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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第063章

董家被抄家的时候陆柒并没有去凑那个热闹,不过她不主动去听,也有府中爱看热闹的仆妇和小厮把消息传回来。


董师爷权势有限,又摸不到兵权,跟谋反二字断然是扯不上关系的。陆柒也没有想要污蔑她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董师爷的罪证,挑出几条最要命的,临时地让人替换了董师爷要送的,关于她的罪证。


事情一开始她就做了两手准备,那罪证本来就是伪造的,即便是她替换没有成功,董师爷把那份罪证送到京城,陆柒另外派到京城的人也会提前一步把能够证明那罪证是捏造的证据送到南阳帝卿手里。


到时候可以反口告董师爷一个诬告之罪,但这多派出来的人到底还是没有用上,董师爷选的人实在太尽责,让她不要拆开来看里面是什么,中途果真就未动过那东西半下,直接就把替换之后的东西给用上了。


董师爷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可能件件都抹去痕迹,也就图个山高皇帝远,新来的知州又牵制不住她罢了。陆柒给陈志的那一份确实是董师爷的罪证,但那些证据她还备了好几份,陈志手里的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董成算是泉州的土皇帝,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她命令秦府来的那二十个护卫和一些信得过的衙役护住自己的住处,又写了文书连夜派人出城送去给临州的节度恳请调动军队银河希格斯干线。


那位是秦牧的得意门生之一,为此陆柒还向秦何讨要了一支玉簪做信物——那是那位节度使正君送到秦府上来给她们两个人的贺礼。


京城来的钦差和地方上的长官节度使来泉州办案,陆柒这个地方上的最高官员自然要接待,她没瞧见董府被抄家的惨状,但手戴着镣铐身负沉重枷锁的董师爷她还是瞧见了的。


对方被官兵押着,发丝散乱,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面容因为此番变故一下子显现出老态。


董成身上穿着囚衣,被人高马大的官兵十分粗鲁地牵着,在瞧见陆柒的时候,她恶狠狠地看过来,要是眼神能杀人,陆柒相信自个估计要被董成千刀万剐了。


那钦差也是知道陆柒的,和她寒暄一番后道:“罪臣董成胆大妄为,辛苦陆知州了。”


陆柒摇摇头,回道:“为圣上办事,何来辛苦一说。不过这董成确实做下许多罪恶滔天之事,还请钦差大人在泉州多逗留几日,为百姓洗刷冤屈。”


那钦差的品级比陆柒还要低一级,不过她是奉皇命,自然被捧为上宾。除了处置董师爷,为她为虎作伥干了不少坏事的张二娘以及几位主簿也被摘了头上那顶乌纱帽关押起来。她们犯的罪行不及董师爷,所以祸不及家人,但牢狱之灾却是免不了的。


正如陆柒所言,董师爷所为罄竹难书,原本只准备待两天的钦差因为喊冤的百姓太多,足足在泉州停留了七日。


陆柒让出了断案的地方,让这位钦差居大堂之上,节度使坐在钦差下方自个则坐在离节度使更远一点的地方,听这位受皇帝之前派遣的官员宣读对董师爷的处置。


墙倒众人推,眼瞅着这恶官被抓起来了,泉州城突然就涌来了无数喊冤的百姓,有儿子被董成抢了还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又因为董师爷而被打成残疾的,还有张二娘借董师爷名义残害的。


虽然大多数时候动手的都是董师爷手下的人,但要不是借着她的权势,那些恶狗怎么敢如此欺压百姓。以往的时候,知州府的人由董师爷控制着,她们这些百姓就是想要告御状,连泉州城都出不去。


这次她们学聪明了,也不告那些小卒,一口咬定害她们的人就是董师爷指使的,杀人偿命,犯在董师爷手里的人命有这么多条,别说一条命了,董师爷就是陪上十条命也不够!


一个个模样凄惨的百姓到知州府外头跪倒喊冤,钦差便命他们一个个上来陈述冤情。


那京城的钦差是个瘦瘦弱弱的文人,当即愤慨起来:“诸位父老乡亲请放心,本官奉旨处理贼逆董成。定然还诸位清白,洗清大家冤屈。”


百姓连声喊青天再世,那京官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被百姓高声夸赞,她面上还有几分愤慨,心里却有几分得意。


最后董师爷定在七月初三午时三刻斩立决,因为她犯下诸多罪孽,董家女眷手上沾了人命的连同她一起处死,没有沾人命的依着罪行判流放或牢狱之灾三到五年不等,董家家产悉数充公。


至于董成的爹亲、正君和小侍以及儿子,过而立之年的判流放,不满四十的被卖入花楼或者当做奴隶被人拍卖,从良民沦为奴籍或是娼籍。而跟着董成为非作歹草菅人命的张二娘也被判了死刑。


事情闹得这般大,事后秦何也大致知道自家妻主到底干了些什么。


董成被处斩那日,也就是董家那些人被卖掉的那一天,他便拉着陆柒,在数位护卫的保护下也出去凑了一份热闹都市医道。


穿着囚衣的董成被关在囚车里游街,两边是激愤的百姓,一个个拿着臭鸡蛋和烂菜叶子往董成身上砸,口中还大喊着:“砸死狗官,砸死她!”


蛋液顺着董成的头发往下黏答答地流下来,她的头发又脏又乱,原本乌黑的头发几天内白了大半,锐利的目光也浑浊许多,一点也看不出来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倒像个狼狈凄惨的乞丐。


还不等到刑场,董成已经被愤怒的百姓砸得奄奄一息,要不是有衙役护着,百姓还算克制,不然早就有恨董家入骨的人上去将董成打死了。


陆柒出声问身边的秦何:“要去看处斩吗?”


朝廷在行刑方面倒没有给董成什么太大的折磨,要到刑场上,也就是刽子手的大刀一起一落的事。


秦何摇摇头:“不去了,我怕见血。”


秦何不去,陆柒却是必须去的,行刑前她与那位钦差以及节度使都得坐在台上。


在刽子手拔下董成背后签子,陆柒下意识地闭了嘴,她睁开眼睛,场上只剩了一滩的血,还有董成头身分离的尸体,对方睁着眼看着那位钦差的方向,一副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的模样。


那位钦差显然也觉得晦气,让人把董成眼睛合上,随便地将人敛了尸,然后丢在了乱葬岗,接下来董家还有好几个人要被处斩。


董成狠毒又聪明,生出来的女儿在狠毒方面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害了城中不少清白的男儿家,还做出来强占良夫,把□□女害死的事。


但这些人一个个脑子不怎么样,所以事后都是董成为她们擦的屁股。依着董成的聪明才智,她完全能够离开泉州城更好发光发热。


之所以留在这地方这么久,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她不懂事的几个女儿,董家人坏事做了太多。离开泉州城董成还真不一定能够护得这一家子住。


陆柒下了刑场,还有些犯恶心。不过她答应了秦何要陪他去看董家那些男眷的下场,也不能食言,调整了心态和他过去。


有些恨毒了董家人的百姓攒了银子买了董家人,看她们眼神,也知道那几个年轻的小公子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秦何瞧着那些娇俏的几个小公子难免动了恻隐之心,陆柒瞧他神情,便道:“你若是觉得不忍心,咱们也不是不可以买两个。”


秦何却出乎她意料的摇摇头:“他们虽然可怜,但董成和他们姊妹作恶得来的好处却是他们享受了的,那些人是他们的债主,这是他们的因果。”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董成一门心思陷害你,她背后的人又和娘有仇,我还没有心大到要养自己的仇人,即便是让他们干活也不行。”


这里面确实有无辜的小孩子,可是这小孩他养大了,保不准记恨陆柒,长大后给他们下毒呢,董成不作恶他们也不会有这个下场,秦何确实觉得他们很可怜,但也没有善良到那种程度。


“你说的也对。”陆柒沉默了一会,不再看这场面,“咱们回去吧,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虽然知道官场险恶,前世电视剧里也看过不少砍头的画面,但今天这么直接的面对,陆柒一时间还是有些承受不了。


好不容易除去了悬在头上的这把剑,随着放松的同时来的却是无比沉重的心情。陆柒连晚上睡觉的时候梦到了刑场上的场景。


前段时间她精神一直紧绷,一直没有能够好好休息,猛地一放松,加上刑场带来的冲击,陆柒次日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竟是病了。


  ☆、第064章


病来如山倒,虽说陆柒有坚持锻炼,平日里饮食上也很注意养生,但再好的底子也撑不起这段时间的折腾,更何况她心理压力大。

泉州城最好的大夫被请过来给陆柒看病,但大夫开的药喝了几日,原本只是普通的风寒,病了两日竟是连床都起不来。

整个泉州城的大夫都被请来给陆柒看病,得到也就是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

秦何瞧着陆柒喝下一大碗乌漆墨黑的中药,又咳嗽得好像能把整个肺都咳出来的可怜样子,眉头深锁,提笔便要写信。

陆柒倚在床榻上瞧他,温声问:“你在写什么呢?”

秦何道:“写信给爹亲,请他请一位御医来,这泉州城的都是些庸医,看不好病。”这压在陆柒身上的董家倒台了,陆柒哪里来得什么心病。

陆柒病怏怏的也没力气,不能下床来阻止他,便道:“这信别写了,便是御医来了也是一样的。”

大夫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心病,而且她也知道自己这种状态很不对劲,但这个世界没有可以给她做心理疏导的心理医生,想要走出来,只能靠她自己想明白,反正她前段时间忙忙碌碌,多休息休息,歇歇也好。

说完这句她又咳嗽起来,秦何放下手中的笔,坐到床沿上给她拍了拍背,没好气地道:“大夫都说了让你情绪起伏不要太大,不写就不写,你少说两句话。”

虽说病得不是他,但整日看着陆柒这副病怏怏的样子他也不好受。而且她咳嗽起来很费劲,光是听着他都觉得难受。

陆柒看着他的脸道:“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何必麻烦父亲大人从宫中请御医,而且京城里泉州路途遥远,指不定那个时候我的病就已经好了。”

因为生病的缘故,她连说话都很小声,不过房间里只她们两个,说话再小声秦何也听得见。

他没应她的话,而是问了一句:“你讲了这么多话,想不想喝水?”

陆柒点点头,就见他起身倒了杯水过来,大热的天,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白色的热气。多喝热水对生病的人有好处,陆柒虽然也想喝冰的,到底不敢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从秦何的手里接过茶托,她小口地抿了茶水,等嘴唇不那么干裂,又道:“辛苦你了。“

“既然知道我辛苦,那就快点好起来。”底下的下人生病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陆柒作为他的妻主,又和他通吃同睡,影响实在很大。

自家妻主卧病在床,他断然没有把人留在家里自个出府快活的可能。虽说熬药之类的不需要他动手,大夫也是差下人请进陆府的,但陆柒一下子很多事情都不做了,他才发现这人平日里帮了他多少忙。

陆府的这些人,他带来的那匹和新近的下人又矛盾,他又是个偏心的,处理不好了,下人还闹腾。管家倒是能干,但管家听陆柒的,府中很多事情她做不了主的,请教他这个当家主夫不成,还是得来请教陆柒。

都说病去如抽丝,本来看病的大夫就说陆柒优思过重需要静养,但天天府中的事情还要叨扰她,这病就好得更慢了。

他自个也在努力的学,还得照顾病人,看着陆柒不好好喝药休息他也觉得烦躁,只盼着陆柒能够快点好起来。

偏偏大夫又说陆柒这个是心病,要是心里的疙瘩没解开,搞不好会病情不断加重,秦何习惯地替陆柒把杯子拿下来:“你说自个有心病,那就讲给我听。“

陆柒动了动嘴唇,还是沉默着没说。秦何又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就算是你不为自己想想,好歹也为你死去的爹想想,你不是还说死过之后更加惜命吗,那现在折腾自己的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

秦何表情愤愤,看陆柒的样子,接着刺激她:“这么多的人。而且你要是一命呜呼了,那这好不容易清静了的泉州城可就归别人了。我年纪轻轻做寡夫也没什么,反正有爹娘在,我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好婚事,我带着这么一大笔资产改嫁,咱们可还没有圆房呢,还愁找不到好的。你看你这么辛苦,都把自己给累病了,结果好处都便宜了别人。你要是死了,你家的那个卢氏和你的继妹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兴许是病得糊涂了没办法正常的思考,陆柒还真的被秦何给气到了,扑上去狠狠咬了秦何的嘴唇一口,手探到他轻薄的衣衫里,一路向下去解他的裤子。

秦何一开始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制住她的手,病中的陆柒实在是没有什么战斗力,也就爆发了开始的那一下,便软绵绵地任由他钳制。秦何成功地把陆柒压到了剩下,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手指又搁到眼前,一抹鲜红出现在白皙的手指上,俨然是他嘴唇上的血。

秦何有几分气恼:“你小狗啊,怎么咬人!”他愤愤然地瞧着身下的女人,看陆柒眼睛极亮地瞧着他,又有几分心虚。陆柒眼里燃烧着地摆明了是熊熊的怒火嘛,想着这人孩子病中呢,秦何父性大发,语气又软了下来:“生气你也不要咬人嘛,我不就是想让你打起精神,快点好起来嘛,你瞧你那生无可恋的样子,就算是不为自己想,也其他人好好想想啊。”

但现在的陆柒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而且虽然秦何不重,但是这么压在她身上还是让她觉得够呛,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有几分沙哑:“下去。”

秦何慢慢地从她身上下来,但手还是抓着她的两只手,有点担心陆柒突然起来反击。

陆柒瞧着他抓住自己的手,还是吐出两个字:“放开。”

秦何道:“放开是可以,那你不准闹我,也不准乱摸。”两个人平日也就是亲亲嘴或者是搂在一起,刚刚她的手都伸到他衣服里来了,被那手一摸,他刚刚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柒对他发乎情止乎礼,秦何受到的这方面的教育也仅限于南阳帝卿给的那几本小黄图,不过他当时对婚事抗拒得很,那东西他看都没有看就被他压了箱底,这次来泉州城也没有带,所以他对这方面完全没有经验,陆柒来那么一下子,对他冲击着实有点大。

陆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黑黢黢的眸子瞧着他,也不说话。被她这么注视着,秦何还是慢慢地松开她的手,陪着笑道:“你放心吧,只要你尽快地好起来,好好活着,我也不会去找别人。”

陆柒收回手,侧过身子背对着秦何不理会他。病人总是喜怒无常的,秦何愣愣地坐在那里半晌,觉得房间里安静地过分,半个身子又趴到陆柒身上,低下头对着她的脸软声道:“真的生气了?”

他又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话,讲到他自个都觉得有些烦了,才得了陆柒一个字:“吵。”

秦何便闭了嘴,瞧着陆柒左手边还有位置,便翻过身去,面对着陆柒的脸,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学着陆柒先前的样子那么瞧她。

陆柒闭了闭眼,被他的眼神看得实在是睡不过去,犹豫了会,又道:“你说,我将来会不会也落得和那董成一样下场?”

原来是思虑这个,秦何想也不想地答道:“你又不像她那样坏事做尽,怎么会落得和她一般下场?”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官场上无辜的牺牲者从来都不缺的。”官场上又不是只有做多了坏事的人才会倒大霉,越爬得越高,越是高处不胜寒。这个世界又不比她的前世,在官场上一个不小心,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陆柒到底没有办法那头掉了不过碗大一个疤以及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种话开解自己,那董家人的惨状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倒不是觉得害了人会遭报应。

董成坏事做尽,死有余辜。更何况要不是对方先有害她之心,她设的局也要不了董成的命。她只是从来没有经受过这些,被那场面魇住了。

秦何又道:“想不明白,那便不要想了。”

见陆柒怔怔的瞧着他,秦何又凑过去一些:“过去的人和事那都是过去了,你想破了头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未来的事还没发生,你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一步步来不就好了,干嘛非要强求走一步能够看到十步之远。”

他伸手覆盖住陆柒的眼睛:“原先我也不懂得这个道理,总觉得有些事情过不去,但只要人活着,没什么是过不去的。你现在要想的就是快点好起来,其他的事情,不管是牛鬼蛇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什么都不要想。”

临到最后,他又添了一句:“你要是觉得除了身体好起来不够想的,再想我就够了。”


  ☆、第065章


从秦何口中居然能够说出来这种堪称露骨的话,陆柒看他的眼神都不大对了。

她也没吭声,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装睡。

不得不承认秦何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对陷入一个思维误区的人来说,他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钻着牛角尖的陆柒一下子冲破了思维的禁锢。

秦何当然比不过那些心理医生,但被他闹了这么一番,陆柒倒也真想开了。

横竖都已经进了这个圈子,想要脱身哪有那么容易,横竖都要走下去,还不如拼一把,博个拜相封侯,为百姓多做些实事,但求无愧于心。

心态渐渐明朗,陆柒的身体也眼见着一天天地好起来,但休息了一段时间,她再按正常作息去知州府,却愁眉苦脸地陷入一大堆的事情中。

没了董成,新的师爷到任还有好些日子。而且董成的事情据那位钦差说牵扯得还不小,这知州府里一下子没了七八个人。

也没有新人来交替工作,本来就事情很多够人忙活,偏偏她又生了病,缠/绵病榻好些日子,这么些时日下来,知州府的公文早就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陆柒身体一恢复,空闲时间便全部用来处理公事,回府的时候都要带着一小叠公文。别说想董家的事情了,废寝忘食起来,连秦何都顾不及管。

那日发生的事情好像被两个人忘了一般,不再消极的陆柒自然不可能提起那段有些糟糕的回忆,而秦何想到那日自个有些听起来寡廉鲜耻的话,陆柒都没有回应他,这让他觉得尴尬,也拒绝再回忆。

两个人扭着一股子劲,莫名其妙的就好像闹起来别扭。

一时间妻夫二人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先前刚成婚那会,甚至比那会更糟些,至少之前还会谈谈话,拌拌嘴,现在根本连吭都不吭一声,见了面也是嗯,哦之类的话。

陆柒病好了,用不着秦何在跟前端茶倒水。秦何有底下人服侍,也不需要陆柒帮他做些什么。一整日下来,虽说陆柒在府中待的时间也不短,可和秦何说的话还没有对府上小厮和仆妇说的多。

两个人这样子,贴身伺候她们的小厮和侍女最不好过,明明过几日便是七夕,但陆柒府上却压抑得很,好几个年轻的小厮连去七夕乞巧的心思都没有了,生怕和家主闹了别扭的主夫看他们不顺眼,拿捏着他们的错处狠狠惩治他们。

要置办什么乞巧的东西也是私底下办,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主夫瞧见。不过秦何别扭着呢,也不会注意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陆柒在这几日又提了好几个人上来,陈志是个武艺高强的,原本她是准备解决了董成之后委以重任,结果对方临时反水。

重任陈志是担不起,尽管她背叛的理由很能打动人,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背叛就是背叛,她心里是不可能过得去那道坎,干脆就把陈志撂在那里,没懂她的职位,但提拔了另外一个守城官,分担陈志的事务,也分担了她的权利。

除了陈志,陆柒原本还有几个看好的,衙门里差事多,但真正做事的没几个。踢走了一些董家的蛀虫也是好事,除了几个真有用的,原本靠着董成走关系进来的都被她踢得七七八八。

那些靠其他关系进来的,她只动了一两个,剩下的全都鞭策起来给她干活。

高效率高强度的工作下,陆柒短短七八日便解决了大半的事情?好不容易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底下人又送来了一份写了许久的策划——如何过今年的七夕乞巧节。

这个世界也是有七夕的,不过织女变成了织男,牛郎也变成了牛娘,搭桥的倒还是喜鹊,七夕也该是乞巧。

不过在启国上下,七夕的习俗也会因为各地民风不同而稍有不同。

因挨着很多座山,比较宽敞的几条路又和异域有些关系,为泉州的民风是比较剽悍的,不管是不是尚未婚配的小年轻,只要是相好的,都会乘着七夕在外人面前好好秀一下恩爱。

对百姓来说七夕乞巧节也是一个大节日,吃些什么穿什么样的衣服,对泉州知州府上下,包括陆柒而言都没有什么关系,但乞巧的活动却是一向要官府承办的。

而且乞巧活动也算是泉州的一大特色了,就类似于某地方的赏某某花节,冰雕节一样,是拉动地方经济的好活动。

泉州知县那帮人交了提案上来,为了讨这位新上任知州的欢喜,这活动计划设计得很用心,各方面不安全的因素都考虑到了,又在往年的基础上翻了一些新意。

章知县还亲自来送了一回,看着陆柒翻看那份计划文书,额头上又不停的冒汗。

不过当着陆柒的面,她忍住没掏出帕子擦,看陆柒大致翻完一遍又翻到前面又看一遍,她忍不住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这文书写的可有什么问题?”

要是陆柒不满意,回去她就拉着那帮人重做。

陆柒把文书合上:“写得不错,就按照这上面的来,没什么大问题,但安全方面一定要再加强,到时候来泉州城的可能还有一部分胡人,胡人凶猛,注意保护那些男子安全,绝不能发生前年那样的事。”

前年有个胡人的女子看上了泉州城的一个容颜秀美的公子,当场不顾人的意愿把人给掳走了,公子回来名节也坏了。

偏偏那年轻公子是已婚的,被胡人羞辱,悲愤自尽了。那年轻公子家世不俗,胡人也有几分来历,以至于事情闹得很大。

虽说最后胡人是下了狱被判了刑,但当时的知州和董师爷都因为这事受了责难。胡人就等同于社会不稳定因素,翻阅过《泉州城志》的陆柒有点看胡人色变。

“一定一定!下官一定会多注意这方面。”章知县松了口气,出了门就掏出帕子擦了擦一头的汗,董家被抄家之后陆柒也变了不少,虽说不至于一下子变的得不苟言笑,但变得很少夸奖人。

就冲着那句不错,她回去也得奖励一下写文书的几个人,过节多给点过节费。

七夕前夕并不像她们前世那样到处都摆满了玫瑰花,这份文书也提醒了陆柒一回,过两日可是七夕。

七夕命乞巧节也是男儿节。原主的记忆里,虽然对几个庶子不重视,但卢氏也是早几日就开始作准备。

以往秦何待在秦家,七夕诸多事宜想来都是由南阳帝卿和能干的秦府管家着手的。

这都初五了,府中一点要过七夕的感觉都没有,也不知道秦何是不是忘了这么个重要的日子。

当天她早早的就应了卯,回去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卖新鲜槿树叶的,顺带着就提了一篮子回去。

秦何瞧见她手中的槿树叶还有点惊讶:“你买这个回来干什么?”

“过两日便是七夕,男子不是要在七夕用槿树叶洗头吗?我瞧着府上都没有准备什么,便买了一篮子。”

一旁站着的秦燕接过陆柒手里的篮子:“是家主大人忙没瞧见,今儿个我们就准备去摘槿树叶呢,七夕的事情管家都安排了。”

秦何却拆他搭好的台:“过两日便是七夕吗?”

秦燕扶额,哪有当家主夫当着妻主的面问这种话,这不是摆明自个过日子过得糊涂了,连这大事都不清楚吗?

还没等陆柒开口说些什么,他就瞧见自家主子眼眶红了。

这眼圈红得迅速,眼泪来得更快,也不大声地号哭,眼泪珠子就往下不停地掉。

当初南阳帝卿打秦何也没见过他这么掉眼泪的,这得是受了多大委屈才哭得这么惨啊,秦燕是个男人,看着都觉得心疼。

陆柒当场就懵了,她不喜欢那种号哭的,只觉得厌烦,但这种无声泪流的她还真扛不住。特别是美人梨花带雨看着更让人心疼。更何况,这还是她名义上的正君,她的男人。

陆柒有点手忙脚乱:“我也没说你做的不好啊,擦擦眼泪快别哭了。”

她朝着秦燕使了眼色,后者立马识趣地带着其他待在小院子里的人一块退了出去。

她又上前两步,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眼泪,软言安慰:“不记得就不记得,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个也忘了,管家记得就好。”

难过的时候是听不得安慰的话的,她越这么安慰,秦何就越觉得委屈,眼泪也流得越厉害了。哭了好一会,陆柒都不敢多说什么,就帮他擦眼泪,帕子全都打湿了,秦何才止住哭。

哭完了他心里好受了,又觉得有些丢脸好在院子里没人,他也就小声地道:“不关你的事,我就是突然想家了。”

秦何离开京城离开父母,陪她到这个地方来。原本陆柒应该是他的主心骨,但前段时间她压力很大,病倒了还要他来照顾。

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一下子事情全压在他肩膀上,肯定压力很大,但偏偏她整天忙,秦何也没有什么好开解的对象。

泉州城于秦何而言太陌生了。人生地不熟的,他也没有能够交到什么朋友,很多事情也不好和作为下人的秦燕说。

陆柒是个亲情意识淡漠的,这个世界也没有她的亲人,对她来说哪里都一样。但秦何从小一直待在父母身边,肯定会想家。

陆柒这才觉得,这段时间她这个妻主做的好像有点失职了。

她建议:“要不要我送你回京城住一会?”

秦何摇摇头,陆柒不陪他回去,京城肯定风言风语,而且过两日便是七夕,他回去也来不及。

陆柒帮他理了理头发,柔声说:“那便不回去,还有两日呢,府中这么多人,做什么来不及?我陪你一起准备七夕乞巧,好不好?”


  ☆、第066章


秦何不语,陆柒又软言道:“知州府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等我明天上午把事情吩咐下去,早些回来陪你。”

她伸手揉了揉秦何的脸,后者撇开头仍旧不吭声。不过他的肚子不听话,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叫声。

陆柒又牵住他的手,不容秦何挣脱,半哄半揽地推他进门:“好了,我肚子都饿了,咱们先去用晚膳。”

初五算是被她哄过去了,次日,也就是七夕前一日,陆柒就在衙门待了不过一个半时辰便应卯回府。

秦何起的很晚,她回来正好赶上他起床洗漱。秦何站在镜子面前,陆柒使了眼色,服侍秦何的小厮便放下手中的梳子,朝她行了礼出了房门。

秦何在镜子里只看到小厮不吭一声就走了,正准备发作,陆柒就手执梳子站在他的后面:“是我让他出去的,这两日夫郎的头发就由我来梳吧。”

秦何的头发保养得极好,木梳放上去能够一梳到底,又黑又亮。陆柒把玩了一会,想起自个会梳的古代头型相当有限,一边回忆,尝试着帮他梳了个简单的发型。

不是很出挑,但也算不得丑。

梳完以后秦何看着镜子里的人微微皱眉,陆柒低下头道:“为妻的手艺自然是比不上府上的小厮,不过贵在心意,就这样好不好。”

秦何沉默了一会,依旧绷着个脸道:“我没说不好。”

陆柒笑了笑,很是亲昵蹭蹭他的脸:“那先吃点东西,等你饱了,我们再去弄槿树叶子,下午去厨房。”

原本这些都是小厮做的事,不过陆柒觉得亲自动手比较有意义,也怕秦何没事干胡思乱想,拉着秦何用石臼将槿树叶子露捣碎成汁。

临了又去取了碗,装了一碗井水:“我记得乞巧要拿个碗装这个对不对?”

秦何接过她手里的碗,就开始倒水。陆柒脸色有点难看,秦何又指了手里的动作,碗里还留了半碗水:“井水只能取一半,还有半碗得是雨水。”

她的脸色又放缓:“可这几日都没下雨。”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乞巧要提前准备了。

秦何小心地端着那碗水:“初二下了雨,厨房里应该有准备,她们没有,再问问秦燕他们。”

“那我陪你一起过去。”肯好好说话就说明没事了,陆柒也松了口气。

管家事情还是做的不错的,就像是先前秦燕说的,府中早早准备了雨水,供那些年轻的男儿使用,不过瞧她事情忙,又是男儿节日,便没有拿这些琐事来打扰她。

陆柒和秦何一块将碗放好,等放上一天一夜,再让它在太阳下曝晒半天。

七夕的中午时分,秦何要动手将绣花针放在水面上,浮而不沉,然后观察针在水中的影子。

若是那影子成物形巧妙,便被认为是“乞得巧”,反之是乞得拙。

等放好了碗,陆柒又牵了秦何进去厨房,厨子当场活了面,空出地方来让两个人做巧果。

巧果的做法很简单,以面米分和糖混在一起,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再用油炸之。

秦何以前没做过这个,但做起来态度倒很认真。手上都是白白的面米分,虽然捏的形状不好看,但数量还挺多。

陆柒瞧他捏,就随便拿起一个开始夸他找话题:“这只小狗捏的挺可爱。”

秦何捏扁了手里的一个圆面团:“那是兔子。”

陆柒干笑两声:“哈哈,看错了,这只熊捏得更好,活灵活现的。”

秦何咬牙切齿:“那个是小狗。”

陆柒闭嘴了,一时兴起,随手捏了好些小兔子,不过没有一只是普通的白兔,都是流氓兔,揉脸的兔斯基,还有米兔一个个表情各异,神态也不同。

秦何看她捏的,伸出手指戳了戳软软的面团:“这兔子怎么怪模怪样的,头上还戴个帽子?”

陆柒定睛一看——一只头上顶着马桶刷的流氓兔。

陆柒打哈哈:“我手艺不行,随便捏捏。”

看陆柒的作品秦何才长了点信心:“你捏的兔子比我还丑。”

陆柒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面米分,瞧着秦何雪白的鼻子笑眯眯道:“那是自然,夫郎肯定比为妻手巧。”

秦何做了许多,又在陆柒的帮忙下将这些形状各异的面团下锅,他本来想一次性都放进去,还是陆柒伸手阻止了他:“咱们第一次也没有经验,先放少点,等掌握了火候再一起炸。”

秦何也就放了十个下去,五个他做的五个陆柒做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锅,看着雪白的面团渐渐的转成金灿灿的颜色。

陆柒看一看锅,又看两眼秦何。在火光的映衬下,秦何显得有种别样的美,虽说他面上还有她抹上去的面米分,但陆柒瞧他怎么看怎么可爱,心念一动,便揽过人来亲了上去。

秦何手中的锅铲哐当地掉在了灶台,只亲了片刻功夫,一种刺鼻的味道传了过来。

秦何才慌忙把她推开,捡了锅铲去捞果子:“焦了都烧焦了!”

“小心!”陆柒也另拿了一个锅铲帮他捞,他手忙脚乱的,差点溅到油。

不过捞出来的时候还是晚了点,金灿灿的果子都烧焦了,陆柒捏的雪白的兔斯基也变成了黑炭兔斯基。

秦何一脸沮丧,陆柒安慰道:“烧焦了的也只有十个,剩下来的咱们好好煎。”

剩下的两个人都专心致志没有分心,绝大部分都做的比较成功。

临到晚上的时候七夕该做的准备都差不多,陆柒还给府上的一些仆人放了假,今明两晚可以分批轮流休息。

晚上的时候陆柒和秦何仍旧睡在一张床上,因为休息的早,她精神不错,便和秦何咬耳朵:“你柳主簿的孩子过几日周岁,咱们也添一份礼。”

提到小孩子,秦何有点兴奋,用手比划:“时间过的好快,我记得刚来泉州的时候,她夫郎生的那个孩子小小的,才刚睁开眼睛不就,胳膊和腿就这么点,现在都满周岁了。”

陆柒笑道:“你当时都不敢抱一下,碰到了小孩看起来浑身僵硬,我还以为你讨厌他呢。”

她并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有的时候碰到那种很乖巧的小孩,也会觉得有个小孩也是好事。

“我怎么会讨厌,那么可爱的小孩子。那是因为他那么软,脸那么嫩,感觉稍微用了一点点力可能就会伤到他。”

陆柒趁热打铁:“那等七夕,咱们自己生一个好不好?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秦何一直都没有吭声,陆柒在他额头吻了一下,在安静中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起来她就用捣好的槿树叶汁帮秦何洗那头又长又浓密的黑发。今天她没有帮他梳头,而是让侍人用整整一个时辰,帮着梳了个精巧漂亮的头发,她动手帮他画了眉。

到中午的时候她又陪着他去取了绣花针,影子在秦何的注视下形成一朵云的形状,身边伺候的小厮们便欢声道:“恭喜主夫/少爷得了巧。”

临到傍晚,一堆未婚的小厮又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作倾听状,陆柒才想起来七夕是有这么个习俗,侧过脸对秦何道:“你要不要也过去听听,说不定能够听到天上的仙子说话呢。”

秦何摇摇头:“那是未出阁的男儿家做的,我已成婚,用不着做这些。”

陆柒抬头望了望天,夜色未深,但夕阳已落,天边只留了几抹红霞,一轮弯月悄无声息地升至天空之上,月光清浅,周遭点缀几许星子。

“天色尚早,夫郎正好与我出去逛逛庙会。”

泉州城的七夕庙会极其热闹,而且这个时候去月老祠再合适不过。为了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她们两个特地穿的同样颜色的衣服,都是天蓝色。

这一次出行,虽然还是有护卫随身左右保护两个人的安全,但陆柒牢牢地牵着秦何的手,怕和他被人群冲散。

到一个面具摊子的时候,她买了一个面具,一下子把秦何遮住。

原本秦何还不愿意戴,但陆柒凑到他跟前咬耳朵:“夫郎今日太好看了,还是用面具遮起来,为妻不想让你被他人白白看了去。”

为了庙会,陆柒特地留了肚子,和秦何分着吃了各种小吃,又手牵着手和他走过小桥,去了一间据说挺有名的月老祠。

来这里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有订了婚处着的未婚男女,也有已经成婚的年轻妻夫。

陆柒一路牵着秦何过去,掏了银子取了木牌,在正反两面写上她们两个的名字,可人太多,低处的枝丫早就全部挂满了。

陆柒挂木牌的时候来了一队胡人,都是女子,人高马大的。胡人的名声并不好,所以来的情侣都迅速地走了。

但陆柒这个时候又搬了个石头过来,好不容易踩上石头,还踮起脚,总算把木牌挂树上。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邪风,把秦何的面具吹落了,秦何下意识地伸手去捡,却被一个胡人女子捡了起来。

“这面具是你的?”那胡人女子说大启话说得很蹩脚。

秦家的护卫放在了他的面前,伸手拿了那面具来:“对,这面具是我们主子的,多谢你。”

陆柒看到这胡人就头疼,连忙赶过去,牵住秦何的手,将他护在身后。

就在这个时候,胡人的中间传出来一个声音:“我要他,就是那个天蓝色衣服的。”


  ☆、第067章


那胡人指的方向,就只有她们一行人,她们带出来的护卫都是清一色的灰色短打,穿蓝色衣服的只有她们两个人,不怪陆柒下意识挡在秦何面前。

胡人都是蛮不讲理的,也不那么注重所谓的贞洁,凡是她们看上了的都得抢回去。不然前年也不会发生已经成婚了的男子被抢走的事。

这几个胡人看着就身手不凡,好在人也不算多。陆柒警惕地挡在秦何的面前,准备对方一出手就回击。

秦何好歹是她男人,要是连自己的正君都护不住,她这个做妻主的岂不是窝囊透了。

陆柒护在秦何前面,那些护卫则护在她和秦何跟前,更准确的说,是护在秦何左右。她们都是原先秦家的人,要是秦何真的被胡人虏获羞辱了,她们就算死也难辞其咎。

后者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匕首,刀已出鞘,锋利的匕首泛着冰冷的寒光,要是这些胡人真敢对他做些什么,他绝对让这些人刀刀见血。

那胡人使了眼色,陆柒握紧了从其他护卫身上拿的长剑,也提高了警惕,两方迅速交战起来,虽然没有死人,但片刻功夫已经有人身上溅了血。

这些人对着陆柒的时候没有杀气,她也难以做到亲自动手杀死人,所以只是努力用剑砍过去,只对准四肢,而不是要害之处。

护卫们打起来就凶残许多,但因为要保护秦何的缘故,动起来不如胡人来得蛮横灵活。

没多久地上就躺了几个胡人,陆柒鼻子里充斥着血的铁锈味。踏踏的马蹄声又从远处传过来,陆柒看了一眼,有点心生绝望,这来的全都是些身材高大的胡人。

那马上的胡人女子下了马,和站在那里没动的胡人用胡语沟通了一二,又朝着马上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些陆柒她们听不懂的话。

紧接着几个胡人便直接骑着马,扬着大刀往她们这边过来。眼瞅着一把刀直接往秦何的方向砍过来,那些护住秦何的护卫都被缠住了,最近的一个眼瞅着也来不及。秦何手中只有一个匕首,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陆柒下意识地走了一步,挡在他前面,用长剑去隔开胡人的弯刀,这胡女用了很大的力气,弯刀砍下来又临时收了几分力。

绕是如此,陆柒握住长剑的虎口还是被震得发麻,她手一软,那长剑就掉了下去。

于此同时秦何的匕首也刺了出去,那砍人的胡女显然用刀很是灵活,直接打掉了秦何的匕首。然后把手被震麻的陆柒拎小猫一般拎起来。

胡女高喊了一声接着,陆柒整个人便被抛掷那胡人中间。

陆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扔到了一圈高大的胡女中间,她没有武器,只能一脸懵逼的赤手双拳去战斗。

她也就太极拳打的最好,不过是外家功夫,又没有什么内力可言。一个武艺一般的人对付几个武艺高强的壮女显然相当吃力。

这些女人底下也没有她可踹的地方,那种应急的阴毒招数起不到作用,她利用自己身形灵活好不容易撂倒两个,一个疏忽,脖子便被人一记手刀,眼前黑麻一片软软的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陆柒被拎起来放在了一匹马上,那马上还坐着一个容貌昳丽的胡人男子。

这男子并不是后来才来的,而是在先前来月老祠的胡人队伍里,只是先前这些女人把他小心翼翼地护在后面,她们才没瞧见。

那男子有一头金灿灿的头发,眼眸像是澄澈的蓝水晶,生得十分精致,眉眼中带着天生的倨傲。

他的衣着华贵,白皙的额头上还系了镶嵌着宝石的抹额,新来的胡女也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显然是这些胡女的主子。

方才那男子在队伍中间发号施令,陆柒她们听到的女声不过是传他的话,以至于把“她”误以为是“他”,这才一着不慎,导致陆柒被抓了过去。

看到要的人已经被打晕搁在自己的马上,那男子满意的点点头,用胡语命令:“她们杀了我们的人,把这些人都杀了。”

说罢他便领着一队胡女扬马而去,剩下几个胡女善后。

秦何这边倒是想去追,但这些胡人突然就转了打法一个个来势汹汹,刀刀都往致命处砍。她们要护着秦何,应对吃力,根本脱不了身。

等到官府的军队赶来,那几个胡人用胡语喊了一句,便胡砍了一通一溜烟就跑了,只剩下两个跑得慢的被抓了起来。

地上还有几个倒下去的人,都已经咽了气。到处都是血,在许愿树那些系着红色布条的木牌映衬下,显得尤其诡异。

随着官军来的是章知县,她的衣服都全被汗水打湿了,胖胖的身子挤到秦何跟前,诚惶诚恐道:“郡卿大人,下官来迟,让您受惊了。”

秦何面色很苍白,官军的到来也只是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倒下的几个人:“将这些死了的胡人尸体拖去喂狗,我府上的人好生安葬,麻烦你们写信,另附上两百两银子给她们家人。”

看着地上惨状,章知县倒退两步,缩了缩脚确定自个没踩在不该踩的地方:“是是是,下官这就吩咐人去做。”

她惊叫道:“您的手流血了!”

秦何低头看了一眼,她抓住匕首的手都被锋利的刀刃割破,沁出鲜红的血珠,不过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镇定地把匕首收回刀鞘里:“我没事。”

要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是恨不得鞭尸了,府上那些牺牲的护卫他来写信其实更妥当不过他来不及悲痛,也没有时间去先写那个。

秦何闭了闭眼,竭力把思绪理清,道:“那两个抓到的活的胡人,把她们绑好了,本郡卿要亲自审!”

“这……”章知县有些为难,“胡人的事情下官也不好做主的,不然您问问知州大人?”

那些保住了性命的护卫愤然道:“就是和她们一起的胡人把家主大人掳走了。”

“什么,陆大人被胡人抓走了!”章知县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跟着她来的师爷尖声叫:“大人大人!你快醒醒吧!”

被关在大牢里的两个胡女被锁链锁在了墙上,周围阴森森的。秦何换掉身上染了血的衣服,明明是个容貌明媚的小公子,但看起来比这大牢还阴森。

那两个胡女不知怎的打了个哆嗦,不过还是打定主意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狱卒先是给她们上了一顿刑,这两个胡女倒是硬气,身上被打得鲜血淋漓了,还是有用的不肯说,也不肯交代来历。

倒是不听地用蹩脚的大启话骂人,还吐着带血的唾沫。

秦何离她们远没有被口水喷到,施刑的狱卒直接一巴掌扇过去,把人脸都打歪。

秦何看着她们面无表情道:“我听说有种刑罚,就是往人的身上打一些伤口,再在那些伤口上浇了一些蜂蜜,取些蝎子和蚂蚁过来,它们最喜欢这些东西。”

他也觉得这牢房里昏暗又恶心,简直让人想吐,这种阴毒的刑罚也并不适合从他这种娇养的大家公子口中说出来。

这些刑罚他只是听爹讲过,当时还感叹想出这法子的酷吏阴毒,没想到有一天会是他亲自让人用到犯人身上,而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套话。

但他方才差点死了,爹娘远在京城,而能够给他支撑的那个人被这些胡人掳了去,生死未卜,一想到这些,他的心肠又变硬起来。

不从这些人口中套出有用的消息,他都对不起那些拼死护住他的护卫,也对不起陆柒。

看到那两个胡女刷得一下惨白的脸,秦何出了牢门,那狱卒便按照他先前说的拿来蜂蜜和一罐子蝎子还有临时挖来的一个小蚁窝。

秦何在外面等了一阵,里面的狱卒走了出来:“秦正君,那两个胡女招了,她们的地位不高,抢人也只是奉命。知州大人应该是被他们的十三王子抢走了。不过那位王子性情很是古怪,她们也不清楚那人想做些什么。”

秦何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她们可有说先前的住处?”

狱卒报了个地方,又道:“我们已经封城不准人随意进出,胡人的容貌很好辨识,不过目前还没有消息,那群胡人应该还没有出城。”

陆柒被带走的时间离官兵赶到并不远,而且在章知县来的时候就已经下令封了城。

秦何命令道:“看好她们两个,按她们说的先到那地方找人。”

胡人再一次把好好的一个乞巧节搞得大乱,那边章知县在舒服柔软的大床上悠悠砖醒,陆柒却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虽然是炎热的夏季,她也一个哆嗦,愣是被冻醒过来。


  ☆、第068章


被冰水这么一激,陆柒下意识地睁开眼,冰水还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衣物也因为被打湿贴在身上,湿哒哒的让人很不舒服。好在这是仲夏,冰水还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映入她眼帘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胡女,白皮肤高鼻梁,眼眸深邃鹰钩鼻,叽叽喳喳地用胡语说话,她们说的是陆柒听不懂的语言。

见陆柒醒过来,她们开始对着陆柒指指点点,激动处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尽管她听不懂这两个人说的话,但从糟糕的语气和恶劣的神情,她能够体会到这两个人对自己充满了恶意。

浇了陆柒冰水的是红发的伊莲,对自己被派来看守这个大启的女人她感到非常的不满:“王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了这么个小白脸害得我们城都出不去。”

另外一个胡女看着就稳重得多,斥责她道:“那你也不能给她浇冰水啊,毕竟是王子要的人。”

伊莲哼了一句:“我没给她浇滚水就不错了,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死了几个同伴。”

要是陆柒能听懂她们的话,怕是要气得呕血,要不是她们冲过来抢人,她带来的护卫怎么会受伤,她又怎么会困在这个鬼地方被人欺凌,那些胡女自然也不会死这种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真是无耻至极!

不过她听不懂,因此她只是观察着周围房间的装饰,又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这两个胡女,从对方的衣饰推断这两个人的身份,尽力不和这两个人直接对上。

到即便如此,她这样的姿态还是引起了那两个胡女的不满,那伊莲喊道:“喂,你贼眉鼠眼地在看些什么呢?”

意识到这胡女在和自己说话,陆柒抬头对上她的眼眸,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后者也意识到这个大启女子应该听不懂自己的话,便用大启话重复了一遍,还加了一句:“大启人就是蠢,连我们的话都学不会。”

她的大启话讲得很蹩脚,但陆柒还是听懂了她说些什么,在弄清绑匪目的何为的时候,一个聪明的人质绝对不会轻易地惹怒绑匪。尽管对方并没有用绳子把她绑起来,但困在这么个屋子里,这些人还给她浇冰水,和绑匪也没差。

因此她克制住内心的波动,尽力向这两个人表示自己的无害:“我能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请我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那红发的胡女还想说些什么,被她身边的棕发胡女敲打了一下,神情怏怏地闭了嘴。后者的态度显然比前者好很多,但依旧神情淡淡,对陆柒也没有表现什么好感:“不是我们要请你过来,是我们的主人十三殿下要你,你换身合适的衣裳待会去见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还看你表现。”

伊莲用胡语嘟嘟嚷嚷:“阿尔你干嘛对这个大启的人这么好,还提醒她这么多,就该让她惹怒了殿下,最好死在这里拉倒。”

阿尔瞪了她一眼,也用陆柒听不懂的胡语骂道:“蠢货,要是殿下发了火,对你我有什么好处,而且这个人身份可能也不一般,没见着泉州的官府已经封了城吗,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情,倒霉的还不是我们。”

这两个胡女显然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那位十三殿下想必就是那个让人把她抓来的男子。在被打昏前陆柒还是瞧到了那被众人簇拥的男子一眼。

她原以为对方要的是秦何,没曾想对方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她,想明白这一点去陆柒不免有几分懊恼。不过她是女子,在这个世界总不比男子容易吃亏,被抓还是比秦何被抓好些。

这两个人对自个不上心,陆柒也不把恼意表现在脸上。受害人是不能指望施暴者对自己心生怜惜的,不过从这两个说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应该还没有太糟。

发现自己没有被束缚住手脚,她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抬了抬被冰水打湿的袖子,依旧客客气气道:“既然这样,麻烦你们能为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吗?”

“大启人就是毛病多。”阿尔的话显然是提醒了伊莲,尽管她骂骂咧咧的,还是给陆柒找来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不过是胡人的服饰,穿在陆柒身上松松垮垮的还大了一号。

看陆柒那小身板,她还是忍不住讥笑两声:“这已经是我们队伍里最矮小的人的衣服了,你就将就着穿。”

陆柒的脸色已经不只是有点难看了,不过她竭力克制自己,努力地平心静气,试图用深呼吸把自己的怒气抑制住。这些人并不把大启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弄明白这些人到底什么目的之前,惹怒这些胡女并不明智。

胡女为她找到的衣服确实大了一号,陆柒就将衣服简单地做了处理,裤子和袖子之类的都往里面挽了两圈,瞥到桌子上的剪刀她又提着裤子走过去。

咔擦两三下随手减掉了身上衣服多余的部分,腰腹处的腰带系得更紧了一些,虽然衣服不是那么合身,但也不至于松松垮垮地往下掉。

对方没有用绳子把她绑在,说明她有一定地走动的自由,在这屋子里走动的时候这两个胡女也没有阻拦,但她一往门边上走,那红发的胡女立马就用身子堵到门那里,像是生怕她出去乱走。

陆柒在走动地时候乘机观察了一下外头,这间屋子显然是一处大宅院的一小部分,除了看守她的这两个胡女,外头还时常有穿着和她们相似服侍的胡女在走动,发色和眸色各异,但绝大多数身形高大,而且看她们的配饰和走路的步伐姿态,好些都是练家子。

从建筑的风格来看,这宅院应该还是在泉州城里,外头的天已经繁星闪烁,天空还挂着一条极美的银河,,她的饥饿感也不是特别强烈,显然她的昏迷没有持续很久。院子里还有一个飘着绣花针的碗,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现在还是七夕晚上。

在陆柒观察周遭环境试图快速制定逃离计划的时候,俘虏陆柒过来的几个人也差不多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先前那个骑着马过来的胡女侍卫头领对着她们尊贵的十三王子道:“殿下,您抓来的这个女人貌似是泉州城的长官,官兵封锁了城门,而且还出动了军队搜查全城,只要是胡人都会被审查一番,这样下去官兵迟早会找到我们,不然咱们把人放回去?”

男子磨了磨自己漂亮的指甲,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你准备怎么放她出去?”

那女子毕恭毕敬地答:“我以为,用黑布绑住那女子的眼睛,带她在城外头转几圈,再乘着那些官兵为她们回来的长官庆祝的时候,乘乱出城去。”

十三王子吹了吹手指磨出来的米分末,颇不以为然道:“真是愚蠢,你把人放回去,那些人不就更有了心思来抓我们。更何况,本王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有得到了又让出去的道理。”

他的性子向来霸道的很,便是自己不想要了的东西都不大能够容得旁人染指,除非是他亲自送的。现在这人他还没有得到手,真有股新鲜劲呢,刚抓回来就送出去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更何况为了抓陆柒他还牺牲了几个人,原先的住处也放弃了,要是这么把人放了,岂不是教那些人白白牺牲了,他可做不到这么窝囊。

那胡女又劝他:“殿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您要别的大启人,我们一定为您抢来,只是您这回抢的人是泉州城的长官,这事情着实难办。前年皮格恩将军就为了个大启男子搞得差点开战,您是皇子,这要真闹起来了,两方都不好看。”

在她看来,像陆柒这种弱不禁风的大启女子在街上一抓一大把,长得比陆柒好看的也不难找。她也不认为自己这个主子会对一个大启女子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既然只是临时的消遣,那找谁不行,非得找这么一个麻烦。

十三王子显然不是个能听劝的,他是公认了的性情古怪,也不想再听人啰嗦。

他摆了摆手:“你去请我的客人过来。”

陆柒被困在那件小屋子里,面上神情不显,脚步的急促却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波动。这屋子里也没有计时的东西,陆柒来回的踱步,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的漫长,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的时间。

她晃得盯着她的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厌烦了,连阿尔都忍不住想多说些什么,又有一个胡女走了进来,用比伊莲稍微流畅了两分的大启话道:“陆大人,我们主人有请。”


  ☆、第069章


这个时间点,泉州城中已然宵禁,但泉州府官衙的衙役一个不敢睡,秦何写了文书拿了信物命人快马加鞭送至节度使处请求加派人手支援。

他原本想亲自去,又担心错过陆柒的消息,到底还是选择留在泉州城跟着那些人一起搜查陆柒的下落。

夜已三更,像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在床上安眠,但没有找到人之前,他哪有心思去睡。

官衙上下神经崩得很紧,和秦何一样,今晚对她们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官兵是带着搜查令一家家地敲开门查人的。如果没有动静,就强行破门。动静闹得很大,还贴了悬赏令,有知情的人士向官衙递胡人消息赏银百两。

文书底下还特地用大字写了,若掳走人的胡人将人完好无损奉还的必然既往不咎,平安送她们出城。如果她们掠走的女子有什么损伤,她们也别想平安离开泉州城。

既往不咎这话搁谁都不行,但把话说得太死,秦何担心胡人走投无路翻脸,拉陆柒一块走了黄泉路。

外头动静闹得这么大,胡人这边不可能不知道,她们一开始就选的比较偏僻的宅院,独门独户,倒不担心人告状。但官兵要是一个个搜查过来,肯定会知道她们的住处。

原本抓了陆柒这些人是该出城的,结果章知县因为陆柒的要求,在得知有胡人闹事后一开始就带人封了城,城门大关,她们根本没有可能硬闯出去。

陆柒被人带过来,胡女侍卫便到外头去盯梢,准备一有动静就先转移阵地,等官兵查过之后她们再翻过来。

陆柒看了几个胡女一眼便把目光收回来,接着在十三王子跟前的椅子上坐好。

陆柒平视这这位年轻的王子,对方身穿贴身胡服,纤细的腰肢被勾勒得十分明显,座下的软塌上是一张完好的白老虎皮,他的胸前还挂着一个象牙雕刻而成的尖嘴哨子。

即使容貌与大启人有很大不同,但他的五官无疑是十分美的,金色的头发编了六七根小辫子,头发的尾部有点天然卷,后面的头发用了美丽的丝带简单地盘起,然后用镶嵌着宝石的卡子卡主,像是戴着一顶小型的皇冠。

一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明亮而锐利,肤色白皙宛若羊脂,十指纤纤,上面还涂了复杂的黑色花纹。

被陆柒这么看着,他面上一点羞涩之意也无。反倒那种放肆的目光上下的打量着她,看得陆柒浑身不自在。

他几分钟都不吭一声,到底还是陆柒按捺不住先开了口:“不知道王子殿下有没有兴趣和本官做个买卖?”

看方才那个胡女的表情,这个时间点,这位年轻的胡人王子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

男子斜靠在身后软榻,笑吟吟地看她:“陆大人倒是心宽,被掳至此处还想着和本王做买卖。”

陆柒给他台阶下:“是掳我来吗?我以为不过是王子殿下想和本官做笔生意。”说完这句。她又不硬不软地添了一句,“等寻我的人到这里,本官也是这个说法。”

对方却并不肯顺着她给的台阶下,把她给放了,而是似笑非笑,眼波流转,做出情意绵绵的姿态:“本王在请女君过来的时候并不知卿身份,若说做什么交易,没什么比卿更值得交易的,区区一个泉州知州的身份怎么比的上本王的驸马,卿不考虑一下?”

在泉州城门处许多官兵堵人,还严查胡人,他就立马带着当时昏迷中的陆柒离开。特地换了住处,又队伍中有启国血脉的混血胡人出去打听,自然很快得知陆柒的身份。

没想到一时兴起居然捞回来一个棘手人物,但依着他的性子,不占点便宜他又不甘心。

陆柒觉得有点反胃,蛇蝎美人再美也不是她的菜,面前的胡人王子可能是看上她的皮相一时间心动,但说对她一见钟情死心塌地她半点

都不信。

陆柒沉下脸来,指甲深深掐进指心,做了个深呼吸,竭力平心静气道:“陆某已有夫郎,怎么好让王子殿下纡尊降贵做小。”

男子咯咯直笑:“卿若担心此事,休了你那夫郎不就是。”

“王子殿下有所不知,陆某入赘,便是纳侍也得夫郎同意,断没有休夫的可能。”

陆柒没说的是,入赘的一方铁了心要和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和离需得拿捏对方错处,不然秦家不肯,她的户籍断然不可能迁得出去。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她这么坦荡荡的说自己是入赘的,大启的女子不是该以入赘为耻吗,即便旁人都知晓也不准人提,藏着掖着生怕别人耻笑。

他的大启话说得不错,对这个富庶却软弱的国度也算了解。

大启的女子好面子,而且最喜欢冠冕堂皇的做派。即便是夫管严,一个堂堂的五品知州,这么坦荡荡的以入赘来拒绝他,一点也不符合情理。

“卿莫与我开玩笑了。”

陆柒又道:“殿下若是不信这些事情您稍作调查就能知道真假,我从不与人说一戳就破的谎言。”

对方忽言:“和你一块穿蓝衣服的那个男人便是你的夫郎对吧。”

陆柒神色略有迟疑,男子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十三王子撩了撩散落下来的头发,笑得格外肆意:“你应当感谢我,我的人已经将他杀了。他的爹娘总不至于让你为他守寡,你自然可以娶我。”

他当然是说谎,负责善后的人有逃回来汇报的,但他非要骗陆柒一骗,看这人为了夫郎神伤,他才会觉得比较开心。

陆柒眼神一僵,看他神情狡黠复而笑道:“王子殿下才是莫与陆某开此种玩笑,若夫郎真为殿下所杀,那世上男子悉数死绝,我与殿下也无可能。”

外头隐隐传来官兵的声音和吵人的铜锣声,她的目光移到门外,画风又一转:“陆某不才,才做到知州的位置?但我好歹是一州的长官。我若有什么好歹,殿下和诸位女君的路怕也走的艰难。”

前年那个男子是不堪受辱自己回来后自杀的,胡人那边身份也非一般,事情闹得大,但最后还是归于沉寂,那害人的胡女推了个替罪羊出来,也就不了了之。

但杀害朝廷命官可不是什么小事,即便面前的是胡人的王子也难过大启这一关。

男子轻笑:“你试图对我图谋不轨,我的属下为了保护我皇室名誉,将你这无耻女子当场诛杀。不知者无罪,我的侍从只知你轻薄于我在先,并不知你是泉州知州。”

陆柒也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殿下身在泉州,你我都知你的身份,但泉州百姓不知,陆某的夫郎亦不知晓。陆某这条命不值钱,殿下身份珍贵,又聪慧异常,想必一定能衡量轻重。”

胡人的皇室子嗣丰盈,还不一定会愿意花大代价保下区区一个十三皇子。

男子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眼里透露出危险信号:“你敢威胁我?”

陆柒依旧笑吟吟道:“殿下言重,陆某不敢。”要是这里有密道,这些人肯定带着她躲起来了,不可能现在还留她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话。

男子从软塌上站起身来,如清风一般踏到陆柒跟前,陆柒下意识后退两步,他的动作却是更快,捉起陆柒的手狠狠就是一口。

他的虎牙很锋利,用的力度又大,陆柒猝不及防手就被咬出血来,他如愿听到陆柒因为吃痛发出的闷哼声,这才将陆柒的手放下来。

看到陆柒手上的鲜红,他得意洋洋:“卿可千万记得我留下的痕迹,这次我准备不够充分,下次见着卿,本王决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说罢,他便松开了陆柒的手,一起一回便出了房门,走时还带起一阵风。

陆柒只听得他吹响了挂在他胸前的那一枚象牙哨子,用胡语说了句什么,府中胡人便纷纷跟随他而去,一个个骑了马,冲出了院墙。

官兵寻至此处,便见一堆胡人骑着马冲出来,举着火把乱成一团,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但最后还是没有追到。

为了找人,城中兵力分散,一行胡人乘机突破泉州城防守最薄弱的地界,顺利出了泉州城。

见这神经病胡人王子真的走了,陆柒双腿一软,跌坐在身后椅子上。

那些胡人出去,官兵只顾着追上去,匆匆看了一眼院门,根本没有进来搜查。还好胡人走的心切,这庄子里也无暗道,不然她今日指不定就倒了大霉。陆柒心中暗骂了一句,等缓过起来,又自个摸索着走了回去。

这宅子地界实在很偏,等陆柒寻回她的住处,差不多已到拂晓,她双腿走得发软,还又饿又渴,趴在自个府邸的朱门上,敲半天还没人来开门。

还是早早挑豆腐出来卖的一个女子瞧见了穿的胡人女子衣服,惊声叫了一句,放下豆腐担子就准备去衙门领赏。

陆柒连忙用仅剩的力气扯开嗓门把人叫住:“我不是胡人,是泉州知州,你快些过来,帮我把门打开。”

那卖豆腐的听她声音不像胡人看陆柒容貌,也真是大启女子,而且先前她也去看过陆柒审案,仔细看,好像是真的蛮像那位年轻的知州。

赏银领不到了,她有些垂头丧气,大官的吩咐又不敢不从,她折了回来,门打不开,又看在陆柒给的银子份上,不管她身份是真是假,帮着陆柒翻了门进去。

反正这门里肯定有人,若这个女人是假的,就那可怜巴巴的样子,翻进去也出不来。

陆柒进了府,缓过来之后又自个进了门,这次倒是遇上人了,都是些柔弱的小厮。

他们倒是手脚麻利地烧了热水来给陆柒洗漱,帮着陆柒换了干净衣物,又帮她洗干净脸,还梳了头发。

秦燕看她手上的伤口还惊叫了一把,陆柒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被疯狗咬了一口,包扎一下就好了。”

她看了看自己和秦何的住处,那房间的灯是暗着的:“你家少爷呢?”

“少爷他还在知州府写张贴的告示,府里的女子基本都去找您了,留了几个守夜的,她们太困了,管家看着拂晓就让她们休息去了,等会换她们的人就去门口守着。”

秦何果真没事,陆柒松了一口气:“我已经回来了,你通知他回来歇息吧。”


  ☆、第070章


“真的是你吗?”即便得到陆柒的回应,秦何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带着不确定的语气一遍又一遍的确认。陆柒也不嫌厌烦,一遍又一遍地给予他回应。

秦何拉起她的手想咬上一口,证明自个不在做梦。看到那上面白色的绷带后,他面上神情又多了几分心疼。

陆柒顺着他的目光看下来,下意识地又缩了缩手:“只是被条疯狗咬了,不是什么大的伤口,也不碍事。”只是替她包扎的人太小题大做,明明只是个小伤口,包扎得却十分夸张罢了。

秦何却不信,陆柒只得当着他的面解了绷带。他身上要拦,陆柒却摇摇头继续动作:“本来就不是大伤口,这么绑着反而好得慢。”

那伤口早就不流血了,她又撒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原本就没有必要这么用布条绑着。

秦何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伤了的手瞧,陆柒的伤口一露出来,他却黑了脸。

她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上面分明是一个深深的牙印!女子要没有墨镜之癖咬陆柒干什么,这牙印的主人肯定是掳走陆柒的那个容貌昳丽的男子。

秦何一时间气得牙痒痒:“好啊,我在府上担心的你要命,连觉都不敢睡,你倒好和那胡人卿卿我我!我都听说了,回来的时候你连衣服都换了,穿的还是胡女的衣服!”

陆柒在外头那么久的时间,连衣服怕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胡人不比大启,对于名节之类的也不怎么看重,秦何越想越气,简直要七窍冒烟了。

陆柒大喊冤枉:“为妻冤枉啊,那衣服换了是因为胡女浇了一盆冰水到我身上,我便换了衣服。依着那些胡人骄纵的性子,要真是我和她们王子卿卿我我,她们至于狼狈逃窜吗?”

陆柒简直要被怄死了,那胡人王子弄破她的手流点血也就算了,非要用牙齿咬,感情打的还有这个主意。

“在你的身上留个不可磨灭的印记,一看到它就会想起我”这样的想法,若是情人还觉得浪漫,不是的话,只觉得厌烦和膈应。膈应她也膈应喜欢她且她喜欢的人。

她伸手到陆柒面前:“你若觉得这疤痕碍眼,将它咬破便是。”

“你以为我不敢?”秦何捉住陆柒的手往那个牙印上狠狠就是一口,本来就是薄薄的痂,秦何一咬便是鲜血直流。

尝到血的铁锈味,秦何也冷静下来,看到陆柒流血又有几分心疼。

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为陆柒找药和新的绷带,原先给陆柒包扎的小厮已经包扎得够夸张了,这次秦何干脆把她胳膊都包起来了。

陆柒看着自己的手满头黑线,用另一只手拿剪子剪了绷带,简单地用拇指宽的布条从手指间绕过包扎好。

她动了动手指,这下只有手背和手心非包裹住,手指还是能够比较灵活的动。

秦何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嫌弃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没有这么想,你做的很好。”陆柒在睡着前都听秦燕絮絮叨叨说了,秦何确实做的很好,无论是审被抓的胡女,还是写文书求援,亦或者是吩咐人地毯式的搜查,她不在的时候他承担了府上主心骨的角色,这一次他确实做的很好。

陆柒点了油灯,借着灯光看了看屋内的计时器,原以为是早晨,这个时间却差不多是戌时,她折腾回来的时候是拂晓,想来是因为神经一直紧绷骤然放松,一时间太过困倦,竟睡了近十二个小时。

陆柒肚子借打鼓朝她抗议,她用茶水漱了口,又有冷水抹了把脸,转两圈,从屋子里找了些点心垫肚子。

又给刚刚洗净脸梳了头发的秦何递了几块糕点。等吃饱喝足,她也没叫下人进来伺候,而是赤着脚站在摊子上开始解衣服。

秦何瞧她动作,差点没把喝到口中的茶水给呛出来,他咳咳两声,用帕子擦掉口边茶渍:“你解衣服作甚?”

陆柒坐到床沿又开始解裤子,坦荡荡道:“自然是给夫郎看证据,若是为妻真做了些什么,身上肯定有痕迹。”

秦何脸色涨得通红:“不用了不用了,我信你还不成吗。”

“当然不成,要是不证明清白为妻岂不是白被夫郎冤枉了。”陆柒依旧自顾自动作,一边道“妻夫之间没有什么隐瞒的,这种事情还是摆清楚了比较好,免得夫郎你心中有了疙瘩。”

秦何没再说话,只是垂着头,脸都红得要滴血了,虽然嘴上说不看,强烈的好奇还是让他忍不住,时不时地抬头偷撇一眼陆柒。

因为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灯光下的女子肤色白皙,肌肤是不亚于男子的细腻。

她的身形偏瘦,虽然高,但看起来太过纤瘦,穿着衣袖宽大的衣服时,总有种弱不禁风之感。

但现在脱了衣服,他才发现,陆柒身上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肉的,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瘦的只有骨头。

女子体态匀称而修长,肩头圆润,在摇曳的灯光下肌肤笼上一层淡黄色的光晕,好像温润细腻的白玉。

从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嫣红的唇瓣,秦何的视线一路往下,从陆柒精致的锁骨,再往下面,是和他截然不同的浑圆。

他的视线只在那上面停留了极短的时间,便面红耳赤地往下看,越往下是平坦的小腹,再往下三寸又不能看了。

他只觉得自己头顶都要冒烟了,眼睛也不知往哪里放:“我都看过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你快点把衣服穿起来。”

陆柒有些促狭地道:“后背还没有看过呢。”

秦何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看不看!”

陆柒“哦”了一句,等秦何再转过身来,她已经在外面拢了件薄薄的外衫。

明明陆柒是按照自己的要求做的,可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轻松多一些还是失望更多些。

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陆柒又将他揽到腿上做着:“方才夫郎都看过了,那为妻证明了清白,白被夫郎委屈了一场,是不是该得到安慰?”

秦何顺着她的话问:“你想要什么安慰?”

陆柒的下巴抵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低低沉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还没想好,待会想到再说。”

秦何坐在陆柒膝上,薄薄的夏衫贴着身后绵软,他面上绯色还未退却,从陆柒身上传来的温度又传过来。

明明身后的人和以前也没有太多的区别,但在这个时刻,这样的姿态,他却觉得陆柒身上带了古怪的魔力。

对方好似火炉,源源不断的热气传来,那耳边传来的声音里也带了化不开的情意暧昧,他分明是坐不住的,却又浑身僵硬,好像是全身都生了根一般,怎么也无法从陆柒的身上挪开去。

陆柒瞧他浑身都要冒烟的样子,生怕自家夫郎给激得昏过去,伸手去解秦何的衣裳:“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要觉得热,就把衣裳解了。”

这么热的天,秦何身上也只穿了薄薄的一件,还是冰丝的料子,被陆柒这么解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穿了!

他伸手拽住自己的衣领,身后抱着他的女人却低声道:“夫郎冤枉了为妻,为妻好不伤心,就让夫郎做先前和我一般都事情作为安慰如何?”

秦何神色略有松动,陆柒趁热打铁:“七夕前晚夫郎应允我的话可还记得?”

什么话?秦何迷迷瞪瞪,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当时没吭声,默认七夕之后生个孩子,可要不圆房,哪里会有孩子?

想到此处,秦何扯住衣领的手就更软了,一个行随意动,一个半推半就,到后面,陆柒扯了那件本就松松罩在她身上的外衫,秦何身上的衣衫也悉数落到地毯上头。

厚重的床帘遮住了一切,也遮住了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和呻/吟。

家主和正君待在房间里两夜都没出来,底下的人都有点慌了,生怕两个人饿昏了倒在房间里,陆柒回来的第三日早晨。一大早就有人砰砰地敲响房门。

半晌里面才传来一句:“把水端进来吧。”

小厮推开门来,几个人分别端着干净的水和毛巾进去,还有送早膳进来的。厨房里熬得浓稠温热的粥,特地放凉了才端出来。

“东西放下就可以出去了。”屏风后头传来的女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个下人应了是,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陆柒随便抓了件外衫披着头发出来,最后一个小厮手脚慢,没来得及退出去,无意地看到了两日没出门的家主一眼。

只消一眼他就吓了一跳,对上陆柒的眼,连忙退了出去。

陆柒端早膳过去喂床上人的时候,未经人事的小厮还忍不住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家主是被哪只野猫抓的,身上竟那么多印子。”

在床上的某只“野猫”打了个喷嚏。


  ☆、第071章


开了第一次荤之后,秦何腰酸背痛的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个世界女子情/欲要强烈些,以前没尝过这种滋味,陆柒还能很好的克制,尝过之后就像开了闸一般,有时间动不动就将人往床上带。

她一副要把成婚一年的分量给补出来的架势,秦何也是少年初尝情/事滋味,只要陆柒做得不过分,大部分时候也就半推半就由陆柒去了。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秦何习武的好处了,体力足,腰力好,身体柔韧性强,很多姿势能够配合她做。

在除了床以外的地方秦何是不肯做的,但拉了帐子,对这方面白纸一张的他还是被陆柒哄着做了不少羞人的姿势。当然她还是有节制的,不至于到两个人次日下不来床的那种程度。

唯一的不好就是夏天天热,陆柒连个露胳膊的短衫都不能穿,没办法,她啃得秦何只能穿长衫,秦何报复性地抓得她胳膊手上都是印子,她有脸,秦何也没脸让她把这些痕迹大大方方地露给旁人看。

黏黏糊糊地过了一段日子,陆柒也收敛一些,多放了几分心思到政务上面。这几日她虽然有处理,但更多的是放权到下面的人去做。京城里安排下来的新师爷早几日便到了,她这段时间和秦何亲亲热热,事情都推给新来的师爷去做。

一个原因确实是音为情到浓时她不能像原先那么尽职专心,另一个原因便是想要先看看这位新师爷的本事和性格。

新来的蒙师爷今年已过不惑之年,原本也是京官,可惜性子始终不够圆滑,导致被人在皇上面前参了一回,这才被发落到泉州城这个远离京城的小地方来。

师爷原本就是辅助她青云直上的副手,陆柒这一次成了地头蛇的角色,自然不会主动和新师爷产生什么龃龉,怕就怕新师爷找不好定位,非要和她对着干,那她也不介意用底下的人把这位新师爷的权力架空,反正差不多她能够用的人也都培养出来了。

听说蒙师爷被贬谪的理由,一开始陆柒还很担心对方太过清廉,性子过于刚正,不过出乎她的意料,蒙师爷为官十几载,性子早已不如刚入官场那般锋芒毕露,也吃得了苦,听得了差遣,认得清楚她自己的身份地位。

之所以原来会被贬谪,不过是因为犯上了不该犯的人,有这么一位师爷把手下琐碎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陆柒的工作量也大大的减少,泉州府的一切开始走向正轨,陆柒处理政事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服侍秦何洗漱的小侍瞧见自家少爷手上的守宫砂没了,又瞧两个人这么黏糊,央了秦燕写了信件,寄到京城里告知了南阳帝卿。京城秦家也送了东西和信件托人过来,关切之心溢出纸上,当然免不了也催她们几句,还是老话题——秦何和陆柒年纪也不小,成婚已有一年,早该让她们抱孙女了。

天气越发的酷热,陆府都已经用起了冰。这种大热的天,仿佛动一动都要出汗,一日三餐几本都是汤汤水水米粥一类的食物,秦何也不出去逛了,陆柒不在府上的时候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力气大点的侍从给他打扇。

泉州城靠着山,环境也算清幽,但连续快一个月的艳阳天,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哑了,路边随处可见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的土狗,地上腾腾冒着热气,正午的时候出去,丢个鸡蛋在地面上都能够被煎熟。

因着这种情况,蒙师爷忧心忡忡地找上了陆柒:“大人,前几日卑职去接家中男眷,路过城郊那些良田,发现田中水都要干涸,看这样的势头,今年怕是要大旱啊。”

陆柒的眉头皱了起来,等到日头不那么毒辣的时候,便坐了马车,跟着蒙师爷去了城郊查看情况。

泉州城两面都是山,曾经一任的知州修的两条大道延伸出去,辖下的那些小县和村落基本都是在山上,村民们将各种山货送下山,泉州城的商人又将这些好东西卖出去,带来了泉州城的繁荣。

但这并不代表农田对泉州不重要,因为米粮运输不便,整个泉州城百姓的吃食也就靠城郊平原的数百亩良田。

山上百姓自个开垦的门前几块地可以靠井水支撑,但这数百亩良田光靠井水却是万万不够。古代不比现代,连着多日都是太阳也没有人工降雨,农民都靠天吃饭。

风调雨顺田里丰收百姓日子也好过,要是遇上旱灾洪涝颗粒无收,整个城的百姓都倒霉。陆柒对蒙师爷说的话十分重视,但她出城的时候,走在田垄小道间,田间还是绿油油的一片,水稻长势十分喜人,轻风吹过,连酷暑之意仿佛也消散几分。

陆柒对农业方面并没有太多的了解,见状她面带疑惑地看向蒙师爷,后者连忙解释:“这连日以来都未曾下雨,灌溉这些田的溪水断了流,所以附近的种田的人便一担担地挑水来灌溉到田里。卑职又跟过去瞧了,她们挑水的地方也快干涸了。”

这么多水稻,缺的水也不止一丁半点,总不能教百姓日日这么条。而且城中百姓平日也要用水,这要是几处水源都干涸了,那百姓平时用什么?可要是水稻都渴死了,等秋收过后,这泉州城哪里来的那么多存粮。

陆柒又问董师爷:“那官府的粮仓能够撑多长时间?”凡是碰上比较严重的灾害,官府都得开仓放粮撑一段时间,要是再严重些的,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还得递折子到上头求拨救济。

政绩好看能够有助她升迁快,但百姓遭了灾还要伪造风调雨顺大丰收的政绩,要是风调雨顺了,那就不能递折子上去请求开仓放粮,陆柒的人生目标不是不择手段往上爬,为一己私利坑害百姓的事情她干不出来。

蒙师爷面色略有为难:“大人,前几年泉州城的收成也不大好,这官府的粮仓储备也不多,最多撑五千个人吃一天的饭。”

陆柒皱起眉来:“这么少?”

泉州城人丁不算多,但城中也有两千户往上,按照一家五口人来算,也有万余人,城中的粮店可以撑一阵子,这些百姓少数种的粮食少自给自足的也可以撑一些,大部分人名下的田地都在城郊,才五千个人一天的口粮,哪里经受得起哪怕是大一点的旱灾。

蒙师爷面露难色:“要是煮成稀饭的话,应该能够让城中百姓都能吃上一日。”她这还是保守的估计,师爷做出的政绩基本都是在任知州,要是政绩再大些,那就归上一任的知府。有董师爷在,在泉州城的几任知州就没有哪个是真的为百姓做了什么实事的。

这官府面上好看,但好东西都进了董师爷的荷包里,近两年收的官粮都被董成在她在任的时候勾结了商人卖了出去,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到了董成手里。

泉州史上倒是有几年是丰收的,但那都是好几年的陈粮,搁在现在能不能吃还一定。

“那公帐呢?”粮食没了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只要官府有足够的钱。

蒙师爷脸色就更难看了:“官库实在是不够丰盈,便是全部用这些钱财来屯粮食那也是不够救灾的。”

城中富户自然是用不着救济,但除了那些不用靠官府的家境殷实的人家,按照往年官府救济的人来看,城中万余人,至少有一千人要靠官府从冬天撑到来年。这全部煮成稀粥,那也只够撑上十来天。官府也不能拖欠那些大大小小官员和衙役的月俸。

陆柒吐了口气:“抄了董家的那些银子呢?”

蒙师爷瞧她脸色,小心翼翼道:“董家的那些银子一半填了以往的窟窿,三分留作运转,还有两分入了京城来的钦差和那位巡抚大人的腰包。”

董成贪墨的银子确实是笔大数额,但以前的知州府外表光鲜,里头的账也是累累,那么大笔银子,基本上都拿来添了那个大窟窿。

现在的知州府倒是不负债了,但还是十分的穷。想要有钱起来,还得等上级拨款和收税上来,拿来救灾,根本不可能。

陆柒吐了口气:“离秋收还有一个半月,若真是遭了灾,提前一个月准备也来得及,那再等几日,看看能不能撑到下雨。”

她顿了顿:“若是真遭灾,我自然会递折子上去,救灾的银子还不够,我会想办法。”

当天晚上陆柒晚膳都只喝了一小碗白米粥,秦何瞧她神色,问了一句:“怎么才吃这么点?晚上饿了的话你又得半夜起来找食吃了。”

陆柒神色郁郁,放下手里的筷子:“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胃口不大好,吃不下。”

秦何也附和一句:“是啊,我这些天也没什么胃口,冰快用完了,人家也不肯卖的。这天这么热,喝粥都没胃口。”

陆柒笑笑,笑意有点勉强。等下人都撤了出去,她才在秦何的追问下说了自己的忧虑。

“不然咱们少吃点,捐些银子出去?”秦何提议道。

陆柒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又摇摇头:“咱们带来的银子也不够多,这府上也有这么多张口要养,更何况就算银子全捐出去了,也没有多少。”

到时候要捐款的话,看灾情的情况而定,要是严重,万把两银子她倒是可以带头捐。但靠捐的钱,那肯定不够。

秦何倚在她身侧安慰道:“等过几日应该就会下雨的。”

如秦何所言,过了两日,陆柒在知州府办公,天边突然就暗沉下来,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泉州城上方的天空,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之后,豆大的雨点便浇了下来。

陆柒心下松了一口气,心头的忧虑一扫而光,可她的喜意没有维持多久,这暴雨连着下了几日,溪水荷塘的水位迅速涨了起来,那些种在田里的粮食也被暴风骤雨打得东倒西歪,再这样下去,竟是有洪涝之灾的趋势!


  ☆、第072章


这场雨连着下了许多日,衣服只能放在大堂里阴干,总是带着一股潮气都是小事,要命的是百姓的种的庄稼,和连夜涨起来的雨水。

原本干裂的土地都被雨水冲刷成泥泞的湿地,路上的行人一踩一个坑,原本就不好走的山路也变得更加危险。

泉州城地势比较高,附近也没有大江大河,倒不用担心洪水袭来,房子被冲走得七零八落。但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水田里的水都要泛滥成灾了,农户们怕庄稼被泡死,披着蓑衣当着大雨天的,冒着电闪雷鸣,弓着腰在田里引流。

要知道再过一个月这些庄稼都能收获了,像泉州城种的这种水稻,很容易倒,根部浸泡在水中倒没有事,但那些已经结了果实的部分要是泡在水里好几天,那收上来肯定也都不能吃了。

陆柒则是命人在雨比较小的时候在那些田地的上方尽快地用木板搭起来简易的棚子,当然不能够完全地阻挡雨水,但好歹能够分走一部分的水,免得这水稻上面部分也浸泡到水中去。这棚子也能遮挡风雨,使得庄稼不至于被大风吹倒。

搭建临时棚子的事情是由官府办起来的,钱也是走的官府,陆柒这个当知州都身体力行,经常亲身到城郊外头做指挥,作为她下属的官员章知县也坐不住,但跟着出来两回,她就在田间滑到两回,跌倒在地弄得浑身都是泥巴,好不狼狈。

还是陆柒看不下去,让她回去安心办公务,免得又给这些农户添乱。庄稼的事情因为官府肯出人力财力帮忙,也算救得及时。但这边事情刚落,那边一座山头又遭了雷劈,几棵树着了火,大雨的天还烧了一小片山。

听到下头人汇报上来的折子,陆柒眉头深锁,感觉年纪轻轻的就要生出几条皱纹。

秦何在府中几日指挥着小厮把花盆之类的摆好,不能受潮的古玩字画小心翼翼地拜访起来,又给家里写了长长的回信,看陆柒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也只能安慰:“庄稼不是有临时的棚子护着吗,只是打雷烧了几棵树,没伤着人,你整日这么愁眉苦脸的,我看着都替你发愁。”

两个人圆房两个月,相较刚来泉州城的那会,关系已然不止是更进一步,感情也较刚圆房那阵子好上许多,虽然有的时候会拌嘴,但片刻便消了气,又亲亲热热的凑一块钱。

这样亲近却也有不好地方,原本陆柒和他还没有这般亲近那会,忙起来昏天黑地的时候,秦何也只是偶尔觉得有几分寂寥。

但他们正是你侬我侬的热恋期,恨不得整日都黏在一处,现在陆柒突然忙起来了,秦何就觉得空落落的。以往做来有趣的事情,一个人做都失了味道,明明有那个人在的时候,以往看来十分乏味枯燥的事情,他也觉着很有意思。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幼稚简单的游戏都能开开心心的玩上一整天。

如今陆柒因为公事的缘故,长时间的不在府上,他心里着实想念,但又要学着做个能够扶持妻主的好夫郎,也不能说什么不好的话。

这连着十多天下雨,空气中的闷热感早就洗刷一空,他的胃口好了不少,吃东西饭量都比先前大了许多,如今见陆柒连吃东西都一副味如嚼蜡的样子,他忍不不住还是开了口,语气有几分嗔怪。

陆柒放下手里的筷子,早膳也不吃了,揽住他的腰身,把头埋在秦何怀里,有点郁郁寡欢:“我是不是很没有用,来这里也好几个月了,什么好事情也没有为百姓做过。”

她学的东西有那么多,还想着这拉动地区经济为百姓谋福利,带着泉州城的百姓发家致富,描绘了那么多的美好蓝图,但现在却只能面对接二连三的天灾束手无策。陆柒也不是无坚不摧的圣人,自然也会有迷茫失落的时候。

秦何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胡说什么呢,要是你没有用的话,我岂不是成了废物。这泉州城知府衙门上下有几个是有用的?”

怕陆柒丧失信心,他努力宽慰道:“先前那个董成那么糟糕,官粮也是因为前己任知州才弄得现在这副样子,你收拾了董成给老百姓出了气,又拿董家的银子补了漏,官府还出了钱和人,帮老百姓搭棚子。天灾是避免不了的事情,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末了他又小声地添了一句:“你是我的骄傲。”

陆柒仰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甚是柔软的笑,也只是一时间有些沮丧罢了,得了秦何一番安慰,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讨了一个不短也不算太缠绵的吻,便又起身:“那我先去知州府,这外头路况不好,地上积水也多,夫郎这几日在家里歇着,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书房找点东西看,练练字,也练练鞭子,别忘了看看账本。”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真想出去,一定要带着下人,走路也要小心。”她没有半点拘着自家夫郎的想法,秦何想要出去,她也不会阻拦。

秦何也放下手中的筷子:“我送你出去吧,今天不出去,等你回来。”

他帮着陆柒穿好蓑衣,看着四周没人,陆柒凑过去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今天的事情不多,应该能够早点回来,咱们今天一起用晚膳。”

亲完之后她就撑起伞,出了大门上了马车。

秦何也跟着到了大门处,一直注视着陆柒坐的马车离开。回府之后他就招了秦燕过来,前些日子他学了打络子,近日来正在学做荷包。陆柒的荷包还是府中绣郎做的,先前衣服也是送了布请城中的绣郎做的。

秦何的针线活向来不是很好,他也没有想着什么都能学会,只是想做些个小玩意,这样的话陆柒身上总有一两件东西是他亲手做的,将来要是有宝宝了,像小鞋子之类的东西他也想学着做。

他的手艺活还不是很好,不过他有一点点的进步,秦燕就会可劲的夸他:“主子您绣的可真好,妻主大人瞧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秦何捏着手里的针线,眼睛笑成弯弯月牙:“你也别夸我,还是教教我这个花样怎么打吧,你也在我身边留不了多长的时间了。”

他朝着秦燕眨了眨眼睛,后者脸有点红。他年纪也不小了,最近京城来的信里也提了他的婚事,说是他那个当秦府的管家娘安排的。

人他也认识,两家门当户对的,他嫁过去就是正君,是门好亲事,等过年陆柒带着秦何回京的时候就让他去完婚。

成婚之后秦燕就不能在秦何身边待着伺候着了,乘着这个机会,他也想多教自家主子一点东西。

认认真真学了一个时辰,秦何又觉得累。近日来他很容易就困倦,明明也有吃很多,可很容易就精力不足。

秦燕见他打哈欠,便道:“少爷先休息会吧,荷包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秦何想想也对,便躺在床上眯着眼睛歇了一会。

等他醒来的时候外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他起了身,便瞧见秦燕在那里缝嫁衣。像秦燕这种出身的男子,嫁衣基本是自己缝的,虽说他的婚期定在年边,但一件好的嫁衣慢慢缝来也要好几个月,甚至是小半年。

秦何直起身子又看了看窗外:“这都什么时辰了?”

秦燕答道:“快过了申时了。”

秦何倒没有想到自己眼睛眯一眯的工夫就过了一个半时辰,他精神养足了,又跟着秦燕开始学针线。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有些心神不宁,针直接戳破手指,在指头上冒出血珠来。

秦燕小小惊呼一声,秦何对他摇摇头:“不小心而已,不碍事。”他刚学针线活那会老是容易戳到自己的手,现在手上还有好几个针眼呢。

他用嘴巴含掉指头上的血珠,等到止住血,又接着跟秦燕学。

等到酉时都过了三刻,府中都开始准备好了晚膳,陆柒还没有回来。秦何有些坐不住了,眼睛总忍不住往外头瞧,秦燕便笑着道:“少爷要是想妻主大人了,可以坐车去知州府瞧瞧,指不定在路上就能够碰见呢。”

“谁想她了,我就是觉得无聊。”

话是这么说,但秦何又有几分意动,好几次都想站起来,上马车去寻陆柒。不过他这么贸贸然的去,家里又没有什么事情,他也怕人打趣,觉得羞耻。

反正陆柒说过会早点回来陪他的,总不至于食言。秦何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荷包上面,但心思已经浮动,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门外头又热闹起来,好像还听到有人提到陆柒的名字,秦燕道:“应当是妻主大人回来了吧,她今日回来的可真早啊。”

秦何立马就丢了手中的针线,起身往门外去:“我腹中饥饿,看看厨房把晚膳备好没有。”

秦燕笑笑,没一会也放下手中的针线跟了出去。

但外头引起动静的却不是陆柒,而是知州府上来报信的人。

听到消息的秦何身子有点摇摇欲坠:“这不可能,她答应过要早些回来陪我的。”

秦燕皱着眉,扶住自家主子,这个时候摆起高门宅邸侍人的架子了,很冷静地对那报信的女子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穿着官服的高壮女子连伞都没称,身上都是雨水,衣服上还溅了泥巴,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陆大人陪着山民查看情况,结果那山在雨水的冲刷下塌了,陆大人被山石掩埋,生死未卜!”

这女子话音刚落,秦燕便尖叫起来,和另外两个小侍一同手忙脚乱地扶住了秦何骤然倒下来的身子。


  ☆、第073章


秦何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红着眼睛的秦燕正守在他床边,还有花白着头发正在那里写药方的大夫。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陆柒的下落:“妻主她人呢?是不是嫌我昏倒不守时一个人去用膳了?”

秦燕觉得鼻头一酸,把起身的秦何扶回床上,在他的背后还塞了一个软枕:“没有,妻主大人她没有回来。”

秦何面色苍白,挣扎着就要起身,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大夫训斥了他一句:“好好在床上待着,你的孩子才两个月,本来就胎息不稳,乱动什么!这胎我看你是不想要了!”

秦何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又坐回床上去,有些难以置信地抚上自己的小腹,他原本是很期待有个孩子的,但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时候。

秦燕瞧他神情,又低声劝到:“要是妻主大人知道少爷有了孩子肯定心中欢喜,妻主大人她吉人天相,肯定能够平安归来,少爷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先吃点东西吧。”

大夫给秦何开了安胎的药方,又写了一些孕夫需要忌讳的食物,对秦何说了些孕夫需要注意的事项。女主人不在,她又叮嘱道:“正君这胎不稳,一般是三个月之后便能行房,正君五个月之前莫让府上妻主进房。”

听到这句秦何脸色稍变,但只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

才两个月的胎儿,还不可能胎动,秦何抚摸着小腹,想要动身亲自去寻陆柒的下落,却碍于肚子里的这块肉,只能困在床上心急如焚。

因为思虑过重,没等到秦何喝安胎药,他身子底下就见了红。秦燕见着床褥上的血迹简直吓坏了,先是扶秦何做好,连忙又去请了先前的那位大夫回来。

这下大夫是真怒了:“要这么折腾,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孩子。”

大夫生了气,一旁的秦燕却差点落下泪来,哽咽道:“大夫莫怪我家少爷,实在是因为府上妻主大人因为百姓上山查看,却遭山崩,如今下落不明。少爷和妻主大人感情深厚,忧心妻主大人安危,这次导致忧思过重胎儿不稳。”

越想秦燕越觉得自家主子可怜,虽说秦何出身清贵,但感情之事却很是坎坷,先是喜欢上那个搞得他坏了名声的明真,好不容易和个上门妻主成了婚,又闹闹腾腾了一整年的工夫古,好不容易这苦尽甘来甜甜蜜蜜了,连孩子都有了,结果陆柒居然遭了难,性命都可能没了。

秦燕哭了,秦何神情木然。他倒没有想哭,只是觉得后悔。他还没有来得及对自家妻主说过欢喜她的话,倒和明真说过。要是知道会出这种事情,他一定会早早说上千遍万遍。不,他不该这么想,陆柒那么好的人,肯定能够平安回来的,她还得做他和她孩子的娘亲,不可能就这么把他一个人抛下的。

大夫也哑然了,她只是被请来看病,知道更多点的信息就是这是那位年轻知州的府邸,陆柒出事的事情她自然不知道,人家夫郎和妻主情深义重,这种忧虑也不是她骂两句能够消失殆尽的。

她这会也不好说重话了,又重新开了个方子:“按照这个方子,一日服三次,养上七八天,胎儿就能稳下来。不过是药三分毒,正君还是尽量靠食补。”

一悲一喜,秦何心绪起伏过大,那大夫实在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两句:“正君胎息不稳,这几日就多多休息,切莫在外头走动。陆大人心念百姓,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平安归来的。”

大夫提了药箱冒着雨走了,这府上的人立马拿了药方去抓了药为秦何熬药安胎,原本正君怀孕是件大喜事,偏偏府上的女主人下落未明,这些下人就算是想为秦何祝贺也不敢在他面前笑出来。

大夫新开的方子里加了安神的成分,秦何虽然心有牵挂,但还是不敌药力,喝了安胎药之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还是秦燕守在他的身边,不过这回秦燕是一脸的喜色。能够让秦燕面露喜色的事情就只有和陆柒相关,他刚吐了一个音,秦燕就喜不自禁地道:“妻主大人被救回来了,这下少爷您可放心吧。”

秦何在床上待不住了,掀开自己身上的薄毯就要下床:“她在哪?”他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他就知道!陆柒允诺过他的,就一定会回来。

秦燕连忙搀着他:“我这就带您过去,您现在可千万悠着点。”

堂堂知州失踪,便是再大的雨,那些官差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冒着雨轮班连夜挖开那些碎石,先是挖出来一个山民,到后头才挖出来压在下头的陆柒。

秦燕小声地和秦何讲:“当时她们说是因为有那个山民压在妻主大人上面,替她挡了那些碎石,妻主大人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大夫说了她已然无性命之忧。但可能外表看起来会有点惨,您待会别太激动了。”

“我知道。”能够保住性命便是上天保佑,秦何已然很感激,也不奢求她能够毫发无伤。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陆柒那副样子的时候秦何还是吓了一跳。陆柒头上被石子磕了一个大包,虽然已经制住了血,也早已洗干净了脸上身上的脏污,但她面上还有多处青肿,胳膊上腿上都有划伤的地方。

那双总是温柔凝视着他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秦何只瞧一眼就觉得揪心。他在陆柒的身边坐下,手紧紧地握住陆柒没受伤的左手,出声问身边伺候的仆妇:“妻主她回来多久了。”

端着药来的仆妇连忙答道:“回正君,家主大人回来不到半个时辰,这药是刚熬的,大夫说要及时喂下去。等家主烧退下去了,这两日便能够醒过来。”

秦何朝她伸出手:“我来吧。”他的妻主,自然是由他来照顾。

秦何怀有身孕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府中上下,那仆妇瞧了秦燕一眼,后者点点头,她便用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把那碗药端过来。

药已经放得有些凉了,秦何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将药递到陆柒嘴边,但后者嘴唇抿得极其紧,用勺子根本撬不开。

秦何是舍不得对陆柒用粗暴手段的,特别是现在陆柒还受了伤。看着褐色的药液从溢出,他连忙拿了帕子去擦,但还是有药液顺着陆柒的下巴漏到她的脖子上,打湿了白色的亵衣。

秦何皱起眉来,命仆妇取来干净的衣衫,让人将陆柒扶起来,亲手帮她换下身上的衣物,他这才发现,除了胳膊上那些擦伤,陆柒的背上还有多处伤痕,虽然绑上了白色的绷带,却还是隐隐地渗出血来。

秦何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睛酸涩,不自觉地落下泪来。但这个时候并不适合太长时间的伤感,换了衣服之后,他让人端来了一碗新的药,以口作为工具,含着苦涩的药,一口一口的渡到陆柒的口中去。

陆柒不喝,他就学着她平日的样子,用舌头将药汁渡过去,虽然一开始动作有些笨拙,心理也有几分羞涩。但一想到陆柒还昏迷不醒,他就顾不得羞涩。对现在的他而言,没有什么比陆柒快点醒过来好起来更重要的了。

以这样的方式秦何喂完了一大碗药,他哪里也不敢去,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地守着陆柒,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错过她的醒来。等了两个时辰,陆柒的烧终于退了下去。

有陆柒在身边,虽然她还昏迷不醒着,秦何的精神状态也已经好了很多。他用了一大碗瘦肉粥,困倦了便爬到陆柒的身侧,头依偎在陆柒肩膀,静静地等着她醒来。

次日清晨的时候秦何很早就醒来了,但陆柒还没有动静。他坐起来,握住自家妻主的手碎碎念。

讲了很久,他又将她温热的手贴在脸颊上:“你知不知道啊,我们有了宝宝了。快点醒过来吧,我和宝宝都很需要你。之前有句话我都不曾对你说过,我真的真的很欢喜你,比喜欢明真要深一千倍,一万倍。”

陆柒的手指在这个时候突然动了动,秦何的身体僵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陆柒。后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秦何满心欢喜,后者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击,愣在当地。

陆柒瞧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憔悴可怜的男人,不自在地收回来自己的手,有些好奇地问道:“请问这位郎君,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她分明记得自己刚刚穿越,被自己的便宜娘亲压着去成婚,她明明被软禁在那个小屋子里,这地方却分明不是陆府。难不成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逃出来了?


  ☆、第074章


陆柒坐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身都是擦伤,肯定是她逃跑不成坠下山崖了,比较幸运的出现在这里。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陆家那些人把她看的那么紧,外人都不让她见,她也没有那个能耐翻过高墙,更何况女尊世界男子不轻易见外女,除非那些狗血小说里,男主对被救的女子一见钟情。

陆柒自认自己如今的容貌绝对称不上美若天仙,她穿越来之后周围的人也绝对智商在线,若真是自己逃跑摔伤昏迷,也不至于是这么一种情况。

还没有等她想明白,面前的美人说的话却让她呆住了:“妻主莫和我开这种玩笑了。”

陆柒还没有来得及从“妻主”二字反应过来,她的手被他拉到他的小腹上,后者笑得温柔:“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大夫过来看过了,我这里有了宝宝。”

若是陆柒平安无事,他肯定不会这么主动的先说起这件事,等她自己发现。但现在秦何等不及,他迫不及待地要和陆柒分享这个消息。

轰隆隆,陆柒只觉得自己被五雷轰顶。她的记忆里,穿到这个世界才两三天,借着原主留下的记忆好不容易的适应了这个世界,结果就有个长相十分符合她胃口的男人告诉她,她已经成婚了,人家连她的孩子都有了。

秦何说话的时候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这么一大件喜事,陆柒却完全没有看出半点喜色,却一副被雷劈的样子,秦何心下一沉。

旁边的秦燕看他脸色,连忙道:“可能是因为妻主大人刚刚醒过来,这会脑子混沌想不起来。”

他转过脸来又对陆柒道:“家主大人不记得了,方才您陪着山民上山,遭遇了山崩,所以才受了伤,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不要紧,您先好生歇歇,歇息好了就想起来了,这会贸然,会吓到少爷腹中宝宝。”

他一个劲的使眼色,只盼着即便陆柒不记得的也先混过去,本来现在秦何就受了颇大刺激,胎儿有不稳。

陆柒要再说这些话,他怕自家主子心绪起伏过大导致孩子没了。

陆柒闭了嘴,倒不是因为秦燕使的眼色,只是因为他再一次提到孩子让她受了刺激。

她感觉自己刚来这不久,对男人怀孕一事还没有充分的了解,活生生的孕夫就出现在她面前了,肚子里还是她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才受到了惊吓。

不过怀孕的人并不适合被刺激,这点她是知道的。“她”貌似和面前的年轻男人感情还不错,这种时候说什么我不记得你的话确实挺伤人的。

秦何的话承受力倒比她想的强不少,并没有潸然泪下哭得梨花带雨,只是很沉默地守在她身边,关于她的吃喝拉撒,一切生活琐碎事由,绝对的事必亲为。

陆柒只是受了伤,又不是断胳膊断腿,被个对她来说挺陌生的人照顾婴儿一般极其小心的对待,她只觉得很不自在。

秦何端碗喂她喝药。她也连忙接过来:“这个我来就好。”

“这个我也自己来……那个放着我来……我来我来我来”药她可以自己喝,解手不需要搀扶,衣服她也可以自己穿的。

秦何松开帮她系腰带的手,怔怔地就瞅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用,嫌弃我了?”

哎,怀孕的人就是心思敏感,想事情多,陆柒连忙将自己的衣服系得死死的,挤出个自认为很和气的笑,道:“没有没有,这不是你怀着孕吗,我又没有断手断脚。”

秦何抿紧嘴唇脸色苍白:“可是你连换药也不让我帮忙,宁愿让那些仆妇来做。”

面对这样的指控陆柒无言以对,她不是觉得不自在嘛,干笑道:“我就是觉得,男女有别,对,男女有别!”

秦何死死盯着她:“可是你是我的妻主,我们早就什么都见过了,连宝宝都有了。”

也对,孩子都生了,总不可能是穿着衣服嘿嘿嘿吧,她一个现代人,又是女子,是不该矫情的。可她就是觉得别扭嘛,她对他又没有什么感情。

没有感情基础的亲昵自然会让她觉得很奇怪,下人的服侍都没什么,她们只是帮忙,又不带感情。

这种话对一个怀着孩子,还和妻主感情深的孕夫来说太伤人了,更何况她听府里人说,因为知道她被山体滑坡导致的碎石掩埋,秦何一激动差点掉了孩子。

醒过来,她又这么刺激他,要是再说这种伤人的话,指不定孩子就没了。陆柒上辈子没有能够做一个母亲但她也知道,饱受期待出生的孩子对妈妈们多重要。

这个世界孩子对孕夫来说也是一样的意义,伤人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可有觉得尴尬,只能僵持在那里。

但这样的态度实际上已经表明了一切,秦何目光瞬间黯然,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我知道了,只是我们是夫妻,下次换药这种事情我帮忙做的总比那些粗心的仆妇好些,我只是……只是看到她们把伤口碰到又流了血。”

陆柒不大能看得下佳人梨花带雨的样子,虽然因为上一世的影响,她对男人哭的样子没有太多好感,但面前这个容貌秀丽的男人分明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不仅没哭,还努力的摆出最好的一面笑着对她说话,她反倒觉得这人太可怜了。

明明心里很难过,可是为了能够亲近喜欢的人,努力地欢笑,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真的是太可怜了。

陆柒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的话,她动了动嘴唇,也不好说什么安慰的话,干巴巴地说:“下次换药我会让你帮忙的。”反正伤也快痊愈了。

她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再笑了,这么笑让人看的心里挺难受的。”最后一句她说起来挺小声的,没办法孕夫少受点刺激比较好。

秦何突然就低下头来,肩膀一抽一抽的,陆柒有点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被她说哭了她连忙道:“哎,你别哭,要是有什么我说的不对,你别放在心上,我这个人不大会说话的。”

秦何抬起头,声音有点哽咽,脸上却是干干净净的:“我没有哭,我只是想到以前,你说我笑起来好看,所以想着说多笑笑,既然妻主说不笑毕竟好,那就不笑了。”

他虽然没哭眼眶确实红得厉害,眼里也蒙了一层雾,却没有形成泪珠落下来。

这种长得好看,红着眼睛却坚持不哭的男人真倔强,也真要人命。陆柒心中唏嘘,叹气不已,干脆闭上了嘴,怕自己又说错什么话。

接下来的时间陆柒还是没想起来不是她不想,只是一回忆就头疼炸裂,大夫也说要顺其自然不要强迫自己,陆柒是个怕疼的,就更不会勉强。

好在她失去了那些记忆,做事的本事却没丢,知州府的事情很快上手。干旱之后雨连绵,多半可能发生疫病。陆柒下了吩咐下去,不准泉州百姓用那些地上的雨水。

及时要烧艾草一类的东西,各种防护措施发下去,导致百姓额外支出的官府还会承担一部分银子。

也不知道是她失忆前做的不错,还是因为老百姓闻疫色变,陆柒贴出去的诸多条措施,泉州城以及其他城郊百姓都按她说的做了。

这次的灾影响不是特别严重,陆柒养伤的时候天总算放晴了,再过十天半月的老百姓就要开始秋收。天气也由热转凉,陆柒对洗澡的渴望也不会那么强烈。

她身上都是伤,不好沾水,大热天的几天才能洗一次澡她觉得自个浑身都要发臭。

这还不是让她觉得难过的地方,最让她觉得不好受的还是那个男人小心翼翼的态度,上辈子她受伤的时候,她妈都没有这么细致的照顾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尊的男人都这样,陆柒心中感叹,在秦何帮她换好药系好衣服的时候不经意就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其实我就记得先前我娘亲为我定了一门婚事,让我入赘,我也不记得这事情怎么解决的。说起来陆家是高攀,听说那位是郡卿,还有个帝卿的爹亲。不过郡卿出身高贵,我肯定吃不消,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就非常好。”

其实她是想夸这个男人的,毕竟她不知道他叫啥,也不知道她失忆前怎么和这人好上的,就想这么闲谈,看看能不能多想起点什么。

结果她话音刚落,男人脸色就变了。陆柒慌了:“我又说错话了,我这个人真不会说话,真的没有任何觉得你不好的意思,你千万千万别放心上!”

男人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秦何。”

陆柒一脸懵逼,不是说秦何是郡卿,性格好差,还心有所属嘛,她压根没办法人和这种贤惠小绵羊联系起来嘛。

这次秦何是忍不住真哭了,也还不是梨花带雨的哭,只是眼泪打转就是不落下来,他低着头声音带了哭腔:“你说的都对,我以前对你,一点都不好。”


  ☆、第075章


陆柒本来想伸手抱抱他,又担心这人误会,便干脆沉默,默默地听着秦何宣泄。等他说完了哭够了,心情自然好很多。

秦何一件事一件事的说,陆柒就默默的听。其实连秦何都没有想到过,他能够把两个人过往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等他哽咽的把那些过往都说完了,感觉头都不敢抬,因为一抬头就是泪流满面的模样,他怕陆柒看见,又觉得他怎么这么软弱,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但陆柒将帕子递到他的面前来,他又有些不受控制了,抬起头顶着一张哭肿了的脸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糟糕,肯定是连老天爷都看我这样不下去,才这么惩罚我。”

一定是老天爷看他以前太过骄纵了,才让陆柒什么都忘了的。

陆柒亲手给他擦了擦脸,摇摇头:“我出了意外是天公不作美,和你没有关系。往好的方面想,要是你真的那么糟糕,说不定被压死的那个人就是我呢,能够捡回一条命来是好事,而且大夫也说了,等淤血化开来,我应该就能够慢慢的想起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秦何拦在怀里,安慰心神不定的孕夫道:“那些事情虽然我不记得了,听你说,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你放宽心,说不定等宝宝出生了,我就能想起来。即使想不起那一段往事,我也会重新喜欢上你。”

她对自己的本性还是了解的,而且听秦何那么讲,一开始的时候她应该也没有多喜欢这个娇俏的少爷,虽然她自个也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这人动心的。

但现在的秦何她应该是很容易能够喜欢上,毕竟容貌是她偏爱的类型,性格也不错,而且也是她孩子的爹。这是古代不是现代,她们两个连孩子都有了,总不至于因为她忘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就和她和离吧。

这个社会本来就婚姻不自由,即便她是入赘,秦何这个作为男子的吃的苦头也多一些。没有非和离不成的理由,那位听起来就手段颇高的南阳帝卿决计不可能让她和离成功,想法设法和一个怀了她孩子的人和离,她自认自个也没有那么人渣。

倚靠到熟悉的怀抱被熟悉的气息笼罩,陆柒身上传来的那种温暖的气息简直让他想要落泪,不过先前他哭得太厉害了,这会眼睛干涩倒不怎么能够流出泪来。

陆柒的话多少让他看到一点希望,既然她能够喜欢上他一次,就能够喜欢上他第二次,没有什么比她还活着更重要了。更何况他是她名正言顺的正君,总不可能因为自家妻主短暂的失去了记忆,就悲痛欲绝的把她让给别的男人。

他还有她的孩子呢,想到孩子秦何又道:“我和爹爹商量,第一个孩子姓陆好不好?”现在孩子才两个月,还不能看出来性别,他和陆柒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陆柒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也会尝试着多为她做点什么。

陆柒愣了愣:“爹会同意吗?”

秦何点点头:“只要咱们两个有个女儿是姓秦,爹会同意的。”其实若是当初他是嫁出去的,有没有孩子姓秦都是说不定的事情,他要是坚持,南阳帝卿也拿他没有办法。

话说的难听一点,他的爹娘总要走在他们前面的,南阳帝卿要强迫孩子一定姓秦,到时候他要改回陆还不是一样。

陆柒却笑笑:“还是第一个孩子姓秦吧,你的爹娘肯定盼了很久,孩子跟着你姓和我姓都是一样的。”

她作为入赘,名字都是写着秦家的宗谱上,对她来说,孩子跟谁姓倒不是特别重要,毕竟上辈子她生活的世界孩子基本是从父姓,反正都是她的血脉,她对此没有什么执念。

秦何却是倔强:“那就这么决定了,等过年回京城,我一定和爹娘说。”

“还是写封家书给爹娘吧,今年过年咱们就不回去了。”她算了算日子,等到年边,秦何肚子都有五六个月了,泉州城到京城路途遥远,她真担心路上出了什么事情。

见秦何抬起头看她,陆柒又解释道:“你身子不方便,爹娘肯定会谅解,等孩子生下来,我陪你一同回去。”

“不是年边的话能够回去吗?”地方官员也就年假长点,所以他才想着过年和陆柒一块回去,诚然他自个想回去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没有陆柒陪着,他总觉得空落落的。

“能的,你放心吧,只要我提前把事情都安排好,只是不能回去住很久。”够她脑海里还是残存了一些记忆的,这几日又在知州府把事情整理得七七八八,对大启官员放假的规定也有一定的了解。

像她这种地方政府官员,想要抽出一定的时间外出并不容易,但只要把事情打理的妥帖,多攒点假期,等到孩子生下来,她应该有时间陪秦何和孩子一块回去的。

安抚了心思敏感细腻的孕夫一会,陆柒又着手翻自己以前写的东西,她一开始的时候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可能是这具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原主的魂魄还没有消散,她“失忆”的这段时间里可能都是原主在做这些事。

毕竟依着她的性格不至于为了不入赘以身犯险,但原主是个为了那些名声连性命都能放弃的人,可到后面她很快的打消了这个想法。

府上下人说的行事风格都不是原主能够做出来的事,还有她搁在书房里亲手写的涂了一堆符号的小册子,也绝对是她自己的笔迹。

这个府邸里,到处都是只可能她才会留下的痕迹。更何况脑海里的记忆虽然很模糊,但偶尔被一两个场景触动,她也能够勉强地想起来一些破碎的片段。

养了大半个月,陆柒外头的伤好了,但她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希望,秦何的态度也没有她刚醒来那会那么焦急。就是孕吐的反应有些严重,不过他仍旧十分努力地吃下那些大夫说了对他好的东西。

他这样的表现倒让陆柒很刮目相看,兴许人怀孕之后为孩子真的能够做出来让其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改变。

家书是秦何花了好几天工夫写的,倒不是要写多长,只是他怀孩子的反应太厉害,陆柒不准他太劳累。失忆之后陆柒难得愿意这么宠着他,秦何也硬是享受这份甜蜜,磨磨蹭蹭的不过千把字的家书,愣是让他写了四五天才写完。

接到家书南阳帝卿那边又惊又喜,秦何怀孩子的事情早就有人来通知过了,但具体的事宜他却不是很清楚,得知儿妻失忆的事情,他也是欷歔。又心疼儿子,和自家妻主商量了一番之后便准备进宫一趟。

南阳帝卿没有直接去对他的皇姐施压,而是进宫去见了两个人共同的爹亲——太君后,先是嘘寒问暖地关心了一番,聊那些闲话家常的时候,他不免就聊起了孩子。

太君后瞧自己的宝贝儿子愁眉苦脸的模样,便道:“我儿可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哀家替你做主。”

南阳帝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来给太君后请安的皇帝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皇弟这性子,还有什么让人能让他受了气的。”

等到就是她出场,南阳帝卿便道:“我前几日才得的消息,淮安那孩子有了身孕。”

“这是好事啊,你又有什么不开心的。”皇家子嗣一向单薄,南阳帝卿当初生了秦何又没法子再生育,心心念念就是能够早日抱上孙辈,她实在想不出来他有什么不开心的。

南阳帝卿却没有回她的话,而是对着太君后道:“还不是因为皇姐当初干的好事,淮安写来的家书,他今年过年不能回来了,孩子有些不稳,子臻那孩子让他就留在泉州好好养胎。”

太君后皱起眉:“那地方的大夫怎么比得过京城,两个小年轻身边也没有人照顾,这怎么行?”

南阳帝卿趁热打铁:“您可别说了,这泉州路途遥远的,还很偏僻,我也不敢让淮安怀着身子就回来。前些日子子臻为了百姓忙得要死要活,还被山崩的碎石埋了,命是捡回来了,可人伤着了,还失了记忆,连淮安都不记得了。她到泉州也才一年不到,这还得等两年我估摸着才能见到我的孙女呢。”

说罢他不吭声了,太君后一脸怒容地看着自己长女,后者无奈地看着自家弟弟:“成成成,是孤不好,过几日,不,今日我回去就下旨,让陆爱卿和淮安早日归来。”

“这才像话。”太君后脸上露出满意神色,也不让自己女儿难做安抚南阳帝卿道,“你长姐也是为了让陆柒得到锻炼,她肯定也很盼着自己的侄女呢,成了,咱们先去挑几个产公和服侍人的阿公,两个小年轻什么经验都没有,肯定准备不充分。”

被念叨的陆柒打了个喷嚏,想着要是自己真感冒了还是离孕夫远点,不过还不等她慢慢恢复记忆,就迎来了钦差带来的圣旨。


  ☆、第076章


颁布圣旨的钦差带来的是两道圣旨一明一暗,明面上那道是给秦何的,皇帝赐了诸多有利于孕夫的珍贵药材过来,还有宫里两位照顾孕夫极有经验的阿公。

南阳帝卿趁着机会又拨了府上从小伺候秦何的两个小侍过来,因着路途遥远,皇帝还把经验丰富的两位产公一起赐了下来。

人当然是南阳帝卿和太君后添的,不过宫里的人还是皇帝或者太君后才有资格赏赐。

突然添了好些人,皇帝也没有少赏赐金银财物下来,好东西流水一般的送到陆府,教那些陆柒同僚看了很是艳羡。皇帝照顾怀孕的侄子天经地义,但好处陆柒还不是一样占了。

在外人瞧来娶个高门公子就是爽,陆柒接了那道私下给她的密旨脸色却不怎么好。

皇帝写的密旨是关于她的调动,让秦何生下孩子就将她调遣回京。原本一任是三年,没有意外又没有大的政绩的话,她还得连任,等攒够了经验再升迁。

原本南阳帝卿就不可能接受唯一的儿子长时间离自己这么远,所以陆柒这个知州在地方上也最多只能待三年。

可秦何现在怀孕两个半月,她来这里才小半年,这个世界男人是不需要坐月子的,按照这密旨算来,她不过能在泉州待一年半。

一年半的时间,她当初谋划的蓝图就只能做一半留一半,要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任,搞不好,好事就变坏事。

可陆柒没得选择,她的去留和她取得的政绩并没有太大干系,只是因为秦何是南阳帝卿唯一的儿子皇帝的侄子。她就得回去。

她能在京城什么位置取决她在地方上的政绩,可这么短的时间,她能做什么大事。董师爷倒了,牵扯出她后头的一堆人,倒是件大事,但那些大贪官是大理寺以及刑部吏部共同处置的,和她干系不大。

她也确实帮着翻了不少沉年旧案,洗刷了近百位无辜百姓的冤屈,在泉州百姓口中也勉强能够当上青天一词,但董师爷地位太低了,处置了一个身份低下的官员,帮了一堆身份低微的百姓,她处理得再多,可能在京城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那些人玩的是权谋,能够干死对手她们就能上去,得了圣上的青眼,比救了一州的百姓要重要的多。相当一部分位高权重的官员能够年纪轻轻爬到高位,都不是因为她们在战场上杀了敌,或是对百姓做了什么大好事,只是因为她们出身高,起点高,爬的快。

虽然讽刺,但这是事实,天子底下好升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官员宁愿待在京城做个九品小官,也不愿意远离京城做个七品知县。

秦何接到圣旨原本是很欢喜,毕竟泉州城虽然自由,但还是比不过京城,可看了陆柒阴沉的神色,他的一颗心又沉到谷底,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不想回去吗?”

陆柒收起那道密旨:“没什么,地方上的官员都盼着回京,这是好事。”

秦何决定不了他的出身,这道旨意是因为南阳帝卿才颁下来的,她不该迁怒到他的身上的,可她有没有办法完全不迁怒。

说出的陆柒神色淡淡,可秦何知道她不高兴了,他咬咬唇,道:“那我去给皇姑姑写信,等你任期满了再回去。”

陆柒摇摇头:“陛下金口玉言,下的旨哪能反悔。这事情不劳夫郎费心了,没什么比你养好胎更重要了。”

“是不是有了孩子,我就不重要了。”孩子孩子都是孩子,陆柒失忆之后对他没有那种感情,但对他腹中的孩子却表现得极其喜爱。

爹亲一直心心念念要有个孙女,如今也是因为他有了孩子,才让皇姑姑把陆柒调回京城的,感觉好像一切都是为了孩子转,他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孕夫本来就心思细腻,喜欢胡思乱想,旁边人表现得对孩子不重视,他不高兴,太重视了,他又吃孩子的醋,有的时候想的偏了,真会生出来,还不如不要这个孩子的念头。

陆柒对秦何本来就没有那一段记忆,如果没有足够的喜爱,哄着孕夫也是很累的,她这时候心情不好,语气也就有点冲:“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没有你哪里来的孩子。”

她这种语气更加验证了秦何的乱想:“你分明就是觉得孩子比我重要。”

他仰起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陆柒犟道:“你要是那么不想回去,那这个孩子就不要好了,反正我没了孩子,你就能一直待在泉州!”

陆柒语气带了几分冰冷:“你真这么想?”

他本来还想倔一句,但看陆柒神情,却又闭了嘴,害怕自己再说陆柒真的让他把孩子落了。

他怎么可能这真不想要这个孩子,他那么期待的孩子,即便是陆柒不想要,他也会把它留下来。

片刻僵持的沉默之后,陆柒转身出了门,没给秦何多一句的安慰,也没有回一次头。

秦何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哭。爹亲对他说过,眼泪是流给能够珍惜的你的人看的,他只是觉得难过又委屈。

如果是先前的陆柒,肯定会来哄他,但现在这个就只会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他想出去发泄,还得顾及到肚子里的孩子。

他不能发泄,陆柒倒是到官衙的练武场上发泄了一通。

不准用刀剑武器,赤手空拳的打,陆柒挑了个和自己实力相当的衙役。

看对方面带顾忌,她道:“除了脸,哪里都能打,不用顾忌我的身份,要是不尽力,你才会丢了差事。”

因为实力相当,又不能真的把人打死打残,打了半个时辰,她和那个衙役双双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两个人脸都是干干净净的,但身上都是青肿。

陆柒却觉得痛快,不过她自个生气,把旁人牵扯进来却不对:“过几日发俸禄,你到时候来我这一趟,我分一半月俸给你,算作是今日拉你过来这么胡闹的赔礼。”

那女子却摇头:“不必了,卑职也是难得这么尽兴,若大人执意要赔礼,就请卑职去酒楼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便好。”

也对,谈钱太俗,反倒像是侮辱人,陆柒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早早地应了卯,换了便服,跟着这个叫张贝的衙役去了附近的酒楼。

一杯杯黄酒下肚,后者也借机问了她的烦心事:“大人可是心中有什么苦闷?”

张贝家里就有好些良田,陆柒的防护措施做的及时,今年的庄稼虽然也遭了些灾,但影响并不大。

更何况因为董成被陆柒扳倒了的缘故,今年知府衙门又肃清了一番,负责收百姓粮税的官员也换了不收礼的人做,百姓用不着交额外的“税”,泉州百姓对她这个知府还是颇为喜欢的。

上次山民遭灾,陆柒冒着危险去为那些山里人排忧解难,在那些山上百姓眼中也算是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毕竟以前的知州师爷之类的,在那些山上村民眼里,还不如一个村长说话管用。

陆柒夫郎怀了身孕的事情知州府上下也差不多都知道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明明都是喜事,她实在是不明白陆柒有什么好苦恼的。

陆柒又仰头咕噜噜灌进来一大口酒:“家里头的破事,不方便细说。”

她的酒量并不好,辛辣的白酒烧得她喉咙火辣辣的疼,她要解酒消愁,那张贝也不好管太多,难得能够喝到如此美酒,也就抱着坛子大口地灌,临到后头她喝醉了,也就大起胆子和这位年轻的知州大吐起苦水来:“我家里那夫郎也是我高攀,他性子泼辣得紧,真吵起来有的时候我也被他气得心肝疼……

说到最后,她一手拍在陆柒的肩膀上:“可谁叫他是我的夫郎,是我孩子的爹呢,这生活中总有摩擦,妻夫之间哪有隔夜的仇,这娶了高门夫郎的人多了去了,总不成让那些女人都不要过日子吧……“

张贝说了一大堆,陆柒却趴在桌上彻底醉了过去。

陆柒到了平日的点还不曾回府,秦何在府上没等到人,差人出去知州府问,结果也不知道那些怎么传的,本来是说陆柒早早的应了卯出去喝酒,结果说成了喝花酒解闷,秦何当场就气着了,不顾府上小侍的阻拦气冲冲地出了门。

结果转了一圈,人没找着,倒是府上的仆妇传消息过来,说陆柒烂醉如泥,被那个和她一起的衙役架着已经回了陆府。

这是陆柒头一回喝得这么醉,被扶着回来的时候她就醒了一次,还是大吐特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秦何赶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陆柒在下人的搀扶下呕吐不止,她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清水,底下的人原本是准备帮她沐浴,又因为担心她醉得厉害溺水,衣服都没有来得及帮陆柒欢,屋子里竟是酒气。

看着这副场景,秦何脚下一个踉跄,肚子也痛起来,他这胎本来就养得不稳,今儿个接二连三地受刺激,竟是动了胎气。那扶着陆柒的仆人看他痛苦神情,连忙过来搀扶,手一松,陆柒自个又站不稳,一个不慎,便摔在地上,重重的一声闷响,她的脑袋也磕起了好大一个包。


  ☆、第077章


皇帝赐下来的人里还有太医院的一位大夫,底下的人看场面这么乱,连忙去请人过来。

两个主子都状况不大好,可大夫只有一个,扶着秦何的小侍喊到:“先给正君看,他动了胎气。”

御医连忙给秦何诊脉,摔到地上的陆柒也被人扶到床上歇息。

因为秦何捂着肚子喊痛,御医直接给他扎了针让他稳定下来,她诊完脉道:“郡卿底子好,胎儿无大碍,待会按方子熬了药安胎即可,只是切莫再大动肝火了。”

是药三分毒,御医也并不愿意给秦何开这么多的药。

等御医看完诊,秦何收回手来,目光又移到床榻上:“我会注意的,麻烦太医给妻主看看吧。”

陆柒的伤不严重,只醉的太厉害了,太医给她开了解酒汤的方子,避免她醒来头疼脑热,消肿解淤的药方也拿了一份,化她磕出来的那个大包。

仆妇帮着陆柒换了干净的衣衫,等秦何也喝了药,他就坐在床上,怔怔地看了陆柒很久,瞧着瞧着便困倦了,倚在床头眼皮慢慢地合拢。

秦何再睁开眼睛,是被饥饿感唤醒的,原本他是倚在床沿,醒过来的时候却睡到了枕头上,陆柒也不见了,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下人也不见一个,空荡荡的,有种格外的寂寥感。

秦何脑袋放空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打开了,进来的是端着瓷碗的陆柒,她头上的包消散了许多,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身上还带着几分水汽。

陆柒手里端着的是他这些甜最喜欢的紫玉粥,里头加了对孕夫十分有好处的紫果,粥稠而不腻,紫果酸酸甜甜,吃起来还很有嚼劲。

陆柒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碗粥,脸上的表情比和他争执的时候柔和太多,秦何站起身来,陆柒也就招呼他坐下。

这样的陆柒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他试探着道:“这个粥我不喝。”

陆柒表情没变,他又道:“你喂我,我就喝。”

陆柒站起身来,秦何心里一个咯噔,女人却走了过来,伸手将他捞在怀中,搁在自个的大腿上。

他还没有来得及惊呼,盛着粥的勺子就递到他的嘴边,女人洗过之后的头发有一缕垂在他的颈间,带着熟悉的青竹香气,秦何眼睛就有点犯酸,也不试探了,开门见山地问:“你都记起来了?”

陆柒摇摇头,秦何心下一沉,面色也变得很难看,她连忙补充道:“没有全部记起来,但有记起来一部分。”

这恢复的一部分肯定是两个人共处的比较好的回忆,不然陆柒不可能对他这般温存,陆柒失忆是因为被砸伤了脑袋,恢复也是因为在地上磕到一回。

秦何眼睛一亮:“不然你再摔一跤,说不定就全想起来了。”

陆柒苦笑:“说什么胡话,那万一我被磕得连我爹娘都不认识了呢。”

秦何瘪了嘴:“我只是随便说说,哪里真的会让你去磕。那你要告诉我,你都想起了哪一些?”

这个时候他又希望有些事情陆柒永远都不要想起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争吵,他说过的伤人的话。

陆柒低下头来亲亲他的脸颊:“粥快凉了,你先喝粥,等你喝完我再告诉你。”

陆柒又一点点地用勺子将粥喂到秦何嘴里,后者因为想要听她想起来的内容,很乖顺地把粥咽了下去,等到粥见了底,秦何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喝完了,现在你能说了吗?”

陆柒瞧了他一眼,道:“我记得你在大婚当天晚上对我动刀子,还记得你对我说我没有用,还对你爹吼要嫁给明真做小也不需要我这个入赘的妻主,然后被你爹罚了跪,还记得你和我吵架……”她想起的东西挺多的,但也可以肯定想起的不是全部。

秦何连忙去捂住她的嘴巴:“不准说了不准说了,我不要听。”他想听的是陆柒说喜欢他,而不是和他翻旧账,而且提起明真就想起自己当初的年少轻狂,秦何脸都憋红了,嚷嚷道,“既然关于我的记忆都是些这么不好的事情,那你干嘛还喜欢我。”

陆柒拿开他的手:“我也想知道,你这么糟糕,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秦何气呼呼地哼道:“可你就是喜欢我!”

陆柒眉眼弯弯,顺着他的话道:“是啊,可我就是喜欢你,无论你是变老了变丑了,我都守着你,谁叫我喜欢你呢。”

秦何攥住她的衣袖,语气里还是有几分不安:“只准这一次,以后你一定不能忘了我。”

陆柒亲了亲他的眉眼:“夫郎的话,为妻一定听。”见秦何嘴角弧度勾起,她又将手搁在秦何的小腹处,“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夫郎高兴之前,是不是得先和我算笔账。”

秦何捂住自己的肚子,一脸警惕地瞧着她:“你敢动我孩子,我和你没完。”有些话他气得要死说说也就罢了,要是陆柒说不要孩子,他会心寒至死。

陆柒哭笑不得:“那先前是谁吵着嚷着说不要肚子里的孩子的。”

“谁说的,等她出生了,你也不准对她说我说过那句话!”

得得得,只能自个说,不准别人说。横竖她也没想着要多责怪他什么。毕竟秦何这些日子怀着孕,还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她也只是提醒一下。

陆柒低下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用手在他的小腹处很轻柔地按摩。秦何像只被顺毛的猫一样发出舒服的鼻音。等到被安抚下来,他才想起来两个人之间为之吵架的事:“那回京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陆柒将他散落下来的发丝轻轻地拂至耳后:“自然是我和你一块回去。”在她失忆的那段日子里,对失忆前自己计划的了解只仅仅限于那些描绘的蓝图和小册子,知府那些她所做过的事情也全靠旁人描述,原本就是无根的浮萍,又受那道圣旨刺激,难免心神不安。

不过她记忆虽然还有些混乱,却也恢复大半,那蓝图完不成便完不成,去掉耗时长的几样,先把这泉州城百姓的山路修好再说。

她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秦何凝视着她的面容道:“你不想留在这泉州城了吗?”

“我当然想待在这里,京城毕竟不如这边自由。”见秦何还想说些什么,她用手指抵住他的嘴唇,“但那些不愉快都不如你重要,更何况我回到京城也不一定会比在泉州待着混得更好。”

说白了,她迟早要回去的,这道圣旨下来,也只是让她早了一年半回去罢了。现在的她对皇帝而言,是秦何的上门妻主,而不是她眼中得力的能臣。

皇帝的手中有很多可用且能干的臣子,并不缺她这么一个。但对皇帝来说,秦何这个侄子却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安抚好了秦何,陆柒又埋头进了房间修修改改,她原本是打算在三年的时间内为山上的那些百姓修好路。

泉州城靠山吃山,泉州城靠那些商人也算是富庶,但那些山民还是十分的穷困,卖出那些在外头炒到昂贵的价格的山货,山民得到的报酬却少的可怜。

他们住在山上的寨子上,以打猎为生,走趟曲曲折折的山路并不容易,即便是被坑了,也无可奈何。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对哪个世界的人来说都是真理,别的事情可以不需要做,但这路却必须得修好。

陆柒把这件事在知州府说开,负责帮她打理泉州府的师爷便为了难:“大人为百姓的心是好的,可在算了一笔账,过几日便是秋收,等收上税来,剩余的银两和上级政府拨下来的款项,可以保证整个知州府一年的正常运转,但除去这些,咱们最多能余出来一千两银子。”

陆柒皱起眉头:“只有这些吗?”

一千两银子哪里够修路的,人力主要依靠是那些山民,那也得给她们银两,就算材料取决于山上,也远远不够,她还需要一大笔钱。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咱们的泉州城最有钱的商户是哪家?”

“是刘家。”

陆柒听这个名字耳熟,又抬头看向自个的师爷,后者道:“刘家的嫡女为了向心上人示好弄出来的烟火都花了几千两银子,家底颇为丰厚。而且那刘家算是当地一霸,没少祸害乡里。可她们家为泉州创了不少收,所以几任知州都让着她们三分。”

陆柒眼睛一亮,对方却又小心翼翼道:“当年董成在的时候和刘家勾搭成奸,但董成倒了,刘家却没有受什么影响,因为刘家背后有人,您想要从刘家刮肉,我估摸着,难!”


  ☆、第078章


“那刘家有什么后台?”当初董成连她都不放在眼里,对刘家却和和气气。董成被查之后还咬出来一大帮人,但刘家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泉州,没受到半点牵连,这刘家的后台若不是权倾朝野之人,便是和皇室相关。

“刘家人算是安贵君的父家。”蒙师爷简明扼要地和陆柒解释了一下安贵君和刘家人的特殊关系。安贵人出身清贵,却是半途失去了母父的孤儿,刘家是安家的一个远亲,因为他容貌出众,原本的身份也高,便当奇货可居,花了大笔的金钱在他身上。

这位安贵君陆柒是知道的,他十六岁的时候就进了宫,从一路往上爬,如今也就是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虽然膝下至今还没有孩子,但是深受皇帝的喜爱。

而且根据前段时间京城寄过来的家信,这安贵君如今还怀了身孕,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连着和他息息相关的刘家也是风头无两,陆柒从来不小瞧枕边风的威力。

她皱起眉:“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动刘家了?”

“当然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卑职只是想,能不能采用更柔和的法子,毕竟咱们不能和刘家直接对着干。”,蒙师爷吃了苦头,做事也更求稳一下,她考虑的也更长远。

陆柒还不一定能够在这里待多长时间,确实,她有强硬的后台,安贵君可能动不了她,但他可以向皇帝建议把陆柒调离开。等陆柒离开了,那遭殃的还不是泉州的百姓。

陆柒显然也反应过来这一点,她站起身来,有些焦灼地走来走去:“既然不能硬着来,那就暂时不动刘家,你容我先想想,总有法子能够让她们主动送钱来。”

修路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得准备好,至少在下一任知州来之前,她要保证山民们能够顺利地修好山路。

短短几日的工夫,她就想了数十个法子,但想一种又划掉一种,最后敲定了四种方案,准备先双管齐下,要是不行再临时改法子。

横竖刘家不过商家,士农工商,这个世界的商人地位虽然不算很低,但再怎么样也掰不过官府的大腿。真要拿着实打实的错处整治了刘家,山高皇帝远的,那安贵君顾着肚子里的孩子就够费心机的,即使要管到刘家也没有那么长的手。

正如陆柒所想,刘家并没有像表面表现出来的这么不可一世,董成的事情多少还是让刘家有所牵连,不过宫里那位虽然保住了她们,但也再三警告不准刘家闹事。

虽说因为皇室女嗣单薄的缘故,宫里头对迫害皇嗣一向抓得极其严,只要他自个不作死,就肯定能够顺顺利地生下孩子。

但孩子能保住,他这个做爹亲的却不一定有那个好运。大启的皇宫里多的是去父留女的宠君例子,所以他绝不允许刘家闹出什么大乱子,免得君后和其他几位抓住了他的把柄,借题发挥。

刘家嫡系旁系都被叫到祖宗祠堂来齐齐教导了一番,当然嫡系的要比旁系更不以为然些,毕竟就算她们出了什么事情,刘家宗族也会想着法子保住她们。但旁系则不同,她们为非作歹真的被抓了,刘家也会酌情考虑,到底花大代价将她们弄出来值得不值得。

刘家这边告诫了一番族人,陆柒那边也吩咐了下去:“凡是刘家人犯事的,一律抓起来扔到牢里关着,按普通犯人的规格对待,是刘家想要把人弄出来,直接让刘家的人来找她。“

反正刘家有钱,赎金的事情到时候她直接送个为民为利的牌匾上去,到时候刘家吃了亏也只能把苦头往心里咽下去。

另一件事就是陆柒自个挣钱,官员是不能够明目张胆地开铺子经商挣钱的,但私底下的融资和收受礼物却可以。

向上次那位宫里来的钦差到这泉州城来办案子,各路人马赶着趟给人送礼,陆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何有管家帮衬着,不该收的礼物不会收,收了不好处理的,陆柒也全部折成银子为民办事。

至于官员不能直接经商的问题,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柒不能直接经商挣钱,但她的家眷却可以。要知道好多儿郎嫁人都会带几处铺子,总不能嫁了人就让人直接把铺子上交给官府吧。

回府的时候,陆柒就直接在饭桌上问起了秦何:“我这里有个生财的法子,不知道夫郎有没有兴趣?”


  ☆、第079章


秦何用筷子夹起陆柒给自己夹的青菜,皱着眉头把它嚼吧嚼吧咽下去,这才饶有兴味地问:“生财的法子,是什么?”

陆柒给他盛了一小碗汤,道:“自然是些和生意相关的事情。”

“做生意?“秦何瞧着她,面上有几分诧异,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读书人一向是不爱沾染铜臭味的,即便是喜好金银之物,也不会愿意和做生意打交道。

陆柒点点头:“也不是教夫郎抛头露面去和那些商人女子交谈,这采卖东西和谈生意的活都交给底下掌柜的去做,只是前期要投入一笔银子,要从夫郎手里拿,这铺子成了也记在夫郎名下。”

像几百两的银子,陆柒要拿直接问账房就好,但大笔的银子她还是得和秦何商量,毕竟管着现在这个家的是秦何。

秦何用小勺子慢慢地舀着汤喝,心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哗啦作响,他算了府上的开支,问道“你想要多少银子,十万两银子够不够?”

这回轮到陆柒惊讶了:“府上有这么多的余钱?”

秦何颇为骄傲地道:“那当然,皇姑姑赏赐了一万两黄金,爹亲还命人送来了我京城铺子里的分红。我只是想着孩子出生要用的钱财可能会多些,如果你需要二十万两的话,府上也是拿的出来的,只是要点时间。”

“倒是用不着那么多,十万两绰绰有余了,只是夫郎这般信任我,要是我把生意做砸了怎么办?”十万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秦何财大气粗地道:“那就当是交了学费,这些钱咱们还是耗得起的,待会我就陪你去房里拿银票。”

他的模样带了几分得意洋洋,不免让陆柒觉得有几分好笑,不过她心中更多的,还是对秦何这般信任她,而生出的感动。

感动完之后该做的正事还得做,陆柒拿了自己准备好的生财计划出来,一条条的和他分析,这个世界男人的钱最好赚,特别是富人家的男儿,更是不会吝惜在打扮上花银子。

知州府有专门负责财政部的人才,陆柒先前命她们去做了调研,这泉州城里,因为紧靠着泉州山,山货并不算很值钱粮食已经被各大粮商包圆了,官府收的是粮食的税,也会定期地向百姓收购一些粮食,要想做粮食生意,她也挣不到几个钱。

至于美食方面,陆柒自个上辈子就只在餐馆吃吃东西,这个世界各种调料都有,美食文化也算丰富,像卖食谱之类的生财道路她也走不通。

要想挣一笔大的,首先得新,得奇,得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瞧见过的,或者是泉州城有,但是粗糙不够精致的。

“我觉得咱们可以投一份钱在酒楼里,先前我去苏家酒楼看了看,她们的菜色确实很不错,但缺乏新东西,我就像按照这图纸这样,做张可以旋转的圆木桌子。“

陆柒拿了自家画的比较粗糙的图纸过来,她去了这泉州城的各大酒楼,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她也去了几处酒楼,每次一桌人去最好的包厢点一堆的菜,她就从未见过可以转的桌子。

“你的意思是,这桌子做两层,中间有个可以转的轴,这样每个人就能夹到自家想要的菜?”

陆柒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秦何质疑道:“如果是那些市井百姓,她们直接站起来夹菜就够了,如果是富贵人家,自然会有人布菜,这个能挣钱吗?”

陆柒解释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本来也没有想要靠这个挣钱,这个的结构简单,只要木匠在酒楼里吃一回酒,谁都能够做的出来,但是第一个做出来的总会容易让人记住。我准备用上好的材料做上一批,咱们府上留一些。剩下的送去苏家酒楼来换她们家的分红。”

大启还是比较含蓄,站起来夹菜总归是失礼的,凡是聚餐,这些人一般就只夹自己跟前几道菜,这要是刚好是喜欢的那还好,碰上几道都是不爱吃的,一顿饭吃得很不愉快。

更何况又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让陌生的小二来给她们布菜,有些事情毕竟隐秘,教旁人听了去总不大好,这种桌子虽然肯定很快会被人学了去,但市场也该是有的。

“这样也行,但做那些桌子花不了多少银子吧,最多也就是几千两。”自家家里用的不一样,多昂贵的木头都用得起,但酒楼里又不一样,泉州城富人多,到底比不过京城,总不可能用沉香木来做桌子。

“夫郎真聪明。”陆柒搂住秦何的腰,对这那张嫩脸,吧唧就是一口。

她拿掉上面那张绘着桌子的图纸,将写着计划的本子搁到秦何的膝上,紧接着拿起后者的右手,将封皮毫不起眼的本子翻开:“那些当然不需要用这么多银子,但这些要。”

陆柒摊开来的是她针对泉州城情况专门设计的簪子和饰品的款式,这个是她上辈子业余的小爱好,自己手工做些簪子什么的,所以查的资料和绘的图也比较多,衣服之类的她不在行,所以准备从事珠宝,这个比较来钱快,而且是堪称暴利的行业。

秦何翻着那本本子和上面的标注,有些款式自己都看得很喜欢,喜欢之余不免有几分疑惑:“你哪来这么多珠宝的款式?”

陆柒含糊混过去:“瞧着夫郎那一盒子的珠宝首饰自个想的,当然还有底下一些人提供的她们家眷比较好看首饰的款式。”

其实她是结合了前世那些首饰和这个世界的首饰风格想的,不过这种事情总不好秦何说,总不能告诉他,我不是那个陆柒,其实是异世来的一抹幽魂吧。

好在秦何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愿,直接把她当做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本领,不过等他翻完,又皱起眉:“这些珠宝款式虽然好,但需要的钱肯定不止十万两吧。”

珠宝首饰是暴利,但前期的投入极大,而且这泉州城刘家就已经开了家很好的首饰铺子了,想要和她们抢生意,那门店肯定要大,买栋好点的楼下来,再加上装潢的钱,免不了就要去了几万两,雇人看护那都是小钱,重要的是有源源不断的新设计,以及各种成色好的玉石翡翠。

陆柒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了动自个被秦何坐得有些酸麻的大腿,道:“咱们主要是在匠人师傅上头多用点心,这原石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泉州有只去南蛮的队伍,她们能够带来十分廉价的原石,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把翡翠扇子吗,就是用她们带来的原石做的,你在原石的来历上守好秘密就行了。”

“可那扇子不是你在京城送给我的吗?”陆柒朝着他挤了挤眼睛,“夫郎记性真好,那是在京城时候送的没错,但来泉州的一开始,我便派了人去了南蛮,专门寻这种原石回来,上个月才送来一批,我让人搁在了咱们的库房里,只是那段时间我忙着救灾,没来得及说,后来又失忆了,也不记得这件事。我也是刚想起来没有多久,”

当时她是买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有异域商人翡翠来卖,京城并不是特别好翡翠,而是耗另一种宝石,而且原石的价格远远比成品要低,所以那商人也没有把这个太当回事,原料的来源秘密也随口说。

她听到那几人说南蛮卖这东西压根就是白菜价,几乎处处是宝石,当时就动了雇人去南蛮的念头,只是当时她在京城,有太多双眼睛盯着,还靠着秦家吃饭,不好做这些。

初来泉州的时候她就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二十来个年轻奴隶,把人养得健健康康之后,她便将这个任务,交由给了这些死契被她握在手上的女奴隶。

这事情她动用的是她的私房钱,而且当时她和秦何关系也不好,想着不一定能够成功,也就没有告诉他。

当然东西都运来了,她自然是成功了,但谁让泉州遭灾她又接着失了记忆,也不是故意要瞒着秦何。

秦何却是神色黯淡几分,道:“以后不要再提失忆的事情了,我不想听。”

他是记得陆柒好像让人运了十多个大箱子到库房里,都落了锁,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一开始他也有几分好奇,但后面都因为陆柒的事情整日忧心忡忡,自然也想不起来那些东西。

陆柒亲了亲他的鬓角以示安抚:“好好好,不说就不说,我先带你去库房看看那些原石。”

秦何从她膝盖上下来:“我去拿钥匙。”

“你悠着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陆柒看他动作,心惊肉跳地叮嘱了一句,紧接着从房间的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小箱子,又踩开一块砖底下的暗格,将箱子的钥匙取出来,又从里头拿出来一串长钥匙,这才直起身来。

她拿钥匙的时候,秦何还有些呆滞地看她:“就是些原石,藏得这么严实干什么?”

陆柒冲他笑笑:“珍贵的东西总得藏好点,好了,咱们走吧。”

饶是如此,秦何还是觉得有些不以为意,不过等陆柒当着他的面一个个把那些箱子打开,他这位见多识广的淮安郡卿,也当场惊呆了。

陆柒瞧着他反应只微笑,被吸引得挪不开眼睛的秦何好不容易才分出一点点视线给自家妻主,语气喃喃:“咱们要发大财了。”


  ☆、第080章


秦何的反应比陆柒想的还要夸张一些,他蹲在每一块独特的原石前头想着要把它们雕刻成什么样子,来来回回地在库房里头踱步,指着一些模样特殊翡翠原石道:“这个可以雕刻成凤凰临朝的屏风,这个是天生的山水画,虽然小了点,但成品一定极美。我们得请最好的雕刻大师来,才不会辱没了这些东西。“

陆柒顺着他的话道:“好好好,都依你,你稳着点。”

结果到最后还是她硬是拉着兴奋过头的孕夫出去用膳,而且还再三强调,绝对不允许他沉迷其中,免得不知分寸伤了身体。

秦何最后也冷静下来:“好了,我知道啦,我肯定会照顾好宝宝的,不用你操那么大的心,这么多的原石,珍宝阁可以开好长时间了了。”

按照陆柒所说,那些奴隶从南蛮到这里来回用了将近一年,要是这些原石都能够打磨出成品,慢慢卖,一年卖几件珍品出去也够他们赚的了。

陆柒喝了口水道:“先不急,等出了成品,这里头选出几件最好的要献给圣上。”

“为何要给皇姑姑,她皇宫里满是珍宝,也不缺这两件。”想到精心雕刻出来的珍宝最好的要给别人,秦何有点舍不得。

“这天底下我还真没瞧见哪个会嫌钱多的,最好的东西自然要给陛下享用,她是君,咱们是臣,这个道理夫郎应该懂。”

秦何一脸肉痛:“懂懂懂,我当然懂,我就是心疼。”

陆柒揉揉他的脸:“等下回来了新货,你再挑最好的便是。”这南蛮的宝石多既然是真的,这事情她肯定要让皇室分一杯羹,更准确的说,是皇室吃肉,占大头,她这个发现者跟着沾光喝点汤。

只要不是在乱世,没有哪个商人或者臣子可以拥有比皇帝还多的财富,不然等待她们的必然是覆灭的下场,这点陆柒很清楚,她也没有那么贪心。

沉默半晌,她又道:“我再与夫郎商量一件事,如果真赚了大钱,咱们取十分之一用作修泉州城的路如何?就当是为咱们的第一个孩子积福。”

拿出给孩子积福这个说法秦何一点意见都没有:“这个是做好事,都依你。”他想得很清楚,反正是陆柒提供的原石,而且是为民谋福祉,又是为她们的孩子着想,他只会建议多出点,绝不会有什么不满之处。

陆柒又抱住秦何,用下巴蹭蹭秦何的肩膀:“还是夫郎对我好。”

秦何翻了个白眼:“那自然,我不对你好,你想谁对你好?”

陆柒不吭声,片刻后又道:“夫郎好像太瘦了点,这都四个月了,你怎么这么轻?”

现在是十月份,天气渐渐转凉,秦何怕冷,一早早就穿上厚衣服,身材看起来臃肿许多,可陆柒还是嫌他太轻了。

喝保胎的药喝了两个月,又吃了一大堆滋补的药膳,秦何的胎也渐渐稳了下来,陆柒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愁眉苦脸:“还轻,我都快成个球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是胃口不佳吃不下去,为了孩子他不想吃的也努力让自己吃,到最近一个月,他突然就胃口变大了,嘴馋了的时候,只要不是不能吃的就不克制自己。

好好的一张鹅蛋脸,吃了这么一个月,愣是吃出来了双下巴,肚子上也长很多的肉,原本他每天练武,体力消耗还是很大的,但怕伤到肚子里的小孩,那些激烈的运动也不能做了,他的体重剧增,陆柒竟然还敢说他太轻了。

陆柒揉揉他的肚子:“那是因为这里头装着小孩啊,肚子上自然会有肉,后期也不要吃太多,当然也不能太瘦了。”

她特意研究过这个世界的孕夫是怎么生孩子的,书中记载是孕夫到了要生孩子的时候,肚皮上会长出一条红色孕线,到时候产公会用特制的剪子顺着那孕线剪开,孩子从里头出来,等剪断孩子的脐带之后,产公会用羊肠线将孕夫的肚子缝起来。

总之过程有点像她前世的剖腹产,不过危险程度没那么高。她也觉得奇特,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个世界都改成男人生孩子了,生的过程再怎么离奇也没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比管家公还啰嗦。”

陆柒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腿,松开手让秦何从自己身上下去:“先到软榻上去,我帮你抹药脂。”

恢复记忆之后,陆柒只要在家中,对秦何那绝对是好的没话说,先是踏踏实实地和那些伺候秦何的阿公和小侍门学了几天,然后自己慢慢地包揽了对方的生活起居。

说包揽还是有点过了,不过像偶尔煮点粥,下点面条,以及给秦何按摩浮肿的小腿之类的,以及一些比较私密的活她全包了。

原本那些阿公还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但陆柒愣是一直坚持了一个多月,而且看架势还会继续坚持下去,他们对陆柒的好感度上升到一个新高度。连写到京城去的信都忍不住夸陆柒重情。

虽说官员太重情恋家了不是个优点,但放到皇帝面前,这个缺点根本不算什么,要是理智冷静到了极点,皇帝才要担心自个这个臣子,是不是想对她亲弟弟一家做些什么。

做臣子的最怕受皇帝猜忌,这些宫里来的阿公,无意间倒是帮了陆柒一把。

敲定好了计划,她从十箱子原石中挑出一箱出来,请了数十位匠人雕刻。桌子的事情她亦然是提供了大致的图纸,剩下的全丢给匠人去琢磨打造成品。

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容小觑,她只是提供了大致的设计,那些木匠的完成度比她想些的还要出色完美。

好在大启朝在创造类还是有些比较苛刻的规矩的,她提供的点子,这些做木匠的,就不能不顾她的意愿,给别人做一模一样,或者类似的东西,也不能出卖雇主的信息。

她和她们签了契,至少不用担心这东西会在还未曾面世之前就被旁人知晓。

紧锣密鼓地筹备了一个多月,苏家的新酒楼也准备重新开张做生意,她们原本的菜色仍旧保留不变,只是在装潢还有桌椅餐牌的设计上参考了一些陆柒的意见。

京城里秦家也来了回信,陆柒坐在知州府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着秦牧回信的用意,蒙师爷又在外头敲了敲门。

她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又压到公文底下,这才道:“进来。”

蒙师爷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大叠的公文:“禀告大人,卑职刚从地牢那边过来,那刘家的犯了事,被衙役抓起来了,您准备如何处置?”


  ☆、第081章


刘家的人要一直安安分分不闯出半点事情来,那也就不是刘家人了。这事情在陆柒意料之内,“刘家人犯了什么事情,被抓起来的,又是刘家什么人?”

蒙师爷道:“是刘家当家的妹妹刘敏,刘老太君最宠爱的小女儿。”

提到刘敏的罪名,她有些犹豫地道:“这次犯在刘家人手里头的是命案,大人还想要让刘家用赎金来把人赎出来吗?”

陆柒皱起眉来:“人命?”

“是的,那刘敏想强抢民夫,那男子妻主来阻拦,结果她下手没有分寸,那女子又瘦弱,以至于当街被打死了。”

其实以前刘家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当街强抢民男的事情,不过那些男子后来基本是成了刘家的妾侍,碰上性格烈的男子,死也不从的,刘家也会送钱到官府摆平。

但陆柒这个知州个刘家算是有过节的,所以一开始刘家并不打算找陆柒解决。

“证据充分吗?确定不是她府上仆妇动的手?”

虽说杀人偿命,但如果刘敏是指使人动的手,不是亲手打死的人,只要那些仆妇咬死了就看那男子不顺眼,她只能判刘敏强抢民男,而且还是未遂,最多打上一顿板子,这么一来,也并不能枉顾律法,拿那刘敏怎么样。

要是被判死刑的是刘家下人,那刘家是不会管府中仆妇死活的。

“不,不是,这次推人的是刘敏,那人被她推到地上,撞了凸起的石子才死的。仵作也说了,头上那个伤口才是致命伤。”

过失杀人,严重的可判死刑,轻则判流放:“那就先把人关着,先弄清楚情况再处置。”

有了陆柒在后头做主,负责这次案子的官差,处理起刘敏事情的效率还挺高。

按理说人证物证俱在,又有那刘敏受不了苦头,认罪的口供,这事情要处置下来,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可这个时候却出来主动顶罪的人,总有人要钱不要命的,外头刘家人花大价钱买通了替罪羊,让当时也在现场的一个家仆来认下刘敏的罪名。

刘家可不只是刘敏一人,街上百姓瞧见了,却没人敢冒着得罪刘家的风险作证。

重金也送到知州府上下的官员处,已经牢狱之中。虽说陆柒吩咐下去不准善待刘敏,但狱卒贪财,只要陆柒不下来盯着看,这刘敏在牢狱里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陆柒特地在第二日去了牢里一趟,换了几个比较嫉恶如仇的狱卒管刘敏,又敲打了那几个狱卒一顿,她是知州,能让她们丢了差事,也多的是法子整治她们,想阴奉阳违,就要敢吃苦头。

刘敏吃了就几日苦头,在刘家老太君来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过得多惨。看着宝贝女儿身上被虫子咬得一堆肿包,吃得也是清汤冷饭,老太君当场就泪眼朦胧了。

回去就强烈要求做家主的大女儿,一定把刘敏给捞出来:“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到,你还怎么当姐姐,当好这个家主。”

老太君一发话,除了那些小官,陆柒这个做知府的更是收到了一大笔银子。刘家放下姿态,摆出一副求和的态度。

她们的恩怨也就在董成,又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没有必要故意端着架子,和知州交好对刘家也好。

陆柒对刘家是很没好感的,而且这命案还是老百姓目睹的,她要是因为钱财把人放了,老百姓怎么看她?用这些钱财修的路,那些山民怎么会走得踏实。

一不做二不休,陆柒对底下官员收礼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着刘敏不说话。

等刘家送钱财来,直接将刘家送的金银珠宝封了箱,文书递了一封,到送京城里头去。

安贵君想把消息拦下来,可君后得了消息,愣是把那折子和贿赂的证据送到了皇帝跟前。

当然这个还不够,君后还趁机提了,那刘家在某处的宅子都能赶得上皇宫的富丽堂皇。

皇帝派了人去验证,京城和泉州传消息需要时间太长,安贵君来不及通知刘家准备,干脆生了弃车保帅的心。

拿了厚礼以后陆柒却还关着人,屁都不放一个,刘家觉得新任知州陆柒实在是不识好歹,要么就是太过贪心。她们手里拿着送贿赂的把柄,准备陆柒再不吭声就以此要挟。

结果没等来陆柒,却等来京城的钦差,翻出来刘家以前做的恶事,按了一堆的罪名,女子悉数处死,男子充作军倌。

这待遇,倒比先前的董家还惨一些,皇帝如今正是壮年,但皇女们又逐渐长成了可以威胁她的年纪,皇帝本来就疑心病重,正是权力欲极其旺盛的时候,最不能听的就是和谋反相关的事情。

尽管刘家只是一介商贾,但她们胆大包天,建的宅子竟敢比她这个做皇帝的还要富丽堂皇,这踩的是皇帝最敏感一根神经,也难怪她们家下场比为恶更多的董师爷还惨。

又是和陆柒相关的事情,秦牧特地写了封家信,让手下人给陆柒带了过来。照旧问候了一下秦何近日的情况,写了两句希望能够收到夫妻两个回信的话,剩下都说朝堂相关,顺带着还提了一下安贵君的事情。

虽说是安贵君自个放弃刘家的,但要不是陆柒,刘家也不可能倒得那么快,经过这么一遭,他肯定是记恨上陆柒了。

秦牧是这么写的,安贵君这胎若是女子,那和君后有直接的利益冲突,秦家站的是正统原本就和安贵君是对立的两面,她也无需太担心安贵君的事情。

看到秦牧这样表明立场,陆柒却觉得有几分心惊。当今皇帝不过四十岁出头,秦家这么早的站队并非一件好事。

不过她人在泉州,也只能委婉地写了自己的忧虑过去,到底秦牧会不会顾虑到她的想法,她没有把握,也没有办法干涉。

花了近大半年的功夫,陆柒挑出来的那一箱珍贵的原石悉数被工匠雕刻了出来,她和秦何一同选了几样最好的,连通着南蛮的事情一起献给皇帝,又选了几样给南阳帝卿和秦牧,秦何和她留了十余件,剩下的都放在了陆柒以秦何的名义开的珍宝阁。

朝廷是允许官员的男性亲眷名下拥有产业的,这些铺子会作为他们未来孩子的嫁妆或者是聘礼送出去。

陆柒的东西卖得贵,但质量好,款式又新颖好看,珍宝阁的定位本来就是在富人圈子,这种东西,东西廉价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好。

差不多秦何的珍宝阁开张的时候,他的肚子也已经变得好大,原本尖尖的下巴不用低头都能够瞧见明显的双下巴,陆柒倒不觉得他难看,只是瞅着孕夫的肚子有点心惊胆战。

除了胃口变得好,秦何在那件事上的需求也便得大了起来,又要顾忌到肚子里的孩子,两个人还得小心又小心,一时间倒是解锁了好几种新体位。

到临产的时候,陆柒一天比一天紧张,特别是到大夫说预产期的那几日,她心神不宁,处理起公事来还频频出纰漏。产公们也是高度紧张,长时间待命,要是秦何一有情况,他们随时都能够撸起袖子给他接生。

秦何倒是吃好喝好,反倒过来安慰陆柒这个做妻主的。临到他产期的那一天,陆柒干脆休了假整天待在府上陪他,结果等到下午,秦何还是和往日一样,精神好,劲头足,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甚至还生出兴致来要和陆柒下棋,陆柒也陪着他胡闹,让还得让得一点痕迹没有。不让了秦何又耍赖,看着要输了就把棋盘全部打乱。两个人下了两个时辰的棋,秦何又想吃东西了:“我要吃栗子糕,还有水,你帮我去拿。”

“你悠着点。”陆柒瞥了一眼好像装了个球的大肚子,站起身来去拿秦何要的东西过来。

结果她刚转身,秦何就哎呦叫了起来,她一激动,手里的东西全摔在了地上。


  ☆、第082章


“主夫大人要生了,快烧热水!准备好东西!”几乎是沈阿公一声令下,一群人就鱼贯而入。

抬人的抬人,赶人地赶人,陆柒这个当家的也被赶出去,理由是产房重地,女子不得入内。

倒不是说生孩子这事情血腥晦气,就怕有妻主的陪伴,产夫一时软弱泄了力气,要是孕线生得不好,那孩子取出来可就费力气,搞不好还要大出血。

陆柒傻愣愣地站在外头,听得里头秦何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她双腿都有些发软,里头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她看得那个心惊肉跳。

听到秦何喊她名字的时候,陆柒说什么都要冲进去,结果愣是被身怀武艺的阿公拦在外头:“家主大人可不能进去,你不进去,大人孩子都能平安,这个时候要是进去了,搞不好就出大事了。”

“可是秦何他在叫我,他需要我。”陆柒眼中露出哀求之色,她在外头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早就心急如焚了。

阿公态度还很坚决:“您不能进去。”

陆柒被他拦在外头不得入,也瞧不见里头的情况,只听得秦何呼痛的声音突然停了,她脑子里一根弦一下子就断了,秦何这是出事了。

这次她拼了命也冲了进去,那拦住她的阿公一下子没拦到,愣是让她成功地进到了产房。

她踏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响起来婴儿的啼哭声,空气里还飘着血的铁锈味,陆柒冲进去,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床上肚子便平了的秦何。

产公刚用羊肠线把秦何的肚子缝好,陆柒站在那里,傻愣愣地瞧着秦何那张脸,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他面上看起来一点血色也无,头发被汗水打湿得厉害。

一旁的产公小心地把孩子抱过来给陆柒看:“恭喜大人,主君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女儿。”

“你抱下去吧。”陆柒看都没看产公和他抱着的孩子一眼,大人没了,要孩子有什么用。那一刻她是真的想哭,但眼睛不知为何干涩得厉害。

她坐在床边,也不顾秦何身上的脏污,死死地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就好像她多看这么几眼,秦何就能立马醒过来和她撒娇一般。

最后还是产公小心翼翼地看了她的脸色:“奴知晓大人和主君情深义重,只是主君精力耗尽实在累得太过,还请容我们为主君他先换一身干净衣裳。”

这回陆柒真镇住了:“精力耗尽睡着了?”

她仔细地打量秦何的面容,对方虽然面无血色,但鼻翼还是微微起伏,脉搏也正常跳动,都是她先入为主,以为秦何出了事,看着秦何不动了,又一心沉浸在悲痛里头,这才闹出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这就很尴尬了。陆柒一时间哑然,不过秦何没事总归是件大好事,她爱怜地在他发白的唇瓣上亲了亲:“那就有劳诸位了。”

等到秦何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一整日了,陆柒一直守在他身边,一见他醒来,便连忙给他喂一些补血和容易消化的食物。

“夫郎辛苦了,你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秦何着实饿得厉害,喝了整整一大碗红枣粥,又抓了一把盘子上的小玉枣啃着,靠在陆柒给他塞在后头的垫子上,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

“孩子很平安,产公说她足足有七斤六两重呢。”这么沉的孩子,也难怪秦何肚子那么大。

秦何抿了抿唇:“我想看她,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女孩子,长得很好看,一看就像咱们两个。”陆柒又给他塞了几个零嘴到嘴里。

看秦何着急,陆柒又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灯芯拨得更亮:“你先缓缓,我去让人把孩子给抱过来。”

她出去吩咐了下人,没多久就那位宫里来的阿公就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快而稳妥地走了过来,秦何直起身子:“快给我看看。”

肚子里突然少了那么一大块肉,他还挺不习惯的。年轻的时候觉得小孩子吵闹,但怀着这小孩的时候,又因为那种神奇的血缘而对它生出了很深的感情。

他想过很多自己的小孩的样子,要是男孩,肯定要像他,容貌像个小仙童。要是女孩子,那还是像陆柒一点好,不过眼睛要像他鼻子也要像他,性格不可以像陆柒那么闷,要活泼一点。

但他满心欢喜地等到孩子到他手上,却是惊呼出声:“这丑猴子是谁家的?”

陆柒哭笑不得:“是谁家的,当然是你生的。”

他抗议:“你不是说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儿吗,我生完孩子就昏过去了,怎么知道这是我生的。”

一旁的产公笑眯眯地道:“刚出生的小孩都这样,皮肤皱皱红红的,小女君胚子好,等过几天就漂亮了。”

秦何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像是不能够相信,以他的容貌竟然会生出这种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孩子,

不过等到抱上小孩,他又立马是另一副样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抱了一会小孩他就撑不住了,连忙把睡着了的小婴儿,递给站在那里指导他抱孩子的阿公:“抱着她去休息吧,一定要小心点。”

等阿公抱着小孩走了,他还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直默默关注这父女两个互动的陆柒只觉得好笑,揉揉他的头发:“怎么,方才你还不是嫌弃孩子生得丑吗?”

秦何瞪了她一眼:“阿公都说了,刚出生的小孩都这样,你刚出生,肯定没有宝宝长得好看。”

陆柒噗嗤笑出声来。

秦何心情好,也没有和她计较,又道:“咱们宝宝的大名还没有一个,你想好没有?”

陆柒亲亲他的脸:“我想好了,给咱们女儿取名叫旭如何,旭日东升的旭,大名秦旭,小名要取得普通点,好养活,可以叫猫猫、小九之类的。”

秦何皱起眉:“旭挺好的,不过为什么是秦旭,我都和爹娘说过了,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跟着你姓。”

“生孩子那般不容易,为妻舍不得你受苦,要一个就够了。”她是真的以为秦何要没了。

这人真是……秦何眼睛有点酸,嘴上却不软下来:“就叫陆旭,你不想生,我还想要生个男孩子恩,横竖不是你生,你瞎折腾个什么劲。等有了孩子,你不要我要。”

“好好好,都依你。”陆柒温情脉脉地哄他。

两个人第一个孩子大名和小名都定了下来,陆旭,字闵然,小名就叫胖胖。

孩子都生下来了,京城又来了人催。原本时间到了,京城要来旨意让陆柒回京,但也不知道是出了些什么问题,那边突然就没了动静,秦牧也吩咐陆柒暂时先安安分分地待在泉州,还送了个十岁左右的叫秦越的女童过来,说是秦家亲戚,要陆柒暂时先照顾。

能不去京城,对陆柒来说是好事,更何况陆旭还太小了,并不适合在路上过长时间奔波。

陆柒在陆旭满月的时候,用珍宝阁的十余件珍品,大摆宴席,当天晚上,办了个类似于古代慈善拍卖的宴会,声明此次所获的银两悉数用于修建泉州山路。

这东西当然不是一个人能做起来的,陆柒在泉州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一州之长,又是她头个女儿的生日宴,这些人怎么敢不给面子。除了陆柒,不少富商也纷纷捐了财物出来,又用高价将其中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买回去。

一晚上下来,到那个透明琉璃箱子里的银两竟有足足近百万两银子,当然这些银子并不够在泉州附近所有的山上短时间内修好一条宽敞的山路,可原本就没有必要每个山头都修一条大道。

但有了足够多的钱,就可以雇足够多的人,至少在一年的时间内,这山上的路,要修到陆柒想要的那一种效果绝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笔金钱的数额陆柒一开始就设立得绝对的公正透明,一份一毫都不允许有人私吞。

董成被陆柒干掉了,刘家也因为和陆柒作对,最后被抄了满门。且不说这年轻的知州到底手段如何,光是她那个门第高的夫郎,整个泉州城就没有一个敢惹的。

泉州城现在谁都不敢沾上陆柒,生怕她来找自己麻烦,虽然并不喜欢被人天天用畏惧的目光看着,但不得不说,这样以来,陆柒做起事情来顺利许多。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底下人都拿她的话当个屁放,而是她吩咐什么就立马去做,还一定做快做好。

泉州城的事情逐渐走向轨道,陆柒又要操心陆旭的教育,而且除了自家女儿,她总觉得,那被秦牧送来的女童,来头也似乎有大问题。


  ☆、第083章


秦越今年十岁,十岁的女孩子,搁在普通人家里,也就是个玩泥巴的幼女,但搁在皇宫或者是后宅大院里,已经是个能做很多事情的人。

陆柒瞧秦越,怎么看她都像是后一种。秦牧在信中写,这女孩子是她旁支远亲的女儿,算是恩人之女,让陆柒好生照顾。

可那些跟着秦越一起被安排过来的下人,处处都是以秦越为主,对她恭恭敬敬的模样。

这女孩子吃穿用度倒也不出格,可举手投足间教人看着就觉得不一般。陆柒看她举止,怎么也想不出来秦牧有什么族亲能够教出这样气度的女儿。

在某次秦何拿着奶果做成的奶汁喂陆旭的时候,她就提了一句:“我瞧秦越那孩子,总觉得她面熟,又不曾想起在哪里见过。”

后者顺口答道:“还能像谁,当然是像我爹了,她们吃饭的小动作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柒对南阳帝卿并不是很了解,她一入赘秦家,也是搬出来和秦何单独住,当然不会像秦何这样这么清楚南阳帝卿的小动作,秦何语气肯定,她也就信了。

可又忍不住疑道:“可是你娘说,秦越是秦家的族亲,怎么又会像帝卿。秦家还有什么族亲和皇室中人成了婚的吗?”

“当然没有,就我爹一个。”秦何想不想地回答。

陆柒又道:“你在想想,真的没有吗?”

“当然没有,如果有,那我怎么着也会见过。我从未听说过我娘有这么一个亲戚,小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么一个堂妹。”

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设想:“你说,这秦牧该不会是我娘瞒着我爹在外头和别的男人生的吧?”

陆柒摇摇头:“依着南阳帝卿的手段,我觉得不可能。”

即便真的是,那秦牧也不该让她这个做上门妻主的替她照拂私生女,这私生女也更不可能会和南阳帝卿相像。

如果真有秦何说的情况,那和秦牧相好的人就只有皇室中的帝卿。可几位帝卿,在京城的就南阳帝卿一个,其他的都远在番邦。

而且那几位帝卿受宠程度远远不如南阳帝卿,要教出这种气度的女儿怕也是难。和皇室相关,那十有□□可能是位皇女。

她又问秦何:“你皇姑姑膝下可有和秦越年纪相当或者说身材相当的皇女?”

像她这种外臣,得到皇女的消息并不全面。但秦何就不一样,他跟着南阳帝卿,是时常进宫的,这种表妹表哥的关系在,他对那些人应该十分了解才是。

秦何摇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按理说即便是易容了,行为举止和身形也不是那么好改变的。陆柒心存疑惑,旁敲侧击的试探了几次,只估摸着这人身份尊贵,可能是某位王爷的亲眷,再多的信息却是套不出来。

或者说,再套下去要惹人不快。横竖好好对待就是,陆柒也没有半点怠慢,直接把人当菩萨一般供了起来,但泉州府或者府上内务又不让这些人插手。免得到时候出了事情,她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她这么态度,当下亲疏立分。被人供起来按理说应该是习惯了,可一开始陆柒和秦何也不是这么对她,这么一来,秦越却又是不高兴了。她被人关注惯了,可在陆家府上,被众星捧月的那个人是陆柒和秦何的女儿陆旭。

偏偏她又不能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而且就算表明了,秦何也不会太把她放在心上。至于陆柒,估摸着也还是像现在这样对她,面上恭恭敬敬,不会实打实地放在心里。

她也不想想,陆旭那是陆柒的女儿,她只是秦牧托付给陆柒的一远亲,陆柒当然不可能对她像对自己亲生女儿一般用心。

但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显得比较珍贵,她出生的环境是没有亲情可言的,看到陆柒妻夫两个对女儿的爱意拳拳,她自然羡慕非常。

陆柒倒不知因为她的态度,这京城来的秦越生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更准确的说,她完全没有时间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揣摩这么一个小女孩的想法。

因为皇帝宣布调回的圣旨突然耽搁,陆柒除了处理泉州事项,时不时去监督一下修路的进程,还得时刻关注着京城那边的动向。

一封封加密的信件如雪花般飞来,皇帝生了场大病,虽然好起来了,但到底还是留下了隐患,而且期间太女试图谋反,被皇帝剥夺了太女之位,君后受了女儿的牵连,也跟着被剥夺后位、打入冷宫。

安贵君的孩子倒是顺利生下来了,可惜没有养几个月就夭折了。皇帝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精神气一下子就下去许多,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老态。

皇帝向来是个极为短命的差事,大启历史上活到六十的皇帝也就那么一两个,基本都是四十多岁没的。

现任的皇帝虽然说正是壮年,但作为一个皇帝来说,要是过两年就没了活头,对百姓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现在是京城权力交迭的时候,她这种早早调出去京城没有根基的人,要是贸贸然回去,只会被卷到风口浪尖,搞不好就当了炮灰。

还是等权力更迭完毕,新帝登基洗牌,她再回去比较安全。

那些信件里也写了些琐碎的小事,陆柒把京城的事情,挑了些有趣的事情和秦何讲了,后者哄孩子睡着了,却有些忧心忡忡:“咱们先前就说要带孩子回去看爹娘,过年那会错过了。现在胖胖也快满周岁了,咱们抓周礼在秦府办好不好?”

离开京城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去过,虽然有妻主有女儿,也常常能够收到京城的来信,可他着实想念那个地方了,想念自己住了那么长时间的屋子,更想念自己的爹娘。

陆柒只得安慰他:“你再等些时候,现在京城有些乱,最多再等一年,一年任期到了,我就能够调回京城,到时候我陪着胖胖还有你,一直常住京城好不好?”

“真的不能赶在抓周之前回去吗?”

陆柒摇摇头,很抱歉地看着他:“爹娘也想你,只是你的安危更重要。”

因为夫郎始终郁郁寡欢的缘故,春日的时候,陆柒特定将调休日都聚在一起,放了自个几天的假,顺带着带上了秦越一同去郊外踏青放纸鸢。

秦何要照顾陆旭,做了父亲的人也不像先前那么跳脱,便负责在地上铺了那种毯子,在梨花树下抱着陆旭准备野餐要吃的食物。

陆柒很顺利地就将自己的纸鸢放了起来,秦越的手里攥着一只漂亮的凤凰,也很努力地跑,但始终放不起来。

见状陆柒便慢慢收了自己手里的线,等燕子风筝手回来,便走到俨然快失去耐心的秦越面前,握住对方的小手,手把手地教她收线放线:“不要扯得太快,要张弛有度,对,就是这样。”

漂亮的凤凰晃晃悠悠地飞到天空之上,秦越面上也露出兴奋笑意:“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陆柒也笑着道:“啊是,飞起来了。”

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她瞧着小姑娘脸上的笑意暗暗的想,又夸了两句:“你笑起来好看,该多笑笑才是。”

等到玩够了,那边秦何就招呼她们过去吃东西。陆旭还没断奶,吃的还是奶果,不过她已经有几颗牙齿了,当然也可以吃一些非液态的食物。

吃东西的时候,陆柒第一当然是给夫郎食物,看秦越吃桃花糕多些,便把自己的那小份也推过去,秦越抬头看她,陆柒朝着她笑笑:“我不爱吃这个,如果你喜欢,你多吃点。”

明明根据她的了解,陆柒很喜欢吃这一种糕点,不过平常碰到秦何爱吃的,陆柒也总是会说这样的话。秦越抿了抿唇,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顺带着当天的糖炒栗子她都亲手给秦越剥了一份,在她剥栗子的时候,喝奶汁吐泡泡的陆旭突然就吐出一个音来,秦何一下子僵住了。

抬起头看着陆柒,一脸兴奋:“你刚刚听见没有,胖胖说话了,她叫我爹了!”

陆柒摇摇头,陆旭一张嘴,却吐了个泡泡,接下来就很安静了。

秦何有些失望,等到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陆旭这次发出了一个清晰且短促有力的音,这次谁都听见了“娘。”

这一回,轮到陆柒喜得呆住了。


  ☆、第084章


小陆旭发出的只是简单的单音,而且还是老半天才冒一个,但这已经足够让初为父母的两个人喜不自禁了。

陆旭学会说话,一下子又夺走了陆柒和秦何大半的注意力,这让秦越对这个小婴儿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不就是会叫几句爹娘吗,这有什么好值得骄傲高兴的。她需要学那么多东西,而且还要比同龄人出色好几倍才能够博得爹娘的注意,对小陆旭如此轻易就能够得到父母的关爱,她自是十分嫉妒。

自那次之后,陆柒对秦越的关注实际上也多了些,到底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虽然秦越已然十分早熟,但轮起收敛情绪,她还做得不是很完美。

也正是如此,陆柒才察觉到这所谓的秦家远亲对自己的女儿有不轻的敌意。她干脆把人找来,以平等的姿态而非大人对小孩的姿态,拜托对方每日照顾陆旭一段时间。

当然,也不要秦越怎么帮陆旭换湿掉的尿裤,只让她陪着陆旭玩,多抱抱她,免得下人和秦何没注意到的时候陆旭磕磕碰碰了。

秦牧这托付也不知是多长的时间,陆柒不想将人养着养着养出仇来。上次出去郊游之后,她本就打算暂时把秦越当成养女对待。要能给陆旭多添一个身份尊贵的朋友将来也是好事。

尽管对这么个哭起来吵得要命的肉团子一点好感也没有,但陆柒托付的时候很认真,秦越点点头还是勉强应了,横竖那些脏活累活有那些下人来做,她也就是牺牲自己一个时辰的时间,看在陆柒那么诚恳的份上,她就勉为其难帮她照顾这讨厌的肉团子一段时间。

秦越陪着玩了好些日子,会叫爹娘,还有发出“吃”、“蛋“这种词的陆旭也学会了多一个音。小孩是认人的,秦越身上干干净净的还带着香气,而且长得还好看

在陆旭对着秦越发出“杰杰……抱……抱”几个音节的时候,躲在暗处观察的陆柒分明瞧见秦越面上突然僵住了。还很瘦弱的十岁小女孩很吃力地把胖团子给抱了起来。

虽然她面色还是很嫌弃,但动作却小心翼翼,眼神也较从前柔和许多。

陆柒放下心来,但也还是叮嘱仆妇和伺候的奶公小心翼翼地看着小主子,又开始着手准备几日后陆旭的抓周礼。

第一个孩子,总是要无比慎重的,小孩子在当天应该穿些什么,吃些什么,大人要讲什么话,什么时辰开始,这都是有讲究的。

陆柒在这方面没有经验,好在有京城来的经验丰富的老人,一手包揽了抓周的流程,在抓周之前,一般大人就会有意识地按照自己的喜好有意的培养小孩抓动。

不过陆柒和秦何为陆旭的将来争执不下,谁也说不服了谁,便相互约好,谁也不能够刻意引导陆旭,让她自己选要抓的东西。

不管小孩抓的是什么,大人都要说好听祝福的话,到了时辰,白白胖胖的陆旭被放到一张摆满了东西的桌子上头。有文房四宝,从账房那里拿来的账本和一个玉做的小算盘,插在刀鞘里的匕首,做成各种形状的金银、各式各样的吃食,甚至还有胭脂水米分。

来的客人为了添个好,也纷纷把自己随身带的东西放到席面上去,什么玉簪玉佩、佩刀长剑还有荷包香囊。原本秦越因为陆旭又大出风头而有些不满,但看着这么热闹,也解了身上随身佩戴的玉佩搁下来放在陆旭的身边。

她解玉佩的动作看在那些跟着她来的人眼里,后者用口型焦急的说着不可,秦越却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

这一幕也落入陆柒眼中,她瞧了眼那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府中多得是比这玉成色更好的玉佩,但眼前的玉佩瞧起来就是养了多年的,怕是什么了不得的信物。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祈祷自家宝贝女儿抓到那玉佩了,等到负责抓周流程的阿公宣布可以开始。陆柒便放开陆旭的手,让白白胖胖的小婴儿拿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小孩早就褪去了刚出生那红红皱皱的丑猴儿样,一双眼睛随了陆柒,生得杏眼圆眸,皮肤和鼻子则是随了秦何,身上雪白雪白的,鼻子又高又挺,眼睫毛长而翘,嘴唇也生得可爱,一个活生生的年画娃娃,因为是秋日的缘故,她身上穿着御寒的衣服,身上还系着个有口袋的大围兜。

“小旭儿,乖,去拿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陆旭被母亲放下来,挥舞着小拳头,在铺着红布的桌子上咿咿呀呀地叫着。等叫了一会,发现没人来抱她,倒是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她瞧,小孩这才开始在桌子上乱爬。

她先是一路爬到散发着香气的糕点上,把自己喜爱的那些糕点悉数拿到了手里,立马有人说:“民以食为天,这是有福。”

但陆旭当场吃了几口糕点,能够放的都揣进了自己肚子前面的围兜里,咿咿呀呀地喊了两句,又接着往前头爬。

她一路上把散发着香味的胭脂水米分挥开,陆柒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碰到那种很有意思亮晶晶的小玩意,不管是金子还是银子,或者是宝石水晶,陆旭俱是抓了一把全塞进兜里。

陆柒脸都黑了,真是一时间疏忽,应该早早把她身上那个兜解下来才是。但现在要是把陆旭抱起来就破了规矩,而且突然“抢”了小孩东西,搞不好她就要娃娃大哭,破坏自己女儿抓周礼这种事情她也不能干啊。

陆旭倒是咯咯的笑着,完全不顾及周围人的视线,她累了就歇一会,然后精力十足地往周围爬,反正她要掉下来的时候肯定有下人接着,又及时抱她回去桌子上选定一样东西。

等到一炷香都燃得只剩下个头了,陆旭几乎把整个桌子上的东西都摸了个遍,基本上没什么意思的东西她都是摸了一下就放下,喜欢的就直接放进兜里,也不在手中爱不释手地玩多久。

秦何和陆柒看自己的孩子那是怎么都看不厌的,尽管小孩只是重复非常简单的动作,但秦越却觉得有点烦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会为了这个小破孩耽搁她那么宝贵的学习时间,还牺牲了自己的一块玉佩。

这个时候她就开始慢慢地顺着桌子往外延走了,因为步子挪得慢,所以也不明显。刚好陆旭往前面爬,她往后头走,小孩在桌子边上一直往前头爬,下人看得胆战心惊,一路跟着小孩的步伐走,生怕小主子爬歪了掉下来。

陆旭却是出人意料的方向感好,一路爬的都是直线,虽然在桌子边上,但爬行地速度和步子很稳,完全没有让人操心。

仆人眼里只瞅着陆旭,一个不小心就和走过来的秦越撞上了,这小侍慌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秦越没说什么,干脆折了方向准备直接往外头走,结果她准备抽身,衣摆却让人给拽住了,低头一看,白白胖胖的寿星正露出几颗乳牙对着她咯咯直笑。

笑也就算了,还伸手要她抱:“杰杰抱,抱宝宝。”

众目睽睽之下,秦越只好把这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寿星抱起来,结果抱着人陆旭就不肯撒手了,还很大方地掏出糕点来给陪自己玩的小姐姐一起分享。

在边上看着的秦何脸黑了,陆柒面上也一副微妙的表情。都怪她平日老是让秦越陪陆旭玩,这小孩也根本没有意识到今天这抓周意味着什么,只当是个有意思的游戏,自然让秦越抱了。

结果等到一炷香燃尽,陆旭抓住不放的东西就是秦越。

要是个男孩吧,那说不定将来就定了成亲家,可都是女孩,这旁人要说什么吉利话都不好说,只是陆旭有眼光,抓住贵人抓住时机,重视亲情,是重情重义之人,必能成大器。

当然都是些勉强想出来的吉利话,谁知道日后还真一语成谶。陆旭牢牢抓住的不是别人,正是未来的皇帝,还是青史留名的大启王朝的一代明君。

而将来和这位明君一起留名的还有和她一同开创了盛世的权臣陆旭,后来史上扒出来这段趣事,后人评价,陆旭果然是有先见之明,还在襁褓之中便能够牢牢抱住皇帝的金大腿,和皇帝有极其深厚的情谊。

因为她们的友情十分的深厚,皇帝对臣子又是极其信任,两个都是龙章凤姿的出挑人物,尽管皇帝后宫三千,子女也不少,陆旭也娶了正君,并和仅有的一位正君恩爱非常,但也禁不住后世的喜好纯爱文化的腐男小说家们脑洞打开,多次描写脑补了这一对君臣的风流韵事。

当然这个时候陆柒是不能预见自己女儿将来的大成就的,她也不知道自家女儿就这么轻易的在人生第一步就抱上了一根粗壮的金大腿,在起跑线就远远地超出其他家的儿女。

她只知道自个第一个孩子的抓周宴很失败,如果还有下一次,她绝对要提前训练,要暗箱操作,绝不能再让她们这么放飞自我,绝不!


  ☆、第085章


陆旭过一岁半生辰的时候,陆柒满了三年的任期。大启六品以上的地方官员,满了任期就要递折子上去,上头还要附一张政绩的表以及直系上司的评定推荐书。

通常不被皇帝记住的官员的留任与否就全靠这个,被皇帝记住的官员要看皇帝心情。

按理说,陆柒也算是皇亲,原本皇帝还答应了太君后和南阳帝卿早些掉她回来。先前没提前调,任期满了,怎么着都要将她调回京城。

但今年很不同寻常,皇帝被太女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又因为生了场重病,脾气越发喜怒无常,随便点一点,火药桶就炸了。

先前京城秦家来的信陆柒每一封都看了,里头只让她安心等待,也没有提任期满了之后,她会不会留任的事。

陆柒的折子和政绩小半个月前就送去了京城,十分思念着父母的秦何一直焦灼不安地等待着任命文书的到来。

他离开京城都三年了,因为要照顾陆柒还有陆旭,还有别的其他原因加起来,愣是三年期间都没有回过一次京城。尽管妻主和孩子填满了他的生活,但他着实非常想念自己的母父。

而陆柒因为在任期上待满了三年,她原本规划好的蓝图基本全按时完成了,政绩上光是税收就给她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更别提修路和其他的事了,

能不能回京城赴任对陆柒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了,但秦何这么想回京,她自然也期盼着能够回京,毕竟能让陆旭见见时常挂在她爹亲嘴边的祖父母。

在陆柒接到文书之前,秦越被京城来的人接走了。来接她的人带了信物,而且也和秦越认识,陆柒再三确认了一番,也就为秦越办了个十分丰盛的送别宴,已经学会走路的陆旭拽着秦越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还是陆柒实在是不忍心看自己女儿这惨不忍睹的样子,这才上前去把陆旭给抱开。原本秦越是很不喜欢陆旭的,但她几乎是亲手把这么个小孩带大,和陆旭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看陆旭哭得这么惨,她眼圈也红了,不过好歹是十一岁的女孩子了,她当然还是没有落泪。只是把当初那枚玉佩亲手挂到了陆旭的脖子上,又答谢了陆柒和秦何妻夫两个这些时日以来的照顾,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她回忆的地方。

秦越走了没几日,京城的文书也来了,宣旨的人还是当初给陆柒皇帝密旨的那一个。她笑着对陆柒道喜:“恭喜陆大人了,此次调回京城去,做的可是吏部侍郎。”

大启朝的吏部尚书是二品大员,吏部侍郎却是正五品的官员。但实际上各部侍郎是仅此于尚书的副手,权力之高,堪比一些四品甚至是三品的大员。

虽然同是五品官,但实际上陆柒这个官位是大大升了的。

“同喜同喜,有劳了。”陆柒谢过了来传讯的女侍,将明黄的卷轴放在喜不自禁的秦何手上。又吩咐底下人开始收拾行李。

陆柒走的时候,泉州城的百姓都来夹道送行,说的都是些挽留的话,不过任命书已经下来了,陆柒也只是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来朝这些乡亲挥手,等马车出了城门,她便钻回去,陪伴头次出远门的女儿陆旭。

车队一路十分顺利地到了京城,除了陆旭在车上颠簸时间过长,生了场小病,一路下来都是出乎意料的顺利。马车到了秦府门前停下,不等下人通报。

秦何就迫不及待地进门去见阔别许久的爹亲,陆柒跟在他的后头,抱着沉甸甸的陆旭。得了通传的南阳帝卿一出来便被秦何扑了个满怀。

他的眼眶也有几分湿润,像哄小孩子一般揉了揉秦何的头发:“你这孩子,都当爹的人了,还冒冒失失的。”在父母的眼里,无论孩子什么年纪,永远都是长不大的。

秦何抱了一会南阳帝卿,陆柒也抱着陆旭上前见过自己的岳丈:“爹亲好,这是陆旭,我和淮安的第一个女儿,今年一岁半了。”

她颠了颠陆旭:“胖胖,叫祖父。”

小孩嘴巴甜,很乖地就喊了一句:“祖父好。”

南阳帝卿盼孙女盼了这么长的时间,如今见着孩子也欢喜疯了,当场就从自家手腕上褪下玉镯下来要给自个的宝贝孙女当见面礼。

儿子儿妻也顾不着了,满心欢喜地要给自个孙女好东西。好在陆旭生来淡定,倒也没有被自个祖父这热情吓着,反而一口一个祖父的叫着,缠着要祖父抱,把南阳帝卿逗得脸上笑纹都多出几条来。

陆旭对自个这个祖父好感度出乎陆柒意料的高,她问起来的时候,这小精怪理直气壮地回答:“祖父疼我,祖父长得好看。”

那可不,南阳帝卿是出了名的美人,皇宫里男人自有一套保养的秘方,南阳帝卿虽然年逾不惑,但肌肤依旧细嫩,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但他身上岁月沉淀出来的气韵又是秦何完全不可比拟的。是个容貌和气度都十分出挑的美人。

陆柒刮刮自家女儿的小鼻子:“真是小色/鬼。”

陆旭还和她拽起文啦:“窈窕淑男,君子好逑,我是君子,不是色/鬼。”

这孩子,陆柒哭笑不得,顺着她的话道:“好好好,你是君子。到时候见了你祖母可不能这么粘她。”

陆旭扬起小脸问:“为什么,祖母不会像祖父那么喜欢我吗?”

“那倒不是,你祖母肯定和你祖父一样欢喜你,只是她可能比较严肃一点。”

“谁说我严肃了?”陆柒刚说着话呢,背后秦牧的声音便响起来。陆柒连忙向她见了礼,陆旭则躲在她的身后,从她背后探出一个头来瞅着这位传说中十分严厉的祖母。

事实证明,秦牧的严厉只是对陆柒而已,对这个十分活泼可爱的孙辈,秦牧宠起来比南阳帝卿还厉害。

堂堂户部尚书,当朝阁老,在秦府里头关起门来竟然让个一岁半的小儿骑在头上玩骑马游戏,举高高之类的更不用说了。以往是陆柒担心秦何慈父多败女,现在轮到秦何担心自家爹娘要把孩子宠坏了。

对待唯一的孙女,秦家自然是请了最好的先生来给陆旭启蒙。再次回到京城陆柒的感受也很不一样。

在地方锻炼了几年,她处理起那些繁琐的公事越发得心应手,吏部的事情她虽然是头一回接触,但这和做知州也是触类旁通的。陆柒上起手来快得很。而且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和历练好些年的官员气势都不一样。

在泉州城待了三年,虽然陆柒的容貌依旧年轻,但周身的气度说话做事的风格已经和当年那个青涩的翰林截然不同。

陆柒说到底也只是个披着年轻壳子的伪年轻,和陆柒一同进入官场的楚秋才是真真正正的年轻翘楚。

楚秋这三年来一直待在京城,从翰林做起,如今三年过去,也已经升迁到了五品的京官,楚秋成婚比她晚一些,但人家是真妻夫和睦,如今孩子都有了两个,正是少年意气,好不得意。

陆柒瞧见她的时候倒没有很是热络的迎上去,只是淡淡地见了礼,夸了楚秋一句:“一别三年,容若较之从前姿容更盛。”

楚秋不咸不淡地回应:“哪里哪里,子臻更是妙风仪。”

在陆柒看来,楚秋的容貌虽然较之从前更出众了,但她身上少了几分少年锐气,多的是官场的圆润,倒不如从前更让他心之向往了。不过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人了,她也不能指望人一点也不改变。

更何况这一次回来,她和楚秋只能成为对手,而非朋友。楚家站的队伍是二皇女,她原以为秦牧站队站得是太女,但太女出了事,秦家却稳稳当当。这次回来,她才知道秦牧是保皇党,皇帝指定谁是未来的天下之主,秦家就跟随谁。

而那个未来的皇帝,绝对不可能是楚秋一家寄予厚望的二皇女。

上朝的时候,陆柒也趁机打量了皇帝,果然,相比她离开的时候,皇帝憔悴了何止三分。

光是瞧着皇帝容貌,陆柒就觉得心惊,对方这种身体情况,也不知晓还不能撑一年。但这还不是让她惊讶的,让她惊讶的是,她随着秦何和陆旭进宫,瞧见了那个对她们一家而言,熟悉又陌生的人。


  ☆、0第086章


陆柒瞧见的人裹在厚重的斗篷里,个子不高,骨架纤细,但较先前在泉州的时候,以及拔高了好几节。对方步伐优雅,有着和这个皇宫极其相称的雍容清贵的姿态,头上戴着小小的紫金冠,俨然是这偌大皇宫里尊贵的主子们之一。

瞧见陆柒望过来,对方只给了一个神色淡漠的侧脸,面上的笑意淡得几乎不可见。陆柒心下诧异,但目光到底也没有在对方的面上停留太长的时间,只是短暂的与人对视,便急匆匆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秦越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不,对方根本就不叫秦越。她早就猜到对方和这皇宫有着莫大的联系,但今日真的见着了还是内心还是产生了巨大的波动。

秦何显然也瞧见了秦越,但当着身边人的面,他并没有将这样惊讶表现在脸上。倒是被他们陪伴着的太君后脸上明显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秦何察言观色问起,后者却以话岔了过去:“横竖是个晦气的人,咱们不提她。”

不提便不提,宫中的事情也不是秦何和陆柒这种并不算特别重视的小辈可以随意提起的。陆柒只将事情默默记在心里,等着出了宫,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事情调查清楚。

很显然,这次回了宫的秦越并没有再拼命隐瞒身份的意愿,陆柒没有花太大的代价就调查到了她的身份,先君后生的皇女。

可正是调查出这个结果才让陆柒觉得惊讶:“淮安不是说,未曾见过她吗?”若是皇女,再怎么样秦何也该见过。

如果说秦越是动了易容术和缩骨功那还好说,可对方一直是以真面目示人的,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认不出吧。

秦何也摇头:“这位皇女我确实未曾见过,还是说你其实就一直不信我。”

陆柒忙道:“我自然是信夫郎你的,既然你未曾见过,那秦越又确确实实是先君后膝下的皇女,那定是有别的隐情,事情我会去调查清楚,夫郎就不用太过操心了。”

事情肯定没有这底下人汇报的人那么简单,但皇宫里头的事情也不是好随便调查的,特别是现在皇帝又处在疑心重的情况,她也只能去问一开始把人托付给她的秦牧。

这回秦牧倒没有瞒着她的意思,把那段乱七八糟的狗血往事简明扼要的给陆柒讲了一遍。

原来那秦越确实是先君后生的皇女,只是此先君后并非众人熟知的那个先君后,对方在世的时候未曾被封后位,下了葬才让皇帝给提的份位。那男人是当今皇帝最喜爱的男子,但蓝颜薄命,又不受太君后待见,是个心思敏感的,生了秦越,不应该说皇女李越没多久之后便撒手人寰。

皇帝对李越那是又爱又恨,爱是因为这是她最爱的男人生的女儿,恨是因为要不是为了生这个女儿,她心爱的男人去的也不会那么快。

听到这里的时候陆柒只想嗤之以鼻,真要追究,那最该追究的是花心滥情又不能好好保护自己男人的皇帝,非要扯到人秦越,不李越身上去。

反正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当皇帝的是不可能责怪自己,都是因为外人蒙蔽外人使坏。不过这话陆柒是不会当着秦牧讲的,她又接着问:“可也不至于皇女越连外人的面也见过,这朝堂上宫内外从未知皇女越,陛下又怎么会有意于这样的一位皇女。”

尽管只是私下交谈,但陆柒还是习惯性地将敏感地字眼过滤掉去,反正秦牧总能弄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的。

后者道:“这宫里头,陛下明着对谁最好,那谁就是靶子,你瞧瞧太女,又瞧瞧继君后所出的那几个孩子。她们人前倒是风光无限,现在哪个有好下场的。”

陆柒微妙地悟了一个道理,总之那皇帝有些蛇精病,思考模式也和正常人不尽相同。那些霸道总裁都能虐身虐心还说着最爱你之类的屁话,李越不过是当了个宫里宫外的隐形人,好处也没少捞到,而且还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也没什么受委屈的。

秦牧见她神情又道:“先前我让你照拂着李越,这是为咱们家铺路,站对了队伍,那说好了就是从龙之功,好处自是少不了咱们家的。”

像皇权交替,往往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运气和眼力极其的重要。多少能干的大臣站错了队伍,在新皇登基之后被整治得家破人亡的。而且输就输了,往往还要毁掉一世清名,被扣个谋反或是叛国的大帽子。

陆柒凝重道:“孩儿知晓。”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卷入道皇位争夺战里头来,但现在她已经被绑在这艘船上了,退不下去,也不能自怨自艾,只能竭力地往船上加筹码,击退了敌人,她们才能活下来,才会成为书写历史的那个胜利者。

她并不了解京城情势,想要做什么还得从秦牧这边得到足够多的信息才能谋划:“母亲大人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秦牧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当然,这次回来你能帮我很多忙。”

作为吏部侍郎的陆柒迅速地忙碌起来,除了要适应吏部的生活,和那些成日戴着面具的同僚斡旋,猜测她们每句话后面的心思,琢磨出她们话中蕴含的信息,随时捕捉朝野上的最新消息。

还得无时不刻地揣摩圣心,以及在讨好皇帝的时候马屁要拍得恰到好处不露痕迹。讨好了顶头上司皇帝比什么都管用。

除了这个,她还得和皇女李越私底下接触,在朝堂上和楚秋代表的派系争锋相对。秦牧的地位太高,她位高权重,很多事情都不好出面。而陆柒则是一把锋利的剑,地位足又年轻,身上没有太多的牵扯,做出头人再合适不过。

皇帝心思复杂,涉及谋反的太女被废了又立,理由是原太女是被奸人用了巫蛊之术,所以才会被迷惑心智,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而迷惑了原太女心智的人,正是和太女相争地位颇高的某皇女。

用某来指代不过是因为这又是皇帝本人玩的一个把戏,为了给她真正想要传位的那个皇女铺平道路,她需要让自己已经羽翼丰满的女儿们一个个的斩断翅膀。昔日的太女被废了又立,不管是不是被巫蛊之术所害,她谋害生母已经是事实。

而且原本的君后已经进了冷宫,还不堪受辱自杀身亡,重新被立起来的太女根本没有审美威胁力,而被皇帝选中那个实施了巫蛊之术谋害手足的那位皇女自是不消说。

皇室女嗣单薄,这皇帝照样能够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留情面,也叫陆柒好好见识了一番什么叫天家无情、母女相残。

皇室的争斗几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而因为劳心劳肺,皇帝的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愈下。甚至到后来她私底下见了秦牧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提前做好了托孤的准备。

传位的圣旨已经拟好,那边试图谋杀皇帝的谋反部队也准备就绪。皇帝如今还未曾立李越为储君,如果皇帝死了,现在的太女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当皇帝咽下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陆柒正在皇宫中陪着李越一起接受皇帝的旨意,秦何和南阳帝卿则待在家中讨论着生养小孩的事情。

近些日子秦何食欲不是很好,太医来瞧他又有了身孕,而且还是双生子,太医诊断应该是龙凤胎。虽然不知道太医是怎么诊断出来的,但双生子更加凶险难照顾。

原本秦何养第一胎的时候身边没有父母照顾,又受了刺激。这一胎被宝贝得不得了,家里就只差没把他当老佛爷一样捧起来。陆柒牵挂着家里,这皇宫全叫叛军给围了起来。

穿着兵甲的兵士们手持长矛和弓箭围住了皇帝的寝殿,几位托孤大臣手持着圣旨骂同样身穿兵甲的前太女大逆不道。

后者冷笑一声:“孤大逆不道,母皇又何曾肯给过我和父后一条生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几位若是肯随孤,孤保你们性命和一家老小。若是不肯,成王败寇,几位都是聪明人,自当知晓下场。”

几位大臣两两对视,作为半个局内人的陆柒,则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似乎还未从皇帝死去的悲痛中回过神来的,李越的前面。

后者看了她一眼,回以她一个有些讶异的表情。陆柒则以笑容回礼,安抚性地捏了捏对方的手背,像是当初在泉州时一般,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护住她的周全。


  ☆、第8第7章


几位托孤的大臣都是皇帝精心挑选的,虽然面色有犹豫,但还是坚定地站在了李越跟前,对前太女唾弃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一个粗犷些的武将还朝着对方狠狠地呸了一口,唾沫星子都溅到这位尊贵太女脸上。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前太女面上的得色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神态,她扬起手,围着陆柒和李越的这帮人立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兵刃。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那只手上,空气中充满了肃杀之气,她的手往下压,做了一个处置的手势。几位大臣面色各异,围着陆柒的这一圈太女亲兵却被后一圈的人纷纷砍到在地。前太女脖子上也被架了一柄利刃,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太女的亲生姑母。

“姑母,你!”完全没有想到会被自己的姑母所背叛,前太女李澄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后者手中利刃更进一步,冰冷的刀子压在李澄的脖子上,在那上面划出一道红痕。

为首作乱的脖子上溅了血,那些本是围宫的人也倒了大半。一起来谋反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哪个被悄声换掉,又不敢贸然出手,李越安插在叛军中的人却一个个瞅准目标,干脆利落地将这些乱军就地处死。

被挟持的前太女被换了手,原先挟持她的女子才撕下面上的□□,露出一张让陆柒也眼熟的脸来。

这女子朝着李越单膝跪下:“陛下,微臣救驾来迟,请恕罪。”

在皇帝驾崩之前,李越还只是能够被称作殿下而已,后者抬手示意她平身:“你做得很好,孤恕你无罪。”

太女想造反,哪能做得一点痕迹都不露,在她们试图策反御林军的时候,李越手里的人就已经将这其中的人策反了一大半,不能策反的便杀掉直接易容换人。

皇帝留给李越都是最好的东西,李越要动用起这宫中势力远比李澄容易得多。陆柒早早料到李越留有后手,只是被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围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惊了一大跳。

好在她未曾有半分动摇,才能因此得到李越的信任。

太女并未被李越当场处死,只是剥夺了她的皇女身份,将人贬为庶人,并将李澄关入宗人府。

等皇帝位置坐稳了,这先太女自然会被派去为驾崩的先皇守孝。留了乱臣贼子的性命,在场兵士将领以及几位大臣皆对李越跪下齐声呼:“吾皇仁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皇登基,陆柒免不了忙得团团转,这个时候就体现她做吏部侍郎的苦处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李越登基要换的人海了去,陆柒作为负责人事的吏部,早晨一大早点卯就开始忙,应卯之后还不忘公事。

李越有心培养她做助力,可陆柒毕竟年轻,又担心她资历不够不能服众,想着法子给她增加经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睁眼闭眼都是两眼一抹黑。

但也不得不说,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下陆柒收获良多,她本就学东西快,肯下起苦功夫更是进步神速。那几位护驾有功的大臣如今都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尽管陆柒并没有做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但能够得到皇帝信任,她就是众人抢着巴结的对象。

秦府一时间宾客满门,不过悉数被府上男眷身体不便,不方便接待客人给推了。秦何怀的是双生子的事情早就传出去了,那些人倒是想来叨扰,又怕孕夫心情不好导致出个什么事。

倒时候求的事情不成,反倒和人家结了仇,根本没有人敢冒这样的风险,只是各种对孕夫好的药材啊之类源源不断地送进来。说来好笑,这些礼物里还收到一件秦何珍宝阁出的玉器。

秦何怀孕,倒给陆柒带来了一段清静。府上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多嘴的长舌公对陆旭说什么:“有了弟弟妹妹就不喜欢你”之类的话,没有陆柒在的时候,已经两岁半的陆旭便陪在自家爹亲身边天天对小宝宝说话,无非是希望弟弟妹妹乖乖巧巧啊,她会陪着她们一起玩的童言童语。

有这么个乖巧的孩子陪着,大大减轻了陆柒不在的心烦意乱。陆柒公事忙,虽然不像泉州时那般细致,但每日的亲吻和安抚也是少不了的。

等秦何月份大的时候她还会和那薄薄肚皮下的孩子互动,耳朵贴在秦何的肚子上,感受着那种奇妙的心跳声。

某日陆柒因为事情结束的早,下午便早早回来了,大着肚子的秦何躺在花园里的软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陆旭奶声奶气地在爹亲的身边念着千字文。

微风吹拂,扬起秦何散落在耳边的发丝,陆柒蓦然想起那句话来:“岁月安好,静默如初。”


  ☆、8第88章 088


秦何生孩子就在陆柒升官的后两天,虽然是第二次,陆柒也晓得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这次她又不争气地昏过去了。

换个身份传出去,陆柒这事情只会被人耻笑,说她胆子小,再上纲上线一下,那就是陆柒不堪大用。

但秦家运作能力了得,陆柒又是皇上跟前红人,还有个甚得圣心的姓陆的女儿,这事情传出去反倒成了一番美谈,人家这是关心爱护夫郎才会如此。

像那种没良心的,指不定巴望着夫郎死了好另娶呢。早知道陆柒可是入赘,如果秦何死了,那她就是自由身,想娶几个就娶几个,这么在乎夫郎,可见是真爱。

秦何果真按照大夫所说生了一儿一女,这次两个都姓秦,因为他们出生的时候下了雪,有是祥瑞,女孩叫秦明瑞,男孩就叫秦明雪。

简单粗/暴,意境还好,两个人的大名就这么定了下来。按照大人的期望,作为男孩的秦明雪要乖乖巧巧做个好孩子,女孩子淘一点没关系,只要不上房揭瓦,大人都喜欢。

但这两个偏偏像是安反了性子,秦明瑞在学业上极有天赋,可惜是个老学究,说话文绉绉,事事要讲究。

她说话一套一套的,连陆柒都不知她哪里学来那么多大道理,老是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秦明瑞身上一点小孩子的活泼可爱都看不见,活生生一个老学究。

偏偏秦明雪活泼过了头,一个男孩子,在人家撒娇卖萌要父母讲故事的时候,他就跟着那些大了他许多的女孩子上房揭瓦。

连陆柒看了都发毛的虫子他都玩得开心,还经常做写绑了鞭炮在鹅和鸭子们的尾巴上,一点然后追着那些发疯的鸭鹅满院跑。

秦何一向以慈父自居,最舍不得打孩子,像陆旭和秦明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舍得碰过。

这两个犯了错陆柒想要罚一下,秦何都劝。秦明雪则老是被他抓起来,脱了裤子打屁股。

没办法,这孩子实在是太淘了,给个窜天猴就能上天那一种,秦何倒不怕孩子将来找不着好婚事,就怕秦明雪犯错太过,他们在还能兜着,要他和陆柒没了,姐妹们也不能总护着他。

顶着尊贵身份,他要是闯出大祸来谁担得起。秦何责罚了孩子,哄人的那个每每就是陆柒,所以秦明雪跟她这个母亲更要好些。

有次秦何拿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秦明雪跑的时候,这孩子突然就停下来说了一句:“你就对我凶,对姐姐们都那么好。别人说的对,你根本就不喜欢我,重女轻男的老巫公!”

秦何脚步停了,手里的鸡毛掸子也落了下来。秦明雪见状,顿时就跑得没影。陆柒回来的时候秦何郁郁寡欢。连饭都没吃。

陆柒再三追问他不肯吭声,再去问下人,都被秦何封了嘴。还是个实在看不下去的,伺候陆柒的仆人大着胆子把事情始末学了一遍。

陆柒当场便动了怒,还是秦何安抚她:“明雪年纪小,不懂事,我没那么生气,你不要和他计较。其实他说的也对,我对他确实不够好。”

陆柒握住他的手:“年纪再小都不能当借口,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打骂他。”

虽然不打不骂,但一直以来温和的母亲板起脸来阴沉沉的模样还是让秦明雪吓了一跳。

秦明雪委委屈屈撒娇:“母亲……”

陆柒却指着墙角:“先站到那里去!”

秦明雪站好,又时不时转头看她脸色。

陆柒不为所动:“脸转过去,抬头挺胸!背挺直!手背到身后!不准乱动!”

每一句她的语气都很重,头一次她对秦明雪这么凶,后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按照陆柒的的话去做。

等他站直了,陆柒才问他:“知道自己错哪没?”

“不知道。”

陆柒的音调提了两度,后者连忙说:“我不该把鞭炮绑在狗的尾巴上,也不该把小表妹的裤腿绑在椅子上……”

他巴拉巴拉地认了一串罪名,但陆柒还是摇头说不对。

秦明雪撅起嘴:“我真不知道还干了什么!”

“你不该伤了你爹亲的心,你还记得你今天是怎么说他的吗?”

小孩脸色也不好看:“我没说错,他本来就对我不好,他偏心!娘你不能也偏心!”

她还就偏心了,不过这话她当然不会直接说出口,只是黑着一张脸道:“他是你爹亲,打你还不是因为你太淘气,不然的话,你闯出祸事来由谁担着?”

秦明雪瘪着嘴不说话,陆柒又道:“现在我和你爹还有你的祖父母是可以帮你善后,那将来呢,你等着你将来的妻主给你擦屁股?还是说等你孩子长大了要靠他们护着你,而不是你来保护她们?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省心!”

见秦明雪眼睛含泪委屈上了,陆柒仍旧硬着心肠:“你三岁的时候差点走丢了,你爹当时满城找你都快找疯了。找回来的时候他一路抱着你,结果你胡乱挣扎,跌下沟里,是你的爹他想也没想就跳下去,当时划了那么大的口子,他身上全是伤,你一点伤处都没有。你爹那么爱美的人,又那么怕疼,就只顾着怕你受伤。”

见自家儿子不吭声,陆柒又接着说:“当时你吓得他怀里哇哇大哭,这你倒不记得了。你只记得你爹打你,也不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才让他发这么大火。”

零散的事情陆柒又说了一大堆,最后说得秦明雪也不吭声,就在那里掉眼泪珠子,她叹了口气:“你就在这站着吧,想明白了再去和你爹好好道歉。不然的话,我也没有你这么没良心的儿子。“

她知道自家说话重了,可今儿个秦明雪也却是让她觉得有几分寒心了。话不说重一点,她担心秦明雪根本不当回事。

说完话她就退出去了,让下人盯着秦明雪罚站,绝不能有半点松懈。她出去没多久,秦何便进来了,他还没说什么,秦明雪就扑到他怀里道歉,父子两个说着说着就抱头痛哭起来。

在暗处看着哭得不能自拔的两个人,陆柒却松了口气。

等到秦明雪哭够了,又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问:“娘她不会真的不要我吧?”

秦何揉揉他柔软的头发:“她敢,爹帮你揍她。“

“为妻自然是不敢。”陆柒笑着出现在他们后面,把父子两个一并揽进怀里。小孩难教,有欢乐,摩擦也少不了,但这样磕磕绊绊的,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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