的那一个了。


到底怎样才留下了这么一张照片呢?


宗瑛正想着,电铃突然响起来。


才八点多,清洁公司的人来得似乎有些早。


宗瑛把相框放回原位,快步走去开门。


门还没完全拉开,一个清亮年轻的女声就响起来:“三哥哥,我还要再借一本书的!”她讲完看到宗瑛的半张脸,明显愣了一下,原本扬起的嘴角瞬间塌下去:“这是我三哥哥的公寓,你是?”


宗瑛这时想关门也不能关了,她回道:“朋友。”


小姑娘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紧接着是怀疑,最后谨慎地问:“女朋友吗?”


“过路的朋友。”宗瑛说完,将门开到底,示意她进来。


过路的朋友,听起来交情不深,开头就奔着相忘江湖去的。


“三哥哥不在吗?”小姑娘进屋后四下张望,“他刚刚还在的。”


“有急事出去了。”宗瑛这时候有点累,重新坐回沙发,迅速抬眼打量了对方。


短袖中裙,短发压在耳边,看着简单,但发卡和衣料都是高档货,看年纪应该还是个学生。


她猜测她就是照片里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囡,盛清让的妹妹。


一个小时前来公寓的那个客人,应该也是她。


宗瑛烟瘾上来了,从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长裤口袋里摸出烟盒,迅速抽出一支烟,随后站起来:“你去找你需要的书,我出去站一会儿。”


她站起来比对方高了半个头。


小姑娘这时说:“既然三哥哥不在,我就不拿了。”


宗瑛本打算去阳台抽烟,对方这么说,她就又转回身,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阳光探进来,宗瑛却站在旁边的阴影里。


一身宽松的男式黑绸长衫,从脖子几乎包到脚踝,露出一只手腕,手指间夹了一支雪白的烟。


小姑娘看了很久,首先是觉得宗瑛的着装说不出的暧昧与奇怪,后来不知怎么突然不合时宜地咕哝了一句:“三哥哥家里竟然也能抽烟啊……”


宗瑛“恩?”了一声。


小姑娘连忙回过神,握紧手包说:“我先走了。”


她走得仓促,简直像逃离,宗瑛甚至没能问到她的名字,不过宗瑛也并不关心。


清洁公司的人十点整准时上门,饭点的时候楼下服务处的叶先生准时送来了食物。他们好像都与盛清让很熟,也都问起宗瑛的身份,宗瑛遵照盛清让的叮嘱,统一答复:“朋友。”但显然谁也不信。


用过午饭,宗瑛笃定不会有人再上门,于是上楼休息。


699号公寓朝北的房间是很阴凉,宗瑛第一次睡。哪怕在七十几年后,她也从没有睡过楼上这个房间。本以为会认床,但实际却没有。


梦里有法桐将蓊郁枝桠探进狭窄窗户,非要给阴冷的房间送一抹生机。


醒来时将近十点,宗瑛迅速下楼换好制服,等盛清让。


她突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焦急的开锁声,可就在打钟声响过之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没等到盛清让。


作者有话要说:  盛先生:太遗憾了,我跑步速度不够快,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回去看电视吹空调洗热水澡了,明天我再来接宗小姐吧。@宗瑛


一个说明:37年100元法币差不多能买到两头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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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99号公寓(8)


晚十点出头,公寓里电灯暗淡,楼下有汽车飞驰而过,外面风大了一些。


或许台风季要来了——宗瑛坐在餐桌前,看着被风吹得哐当响的阳台门,生出这样的猜测。


挺凉快,她也就没有去关门,反而是换回黑绸长衫,打算上楼接着睡。


然而紧接着她就察觉到了饥饿,站在昏光中想了半天,末了拿过沙发上的薄呢毯当披肩,翻出两块钱决定出门。


没有钥匙,她就在门缝里留了厚厚一卷报纸,卡着不让它关上。


这个点,走道里的灯都歇了,楼梯间更是一个人也没有。


宗瑛悄无声息走到服务处,叶先生仍旧坐在那个高台后面,听斜对面沙发里的一个太太讲话。


那太太四十来岁,穿了件暗色旗袍,食指上套了一个烟架,一边抽烟一边抱怨闸北的穷亲戚非要把侄子送到这里来避难。


宗瑛看她一眼,她也回敬宗瑛一瞥,随后嘴皮子继续翻动:“日本人不过是在闸北设了几个岗哨,一个个就草木皆兵,非说要打仗了,等着看吧,过几天还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到最后只能是虚惊一场!”


“是是是。”叶先生撑着一张笑脸附和,同时又站起来应对宗瑛。


“宗小姐有事伐?”


“附近能买到夜宵吗?”


“这辰光么……应当还有小馄饨吃。”


“那么就吃馄饨吧,能不能劳叶先生跑一趟?”


宗瑛说着将两块钱纸币递过去。


她给得非常大方,叶先生马上说:“好的呀,要几份?”


“一份。不,两份吧。”


宗瑛说着拢了拢身上的薄呢毯,沙发里的太太盯着她看,被宗瑛察觉后,她又摁灭烟头,装模作样低头看晚报。


叶先生收了钱,说道:“我刚刚好像看到盛先生上楼梯的,他回去了是伐?他平常好像不吃小馄饨的呀。”他误以为宗瑛要两份夜宵,其中一份是要给盛清让,因此好意提醒她一下。


“嗯,我晓得。”宗瑛敷衍应道,“那么我先上去了,有劳叶先生。”


宗瑛才走出去五六米,就听得后面传来议论声。


那个太太讲:“哪户的呀,怎么没见过?盛先生——是顶楼那个?”


“是呀是呀。”叶先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沙发里的太太又讲:“盛先生居然也谈起女朋友来了,真是稀奇。”她随即放低声音问叶先生:“女朋友什么来头?”


宗瑛走到楼梯口,就无法再听到议论声。


她抬头看这长长的楼梯,想起刚才叶先生讲“我刚刚好像看到盛先生上楼梯的”那句话,心想也不过只差了那么几秒钟,就导致她今晚回不去了。


她遗憾,盛清让更遗憾。


紧赶慢赶到公寓,一口气跑上楼,钥匙才刚刚摸出来,都没有容他打开锁,一切就变了。


像费尽力气快爬到顶的蜗牛,转眼被人无情地扔了下去,多少有些前功尽弃的沮丧。


但他接连两天没阖眼,已经很累,进门放下公文包,就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了。


盛清让一觉睡到将近早晨五点,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他起身去看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这串数字他很熟悉,是前几天早晨五点多打来电话的那位,接通就骂,语气凶悍,令人印象深刻。


他不接,电话铃声也不歇,响第三遍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玩消失玩上瘾了是伐?快点开门,不开门我就叫人来开锁了!你最好不要逼我。”


威胁伴着拍门声一并传来,盛清让装作无人在家,拒不开门。


门外的薛选青见威胁无用,又说:“宗瑛我跟你讲,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根本不值得上心,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绥靖也无用,薛选青在外面等了大概五分钟,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二十分钟后来了一个人,当真开始撬锁。


盛清让进屋的时候手动反锁了门,尽管加大了开锁的难度,但对方只要想撬开,终归还是能打开。


没睡够本来心率就快,加上门外愈发嚣张的撬锁动静,盛清让心中也难得生出一点焦虑情绪来。


与宗瑛在那边的悠闲和无所顾忌相比,盛清让过得实在提心吊胆。


这时门外响起“快好了吧?”、“差不多了”、“还要几分钟?”、“一分钟之内搞定”这样的对话,盛清让抬手看表,分针明明只差一格的距离就到六点,但秒针却仿佛越走越拖沓,只转大半圈就费了很大的工夫。


他额头渗出薄汗来,秒针吃力移了三格,勉强够到12的位置时,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行了!”,他抬头看过去,视线里却只有他自己公寓里闭得严严实实的门。


回来了,盛清让终于松一口气,敛回视线就看到在沙发上睡着的宗瑛。


她侧身朝外睡,身上搭了条薄呢毯,黑绸衫下露出一截脚脖子,一只手搭在沙发外,一只手收在胸前,原本拿在手里的读的一本书掉到了地上,应当是读书读累就直接睡了,因为电灯还亮着。


盛清让俯身本要捡书,宗瑛搭在沙发外的那只手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指腹轻轻擦到了他小臂。盛清让垂眸去看,看到她手心里一块防水敷料,记起来她好像很久没换了。


他紧接着又留意到滑落在地的制服长裤,以及被揉成一团委屈窝在沙发角落里的制服衬衫,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最终什么都没有捡,什么也没有理,直起身小心翼翼出了门。


台风并没有来,仍是大好晴天,晨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拥抱宗瑛。


她醒来一看时间,都已经八点多了,低头回忆半天,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的,可能是三点,也可能是四点。


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已经过了六点,盛清让却还没有出现。


她无所事事得发慌,索性下楼去取牛奶和报纸。叶先生恰好在给住客开电梯,看到她就讲:“宗小姐早啊,不用上班的呀?”


宗瑛随口应了一声“恩”。


“那还蛮惬意的,不像盛先生,早早地就要出门了。”


出门了?


叶先生留意到她神情,只当她是睡得沉而错过了盛清让具体的出门时间,就又补充了一句:“六点十分就出去了呀。”


六点十分,那时候她还在沙发上睡觉,盛清让为什么不喊她醒?


宗瑛搂着报纸与牛奶瓶站着,叶先生催她上电梯,她刚回复“我走楼梯”,身后就走过来一个人说:“等一等。”宗瑛偏过头,抬眸看到盛清让的脸。


盛清让说:“坐电梯省力一些。”


宗瑛平生第一次踏入这种老式电梯间。


上升是缓慢的,逼仄的空间通常促使人要说两句话来避免沉默的尴尬,但一直升至顶楼,谁也没有开口。


宗瑛瞥见他手里除公文包外,还多提了一只袋子。


进屋后宗瑛放下报纸与牛奶瓶,盛清让也放下手中的累赘。他讲:“真是抱歉,昨天失约了。”


宗瑛不表态,她心里并没有苛责对方,但也没说不要紧,只讲:“我不想喝奶茶。”


盛清让一愣,问:“那么咖啡可以吗?”


宗瑛想想,答:“可以。”


继而他又去忙碌,宗瑛在起居室等着坐享其成。


她看完今天的报纸,从地上捡起滑落的制服裤,又从沙发角落里翻出衬衫,正打算上楼去换,盛清让却突然喊住她:“宗小姐。”


宗瑛回头看他,他却将脸转过去继续忙手头的事,接着说:“纸袋里有一套成衣,请你试一试。”


宗瑛止步。


“天气热,衣服需勤换。况且我今天打算带你出门。”盛清让关掉煤气灶,侧过身解释:“为避免昨晚的遗憾重演,你在我身边可能会比较稳妥。”


此言有理有据,宗瑛径直走到玄关,提了袋子上楼。


她将衣服倒出来,里面一件短袖一件长裤,普通的衣料,中规中矩的样式,实用便利。


还倒出一个小纸袋,打开来里面一卷纱布,一盒外伤药粉。


盛清让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恰好看到换了衣服的宗瑛下楼。


小立领的荼白短袖看起来精神合身,裤子长度也刚好,但他注意到她用手捏住了裤腰。


他正想说不合适可以去换,宗瑛翻了翻茶几上的杂物盒,找出两根别针,在侧腰别出个小褶子了事。


盛清让见状,就没有再管。


用过早饭,盛清让去洗澡,宗瑛就坐在起居室里处理伤口。


外面蝉鸣声比昨天嚣张得多,气温亦更热烈。洗漱间的水声停了,盛清让换好衣服出来,拎起电话给祥生公司拨过去,与调度员讲需要一辆汽车,挂了电话随即通知宗瑛:“宗小姐,他们十分钟内应该就到了,请准备一下出门。”


宗瑛起身,叠妥制服放入纸袋,迅速跟上他的节奏。


汽车来得的确很快,司机下来打开车门,宗瑛先坐进去,盛清让紧跟着入座。


他上车后只说了四个字“礼查饭店”,汽车就驶出了公寓。


一段沉默过后,他突然打破沉默:“宗小姐昨天睡得怎么样?”


宗瑛却反问:“盛先生呢?”


盛清让想起早晨那提心吊胆的半个小时,说:“很好。”


宗瑛瞥他一眼,他整张脸透着一种缺觉的苍白,鼻翼翕动频率略快,意味着他现在心率过速,是典型没有睡好的表现。


她略闭了闭眼,突然问:“那边有人半夜去敲门了?”


盛清让抿紧的唇微启了一下,说:“不能算是半夜,但的确有人来找你。”他顿了一下:“她撬了锁。”


薛选青真是——说到做到。


盛清让又讲:“我反锁了门,这可能让她更相信屋里有人,也坚定了她撬锁的决心。”


“撬开了吗?”


“撬开了,六点整的时候。”


那么薛选青就是没能撞见盛清让,但这丝毫不值得庆幸。


门内反锁,撬开来,里面却连个人影也没有,只会显得更不正常。按照薛选青的性格,找不到人是不会罢休的——现在公寓那边应该乱套了,说不定已经报了警。


从昨天早6点到现在,她在那边失踪27小时整,可以立案了。


盛清让从她脸上捕捉到细微的焦虑,遂讲:“我想今晚十点直接回公寓可能会遭遇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也是我带你出来的原因之一。”


宗瑛赞同他的想法,短促应了一声,随后看向车外。这些街道她走过很多遍,但眼下街景却都是不曾接触过的、属于过去的陌生。


汽车沿苏州河一路驶至礼查饭店。


饭店门口立着“衣冠不整、恕不接待”的铜牌,门童拉开门请他们入内。


盛清让替宗瑛定了一间房。


他收起钱夹,叮嘱她:“我今天有一个很耗时间的会议,如果晚九点我还没有来,你务必到提篮桥铜匠公所找我。”说着他取出一个工部局的证件给她,又问饭店接待要了纸笔,哗哗哗写了一个详细地址给她:“可以让饭店帮你叫车,很近。”


宗瑛收起纸条:“知道了。”


盛清让低头看了一下表,未再多言,匆匆告辞。


对盛清让而言,这是忙碌一天的开始;对宗瑛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无所事事。


人失去了在社会分工中的位置,无聊或许难以避免。


宗瑛只能靠睡觉打发时间,午觉醒来,下楼随三五人群进入饭店的小影厅。


一张海报贴在入口处,画面里一只硕大时钟,左边垂了一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歌者,右下角标“夜半歌聲”四字。


她花了一块钱,坐下来看到散场,就已经到了傍晚。


与黑白片中充斥着的诡异暴力和恐惧不同,礼查饭店门口仍然鲜活亮丽车水马龙,门童热情地给她叫车,司机周到安全地将她送到提篮桥铜匠公所。


到达时才六点,似乎有些早了。


她同接待室的秘书出示了证件,秘书当她是盛先生的助理,于是领她上楼,甚至好心提醒:“会议还没有结束,你最好等等再进去,今天真是满满硝烟。”


“知道了,谢谢。”宗瑛本来也无意打搅别人的会议,于是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等。


最里一间会议室不时冒出几句高音,说些什么“你们资委会想法实在美好单纯!偌大一个厂子,机器加起来两三千吨,往内陆迁?怎么迁?光上海到汉口的船运费就要花去十五六万!”、“好!就算机器过去了,职工呢?全扔上海,还是一起运到内陆去?人家肯不肯跟厂子走?倘若就地遣散,这好大一笔遣散费,哪里付得起?”


贸一听句句在理,紧接着又一轮争执,再然后沉默,最后不欢而散。


门打开,陆续有人出来,宗瑛等了一会儿,唯独不见盛清让。


她起身走过去,走到距门口一步远的地方,里面传来说话声。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讲:“上海工厂内迁,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个烫手山芋。你一个在野人士,国府不发你一分钱薪水,而你却如此费心又费力,真是想不通你是要图谁的好处。”


紧接着是盛清让一贯沉稳的声音:“大哥——”


中年男子起了身,傲慢地打断他:“不要再试图游说我了,你们不过是热衷虚张声势。上一次沪战,我们租界里的工厂不过也就停了十来天,为了这点芝麻大的损失要我迁厂,那么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突然走出来,迎面就遇上宗瑛。


宗瑛别过脸,用余光看到盛清让也出来了。盛清让也看到了她。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提前过来,对方显然也没有要她解释,只折返回屋拿了公文包,到门口寡淡地同她说了一句:“走吧。”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下了楼,坐上汽车才对宗瑛说了第二句话:“还是去礼查吃个晚饭吧。”


宗瑛房间还没有退,这样当然是最好的。


车子沿江一路开,夕阳躺在黄浦江里,水面一片血红,风平浪静,但终归巨变在即。


宗瑛想起会议室里那些只言片语的争执,突然开口问:“盛先生,你既然翻过我的书柜,那么你读过那本近代通史吗?”


作者有话要说:  盛先生: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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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祥生是当时最大的出租车公司,服务非常周到,电话是40000,老板好像是原来在礼查饭店当门童的,因为捡了一大笔钱所以开起了汽车公司。


2.礼查饭店是我国第一家西商饭店,始建于道光年间,现在叫浦江饭店,欢迎大家入住体验,我微博有照片,可往前翻,大概是1月2号发的


3.《夜半歌声》是一个黑白恐怖片,是1937年一个票房非常火爆的电影,男主有点丑,作词作曲都是大手,田汉冼星海,大家感受一下


4.资委会:资源委员会的简称,关于这个我后面还会详细写到,所以这里先不赘述,我先睡了,晚安各位


感谢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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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99号公寓(9)


有没有读过?


盛清让大半张脸陷在阴影中,唯有一只眼睛迎着照进车内的落日余晖,细密睫毛蒙上一层光亮。


“那不重要。读没读过,都是我避不开的明天。”


他声音一贯的不急不忙,但今天这稳妥里,却又藏了零星的无可奈何。


避不开、逃不掉,这才是事实,是属于他的命运,这与宗瑛今晚离开后就可以彻底撤离是完全不一样的。哪怕他已经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可天一亮,他还是会被拽回这里,他有他的轨道。


夏季天光再长,终归也要迎来黑夜。


礼查饭店餐厅里几乎坐满了客人,窗外是隐没于黑暗的外白渡桥,百老汇大厦在西面沉默地矗立,对面是成片的各国领事馆。


如果没有记错,十几天之后,这里就不再是乐土。日本人占用百老汇大厦,洋人们纷纷避入租界,礼查饭店也会因客源骤减难以经营。


快十点,隐约可以听到舞厅里传来的乐声。


盛清让低头看表,同宗瑛说:“我们该准备走了。”


“去哪里等?”宗瑛问。


“人少的地方。”免得吓到无关路人。


“这里就很好。”宗瑛起身将椅子推入,“礼查饭店这幢楼在我的时代仍在使用,只是改了名字,叫浦江饭店。”她抬眸讲:“你跟我来。”


宗瑛白天逛得很仔细,一楼有条并不算宽敞的弧形过道,在现代作为历史展品长廊使用,非常冷清,遇到人的概率很低。


大约还剩五分钟,他们站在相对封闭的过道里,耳畔是若隐若现的歌声。


宗瑛背挨着墙面,盛清让就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不知谈什么好,时间过得很慢。


外面一首歌终于唱完,宗瑛将手伸给他。


她的手瘦长,有力;他的手宽厚,温暖。


紧握的双手,像开启另一扇门的钥匙。


十点整,有着装现代的饭店工作人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墙面上多出了数面展框——黑白照片,密密麻麻的文字,讲的都是过去。


回来了,宗瑛紧挨着墙面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下。


她没有松手,反握住盛清让的手带他走出长廊,一路带到饭店前台。


“还有房间吗?”、“有。”、“给我开一间房。”、“只剩名人房了可以吗?”、“可以。”


盛清让立在一旁,看到的是她的侧脸。


她不说话的时候唇始终紧闭,侧脸线条有一种利落明晰的美感。


突然她同前台说:“请尽量安排无烟楼层。”前台答:“好的。”


盛清让不落痕迹敛了下眸。


“请出示身份证。”


宗瑛摸出钱夹,递去身份证。前台又抬头看向盛清让:“这位先生呢?”


宗瑛说:“我一个人住。”


前台快速做好信息录入:“一千五百八,押金八百,请问现金刷卡?”


宗瑛翻出几张现金,又拿出银.行卡给她刷,输完密码,POS机快速地吐出单子,前台撕了一张让她签字。


宗瑛挨着台子迅速签完,前台递了张房卡和押金单给她。


她接过房卡却不着急入住,径直转身往外走。出了门,迎面就是俄罗斯领事馆,外白渡桥通体发亮,东方明珠和环球金融中心在黑夜里灯火通明——


真正不夜城。


她步子很快,盛清让就走在她侧后方,也不问她要去哪里。


终于她停下来,摁开一个玻璃门。里面摆着几台机器,她在其中一台ATM机前驻足,置入卡片,机器提示输密码。


盛清让看她按了六个数字,914914,想起他曾经借用过的那把黑伞。


伞面印莫比乌斯环,底下一组数字,也是914。


单纯执着的人,他想。


ATM机吐出两千五百块,宗瑛留了五百,其余全给了盛清让。


她讲:“以防万一。”又补充一句:“省着用。”说完将钱夹揣进口袋,推开玻璃门。


不早了,北外滩行人寥寥,下过雷阵雨,南风潮湿凉爽。


两个人折回浦江饭店,上楼进门,宗瑛摸到取电盒,将房卡插.进去,屋里虽然亮起来,却是一种复古的昏暗。


她转头同盛清让讲:“明天早上退房,你将房卡和押金单一并给前台。”说完提着纸袋进入洗手间,迅速换好衣服出来,将纸袋还给盛清让:“盛先生,你今晚就请歇在这里,不要去公寓了。”


公寓那边情况未知,他今天确实不便出现。宗瑛的安排,合情合理。


盛清让接受了。他说:“是我麻烦了你。”


“计较这个没有意义。”宗瑛又抿起唇,大概在思索怎样告别。屋里安静得发慌,古董家具散发着欲说还休的迷离味道,对面的这位先生与它们仿佛是一体的。


时间嗒嗒嗒地推,将人的心率越推越急促。


盛清让突然伸出手,打破沉默很郑重地道别:“那么……宗小姐,再见。”


宗瑛唇瓣微启,最终伸出手快速地握了一下,说:“时局动荡,请你保重。”


她说完仿佛松了口气,转过身就往外走,连送出门的机会也不给对方。


盛清让打开门,看她挺拔背影在半明半昧的走廊里愈走愈远,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纸袋,里面叠放着荼白衬衣与黑长裤,还有两根拆下来的别针。


取出别针,盛清让对着昏昧光线用指腹压开它,尖利针头就露出来,但再往里一压,针尖收进去,却是蓄积着力量的平和,很像他看到的宗瑛。


他起身打开阳台门,看到宗瑛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沿苏州河畔驶出去,最终消失在申城茫茫的夜色中。


薛选青在699号等着宗瑛。


她七八天前就察觉到了宗瑛的异常,因为宗瑛心思看起来更重、精神状态也非常不好。作为有特殊交情的朋友,薛选青不可能同她家人一样放任着不管。


就在她等得几乎要冒出放弃念头时,宗瑛进屋了。


宗瑛说:“你怎么来了?”


薛选青听到声音几乎要跳起来,但她克制情绪,坐在沙发里一声不吭。


宗瑛按开客厅里最亮的灯,才看清楚沙发旁边摆了一只勘查箱,另有一只纸箱,里面放满各种物证。


她问:“怎么进来的?”


“撬锁进来的。”薛选青终于站起来,双手插.进长裤口袋,风平浪静地据实回答,又以同样的语气问:“你到哪里去了?”


好言好语的询问,透着关切。


宗瑛答:“去崇明过了个周末。”


“去崇明。”薛选青重复了一遍,“很好啊,那备勤时间为什么关机呢?”


“手机坏了。”


“那为什么不打电话给队里报备?”


宗瑛略略仰起头,瞥一眼顶灯又低头敛起下颌,自顾自叹息一样说道:“不想打,我很累。”


“好。”薛选青暂放过她,指了那个已经被撬开的锁说:“它为什么从里面反锁了?你家住了鬼吗?”


宗瑛回头看它一眼,说:“我跟这件事无关,我不知道。”


“好。”薛选青又说了一遍,“那么没关系,我自己查。”她俯身捡出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的是上次宗瑛收进物证袋的马克杯:“我有九分的把握能够确定,这件事同上次你家里进人有关联,我只需要核对一下——”


她指了门锁接着讲:“那个反锁扣上的指纹,同这只杯子上的是不是一致。”


宗瑛深深叹了口气:“你说过不过问我不愿意讲的事情。”


“可你还当我是朋友吗?遇到问题一声不吭,自己一个人扛着很像英雄是伐?”


宗瑛唇抿得更紧,过了好半天,她讲:“这跟逞强无关。”


有些事注定只能自己吞咽承受,别人能分担的只有担心与忧虑,可那无济于事。


看她这个样子,薛选青的情绪快要压不住了,这时候她手机乍响。


她接起来,那边语气急促又激动:“青哥,有动静了!刚刚查到宗老师的身份证在浦江饭店开了一间房,是不是要马上去找她?!”


薛选青胸膛里压着的一股气再也制不住了,她挂掉电话看向宗瑛:“你既然已经回了公寓,那么一小时前你为什么要去浦江饭店开一间房?”


宗瑛后牙槽压得更紧,咬肌绷起来。


她讲:“我身份证丢了。”


“丢了?那么是别人拿你身份证去开房?”薛选青语气咄咄起来,放下物证袋上前两步就紧抓住宗瑛手臂:“那么我们马上去浦江!去看看谁拿了你的身份证,问他要回来!”


“薛选青!”


“宗瑛!一个谎话需无数谎话去圆!”她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是在逼你,但我——”


薛选青突然说不下去,但她拽紧了宗瑛便不罢手,仿佛今晚一定要得个结果。她费尽了力气将宗瑛揪进电梯,按到一楼,电梯下行过程中,宗瑛无声地闭上了眼,她讲:“薛选青你抓错了重点,你在意的那件事,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宗瑛眼里,薛选青关心的是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可薛选青现在揪住不放的,却是盛清让这个陌生人。


她并不想将盛清让卷进她烂泥一样的生活。


薛选青将她揪出电梯,打开大楼门的刹那,却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公寓路上,下来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看着POS机吐单子和看着ATM机吐钱的盛先生:目瞪口呆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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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以后出一个“盛先生来到现代的各种第一次”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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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礼查和浦江的关系可以百度


2.这次告别如此郑重当然是有理由的


3.薛选青是个好人,别恨她的咄咄逼人


4.东方明珠夏令制关灯时间是晚上十点半,冬令制是十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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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99号公寓(10)


法桐叶在潮热夏夜里发出簌簌声响,薛选青认出下车的人——


宗庆霖,宗瑛的父亲。


她心里一撮火骤然窜得更旺,却松开了紧揪住宗瑛的手,一言不发往旁边一站,余光瞥向宗瑛的脸。


宗瑛当然也认出他来,兀自整了整制服,喊了宗庆霖一声:“爸爸。”


宗庆霖目光扫过她们两个人,半天说了一句:“上去吧。”


宗瑛沉默,薛选青没好气地别过脸。


最终宗瑛转过身,摸出钥匙刷开门禁,拉开门请他们进去。


宗庆霖先进的门,薛选青寡着张脸低头摸出烟盒,语气不善地拒绝:“我不上去,我得抽根烟。”


宗瑛尊重她的决定,松手任门自动关上。隔着玻璃门,薛选青手里的烟在黑暗中亮起来。


宗庆霖很久没来699号公寓,可能十年,也可能更久。今天这样的突然造访,很难得。


电梯里父女俩都不说话,临开门了,宗庆霖才说:“他们通知我你失踪了,我想有必要来看一看。所以你去了哪里?”


宗瑛毫不费力地将谎话复述一遍,宗庆霖却没有像薛选青那样三番五次地质问她。


他好像很容易就相信了宗瑛的陈述,并不觉得有哪里可疑。


看到被撬开的门锁,他才说了一句:“怎么撬了?真是莽撞。”


宗瑛没有理会这一句,进了屋打算招待他。可她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沙发旁边横着冷冰冰的勘查箱与物证箱,茶几上烟灰缸里堆满了薛选青丢弃的烟头,家里面有一种烟熏火燎的气味,给人感觉焦枯躁闷。


她走进厨房接了一壶水,水壶汩汩地烧起来,声音逐渐热烈。


宗庆霖进屋没有落座,说:“这里倒还是老样子。”宗瑛守着水壶不出声,看他在家里走动。


天热,水沸得也很快。宗瑛拿了一只干净水杯,从橱柜里翻出一盒红茶,手拈了一些茶叶,都已经悬到杯口,最后还是放弃。


算了,也许他喝不惯。


宗瑛倒了杯白开水端去客厅,转头却看到宗庆霖走进了朝南的开间。


那边算是宗瑛的书房,在她使用之前,属于她的母亲。


宗庆霖在一个书柜前止步,顶上陈旧的灯光将玻璃柜照亮。


一只相框安静摆在角落里,黑白相片里几十号人穿戴整齐,或坐或站,最前面坐着几位老师——


是药学院1982届毕业生留念。


照片里有他自己,有宗瑜的舅舅邢学义,还有宗瑛的妈妈严曼。


面容年轻,嘴角上扬,全都在笑。照片可以凝固愉快的瞬间,但无法留住它们。


到现在,严曼死了,邢学义也死了,只剩他还活着。


宗庆霖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去碰一下那只相框,却被玻璃柜阻隔了。


宗瑛在他身后说:“那个柜子里都是妈妈的东西,外婆锁上了,我没有钥匙。”


宗庆霖收回手,转过身什么也没说。


宗瑛问:“宗瑜情况怎么样?”


宗庆霖面色愈沉重:“听说不是很好,我正要过去看看。”


宗瑛与这个弟弟感情并不深,可能年纪差了太多,也可能从一开始就预设了敌意,没法说清。


她能确定的只一点,母亲去世之后,自己飞快地长大,飞快地升学,只为远离家庭。


现在也如她所愿,她成了那个家里的“陌生人”,关心和打探都能只能适可而止。


宗庆霖这时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宗瑜妈妈打来的,催他去医院。宗庆霖简略答复一声“晓得了”,随即同宗瑛讲:“你快三十了,做事有分寸一点。失踪这样的事,最好不要再发生。”


他不会给什么实质性的建议,也不乐意沟通,只爱讲“你可以,你不可以”、“好、不好”。


此等大家长做派,宗瑛早习以为常。


她送他出门时,薛选青才抽掉两支烟。


目送宗庆霖上车,宗瑛打算上楼,薛选青也紧跟上来,在后面皱眉问:“他是不是还惦记你妈留给你的股份,不然怎么会屈尊到这里来?”


宗瑛回头瞥她一眼,薛选青连忙讲:“我多嘴。”


宗瑛走出电梯头也不回地说:“你撬开的锁,你找人来解决,我不想敞着门睡。”


薛选青在撬锁这件事上是绝对理亏的,所以当真四处联系叫人来换锁,无奈太晚,很多人不乐意出工,薛选青就干脆出去找。


她都走到门口,突然退两步折返客厅,抢宝贝一样抱起物证箱,盯住宗瑛,一脸的谨慎与防备:“我必须先把这个带走,绝不给你机会动手脚。”


宗瑛太了解她了,这种时候拦她根本无用,于是大方地说:“拿走吧。”


薛选青走后,宗瑛收拾了屋子,打开窗,令南风涌入。


她想起昨晚,也是在这里,但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更有序清净,促使她睡了一个饱足的觉。


宗瑛站在风口看着满目的高楼灯火,告诫自己不该再想了,那个时代,还有即将到来的战争,都同她毫无关系。


薛选青大概是两点多钟回来的,拎着一把不知从哪里买到的新锁,又从宗瑛家里翻出工具箱,索性自己动手换起锁来。


这两个人都属于干起活来不爱闲聊的人,薛选青只顾闷头换锁,宗瑛就坐在沙发里看她换,两个人一句交流也没有。


等换好,已经过了凌晨三点。薛选青站起来拍拍手,抱怨一句“真费事”,接着麻利收拾好工具箱,“砰”地将门一关,进屋洗手。


水声哗哗,她问:“快天亮了,你要不要洗个澡跟我的车去局里?”


“不。”宗瑛拒绝。


“那你抓紧时间睡一会。”薛选青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将新钥匙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记得换掉,我先走了,再故意关机我绝对弄死你。”


宗瑛躺在沙发里不出声,薛选青看她装死,大步走出门打算狠力关门泄愤,可最终响起的却只有咔哒一声,轻细小心。


宗瑛抬手掩起脸,过了好半天,才起身给手机充上电,随后去洗澡。


久违热水冲刷掉周身疲惫,她心跳逐渐快起来。换好衣服,宗瑛弯腰拿起茶几上一串钥匙,想了想,卸下一把备用,放进玄关斗柜,又翻出一张字条写上“门锁已换”四字,压在钥匙底下。


她抬头,一不留神就看到那盏亮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廊灯。


这当口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匆匆回到房间打开保险柜,取出盛清让的公文包,拿起手机就往外走。


出门时已过五点,地铁还没开,出租车在半明半昧的街道上停下来,载上宗瑛直奔浦江饭店。


路上出其不意地堵了,司机讲:“前边好像出了事故”,宗瑛坐在车里看时间一点点逼近六点,干脆提前下车,跑步前往。


刚刚苏醒的街道在余光里不断倒退,她气喘吁吁赶到饭店时,前台一盏挂钟指示刚过六点,终究晚来一步。


她努力平稳呼吸,询问前台是否已经退房,前台答“退了,十分钟前,是一位先生退的”,她又问是否有留言,前台“恩?”了一声,给出一个标准微笑,答:“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宗瑛居然察觉到一丝不可控的失落,手中的公文包也似乎沉了一些。


她走出门,坐上门童帮她叫的出租车,只能回单位。


途中她取出盛清让的手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24日,暂定上午八点资委会会议,下午专业小组商议内迁事宜,晚上学院模拟法庭照旧。抽空拜望老师。”


往前翻——


“23日,晚上与宗小姐详谈(愿能见面)。”


那一晚是他们正式见面。


宗瑛合上手记本,车窗外太阳升起来,阳光罩在宽阔河面上,一切都是旧的,一切又都是新的。


她打开手机查看723遂道案的相关新闻,看到有个知情人冒出来讲——


邢学义车内的确发现毒品,但邢学义的尸检结果显示他并没有吸毒驾车。


底下质疑甚嚣——


车辆没有故障吧?没有吸毒那车辆为什么会失控?案件负责法医到底是不是宗庆霖的大女儿?


知情人答——


案件负责法医另有其人,并非新闻中指出的宗姓法医。同时贴出一张打了马赛克的内部表格。


质疑仍不止,并带上尖刻的嘲讽——


不过是被人戳穿后偷梁换柱的惯用伎俩,假得要命。


知情人至此没有再答复,可能因为气愤,也可能因为……没必要了。


有些人也许不是真的在意真相,他们出声质疑,只是为了求证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


其他相关的,除遇难者家属对相关部门及新希制药的“声讨”外,还有一张孩子的照片。


他肩部骨折,缠着绷带打着石膏,坐在一把轮椅里,目光无助茫然,标题是“他在事故里失去了双亲和未出世的胞弟”,说得不多,但足已让看客吃下这戛然而止的悲伤。


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消费。


宗瑛关掉页面,极缓慢地叹了口气,过了好久翻出通讯簿,拨给在附院工作的一个师妹。


她开门见山:“小戴,能不能帮我约一个脑血管造影?”


师妹先是一愣,问:“什么情况,上来直接做DSA?”


宗瑛看向车窗外:“筛查已经做过了,我需要一个确诊报告。”


那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最后说:“好吧,你腾两天时间出来,周五周六可以吗?”


单位大楼出现在视线中,宗瑛答:“好,谢谢。”


七月最后一天,宗瑛请好事假,如期办了入院。


做完一系列造影前检查,小戴询问完病况,只问她:“严格禁食禁水了吧?”


宗瑛给了肯定答复,小戴又说:“我们院这方面没有盛师兄医院那边强啊,你何必舍近求远呢?不想让师兄知道?”


宗瑛说:“他知道差不多等于所有人都知道。”


小戴苦笑:“你就是看我口风严才找我。”说完递知情同意书给她:“签吧。”


试敏结束,宗瑛关掉手机进检查室,器械护士给她做消毒,无菌单一层层铺下来,小戴蒙着口罩在一旁问:“师姐,你那时候完全可以转别的科室,为什么直接就放弃了医院啊?公安系统也未必见得比医院轻松啊。”


1%利多卡因注入,完成局麻,穿刺针推进皮肤,刺入动脉。


宗瑛躺在造影床上,走了神。


作者有话要说:  盛先生:我7月27号早上到7月31号之间没有去过699号公寓,因为我去南京了。不知道699的宗小姐有没有一点点地想念过我。另外,在南京穿越的那几个晚上我把2000块几乎全花完了,为什么在你们的时代,没有个证件还不给住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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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主检法医是个职称,可能相当于医院主治医生这个级别?


2.DSA>CTA>MRA,精确度、费用各方面都是这个顺序。CTA和MRA对于血管检查来说仅是粗筛,确诊标准以及后续治疗一般还是需要靠DSA。


3.按照正常的流程走,事故出正式结果不可能太快的,尤其这个事情不仅仅是一桩交通肇事案,涉及到的相关部门还比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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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99号公寓(11)


为什么放弃了医院?直到造影结束,直到第二天出院,宗瑛也没有想出答案。


答案不重要,她对当下工作的感情,并不亚于当初对神经外科的热爱,明确这一点就足够了。


取报告是三天后,小戴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宗瑛刚从一个高坠案现场转移到殡仪馆,手续单填到一半,她接起这个电话。


“师姐你还是赶紧来一趟吧。”


“我手头事情还没做完,有空我会去拿报告的。”


她语气不慌不忙的,好像这个事跟她没什么切身关系,并不需要太上心。反而是小戴,在电话那边叹口气讲:“师姐你怎么好像有点消极啊?”


“没有的。”宗瑛说,“初筛结果我看过,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急也没有用的。”她搁下填表的笔,走到门外,看向郁郁葱葱的墓园:“不如你同我讲讲会诊结果?”


电话那边的小戴好像酝酿了一下情绪,说:“会诊意见是虽然情况复杂,风险较大,但还是建议及早手术,不然万一发生破裂——”后果宗瑛应该很清楚,小戴也就没有讲下去。


“恩,我知道了。”宗瑛低头看一只豆粉蝶从花坛里飞过去。


“那么你要赶紧入院的呀,把方案定下来就可以动手术了,你要是不放心我们院,那么转去盛师兄那里更好。”


小戴在电话那边不断给出建议,宗瑛全部都听进去了。


可她最后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手术的事再等等吧,我有一些别的事要先处理。”


“有什么事不能手术之后再说呢?”小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但讲完她就后悔了。


她是医生,更应该考虑到手术的风险,尤其这个病例复杂棘手,手术成功倒是完美,不成功则一切枉然。万一出了意外,届时可能连勉强活下去的愿望都没法实现,更别提“处理事情”了。


宗瑛这时开口:“小戴,我准备好了会去的。”


在小戴眼里,宗瑛一贯的有主见。既然宗瑛这样讲,她也没必要再徒费口舌,只说:“那么只能先吃药控制一下。”


“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去忙吧,注意休息,尽量控制好情绪。”


宗瑛挂掉电话回去继续填表,小郑在一旁穿防护服。


他一边穿一边问:“宗老师,你觉得这个高坠案的死者是自杀、意外还是他杀呀?”


“从现场看,自杀的可能性大一些。”


“哎,年纪轻轻为什么要自杀呀?她小孩才多大,她死了之后小孩可怎么办呢?太自私了吧。”


宗瑛填好手续单,抬眸看他一眼。


小郑想起平日里薛选青叮嘱的“不要随便评价死者”,马上刹住话头,将防护服给宗瑛递过去。


外面烈日当空,蝉鸣愈嚣,解剖室里是散不去的热量和特殊气味,宗瑛穿着闷气的防护服,一边操作一边同小郑讲解,汗从鬓角流下来。


结束了关腹缝合,宗瑛放下器械,摘下双层手套,俯身对死者鞠了个躬。


小郑跟着照做,余光瞥见宗瑛侧脸,莫名觉得她今日表现出来一种特别的郑重。


他没问,宗瑛当然不会讲。


和殡仪馆工作人员交接完,两个人走到门外抽烟。


宗瑛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远处的墓园走神。


小郑偏头瞥她一眼,突然想起她每次来殡仪馆总是这么看着墓园,于是问:“宗老师,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呀?”


“我妈妈就睡在那里。”她没有避讳,低头弹落烟灰,叹息一样说道:“她也是死于高坠。”


小郑一听,意识到自己开错了话匣,连忙又递一支烟过去给宗瑛。


宗瑛低头瞥一眼,说:“不抽了,我打算戒烟了。”


“啊?”小郑以前听薛选青讲,他们这些跑现场的,因为味道重压力大,几乎没有不抽烟的。他遂问:“真不抽啦?”


“慢慢来吧,总能戒掉。”宗瑛说。


太阳刺眼,树叶纹丝不动,气象预报一遍遍发布高温预警,在市民的抱怨声中,又一遍遍地进行倒计时预报:“高温还将持续两天——”、“高温天气预计明日结束,未来几日将会迎来一个强降雨过程——”


终于,经历了连续十个高温天之后的上海,因为接连几场雨迅速降了温。


公众对723隧道案的关注热度似乎也跟着降了,只有遇难者家属仍然上蹿下跳,希望争取更多的支持。


药物研究院这时候出了声明,表示邢学义藏毒属个人行为,与新希及药物研究院无关,新希的注射用抗肿瘤药物将如期上市。


纵然这样撇清关系、强调新药上市,新希股价仍持续下跌。


宗瑛虽然持有新希的股份,但她毫不关心股价下跌的消息,在部门同事议论723事故的同时,她手头最后一份鉴定报告收了尾。


“那个小孩的舅妈摆明是想闹大了捞一笔,毕竟这个小孩现在只能由他们来养,养小孩的确是不菲投资啊”、“是诶,养小孩太烧钱了,我家隔壁的幼儿园学费涨得简直不像话。”、“涨了多少啊?”


同事们的话题转得飞快,宗瑛也搁下工作,开始做别的事——


写好病休申请,附上她从医院拿来的诊断报告扫描件,一起提交。


接下来就只要等。


这件事她从头到尾一星半点也没透露给薛选青,交班的时候,薛选青甚至心情很好地给她塞了一大盒鲜肉月饼:“不用谢,明天买点现烤肉脯来回敬我。”


“明天我不上班。”宗瑛坐在椅子里,打开纸盒拿了一块。


“那你别吃了。”薛选青横她一眼,迅速夺回饼盒。


宗瑛将鲜肉月饼用力咽下去,喝干净杯里的余水,收拾妥当下了班。


雨天出租车更忙,宗瑛好不容易打到一辆坐进去,车载广播正唱着腔调久远的老歌。


“为什么呀断了信,我等待呀到如今,夜又深呀月又明,只能怀抱七弦琴,弹一曲呀唱一声……”


宗瑛看向窗外,漫天的雨往江面上倒,畅快又迷茫。


她突然想起,盛清让好像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出现了。


今天是8月11日,周二,南风转西风,温度在26摄氏度左右,舒适宜人。


那边也是8月11日,周三,会是什么样的天气?他不出现,是因为上次的事情而顾忌699号的不便,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宗瑛想了一路,到699号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在电梯里碰到平日里总是晨起练琴的小囡,那小囡笑起来双颊两个梨涡,声音清脆动听:“姐姐你也会弹琴的吗?”


宗瑛不会,她家的钢琴是她妈妈以前用的。


“上个月有天晚上十点钟的样子,我听到你家有琴声哪!弹的是那个……”她挠挠头,眼睛一亮:“肖邦的夜曲对不对?但是好像跟带子里弹的不太一样诶,姐姐你是忘谱了吗?”


“……”


电梯门打开,小囡同她道个别就先走了,宗瑛转向另外一边,打开门,按亮廊灯。


早上出门时忘了关窗,屋子里的旧物沾了雨气,有一点儿时的亲切霉味。


宗瑛走过去将风雨关在窗外,转头瞥见角落里一架老钢琴,母亲去世后,几乎再没有人碰过它。她坐下来小心推起琴盖,生硬按下琴键,只突兀响起几个音。


没有人去弹奏的乐器,保养得再好,也缺少一种生命力。


她起身合上琴盖,仿佛能看到母亲坐在这里,又似乎能看到盛清让坐在这里脱谱弹夜曲。可敛回神,确实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顶上一盏灯,与世无争地亮着。


宗瑛去洗了澡,喊了外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看上次没有看完的关于拉普兰德的纪录片。


一集看完,家里的座钟响了十下。


晚十点了。


宗瑛四处看了看,最终抬头看向楼梯,空空荡荡,毫无动静。


她突然皱起眉,关掉视频页,打开搜索框,快速输入——


“盛清让”三个字。


这个人有怎样的出身,有怎样的履历,又会有怎样的结局,按下“搜索”,一切唾手可得。


宗瑛喉咙紧张起来,右手悬在ENTER键上,迟疑了大概半分钟,握起了拳。


她突然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无名指连按三下DELETE键,最终清空了搜索框。


这是他的人生,她没有资格提前知道。


宗瑛突然站起来,迫切地想要抽根烟,但她一根烟也没有了。


她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到玄关取了伞,决定出门。外面雨势小了,她撑伞穿过街道,去附近戏剧学院学生爱去的店里买烟,一堆稀奇古怪的进口烟。


老板推荐给她一盒女士烟,漆黑包装,印着Black Devil字样。


“很香的,奶油味。”他说。


听起来适合戒烟过渡,宗瑛拿了一包,当场拆开抽出一支,问老板借了火。


她抽着烟往回走,下意识抬个头,隔着一条马路,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身影站在699号大门前的梧桐树旁。


他脚底下是白天落的法桐叶,头顶是啪嗒啪嗒往下掉的雨水。


整个人风尘仆仆,浑身湿透,路灯照亮他大半张脸。


他单手提着公文包,努力站得挺直,声音却已经十分吃力,他讲:“宗小姐。”


宗瑛迅速灭掉烟走过去,就在她快到他面前时,他突然身体一歪,宗瑛及时地伸出了双手。


作者有话要说:  -


盛先生:宗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可能已经死了?我没有,我只是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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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法医解剖按照规定戴两层手套。


2.歌词出自吴莺音《我有一段情》,这个歌年代没有《十里洋场》那么早了


3.练琴小囡说的是Nocturne No.2 Op.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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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99号公寓(12)


即便有密密麻麻的叶子遮蔽,零星雨水还是往下落个不停。


宗瑛吃力地支撑住对方,咬肌绷起来,后槽牙轻颤了一下,她唤了声:“盛先生?”


盛清让毫无反应,下颌紧挨她肩头,眼睑合得沉沉。


宗瑛偏过头,他潮湿的头发擦着她侧脸,有一点点凉。


来了一阵风,树叶上的雨水就哗啦啦落得更厉害。宗瑛状态不佳使不上力,几乎要同他一起瘫下去时,终于有保安出来了。


他讲:“哎呀这什么情况?”宗瑛松开牙关:“搭个手。”


保安赶紧上前帮忙,皱着眉一路嘀咕:“怎么淋成这个样子的?要紧伐?”


宗瑛没余力回答,腾出手拉开门进楼。


保安与她一起将盛清让送回顶层,帮宗瑛打开门锁,说了声“那么有事情打值班室电话”就返回了电梯。


宗瑛独自扶着盛清让,挪到客厅将他往沙发上一丢,松口气,活动活动关节,在旁边坐下,伸手搭上他额头——


滚烫。


宗瑛手移下去摸住他颈动脉,紧接着翻开他眼皮看了一下。


高烧加过劳,烧退了休息一阵就好,问题应该不大。


只他全身都湿透,放任他这样睡一晚,必定雪上加霜。


宗瑛起身去北边一间客卧,翻出一套小舅舅以前穿的家居服,又多拿了一条薄毛毯。


折回客厅,她俯身替他换下湿透的衣服。护理昏睡病人是力气活,也讲究技巧,宗瑛虽然好几年没练,但毫不手生——拆袖扣,解衬衫,松皮带,一气呵成。


等一切更换妥当,宗瑛铺开毯子将他裹了一圈,又去厨房取来药箱和水,碾了一颗退烧药给他喂下去。


宗瑛在他旁边坐着,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但手指尖刚碰到烟盒,就放弃了。


她前倾身体拿过茶几上的电脑,搁在腿上看论文。过了很久,座钟懒洋洋地响起来,宗瑛合上屏幕,拿起遥控打开电视,又调到静音。


一场无声的球赛,运动员在场上奔跑争夺,宗瑛看着看着,困意却渐渐席卷上来。


她挨着盛清让睡着了。


醒来时身体略坠了一下,整个人似乎陷进更柔软的沙发里。


手机在口袋里不断震动,宗瑛睁开眼,面前没有电视机,只有偌大一个茶几和一面墙。她的一只手仍搭在盛清让额头上,这时能察觉出他体温降下去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关掉闹钟提醒,时间六点出头,打钟声刚结束。


毫无疑问,她又来到了1937年,那么今天应该是8月12日。


宗瑛想起这个日期,感觉不妙。


盛清让睡得很熟,宗瑛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小心地起身,径直走向厨房。


她翻出火柴,刺啦一划,火苗窜起来,楼下花园里响起一阵嘈杂。在外面叽叽喳喳的讲话声中,宗瑛点燃了煤气,开始烧一壶水。


等水开的过程中,她又打开橱柜翻了翻,只寻到一些大米。淘好一碗米倒进锅里,铜壶中的水终于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她倒了一杯热水,等米在锅里滚了一番,关掉火,走到玄关,从斗柜里翻出上次放在这里的几十块钱,收进口袋,开门下楼。


兴许太早了,楼道里几乎没人,往下走个几层,却听得喧喧嚷嚷好大阵仗。


宗瑛到达一楼宽廊时,看到上次那个在服务处抽烟的太太,她站在入口处,板着张脸看佣人往电梯里搬行李。宗瑛从她旁边过去,看她咬着牙不甚愉快地同边上的叶先生抱怨:“放着乡下房子不去,非到这里来讨嫌!人家租界里没亲戚的,还没处逃啦?”


叶先生这时看到宗瑛,双眸一亮笑起来:“宗小姐很久不来了呀。”


宗瑛随口敷衍:“恩,有点忙。”讲完就要去取牛奶,叶先生马上跟过来,说:“哎呀,今天牛奶还没有送来呢。”


宗瑛看过去,木箱子里的确空空荡荡,连报纸也没有。


她还没问为什么,叶先生已是抢着开口:“外边乱糟糟的,北边(苏州河北)的都涌到租界里边来了,弄得一大早就不安生,可能迟一点,该送还是会送的。”


宗瑛略略侧身,问他:“我刚回上海,眼下怎么个乱法?”


叶先生讲:“昨天黄浦江上20艘日本舰,就停在小东京(虹口)旁边的码头,耀武扬威,阵仗骇人。国军昨天晚上也进驻上海,说是真的要开战!闸北现在乱糟糟的,不是往租界里避,就是往乡下跑,比五年前那次要乱得多!”


宗瑛明白他指的是1932年一·二八沪战。他讲得其实没错,逃亡规模比之前大,即将到来的战争也会比五年前更惨烈。


但他又有一种有恃无恐的乐观,因他紧接着就说:“不过也不要紧,法租界里总不会随随便便打起来。”


宗瑛好意开口:“叶先生,多做一重准备总归稳妥些的。”


叶先生无可奈何摇摇头:“哪边还有另一重准备可做?我乡下已经没房了,现在想要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经济实力也不准许,那么也只能待在租界里。”


他将话讲到这个份上,宗瑛不再多言,只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奶箱,兀自出去了。


盛清让家里除了半袋大米,几无存粮,她需要去买一些即食品。


一路走,碰到好几个店都紧闭着门,街上有提着大包小包行李的人,他们举目张望,有一种不知何处可落脚的茫然。


宗瑛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西洋茶食店,橱窗帘子却拉下来三分之二,原该摆得密密麻麻的食品柜里,空了一大半,门也关着。宗瑛抬手按电铃,外国店员朝外看看,才走过来开门。


他一脸的谨慎,宗瑛进门之后他又将门关起来,用蹩脚的中文讲:“小姐需要买什么?”


店里充斥着奶油和香精的气味,但都冷冷的,像隔了夜,缺少蓬松的新鲜感。


宗瑛低头看玻璃柜,里面没有一样点心令她有食欲。她问:“没有现做的吗?”


“很抱歉小姐,今天烤炉没有开。”店员如是答复,宗瑛抬起头,看向装法棍的筐子说:“那么,把法棍都装给我吧。”


店员抽出纸袋,将余下几根法棍全装进去。待宗瑛付了钱,他这才将袋子及零钱一并给她,同时提醒她:“小姐,路上请小心一些。”宗瑛偏头看向外面,确有难民虎视眈眈盯着这边。


她推开门,恰有两个巡警路过,她便跟着巡警回到了699公寓。


那位太太已经不在入口处了,想必闸北亲戚们已经顺利入住她家。


叶先生仍在服务处忙着,看到宗瑛说:“宗小姐,报纸刚刚送来了,牛奶还没有!”宗瑛去拿报纸,他又讲:“我刚刚是听说送奶工在路上被抢了呀,不晓得真假。”


宗瑛没接话,搂着法棍和报纸上楼。


这时盛清让已经醒了。他坐起来,先是发觉自己身处家中,紧接着又看到门没有关,最后才意识到身上裹了条陌生毛毯,衣服也不是自己的。


高烧刚退,多少有些反应迟钝,盛清让听到脚步声时,宗瑛已经进来了。


她将报纸搁在餐桌上,进厨房放下法棍,喝完之前倒的一杯水,擦亮火柴,重新点燃煤气灶煮粥——


得心应手,有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


盛清让看得略怔,他回过神,试图回忆昨晚上的事。


淋了雨,累得不行,无处可去,最后只得到699号公寓。再后面的事,他一概记不得了。


这时宗瑛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盛先生,你昨晚发了高烧。”


她说着在对面一张藤椅里坐下,盛清让抬头看她,交握起双手,毯子就滑下来。


他又连忙捡毯子,看到自己光裸着的一双脚——鞋没了,袜子也没了。


他试图询问,宗瑛却恳挚坦荡地开口:“抱歉,你换下来的衣服落在我那里了,今晚再去取吧。”


他昨晚病得不省人事,那么自然不可能是自己换的衣服。盛清让短促闭了下眼,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那情形,一种“被人剥光”的尴尬和不适感迅速地升腾起来,逼得他耳根不自然地泛起红。


他喉咙肌肉骤然变得紧张,但脸上仍保持着体面的镇定,同时心里也努力说服自己——


医生眼中无性别,宗小姐是个大夫,那么护理病人对她来讲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尴尬的必要。


这样的宽慰终于使得他耳根的燥热褪下去,可宗瑛却突然起身,很理所应当地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蹙起眉讲:“还有些烧,可我没有带药,多喝点水吧,再睡一会儿。”


盛清让僵着身体往后靠了一下,好在粥再度沸了,宗瑛折回厨房去关煤气,给了他一个松气的机会。


可他紧绷的双肩还未及松弛,屋内“叮铃铃叮铃铃”一阵铃声乍响。


宗瑛当然不会抢他的电话接,站在厨房看他从沙发上起身,又见他略微一晃,紧接着挺直脊背走到电话前,不急不忙拎起了听筒。


她隐约听到一些来自电话那头的声音,语气急迫,嗓门很大。盛清让则只回:“我知道了、好的、我今天去。”


挂掉电话,室内恢复平静。


盛清让在电话旁站了一会儿,随即走向卧室。


他换好衣服打开门,宗瑛就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盛先生,你要出门吗?”


他说:“是的,我有要紧事,需要出门。”然他脸色惨白,精神也很差,身体稍稍倾向墙面,几乎要挨上去。这样的状况,根本不足以支持他出门,甚至去办要紧的事。


宗瑛想劝他不要拿身体开玩笑,但她讲不出口。


盛清让侧身绕过她,脚步虚浮往外走,宗瑛突然上前一步,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臂。


作者有话要说:  宗瑛家的沙发:是不是该给我发最佳道具奖?


盛先生家的沙发:那么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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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99号公寓(13)


盛清让察觉手臂被抓,立刻转过身。宗瑛手稍松,却并没有放开他,只是换了个抓法,带他到餐桌前,拉开椅子,请他入座。


盛清让坐下来,听她在身后问:“这件要紧事如果晚去半小时会不会出人命?”


“应当不会。”、“那么吃早饭。”


她语气不凶不急,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盛清让起身拿过茶几上的水杯,才喝了一口,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就递到了他面前。


不稠不稀,煮得恰到好处,上面洒了一些肉松。


“今天牛奶没有送。”宗瑛端着一只白瓷盘一杯水在对面落座。盘子里装着切片法棍,看起来干巴巴的,咀嚼起来很费力。她将厚片撕开塞进嘴里,侧着头看桌上的报纸。


一份英文报,North-China Daily News(字林西报),上面记录了日本舰队入沪,不管是文字还是照片都呈现出一种紧张态势,但新闻版外却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广告和租界里的琐碎,格格不入,仿佛另一重人间。


宗瑛吃东西认真用力,咀嚼吞咽过程中侧脸的肌肉重复运动着,有序流畅。


盛清让莫名地看了她一会,敛回神,握起调羹吃粥。


她飞快地吃完盘里的法棍,放下报纸问他:“要叫车吗?”


盛清让抬头看她,她目光移过来,注视他三秒钟后,好像得到了回应,起身去拨了电话。她挨着桌子同祥生公司的接线员说需要一辆汽车,对方问了地址,又同她解释“租界多处路口拥堵,汽车可能不会那么快到,敬请谅解”。


十分钟内抵达接客的黄金时期,看来也到头了。


挂掉电话,宗瑛端起瓷盘回厨房,余光瞥见玄关的穿衣镜,意识到自己穿得太随意了。短袖白T恤,灰亚麻的宽松家居裤,并不是很适合出门。


将碗盘放入水池,她问仍在吃粥的盛清让:“盛先生,上次我穿的那身衣服还在吗?”


盛清让一碗粥还未吃完,听她这样问立刻放下了调羹,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她:“你也要出门?”


宗瑛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反问:“你能保证晚十点前回来吗?”


盛清让沉默了,外面局势瞬息万变,他的确不能保证晚上准点回来带她回去。因此他起身,打算替她去取衣服,宗瑛却从厨房走出来:“你接着吃,衣服是在卧室里吗?”


他只能重新坐下,说:“在靠门的五斗柜里,最后一层。”


宗瑛进入卧室,顺利从斗柜最后一层取出一只纸盒。打开盒盖,衬衣和裤子叠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清洗过了。她关上门,迅速换衣服,长裤穿好,衬衣下摆扎进去,扣上裤腰一排纽扣——


刚刚合身。


她不可能在短短十来天内胖这么多,那么只可能是,裤子腰围改小了。


宗瑛默不作声将换下的家居服叠妥放进盒子里,出门时看到盛清让又收拾了一个新的公文包出来。


对,他昨天用的那个又落在她那里了,希望里面没有急用文件。


祥生公司的车来得确实比上次慢了些,司机服务依然周到,但笑容多少有点沉重勉强。


他问:“先生去哪里?”盛清让阖上眼答:“盛公馆。”


车子顺利驶出街道,离开法租界,开往公共租界静安寺路(南京西路)上的盛家公馆。晨间还一片暗蓝的天,这时彻底被太阳照亮,天气有些闷,进入租界避难的人随处可见,一只金凤蝶落在车窗外,对这座城市即将到来的风暴,毫不知情。


车内安静得教人发慌,宗瑛克制着烟瘾,手揣在口袋里一言不发。


盛清让这时睁开眼,哑声征询宗瑛的意见:“宗小姐,你需要一个对外解释的身份,这样你方便我也方便。助手可以吗?”


宗瑛上次去铜匠公所找他就用的这个身份,她本身是无所谓的,但她想到他是要去盛公馆,那么——


“盛先生,你是要回家吗?”


“为什么这样问,很重要吗?”


“也许。”宗瑛答,“回家意味着会见到你的家人,而我上次可能已经见过你的家人之一——一位年轻的女学生,我之前同她说我是你的朋友,如果这次我以助手身份出现,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麻烦。”


盛清让明白,她指的这位年轻女学生就是他的幺妹盛清蕙。但他说:“不要紧的,宗小姐。”


汽车在盛公馆外停下,外面围墙铁门,里面偌大一栋别墅,还有私家花园,奢气十足。


此时铁门紧闭,盛清让下车,抬手按响墙上电铃。


佣人闻声出来,看到盛清让唤了一声“先生”,而不是三少爷。


他不急着开门,只弯着腰说:“大少爷吩咐过,倘若先生是来谈迁厂的事,那么什么都不必谈,请先生回去忙别的要务,不要再操心盛家的产业。”


对方讲的是再明显不过的拒客之辞,盛清让却不打算放弃:“请你再去转告大少爷,我有别的事要同他谈。”


佣人一脸为难:“今天二小姐一家也在……”


盛清让轻抿起唇,想了想说:“那么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二姐谈。”


佣人很担心盛清让进去会讨嫌,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说:“那么我进去问一下。”


宗瑛立在一旁,看佣人左右为难,又看盛清让强打精神站得挺直,莫名看出其中深藏的几分卑微,那种感觉说不上来的熟悉。


就在佣人返身时,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三哥哥来啦!”


盛清蕙从人力车上跳下来,很大方地给了车夫一块整钱,快步走到门口,朝三五步之外的佣人喊道:“姚叔,怎么不给三哥哥开门呀?”


那个叫姚叔的佣人又折回来,只顾紧皱起眉,盛清蕙就在一旁催他:“快点姚叔,难道还不给我开门啊?”


姚叔叹口气,无可奈何将铁门打开。盛清蕙见机一把抓住盛清让,赶紧带他进门,又扭头看到外面的宗瑛,讲:“啊你不是那位——”过路朋友?


小姑娘暂不打算深究,只催促:“快点进来啊!”


宗瑛入得大门,看盛清蕙拽着盛清让往别墅里去。


盛清让这时回头看她一眼,她低头快步跟上,走到盛清让旁边,主动伸手拿过他的公文包。


甫进门,盛清蕙便喊:“大哥二姐!今天学校停课啦!”


偌大房子里清净得诡异,只有盛清蕙的声音在回荡。盛清蕙皱起眉,二楼探出一个脑袋来,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趴着栏杆说:“小姨你回来啦,爸爸妈妈和大舅舅在二楼客厅里讲话!”他说完将视线移向盛清让,只看着,一声不吭。


孩子的反应是最直接真实的,他显然认识盛清让,也知对方是长辈,但连称呼也没有一句,就格外奇怪。


宗瑛留意到这个细节,想到盛清让公寓里那张合影——相片里的他只有大半张脸。


这时盛清蕙快步上了楼,盛清让也跟上去,宗瑛走在最后。


脚踩在厚重地毯上,动静微乎其微,仿佛这整栋楼是一只吞吃声音的妖怪。


盛清蕙最先推开二楼会客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二姐夫和大哥都在抽烟,二姐一个人抱胸坐在边上的单人沙发里。


意识到门开,三个人纷纷抬头看过来。


先是看到盛清蕙,然后看到盛清让,最后是宗瑛。


大哥陡然蹙眉,摁灭烟头,径直质问盛清让:“你还来做什么?”二姐索性别开脸,二姐夫接着抽烟。


盛清蕙无视这沉闷气氛,兀自往长沙发里一坐,抬头同盛清让讲:“三哥哥有事情坐下来谈嘛。”言毕又看一眼宗瑛,示意她也坐。


盛清让脸色愈差,他说:“给我一点时间,我讲完就走。”


大哥不耐烦地抿唇,身体后仰,鼻子里逸出沉重气息:“讲。”


盛清让落座,宗瑛将公文包递给他的同时,也在旁边入座。


这满室烟味令宗瑛很迫切地想要抽一支烟,但情况不允许。


她偏头见盛清让从公文包取出几张票,又听他用一贯不慌不忙的语气讲:“今日俞市长虽还在工部局同冈本孝正谈判,但双方军力纷纷入驻上海,此谈判大概只是流于形式的表演,时局已不会向着和平。”


他顿了顿,缓慢地说:“上海避不开战争了。盛家在杨树浦的机器厂,紧挨日本海军陆战司令队,一旦战火燃起,终归难幸免。资源委员会让我务必来同大哥再次洽商,也是不愿见其毁于战火,甚至资敌。倘现在撤离,亦有迁移及重建补助——”


大哥原本就被一大早的停工消息惹得不高兴,这时怒气更甚,竟然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霍地打断了他:“紧挨着日本人又如何?最差不过是被全部炸掉!盛家不止这一家工厂!”


“那么,撇开杨树浦的不谈,盛家在租界里的工厂也不要紧吗?”


“国军、日军,哪个敢随便进租界打?”


“是不行,那么空袭呢?”他声音平静无波,“炸弹不长眼睛,也不认租界。”


大哥拿起烟灰缸就朝他砸过去,盛清让避开了。烟灰缸砸在地板上,灰白烟灰散了一片。


宗瑛不落痕迹蹙了下眉,此时盛清让突然侧过头,贴着她耳朵小声地说:“你先出去一会儿。”


宗瑛余光看他,他却已是重新坐正,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屋子里静了将近一分钟,宗瑛在这短暂时间里撤了出来,那个小孩仍在二楼的走廊里玩耍,看到宗瑛也是一声不吭的。


宗瑛从他身边走过,下楼梯时突然注意到悬在墙上的一张巨大的全家福——


里面有大哥,有二姐,有一个穿军装的青年,还有小妹盛清蕙。


唯独没有盛清让。


作者有话要说:  盛先生:是啊,为什么拍全家福从不叫我。


宗瑛:没关系,以后我拍照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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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字林西报头版采用美式新闻头版风格刊登重要新闻。


2.上海虹口地区是近代日本侨民的重要聚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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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99号公寓(14)


宗瑛出了别墅,在屋外花园里等。


抬头就能看到二楼会客厅洁净的玻璃窗,厚实窗帘几乎遮了全部,阳光费尽力气,也只能探进去细细一缕。


她敛回视线,终于有机会摸出烟盒来抽一支烟。


夏树苍翠,蝉不知倦,公馆里似乎有与世隔绝的平和,只以它愿意的状态存在着。


然而事与愿违,二楼会客厅里这时聚集着焦虑、愤怒及由来已久的成见恩仇,许多矛盾一触即发。


盛清让讲明沪战无可避免,又承迁委会之托,以私人关系试图再次说服大哥盛清祥,将杨树浦、南市及公共租界内的盛氏各厂移设内地。


单为此事,盛清让已不止一次两次来劝过,大哥从最开始的毫不在意,到现在面对乱局的焦头烂额,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迁厂——


毕竟是浩大工程,与寻常人家的撤离是截然不同的。


举家迁移也不过是收拾出几个行李,一家人顺利登上车船,抵达目的地找个落脚处即可。


但对偌大工厂而言,一个“迁”字,包括机器拆解、包括装箱、包括运输,还包括抵达内地之后的厂房租借、复工事宜,没有一件敢称容易,更不必说这其中还有大量的人事、资金问题需要解决。


战争时期,贸然将这么大的工厂整个的搬到内地去,谁也没有经验,只是想想都觉得荆棘载途,生死未卜。


烟灰缸死气沉沉地扣在地板上,二姐夫的烟也灭了。没有新鲜的烟气腾起,室内仿佛进入一种凝滞状态。


大哥肥胖的身体陷在皮沙发里,听盛清让继续讲“迁移补助条例”,眼皮略略搭下来,面上显出疲态。


也许为时已晚,他想。


与其冒着那么多的未知与风险将工厂迁到内地去,还不如搏一搏运气,或许战争不会持续很久,又或许盛家祖宗保佑,能尽量避开轰炸。


大哥想到这里,心里几乎是拿定了主意,那么盛清让的讲话声就变得格外招人讨厌。


大哥紧皱起眉,厉声道:“你不要讲了,出去!”


盛清让没有起身,但也不再开口讲话,病容里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挫败。


清蕙察觉气氛不对,在旁边插话道:“三哥哥,我们出去喝咖啡吧。”


盛清让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几张票放到了茶几上:“Rajputana号,17日去香港的船票,一共有五个席位,家里或许用得上。”


他声音低缓,没有半点的攻击性,完全是出于一种好意的关照。


一直沉默的二姐却冷哼一声:“英国人的船票,什么意思?给我们看你在工部局的人脉?”


盛清让提着公文包站起来,头重脚轻地走到门口,背对着一屋子人缓声说道:“杨树浦的工厂直接曝敌,最是危险。若有损失,可做文书,名义上转让给德国人,只要设法倒填日期,去德国领事馆登记即可。这样至少能向日本军部申请一点赔偿,减少损失。”


他讲完开门出去,走两步撞见小外甥。


那孩子仰起头看他,将手里的玻璃球故意往地上扔,刚好砸到他脚面。


盛清让俯身捡起来,用力握了握玻璃球,只同小孩子讲了一声“不要乱扔东西”,就绕过他下了楼。


烈日杲杲,外面一点风也没有。


宗瑛站在门外抽烟,盛清让走到她身边,混在烟味中的突兀奶香味就迫不及待窜入他鼻腔。


宗瑛察觉到他过来,迅速掐灭烟头,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燥的唇,尝到一丝烟熏火燎的甘甜味道。


“走了吗?”她问。


“走吧。”盛清让看她将熄灭的烟握进手心里,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头往外走。


姚叔给他们开了门,两人重新坐进汽车,这时候车内多了一股被烈日蒸过的味道,温度也升了上去。


司机问:“先生还要去哪里?”盛清让说:“四川路33号。”


他讲完就阖上眼,宗瑛并不知他是要去迁委会复命,可她一句话也不问,只安静坐着看向外面。车子前行,街景便一路后退,萧条归萧条,但好歹风平浪静。


到苏州河时,车子被迫停下来,司机扭过头讲:“先生,过不去了。”


盛清让睁开眼,宗瑛也探头去看,狭窄桥面上堆满了亟待运输的机器设备,桥对岸则挤满了从苏州河北边来的工人和难民,几乎水泄不通。


除了绕路,别无选择。


司机带着他们绕了一大圈,中午时分终于到四川路33号,大楼的第六层,即迁移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处。


两人才走到五楼,就能听到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杂沓忙碌。


宗瑛停住脚步:“如果我不便出现,那么我下楼去等,正好我饿了,想去吃点东西。”


盛清让没有阻止她,只叮嘱她“不要走太远”,就先上了楼。


宗瑛果真下楼去,沿着四川路往北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开着的食品店,进去买了些饼干糖果,站在玻璃门里面拆开饼干袋吃了一半,口干舌燥。


走出门,外面太阳更毒,不知哪里来的嗡嗡声响,让人误以为是耳鸣。


她折回33号,在楼下等了一会,见盛清让还不下来,就干脆往上走。


到六楼,每间办公室的门都敞开,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人,审核人员手里翻着大沓资料,会计手下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有人端着水杯低头看文件,快步迎面走来时差点撞到宗瑛。好在她避得快,但水还是因惯性从杯子里漾出来一些,落在地板上,湿了一片。那人潦草道了声抱歉,头都没有抬,转个身直接进屋子里去了。


这种紧迫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忙得忘我,只有宗瑛像个局外人,悄无声息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里,吃了一颗又一颗的糖。


宗瑛再次看到盛清让已经是下午五点。


她直起身抬头看他,摸出一颗糖,一声不吭剥开糖纸递过去:“盛先生,你现在血糖应该很低。”


盛清让伸手接过糖果,快速地转过身说:“天黑前还有个地方要去,走吧。”


于是宗瑛又跟他下楼,等来出租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那地方不在公共租界,而在“小东京”——日本侨民的聚集地。一路上可以看到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提着行李带着孩子,似乎也准备撤离上海。


汽车终于在一座民宅前停下来,是个两层的小楼,表面透着欠打理的意思。


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佣人出来开门,看到盛清让,他说:“先生回来啦。”


盛清让问:“徐叔,行李收拾了吗?”


被称作徐叔的佣人无奈摇摇头:“老爷不肯走啊。”


说话间,三个人都进了屋。客厅朝南一张烟床,一个套着长袍的男人躺在上面抽大烟,窗户紧紧闭着,室内味道十分难闻。


烟床上的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打破这混沌的暗沉与寂静。


徐叔皱眉看着,同烟床上的人道:“少爷回来了。”


那人恍若未闻,过了好久突然哑着嗓暴怒般地开口:“来干什么?!叫我去租界还是叫我去香港?!”说完又猛烈咳嗽一阵:“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叫他滚!”


盛清让沉默地在屋子里站着,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烟雾缭绕中,窗格子将落日余晖切割成碎片,像他支离破碎的童年——


生母没有名分,生下来被抱到盛家,转眼又被过继给一无所出的大伯家。大伯大伯母都抽大烟,分家时得来的产业几被挥霍尽。


大烟抽多了,打他;没有烟抽了,打他;打麻将输了,那么也要打他。


年纪太小了,孱弱得几乎没有力气去找出口。


盛清让额头渗出虚汗,手心愈冷,眼睑几乎要往下耷。突然他闭了闭眼,走出门,徐叔也跟出来。


他将一枚厚厚信封交给徐叔:“船票、钱、通行证,都在里面。”


徐叔接过来,双手紧紧捏着,又低下头:“老爷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到头来还要枉费先生的安排,我再劝劝吧。”


天色愈沉,盛清让没有再出声,返回车内坐了很久,司机问他要去哪里,他也不答。


宗瑛这时在一旁说:“盛先生,如果没有别的地方要去,是不是可以回公寓?”


盛清让突然回过神说“抱歉”,又说:“那么回去吧。”


车子启动,天与街道渐渐融为一色,路灯寥寥地亮起来,行人也很少。


去往699号公寓,就像船舶进港,哪怕路漫长,但到底是回家。


宗瑛挨着车窗缓慢地松了口气,偏过头,又看到盛清让的侧脸,他抿着唇,眼皮紧闭,看起来状态糟糕。


车子重新路过四川路时,宗瑛又见到迁委会的临时办公处,它在夜色里亮着灯。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为什么?”


他听到声音,睁眼反问:“宗小姐?”


宗瑛转回头,看向阴影中的他,问:“为什么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盛清让也看到了那仍旧亮着灯的大楼,他想了很久,哑着声音徐徐回她:“中国实业譬如雪中幼苗,本就十分脆弱,偌大一个上海,五千家工厂,若毁于战火,或落入敌手,对实业界都是雪上加霜的打击。何况……战争缺少实业的支持,又哪里来的胜算呢?”


宗瑛沉默着,手伸进口袋,触到了烟盒。


这时盛清让突然说:“宗小姐……不必顾忌我。”


宗瑛犹豫片刻,最终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烟,擦亮火柴点燃它。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的烟,只缠了一圈细细金边,烟嘴上印着BLACK DEVIL——黑魔鬼。


它在黑暗中燃烧,甜丝丝的烟气缭绕,宗瑛皱眉问:“那么,我有什么能够帮到你?”


盛清让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宗小姐,这是与你无关的时代,我不希望你涉险。”他语声像叹息,“你也知道,这是上海最后一天的和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几个说明:


1.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国府在各方面压力之下,不得不做一些抗战的打算,其中有一项是在资源委员会(简称资委会)之下,组织一个技术合作委员会,该会分机械、电机、化工、土木工程、公用事业、金融、经济、法律等12组,每一组设委员5人,共60人。


2. 8月17日,数百名英国人乘坐拉杰普塔纳号(Rajputana)赶赴香港。


3. “这是上海最后一天的和平”,是一个叫何铭生(Harmsen)的法新社记者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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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99号公寓(15)


最后一天的和平了,听起来却是抽象的未知。


没有亲历过战争的人,并不能想象明天天亮后的上海会是什么样子。


宗瑛任由指间卷烟燃尽熄灭,突然侧过身,伸手探向他额头。


盛清让没来得及避开,索性也就不避了。宗瑛收回手,语声笃定:“盛先生,你还在发烧。”


“我知道。”他声音愈低,像溺在沉沉夜色里快要燃尽的烛火,又像耗到1%的电量格,几乎要撑不住了。


宗瑛看他头略歪了歪,猝不及防挨向了右侧冷冰冰的车窗。二十秒过后,她伸手谨慎地揽过他的头,借了肩膀给他枕。


右肩略沉,甜丝丝的烟草味在密闭的空间里久久不散,宗瑛摸出关了一天的手机,打开播放器,音量调到最小,点开一首Looking with Cely,口琴声低低地响起,宗瑛闭上眼。


汽车缓行,小有颠簸,穿梭在风暴降临前黑黢黢的申城里,好像可以不停顿地一直开下去。


可惜道路皆有尽头,到699号公寓,司机停好车,下来给宗瑛开门。


他正要开口,宗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稍稍侧头小心唤了一声:“盛先生?”


盛清让没有回应,宗瑛就叫司机帮忙,一起将他送上去,安顿在楼上朝北的客房里。


宗瑛同司机结清车费,关上门将早上的粥热了热,吃完后换了衣服上楼,守在床边等待晚十点的到来。


夜色沉寂,秒针以它的规律不慌不忙地移动,这种等待在某个瞬间变得神秘而未知。因为这间公寓,两个不同时代的人产生一种微妙且难以分割的联系,谁也不知道这种联系何时会被切断,但有一点宗瑛很确定——


完全的置身事外是不切实际的。


只要他还会来到这里,只要她还住在这里,那么接触不可避免,被卷入彼此的生活不过是早晚的事。


十点快到了,她回过神握住他的手。不同于上次的温暖干燥,这次他手温很低,有些潮潮的凉感。以这样的身体状况去迎接战争的到来,是件很糟糕的事。宗瑛突然起了一个念头,闭眼盘算了会儿,听到打钟声,睁开眼就回到了她熟悉的时代。


她起身按亮壁灯开关,环视四周。


自从被盛清让锁了之后,她再没有进过楼上这间客卧。很显然这里已不是她印象中的样子,看起来不仅仅是客卧,倒像个五脏俱全的小居室,日用品、衣物、办公用品一应俱全,或许是为了尽量避免使用她的物品。


宗瑛没空多打量,匆匆下楼找来退烧药又给他喂了一颗,随后关上门离开。


她出去了很长时间,回公寓已过了十二点,又在客厅里忙活半天,睡了一觉后,在六点前离开了699号公寓。


盛清让在打钟声里醒来,头还是昏沉沉,睁开眼看向天花板——是他的客卧,他的时代。


他想抬手,蓦地发觉手里被迫握住了什么,坐起来低头一看,偌大一个尼龙包捆在了他手上,显然是宗瑛所为。


盛清让解下尼龙包,隐约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拉开拉链,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医用品——


药品、各种敷料、消毒水、甚至还有手术包。每个物品皆贴了编号,最上面放一只信封。盛清让抽出厚厚一沓信纸,上面对每个物品做了说明——什么情况下使用、如何使用。


字迹工整、严谨有序。


他仿佛能想像她埋头一件件整理物品、书写说明的样子,那是一种冷酷的专注。


宗瑛在说明后面写了“有急事请联系我”字样,紧跟着附上了手机号码、家里的座机号、还有办公室座机号,办公室号后面加了注明:“我近期可能会休假,尽量不要往这个号码打,除非别的都打不通。”


最后落款“恳请保重。宗瑛,2015.8.13”,没有其他多余的话了。


盛清让从里面取了一盒感冒药,掀开毛毯下了床。


他去厨房,想要接一壶水来烧,用力拧开龙头,出来的却只有漫长管道里传来的空洞响声。


他在1937年的这一天,是从停水开始的。


宗瑛的这一天,则是在和领导谈病休事宜中开始的。


宗瑛是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平时有点闷声不响的,突然提出这么一份病休申请,弄得上级领导也很吃惊。申请写得很明白,她需要手术,需要时间恢复,回归可能要在三个月之后。


按照病休标准,三个月不多不少,正好,没有任何理由驳她的申请。


事情谈完,很快有了结论,流程一路走完,领导祝她尽早康复,又问她还有什么要讲。她想想,只提了一个要求:暂时保密。


身体怎么样,是很私人的事,没必要弄得全世界都知道。宗瑛不喜欢被“关注”,也不喜欢被“议论”,更不想被人“同情”,她有自己的安排和节奏。


薛选青仍被蒙在鼓里,她甚至还约了宗瑛晚上喝酒。


这是非备勤期的惯常活动,宗瑛答应了。下班后她坐上薛选青的车,小郑也跟她们一起去。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小郑突然说:“宗老师,听说你休假啦?”


“休假?”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跑的薛选青对此事一无所知,突然扭头可疑地看向宗瑛。


宗瑛坐在副驾位上,面不改色地反问她:“我休假很奇怪?”


“谁休假都不奇怪,除了你。”薛选青瞥她一眼,“你入职这么多年,从没有提过休假吧?说说看为什么突然说休就休了?”


“累了。”宗瑛坦言,“我要出去散散心。”


小郑在后面说:“宗老师你要去哪里啊?”


宗瑛突然想到拉普兰德,白雪皑皑,到处是奔跑的驯鹿,是个好地方。她答:“还没有定,我问问。”


说完,她煞有介事地拿出手机,点开旅游网站,找到一个旅游顾问热线,在薛选青极度怀疑的目光中,直接拨出去,同时点开扬声器,坦坦荡荡地外放。


电话嘟了三声,那边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声:“您好。”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


“请问女士贵姓?”


“宗。”


“好的,宗女士,您想咨询我们哪款旅游产品?”


“我想去拉普兰德。”


对方短促沉默了一下,确认没有这款产品,立刻说:“宗女士,我们可以提供定制服务,现在给您转高级旅游顾问可以吗?”


“好。”、“您稍等。”


电话被转过去,一个悦耳的女声响起来:“宗女士您好,我是您的高级旅游顾问小周,刚才我的同事说您想去拉普兰德是吗?”


“是。”


“您是现在要去吗?”、“是。”


“请问您护照办理了吗?”、“是。”


“请问您护照有效期到什么时候?”


宗瑛突然想起来,出境证件都被单位统一收管了,她说:“我不太确定,但大概是明年到期。”


“您护照不在自己手上吗?”对方仿佛很有经验,紧接着就问:“宗女士,您是不是国家公职人员?”


“是。”


“您在哪个系统?”、“公安。”


对方显然觉得她出境不易,沉默了几秒钟:“宗女士,您对拉普兰德什么方面感兴趣呢?”


宗瑛给了八个字:“冰雪极光、驯鹿雪橇。”


对方保持着微笑说:“您如果要看大雪和极光的话,至少要到十月下旬,现在拉普兰德是夏季呢。这样吧,我给您推荐一些国内的旅游路线可以吗?”


宗瑛听她在那边介绍,目光却移向了窗外,说完“不用了,谢谢你”,挂掉了电话。


正在开车的薛选青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居然还能那么和气地同你推荐别的路线,估计暗地里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这种咨询根本一点诚意也没有。”


“可我的确想去的。”宗瑛低声说了一句,视线仍在窗外,一路的繁华街景,和她昨天所见,简直两个人间。


今天是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的第一天。


她紧闭着唇,鼻息缓慢而沉重,夜色愈浓,没有人理睬她刚才的话。


薛选青带他们去了一家中式酒馆,小酒小菜上桌,宗瑛又要了一壶茶。


薛选青看她往瓷杯里倒茶,抬眉问:“怎么,不喝酒啊?”


宗瑛张口胡说:“生理期不方便喝。”


薛选青咕哝一句“时间怎么又不准了?”,兀自倒满酒,仰头一口闷。


她酒瘾一向大,宗瑛也懒得管。酒馆里有个小台子,唱着苏州评弹,唱到“山河破碎难回补,北望河城恨不平”,宗瑛手机响了。


她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接起电话。


是一个认识的律师打来的,他在那边讲:“我刚刚才看到你的留言,怎么突然找我?”


宗瑛挨着门说:“我有一些财产需要处理。”


对方显然觉得突然:“处理财产?你怎么回事?”


宗瑛说:“没什么事情,就觉得凡事提前做个准备妥当一点。”


对方不再追问,翻了一下日程说:“那么约个时间详细谈一下,下星期三上午可以?”


“好。”


宗瑛挂了电话回来,薛选青已经有点醉意了,小郑在旁边问:“薛老师,我听说他们在装毒品的袋子上提取了很清晰的指纹啊,说是除了邢学义的,应该至少还有另一个人的指纹,你说会不会是新希制药哪个高层的啊?”


薛选青瞥他一眼:“不要乱打听,不要乱猜。”说完醉醺醺地支颐看向宗瑛:“转第二场吧。”


宗瑛今天心里有事,丝毫睡意也没有,就陪着他们开第二轮。


小郑找了个唱歌的地方,三个人开个包间,宗瑛坐在昏沉沉的角落里听他们乱唱。


从12点胡闹到凌晨四点多,薛选青和小郑都喝多了,各自在沙发里找了地方睡。宗瑛仍旧偏居一隅,隐约听到隔壁包房传来的歌声,撕心裂肺的,不知是痛快还是不痛快。


她弯腰拿过桌上的一罐饮料,启开拉环,一股凉气无力地喷在手指上。


气泡迅速产生,又迅速破裂。


宗瑛仰头喝完,突然察觉到了手机的震动。


凌晨4点21分,她摸出手机,一串陌生号码在屏幕上持续亮着,震动仿佛愈剧烈。


外面这时候吵得更厉害,宗瑛按下接听,贴近了耳朵听到一个熟悉声音:“宗小姐,我是盛清让。”


作者有话要说:  祥生汽车出租车司机:那、那位小姐在车里放音乐的那个机器是什么?


见多识广的盛先生: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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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1. 有些地方的政治处是只收处级及以上人员护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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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99号公寓(16)


宗瑛想努力听清楚对方的话,外面闹声却愈嚣;信号不佳,声音也断断续续。


她皱起眉,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黎明前的街道冷冷清清,空气异样的新鲜湿润,她终于能听清楚盛清让的讲话声。


他说:“宗小姐,很冒昧打扰你,但我——”语声仍然带了很重的鼻音,听起来有些疲劳:“很需要你的帮忙。”


“你讲。”


“我现在的位置距公共租界很远,但我亟需在六点前赶回租界。”


“这个号码是谁的?”宗瑛一贯的冷静,“如果是借的手机,请你叫他接电话。”


一个女生接起电话,小心地“喂”了声。


宗瑛说:“请将所在地址用短信发给我,同时转告你身边的先生,让他在原地等。”又讲:“感谢你的帮忙,有劳。”


对方忙说:“不要紧的,马上发给你。”随即挂掉了电话。


十秒钟后,一条短讯推进宗瑛的手机。宗瑛看了一眼屏幕,拉开门快步折回包间,喊醒薛选青。


薛选青懒懒地睁开眼,一副醉态。


“有急事,车借我用一会儿,我叫人送你们回去。”


薛选青半阖眼皮,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她去。


宗瑛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到前台结清费用,又额外加了些钱请服务生替薛选青和小郑叫出租。


出门时凌晨4点33分,天边是暗沉沉的蓝,城市还未醒来。


时间紧促,宗瑛车速很快,开了四十分钟后,她余光瞥向导航屏,显示抵达目的地。她抬首,前面一个人也没有,从后视镜看出去,终于发现了站在路灯下的熟悉人影。


宗瑛按响喇叭,同时打开车窗:“盛先生,这里。”


盛清让这时也终于认出她,提着公文包疾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系好安全带。”宗瑛说着拉了一下旁边的安全带,示意他自己想办法扣上,随即调转车头,说道:“我不是特别清楚租界的界限,这里离哪个入口最近?”


盛清让立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地图,指了外白渡桥说:“这里,公园桥。”


宗瑛调出导航,掐算了一下时间,几乎是刚刚够。


她沉住气开往外白渡桥,盛清让收起地图,说:“宗小姐,谢谢你。”


宗瑛不喜欢分心,便索性不开启话题,连一句简单应答也没有。


她来的路上想过他为何会在这个时间以这样的方式求助——或许是用完了她之前给的现金,因此无法搭乘交通工具,只能从郊区徒步到此地,无奈时间实在紧迫,最后还是只能想办法打电话给她。


纵然他获取信息的本事超群,但在这个庞杂的现代都市中,没有钱、没有人脉,仍然步步艰难。


不过眼下这些统统不需要在意,该关注的重点他们是必须在六点前通过外白渡桥。


作为上海地标建筑,此桥位于苏州河和黄浦江的交界处,是苏州河北岸通往南边的重要通道,在战时,它显得更为重要。


桥这边,很快沦为战区;桥那边,是暂时安全的租界——


截然不同的命运。


今天是8月14,中日开战第二天,原本那些怀揣侥幸不愿逃离的民众,在经历了前一天的炮火之后,会幡然醒悟般开始溃逃。


租界外大概一片混乱,有无数人想要挤入租界获取暂时的安全。


这座桥,也将迎来拥挤的高峰。


天色无情地亮起来,时间极有原则地流逝,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翻动。


宗瑛瞥了一眼屏幕,05:55:55,几乎在瞬间,又跳到05:56:00,逐渐逼近六点。


车内的气氛紧张起来,导航不急不忙地发出指示路况的语音,宗瑛握着方向盘抿紧了唇,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逐渐加重。


很近了,近得仿佛在咫尺。


还剩一分十秒,红彤彤一盏交通灯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对面横行的汽车川流不息。


宗瑛从D档推到N档,拉了手刹。外白渡桥几乎在眼前,拐个弯就能到,预计用时半分钟都不到。


信号灯右侧的计时器数字在缓慢递减,还剩三十秒。


盛清让的目光从手表盘上移开,抬头看向宗瑛紧绷着的侧脸,提出请求:“宗小姐,请你让我下车。”


宗瑛唇抿得更紧,骤然松开牙关短促笃定地说了一句:“还有二十秒,请你相信我。”


他讲:“二十秒不到,大概来不及了,宗小姐。”


宗瑛宗瑛显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压制着焦虑,目光紧盯着信号灯:“来不及又怎样?大不了——”


话还没说完,宗瑛突然听到安全带解开的声音,她偏头,见盛清让正打算开车门下车。


几乎是眨眼间,她身体前倾,越过副驾抓住了他的手:“盛先生,这很危险!”


一辆车越过他们开往另一侧道路,后面催人行的喇叭声急促响起,宗瑛打算松手的刹那,突然察觉到后背一阵钝痛——坠地了,她置身密集的人群中,正遭受着铺天盖地的推挤。


场面乱到几乎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突兀出现。


一只手分外努力地伸过来,又数次被人群推开,宗瑛认出那只手,吃力且及时地握紧了它。


“宗小姐——”


在经受推撞甚至踩压的痛苦之后,因为人群中转瞬即逝的一点空间能站起来,还能重逢,是了不起的运气。


至此,宗瑛的感官才慢慢恢复。


哭喊声嘶嚎声拼命涌入耳内,拥挤得仿佛要撑裂耳室;汗臭味血腥味盘绕在鼻尖,几乎阻塞了新鲜空气的进入……宗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被压到了一起,又好像没有了脚,无意识地被动前行着,如无根之萍。


这时,盛清让反握住了她的手,紧接着越过人群站到她身边,伸臂用力地揽住了她的肩——


是比牵手更紧实坚固的联盟,也更不容易被人群冲散。


宗瑛下意识地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这时她才有了一瞬喘息的机会朝前看,视线中只有密密麻麻一颗颗的人头,根本辨不清谁是谁。所有人都被无情地裹挟着前进,卷入人海中,就再无后退的可能。


他们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公共租界。


踩踏还在发生,在前面,在后面,也在脚下——并不是每一步都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软滑的、硌脚的,肉体或者骨头,随时都因争夺空间起无辜死伤,紧缺的空气中里凝结着无望和冷漠。


宗瑛转过头,后面是更密集的漆黑头颅,漫开来,几乎占领桥北岸所有的街道。可前方却不过只有一座十几米宽的桥梁,所有人都想要活着通过它,抵达彼岸。


这种歇斯底里的求生气势,冲垮了把持入口的日军哨岗,成千上万的人涌入了公共租界。


宗瑛记得从桥上下来的时间,7点02分。


大批的人重获新生般直奔南京路,抑或赶赴西南方向的法租界,抢占难民救济所的一席之地。


与2015年这一天的早晨不同,这里的天际线一片灰白,台风不合时宜地席卷了整座城市,这将是极其糟糕的一天,苏州河里溢着臭味。


宗瑛精疲力尽,想要坐下来喘口气,但街道上异常混乱的人群,却不容许她有片刻松懈。


盛清让松开她的肩,又紧握住她的手,也不再讲多余的歉言,只平抑沉重呼吸,尽量稳住声音说:“宗小姐,请尽量跟上。”


他走得异常快,手握得非常用力,宗瑛能察觉到那力量中的紧张和不安。


她只答了一声“好”,便低着头跟他一路行至南京路上的华懋饭店(和平饭店)。


盛清让去办手续,宗瑛就站在装饰柱旁等着。


饭店大厅里聚集了许多外国面孔,他们早一步从苏州河北岸的礼查饭店撤离,转而入住这里,仍然衣冠楚楚,毫无狼狈,谈话中虽然隐约表露出对局势的担心,但有说有笑,似乎并不认为这危险与自己息息相关。


因为拥挤和疾走,宗瑛几乎全身汗湿,她突然有些站不动了,于是找到沙发坐下来。


沙发另一端的客人瞥向一身狼藉的宗瑛,显然将她当作了北岸逃来的难民,目色中便不由浮起些不屑,并同端来咖啡的服务生讲:“华懋饭店怎么什么人都接待的呀?那鞋子那衣服,啧啧——”


宗瑛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又将视线移回了自己脚面——


灰色运动鞋几乎被血液染透,袜子裤腿血迹斑驳,而这些血,没有一滴是她的。


湿透的衣服渐渐冷下去,内脏里漫出被挤压过的不适感,八月天里,一阵寒意从背后缓缓地窜起来。


不远处的黄浦江里,日军指挥舰“出云”号稳稳当当停着,数架战机在台风天里起飞,轰鸣声忽远忽近,饭店里的人几乎都暂停了手头的事,凝神去听那声音。


空袭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薛选青:我的车啊!居然给我停在那里!要被拖走了啊!得罚多少钱啊!?回来跪指压板。@宗瑛 你那个盛先生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在路中央下车?民国无知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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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说明:


1.外白渡桥因其毗邻外滩公园,当年的英国人叫它“花/公园桥”(Garden Bridge)。


2.“我的双脚在血肉中打滑。我知道有很多次我都踩踏着儿童和老人的身体前行,他们被无数的脚不断地践踏直至踩平。”——《字林西报》罗兹·法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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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99号公寓(17)


紧张气氛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人们通过炮声判断出危险的远近,认定只是虚惊,就又不甚在意起来。


饭店大厅恢复了秩序,从礼查饭店转来的外国客人陆陆续续办理入住,坐在沙发里讽刺宗瑛的那位女士,也终于端起精致瓷杯,安心地喝了一口咖啡。


外面炮声隆隆,里面一派安逸。


香腻腻的味道在空气里浮动,送咖啡的服务生走到宗瑛跟前,委婉开口要求她离开。


宗瑛一直垂着的头终于抬起来,她说:“我在等人。”


旁边喝咖啡的女士搁下杯子,唇角一扬,意有所指地讲:“都等十几分钟了,也不见有人来嘛。”


宗瑛双手紧紧交握,肘部压在膝盖上,重复了一遍:“我在等人。”


服务生问:“那么小姐你等的是哪一位客人?”


宗瑛无心应答,弯曲了脊柱,垂下头沉默。她视线里只有两双鞋,一双血淋淋的球鞋,一双油光锃亮的皮鞋,看起来并不在同一个世界。


服务生见她不答,措辞也不再委婉,就在他板起脸要撵宗瑛走时,盛清让快步走了来,弯下腰小声同她讲“抱歉让你久等了”,随即将手伸给她。


他没有讲更多的话,也没有斥责服务生的不礼貌,见宗瑛不做回应,索性主动扶她起来。


在经历过昨天郊区的战火后,他显然已经接受了战时的冷酷与无情,表现出的是十足冷静。


他察觉到宗瑛的手很冷,但进入电梯后,还是松开手,谨慎地问了一句:“宗小姐,你还好吗?”


宗瑛没有出声,但毫无血色的脸已经给出答案。


电梯门打开,盛清让带她出去,迎面遇见一对夫妇,带了一个很小的女孩儿。


那小囡穿着雪白裙子,面庞粉粉嫩嫩十分可爱,她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的狼狈,仰起脑袋给了宗瑛一个笑脸。


穿过长长的走廊,盛清让取出钥匙打开客房门,站在门口同宗瑛解释:“今天从苏州河北岸转过来许多客人,饭店几乎客满,只余这一间了,暂时先歇一下。”


他说着瞥一眼宗瑛的鞋子,打开柜子取了拖鞋给她。


宗瑛闷声不吭地换下运动鞋,提着鞋子进入浴室。


关上门打开电灯,昏昧灯光覆下来。用力拧开水龙头,水流就哗哗地淌个不止,她伸手接了一抔水,低头将脸埋进去洗——重复了数次,惨白的一张脸终于被冷水逼出一点血色。


她又脱下长裤,将裤腿置于水流之下用力揉搓,血水就顺着洁净的白瓷盆往下流。搓一下,血水颜色加深一些,浅了之后再搓,又深一些,好像怎样都洗不干净。


之后是袜子,最后是鞋,宗瑛洗了很久,外面炮声一直断断续续。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黄浦江上的炮声终于停了。


没有衣服可换,宗瑛穿了浴袍出来。


盛清让听到动静,将文件重新收进公文包,转过身看到宗瑛,稍稍愣了一下,却又马上走向浴室。


房间里仅有一张大床,阳台窗户半开着,被台风吹得哐当哐当响。


宗瑛上前关紧窗,拉好窗帘,在靠墙的沙发里躺下来。


门窗紧闭,炮声歇了,闭上眼只听得到浴室的水声。


待浴室水声止,宗瑛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沙发窄小,她以一种蜷缩的姿态入睡,睡得局促且不适。


盛清让走到沙发前,拿过毯子要给她盖,却又不忍她睡得这样难受,他俯身,直起身,再俯身,又直起身——犹犹豫豫了半天,手指总在触到浴袍时收回来。


此时宗瑛突将眉头锁得更紧,这促使他最终弯下腰,小心翼翼伸出手,将宗瑛从沙发上抱离。


宗瑛额头挨在他颈侧,呼吸不太平顺,牙关似乎紧咬着。


就在他往前走了一步之后,宗瑛睁开了眼。


她抬起眼皮,视线里只有他的颈、他的喉结、他的下颌。她哑声开口:“盛先生。”


盛清让后肩骤然绷得更紧张,他垂眸看她,彼此呼吸近在咫尺,状况尴尬,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三五秒的踌躇之后,他沉住气,避开宗瑛的视线,将方才决心要做的事做到底——送宗瑛到床上,随即松开手,站在一旁解释道:“那张沙发太小,宗小姐还是睡床妥当。”


宗瑛看他讲完,又看他转过身走向沙发,乍然开口:“沙发窄,我睡不得,你就能睡吗?”又问:“盛先生,药带了吗?”


“带了。”


“那么吃完药——”宗瑛瞥一眼大床右侧,语声平和:“到床上睡吧。”


宗瑛讲完就躺下了,柔软薄被覆体,她闭上眼想要快速入睡。但事与愿违,此刻房间里一切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倒水声、板式胶囊锡箔纸被戳开的声音,甚至吞咽的声音,最后是搁下水杯的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盛清让站在茶几前思索了半天,末了拿过一条毛毯回到床上躺下。


外面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讲话声,宗瑛睁开眼,背对着他问道:“这么早赶到公共租界,有什么事吗?”


盛清让嗓音压得很低:“盛家杨树浦的工厂需要同德国人签一份转让书,大哥约在这里和德国人见面,我也要到场。”


“约了几点?”


“原本是早上7点半,但我刚刚在接待处打了电话确认,大哥更改了时间,改到了下午4点半。”


上午改下午,为什么在这里等而不回家?


宗瑛刚起这个疑问,却马上又放下了。数万名人涌入租界,外面局面一时难控,交通更是不便,从这里返回法租界的家,下午再折回来办事,太费周折且不安全。


何况他们都累了。


宗瑛想起抽着烟的盛家大哥,想起盛公馆那个密闭的会客室,又想起虹口那间烟雾缭绕的民居。她问:“盛先生,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别人抽烟?”


盛清让沉默了一会儿,语声平淡又缓慢:“小时候,家里总是烟雾缭绕的。”


“哪个家?”


“大伯家。”


宗瑛猜到了一些,他属于盛家,又不属于盛家,那是寄人篱下——赋予人察言观色的本能,又淬炼出敏感细腻的内心。


“你在大伯家长大?”


“恩。”


“后来呢?”


“幸蒙学校资助去了法国,在巴黎待了一些年。”


“那时你多大?”


“十八岁。”


在不喜欢的环境里待着,最渴望远走高飞,宗瑛深有体会,她不再往下打探了。


这时盛清让却问:“宗小姐,上次新闻里的事情,有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他指的是媒体曝光她和新希关系的那一篇。


宗瑛没有正面回答,她蜷起双腿,叹息般说了一声:“睡吧。”


一个几乎赶了彻夜的路,一个听了整晚鬼哭狼嚎般的歌声,又都历经早晨数小时的煎熬,不论是生理还是精神上都精疲力尽,房间内的呼吸声逐渐替代了断断续续的讲话声,外面天光始终暗沉沉的,灰白一片。


醒来已经是下午4点,黄埔江上传来轰炸声,两个人在炮声中坐起来,都错过了午饭。


盛清让看一眼时间,请服务生送些食物来,随即进入浴室整理着装,打算吃完饭下楼赴约。


宗瑛摸了摸搭在椅子上的长裤裤腿,仍然潮潮的,但也不影响穿。


她倒了一杯冷水,坐在沙发里慢吞吞地喝,随即又有些焦躁地起身,摸过茶几上的烟盒,拿在手里反复地摩挲,最后拿起一盒火柴,打算去外阳台抽一支烟。


盛清让仿佛早一步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索性拉开阳台门自己去外面避着,又转过身讲:“宗小姐请你随意。”


他这样做,令宗瑛更加压制了抽烟的念头,她决定再去喝一杯水。


她这个念头刚起,连步子都还没迈出去,盛清让突然从阳台冲进来,几乎是在瞬间扑向她,将她按在了地板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整座楼都在颤抖,十几秒后,又响起炮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墙灰簌簌往下掉,顶灯摇摇欲坠,过了一分钟后,外面炮声歇了,宗瑛一声不吭,盛清让牢牢地护着她,贴在她耳侧一遍遍地讲:“宗小姐,没事了,没事了。”


宗瑛在烟雾里剧烈地咳嗽起来,盛清让松开她,想找一杯水给她,但屋子里几乎一片狼藉。


偌大一栋建筑,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之后,迎来了惊慌失措的哀嚎与哭喊——幸存者手足无措地摸索下楼,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知道该去哪里才可以避免再次遭遇这样的危险。


楼梯间到处散落着破碎的衣物鞋子,越往下越惨不忍睹,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躺在积着厚厚白灰的地板上,空气里交织着血腥和刺鼻的火药味,抵达一楼,宗瑛看到一个孩子的尸体被气流压平,紧紧贴在了墙面上,原先雪白的裙子上满是血污,面目已经模糊——


是早上在电梯口遇见的小囡,她是今天第一个对宗瑛笑的人。


盛清让走向更加狼藉的大厅,废墟里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老三,快、快救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太太太抱歉了,年终收尾琐事太多 ,每天都困得不行,所以晚更新了两天,还望多多见谅。


另外明后天我可能要攒一攒稿子,因为编辑说可以V了,那么我们V章见。


至于大家关于“盛先生穿越的时候为什么不会把坐着的沙发啊睡着的床啊坐着的汽车啊带走”的问题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认为是这样的


盛先生大概只能带走和他有直接接触、并且他能够带得动的东西,超出他承重负荷的应该是带不走的。


那么如果宗瑛是一个胖子,盛先生可能抱不起来,那么就带不走了。


所以宗瑛是一个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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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华懋饭店(和平饭店)于1937年8月14日下午4点14分被炸,同时被炸的还有汇中饭店,一共两颗炸弹,它们原来的目标并不是这两座饭店,只是落偏了。


空中较量的时代,从来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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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99号公寓(1)


盛清让循声转过头,在废墟中寻到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灰白泥粉几覆其身,又因压了重物无法动弹,只有嘴唇颤抖着出声,音量虚弱到难辨。


盛清让认出他,连忙弯下腰,吃力地将压在他身上的重物搬开,血就汩汩地往外流。


一双腿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几乎碎了。


“大哥?”


“老三、救救我……”


他只喃喃重复这一句,声音愈来愈低。


盛清让面对这状况显然无从下手,只能转向宗瑛,有些为难地唤了一声:“宗小姐。”


宗瑛仍站在楼梯入口处,并没有注意到求助声。


她出过很多现场,也接触过大量尸体,但都与眼下情形不同。有人从楼上猛冲下来撞到她,她这才回过神,听到了盛清让的声音。


宗瑛紧抿着唇越过地上的尸体走到他身旁,见到躺在地上近乎昏迷的盛家大哥。


“你让一下。”她讲。


盛清让避到一旁,又听她吩咐“找几条干净的毛巾”,立即依言上楼去寻。


大哥伤势严重,宗瑛蹲下来检查了一番,一声不吭抬起头扫视一圈大厅。这年头医疗条件不甚乐观,即便是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医疗资源恐怕也难以顺利应对这样大的事故,等到及时救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盛清让快速下了楼,将毛巾递给宗瑛后,只见她动作麻利地替大哥压住了伤口——止血是必要的。


大厅里逐渐混乱起来,有人进有人出,还有人出去呕吐,被灼烧过的气味似乎愈发重了。


宗瑛双手压在毛巾上,扭过头同盛清让讲:“盛先生,你大哥必须进行截肢,需要立刻手术,请你尽快联系车辆送医院。”


饭店经理这时从吧台后面爬出来,手抖着拿起电话,一遍遍地往外打——在几度占线回应之后,终于接通。


“派救援车来!救援车!华懋饭店!救援车!我们要救援车!”他语无伦次地大声呼叫,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一直将听筒紧紧贴着耳朵不放,即便对方已经挂断。


盛清让走到他面前,手越过吧台拿过他手里的电话听筒,迅速拨了电话出去。


他打给公共租界医院的医生朋友,却是护士接的电话,护士讲:“抱歉盛先生,我们刚刚接到求助,大世界剧院也发生了爆炸,那里伤亡更重,救援车优先派往了那边,卡尔医生现在也进手术室准备了。”


大世界剧院也炸了。


那里刚成立了救济点,上千难民在那领取粮食和物资。他们挤破头从战区逃入租界,却没有料到会迎来更残酷的命运——堪比屠杀的轰炸。


盛清让沉默几秒过后挂掉电话,又拨向另一个号码——工部局。


一个英国秘书接起电话,听完盛清让的请求后,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盛律师,我会安排车辆去接,请您再耐心等一会。”


等待格外漫长,盛清让低头看手表,指针每一格的移动都牵动紧张神经。


车辆姗姗来迟,饭店外等不到救援的伤者见到工部局的车,恳求捎一段,但座位有限,司机神色凝重地拒绝了,他关好车门进饭店,又帮忙将盛清祥抬入车内。


宗瑛与他们一道上了车,这时候才有暇打量饭店外的状况。


两颗炸弹落在饭店门口,路面被炸出坑来,街上行人无法幸免,死伤状况比大楼内更为惨烈。


一辆林肯汽车在路上燃烧,驾驶位上有一具烧焦的尸体——是盛家的汽车,盛家的司机。


宗瑛移开眼,想起刚刚在饭店入口处看到的挂钟,它在气流冲击下停止了转动,时间永远停留在了爆炸那一刻:4点27分。


她将唇抿得更紧,汽车在潮湿血腥的马路上穿行,窗外多的是无助伤者,车内则是另一个世界。


生命平等,但自古谈不上公平。


然而抵达医院也并不意味着脱离危险,瞬间多出来的伤者几乎占领了整栋建筑,医务人员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到每一个需要救助的人。


药品紧缺、床位紧缺、人手紧缺——没有一项资源够用。即便找到熟人,也被无奈告知:“盛先生,我们的医生几乎都在做紧急手术,实在无能为力。”


盛清让问:“要等多久?”


对方摇摇头。


他又看向宗瑛,宗瑛仍抿紧唇——一贯努力思索的模样,她只讲:“必须立刻手术。”


事情再次陷入僵局。


宗瑛犹豫半晌,突然皱起眉问:“有没有上过台的实习医生?”


对方答:“有一位,但他没有主过刀。”


宗瑛闻言用力咬住下唇,随即又松开,抬首道:“请他做吧。”


“这位小姐,请问你——”


宗瑛没有同人打交道的天赋,她略略侧过身,挨近盛清让,将这个任务移交给他:“请你说服他们。”


盛清让压低声音反问:“宗小姐你要上台吗?”


宗瑛讲:“不,但我会全程候补。”


她开口寥寥,却莫名令人信服,眸光更是藏着不见底的冷静,盛清让同她对视几秒钟后,最终拿定了主意,说服工作人员允许这台手术进行,但对方也告诉他:“没有多余的手术室可用,只有办公室还能腾出地方。”


盛清让为难地看向宗瑛:“可以吗?”


宗瑛咬肌绷了一下,插在裤袋里的双手抽出来:“只能这样了。”


手术条件差到极点,设备聊胜于无,宗瑛换了衣服套上口罩进入临时手术室,麻醉已经开始。


实习医生只当过助手,面对临时的抽调比谁都紧张,抬头看了一眼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宗瑛,讲:“那么——”


宗瑛大半张脸都被口罩覆盖,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讲:“我会告诉你怎么做。必要时——”她顿了一顿:“我会帮你。”


语气中透出权威与稳妥,实习医生只能握稳了手中的器械开始工作。


双腿截肢不是小手术,需要力量、耐心以及技巧,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更是巨大考验。天气炎热,房间内血腥气弥漫,只吝啬亮着一盏灯,宗瑛鬓角额头都渗出汗来。


她指导实习医生分离断面的血管和神经,指导他更稳妥地进行结扎和缝合——自始至终都没有拿过一把刀,一双手悬在空中,右手隐约有些神经性地微颤,额颞血管始终绷着。


手术结束时天都黑了,实习医生自认为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口罩还没摘就急着向宗瑛道了声谢:“感谢老师指导,老师贵姓?”


“不重要。”她眸色中积了疲惫,又嘱咐对方:“密切观察患者体征,辛苦了。”


讲完这些她去洗了手,末了摘掉口罩走出房间,一抬头,迎面就见到走廊里站着的盛家人——二姐、五妹盛清蕙,她们接到消息刚刚赶到。


盛清蕙看到她明显又是一愣,眼前这个人从“过路朋友”变成“三哥哥助手”,现在又成了“医生”,多重身份的变化令人摸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但小姑娘也仅是暗暗吃惊,并没有完全外露在脸上,只是扭头同身后的盛清让讲:“三哥哥,手术好像结束了。”


盛清让抬起头,宗瑛的视线此时只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别的人需要交待,径直走向他,说:“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还在危险期,需要时刻留意。”说罢将双手□□白大褂口袋,压低声音问他:“盛先生,天黑了,我们是不是要回法租界?”


宗瑛的意思很明确,时间不早,距晚十点越来越近,他们回法租界的公寓比较妥当。


这时二姐却同一个护士争执起来。


护士先是告诉她“医院没有空床位可安排”,二姐便驳:“怎么会没有床位?高级病房也不能安排?”,护士讲“无法安排”,二姐便来了脾气:“医院今日这样乱,我们也不乐意住,那么这样,你们派一名医生去盛公馆值夜也行!”


护士态度亦十分强硬:“没有医生可派。”


二姐一气之下指了她道:“你等着——”说罢踩着高跟鞋马上去院长室。


可她趾高气昂而去,却憋了一口气归来,明显是被拒绝了。


她到这时才注意到宗瑛:“你是不是刚才做手术的医生?今天医院里忙成这样子,待在这里不过吃力不讨好,不如去公馆,给你开十倍酬劳如何?”


宗瑛侧过头,神色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打算作回应。


盛清让却立即反驳:“这位小姐身份特殊,不可以。”


二姐似乎没能认出宗瑛就是上次盛清让带去公馆的“助手”,略不屑地开口:“有什么好特殊的?不过就是个医生。就这样决定了,我马上叫他们送大哥回去——”说着看向盛清让,几乎是命令他:“你也回去,有些账还没有同你算清楚!”


宗瑛留意了盛清让的神色变化,又瞥了一眼二姐和盛清蕙,突然握了一下盛清让的手,声音极低:“盛先生,你做决定。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只有盛清让能带她回到属于她的时代,她别无选择。


盛清让选择了回公馆,实际上,他也别无选择。


一行人坐车离开医院返回静安寺路上的盛公馆,一共两辆车,宗瑛与盛清让、盛清蕙坐在后一辆车里,气氛凝重,平日里话多的清蕙,也因为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变得寡言。


“盛先生——”宗瑛稍稍侧过头,声音低得几乎要贴到最近才能听清楚。


盛清让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她语气恳切:“我很饿。”


“我知道。”盛清让同样低声回她,“实在是对不起,请你……再等一等好吗?”


盛清蕙这时突然递了一颗糖过去。


盛清让接过糖,拧开脆脆糖纸,一颗咖啡色太妃糖就躺在泛着银光的糖纸上。


他将手伸到宗瑛面前,宗瑛飞快地拿起来塞进嘴里,别过脸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谢谢”。


一路都是平静的,一到家却又翻起大浪,简直同外面的台风天一样难以理喻。


一众人将大哥安顿在卧室,二姐将盛清让喊去隔壁问话,房间里便只剩盛清蕙及宗瑛。


盛清蕙看二姐出去,稍稍等了一会儿就下了楼。


宗瑛留在房内,隐约能够听见隔壁气势汹汹的斥责声:“倘若不是你那天提,大哥断然不会去找德国人转让!更加不会约到华懋饭店去!好好一个人现在居然残废了!如果再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在祖宗面前打断你的腿!”


一到了责骂怪罪的时候,就又当作是一家人,甚至连祖宗也要被架出来。


宗瑛觉得似曾相识。


隔壁二姐怒气不减,言辞中却少新鲜内容,无非是将大哥受伤的所有责任推到了盛清让身上。


但宗瑛分明记得,是大哥自己约在华懋饭店,并且主动将时间从早上改到了下午四点半——倘若不改时间,既不用逼得盛清让一大早着急忙慌赶回租界,大哥自己也能避免遭遇空袭。


甚至连她也不必被扯进来,更不用经受从爆炸中死里逃生的创伤。


宗瑛坐在椅子里不出声,房门突然被推开,盛清蕙端了一个木托盘进来。


托盘里摆了四个菜碟子,还有一大碗米饭,一碗汤,冒着热气。


“都是热过的。”盛清蕙放下托盘同她解释,“是三哥哥下车时悄悄同我讲的,叫厨房给你准备一点吃的。”


宗瑛拿起筷子,又讲了一声“谢谢”。


盛清蕙瞥一眼病床上的大哥,说:“你救了大哥的命,应该我家谢你才对的。”她对宗瑛充满好奇,但这时候又不好多问,就只能看着对方吃。


宗瑛进餐快速,却看不出半点狼吞虎咽的不雅。


她节奏和动作都控制得很妥当,盛清蕙想。


十分钟后,托盘上的饭碗、汤碗、菜碟,全部空了。


宗瑛双手置于托盘两侧,盛清蕙回过神忙说:“放在台子上就好了,佣人会来拿的。”


既然清蕙这样讲,宗瑛就容托盘这么放着,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里,一只手伸进裤袋。


听着隔壁没完没了的训斥声,宗瑛在犹豫要不要抽烟,可盛清蕙一直坐在对面打量她。


她正打算起身出去,盛清蕙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宗小姐……你是从国外回来的吗?”


宗瑛穿着昨天下班换的便装,短袖长裤运动鞋,全身上下,不管是衣服料子还是鞋子的式样,看起来都与现在的流行很不同,盛清蕙便猜测是舶来品,加上她觉得宗瑛作风很不寻常,就更愿意相信她是从异乡来。


宗瑛面对探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盛清蕙又问:“所以你实际是……医生?”


是医生吗?曾经是,现在可能也算,但严格意义上又不是。宗瑛抬眸反问:“重要吗?”


盛清蕙被反问住了,她探询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但她又实在看不明白对方的意图——这个人为什么要住在三哥哥的公寓里,又为什么装作是三哥哥的助理?她想不通。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很久,宗瑛见对方不再发问,起身打算出去抽烟。


盛清蕙转过头去看她往外走,却突然见她伸手扶住了门框,紧接着几乎是瘫下来。


可能因为经历了白天的爆炸,也可能是手术过程中精神高度集中,宗瑛的头痛发作得虽然突然,也在情理之中。


盛清蕙连忙上前询问,但宗瑛发作起来全身肌肉都紧张,哪里还能多讲一句话?


恰好佣人这时候上楼来,盛清蕙就喊她帮忙,将宗瑛送到自己房间里去。


隔壁房间里,二姐从大哥遭遇空袭这件事一路扯到工厂迁移,她讲“现下河道也被封锁,想要迁厂,只能从苏州河绕路,用脚趾头想想也晓得这个事情多么危险”的时候,盛清让频频低头看手表。


时间一点一滴逼近晚十点,一向沉得住气的盛清让也坐不住了。


他突然起身,只同二姐讲了一句:“我有急事,先告辞。”说完他起身拉开门,直闯隔壁房间,然房间里哪还有宗瑛?


盛清让陡然慌了一下,大步走向客房逐一看过去——一无所获。


他手心在瞬间渗出汗,茫然四顾,喊道:“宗小姐?”


客厅里的座钟响了,铛铛铛地敲了十下。


在卧室中护理宗瑛的盛清蕙疑惑地起身,推开门走到楼梯间,问佣人:“刚才是不是三哥哥在喊宗小姐啊?”


佣人不确定:“好像是吧。”


盛清蕙四下看看,没有发现盛清让的身影,咕哝着“见了鬼了,三哥哥人呢?”


十点三十分,薛选青在699号公寓等宗瑛。


她今日一大早就收到交警队的通知,因为她的车违停在马路中央,而且停得离奇到吓人——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目击者声称:“那个车开到那里,遇到红灯停了一会,红灯结束之后就死活不动,跑过去一看根本没有人!册那,见鬼啊!连门都没有开一下,也没有人下车!”


抛开罚款扣分不谈,她很有必要找宗瑛聊一聊。


宗瑛最近的举动简直不正常到了极点,这让她非常担心。


因此上次趁着换锁,她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尽管很不道德,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十点三十一分,她听到脚步声,又听到钥匙的响声。


薛选青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隔着一扇门,她辨听出外面的人正拿着钥匙试图插.进缩孔,但不知道是钥匙拿错了还是什么原因,死活无法如愿。


钥匙声消停了,薛选青突然压下把手,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薛选青:好啊,这个民国无知boy,终于被我逮着了。


青哥如愿活捉到一个开门锁(但是不知道锁已经被换了)的民国无知boy


今天应该还有一更,大概四五千字的样子,不过可能会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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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1.昨天又查证了一下,沙逊大厦(华懋饭店/和平饭店)是于下午4点27分被炸,因为饭店入口处的钟表被炸坏了,因此时间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特此更正。


另,这两颗炸弹落下的时间应该只差几秒,之前说十几秒应该也也不对,特此更正。


2.大世界剧院于同天下午4点45分左右被炸,死难者多为北岸难民和当时聚集在此看热闹的市民,大概有六百多人死亡(法租界警方数据),最初报道也有说死伤五千人的,具体数字仍有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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