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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用一生来爱你
景横波走向那个卖抄手和辣炒片糕的摊子。
这摊子最简单,就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女人,可以直接排除,宫胤那个人再怎么伪装,都不可能去扮个女人。
她的目光,不禁紧紧盯在那个下抄手的伙计身上。
那伙计坐在摊子不起眼的角落,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锅里蒸汽弥漫,不仅遮住了他的脸,甚至连身形都看不清楚。
此刻走近,她才惊讶地发现,那伙计身形肥胖,看起来绝不是宫胤的型。
她的心一下沉到谷底——这个也不是,难道辨珠错了?还是她弄错了?
忽然又想,宫胤只怕身体不大行,会不会形貌发生了改变?
她并没有停步,慢慢地走过去,在那人背后,伸手掏出了辨珠。
只一眼,她便惊异地瞪大眼睛。
辨珠里的血丝,动了!
再也不是先前的顶端一折,而是开始小范围的细微游动,似一条小蛇在那中间一线逶迤,但却看不出移动的方向。
而眼前背对着她的伙计,懒懒地坐在那里,斜着笊篱就可以让抄手煮熟,根本动都没动过!
景横波的心顿时冰凉,霍然转身,极目四望。
四面都是人群,人流熙熙攘攘,来来去去,每个人或嬉笑或严肃或疲倦或从容,那些形形色色的脸,表情各异的脸,在她身侧,在这摊子四周,化为无数陌生的潮流,喧嚣来去,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说话,人声纷纷扰扰,人流呼啸而过,她立在这热闹中央,却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孤岛。
众人从摊子边经过,都诧异地看一眼这忽然傻站在摊子中的女子,她僵硬地立着,闹市人多,不时有人从她身边挤过,撞得她歪歪斜斜,或者嫌她碍事瞪她一眼,她却似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人群,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茫然而孤独的空白。
做抄手的左边案板做抄手,炒片糕的在右边案板做片糕,下抄手的紧靠在她背后下抄手,烟气腾腾里,各人在做自己的事。
辨珠紧紧地握进掌心,血水和泥水沾满手掌,细微砂砾碾着肌肤,让她微微清醒,她忽然听见有人大声道:“我点的肘子怎么还没上!”
又一人道:“我比你先点的,还没上呢,你急什么。没听伙计说,刚拨了一个人去天香居,给人家公子爷当面表演片肘子去了,人手不够呢!”
景横波霍然抬头。
还有一个人!
这三个摊子中还有一个人,刚刚走开!
她一抬头,看见几十步远处就是天香居的招牌,拔脚就奔了过去。
身后,少女停下了炒勺,婆婆看了她背影一眼,将手中抄手往锅里一抛。
烟气袅袅里,似乎有人轻轻叹息一声。
景横波还没奔到天香居,就被前方人群堵住了。
一大群家丁护卫模样的人,守住了天香居门前街道,不许人进出,最前面站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有人一眼看见她奔过来,立即指着她大叫:“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打伤了禹公子!”
身后,几个人扶着头破血流的禹公子过来,那几个锦衣男子,脸色阴鸷地盯着她,当先一人道:“拿下!”
景横波听而不闻,身形一闪,已经越过这些人,奔入了天香居,天香居里却早已没有人,客人已经被惊散,掌柜地苦着脸站在门口,景横波一把抓住掌柜问:“先前那个来片肘子的人,在哪里?”
掌柜吃了一惊,摇摇头——天香居每日人来人往,一个上门来卖小吃的伙计,哪里有人注意?
景横波只得再问:“那几个点片肘子的公子哥呢?又在哪里?”
掌柜努努嘴,似笑非笑地道:“姑娘,瞧着他们也在找你呢。”
景横波回头,就看见刚才那几个拦路的锦衣男子,正转身向她走过来。
她目光在人群中一溜,确定这群人当中,绝对没有那个片肘子的伙计,站在天香居台阶上再往摊点方向望,却看见那几处布招牌都已经取下,摊位已空——都收摊离开了。
再找出辨珠来看,一线血丝,笔直竖立,似一只漠然的眼睛。
这一霎心中失望失落,便如冰冷潮水忽然漫过头顶,头顶的日光也似忽然一黯,她竟有些站不住,靠在了店门口的柱子上。
有多大的希望,就有多大的失望,寻觅等待了大半年,好容易似乎触摸到他的衣角,却转瞬擦肩。
心中空荡,刹那间千疮百孔,每个孔都被凉风吹出凄凉长调,漫过殷殷的鲜血。
她立在台阶上,几乎忘记身在何地,要做何事,将往何处。
那几个锦衣男子,原本满面怒气要逼过来,此刻看她忽然茫然苍白,似丢了魂一般,不由怔怔地停下脚步。
景横波慢慢走下台阶,慢慢拨开人群,向外走。
“站住!”
她听而不闻。
如果听不见他的声音,万物喧嚣,于她不过是清风过耳。
一只手横在她面前,她木然地拨开。
不是他,不是他,那就所有人,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拦住她!”
脚步声杂沓,有人冲上来,七八只手,抓向她的肩头。
她一闪,已经在丈外。
她很疲倦,不想理会这世间所有纷扰。她心中千千结,都缠绕在那人手中,他不在,她就永远不能自解。哪里还有闲心去操心这人间恩怨。
头顶似乎有风声掠过,盖下一片阴影,她也不抬头去看,“嗖”地一声,面前落下一人,在四面的喝彩声中,得意地为自己的轻功挑了挑眉,手一抬,一道银色锁链,在地上撒出一个圈。
她浑浑噩噩,一脚将要踏入那个圈,那人露出得意神情,微微抬起手,准备等锁链捆住了她脚踝,就立即狠狠甩她一个大马趴,好叫这个敢对王族动手的疯疯癫癫女子,懂得自己的身份和罪过。
“呼。”一声,一条人影风一般掠过来,一把抓住景横波的手,将她狠狠一拉,冷声道:“木头!”
景横波一抬头,看见一道高高白影,掠来的风带着冷冽气息,让人想起一色皑皑的雪原。
伸过来的手微凉,骨节鲜明。
她微微抬起脸,嗅着那几分熟悉的凛冽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走开!”掠来的是南瑾,一脚踢起那锁链,锁头如蛇弹起,啪一下抽在那男子脸上,抽得那男子嗷一声惨叫,赶紧退了下去。
南瑾逼退了那男子,平平板板的脸上依旧似有怒意,重重一拽景横波,道:“你怎么了……”
她的话声忽然止住。
面前,景横波还是闭目站着,似乎在感觉着空中某种气息,长长睫毛微阖,在日光下一寸寸濡湿,闪着细碎的晶光。
她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似乎欢喜似乎空茫似乎疲倦似乎无奈,看得南瑾这样不知人间烟火的人,都怔在了那里。
好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周似乎有种极其压抑的气息,沉沉压在心头,令人不能言语。她只能怔怔地,帮景横波打发掉那些不断上来纠缠阻拦的人。
在忙着打架的间歇,她听见景横波喃喃道:“南瑾,刚才你冲过来那一霎,我差点以为是他,我差点以为,他改变主意了,愿意见我了。”
南瑾回头看看她——他是谁?称呼如此亲密,语气却如此苍凉。
“然而立刻我就知道不是。”
“可是真愿意,这样的错觉,久一点,再久一点啊……”
“一年零一个月又十天,我们失散了一年零一个月又十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肯出现在我面前?一年?两年?三年?十年?辨珠因你而热,你却让我的心渐渐冷去。”
南瑾感觉到掌间的手指,冰凉,比练了般若雪的家族中人还凉。
她再次回头时,景横波已经睁开了眼睛,甚至对她笑了笑。她的眼眸清明迥澈,似一潭静水,倒映这苍穹如许,刚才的细碎泪光,似晨露般不曾留半分痕迹。
南瑾的手指,紧了紧。
心上似同被斩了一道口子,钝钝一痛,忍不住想起自己这身不由己,永无自我,未来也不知在何处的人生。
明珠明珠,多么光辉的名字,可她的辉光,注定只能为他人照亮。
她是龙应世家培养的顶级护卫,世代只为家主效忠。
她从生下来,就应留在下一代家主身边,和他一同长大,随时等待为他奉献一切。
她的身份、武功、所练习的真气、青春、身体、所有的一切,都只等着家主随时取用。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龙应世家多年调养出的最佳药盅,供家主需要时一口饮尽。只有将她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历代家主才可能达到巅峰。家主的巅峰,也会意味着她的巅峰,只要家主愿意,从此后她就会和家主一样,成为龙应世家的主人。
但她也是龙应世家历代以来,这种顶级血护卫的唯一例外。
因为这一代的继承人,从出生不久便失踪,她成了没有主人的药盅,在寂寞的盏中渐渐冷却。
她不是龙家人,却在等待着成为龙家人,无论以什么方式。
这一等,便是二十余年。
当龙应家族终于等回了继承人,她却和家族错失。和那个自己命定的主人,再次擦肩。
今日集市之上,她终于第一次见到他,接到了他的第一个命令。
他说:从此后,你去保护她。
……
身侧,那个女子,犹自喃喃道:“你是打算用一生,来丢下我吗?”
南瑾默默凝视着景横波微微苍白的容颜。
不,她在心中轻轻道,他是用一生,来爱你。
……
纷扰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但人流没有减少,人们蜂拥而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女子,在闹市中闲庭信步,缓缓前行,一个表情冷漠,一个魂不守舍,不断有人追逐而来,持刀拿枪,要将两人捉拿,然而那些人,都无一例外地飞了出去。甚至没人能看清她们的出手,只看见跟随她们移动的人团越来越巨大,人团中不断飞出手足舞动的人体,砰砰地落了一地。
渐渐的,吃亏的人多了,追逐的人少了,南瑾和景横波依旧头也不回地出城而去,十步之外,耶律哲拦住了还想跟上去的同伴。
“不必追了,”他冷声道,“这两个女人厉害,硬拦是拦不下来的。”
“那三王子被打的事就这么算了?”有人不甘地问,“他醒转一定会怪我们办事不力!”
耶律哲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冷冷道,“今晚城外,会有大动作。到时候,我自有办法,让她们死得很干净。”
众人默然,都做出心领神会表情。
耶律哲面上平静,心中却微冷一笑。
耶律家的大公子,卷入了帝歌动乱,被判流放,现在也在押送队伍中。耶律家族早就做好打算,要在临州将大公子救出来,还不能给女王留下任何把柄。
他是此事的主持人,从禹国王都亲自赶来坐镇筹划,那位禹家公子,也就是禹国三王子,一道前来,看似探亲,实则是监督帮忙,以免留下什么首尾。
所以现在城外,精兵四伏,危机一霎,想谁死,都很容易。
他微微笑了笑。
比如要救的那位大公子,兵荒马乱,人多夜黑,如果不小心死在两个女刺客手中,也挺不错的。
他一边微笑一边转身,想着大公子这样的废棋,家族何必还要救?也该换人了。
身子转到一半,忽然僵住。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临州贵族后代们,也发出了惊讶的嘘声。
身后,不知何时,竟然高高矮矮,站了好些人。
这些人,依稀有些面熟。
捋着袖子的大汉,满头银丝一根不乱的婆婆,娇俏的少女,还有一堆都穿着干净白衣,高高大大的伙计。
都是市井百姓打扮,只是个个表情平静淡漠,淡漠到如一潭静水,让人心中生出寒意。
每个人都是普通的,细看起来,每个人都很特别。
但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这些人,落在了人群最后。
、第十一章 龙应世家
所有人都站着,唯有人群最后两个人坐着,但耶律哲自己明白,这不是他注意到对方的原因,真正吸引他第一眼就注目的,是那人与众不同的动作和气质。和他一样,其余所有临州贵族,第一眼看见的也是那个男子。
那群人最后,两个人在下棋,其中一人看不出是老者还是中年人,面容苍老,头发却乌黑。另一人则看不出是青年人还是老年人,侧面清俊,一头长发却呈银白色,在日光下流动雪月之光。
他穿一身普通白麻布衣,看上去和那群伙计打扮的人差不多,袖口也染微微油渍,但不知怎的,让人瞧着,便觉得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是好看的,而且是最好看的。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潜心棋局,指间白子光泽莹润,衬得指甲毫无血色。
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银白的发丝披在肩头,露出的半面轮廓精致如玉雕,长长睫毛一弯如乌月,静谧安详,却又令人觉得高远。
耶律哲不由自主地便盯住了他的动作,总觉得他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奇怪。
看了好半天他才发觉,这人浑身显得有些僵硬,从忽然出现在这里到现在,全身上下,始终没有任何牵扯肌肉的动作,连落子时,也是整只手不动,甚至手指也不动,只指尖轻轻一推,需要落较远的子的时候,便轻弹指尖。
武人讲究周身协调,气机流转,一个动作引动全身才正常,这样的姿态,说不出的古怪。
他正凝神相望,那白发男子,忽然眼眸一转,淡淡瞧了他一眼。
这一眼如盛夏飞雪,冰泉天泻,他只觉浑身一冷,周身竟感觉如冰锥相刺。
随即他听见那黑发老者道:“如何处理?”
白发男子轻描淡写地道,“送去给帝歌押送流放犯的队伍吧。”
耶律哲心中一震,一瞥那些高高矮矮的男女老少,那些人还是那种漠然中带着些微兴奋的表情,个个眼眸清冷见底,倒映不了这红尘喧嚣。
直觉的寒意,告诉他这批人来者不善,而且,自己这群人,很可能不是对手。
“退,立即退!”他猛地拉住身边两个青年便向后拽。
今日在场的大多是临州豪门子弟,还有来自禹国首府大都的贵族后代,他耶律氏是当地地主,有保护之责,万万闪失不得。
被他拉住的人却没他这份敏锐,犹自大声笑,“哈,这群人怎么瞧着眼熟,不是先前九吼街上摆摊的吗?怎么,想在这里摆,要爷们赏钱吗哈哈哈……”
“走!”耶律哲顾不得驳斥他们,一手抓一个向后便拖。
“至于嘛,不就是几个伪装良民的小毛贼?瞧你吓得这样?”被他抓住的人犹自不以为然,甩开耶律哲,指着一个少年鼻子笑道,“喂,拦路抢劫也不长长眼睛,不打听打听爷们名号?也罢,刚落草吧?来,爷爷数三声,给爷爷下碗抄手,爷就饶过你……咦,怎么有点冷……”他愕然住口,看见阳光下,刚才还翠绿的灌木丛,不知何时,泛上一层雪白闪亮的光泽。而四面已经有人搓搓胳膊,哆嗦着看看天,不明白这阳光灿烂四月天,怎么忽然冷如寒冬?
耶律哲脸色忽然变了,比先前更惨淡,猛地撒手,连这些身份金贵的少爷也顾不上保护了,闪身就走。
但已经迟了。
随即他就听见有人懒懒道,“好呀,吃馄饨。”
声音未落,嗖嗖一阵急响,四面寒气大作,似冰窟忽然砸在了头顶上,冷得周身血液都要在刹那结冰,耶律哲听见身后扑通扑通,人体倒地之声不绝,听起来真像一个个往锅里下馄饨,那声音响起速度极快,分明没有遇见任何抵抗,没有惊叫没有惨呼,只有无边无际蔓延的寒气,周身的景物头顶的阳光都已经看不清,因为冷热的相激,泛起一阵茫茫的白色雾气,在这样彻骨的寒冷雾气里听着那不绝的扑通之声,真让人感觉自己就是水汽腾腾锅中一颗馄饨,耶律哲从来不知道,没有惨叫的战斗也如此可怖,天地好像忽然换了个空间,影影绰绰一片苍白,而他不知身在何处。
很快身后就静了,他不敢回头拼命狂奔,只望能逃出寒冷雾气的范围,然而脚下一滑,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过,他砰然跌倒在地,竟然被那骨碌碌的东西带滑出老远,眼前忽然一亮,似乎破雾而出,他心中大喜,以为自己运气好,跑得远,终于逃脱险境,然而勉力睁开被冰霜凝住的眼睛,却看见刚才那个离自己不过几步远的小山坡,翠绿的山坡已经整个变成了银白了,连同周围杨柳繁花,忽然都一片霜白,柳枝上垂挂下沉甸甸的银条,和地面霜草冻在了一起,没有草的地方,露出冻得黧黑的地面,人间繁华四月天,一转眼竟然成了一幅冰霜水墨。
他从咽喉里啊啊地发出声音,热气呵在眼前模糊了眼睛。
这一刻寒意从心底遍及全身——这样的寒冷,不就是九重天门的风格么?他见过家族骄傲三公子出手,也是这样晴日飞雪,寒气渗骨,不,不,三公子的出手,远远没有这样的威势,可九重天门和耶律家一向交好,为什么会突然对他们出手……
他渐渐无法思考了,寒冷冻住了全部的意识,最后的清醒时间,他感觉到有人走过来,随随便便拎起他一扔,笑道:“好大一碗抄手!”
……
雾气渐渐消散,冰霜在日光下迅速褪去,翠绿草叶和青青柳枝重新涂抹颜色,天地似在刹那回春。
那群公子哥儿已经滚成一团雪白的抄手,连衣裳都被冰霜粘结在一起,那群高高大大的伙计们,一脸嫌弃地用手指拎着他们的衣领,在手上甩啊甩,偶尔撞在一起,冰棍一样邦邦作响。
那边下棋的两个人还在下棋,黑发老者看也不看地吩咐:“等冰冻解除了再送去帝歌押送队伍的营地里去。”
那口气,好像在吩咐等抄手解冻了再下锅。
白发男子始终没说话,神情浅淡,日光耀在他鼻尖上,也似冰霜一样闪着光。而他眸子乌黑幽沉,是星光尽头的黑夜。
子弟们拎着人走了,黑发老者神情愉悦地道:“你今日有进步。”
白发男子淡淡一笑。
“整整一年了,终于能动弹了,虽然只是手指。”老者神情微喟,“自明日始,可以进行恢复训练。”
白发男子还是无喜无怒模样,道,“大抵要换个地方了。”
“也该换了。他们都腻了。”老者又下一子,抬眼看看那群神态自如的男女老少,“看上去正常多了,可也越来越不像咱们家的人了。”
“咱们家的人,该是什么样子?”白发男子随意下了一子。
老者怔了怔,半晌轻轻叹息,“也是。经过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龙家。相比于刚出来时,这群人半疯半傻,现在算是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傻。”
白发男子微微莞尔。
那群年轻伙计听着两人对话,无动于衷模样,几个略微年长一些的,眼底却露出唏嘘之色。
原先从雪山湖底刚出来的时候,听说要游走大荒历练,所有人都是反对的,龙应世家世代隐居,不涉红尘,怎屑与凡人为伍,怎能沾染人间烟火?
然而当时回头看看那些子弟——哪里还有一分龙应世家子弟风采?经过多年地底幽禁,不见外人,不通世情,很多人木讷少语,思维缓慢,目光呆滞,连基本的沟通之能都将丧失,人与人之间情感变得漠然,更因为多年压抑生活,一时无法适应忽然缓和自由的氛围,子弟们精神紧绷,互相排斥,因为很小的冲突就可能爆发流血事件,甚至险些酿出人命事故。
换成常人也许会好点,但龙家世家对子弟的教育本就是清心寡欲,冷漠自持,个性和环境的双重压抑,导致了这一代子弟潜在的性格危险,直到他们被救出,有人目光清醒地指出,龙应世家必须改变,才有了后来的红尘行走。
接触喧嚣,接触人群,接触人间光怪陆离事务,才能渐渐将那些被雪山冻麻木的心,渐渐熏热,找回属于人的活气来。
而在一路的行走中,这群人也一直在寻找各地的著名药用沼泽进行治疗——龙应世家的血脉之毒,是无解的命题,当初世家的驻地有专门的药物抑制,但已经被许平然毁去,现在想要世代承续,也需要更多的办法。
白发男子看了看那群男子,眼底微露笑意,本来这群家伙还变不成这样子,只是在经过蒙国时,遇见了紫微上人,老家伙对这群木讷的龙应世家子弟很感兴趣,跳出来调教了他们几天,之后便显得不可收拾——人总是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想到紫微他就想到耶律询如,然而他却没在紫微身边见到她,老家伙提到她的神情也很古怪,不肯说明耶律询如现在怎样,也不肯回到景横波身边,显然是有难言之隐。
由紫微的态度又想到自己,他不禁轻轻一叹。
这世间多少身不由己,又多少无可奈何。
上雪山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心口那根针,虽然借助慕容箴的暗杀碎去,却没有能完全破体而出,而是瞬间游走了全身,之后虽说钓宗主救亲人并没有出手纯以智计取胜,但前后所耗心力,已经令他再也压不住伤势和毒势,带着全族离开雪山时,那些碎片堵塞了全身经脉,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去,之后全族施救,用尽办法,才抢回一线生机,但当时,也已经全身不能动弹,几乎成了废人。
那是一段日夜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日子,他知道自己随时会死去,偶尔清醒的间歇,会听说她一路轰轰烈烈攻帝歌的消息,这令他欣慰又担心,有时候昏迷中,他会喃喃着到她那儿去,和以前一样,陪她一起,看遍大荒诡谲和朝争,然而当天光从眼前清晰亮起,他便知道,不可以。
她若见他那个样子,她若见他朝不保夕,便会再也无心战事,无心帝歌,而在那样的情形下,分心很可能带来的就是她和无数无辜士兵的死亡。
他可以不再助她强大,但也绝不能成为她的弱点,和她相遇至今,都在为她的强大铺路,怎可在最为接近目标那一刻,因自己令她竭蹶?
当他稍稍脱离危险,才注意到自己的族人,因为天生性格武功限制,和长年地底幽禁,快成了一群疯子,从那一刻起,他力排众议,带着族人辗转大荒,寻找机会救自己,也救回族人。
他的手指,在白子上轻轻敲击——一年又一个月零十天,他和她分开已经一年又一个月零十天了,其中一年又一个月,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最近十天,他才开始恢复手指机能,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下下棋,将笊篱在汤锅里稍微倾斜,捞起馄饨。
刚才她在摊位上疯狂寻找,他在摊位后将她凝望。
她在摊位中失魂落魄,他在她背后下抄手。
她手中辨珠,在刚接近他那一刻便已经被他发觉,辨珠的血引是已经渗入血液的东西,无法清除,但他却可以控制全身气血,令气血发生波动,从而引起辨珠的动静。
景横波会看见血丝的游动,但那游动并无方向指示,那是因为,其实他还是没有动,动的只是周身血气——他本就是重伤重病的人,气血反应和别人不一样。
那一霎他对着热气腾腾的汤锅,明明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到身后是一座人流中的孤岛。
她在人群中,将背影站成了茕茕孑立那一条。
那是他心中最明媚光艳的女子,是整个大荒的繁花烂漫,云霞满天,可那一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孤独和寂寞吞噬,天地洪流,不过是黑洞一般的背景。
他心中微微一痛,脸色一白。
黑发老者忽然看了他一眼,黑子啪地一落,“先前我看见明珠了。”
“是。”他语气三分尊敬。这是他的伯父,龙应世家上一代硕果仅存的长辈,多年中毒幽禁岁月里,亲人的不断死亡和压抑黑暗的环境,几度给龙家带来灭顶危机,多亏了龙翟沉稳冷静,安抚子弟,和许平然不断周旋,甚至找到机会向外传递信息,给了他蛛丝马迹的线索,他才能在最后将全族救出,可以说是这个老人支撑了整个龙家的精神,终于熬到了自由的这一日。他将全族救出后濒临死亡,又是这位伯父,全力救他回阳,在他稍稍恢复后,又将全族事务托付——并不是甩手不管,只是希望给他压上家族责任,鼓励他为了家族坚持求生罢了。
他的亲生父母,早早去世,他一生不懂亲情,救全族也不过是为了解身上的毒,然而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亲族存在的温暖意义。
“当初许平然下雪山,要提一个龙家子弟为人质,我怕她是为了要对付你,使了计让明珠去,就是希望万一真的遇上,明珠可以以死保你性命。没想到这孩子命大,竟然安然无恙,你既然看见,为何不让她回来?”
他微微一笑,“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龙翟停了手,凝目看他,“明珠是你的药盅,二十多年培养都只是为你。你现在状况这么糟糕,正是用她的要紧时候,她在你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笑而不语。
龙翟却不肯放弃。
“就算你现在不想要她,也不能随意抛开她。作为一个药盅,你该明白她吃过多少苦,她要从三岁开始洗筋伐髓,从五岁开始尝遍天下之毒,将身体生生培养成药物和毒物的熔炉,更不要提作为顶级护卫的各种严酷训练,永远呆在最恶劣的环境,永远接受最残酷的挑战。为了你,她必须完美强大,不惧伤毒,周身上下,没有任何缺点。但世上一切的完美都有代价,经过这样的训练,她的身体会留下致命隐患,只有和你在一起,你和她才会得救并完满,你才能好好活下去。”他声音渐渐森然,“而她,等到今天,牺牲了一切,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你,和龙应世家,都将对她,永远亏欠。”
☆、第十二章 雨夜相遇
面对黑发老者逼问,宫胤只是沉默,半晌,指尖轻弹,落子声音清脆,“着!”
黑发老者一愣,低头看棋盘,半晌长叹一口气,“趁虚而入,围城打劫,你又赢了……说这样的事,你还在专心下棋,你一生,就没有分心或心神波动的时候吗?”
宫胤将棋子收起,黑白子落于青玉罐中声音清脆,他语声很轻,却在琳琅脆响中分外清晰。
“有。”
“为谁?”
他默然,指尖在光润的棋子上摩挲,想着那人的肌肤,也如这玉子一般,光润洁白,今日相见,近在咫尺,有那么一霎,他险些丢掉了手中笊篱,从烟气中探出手去,抚一抚她已经消瘦的肩。
他垂下眼,浓长的睫毛下阴影淡淡。
“那个寻你的女子?先前站在明珠身边的那个?”黑发老者眉宇间有阴霾之色,“你该知道,作为龙应世家新一代主事者,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问话没有回答,宫胤在不紧不慢地收拾棋子,龙翟看他神情,便知道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而且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结束。
龙翟微微皱起眉。和宫胤相处一年,他也知道这久别重逢的侄子是个什么性子,足够坚毅也足够睿智,不动声色间谋划周全,否则他也不会放心以整个龙应世家相托,但这样的天生领导人物,也多半心志坚决,决定的事情不容他人置喙,明珠的事情,他已经说过多次,明摆着宫胤宁可自己慢慢恢复甚至恢复不了,也绝不会接受这盏已经等了他二十多年的药盅。
然而龙应世家凋零至此,需要恢复元气,需要继续繁衍,需要重现当初第一世家的荣光,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最为强大的家主,宫胤坚持不肯接受明珠,影响的不仅是他和明珠,还有整个家族。
宫胤不能恢复,就不能解去全族的毒,难道龙应世家,要因为他对那个女子的坚持和痴情,再次堕入永恒地狱,断子绝孙吗?
黑发老者看着宫胤淡然眉眼,那般从容神情,暗含着的却是不容动摇的权威,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那群子弟们去送抓来的人质了,不过他们和宫胤都不知道,在那群公子哥儿身上,他已经留了给明珠的记号。
他相信,当明珠知道那女子的身份,她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
景横波独自站在山坡上,迎着风。
黄昏的风湿润润的,扑在发上微凉,远处的天色淡青微黑,今夜一定有雨。
宫胤现在在做什么?和那群人在一起吗?那群人是他的家人吗?他那样不染人间烟火的人,竟然会在闹市之中摆摊,真是难以想象。
此刻天阴欲雨,他们已经收了摊,该是吃晚饭的时辰了,她想着,或者在客栈,或者在民房,那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淘米做饭,围炉而坐,宫胤坐在中间,眼前蒸腾着饭菜的香气,身边是亲人被炉火映红的笑脸。
这么想的时候,她隐隐作痛的心,似乎便得了几分安慰——如果他没有健康,没有她,她愿意他有亲人陪伴,以作补偿。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并不快乐吧,殚精竭虑,日夜思谋,没有一天真正从容温馨的日子,现在和家人在一起,也许更适合他,但愿亲情的温暖,能焐热那颗千疮百孔,受尽风霜的心。
这么一想,那种排山倒海的懊恼和失望便淡了许多,她本有冲动,此刻亮明身份,点齐所有人手,潜入临州,一家一家地寻找,直到找到他为止,然而心里明白,他若不想见,她便找不见。
那便将路继续走下去吧,宫胤,我在路上,我在行走,你若在身侧,请你好好看着我。
景横波三口两口扒完自己手中已经冷掉的饭,她原本吃不下,不过今晚需要体力。
她下了山坡,向营地走,随手抓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士兵,道:“今晚要下雨,临州那边可能有人来劫人,和总队长说一声,请大家做好防备。”
望望天色,她又道:“可能还会有禹国军队参与,会是一场硬仗,一定要小心。”
那士兵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很不友善,景横波扔下他往外走,她还要去查查四面是否有军队掩藏。
今天在临州集市遇见的那个禹公子,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可能是禹国王族。
临州是禹国边境城池,轻易不会出现王族,联想到之前发现的禹国对耶律世家的支持,这位禹公子的来意,可就很清楚了。
禹国毕竟还属于帝歌之臣,来自帝歌的流放犯押送队伍,事先已经做过通关,任何国家部族都不能阻碍,所以禹国王子就算打算帮耶律世家救回他们家的大公子,也不会明目张胆,应该会有一支秘密军队,就在临州附近。
她匆匆离开,那个士兵因为还有任务,也因为对她没好感,并没有急着把她的话告诉队长蒋亚,等他终于有空去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蒋亚已经照常安排好了夜间的守卫,听说那个关系户说今晚有人来袭,不屑地冷笑一声,再听说禹国军队也可能来袭,冷笑变成了大笑。
“开玩笑吧,说耶律家会来抢人,这个我觉得有可能,虽然还是太快了点。但是禹国军队怎么来?这附近方圆百里,山势险峻,我们都查探过,根本不可能有军队,地形也不利于骑兵长奔夜袭,而临州虽是边境,却离禹国边军驻地还远,整个临州日常驻军只有一千,也没有任何调动的迹象。禹国大王没事做疯了,要和女王公然作对?”
众人都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那个关系户,整天浑浑噩噩,万事不理,被大家冷遇久了,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神经兮兮的话,这是想危言耸听,引起大家注意?
“别理他。”蒋亚一边挥手一边往帐篷走,“这小子信口开河,咱们真听了他的,出了什么岔子,和禹国交恶,他又不用承担责任。咱们还是老计划,今晚全部以圆阵休憩,所有将士分两班,值上半夜和下半夜,衣甲不卸,武器不除。全员戒备!”
……
天如一只倒扣的锅,黑沉沉压在大地上,除了偶尔划空而过的青色和紫色闪电,不见一丝光线,山头和树木,在这样风雨欲来的漆黑的夜里,连绵成一片片更沉的暗影。
在那些暗影的顶端,时而会闪过一条影子,因为速度太快,会让人错觉那不过是被风扯起的树梢。
那条影子,是景横波。
她已经离开了驻地二十里,进入了周边崇山峻岭之中,寻找着那支隐藏的禹国军队。
这支军队不可能是骑兵,但一定是擅长隐匿踪迹的精兵,所以她队伍的斥候,才会没有发现。
本来她故意安排队伍经过禹国,是为了钓出耶律家族,有查探耶律祁下落的打算,只要解决了耶律家族,她也不想惹事。但当她在禹国发现了宫胤的踪迹,又发现了禹国王族出现在临州之后,她的计划就改变了。
她要拿下这支禹国军队,她要搅乱禹国,她要顺便把禹国夺在手中!
只要她还在惹事,她就不信宫胤能放下心跑路!
景横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空,闪电越来越密集,雷雨快要落下来了。
她已经用自己的瞬移,最快速度跑了营地周围最可能出现军队的三座山脚,现在这里,是最大的一处区域,她要赶在下雨前,将那支军队找出来,给予最大杀伤,一旦大雨倾盆,能见度会更低。
黑暗中山势影影绰绰,所有景物都在闪电和天光下反射幽暗的光,草丛摇动,山石铁青,似藏着无数幻影。
景横波心中有些发急。
她得先找到这支军队,出手打乱他们的计划,之后还要赶回营地,以免营地被耶律世家攻破,如果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找到这支军队,时间就会来不及。
面前,是整整一个狭长的山谷,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十有八九禹国军队就埋伏在这里,但峡谷有三个出口,前后足有二十里的长度,要怎样一瞬间找到并给予打击?
“豁啦!”一声裂响,恍如苍穹被撕裂,露一线苍白肌肉,豆大雨点啪啪落了下来,风横雨狂,草木被扯成长长一线。
雨点打在脸上生痛,景横波忽然掠起,闪掠中双手连挥,一阵细碎急响,她所经之处,身前后左右,所有细碎山石瞬间浮起,卷到空中,再随着雨点的落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她一路飞掠,山石便伴她的飞掠一路卷起落下,石雨伴随着天雨,重重地砸在草丛中,石头上,地面上,山崖间。
草丛中,石头下。
一片片黑色的皮状物,覆盖在山石附近,一动不动,在这样的天气里,看起来便和真正的草丛山石没有区别。
电闪雷鸣里,皮状物下,却有对话悄悄响起。
“哎呀,是不是下冰雹了,好痛!”
“我也觉得是冰雹,这冰雹得多大啊,砸得我脑门都肿了!”
“是啊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大这么重的冰雹,这冰雹要是一直这样下,咱们还能顺利完成袭杀任务么?”
“不能这样挨砸啊,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出手?”
“噤声!”一个声音森然道,“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冰雹砸几下就动弹,你们还配做禹国风之队?必须要等到耶律世家先出手占据上风,咱们才能出手,不能留下一丝痕迹,否则给女王发现,禹国就有大乱!不管多痛,都给我忍着!”
山石依旧沉默着。
“冰雹”一直在下着,山石有大有小,砸到重要位置,也是很要命的。一个趴着的士兵,忽然听见“砰”一声闷响,随即脚趾头一阵剧痛。
十趾连心,他虽然没有发出惨叫,身子却不可抑制地一抽。
“哗啦”一声响,用来隐蔽的黑色皮状物翻开半边。
已经掠过去的景横波霍然回首,眼角瞥见某处一片奇异反光。
她眼睛一亮,立即又掠了回来,看一眼底下似乎特别密集的黑色山石,冷冷一笑。
终于找到了。
探手入怀,摸出一个针囊,里面都是淬毒的牛毛细针,她不需要学会发暗器的手法,她的控物之能,可以让暗器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哗啦啦。”大雨在这一刻当头浇下。
景横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一半杀气一半兴奋。
远处隐隐似有烟花亮起,她看了一眼,那方向还在营地南侧二十里处,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该是裴枢偷偷跟着保护她的队伍,因为怕她发现,一直跟在她后面几十里,这是忽然失去了她的踪迹,在以烟花询问。
但现在不是回答的时刻,再说现在裴枢赶过来也来不及。
针囊掏在手里,看着底下毫无所觉的军队,她微微兴奋,因此也就没有抬起头看一眼。
头顶上,那处微微翘起的山崖,看起来特别厚,此刻山崖上,似乎有黑皮在剥落,仔细一看,却是一个个的人,掀开了头顶的伪装的黑绿色皮状物,站了起来。
景横波也没有想到,禹国的这支精兵,是分两处埋伏的,一处在山谷里,一处在山顶。山谷里的人无法发现她,在等着外边的号令,但山顶上的人,却能将她看得清楚。
山顶上一个男子慢慢站起,夜色中身形高颀,紧身衣裹得周身线条柔韧,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住了景横波,忽然一伸手,身边随从,立即递过来一张弩弓。
其余人则在扯动腰间,他们的腰间都有活扣绊锁和钢丝,借助钢丝可以在群山之间攀援跳跃,以最快速度到达目的地,禹国山多,这些人在山间似一缕风,一缕收割人命的风,忽焉而至,血落风中。
所以称风之队。
那些黑衣人影,手一振,钢丝弹出,在山崖上毫无声息地滑下,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悄然向半山的景横波逼去。
而那块虎牙一样的山崖巅峰上。
那高颀男子,缓缓拉开了弓弩,对准了景横波的后心。
……
在山崖的背面,另一处较矮的山崖。
山风狂雨,打湿了白色麻衣。一群青年男子,一脸无谓地抱臂站在雨中,仰头对着天上的闪电。
狂风将宫胤的银白长发拂起,掠过他深如永夜的眼。他似乎在听着风里的动静,又似乎只是在出神。
忽然他道:“想不去挑粪,可以。你们比赛一下,前头山头上那批人,谁毫无痕迹地解决最多,谁就可以由解决最少的人代挑。”
数道白影立即电一般地射出。
……
雨哗哗地下着。
谷底士兵一动不动。
谷中景横波扬起针囊。
谷顶黑衣人弩弓吱吱嘎嘎作响。
风大雨大,掩盖了一切声响,谷底士兵凝神等待命令,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谷中的景横波,凝神准备覆灭这支军队,对头顶即将到来的危险,也毫无所觉。
电光一闪。
无数牛毛细针飞起,散开!
山顶上黑衣人开弦!
“哧哧”急响,黑衣人沿着钢丝,闪电滑下!五丈、三丈、两丈、一丈……
电光一闪。
一闪的电光间,隐约还似有无数白光一闪。
山顶上破空声急响,弩箭射出,声势狂烈,摧得崖边长草狂舞。
高颀男子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即笑容在嘴角凝住。
半空中,一支白箭斜刺里忽然射来,正击在弩箭前端,“铿”然一响,白屑四溅,那白色箭化为无数碎屑,一半在空中被雨打去,一半直射那男子,那男子大惊之下一个仰翻避过,站定之后却找不到那碎屑和断箭,只隐约看见一点似乎是冰屑的东西,瞬间被雨打风吹去。
等他再去看自己那箭,已经斜斜射偏在景横波身后一处山壁的缝隙中。此时正好一声惊雷,盖住了一切风声和变化。
男子脸色大变。
与此同时,那群攀钢丝飞滑而下的黑衣人们,忽然在半空身子一顿。
他们瞪大眼,盯着黑暗中抖动的钢丝——不知何时,钢丝已经变成白色,结了一层冰霜。
结了冰的钢丝无法再滑动,但这样的天气,怎么会结冰?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闷雷,闷雷里唰唰声响,就在背后,他们在半空转身不便,下意识翻身想要避开,却觉得四面气温忽降,一片濛濛的雪花,忽然就罩在了头顶。
然后,血液也缓了,动作也僵了,身体也慢了,天地也凝固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所有人都在想,四月天,哪来的雪?
就在这一刻。
景横波手一挥。
无数细针,伴天际闪电,猛然落下。
穿透那些薄薄的伪装物,刺入那些毫无防备的躯体,针上的麻痹药物立即顺血管奔腾,那些咬牙静静埋伏的士兵们,这下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
雷声如战车,闷闷轧过黧黑的天际。闪电在青黛色的苍穹上忽隐忽现,照得这山间景物也忽隐忽现,一闪一闪的电光里,那些黑衣人,僵直地挂在钢丝上。
远远看去,他们像是悬空在空中晃动,在电光中摆荡,诡异如妖。
一群白影无声飘了过来,在钢丝上跑来跑去,一个个地点数,为计算到底哪个是自己杀的,大打出手。
可不管人怎么死,架怎么打,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山风狂烈山雨飞,尸体与白影就在头顶徜徉。
此时若有人抬头看,只怕魂要吓掉半个。
景横波一直没有抬头看。
雨太大,雷声太响,天地如擂鼓,她的注意力太集中,她要一举制服一支军队,根本没有想打,就在这一霎间,头顶之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死了这么多人。
这些杀机,也许真到了她面前,她也能躲开,但势必会惊动山谷下的伏兵,一举成擒也就再也做不到。
头顶上白衣人将尸体一具具解了,背上了崖,他们没争执出结果,准备到崖上打一架再决定。
景横波终于落到了谷底,在那些伪装物上一路查看过去。
跑了好长一段,毫无动静,掀开一片伪装,看见僵硬的躯体。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搞定了。
一时觉得疲惫——整晚奔波,大规模地使用异能,最后这对着全谷士兵的毒针袭击,更是涉及面积巨大,耗费了她无数精力,此时事情一解决,她顿时一个踉跄,恨不得就此睡倒在泥水中。
抹抹脸,她准备休息一下再回去,不然后头难以支撑。抬眼四处望望,不远处就有一个不大的山壁凹陷,可以避雨。
她一脚高一脚低地过去,远远地看见那山壁旁也有一块石头,可以供人依靠,色泽青灰,有点像刚才那些人披的伪装物。
随即她就笑了,真是看多了就有错觉,这底下披着伪装物的士兵她都查看过了,全部都被治住了,再说再有埋伏的士兵,也不会那个姿势在那山壁前。
不过虽然很累,她还是在走到那山壁前的时候,按了按那山石,雨大,山石全湿,触感都是冰冷的,手底感觉很硬,不是柔软活动的人的躯体感。
她又笑了笑,笑自己疑神疑鬼,然后坐进山壁凹陷处,腿长长伸了出去,身子舒服地依靠在那块石头上。
靠上去的时候,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转瞬即逝。
太累了,一靠上那很舒适的石头,她眼皮就禁不住合起,忍不住要睡过去。
山风将雨气狂猛地送进来,那是一种湿润的,微带腥气的气息。
她在睡过去之前,忽然感觉自己,嗅见了另外一股完全不同雨气的气息。
☆、第十二章 缱绻相拥
那股气息清清淡淡,自鼻端掠过,转瞬被风雨卷去。
她太累了,心头虽然有模模糊糊的感觉,却睁不开眼睛。
她沉入了睡乡,梦里白影飞掠,倏忽来去,梦里一抹淡淡香气与雾气共同缭绕,雾气尽头,看见倾世清雅容颜。
壁凹外大雨哗哗下着,她靠着的那石头,一半在凹陷里,一半在凹陷外。凹陷外的那一半,被雨打湿,风从山谷空旷处呼啸而来,哗啦啦掀动草木,隐约那石头底端,微微颤动。
雨中忽然多了一顶黑伞,无声无息移动而至,伞下一张苍白漠然的少女的脸。
她行走无声,停在了景横波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睡颜,一抬手,点了她睡穴。
然后她放下伞,将景横波扶起,一掀她身后竖石。
黑青色的皮状物落下,他垂着眼眸,半身任她依靠,半身在雨中。
少女眼中闪过一抹不解的情绪,轻轻道:“您等的就是她?”
方才他将子弟们都派出去杀人比赛,随即便命她背他下山,在这山谷中唯一一个可藏人的山壁凹陷处坐下,披上了那些士兵用来伪装的皮状物。
他山石一般坐在那里,在大雨中默然等待,挡住这贯穿纵横的风雨,只为给她停留时,一个依靠。
宫胤没有回答,低头凝视着景横波,她微卷的睫毛在他的下颌下低垂,呼吸匀净清甜。
少女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神情——龙应世家不重人间情欲,她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
宫胤轻轻移动手指,拨去景横波粘在额上一缕乱发,指尖绕着黑发久久盘桓,直到用掌心将发丝捂干。
她的发间依旧是那般馥郁香气,隔一年零一个月又十一天而不改,分离的时光如此漫长,再次嗅见便如再遇前生。
少女瞧着,只觉得心中一动,只觉得这样的一幕如这一刻忽转绵密的雨丝,令心底微凉惆怅。愿意多看一眼,又觉多看也是心伤。
她不明白,这叫刻骨相思。
宫胤似乎并不在乎她在场,也不在乎她想什么,他的手指慢慢贴靠上景横波脸颊,指尖所经之处,景横波身上蒸腾出微微白气。
他在用内力为景横波驱除寒气,以免雨夜睡觉,会令她着凉。
他因为经脉被针碎片所堵,不能动弹,但内力仍在,但这样的举动,仍旧是不利于恢复的,那少女身负为他治病之责,见状嘴唇一动便要阻止,然而一眼看见那两人神情,忽然心中一震。
雨幕如织,山壁幽暗,他轻轻揽着她,垂下的眼睫只笼住有她的小世界。
她虽在睡梦中,也似有感应,微微挪了挪身子,靠他更近,唇角现一抹淡淡笑意。
那笑意满足而沉溺,如遇美梦。
少女立在雨中,看那两人,忽然明白何谓不着一字,不言一语,自生缱绻。
她忽然觉得自己多余,默默转过身去,撑起了伞。
雨丝涂抹天地,四月山间犹清凉,朦胧横竖丝里,相拥的人沉默将这相遇一刻共享。
天风在山谷中呜咽,似吟唱似轻叹,山洞前以背相对的少女,睁大眼凝视这无法贯穿的雨夜,眼底隐隐闪着泪光。
雨势渐渐弱了,山间传来鸟的清鸣,少女转过身去,看着那两人在天光中静默相拥的姿态,忽觉催促的话说不出口。
宫胤轻轻将景横波最后一缕乱发理好,顺在耳后,平静地道:“走吧。”
少女背起他,走之前犹自不忘按照他吩咐,找来一块长长的石头,披上刚才的伪装物,靠在景横波身后。
将要纵身而起的时候,她最后微微转身,不是自己想看景横波,而是想让宫胤多看一眼。
宫胤却没有随之转眼。
不用再看,她的姿态是烙在他心版上的浮雕,永不抹灭。
他只需要记住刚才那一刻,时隔一年多之后,他终于再次揽她入怀,和她共享一次难得的静谧。只需要记住她温存柔软在他怀中,似一捧云,飞进他一色荒凉的世界里。
而这一次后,或许以后还会再见,但想要再次相拥,全凭天意给予的缘分。
看天意愿意让他活多久。
在没有生命保障之前,他宁可她不确定他的存在,宁可她以为他长长久久,健健康康地,在这大荒的某个角落生存。
少女纵身而起,迎面的风扑打而来彻骨清凉,她听着身后那人平静的呼吸,想着这样的感情她不懂,只是忽然明白,这样的感情她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而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会懂,不会有。
然而不知道这是缺憾还是幸福。
她想,她还是宁可,不会懂,不会有。
……
景横波慢慢睁开眼睛。
这一觉好睡,好久没有过这样深层甜美的睡眠,似乎从宫胤失踪之后,就没有过了。
醒来那一刻她觉得浑身血脉通畅,精力弥漫,似乎只是一觉,便原地满血复活了。
她坐起来,有点怔怔的,想着睡一觉就能这样恢复了?以前怎么没睡出这种效果?
探头看看,外头的雨停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裳干了。
这大半夜的淋雨,这么快就干了?雨到底是什么时候停的?
又觉眼角绷紧,伸手摸摸,似乎有一点泪。
睡觉只听说睡出口水,没听过睡出眼泪,做噩梦了?可印象中完全没有。
想了一会没答案,还惦记着赶回去,不能确定押送队伍能否对付得了耶律世家的人手。她站起身,正要转身,忽然停住。
她眼光,落在身后那块石头上。
这块石头,好像有点不对。
她记得她进这个山壁凹陷处时,特意看了一眼这石头,因为这山谷中石头多半方正或扁圆,很少有这样瘦长的石头。
现在这块石头,已经变成了方方的一块山石,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块石头不是刚才那块,如果是这块的话,这么方,不大好依靠,她根本不能睡得那么舒服。
有人来过?换了石头?
她心中一惊,好端端来个人,是敌是友,不对她下手,换一块石头干嘛?
她忽然一颤,脑中似电流劈过,霍然转头四望。
山谷空寂,天色黝黯,四面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撒开双腿,在山谷中一阵翻找,除了给她整倒的那些士兵,没有别人。
她蹿上山腰,看见半山腰上有一些钢丝,黑色的钢丝横亘在黑夜中,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再往上奔,到了山顶,山顶上有很多杂沓的脚印,一支断裂的弩弓扔在地上。
她浑身唰一下凉了。
就在先前,这山顶上有人!
那个时候在山顶上埋伏的人,一定是禹国的精英队伍,她螳螂捕蝉,未曾想黄雀在后!
是有人替她不动声色捕了黄雀。换了山石,换了她的成功,和一场好眠。
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她浑身颤抖,似要被山巅风吹下山谷,无法抗拒的激动和失望交替而来,她站立不稳,踉跄一步,“咔嚓”一声,踏碎了那半截弓弩。
宫胤!
为什么再次擦肩不认!
她猛地又转身奔下谷,到了刚才自己睡觉的地方,抚在那山石上,似乎还想依此寻觅他的气息和温度,可她知道,她已经错过了。
他总是如此残忍,在她觅他千百度的时候,悄然从暗处走出,再无声离开。
她蹲下身,紧紧蜷缩成一团,似乎只有靠这个动作,才能抵抗忽然从内心勇气的疼痛和崩裂。
她忽然看见地面上有浅浅的脚印。
她怔怔看了一会,伸手去量,脚印只有小半个,前头尖尖,从尺寸和形状看,像是女子足印。
这脚印不是她的。
她有点疑惑——有个女子出现过?如果刚才是他,以他的性子,不会愿意有外人在场,那么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会在场?
她隐隐约约觉得,他一定有什么状况,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她慢慢站起身来,长长吸了口气。
没关系,知道你在我身边就好。
……
因为睡了一觉,又寻找宫胤,耽搁了时辰,景横波赶回去的时候,发现押送队伍营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远远的就看见火箭越空,人影纵横,甚至还有重弩的厉啸之声,穿透空气如鬼哭,从人数来看,进攻的人一点也不少于防守的人,看来耶律世家看这里是荒山野岭,又有禹国王族撑腰,这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下死手了。
景横波看见队伍的圆阵,就叹了口气,已经让人提醒蒋亚,对方可能人多势众,可能有禹国军队,怎么还这么掉以轻心。圆阵虽然是夜间防御的最好阵型,却耐不得火攻,对方如果连本国军队都参与了,就意味着当地官府默许劫杀行为,动手的耶律家族就不会再有任何顾忌,不会再怕被人发现干涉,火攻箭射,都免不了。这时候再用圆阵,很容易死伤惨重。
远远的厮杀凶猛,一条白影在火光中蹿来蹿去,飘逸如迅捷,白影所经之处,火光纷灭,攻击者不断惨嚎翻出,她认出那是南瑾,士兵们很快发现南瑾的厉害,自然而然向她靠拢。
南瑾却在皱着眉,她根本不想管闲事,她只是在找景横波,但奇怪的人,找遍营地,这人到哪去了?
蒋亚在最外围指挥战役,副队长雷熙则在最内围,带着一批精兵,看守着所有流放犯,这些人都是重犯,不能闪失一个,不然女王一定会问罪。那些犯人都被集中在一座帐篷内,帐篷不点灯火,所有人重镣重铐,铐在地上。
雷熙看着外头的攻势,目光闪动,和身边士兵道:“瞧着虽然紧张,但估计是打不进来的。”
一个士兵道:“对方人不少,如果再来个几百人,或者来一批高手,就能冲进来了。”
另一个士兵道:“多亏了有那个雪人在,她一出手,连火箭都会灭,可帮了咱们大忙。”
士兵们都叫南瑾雪人,觉得这个姑娘太冷太干净,就像一捧雪。
又有一个士兵,看了看雷熙,道:“说到那个雪人,另外一个怪人呢?战事这么激烈,火头军都来帮忙看守人犯,他怎么一直不见?就算是英白大统领的亲戚,也不该这么悠闲吧?”
这话提醒了众人,立即纷纷道:“对呀,人怎么不见了?别的时候乱跑,这时候怎么也跑?这算个什么?”
雷熙目光闪动,缓缓道:“你们不觉得,这时候队伍中忽然少了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事么?”
众人凛然,半晌有人低声道:“是啊,那人行径古怪,莫不是奸细……”
黑暗中,帐篷后,景横波静静地站着。
雷熙点点头,沉声道:“今夜敌人来势汹汹,人多势众,如果这时候出了个奸细,后果不堪设想,我等负责看守这一批人犯,职责重大,因此我觉得,原先定好的看守方案,是不是该调整一下?”
众人心中不安,想想也都赞同,雷熙便低声道:“我们全部守在这里,反而容易给对方一眼瞧出这里是重犯聚集地,万一来上一批高手集中猛攻,咱们未必挡得住,不如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撤开人手,分散埋伏在侧,互相策应,给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众人都觉得这法子好,当即分散开来,埋伏在帐篷外各个方位,雷熙又进帐篷一趟,黑暗的帐篷里,人犯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雷熙出来,站在帐篷前看了看天色,迈步走开。
帐篷前后,士兵们各自散开,找地方埋伏。
在这人群散开的一瞬,十几条人影,无声无息闪进了这中心区域。一部分人迅速散开,一部分人则向帐篷摸去。
一个士兵刚刚找好藏匿地形,还没来得及蹲下,忽然感觉到身侧冷风,随即头顶风声一响,他心知不好——有人偷袭!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闭目等死,然而“砰”一声闷响,头顶风声并没有落下,他愕然睁开眼睛,就看见一条人影,闪电般从眼前过了,而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头破血流的黑衣人,黑衣人身边,还落着一柄金锏,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对方刚才想要偷袭他的武器,不知怎的,偷袭不成,却砸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士兵茫然四顾,可四周除了游动的黑影和风声,哪里还看得清刚才出手救他的人?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整个营地中心,那些四处藏匿埋伏的士兵,在散开的一瞬,都遭到了黑影的偷袭,然而偷袭不成反被袭,那些出手的人,最后都栽在了他们的脚下,士兵们只眼角瞥见一抹黑影,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那个黑影自然是景横波,她看见这批趁乱进入营地中心的,都轻功相当了得,目标也很明确,就是冲着看守犯人的帐篷去的,想必是耶律世家用于救援大公子的精英。
一批人用于除去外头埋伏的士兵,一批人便冲入帐篷之内,还没进入便拔出寒光闪闪的兵刃,既救人,也杀人。
景横波正要跟进去,忽觉背后一凉,这股凉意太熟悉,她霍然回首。
身后却没有人,她眼光落在地上,地上有一只小小雪团。
她眼中光芒大盛,忽然白影一闪,一直在前方缠战的南瑾出现,看神情也似乎发现了什么,猛地扑入旁边的一个帐篷内。
景横波大喊:“这雪团是你砸的吗?”
那边帐篷里静了一静,才听见南瑾的声音,“不是!”
她声音听来有点不稳,似乎发现了什么令她惊讶的事。
景横波也扑向那帐篷,她一定要搞清楚这雪团是谁砸的!
身子还没扑出去,忽听身后嘎嘎一声冷笑,回头一看,几个黑衣人已经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个人,正是耶律世家的大公子。
景横波目光一闪——帐篷里没有灯火,所有囚犯都穿一样的衣裳,涂了泥灰满面,堵住嘴,被镣铐锁在地上,这些人是怎么在这一霎间,便认出耶律家要救的人的?
此时步声杂沓,雷熙带着一批人冲过来,一眼看见黑衣人扛着的耶律家大公子,不禁一惊,大叫:“他们怎么发现的!”
那群人被人围住,倒也不急,其中一人晃了晃手指,手中一个纸袋子,笑道:“今儿风向是西风,帐篷里的人正处于下风位置,这袋子要是撕破,毒粉进去,这里头的人可就瞬间死个干净了,怎么,要不要试试!”
此时队长蒋亚带兵也赶至,本来为打退外头进攻刚松一口气,一眼看见敌人竟然已经混进要害位置,不由大惊失色,也纷纷问:“他们怎么进来的!怎么把人救出来的!”
雷熙大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刚走开一会儿部署埋伏,这些人便出现了!”
景横波不耐烦听,想着那边帐篷怎么了,南瑾为什么还没出来,转身要走,雷熙却忽然道:“此处正在对峙,你不在此准备作战,跑什么跑?”
景横波一怔,停住脚,士兵们投来的眼光,都带几分冷漠和排斥。
“少我一个不少,”景横波一笑,“我有事要查看。”
雷熙眼色一动,几个人挪动脚步,拦住了她的去路,雷熙冷笑道:“这时候,不方便走吧?”
那群黑衣人忽然笑道:“咱们能进来,自然是有人帮忙。”对景横波点点头道,“小兄弟,多谢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带你一起走。”
众人哗然,所有眼光唰一下集中到景横波脸上,随即轰然一声,怒骂呵斥,潮水般爆发。
“果然有问题!”
“难怪鬼鬼祟祟要走!”
“先前作战的时候就一直不在!去联络这些人了吧!”
“他还谎报军情呢,说有禹国军队要偷袭,哪有禹国军队?幸亏队长没听他的改变部署,不然所有人都要死在他手上!”
“奸细!奸细!”
“杀了他!”
“呛啷”声连响,寒光闪烁,刀剑齐出,对准了景横波。
☆、第十三章 耶律祁的下落
寒光迫人,暗夜里闪烁的厉眸似要择人而噬,气氛紧张,景横波却轻轻地笑了。
“今儿可算见识贼喊捉贼了。”她道。
雷熙脸色一变,随即厉声道:“任你舌灿莲花,今儿也要交代在此地!”
“喂,我说,”景横波端着下巴,指尖对着那群黑衣人,“现在难道不是该先把囚犯截下来,把敢于劫囚的狂徒都处理掉,再清理门户吗?你这么急着要针对我,不会是想先制造一场混乱,好让这群家伙趁乱溜走吧?”
火光下雷熙脸色有些发青,随即硬声道:“你倒是牙尖嘴利,但你和这群劫囚者是一伙,先拿下你,再拿下他们,也一样!”
“可不能拿我们。”那群黑衣人笑着晃着手中纸袋,“逼急了,我们一撕,所有囚犯就得毙命。死一个好还是全部死好,这笔账你们该会算吧?”霍然脸色一变,厉声道,“退后!都退后!不然我就全杀了这帐篷里的囚犯,到时候你们也是死罪!”
兵士齐齐变色,蒋亚神情为难,雷熙目光闪动,轻声道:“可不能让这些人都死了,走一个耶律家的,还可以说耶律家势大,趁乱抢人,你我顶多背个处分。如果全部死了,咱们怎么担得起这责任?”
蒋亚沉吟着,半晌铁青着脸挥了挥手,那群黑衣人得意地微笑,眼看士兵们慢慢撤开了包围圈。
包围圈对他们撤开,却没有对景横波撤开,那群黑衣人的领头者目光一转,盯着景横波,嘎嘎笑道:“小兄弟,你立了大功,咱们本该带你走的,只是你也看见了,如今情势不利,咱们也顾不得你了,你且好自为之吧!”
说完大笑着纵身而起,其余黑衣人紧随其后,雷熙冷着脸一指景横波,道:“拿下!”
“别走!”这一声和雷熙同时,声音更冷,发自景横波身后,众人回头,就看见隔壁帐篷里,缓缓走出高高瘦瘦的白色身影,却是南瑾。
那群黑衣人根本不理会,却听见南瑾高声道:“你们还有人没带走!”
那群黑衣人愕然回首,南瑾衣袖一挥,众人顿时哗然。
南瑾身后帐篷掀开,露出一大堆人体,一个叠一个叠罗汉一样堆着,看上去是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最上面一个人脸色青白地昏迷着,南瑾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头发,对那群黑衣人道:“救了老大,丢下老七?”
黑衣人惊呼:“七公子!”一群人脸色大变,纵起的身形不由自主落了下来。领头黑衣人脸上汗水滚滚而下——今晚行动本是七公子耶律哲策划,但行动前七公子忽然失踪,当时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在城中还有别人主持,当即决定继续按原计划进行,谁知道一切顺利,救出了大公子,却看见七公子被困在了营中!不仅七公子,临州贵族子弟,乃至大都几位重要人物,都在里面!
救出一个,却失陷更多更重要的,岂不是前功尽弃?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今晚的营救计划也就毫无意义,便是此时抛下七公子带走大公子,还有那许多的贵族子弟都不理,事后耶律家族一定会被其余同盟责难。
景横波也有些诧异地看着那堆人质,难道是南瑾趁乱绑来了这群公子哥儿?她什么时候这么聪明爱管闲事了?不过绑来这群人谈何容易?
联想到刚才那雪团,她心中若有所悟。
此时变出突然,大多数将士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些人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不走了,连蒋亚也在愕然四处张望,景横波忽然格格一笑,盯着雷熙,曼声道:“雷副队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怎么,你认识这些新冒出来的人质吗?”
雷熙沉着脸,冷声道:“你这叛徒,有何资格在此胡言乱语?”
“我只是问一声你认不认识这些人质,哪来的胡言乱语?”景横波笑吟吟地道,“瞧起来,你和那几位黑衣大哥,脸色一般难看呢。”
“叛徒!”雷熙眉毛一挑,“这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谗言中伤,是要搅乱局势,好趁机逃脱吗?”
“这似乎是你擅长的手段。”景横波笑答。
“住口!”雷熙越发暴怒,“来人——”
“够了。”蒋亚忽然皱眉道,“查办奸细的事等会再说,先把眼前事情解决要紧。”
雷熙一怔,手中出鞘半边的刀停住,半晌,深深吸一口气。
“把他先押下去,等会审问。”蒋亚看也不看景横波,挥挥手,他无心现在听这样的纠纷,注意力都在那群劫囚的人身上。
雷熙手按在刀上,目光闪动盯着景横波,大有景横波敢拒捕他就让她血溅当场的意思,景横波却出乎他的意料,根本没有反抗,叹了口气,任由那些士兵带走,雷熙盯着她的背影,目光阴鸷,随即转过头来。
场中那群黑衣人惊怔了半晌,终于还是做了决定——被俘的人质太多,要救也救不了,还会让自己等人全部失陷,不如救出一个是一个,先把大公子送出去再说。
当下那群黑衣人冷笑一声,“走!”
人质堆上,最上面的耶律哲抬起头来,目光怨毒地盯着远去的黑衣人们——家族永远都这样,同样是耶律家族的子弟,大公子的性命,永远都比他们重要!
景横波被押送着走过他身边,正看见他面上的怨毒之色,唇角一扯。
她忽然觉得旁边有道异样的目光,转头看见是南瑾,这平常脸容麻木的姑娘,正用一种意味难明的目光盯着她,景横波有点诧异,却也没有多想,身后士兵对南瑾十分恭敬地一笑,却猛力推搡着她,“磨蹭什么?快走!”
景横波笑笑,不以为杵。这群士兵先前得南瑾相救,看见南瑾高绝的武功,此刻又见她掳来这许多人质,军中一向钦佩强者,自然眼光不同。倒是她,看起来十足废物一个,还有通敌嫌疑,没给她抽冷子一刀,就算客气了。
南瑾目送景横波被押进旁边一个小帐篷,转头,看了耶律哲背部一眼。
耶律哲背上微微水汽,显然刚才曾经凝了冰雪,那些冰雪凝成特异形状,但只有她一人看见。
那是家族硕果仅存的上辈,大族老的命令。
“杀了和你一起的女子。”
……
蒋亚抬头看着黑衣人远去的方向,下令士兵去追,脸色很不好看。
雷熙却在他身边笑道:“队长也不必为难,如今咱们多了许多人质,看那样子还是临州贵族子弟,正好拿来和临州各大家族谈判,交换回囚犯不就是了?”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蒋亚道,“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临州贵族子弟?”
雷熙神色一凛,随即笑道:“刚才那黑衣人喊出一声七公子,想必是耶律世家七公子,能和七公子在一起的,自然是临州豪门子弟。”
“你说得也是。”蒋亚心事重重地点头,“对方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咱们还要加强防备才是。”
“队长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帖。你忙碌半夜,后头还有要务,不如先休憩一会。”
蒋亚手中的剑垂了下来,疲惫地看一眼天色,道:“那些劫囚的人刚走,估计马上也不会有人来,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好了。”
雷熙却道他没有及时抓到奸细,导致耶律旻被救走,将功折罪,愿意继续守夜,蒋亚劝说几句,拗不过他,也便应了。当即命令先前外围奋战的士兵短暂休息,内围士兵守夜加强戒备。
营地里的人,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安静下来。
雷熙带着亲信士兵,亲自守在耶律哲等人的帐篷前,南瑾也离开帐篷去休息,经过景横波所在的帐篷时,忽然停了停。
帐篷外依稀灯火,映出帐篷里的人身影单薄,她似乎背靠着帐篷,垂着头,也不知道在睡觉还是在沉思。
南瑾久久地盯着那个背影,忽然道:“你今天在集市,找的到底是谁?”
帐篷里没有动静,南瑾也不走,好一会儿,才听见景横波疲倦的声音,“我的爱人。”
风忽然静了,远处野鸟翅尖掠动树梢、树叶端露珠滴落、荒草上夜虫唧唧,都似瞬间听闻。
风也似忽然紧了,野鸟从树梢栽落,露珠将滴未滴转瞬消失,夜虫不鸣,天地不亮。
南瑾一直一动不动地站着。
良久,默然走开。
……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也是最好睡的时辰,激战了一夜的士兵们,发出的鼾声几乎十里外也可以听闻。
守夜的却目光炯炯,警惕地盯着外头的一切动静。
雷熙坐在帐篷前,竖着耳朵,听见远处一长两短几声婉转的鸟鸣。
他看看周围几个亲信士兵,士兵对他点点头,他又看看营地,注意到南瑾早已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悄悄站起身来,进了帐篷。
帐篷里那堆人质还叠着,只有最上头耶律哲是醒着的,正用阴鸷的眼神盯着他,冷笑低声道:“算你识相。”
雷熙冷着脸,他何尝愿意这么冒险?无奈被人家抓了把柄,答应帮那一次,谁知道救走了大公子,却又被掳来七公子,那群黑衣人临走时的眼色他看懂了,还得再帮一次,不然就继续和他过不去,涉及到自己的秘密,也会被捅出来。
那些耶律家族的人临走时暗示,不会走远,会在附近等着接应,他只要将这群人放出去便好。
然而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没有锁链捆绑也没有任何禁制,只是浑身僵硬,似乎都被冻僵了,但这种天气,怎么会被冻僵?
“走不掉的。”耶律哲神色阴沉,“他们动不了,而你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雷熙也发现了这一点,额头冷汗滚滚而下,将唯一勉强能动的耶律哲扶下来。两人呆立在帐篷里,对望一眼。
黑暗中眼眸如狼,各自嗜血。
相同的人,一霎目光相撞,便见同样杀戮心思。
然后两人同时转身,各自拔刀!
“哧哧”连响!
黑暗的帐篷里,刀尖入肉声响不绝,伴随着血液喷涌的噗噗之声,浓郁血腥气氤氲开来。
两人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各自负责一边,拔刀砍杀,一刀一个,如同宰猪。
血花飞溅里,那些僵硬不能动弹的公子哥们惊骇地瞪大眼睛,死也想不到,平日里和自己一同章台走马称兄道弟的耶律哲,竟然会突下杀手,更想不到那个布置在军中的内奸,竟然也这么心狠手毒,他们喉间僵硬,无法叫喊,很多人到死都满眼疑问——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不怕日后各大豪门的追究吗?
而耶律哲和雷熙,则以冰冷带血刀尖回答。
不能不这么做。
雷熙救不走全部人,就一定会被对方怪责,那么自己的身份和秘密就有泄露的危险。
因为无法救走全部人,只要留下一个,耶律哲就得承担责任。
所以这些人都得死,把他们的死推给这支军队,临州豪门乃至大都贵族,就会和这支军队不死不休,他们不仅逃脱了责任,还可以报仇。
鲜血飞溅,耶律哲下手很快,一边抹人家脖子,一边将刀也在自己臂上狠狠一勒。
他“千辛万苦”逃出,才能取信于那些豪门贵族。
上头堆着的人已经杀完,他们将人掀翻,继续杀戮,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雷熙刚将一个有些僵硬的躯体翻开,那身体却太硬,眼看要落地会发出声音,他急忙去接,却有一只手,比他快一步,轻轻接住了那人的身体,笑道:“悠着点。”
雷熙浑身一冷。
眼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
那只手雪白纤细,指尖修长,如春葱如玉管如秀笋,美妙精致。
那声音微微慵懒沙哑,笑声似生了钩子,勾魂。
但他却觉得五脏六腑都似被忽然勾住,紧紧地一攥,迫出冷汗来。
他有些呆滞地抬起头,就看见面前,微笑的景横波。
这一眼让他险些晕去,第一反应就是看一眼外面,外头不远处关押景横波的帐篷仍亮着灯,有人站岗,没人惊呼被关押的人不在。
被关押的人,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里。
“啧啧,好狠。”景横波轻笑道,“我就慢了一步,你们都快杀完了。”
她是故意慢一步的,只有这两个人动了手,让那群公子哥看见他们杀人,才能成功离间耶律世家和其余世家的关系,才能让耶律世家在禹国无法生存,才能让禹国出现大乱,她才好浑水摸鱼。反正这些世家公子,横行不法,鱼肉乡民,坏事也没少做。
只是这两个人,比她想象得还狠,她慢上一步,最起码多死三个人。
雷熙和耶律哲对视一眼,两人二话不说,抢身而起。
“砰。”一声闷响,下一瞬两人翻倒在地,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面无表情的南瑾。
耶律哲和雷熙又对视一眼,这回两人爬起来一个翻身,极有默契地扑向景横波。
景横波看起来像比较好捏的软柿子。
“砰”一声,两人撞在一起,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随即两人后领被一双冰凉柔软的手抓住,额头对着额头,狠狠一碰。
“啪。”眼前似有漫天星花四溅,两人额头一片青紫,翻着眼睛,险些被各自的额头撞晕。
女子慵懒的笑声响在他们颈后,“心一样的黑,人一样的狠,果然额头也一样的硬。”
笑声里,耶律哲瞪大眼睛,看着帐篷里桌案上的灯火忽然自己移动起来,落到了身后人的掌心。
景横波在他身后,擦亮了火石,点起了蜡烛。
光线一亮,雷熙脸如死灰——军队要被惊动了。
耶律哲脸色一变,忽然似想到什么,惊道:“你是女……”
身后景横波呵呵一笑,耶律哲立即住口,眼看帐篷一角的绳子自动飞了起来,落在自己身上,心里终于确定,身后果然是女王。
女王以轻功和控物名动天下,当然很多人认为这是她的武功,耶律世家这样的大族,对女王的能力自然比别人清楚。耶律哲也听说过,但怎么也想不到,女王竟然会扮成小兵,跟随押送队伍来到禹国,直到刚才看见她神出鬼没的瞬移,和远程控物,心念一闪,才喊出了那一句。
想到女王,就想到大半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以及听说的一些小道消息,他心中一动,忽然替自己找寻到了一线生机。
灯光已经亮了,大批军士的脚步声急促地传来。
景横波冰凉的手指摸索在他咽喉上,笑道:“亲。我要不要给你个痛快?不然你说,那些临州豪门,乃至禹国王室,会不会将你五马分尸?啊,耶律世家只怕也不会放过你呢,你给他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冰冷的手指刺激着喉头肌肤,激起一阵阵不能自控的痉挛,耶律哲似乎嗅见了杀气,森然凛冽,血气森森地逼来,他甚至能感觉到,现在女王心情不怎么好。
联想到近期女王的名声,他浑身一阵颤抖,忽然低声道:“陛下……陛下!救我一命,我有你需要的重要信息,和你交换!”
“哦?”景横波斜瞟着他,语气悠悠。
“我……我能告诉您,耶律祁的下落!”
☆、第十四章 耶律祁的下落(二)
“我……我能告诉您,耶律祁的下落!”
景横波怔了怔,眼神中微带疑惑,“哦?”
她确实有从耶律世家打听耶律祁消息的打算,因为当初裴枢追击许平然的时候,曾经发现有耶律世家的人为许平然效力,耶律家的三公子是天门门下,耶律家向来对天门谄媚巴结,那么耶律家就有可能知道许平然和耶律祁的情况。所以这次她特意从禹国绕了一下,只是在她想来,这应该算是高级机密,就算耶律家有人知道,似乎也不该是耶律哲这样一个小辈。
耶律哲赶紧点头,听着外头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额头冷汗渗出。
景横波须臾之间,已经下定决心,拎起耶律哲,身形一闪不见。
南瑾看她离去,毫不犹豫跟上,连雷熙那群人也不管了。
与此同时,帐帘被人哗啦一下甩开。蒋亚带着人奔进来,正和南瑾擦身而过,南瑾只匆匆丢下一句:“雷熙是奸细。”
蒋亚一进门,就被满帐篷的血腥气惊得脸色发白。
帐篷里死了公子哥七八个,侥幸留得一命的,正从地上慢慢爬起,也不管蒋亚等人,“嗷”地一声便冲雷熙扑了过去,五六个人将雷熙压在身下,刀砍剑戳,手撕口咬,肘击拳轰,砰砰乓乓往死里下狠手,人堆最下面雷熙的惨叫越来越尖越来越可怖,一道道血流从挣扎的腿下蜿蜒,直流到兵士们的脚下。
蒋亚等人面色惨白,一时被震得忘记出手。好一会儿那些贵族公子挣扎翻身下来,一个个躺地上喘气,呸声连连,吐出的血沫都带着雷熙身上的血肉。
有人犹自恨恨地骂,“奸贼!救不出就杀人灭口,敢对爷爷们动手,找死!”
蒋亚低头看看地上那摊面目全非的血肉,激灵灵打个寒战。急忙命士兵将剩下的人看守好。一边发愁这些人到底该如何处置?虽说耶律世家的人来劫囚错在先,但扣押这些临州豪门子弟也是冒险举动,一不小心就会惹怒禹国,到时候骑虎难下,难道这两千人还得和整个禹国打一场?但就这么放回去似乎也不妥,连最后的凭仗都没了。蒋亚不过是个押送队伍的队长,职级也就是个参将,想到这事弄不好就变成了国家纷争,顿时额头冒汗。
忽然又有斥候来报,说前方山谷发现大量埋伏的禹国士兵,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好像事先已经被人下了手,众人面面相觑,都想着哪来的高手,不动声色便帮他们解决掉这样一支可怕的伏兵?
有人便道:“莫不是那位……”指指南瑾离去的方向。
众人纷纷点头,先前他们都曾见过南瑾出手,刚才这帐篷里的事,自然认为也是南瑾发现的,这整支押送队伍,除了这古怪的女高手,还有谁能做这样的事呢?
忽又有人奔来回报,道奉命看守的那个英统领亲戚不见了,蒋亚听着,面沉似水,冷哼道:“八成那小子也是个奸细!他逃了便罢,如果发现他的踪迹,立即拿下!”
“是!”
……
耶律世家在禹国临州有一处占地广阔的庄园,住着耶律德及其一脉各房子弟,耶律德算起来是耶律祁的叔祖,耶律哲则是耶律祁的堂弟,耶律德这一支多半在临州府及其周边城池任职,掌握当地政军经大权,代耶律家掌管禹国南线的势力。是大都耶律家的一处重要分支。
这是景横波从耶律哲口中听来的消息,耶律哲显得十分配合,有什么说什么。据他说就在去年冬天,临州耶律家曾经接待过一位贵客,虽然以他的身份,还不够资格和贵客接触,但贵客来的时候,远远还是看了几眼的,贵客从人众多,人人衣衫如雪,虽神色略有疲惫,但神情姿态高傲卓绝,耶律家为了接待这位贵客,特地召开了家庭会议,要求家中上下,对贵客乃至其所有从人,都必须态度周到恭谨,不可有一丝触犯。
当时德老爷子还特意选择了几位年轻出众的子弟,有意安排他们在贵客面前露脸,指望着这一支如果有运气给贵客看中,那就是第二个三公子,以后这一支的命运就会被改写,耶律哲也是其中之一,获得允许后,曾经入院给贵客奉茶。
当时他带仆人进入厅堂,并未能见到传说中那位神秘的贵客,正要悻悻离开,却听见内堂里忽然有杯盏碎裂之声,隐约还有人微带急促的呼吸,似乎内堂那人极为愤怒,耶律哲当时起了好奇之心,心想这屋子除了那贵人,别人都不允许随意进入,而那贵人传说中性格高傲清冷,怎么会有这样失态的情态?
随即他又听见屋内一个女子声音,冷而微颤地道:“耶律祁,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听着这名字,非常震惊,想不到传言里早已反出家门的耶律祁,竟然和那贵人在一起,看样子还是被俘了。一时好奇,虽然走了出去,但随即转到屋后,这座院子他曾经来过,知道这屋子内室对外的窗户的窗纱,上半截颜色浅淡,有些透光,便远远爬上那屋子后的一棵树,悄悄窥探那屋子里的动静。
因为不敢靠近,所以只能远处看个大概,便见屋子里一人站一人坐,站着的人白衣如雪,长裙委地,坐着的人宽袍大袖,姿态闲散。远远看去都情态美好,并无刚才听见的剑拔弩张之感。
两人在对话,但彼此话都不多,感觉上一问一答,一句一句都很有力度,因为那白衣女子原本只是稳稳站立,渐渐开始走动,越走越快,忽然在那男子面前停下,双手按住他所坐的椅子把手,身子微微倾下。
当时那女子背对他,从他的角度看,就仿佛这女子弯下身强行亲近那男子一般,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想着传说这女子身份尊贵,高不可攀,而且年纪也已经不小,那男子若是耶律祁,怕是做她儿子也差不多,怎可如此轻薄。难道越是传说中尊贵清高冰清玉洁的人物,私底下越是藏污纳垢各种不堪?
随即他便见那女子霍然起身,也不知是被那男子推开还是自己起来的,那女子转手从旁边桌上端起一个杯子,递给那男子,男子先是不动,那女子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男子终于抬手来接,他抬手接时,耶律哲才瞧见,他手腕上似乎有禁制……
“然后呢?”景横波见他忽然停口,急着催问。想着刚才耶律哲对于许平然和耶律祁相处情态的描述,不知怎的,心中有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然后我就听见家祖找我的声音。”耶律哲眼珠转了转,“我生怕被人发现,不敢再看,当即回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景横波盯着他眼睛,明显觉得这家伙言不由衷,一定还有什么要紧的没说。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慢悠悠地道,“那么说起来,那位贵客也走了,必然也把耶律祁带走了,这事儿线索也就断了,我还跟你去耶律家做什么?找事吗?我还是带你回军营好了。”说完便转身。
“等下,”耶律哲急忙道,“我还没说完呢,当时我远远看着那男人和那白衣女子对话,白衣女子急速走动时,曾经有过转身动作,她转身时,我瞧见那男子似乎也有手往下探的动作,似乎在藏什么东西。”
“东西呢?”景横波摊手,“等人走了,你一定去看过,拿来我看。”
“我没找到。”耶律哲垂头丧气地道,“所以我才说,您或者应该亲自去看看……传言里耶律祁一直忠心辅佐女王陛下,想必女王陛下不会弃他于不顾吧?”
“我更关心那白衣女子后来往哪去了,有没有留下什么她要去哪里的话。”景横波不答他的话,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心里却明白,许平然要去哪里,是不太可能和耶律世家交代的。
她在雪山安排寻找耶律祁的军队,一直有消息传回来,说雪山似乎封山了,又说有一阵子雪山似乎发生了变乱,随后有人下山,军队当即追出去,却又失去了对方的踪影。后来无意中救了一个受重伤的雪山外门弟子,才听说雪山发生了一场内乱,现在原来的宗门所在地已经转移,至于转移到哪里,已经没有人知道。
景横波不知道雪山发生了什么,却直觉许平然很可能没有回到雪山,或者回到雪山后,又因为某些事情离开,她带走了雪山培养的那种怪物军队,最后却损失惨重而归,雪山如果因此发生了什么势力洗牌,也是有可能的事。
耶律哲果然摇摇头,却又道:“不过,祖父送贵客走的那天,我奉命安排车马,贵客出来时,一边走路一边和身边人说话,我隐约听见一句,好像说有人拼死从雪山逃出来什么的……”
景横波眉毛一挑——雪山果然在许平然不在期间,发生了问题!
这让她心中好过了些,雪山有问题,许平然定然心中不安,应该也不会再有心思折磨对付耶律祁吧?
“那就去瞧瞧吧。”她加快了速度。向耶律哲指示的耶律家庄园进发。
耶律哲低下头,藏住了嘴角一抹冷笑。
……
一刻钟后,景横波已经闪进了耶律家的庄园,再接连几个闪身,已经进了那个平时空置,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独院。
耶律哲脸色很不好看,他原以为以耶律庄园的警卫森严,女王带着他,要想不惊动任何人进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一旦被发现,他就有了逃生并拿下女王的机会。
只要能拿下女王,今日他和临州子弟被俘虏的罪过,就可以抵消,说不定还另有一功,谁知道女王的轻功比传说中还可怕,简直不似人力所能至,更像忽焉来去的神鬼。
景横波的明月心法近年来又有长进,轻而易举封了他的真气,耶律哲别提走动,连说话声音都大不了。
耶律哲指着明间道:“就是这间屋子,里头有间内室。”
景横波走进屋子,屋内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她取出火石,点燃桌上蜡烛。空气中有微微的腐气,显然长久没有人住过。
她在屋内缓缓梭巡,果然看见有一张椅子,十分宽大,她怔怔地瞧着,心想当初坐在上面的就是耶律祁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他还好吗?还和那个老妖婆在一起吗?老妖婆有没有虐待他?
她站在椅子边,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忽然一愣,停了手,又摸了摸。
随即她立即蹲下身,就着烛火,仰头看扶手背面,果然看见似乎隐约有刻痕。她干脆顺着整个椅子细细摸过去,在椅子腿那里,也摸到一些细微的痕迹。
但椅子腿那里光线昏暗,怎么也看不清,她一急,将椅子翻倒。
“轰。”一声,声音超出想象的响,“咔。”一声脆响撞击地面,她回首,就看见不知何时,屋中间落下一道铁栅栏,将她和耶律哲分开。而耶律哲一边向后退,一边在狂笑,院子外头光影晃动,似乎耶律世家的人也已经被惊动了。
耶律哲笑声满满得意与狂放,“想不到吧?呵呵我耶律世家何等家族,以为闯进来就能走出去吗?不过不要怨你运气不好,这庄园里,其实每间屋子都有不同机关呢,只是不能让陛下您一一领略呢。”
景横波注视着他,笑吟吟挑起眉——脑残了吧?不是研究过她吗?难道不知道她的瞬移不是轻功,天下根本就没有能困得住她的牢笼吗?
耶律哲依旧在狂笑,“听说女王陛下神出鬼没?马上就能出来了是吗?可是我刚才那个故事还没说完呢,我想,等我说完,女王陛下说不定就不肯出来了呢!”
景横波眼神忽冷,手一挥,书架向耶律哲当头砸下,哗啦啦书本落了耶律哲一头,耶律哲功力未复,躲闪不及,被砸得头破血流,然而埋在一堆书里,他的笑声依旧不绝。
“女王陛下,翻倒了椅子,就先别出去,好好瞧着,这椅子下面埋着什么。”他笑声桀桀如夜鸟,惊得叶落翻飞,“很抱歉我先前骗了你,那天在树上,其实我是看到最后的,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他艰难地爬起身,在书架中找出一根黑色的蜡烛,点上,那东西立即散去青黑色的烟气,交织混沌诡异如人脸,他捂住鼻子,一指那椅子,笑吟吟向后退去。
“女王陛下,你说,耶律祁到底有没有死呢?到底有没有埋在这屋子下呢……”他已经出了窗子,在窗外对景横波眨眨眼,“快点挖哟,看是这支毒蜡烛燃得快呢,还是你挖出故人尸首,来得快?”
☆、第十五章 掘地三尺
耶律哲已经退入院中,远处钟鸣磬响,一大批耶律家护卫冲进院子里,耶律哲大声道:“快通知爷爷,掳掠临州诸门子弟的要犯在此,请示下如何处置!”一边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服下。
景横波盯着他手中的毒蜡烛,双手连挥,院子里的石凳水缸飞起砸下,耶律哲一边躲闪,一边从护卫手中拿过一只黑色的铁罩子,顶着那些乱石的当头猛砸,将那蜡烛放进铁罩子里,罩子上只留下一只出烟气的小孔,他四面望望,蹲下身,景横波忽然看不见他了,只感觉他似乎在墙角有动作。
过了一会耶律哲站起身,头破血流地向后退去,手中毒蜡烛已经没有了,却多了几块砖,他冷笑着对景横波挥了挥手中的砖,满脸阴毒得意之色。
景横波心中一沉。看样子这屋子还真是机关密布,墙根下的砖可以活动,这家伙一定是将蜡烛放在铁罩子里,再拉开墙砖,将铁罩子卡进去,这样她就算能遥控控物,也不能砸进墙中,而且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哪块墙根。
墙砖没有完全拆掉,烟气会从墙砖缝隙里透进来,在这暗沉沉的屋子里,根本无法辨别蜡烛到底藏在哪片墙砖后。
景横波心中有微微疑问,耶律世家真的每间屋子都这么齐备的机关吗?那得耗费多少?这院子据耶律哲说,是专门招待顶级贵客的客房,平日从无人来,建成至今也不过用过三次,其中两次都是禹国大相兼摄政王禹光庭所住,最后一次就是许平然。景横波想起这位传说中十分铁腕的禹国掌事王爷,再想起禹国大王好像是在出巡路上生了重病,至今缠绵病榻,国事因此尽落于禹光庭之手,再想到耶律世家在禹国的地位,和禹光庭两次住在这院子里,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些事之间,似乎都有些关联。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此时没有心思多想,屋子的窗户和门都已经落下铁板,成了一个封闭空间,空气已经变得混沌不清,看来耶律哲没有撒谎,毒蜡烛还在某处点燃。
她可以离开,但她此时不能离开,这椅子下的地面,她必须得挖挖看。
虽然心底不信耶律祁会死于此地,可万一留下什么线索呢?
她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她吁口气,心里明白,自己虽然说不相信不相信,可是还在害怕。
害怕耶律祁真的就埋在这地下。
许平然逃亡之中,被裴枢追击,千里辗转,带着耶律祁,如果耶律祁能为她所用,也许她还会爱才不会动他,但从耶律哲的描述来看,明显她和耶律祁相处不欢,在这种情况下,以雪山宗主夫人骄矜高傲的性子,怎么会一直容忍耶律祁?
但此时不能再想。
她转目四顾,看见博古架上有花瓶,插着的花朵已经蔫了,取来砸碎,撕下一截衣襟沾湿,蒙在口鼻上,取了一块趁手的瓷片,开挖。
椅子扶手上的字看不清,手摸上去感觉不是字,就是乱七八糟的刻痕,再说她不认为这一定就是耶律祁留下的信息,耶律祁如果留信给她,应该会选更巧妙的方式。
将扶手和椅腿拆下来扔在一边,撬开地面青砖,三层砖之后,才是泥土。
景横波原以为下面会是地道,或者铁板,居然还是地面,但确实有挖掘的痕迹。
外头耶律哲冷冷瞧着,阴沉沉地笑道:“陛下,怎么不出来呢?说不定我刚才是骗你的呢?说不定这椅子下有机关,你虽然能发现,耶律祁却没有发现呢对不对?”
一个护卫蹲在墙角鼓风,毒烟慢慢向室内散去,耶律哲笑得越发满意,他知道自己越这么说,景横波越不可能丢下这椅下机关先出来。
景横波根本不听他说话,不过是要扰乱她心神罢了。她跪在椅子边,匆匆扒开那些砖,飞快地挖泥土,身后气息更加混沌,虽然她屏住呼吸,但坚持不了多久。
好在瓷片挖不了几下,就看见一枚戒指,这戒指看起来十分眼熟,古铜戒圈,镶嵌猫眼石,景横波想了一会,才想起很像当初耶律祁送给她防身,后来被宫胤拗成领花的那只戒指。那戒指成了领花之后,她便和衣服放在一起,后来没有再用过,如今瞧着,原来这戒指是一对。
她握着戒指,心砰砰跳起来,耶律祁果然给她留下了记号,他猜到她会来找他,猜到他可能会被带着经过禹国,留下这个戒指是要告诉她他安好?不,应该还有别的意思。
景横波记得这戒指里是有三层机关的,其中有毒针暗刺,她开启机关,发现毒针已经没有了,她摩挲着戒指,果然又感觉到戒指背面有痕迹。
她立刻明白了椅子上痕迹的意义——椅子扶手和椅脚上的刻痕没有任何信息,只是提示她翻开椅子在下头找,并暗示了埋藏在椅子下的戒指背面的刻痕,才是真正他留给她的记号。
用针在戒指背面留下的字,非常的小,近乎微雕,她将戒指揣进怀中,摇摇头,摇掉脑中渐渐氤氲出的模糊感,继续向下挖,下面的泥土却变硬了,似乎曾经被人用脚狠狠踏实过,她心中又一阵砰砰乱跳。
“咔嚓。”一声瓷片断了,她干脆用手扒,她一向留着点晶莹的指甲,很快扒得翻卷模糊,满手泥迹和血迹,她也不理会,身后的雾气越来越浓,她动作却越来越快,泥土沙沙地翻到身后,她几乎埋进了土坑里。
这是在和死神赛跑,毒烟如恶鬼慢慢逼近,而她在寻找一份生的希望。
……
耶律哲站在院子外,数着时辰,唇角笑容越来越大——已经过了能够闭气阻挡毒烟的时间,女王或多或少,都会中毒,已经逃不出耶律世家了。
擒下女王,不管怎样,可以化被动为主动。他也算能对被俘的事有交代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回身,正看见耶律德陪着一个客人走来,仔细一看那客人,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摄政王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此地?
耶律德身边立着脸色阴沉的高大男子,男子容貌平常,但保养良好,肤色晶莹,看不出真实年纪,衣着式样颜色也平常,但只有豪贵出身才能看出那种极致的讲究,一双眉极浓极黑,眉梢似带三分煞气,看人时,眼光从黑眉之下一掠,便似青色刀锋霍然一闪。
四周所有人都显得安静了许多——禹国这位摄政王,本就是禹国大王的爱弟,之前不显山不露水,但两年前他陪禹国大王巡视南境,在临州附近遭遇刺客,大王身受重伤,当时还是亲王的摄政王为救大王险些丧命,之后王驾回銮,禹国大王重伤瘫痪不能理事,禹光庭颇得信重,渐渐掌握大权,成了摄政王,之后借追查刺杀事件,大肆排除异己,巩固势力,风格铁腕,行事果断,如今俨然便是禹国新王了。
耶律家在那次护驾和追查刺客事件中,被认定有功,一直和这位摄政王走得很近。
只是摄政王最近在三百里外的丰州巡视,怎么会忽然跑到临州来?虽然那位集市上调戏女子结果被打的禹公子是他的第三子,可就耶律哲对这位摄政王的了解,似乎此事也不够分量让他忽然驾临。
他心中紧张起来——难道昨晚刚刚发生的临州贵族子弟齐齐被掳事件,已经被摄政王知道了?但也没可能这么快啊。
此时这禹国第一人并没有看他,直直盯着那边院子,耶律哲只觉得他眼色很有些古怪,似厌恶,似愤怒,又似带三分杀气,然而那眼神一闪而逝,再看时依旧是那张平静的脸。
他惴惴不安地上前见礼,没敢说那些俘虏的事,先悄悄说了里头关着的是女王,本以为能得爷爷一句赞赏,不想耶律德脸色并没有转好,禹光庭脸上虽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扫过来的目光,让耶律哲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有些不安地回头望望那院子,直觉自己犯了要命的错误,但又不明白哪里犯了错误,难道这院子有什么不对?可整个耶律世家,只有这个院子机关最为完备,不动用这里,怎么留得下女王?
禹光庭的目光,冷然从耶律哲身上再次扫过——看死人一般的目光。
当他再次注视那间屋子时,脸上掠过一丝青气。
听说了帝歌押送队伍经过禹国临州之后,他便从丰州赶来,原本是要和耶律世家谈谈,阻止他们营救耶律旻的行动的,谁知道一抵达临州,就听说了大公子虽然救出来了,但临州贵族子弟齐齐被俘虏的事,心知不好,紧赶慢赶,但还是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事。
耶律哲那个蠢货,诱杀女王去哪里不好,为什么偏偏带她来了这里!
他和耶律德交换了一个目光,耶律德几分犹豫不安,禹光庭的目光却坚定森冷。
事已至此,只能灭口!
……
烟气在昏暗的室内缭绕,纠缠虬结,如毒龙般吞噬生灵。
墙角边坠落无数小虫蚊蝇,都变成漆黑色。
地上挖出了一个不浅的坑,景横波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她觉得有些头晕欲呕,心里知道自己已经中毒了。
她练的明月心法,本有涤荡心尘之说,其实也就是能怯毒,但毕竟没有大成,又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里。
手指指甲已经脱落了两个,其余也血迹斑斑,泥沙嵌进伤口,烧心般的痛。
她咬牙扒着,有血滴了下来,落入泥土中,冲开了一些黑土,隐约露出一丝白色。
她霍然停手,呆了一瞬,猛地扑上去,手掌一阵连连拂动。
然后她停了下来。
这里地气可能比较湿润,泥土乌黑,泛着水光,因为露出的那一截白骨,便分外惨白瘆人,刀子一样戳进眼睛里。
景横波眼前忽然有些模糊,那雪白的一条条,晃动连绵成一片虚幻的白色光影,她晃了晃,手撑在泥地里,白骨尖端尖锐地刺出来,扎破了她的掌心,艳红鲜血渗入白骨,黑红白三色鲜明至惊心。
烟气袅袅沉沉,她的背影微微摇晃。
……
院子里,耶律德几次望向禹光庭,都被禹光庭阴沉而坚决的脸色镇住。
耶律德袖子里的手攥成一团,手心里微微起了汗。
屋子里的人,身份非同小可,他们不过耶律世家一个分支,真的敢做下这样惊天的大案?
他明白禹光庭的意思,那地下深藏禹光庭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如今耶律哲发蠢,误打误撞将女王带来了这里,女王在屋里呆了这么久,很明显已经发现了那地下的东西。所以禹光庭要杀人灭口了。
他知道禹光庭的打算,女王是悄悄到禹国的,帝歌并没有传出女王出京巡视的消息,那就说明女王隐藏了身份,禹光庭要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将女王解决在这里。
但是他却不敢乐观,把女王弄死在这里,摄政王可以一走了之,耶律世家怎么办?女王出京真的只带了那两千人的押送队伍?先别说亢龙军和玉照龙骑都是女王的忠心部署,最起码裴枢带领的横戟军,就不可能全无动作,传言里,裴少帅对女王,可是咬定青山不放松。
他眼角余光,瞟到禹光庭做了一个手势,心中一沉。
……
白骨深埋地下,因为地气湿润,已经看不出死了多久。
景横波咬牙将白骨掘出,身子一闪,到了院子中。
一落地便是一个踉跄,天旋地转,她心知毒烟和此刻心境,影响了身体状况,本来她可以闪得更远,现在,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满院子的人,密布的军队,乌黑的箭头,漫空撒下的大网。
对面有个高个子男子,盯着她手中白骨,目光如鹰。
他盯着白骨的眼神太凶狠,令她心生疑惑,随即她想起这人是谁。
禹国摄政王禹光庭,她在出京时,已经看过诸国诸族掌权者画像。
一个堂堂摄政王,不在国都坐镇,忽然跑这里做什么?还对她手中白骨很关注的模样。
景横波不认为耶律祁和禹光庭会有什么交集,耶律祁早早离开禹国前往帝歌,而那时禹光庭还是个韬光养晦的王爷,以耶律祁在耶律家族的身份和地位,不会和禹光庭打什么交道。
那禹光庭脸色那么难看干嘛?活像她挖了他爹的骨头似的。
景横波乱糟糟的心绪,忽然理平了一些,开始思考另外一种可能。
对面,禹光庭缓缓举起了手,看样子根本不打算给她显露身份的机会,直接要将她灭杀在这院子中。
景横波将白骨抱在怀中,身影一闪,已经穿出了头顶笼罩住整个院子的巨网。
满院的士兵骇异地望着头顶——这女子是鬼魅?头顶大网金丝编织,毫无破损,她怎么出去的?
确实也挺像鬼魅,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满身的泥土和血迹。
众人激灵灵打个寒战,禹光庭脸色更难看,他没想到景横波居然也一句话都没有就跑,更没想到女王的所谓轻功,果然如传说中一般诡异。
“追!”
一不做二不休,事已至此,再犹豫反而愚蠢,这回连耶律德都叹了口气,下令全府所有子弟参与追击。
禹光庭并不急躁,他知道那毒蜡烛烟气的厉害,也在这庄园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女王就算能力再强,也逃不出这庄园。
他示意身边高手都去追,自己负手看着那院子,对耶律德道:“老爷子,当初本王和你说,这院子当封了,如何你一直未封?”
耶律德脸色微微尴尬,俯身道:“回王爷,本来是封了的,去年来了位贵客,从人众多,要求也挑剔,整座庄园看来看去,只肯住这院子,臣才不得已,临时开了这院子,但是那贵客只住了一晚,也没有发现什么……”
“你那贵客没发现,你的好孙子却发现了。”禹光庭笑容冰冷。
耶律德低头不敢答,耶律哲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一切,再看看已经全部退出院子的护卫,忽觉大事不妙。
下一刻他听见禹光庭道:“你这个好孙子,带着一帮临州乃至大都的重要子弟,竟然被人掳走,那些子弟们还在那边被关押着,他倒自己跑回来了。这样临阵脱逃,不顾大局,贻机误事,自作聪明的人,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耶律哲浑身一震,大惊退后一步,“殿下!我虽失察被俘,但!但我也诱捕了女王……”
“你至今还以为,你诱捕女王是功劳吗?”禹光庭笑容平和,眼底杀机却如剑意逼人,霍然暴喝,“你这蠢货!便是没有这档子事,诱捕女王也只会令我们骑虎难下!耶律德!要不要让这蠢货再碍我的眼,你看着办!”
耶律德仍然低着头,但咬紧的腮帮上青筋毕露,沉沉地道:“臣……明白!”退后一步,一袖平展,轰然一声,击在耶律哲头顶。
耶律哲正向他扑来,意欲求一向疼爱自己的祖父给自己求情,不防亲祖父这必杀一击,瞬间瞪圆了眼。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血腥气,耶律哲半弯的身子僵了足足好一会,耶律德转过头,面露不忍,轻轻一堆。
耶律哲轰然倒下,到死,眼眸都死死睁着,瞪着苍白如洗的天空。
疑问也好,不甘也罢,在上位者的绝情面前,永无答案。
耶律德皱住老脸,示意护卫上前来收拾孙子尸首,道:“七少爷被刺客所杀,安排发丧。”
护卫震惊地将尸首抬走,禹光庭从头到尾看也没看一眼。他怒气未休,眉宇间青气不断闪现,忽然眉头微微一皱,抬手按住了心口。
一个少女,便在此时走进了院子,她出现得如此突然,脚步轻如鬼魅,走到禹光庭身边,耶律德才发现她。
禹光庭的神情倒很自然,看了一眼她手中捧的银杯,笑道:“先生到了?”
少女轻轻点头,又指指杯子,示意他喝完。那神情毫无尊敬之意,禹光庭却不以为杵,哈哈一笑,接过来一口喝干。
耶律德有点震惊地看着,据他所知,禹光庭性情谨慎多疑,非得他大恩且跟随多年的绝对亲信,是不能近他身的,更不要说这样,都没安排人试毒,便直接喝了人家送来的东西。
禹光庭将杯子交回给少女,道:“请先生好好休息,回头小王自来拜访。”少女木然点一点头,也不行礼,转身便走。耶律德注意着她的脚步,却看见泥地之上,没有任何脚印,更觉不可思议——禹光庭怎么会让武功这么高的人近身?
禹光庭看出他的疑问,笑道:“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知道的,我有陈年宿疾,这次从丰州赶来,行路过急,旧病发作,偏偏带的医官不慎坠崖,多亏了她和她的主人相救。这姑娘倒也罢了,她那主人,我却是一见之下,倾慕无伦。虽不良于行,然见识无双,治病倒也罢了,若能得此人为谋士,当今朝局那些难解之事,以后便再也烦扰不得我了。”
耶律德当然知道禹光庭虽手掌大权,但据说这位置也不大稳当,禹国大王的几位王子都已经成年,早早得了封地,自拥军队,交结豪强势力,一向对这个掌握朝政的叔父不满,禹光庭一向对他们采取制衡分化之术,在其中辗转腾挪,很是费心。
耶律德很少听见禹光庭如此推崇一个人,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待要问时,忽听庄园西北角爆出喧哗之声,禹光庭神色一动,急忙快步赶了过去。
……
此时景横波正在庄园西北角。
这个位置靠近庄园连绵的院墙,她此刻头晕目眩,烦躁欲呕,几个瞬移之后,便觉得浑身力气都似被抽了去,心知这毒烟,比她想象中更厉害一些。
也不知道禹光庭带来了多少人,整个庄园满满都是人,几乎毫无死角,不少人轻功高妙,手持长锁链,紧紧跟在她身后,不断地掷出锁链或者带绳索飞镖,看样子禹光庭在来之前,已经猜到了她可能出现在临州,并且针对她的瞬移,找出了应对办法,如果不是她闪得快,好几次就要被那些锁链绳索缠住脚踝。
景横波唇角泛出一抹冷笑——这么用尽心机,要将她不动声色灭在这里?可是她其实,也不大想走呢!
她奔到围墙边,稍稍一停,眼角余光看见后面追兵汹涌而至,抬手一抛,大声对墙外道:“这骨头有问题,回头好好验验!”
白光一闪,什么东西被抛出墙外,后头护卫莫名其妙地瞧着,远处赶来的禹光庭却脸色一变。
她竟然有人接应,她竟然将骨头扔出去了!
景横波呵呵一笑,忽然觉得心安了许多,她一路奔逃,就是想看禹光庭的反应,禹光庭追得越急越狠,越说明这骨头对他来说很要紧,那么是耶律祁的可能性就越小。
此刻她将这禹光庭很看重的骨头“扔”出墙外,做出有人接应的模样,就算她毒发被禹光庭抓住,禹光庭投鼠忌器,也不会再像先前一样下杀手。
当然她还是不愿落入禹光庭之手,勉力身子一闪,闪入院墙下一处修竹之后,这是她先前看好的死角,她要反其道而行之,在所有人以为她出墙之后,还留在庄园内,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最安全。
竹林森森,光影千端,淡绿色的叶片牵引着细细的风,日光从幽篁深处偶尔一现,金光四射。
脚下是厚厚的层叠的竹叶,一些新笋破土而出,微微顶着脚底,声响簌簌。
她刚刚站定,扶着一株老竹,定了定神正要抬头,忽然心头砰然一跳,霍然转身。
然而她没能及时转过身来。
颈后忽然一麻,她眼前一黑。
最后一霎,只看见一双细巧的,尖尖的鞋尖。
☆、第十六章 相见或不见
外头一阵脚步声响,禹光庭在护卫拥卫下奔来,隔着竹林张望,扬声问;“可擒到了?”
竹林里,先前给禹光庭送药的少女抬起头来,一把将昏迷的景横波扛起,淡淡道:“成了。”
禹光庭拊掌喜道:“先生出手,果然例不虚发!”
少女也不理她,背着景横波向外走,竹林里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行尖尖的足迹。
出得竹林,禹光庭便命侍卫过来接景横波,吩咐道:“严加看守。另外,查清刚才墙外何人。”
那侍卫伸手来接,少女却一让,冷眼瞟了他一眼,瞟得那侍卫一怔,手在半空僵住。
禹光庭也一怔。
“主人说,我看着,放心些。”少女答得言简意赅,看也不看那些护卫,虽然什么都没说,大有“你那边都是废物,人肯定看不住”意思。
护卫们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神情讪讪,但也无话可说,毕竟他们追了半天一无所得,人家一出手就手到擒来。
禹光庭倒不以为杵,笑道:“先生竟然愿意亲自费心,自然最好不过,有劳姑娘了。”
少女漠然嗯了一声,扛着人继续向前走,禹光庭笑着让开,等她走过去,对身边一个幕僚使了个眼色,那人躬身点了点头。
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扛着景横波一路走,直入耶律家给禹光庭准备的一个院子,院子中还套着院子,西边一个小院,就是她和最近很得禹光庭尊崇的“先生”所住之地,禹光庭派来的人,亲眼看着她将景横波扛进了小院,便下令护卫将四周严加看守,以免有人逃跑,这才回去向禹光庭回报。
禹光庭听说了,这才放下心,急令追查那接走白骨的人。不过此时他也没有太多心思去管景横波的事——临州子弟被掳的事情消息已经传来,仅仅是临州子弟也罢了,更糟的是其中还有两个大都官宦子弟,都是他得力手下的儿子,是跟着他第三个儿子禹元书一起来的,如今他那两个得力手下听说了儿子被掳的消息,已经一路从大都赶来。
禹光庭疑惑的是,他安排的禹国精兵风之队,昨夜就埋伏在帝歌押送军不远处的山谷中,他们如果出手的话,临州和大都子弟们怎么会被擒?还有风之队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耶律德正在安排家中子弟,将那藏着秘密的院子再次封锁,禹光庭看着那黄铜大锁咔哒挂上了锁头,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心中掠过一丝阴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身边忽有轧轧声响,他转身,看见那坐在精致轮椅上的白衣人,大喜道:“先生怎么出来了?”
轮椅上的人,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似乎有些嫌阳光刺眼,微微抬起手,禹光庭只觉得眼睛似被刺了一下,像万丈雪光,忽然奔进了眼底。
禹光庭觉得自己每次看见那修竹一般的手指,和雪贝一样的指甲,都有种凛然的感觉,作为禹国最尊贵的摄政王,这感觉不知从何而来,而又无法遏止。
“殿下眉宇间似有愁思。”白衣人答,眼光出神地停留在天边一缕飞云上。
禹光庭叹了口气,“昨夜风之队似乎没能顺利出手,之后临州子弟失踪,本王没有想到,一个区区押送流放犯的队伍,竟然卧虎藏龙,直到看见女王陛下出现,才恍然大悟。只是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女王应当如何处置才好?”
白衣人转过眼,唇角一抹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冷峭,“风之队如果没能成功,那帝歌押送队伍就绝对不止那两千人,女王陛下再天赋异禀,也不能一人战胜一军。殿下,你要做好作战准备了。”
禹光庭神情一凛,他听懂了先生的意思。
女王陛下一定还有伏军,才能解决了那支风之队,并掳走了临州的豪门子弟做人质,而且那作风十分痞——你抢我一个,我扣你一批,很像裴枢的作风。
想到裴枢,他心中一紧,行事狠辣狂放的裴少帅,大荒无人不知,是个绝对难缠的人物。
如果出手的真是裴枢,传言里这位少帅对女王极为上心,一旦他知道自己擒了女王,那绝对是不死不休的格局。而禹国此时并不安定,自己不在大都,如果被这个杀神缠上,又失去了风之队的保护……
禹光庭有点头疼地捏捏眉心,一瞬间心中杀机涌动——先前他就想不动声色地将女王杀了,封锁消息,让她从此失踪,只是女王竟然将白骨扔给了别人,这样就可能导致他的秘密会被发现,为了将来可以交换他人对秘密封口,他临时决定留下了女王,可此时却觉得留下了一枚火炭,交不是,扔不是,搁在掌心还烫手。
他求助的眼光投向轮椅上的人,那人笑意淡淡,仿佛天下事都不在心中。
“明明胜利将至,殿下何故如此忧虑?”
“何解?”禹光庭眼睛一亮。
“既然女王是裴枢的死穴,那自然会引来祸患,也能解决祸事。只要女王在手,裴枢的军队就是殿下的。可战,可佯战,甚至可佯败。殿下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几位王子打算对王位如何动作吗?风平浪静,自然不见蛟龙,可如今,不就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禹光庭神色一震,沉思半晌,长身一揖,“得先生如遇明师,谢先生教我!”
此刻胸中似有无数计谋过,每计都策动禹国风云,那几位占据国土手掌大权的王子,一直是他的心头刺,只是师出无名,明知道对方蠢蠢欲动,却没有机会将之拔出。如今帝歌横戟军入境,女王悄然入境,借这样的机会,和裴枢达成协议,说不定可以引蛇出洞,时机布局拿捏准确的话,还可以一网打尽……
他越想越眉飞色舞,刚才还要杀女王的念头早已不见,反想着在裴枢到来之前,万万不能令女王有失,急忙嘱咐:“还请先生多多费心,女王之事,万万不能有失。”
他心中急切,靠轮椅近了些,感觉到轮椅无声向后退了退,赶紧尴尬地停住。眼光落在对方手指上,那雪色晶莹的手指一个微微抬起的姿势,不知怎的,便让他心中一震。
对于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他心中一直有一种奇异感觉,只觉对方尊贵又清淡,行事像个行走江湖的谋士,气质却高贵如天上凤,他自己也是身份贵重,平日一样是目下无尘,属下能得他青眼都算难得,但在这男子面前,什么威凌霸气,矜贵尊严,便如日光遇上冰雪,自然便消弭无踪。
此刻,他听见对方,清清淡淡地道:“殿下放心,定不负所托。”
……
水声淙淙,琳琅敲瓦,流水顺着乌黑的屋檐,淅淅沥沥落下……
景横波是被一阵饱胀的尿意憋醒的,或者说是一曲“催尿”曲催醒的。
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景物,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琴音质很好,弹得却不好,琴声断断续续,叮叮咚咚,听来如高山流泉,落于深潭之上,她的小肚子,因此更加觉得胀了。
脑子里晕眩未去,看了看四周的装饰,似乎还是在耶律庄园之内,一间普通的客房,四周没人,也没点灯,窗纸透过朦胧的天色,似乎已将黄昏。
她动了动手脚,没有锁链,却有一层淡黄色的筋索,松松地捆住,那东西好像很有弹性,她试探着下了床,迈出一小步便一个踉跄——这东西能给她小范围的行动自由,但跑路是别想的。
手上也是这样,她想了想,摸了摸身上,果然匕首等武器已经被收走,不过……她低头笑了笑,一口咬住了自己胸前的项链。
链子是一截雪白的冰铁链,吊着柳叶形状的坠子,她取下坠子,指甲插入坠子中的缝隙中,一压,“咔”一声,雪白的极薄的柳叶形刀刃弹出,她继续按压,那不算厚的坠子中,竟然接连弹出三片薄钢,将这三片薄钢连在一起,就是一柄奇薄的小刀。
她神行无踪,没有任何人能跟上她的步伐,经常会出现一个人落单的情况,所以裴枢便让黄金部天灰谷的技师们,用天灰谷独有的几种珍稀材料,给她打制了一些秘密武器。
她胸有成竹地用小刀去割那绳子,原以为一割就断,谁知道那东西滑溜溜,刀刃割上去就滑了出去,还险些戳破了自己脚踝。
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看来这也是特殊材料,她泄气地将刀收起,听着外头琴声依旧不绝,那叮叮咚咚的声音,令她尿意更急,她踢了踢凳子,原以为会有人立即进来查看,谁知道根本没有人理睬,琴声也没停下,还比先前更断续了些,她听着听着,咬牙捂住了肚子,大叫一声:“哪个阿猫阿狗魔音贯脑!”
“嘎——”琴声戛然而止,好像琴弦断了。
她也嘎嘎笑了两声,往床上一坐,等着有人冲进来骂人,那她就可以提出解手的要求了。
谁知道四面还是那么静,仿佛没人对她有兴趣,琴声也只是稍稍一停,又开始了,对方似乎对曲子非常不熟练,或者手势极其笨拙,一首曲子弹得喑哑断续不接气,女王闻之欲断魂。
好曲子能令人凝神静气,烂曲子只让人想杀人,景横波火气一拱一拱,忍耐了一刻钟之后,终于在销魂魔音和肚子鼓胀的双重逼迫下爆发,“我要解手——”
这回终于有了动静。
“啪。”窗扇开启,一个罐子扔了进来,准确地扔在床上。
景横波怔怔地看着那罐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去,那边窗扇边,一双乌亮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罐子,啪地又拉上了窗扇。
那露出的半张脸极其年轻,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
景横波摸摸鼻子,啥意思,叫自己在这里用罐子解决?有这么对待俘虏的吗?不是应该紧张兮兮看守吗?或者一醒来就看见刑架皮鞭阴森森牢房神马的才对啊……
琴声还在继续,淅淅沥沥的,更加催尿,她要受不了了。
她神秘兮兮地四处看看,确定屋内没人,屋外琴音还有距离,不可能有人偷窥,才慢慢挪到床上,扯下帐子,过了一会儿,帐子里传来女王陛下舒畅解放的“嘘——”吁气之声。
解决完了,听那琴音也觉得好听点了,她探出头,想叫人把尿壶拿走,想了想刚才那冷冰冰的眼神,还是自己来吧。
手上有绳索,能稍稍动,却不能任意舒展,端着罐子不得不小心翼翼,她一点一点挪下床,正要将罐子塞进床底,不防那床下有雕板,挡了一下她的手,险些把罐子撞翻,她惊得“哎哟”一声。
只这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她浑身一僵。
那啥,那琴都不会弹的家伙,为什么忽然没声音了?是不是来偷窥她了?
女王陛下半蹲在床前,撅着屁股,端着尿壶,姿势猥琐地等了足足半刻钟。
半刻钟里,没有步伐声,没有琴音,只有外头飞鸟归巢的振翅声,和一种缓慢的“轧轧”之声。听来有些怪异,却一时辨认不出是什么声音。
她确定没有脚步声,才放下心来,直起身,舒了一口气。
紧张感过去,她才想起没洗手,对于一个曾经严重洁癖现在依旧轻微洁癖的人来说,上厕所不洗手好比出门不穿裤子,都是无法忍受的行为,她忍不住又要喊了,“水——”
声音还没出口,房门口帘子微微一动,一盆水被推了进来。
她有点惊异也十分欢喜,目光忽然一凝。
黄昏日光淡淡,光影晃动,清澈的水波微微荡漾,在铜盆之侧,隐约映出一只手的轮廓,雪白的,修长的……
她忽然扑了过去,却忘记了自己的手脚被捆住,顿时跌了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再抬头看时,铜盆一半在帘内一半在帘外,水波微漾,四周依旧没有人影,哪里还有那只手?
她怔怔地趴在地上,冰凉的地面湿气慢慢浸润至胸口,似此刻心情。
思念太过,遍眼幻觉吗?
慢慢爬起来,蹦过去洗手,洗完手蹲在铜盆边等,一人走了过来,修长身材,雪白的手,慢慢映上水面,她的心砰砰跳起来。
那人蹲下身,将铜盆拖了出去,乌黑的眸子,冰冷冷地对她一瞥。
景横波顿时从头凉到了脚——还是先前那个小姑娘,长一张十分萝莉的脸,个子却不矮。
刚才端水过来的是她吗?
她怎么知道她要洗手?也许是因为同是女性,也有基本的清洁习惯?
可怎么看来这冰冷少女,都不像个如此细心的人。还是禹国这位摄政王,有优待俘虏的习惯?
琴声又吱吱嘎嘎响了起来,生硬断续,打扰着她的思绪,她脑子也不知是余毒未去还是怎的,乱糟糟的十分烦躁,忍无可忍,大叫一声:“难听!”
琴声顿了顿,却并没有停止,还更响亮了一些,她气得无法可施,忽然帘子一掀,那少女进门来,手中抓着两个铜盆,景横波诧异地瞧着她,那少女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双手一合,开始,敲——
“哐当哐当哐当!”比琴声刺耳尖锐无数倍的声音,在她耳边叫嚣,她双手一挥,一张凳子砸向少女,少女一让,以铜盆迎上,“当”一声大响,她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嗡嗡嗡嗡半天后,少女放下铜盆,凑到她面前,白牙齿闪闪亮,似冷笑似威胁。
“敢说他琴声难听?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你从早到晚听这好听的!”
说完扔下铜盆就走,铜盆残水溅了景横波一脚,把景横波气得眼睛发直,扑在窗边大骂:“哪来的小心眼白痴主子,教出的蛇精病脑残丫头……”
院子里,小心眼白痴主子继续弹琴,蛇精病脑残丫头再不理她,在院子中走来走去,拖桌子搬板凳,看样子是打算在院子中吃晚饭。
景横波隔着帘子打量四周,看来看去,都没发现任何看守,心中十分诧异。
少女一个,弹琴的人一个,这偌大院子就两个人,就这两个人看守着她?禹光庭也太放心了吧?
食物是外头送过来的,满满地摆了一桌子,看样子十分丰盛,景横波数着菜数目,心想这两人在禹光庭身边地位一定很高。
“轧轧”声音再次响起,从她窗边经过,她转身蹦向窗边,想去看看那个弹琴的人,但是手脚不便动作慢,等她移动到窗边,对方已经过去了。
她只好又回到帘边,院子中有一株大榕树,饭桌就摆在榕树下,浓荫流碧,翠盖垂丝,原木色的小桌放在树下,饭香菜香混杂着草木香袅袅散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田园。
少女拖过一张原木的凳子,坐下吃饭,桌子的另一边,因为墙壁的阻挡,她看不见,也不知道坐的是谁。
她痴痴地盯着那树下吃饭的人,眼前有些模糊,这些年玉阙金宫,锦衣玉食,似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喜欢的是华贵富丽的宫廷生活,她也以为自己最喜欢的确实是那些最美丽的一切,可此刻看见这黄昏老树饭桌的一幕,忽然无限心生向往。
向往的并不是此刻意境,而是这样的场景,所代表的平静、安适、宁和与美好。代表着不再受世间纷扰所侵,归隐田园真正享受人生的未来。
很多年后,她和宫胤,会不会有这样一座小院子,这样一棵大榕树,打一张原木饭桌,面对面吃着最普通却最洁净的饭菜?
会不会他帮她挑掉她不喜欢的葱,她为他剥开红薯的皮?
木桌边少女正从碟子里拿出一只梨子,慢慢地削皮,她削下的梨皮垂挂如花瓣,纤纤手指擎着雪白的梨子送过去,那食物色泽灿烂,姿态平静安然,几乎烫着了景横波的眼睛。
她霍然转头,不想再看属于别人的安宁和幸福。
转过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刚才那个少女准备吃饭时,好像只搬了一张凳子。
另外那个弹琴的人,不需要凳子?
联想到刚才的轧轧声,她若有所悟,对方似乎,行路不太方便呢。
这令她更纳闷,一个少女,一个残疾,禹光庭凭什么认为这样的两个人就足以困住她?
故布疑阵?
肚子咕噜噜叫,她是饿了,不过就那主仆二人的恶劣态度来看,别指望优待俘虏,能有口剩饭吃就不错了。
身后有响动,一股香气传入鼻端,她回头,就看见帘下的托盘。
托盘上一碗瑶柱粥,一碟金黄松脆的螺蛳转儿,一碟醋焖樱桃肉,一碟水晶虾仁炒蛤贝,一碟火腿干丝,旁边白玉盘里还有雪白梨子和澄紫葡萄,不仅丰盛得不像牢饭,而且几乎全都是她喜欢吃的。
景横波端过来就吃,她才不担心下毒,真要下毒机会多得是,何必浪费饭菜。
风卷残云吃完,碗碟里干干净净,她对着碗碟发了一阵呆,才发觉有些事不对劲。
瑶柱粥里没葱花,蛤贝的壳已经去掉,梨子削皮切片,甚至葡萄皮都已经去掉,绿水晶上粉粉地一层紫,颤巍巍在玉盘里,一口一个吃得爽快,吃完才发现太爽快了,以前吃这些东西,满桌肴核,手上汁水淋漓,哪有现在的干净。
她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转身正见那少女过来,正要道谢,那少女隔着帘子手一伸,将托盘夺了过来,看一眼碗碟,冷笑道:“比猪吃得还干净些。”
景横波的感谢咽在喉咙里,一时没想好是骂呢还是骂呢?
少女根本不理她,扔下一样东西,转身就走。景横波一瞧,是一卷雪白手巾,还散发着热气。很明显是给她擦脸用的。
景横波纳闷地盯着那少女背影——忽冷忽热是要闹哪样?
天色暗了下来,轧轧轮椅声又从她窗边过了,她坐着不动,反正也追不上。
院门开了又关了,过了一会,少女提着两大桶热水进来,看样子是打算洗澡,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洗澡还是她主子要洗。
景横波想着要不要趁这时候走呢?还是多留留,查出禹光庭的秘密再说?他今天对那骨头态度实在很反常。
正想把骨头从怀里摸出来观察一下——先前那所谓的扔出去,当然是假的,危机时刻,这是让禹光庭不能灭口的唯一办法。
忽然她似有所觉,扑到窗边,等了一会,便看见黑暗天幕上,如大鹏一般跃过一道影子。
影子轻功极高,毫无声息,却骚包地穿着白衣,高高瘦瘦,她心中一跳,然后想起这是南瑾。
她叹了口气,决定下次要劝南瑾换种打扮,不然每次看见心都跳一跳,时间久了吃不消。
南瑾并没有直接扑她这边来,身影从大榕树上掠过不见,景横波在黑暗中等待一会,原以为会和这院子主人或者那少女有场战斗什么的,结果依旧静悄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不知道,在她所看不见的院子另一边,亮着灯光的屋子里,有人静静看书,银亮的长发垂落,烛火里美若明锦。
门开了,那少女一手一个巨大的水桶,轻轻松松迈进来,热气立即弥漫了半间屋子。
热气弥漫的这一霎,南瑾悄悄地站在了窗边,少女在忙着放水桶,看书的白衣人,眉头轻轻一挑,没有抬头。
少女一边忙碌一边道:“咱们还要呆多久?”
看书的人翻过一页,“怎么,烦了?”
“嗯,烦禹光庭那张假惺惺的脸,我不爱和他说话。”少女将冷水兑进热水,又打开一个草药包,用热气熏着药。
“等他说出灵泉所在地。”他又翻过一页,“族人需要那个。”
少女哼了一声。
他放下书,看看外头,想了一会,忽然道:“等会给那边也送点热水去。”
少女一下将整个草药包都扔进了水里,“为什么?”
他不答话,书又翻开一页,似乎觉得这话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
“我喜欢的水晶虾仁蛤贝都给她了,你喜欢的螺蛳转儿也给她了!”少女咕哝一声,将草药包又捞起来,狠狠地甩着水。
窗外,南瑾默默地立着,看看屋内的他,再看看那边关着景横波的屋子。
少女在挪动水桶,避开窗户,趁着她挪动水桶发出声音,南瑾的身影,无声飞起。
窗边那一抹暗影消失。
他还是没有抬头,又翻过一页。
……
景横波等了没多久,帘子掀动,南瑾游鱼一样的身影滑了进来,对她做了个手势。
黑暗中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景横波有点惊异,她这么快就搞定了?
南瑾来拉她,景横波有点犹豫,虽然也许走了好,但内心有个声音,叫她不要走。
留下来,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你的发现。
她的手,悄悄从南瑾手中滑脱出去,南瑾似乎怔了怔,回头看她。
这一霎黑暗里她的眼睛更亮的,似带着煞气,如天边寒星,令人凛然。
这样的眼光令景横波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想了想,觉得南瑾能走到这里,想必也很不容易,不该令她的心意白费,不然就先出去,回头再来吧。
于是她示意自己手脚的绑缚,南瑾看了一眼,伸手入怀,似乎要掏出什么东西,景横波正诧异南瑾难道有能解这绳索的东西,却见南瑾又收回手,转身在她面前蹲下,示意她趴上来。
景横波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更甚了。
但她还是趴在了南瑾的背上,看了看外头黑沉沉的院子。
南瑾掠出屋子时脚步轻捷无声,她轻功极高,一个上冲似要直入云端,漫天的星光因此忽然倒冲而下,撞入景横波眼帘,景横波眼前一片光影缭乱,仿佛千万年星子俱扑入怀。而苍穹如幕,被南瑾扬起的黑色发丝遮没。
景横波觉得南瑾的背很冷,越来越冷,彻骨的寒气似刀,逼向她的心脉,而她无处躲藏。
前方更为浓重的黑暗扑来,耶律庄园的灯火忽然显得遥远。
南瑾蹿这么高,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会成为靶子,她拉拉南瑾领口,正要示意她动作收敛点。
她拉南瑾衣领时,感觉到南瑾似乎也有一个动作,她微微偏了身子,斜眼去看。
忽然南瑾身子一倾。
仿佛高飞的鹞被利箭射中,又或者翻飞的风筝被扯断了线,飞得多高落得便有多仓促,南瑾身子猛然一斜,和景横波双双栽了下去。
风声呼啸,星斗乱涌,颠倒的天地里,景横波看见底下,一个黑黑的洞口状的东西里,掠出一抹白光。
☆、第十七章 是你吗?
还没来得及看清,感觉到身边咕咚栽下一个人,大头朝下,越过她,啪一声栽到院子里。
而她自己腰间一紧,似乎被什么扯住,半空中翻个筋斗继续往下落,再然后腰上一痛……卡住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好巧不巧地落在一座屋子的屋顶上,腰上系着白色绢帛,被打开的天窗卡住,而院子里,南瑾正以一种绝对不适合她的姿态,四仰八叉地躺着,看那样子,摔得很重,以至于一个大高手,一时竟然爬不起来。
景横波脑子又开始晕起来了——看样子南瑾带她脱逃的计划失败,被底下的人用一根白带把人给拽了下来,果然这院子里两个人,手段不低。只是不知道出手的是那冰块少女,还是那个残疾?
她探头看看南瑾,反正都被发现了,也无所谓底下知道不知道,喊她,“没事吧?”
南瑾躺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也不回答她,景横波瞧着,只觉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神竟然是……撕心裂肺的。
她默了一默。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根带子拽下两个人,明显南瑾摔得比她重,远远地被弹飞出去,有种“惩罚”的感觉……
但她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也不成,瞧着好像要下雨了。底下毫无动静,那一对神经病主仆,好像就打算把她这么晾着了?
她挣扎了一下,因为双手被困住,想要跳出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往下赖。
她挥挥手,一块石头飞起,砸在天窗边缘,瓦片碎裂,她唰一下掉了下去。
掉下去那一霎,看见屋里水雾弥漫,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好像人家提水洗澡来着。
屋内没点灯,水汽蒸腾如云蒸雾绕,在迷蒙的光线里,她似乎隐约看见人影一闪,纤长的、玉白的、肌骨晶莹的、惊鸿一瞥修长的小腿上水钻般水珠滚动……
然后屏风后咚地一声,似乎什么人撞在床榻上。
下一瞬“哗啦”一声,她掉入澡桶中。
掉入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双手向外一挡,生怕遇上裸男或者裸女的胸膛。
什么也没遇上,澡桶里空荡荡的。
澡桶的水还很热,散发着淡淡的药味,不算难闻,热水浸润的感觉很舒服,周身毛孔都似被打开了,体内热流流窜,脑中那种中了毒烟晕晕的感觉也消散了不少,她一时竟然有些贪恋,赖在澡桶里不肯出来。
她眼光四处转,想要看清楚人在哪里,此时院子里忽然挂起了灯,灯光透过窗纱射进屋内一片朦胧,正好隐约将对面屏风照亮。
她的眼睛忽然就直了。
屏风后,有人在穿衣服……
穿衣服也罢了,她不是没见过人穿衣服,再说还隔着个屏风,只是这人穿衣服的姿态,太奇怪了。
衣服挂在屏风上,是件宽大的白色寝衣,那人手指一动,衣服滑下,他又一弹手指,衣服飞起,在空中展开,当头套下,从头到尾,那人除了手指动弹,全身就没动过。
灯光打在屏风上,映出他的身形,虽然坐着,也可以看出修长精致,略略清瘦,线条却凝练结实,从肩到腰,增减不能,她忽然便想起了刚才一瞥间,闪烁着水珠晶光的肌肤和躯体……
景横波怔怔盯着那身影,脑子里却在不断回想宫胤的身材,记忆中她似乎没有很清晰地看过他呢……
忽然眼前一暗,美妙的男体消失,院子里的灯灭了。
灯灭的刹那,风声急响,有人的脚步如风般卷至,景横波回头,就看见白影一闪,南瑾出现在门口。
景横波刚要打招呼,南瑾身后人影一闪,一只雪白的手掌猛地砍向她的肩头,那少女在南瑾肩头上,露出半张皱眉的脸,她脸上表情有些怪异,出手却毫不容情。
南瑾回手也毫不犹豫,身子一翻,反手一掌就拍了回去,轰然一声门帘珠串四处飞溅,连门框都在颤抖,那少女似乎不敌,身子向后一翻不见。
南瑾也不理会她,一个箭步冲了进来,景横波见她这样,自然是为了救自己而来,想到屋内还有一个一直一言不发的神秘主人,急忙提醒道:“明珠,小心屏风后面!”
此时南瑾正冲到澡桶边,刚刚抬起手,指掌间青光一闪,听见景横波这一句,不禁一怔。
一怔之下,手掌便没能及时拍下,屏风后忽然一声微响,白光一闪直奔南瑾。
景横波一看南瑾此时竟然在发呆,不禁一急,横肩一撞南瑾,地上本就有水,南瑾被这一撞,滑开了两步,此时景横波声音才到:“小心!发什么呆!这里头人厉害,别救我了快走!”
“叮。”一声微响,什么东西从南瑾身上落地,景横波转眼一看,只隐约看见青蓝光芒一闪,她一怔,再要看时,地面上水漫过来,那东西忽然就不见了。
南瑾似乎又在发呆,忽然屏风咔嚓一响,南瑾和景横波都霍然抬头,眼前又是白光一闪,如雪电如奔雷,直劈两人面门,那白光来势太快,以至于刹那间景横波都觉得眼前似忽降大雪,整个视野里万物退去,只剩那茫茫一片白。
景横波想起刚才那白光出手,似乎就对南瑾毫不容情,抬手就将南瑾一推,“出去!”
南瑾霍然转头看她,手一抬指间微光一闪,正划向景横波腕脉!
景横波心中一沉。
此时两人极近,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避让,手上已经感觉到彻骨的凉意。
“嚓。”一声微响,淡黄的筋绳断落,景横波手上一松。
她双手得到解放,也呆了一呆,一眼看见那白光正冲着南瑾而来,下意识伸手捞住,南瑾“啊”地一声,大声道:“不可……”
景横波手一伸出就后悔了,那白色东西沾了水,甩过来的风声呼呼,一听就知道满贯真力,坚如铁石,自己用手直接挡,只怕手都要被抽断。
但此时撤手已经来不及,“啪”一声,南瑾闭上眼睛。
景横波却瞪着眼睛,看着忽然变软的白色布料,原来就是一截长长的白布,浴巾一样的东西,刚才的凶猛坚硬已经没有了,软软地在她手上绕了一圈,忽然一股大力涌来,她身子飞起。
南瑾睁开眼,仰起头,看着景横波身形在头顶飞过,乌黑的长发荡起,在身后摇曳出暗色的弧线。
身后澡桶忽然倒了,热水奔涌而出,奔涌出的热水刹那间变成一大片冰雪,哗啦啦撞在她背后,将她硬生生推出了门,她跌倒在院子中地面上,满头满身的冰雪碎屑。
她也不起身,在一地泥泞中,垂着头,半长的发散乱地披在背上,闪着水光,似泪光。
院子里,那少女站在那里,淡淡冷冷地望着她,慢慢揉搓着刚才受伤的手腕。
南瑾也不理她,也没什么愧疚之色,慢慢爬起身,仰头看星斗闪烁的天空。
少女在她身后冷冷道:“放弃了?”
南瑾还是不说话,少女冷笑一声,“可笑不?你几次三番要杀她,她几次三番提醒你。他几次三番要救的是她,她几次三番跑来救你。”
南瑾似乎震了震。
她素来挺直的腰,此刻似微微佝偻,夜色将空寂填满,她镶嵌在黑夜中的身影,几分孤凉。
少女也不说话了,微微叹息一声,此刻她心中也满是复杂的情绪,理解南瑾的做法,不知道这人间复杂局该如何来解。
良久,她听见南瑾轻轻问:“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
景横波飞了起来。
下一瞬“砰”一声撞倒了屏风,撞上一个胸膛,将那人撞得往后一倒,正倒在墙上,身子微微倾斜着。
她知道就这个趋势,自己扑倒那屏风后的人毫无疑义,可是她也没想到,脸贴着的肌肤,竟然是细腻光滑的,还沾着微微的水汽,有湿润的水珠落在脸上,缓缓滑过她脸颊,再顺着脸颊一路向下,她下意识地一路向下,看见大开着的寝衣领口,纽扣没来得及扣上,再被她这样撞开,现在一线春光,几乎已经裂到了腹部,她甚至可以看见对方平滑的腹肌,隐隐约约的人鱼线……
她有点尴尬,下意识伸手要去帮他将衣裳拉拢,他微微一动,她停住手,赶紧眼睛向上抬,正看见一方光洁下巴,线条端正精致,正缓缓凝结着水滴,她直勾勾地看着那水汽一点一点凝结,凝成一颗晶莹水珠,黑暗中光芒四射,不知道谁的呼吸忽然开始不稳,还是谁不由自主在轻轻战栗,那水珠微微颤动着,颤动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样死死瞧着,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唇也下意识轻轻张开……
“啪。”声响其实低到近乎没有,听在两人耳中却如惊雷,她唇齿间一凉,脑子里也一呆——那滴水,那滴水……
那滴水滴到自己嘴里了?
他洗澡留下的水汽凝结的水,滴在了自己嘴里?
换成别人她一定觉得恶心,此刻却只是震惊,脑子里蒙蒙的,似忽然遮上一层云雾,在云雾那头,有人忽隐忽现,每一寸轮廓都惊心地熟悉,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身影。
她一时不知道该张嘴还是闭嘴,身前的人一直仰着头,此刻忽然低头,她竟然紧张,下意识眼睛一闭,顿时感觉到一股清幽的气息逼近,他真的低下头来了,她能感觉到他在慢慢低头,很慢,似乎这是个非常艰难的动作,那股清幽又强烈的男子气息一寸寸逼近,他湿漉漉的发先一步垂了下来,凉而温润的拂在她脸上。她有预感,下一步就是他的唇,不知怎的,她的心飘荡起来,忍不住想他的唇会是怎样的,微凉的,软的,晚风过山巅垂落一捧松间雪般的清逸香气……
她忽然想看看他。
她睁开眼睛,可对方似乎能猜得到她的想法,眼前一黑,一方白巾落在了她眼上,她恼怒地伸手抓开,身子忽然被弹开,她一仰头,正看见一条白练搭上了屋顶,他的身子正在纵起。
他似乎整个身体都不大能动,只能靠匹练拖拽着身体行动。
她手一抬,匕首飞出,要去割白练。
他只是稍稍一弹指,匕首便飞了出去,黑暗的室内薄似透明的匕首如美人眼波一闪,微微映亮半空中他的眸子,星子一般遥远和闪亮。
景横波弹跳起来,想要搂住他的腿,却只抱到一片冰凉的衣角,便因为脚下的羁绊,重重地摔倒在榻上。
榻上并无软褥锦被,只有硬席一幅,咯得脸生痛,她没有再起身,贴着那冰凉的席子,细细寻觅那似陌生似熟悉的气息,良久,梦呓一般喃喃道:“是你么……”
……
姬国是大荒著名的高原之国,境内百分之八十是高原,北高原的尽头就是雪山,据传在百年前便多世外宗门,但因为那片雪山并不属于姬国国土,也因为那些传说太过强大神秘,所以很少有人靠近那处区域。
事实上,九重天门所在的长龙雪山,分别在姬国、浮水和琉璃境内,却因为同样的原因,雪山及雪山脚下方圆近千里的土地,早已成了三不管地带,不属于任何国家部族管辖。
在这千里土地上,散落着不少村镇,没有国家管辖,百年来一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日光从雪山那头升起,投射到北高原最北边的一个无名小村时,已经将近午时,村落中渐次升起袅袅炊烟。
炊烟最聚集的地方,就是村中最富裕的杨大户的屋子,他那院子,也快成了一座小小村落,简陋却阔大的围墙,拢去了半座村子的土地,据说这杨大户,早先得雪山高人青眼,专门为他们办事,渐渐积聚了财富,在村中隐然一霸。
不过这村霸,最近举家搬迁,住进了村角落的祠堂,因为他家来了贵客,贵客从人众多,将偌大一个宅子都住满了,以至于宅子的主人,不得不住到外边去。
不得安宁的不止杨家,最近这段时间,整个村子的少女们,都显得和平日有些不同。
天光刚亮了不久,一户户大门便已经打开,少女们挎着竹篮,脚步轻快地迈出家门,身后跟着唠叨的母亲们。
“哎呀春妮子,这么早去洗衣做甚?水冷!”
“没事没事,早上水干净!”
“哎哎菊花,今儿的菜是剥壳的,不用洗!”
“剥壳的也得洗洗呀,不然指甲该脏了!”
“二丫,昨晚刚洗干净的衣裳,你怎么又拿去下水了!”
“哎呀是吗我忘了!那就再洗一遍吧!”
……
各家的追喊声响成一片,却挡不住少女们的脚步,各家的姆妈们拗不过追不上,只得靠着门扉,看着那杨家大院的围墙,愤愤呸一声,“都是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少年郎,勾得满村丫头都失了魂!”
清溪边,早早一大排姑娘们占据了最好地形,莺声燕语,叽叽喳喳,笑容满载春光,在少女们的正中,露出一角黑色麻衣,那人似乎是在洗菜,蹲在一方青石上,高高卷着袖子,不断有少女一边洗衣,一边偷偷瞄他修长的手指和精致的腕骨。
一条银白肥美的鱼在那男子手掌中翻飞,片刻间里外干净鳞片刮除,手势极其利索,他似乎脾气极好,一边干活,一边在和姑娘们笑语。
“要说大户人家的吃法,可不仅仅是鸡鸭鱼肉,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比如那青蛙吧,”他指指水底,“大户人家只吃蛙肚一片,以猪油麻油爆炒,鲜脆可口,数十只青蛙不过够炒一碟,还有种吃法,叫泡蛙。大缸里放好盐水和各种作料,放上木条,再放入活青蛙,青蛙不肯跳入盐水,自然得攀附在木条上。然后封死缸口,过上几个月再打开,青蛙早已干死在木条上,再取出蒸食,据说滋味鲜美五味俱全……”
少女们哗然惊呼,露出“好残忍啊”的表情,眼睛却闪着光芒,也不知道是为这残忍吃法,还是那说故事人的美貌。
喧哗声飞入深宅大院,院中一些来来去去的女子,也在翘首看着那个方向。
在大院最深处,有座最高的楼,原本只是用来守望的望楼,贵客来后,因为喜欢这里风物旷朗,干脆改成了住处。
此时,白衣女子长裙委地,正在楼高处。
她窗前一抹蓝天,几丝浮云,浮云尽头,是雪山皑皑的白顶。
她的目光,正落在那山顶上,几分憎恶,几分不甘,几分怒火和几分阴冷。
那是她荣盛之地,也是她的耻辱之地,一年前她满载着夺回王权的希望走下那雪山,虽然达成愿望,却未能长久将帝歌占据,甚至被一个毛头小子追出了数千里,好不容易狼狈回到雪山,不防却遭遇了另一场措手不及的意外。
她的目光从雪山上缓缓收回,落在了小溪边,那边人头攒动,但是不用看,也知道,人群最中央,是那个最受欢迎的男子耶律祁。
想到这人,她目光禁不住沉了沉,几分复杂的眼神。
掳获耶律祁之后,她看上他根骨,本想拿来研制药人,现有的那些“人”,有特长无灵智,她一直想要成就一个保持灵智,却又绝对忠诚于她,且拥有无限特殊能力的人,作为她的异人军的统领大将,这个人近在眼前,然而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到现在还没实现。
最初的时候,是被裴枢追得太紧,没有时间下手,再然后是回到雪山后发生了异变,危急关头,竟然还是耶律祁最先发现不对,提醒了她,她才逃得一劫,经此一事,想要改造他的想法,自然便搁置了一阵子。几番迁移后在这小村隐居,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夺回雪山权柄,以及夺回帝歌王位,后者的成全,需要前者的力量,于是那种“改造这个人,成就绝世高手”的想法,再次隐隐冒了出来。
她的目光在远处耶律祁乌黑的发顶掠过,看见那清溪边柳荫下,隐隐约约还有不少白色衣角,眼色不禁更冷。
当她动了这个想法后,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的人,尤其雪山的女弟子们,竟然有意无意地,都在护着耶律祁,连她的贴身侍女也如此。
仔细一想也不奇怪,耶律祁俊美风流,性情柔和,待人体贴,还烧得一手好菜,做得一手利落杂务,这些雪山高弟,在雪山高高在上惯了,都不善庶务,下山后诸事不能,显出很多笨拙来,多亏了耶律祁,似乎什么都会,什么都通,如此人才,又如此能干,怨不得这些原本眼高于顶的仙女们,也一个个悄悄萌动了春心。
许平然细细的眉,不知不觉轻轻拢起。
少女春心!
天知道她最厌恶这种最多余的东西!
女人发了春,行事多犯蠢!
她又扫了眼底下,那些躲躲藏藏的白色裙裾,高洁的颜色,遮不住那些粉色的绮思。
手指不知何时已经落在窗棂,“咔。”一声微响,木窗缺失了半边,木屑腾起便转瞬不见。
许平然的眼色,已经如远处雪山一般冰冷。
不。
这个耶律祁,不能再留!
否则迟早出事!
……
清溪边,耶律祁将刚洗好的一条鱼抛进篮子里,状似无意地侧身,看了远处那高楼一眼。
隔这么远,他觉得依旧能感觉到那女人,阴冷的目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她快要耐不住了吧?
这一年多里,他有机会走,却最终留了下来,就在等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耐不住。
身边少女忽然一哄而散,他抬起头,就看见远处有人,扛着个巨大的盆走来,那些少女看见那个人,如同见了鬼一般,急忙提起裙子,从他身边逃走。
那人走近,才能看出她也是个女子,偏偏头上顶着的木盆,比她两个还大。
她走到上流,砰一声放下盆,盆里的野物哗啦一下倒出来,野羊野兔狍子獐子野鸡……一大堆,都是新鲜未清洗的,血水顿时从上流哗啦啦流下来,将半条溪水染红。
这行为很嚣张霸道,偏偏少女们一个都不敢开口,都悄悄地,同情地对耶律祁做个手势,赶紧离开。
耶律祁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现在这溪水已经用不成了,整座小村都知道,当这位来洗她的野物,全村人都别想用水。
一只野鸡顺水流下,耶律祁盯着那野鸡,似乎在考虑是捡好呢还是不理会好,昨天他捡起来打算还给对方,结果被人家诬赖想偷东西。
想了一会,他决定还是当看不见好了。
野鸡顺水而下,那头,那女子一眼看见,大骂:“你死人啊!看见我东西丢了都不帮忙捡,要你好手好脚何用?待我来打断一只!”
她怒气冲冲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住了耶律祁鼻子,脚踩一堆死兽,裙染半截鲜血,日光下威风凛凛如女霸王。
阳光打在她蒙了半边眼罩的脸上,那面容,却是清秀的。
耶律询如。
☆、第十八章 各有花招
耶律祁只好将野鸡拎起来,给她送过去,耶律询如瞪他一眼,一把夺过来,“走开!一身脂粉臭!”
耶律祁笑笑,不以为杵地走开,雪山女弟子们都在暗处看着,没人接近,她们觉得和这样的粗俗女子计较,太失身份。
当然她们不会承认,这女子表现出来的力大无穷和作风泼悍,其实让她们也心生顾忌。
至于这村中村姑,更加不敢和耶律询如对上,早先倒也有人试图让她收敛气焰,可当耶律询如将那家的屋顶一口气掀了之后,就再没人有这个念头了。
耶律祁拎着洗好的菜往回走,一路上有雪山弟子接着,没人看见,他在拎起篮子那一刻,掌心里一枚小小的蜡丸,进入了袖子中。
随即他进厨房里煎炒烹炸,耶律祁亲手做的美食自然只能由夫人享用,但耶律祁素来是个会做人的,总会多下些料,给那些弟子们也分点羹,雪山讲究清修寡欲,吃惯寡淡食物的弟子们,早已拜倒在美食高手的长袍之下。
一个素衣女子等在厨房门口,远远避着油烟气,耶律祁端出菜来,她上前接了,耶律祁笑着指了指火上一个小砂锅,悄声道:“等会再来一趟。”
那女子会心抿嘴一笑,瞟他一眼,低低道:“半个时辰后吧。”
耶律祁看着她袅袅婷婷去给许平然送午饭,在几个弟子监视下慢慢向自己住处走,心中慢慢盘算着。
素衣女子是许平然的关门弟子,也是她的贴身侍女,虽说许平然是个不好接近的主,但跟在她身边久了,总会有意无意透露出点信息来。
最近他总给这丫头开小灶,让她伺候完许平然后过来拿吃的,前几次都是午饭后一个时辰,她才能过来,如今倒是提前了。
这意味着,许平然练功的时间也在提前。
到了雪山宗主夫人这样的修为,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固定成规矩,不该也没有必要随意改动,一旦出现改动,那就是自身有了变化。
或者她开始练一门新的,更强大的武功。或者她在疗伤。
许平然在回雪山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场他们不知内情的战斗,结果如何,当时谁也看不出来,但如今瞧着,似乎隔了这么久,还是有后遗症在。
耶律祁开门进了自己屋,唇边一抹浅浅微笑。
他也上床练功,没有放下帐子,因为他知道,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有机关,看似是墙,实则是镜,有人在那里监视,可以看见他在屋子里的一切动作,一旦他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行为,立即就会有人进来。
他如常打坐,双手交叠,掌心向上,眼光下垂,看上去正在调理内息。
蜡丸慢慢融化,包裹的纸条无声无息落在掌心,耶律祁一动不动。
“老妖婆夜半出门猎杀活物饮生血,并似乎在寻找异兽。”
他衣袖一垂,纸条在掌心无声无息湮灭。
许平然,似乎已经急躁了呢,到底在练什么功呢?还有找异兽做什么?
他看见过许平然带的那些怪物,都关在地窖里,看上去非人非兽,活得也猪狗不如,很明显是人和兽的结合体,天知道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天门,做起事来竟然也这么下作。
现在还找异兽做什么呢?耶律祁估计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姐姐这话就是催促,再呆下去就有危险。
但是他不想走。
许平然必将对景横波不利,他希望能将这生平大敌,了解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可惜这女人一直太警惕,呆了这么久,他只能自保,从外围零散消息中推断出一点结论,却无法靠近她,更不要说得她信任。
不仅是他,就算是她贴身侍女,关门弟子,一样不能靠近她,那女人是山巅的风,只在清冷空寂处独自游弋。
他还有个希望,就是彻底治好询如,靠近天门,总归机会会大些吧?
半个时辰后,许平然的关门弟子兼贴身侍女素年,过来吃她的小灶,耶律祁亲自将小砂锅递到她手中,那女子浅浅一笑。
两人靠得很近,耶律祁笑容和煦,日光明艳,却不及他眸子乌黑灿美,看得人心颤。
素年有些娇羞地低下头去,忽听耶律祁道:“别动。”抬手掠过她的发鬓。
素年的心砰砰地跳起来,下意识要避让,又有些舍不得,脸上光彩滟滟,似霞似粉。
“有只小虫。”耶律祁含笑将手掌摊在她面前,素年的目光,直直落在那雪白如玉的掌心,哪里看的见那虫子,嘴里含含糊糊应着,也不知在说什么。
耶律祁倒是很快退了回去,树荫里已经有目光射了过来。
素年提着小砂锅,恋恋不舍地走了,飘荡的裙角,沾染着蹄筋的香气。
那蹄筋小火慢熬,十分地粘,并且很难洗清爽,相信她今天吃完之后,袖角掌缘,一定会有点发粘。
耶律祁退回自己屋子,在关门那一霎,看了一下自己指甲。
指甲里,沾染上了刚才素年发鬓的一点东西,微呈粉红色的粉末。
昨天他请她吃的是玉胶饮,关照她一定要趁热喝,喝完可以用那胶皮敷脸,滋润养颜。天门不重享受,生活清苦,年轻姑娘都没有什么脂粉,但年轻姑娘哪有不爱美的?他打赌她一定会用,而这丫头脸颊微肥,为了遮掩缺陷,向来留偏分很长的刘海,这种发型很有些碍事,在低头干活时很容易沾染上各种物质。
胶皮也是很黏的,一定会沾上刘海。而昨天不是素年洗头的日子。
耶律祁将指甲里的粉末小心地刮下来,用纸包包好,塞在门板缝隙里。他动作很快,因为知道一进门就进入了监控区域,在门外也被监视,只有在进门这一霎,监视的人才会放松警惕,当然,也不能停留过久,否则又会引起怀疑。
到了晚上,素年伺候完许平然,抽空来还小砂锅,耶律祁拿了砂锅并不急着和她告别,还陪她在院子隐蔽处转了转,素年脸上的笑意,因此更深几分。
夜间光线不明,两人又在隐蔽处散步,素年忽然绊到石子,身子一倾,耶律祁急忙来扶,素年的手正巧落在了他手背,两人都顿了顿。
月明星稀,浮云如带,初夏的晚风气味清甜,似搀了蜜,夏虫在浓荫深处唧唧,红瓦上的青苔泛着清润的湿意。
素年觉得他的眸光,便集合了这月这星,这风这香气,这初夏夜晚,所有最美好的一切。
不远处似有脚步声,两人都急急缩手,素年松手时,感觉到耶律祁将她的手紧紧一握。
这下烫得不仅是手心,连心都似被烫着了。
她提着裙裾匆匆跑了,从未跑得如此羞态,碎石小径上月光被踩碎,小径两侧摇落一地樱红花瓣。
耶律祁看了看掌心,神情似乎在回味刚才的软玉温香,眼光却落在掌缘那一抹深紫色上。
听素年说,许平然自持身份,从不亲自动手,大事小事,都是素年去做。
自然也包括配药拿药之类的事情。
掌边那片深紫色很薄,他进门的时候,袖子一垂,寒光一闪,掌缘那片沾染了药的肌肤已经被削了下来。
顺手在门框旁边抓了一把土止血,将那片肌肤同样包好塞在门板缝隙里。
这一夜,也便安安静静地过了,远方高楼上微有响动,不过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二天清早,照例是重复昨天的事情,村姑们齐聚清溪边,耶律祁言笑晏晏洗菜备厨,直到耶律询如扛着一大盆野物来,将所有春心萌动的村姑惊散。
这回耶律询如没有再刁难耶律祁,也没翻盆洗野味弄脏一溪水,两人各自干各自的,耶律祁洗着一只家养的肥美母鸡,许平然不喜欢吃野物。
耶律询如在上游看见,忽然抛了只野兔过来,大声道:“喂,换你的母鸡!整天吃野物吃腻了,我也换换口味!”
耶律祁接着,却立刻抛了回去,笑道:“对不住,家主人不吃野味,这母鸡今儿我要为她熬高汤的,下次换吧。”
“臭小子,给脸不要脸!”耶律询如翻脸,哗啦一下将整张盆踢翻,顿时污水横流,野物堵塞了整条河道。
耶律祁一脸“好男不和女斗”表情,叹气站起身,拎着篮子回去了。
那边耶律询如一边洗野物一边骂,骂完了将东西往肩上一扛,那盆足可躺下一个人,再加上野物和湿了水的分量,她轻轻松松一膀子就撂上肩了。
四面雪山弟子看见,不屑地哼一声,都觉得和这样一个只有蛮力的野丫头计较,实在是一件很掉价的事情。
耶律询如踢踢踏踏走着,她住在村西边一座三间草房里,是一个孤寡老人留下来的,她原来住在邻村,一次上山时救了这老人的命,老人死后便继承了这房子,住在了这里。
雪山的人既然住在这小村,自然对所有人的来历都盘查过,虽然耶律询如是在天门到来之后才来,但村人们确实都说,她救老人是真,住在外村是真,之前也在村里出现过,算是已经清除了疑点的外来户。
此时草屋里,还有个男子,在默默低头编草绳,村里人知道,这是她弟弟,有点痴呆,一直靠这姐姐养活,也因此这姐姐才没能嫁出去。
当然这是耶律询如自己对外的解释,她爱让谁是弟弟,谁就是弟弟。她以前当惯了残疾,现在也该轮到三公子当一当了。
听见她进门的脚步声,耶律昙抬头看了一眼,掠过一抹复杂的眼神。
当初带她去寻找秘方求生,就是来到了雪山脚下这一带村落的附近,他曾经和内门中的某个管事关系不错,得人家指点,知道这附近有一个夫人用来培养异人的药泽池。
夫人培养异人之地,都是那种能够激发人体潜力,锤炼肉体和经脉的宝地,但霸道的药性自然有其后果,其副作用谁也难以预料。耶律昙可以冷眼看那些半人半兽的怪物被逼入泽中,却无法对耶律询如的命运做一个抉择。最后还是耶律询如,自己跳了进去。
三日熬煎,耶律昙和紫微上人各据一边,连眼睛都没眨过,生怕最后出来的是耶律询如的尸骨,或者是一个怪物。
最后出来的耶律询如,乍一看让耶律昙欣喜如狂——不仅拥有了生机,甚至有一只眼睛还恢复了一些视力,甚至她还展现了以往没有的巨大力量,宛如重新变了一个人。
倒是紫微上人,仔细看过耶律询如之后,皱了皱眉。
为了巩固药效,耶律昙便和耶律询如在这药泽附近,找了个村落住下,随时调理,指望着能复明另一只眼,或者将这只眼视力再提升一些,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她走遍了周围村落,和四周村民混了个眼熟,救了那孤寡老人,时常去照顾,甚至学了一口这边的土话。
在她安住治病的这段时间,紫微上人倒跑了,整日忙忙碌碌不知道做什么,每隔一阵子会回来看看她,每次看她,当面欢喜,背后皱眉,耶律昙看在眼里,渐渐有了疑心,可是他给她把过脉,她脉象一日比一日洪沉有力,分明是恢复的征兆,紫微上人的忧虑,又是从何而来?
后来,许平然和耶律祁出现了。
灵敏的耶律询如,立即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当机立断搬到了那个小村,为免被雪山子弟看出身份,耶律昙不得不成为她的白痴弟弟,整天只能关在屋子里编草绳。
耶律昙远远看了一眼雪山顶,抿了抿唇。
夫人和师兄弟们近在咫尺,他知道自己该去找他们,可是他却无法从这个女子身边挪开脚步,哪怕这生活清苦、劳累、贫乏、他金尊玉贵的身份根本无法适应。
她是他寂寥的填补,哪怕听见她有力沉悍的脚步,他都觉得似被踏在心上,粘住了,拔不开。
耶律询如雄壮的步伐,在进门之后,便显得平静沉稳。
她伸出手,手中一个小小纸包,他接过去打开,看见里面一点粉红色的粉末,和一片染着深紫色泽的皮肉。
他疑惑地看看,用指甲碾开粉末细细地嗅,又对着阳光看那紫色的色泽。
他脸色,渐渐变了。
☆、第十九章 女王翻身做主人
“怎么”耶律询如敏锐地注意到了耶律昙的不对劲。
耶律昙却没有说话,脸上掠过一丝犹疑,似乎还有微微震惊,半晌却摇摇头,“我不能确定。”
耶律询如冷哼一声,却没有逼他,拿过那纸包,看了一眼那薄薄皮肉,摇摇头。
正牌弟弟,也是个傻傻的痴心人啊。
“我不为难你,不过你得帮我写封信给老不死。”耶律询如帮耶律昙铺开纸,“让他过来帮我看看这东西。顺便帮个忙。”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耶律昙别过头,不愿意提起紫微上人模样。
紫微上人原本也和他们在一起,可从雪山中人出现在这附近之后,他就像兔子一样跑掉了,理由是耶律昙打呼兼脚臭,他体质娇弱,受不了。
耶律询如抱胸看着耶律昙,一直看到他不得不回头,垂下眼,提笔开始写信。
耶律询如眼底光芒闪了闪。
两人果然还是有联系的,老不死果然没有跑远。这老家伙,明明关心她,为什么不肯呆在这里?
她抬眼看了看远处那座大院,心里冷哼一声。
“信怎么写?”三公子和耶律询如呆久了,越来越没脾气。
“你就说……”耶律询如依旧盯着那大院,耳边忽然响起那年他悠悠唱过的狐狸歌。
这世上能培养出紫微上人那样的弟子的世外宗门,能有几个?这世上有资格成为紫微念念不忘的九狐狸的女子,又能有谁?
她唇角慢慢泛出一抹怪异的笑,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道,“夫人挟持了耶律询如为人质,要见他一面。”
……
“是你吗……”
黑暗室内的低低询问,更像一声无奈的呢喃。
头顶的天窗开了,夜风森凉,不用抬头去看,她知道那家伙一定已经跑了。
她坐起身,肘撑在膝上,手托着下巴,一个沉思冥想的姿态。
黑暗中她的眸子光芒闪耀如日光下秋水一泓。
有些事到如今,慢慢想,也算想明白了。
明白了他是真的不愿见她,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不愿意再走进她的生活,不愿意再面对她。
他就是那样孤冷清寂的人,宁愿一人守在四壁空墙里,等待时光将生命默默剪碎,也不愿让他在乎的人,亲眼看见他的消弭和零落。
所以她越用力,越靠近,他越远离。
她发了半天呆,人看起来空空茫茫的,心却在一寸一寸地夯实下去。
有些事,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想定了,她优哉游哉地在人家床上躺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将怀里那一直没来得及研究的白骨,拿出来研究。
她现在已经确定这白骨不会是耶律祁的,值得费疑猜的是禹光庭对于这白骨的态度,如此紧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掘出的白骨只是短短一截,手骨部分,她用白布擦净,将白骨仔细查看,并无什么伤痕痕迹之类可以辨明身份。
她忽然“咦?”了一声,伸出手指比了比,觉得这手骨哪怕作为男人,也似乎太长了些。
手指较长?勉强算是个特征,她将这事记在心里。
她往怀里掏掏,掏出一个小瓶,看看颜色,又放了回去,如此三番,终于选定了一个小瓶子,背过身,捣鼓了一阵。
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那对主仆已经沉睡。
然后她将白骨收起,忽然“哎哟”一声,声音尖利,似乎被白骨戳了一下。
房门没有动静,院子里却似乎有点声响。
景横波手一推,白骨“啪”地落在地上,月光下竟然闪着惨惨的青蓝色,她的手腕随之无力地落下去,指尖殷然滴着鲜血,无声浸润在白骨上。
远处似有风声。却在近门处停住。
景横波开始在床上翻滚,抱住了被子咬着牙,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床板被她蹬得咚咚直响,她一个大翻身,滚入了床榻里面,似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砰。”一声,房门开启,人影如风一般掠过来,速度太快,珠帘晃动闪烁一片炫目光影。
下一瞬白影已经到了榻前,伸手就去点景横波穴道。
床上人却不见了,身后格格一笑。
白影反应也快,手中白练一振,再次挂向天窗。
同样的事情怎么能发生第二次?景横波这次没有动刀,也没有试图去抱住对方,只是扑到那白练前,将脖子向白练一伸,灵活地挽了一个结。
这下如果对方还要坚持收紧白练,首先就得勒死她。
那想要再次借助白练跃起的身形果然一顿,手一抬,白练滑下。
景横波在白练飞向门外之前,已经双手挽住了白练,往他脖子上一套,再往自己面前一拉。
这一拉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用尽她全身功力,以至于这一拉绝不风情妖媚,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这一霎她脑海中忽然掠过盗墓笔记,好像似乎也许大概,套僵尸就是这么个套法……
这不解风情冥顽不化不讲道理的木货,难道不是要她命的僵尸吗!
“砰”一声,对方终究身体受限,不防她这动作如此凶悍突然,栽倒在她胸上。
栽得那叫一个直挺挺僵硬硬。
景横波立即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好比八爪鱼抱紧了树身,抱紧他那一瞬间,她想仰天大笑,想死命打他,想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去,咬住他一辈子再逃不得,然而最终她什么都没做。
小不忍则乱大谋,逞一时痛快,耽误的是一生大计,她已经想好了以后该怎么做,从此以后,她不要再那么被动地寻找,无措地茫然,她要掌握主动,翻覆掉这孤冷家伙的全盘打算。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也该她翻身做主人!
她抱紧了他的腰,双腿用力,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下一瞬她感觉到寒意彻骨,没猜错的话她马上就会被他的真力振飞出去,送到千里之外。
“嚓。”一声脆响,她拔刀,透明薄刃,冷冷狠狠压在他颈动脉上。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以至于身下的人猛地怔住。
想过一千一万个动作,想过她会仰天大笑,会双手双脚攀上,会发疯捶打,会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去……但再古怪的念头,也比不过她此时的动作让他震惊。
他惊得连动作都不再有,直直躺在她身下。乌黑的瞳仁大了一圈,秋夜凉天,月下静水般,倒映着她杀气腾腾的微红眸子。
“砰。”一声响,门再次被撞开,那少女和南瑾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来,一眼看见这两人造型,齐齐怔住。
屋内四人,三个人都是不可思议眼神。
“出去。”景横波看也不看那两个,声音森冷。
那少女盯着他颈间刀刃,情急之下上前半步,景横波刀立即毫不容情往里稍稍按了按,锋利无伦的刀锋擦破肌肤,一丝血迹慢慢沁出。
“出!去!”景横波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迸出,“到外面去!不许靠近!”
南瑾猛地一拉那少女,两人快步后退。
门再次关上,景横波冷冷一笑。
塌上只剩两人相对。
乌黑的眸瞳彼此相映。
景横波盯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胸间澎湃的血气和情绪。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此刻姿势,令自己不要去看他颈间血痕,不要发出任何颤抖,不要躲开目光,就在此刻,就在这里,刀架在他脖子上,和他对视,走近暌违已久的眼神里。
他看起来和一年前没什么不同,除了稍稍清瘦些,乌发微有些散乱,散乱的发间一双眼睛依旧清凌凌的,天边最亮的寒星,也不及他眸子清澈而远。他的唇线如此清晰,唇色却比以前淡了些,似落霜的柔软花叶,等待被春风温柔吻去冰封。
他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平复,转向平静和冷静,那冷静中带着三分审视意味,审视着此刻情状,审视着她的神情,审视着这整个诡异的事件发展……
她盯着他的眸子,努力回想着人生中的所有负面,想着那莫名其妙的穿越,想着傀儡女王的屈辱,想着帝歌雪夜的凄凉,想着回奔帝歌后看见那放逐旨意时的愤怒……想着那些拒绝、逃离、背叛,想着无论爱意如何真实,但那些伤害同样存在,而到今天,他依旧不愿给自己一个答案……冰冷怨恨的情绪一波波卷上来,卷进她的眼神,她眼神更加坚硬,手更加稳定。
成败在此一刻,如果瞒不过智慧天纵的他,她将前功尽弃。
她和他相遇至今,她一直输,可此刻,她要赢!
赢才有机会,才有未来!
“你是什么人?”她哑声道,手中刀柄毫不放松,“禹光庭的走狗吗?呵呵……”她轻蔑地笑起来,膝盖顶了顶他的大腿,“一个残废,也能留住我吗?”
他霍然睁大眼睛。
她从未见过宫胤这种神情,这一霎心情居然无比畅快,险些想要放声大笑。
她赶紧掐自己的掌心,眯起眼睛,偏头打量他,“不会还是个哑巴?”
“你怎么……”他话只出半句便止住,微微皱起了眉头,细细打量她。
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并没有相信她,还处于十分怀疑阶段。
景横波知道失忆很狗血,但有时候狗血才有用,他和她一年未见,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如她不知道他的情况,他也未必清楚她的情形。战争血火,朝政倾轧,她随时可能被人暗算,失去一部分记忆,不是吗?
没有十足把握,赌的就是他不知道这一年她的确切情况,赌的就是他的将信将疑。
她懒洋洋笑了笑,一只匕首依旧顶着他颈动脉,另一只手从腿上摸出另一把隐形匕首,抵在他胸膛上,口气越发轻描淡写,“这么一只弱鸡……”匕首向下一划,“哧啦”一声,他的衣衫裂开。
一线锁骨映冷月,两幅玉肌耀明光。
她似笑非笑地眼神掠过,半调戏半随意,如在风月楼头,遇见随便一个美貌男子的神情。
“身材倒不错,看不出来,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嘛……”
嘴里胡说八道,眼光却很快扫遍他上身,看不出他身上哪里有伤痕,他为什么不能动了?真力仍在人不能动?是真是假?他这样的高手,什么情况能令他不能动?
他眼底的惊异已经去了,眸光更深更黑,深黑的眸子倒映她的笑意,沉沉的看不到底,她心中虚浮难定,忽然一股恼怒涌上心头,俯下身,一把抓住他衣襟,手指似无意似有意蹭过他耳垂,满意地看见那耳垂,果然立刻红了,似白玉上生了只珊瑚珠儿。
“帅哥……”她笑道,“怎么看你有点眼熟,我以前见过你吗?”
☆、第二十章 动真格了!
这一声出,宫胤颤了颤。
恍惚里仿佛还是初见,凤来栖里,掳走她的马车上,那个笑盈盈满脸生春的女子,最初,就是这么古里古怪叫着他。
他记得那时自己满心厌憎,不喜她的放肆风流动手动脚,但不知怎的,那些嬉笑怒骂,一直清晰地印在心版上,他记得她脱下那古怪鞋子梆梆地敲马车顶,记得她初见他的脸,那句“帅哥,我好像爱上你了,做我王夫好吗?”
有些话以为忘记,其实深记,有些话一直等待,却不敢聆听。
他凝视着她的眸子,光芒流转,烈焰生辉,其间燃烧着一个清冷的自己。
心中微微地叹口气,此时只庆幸自己,出去后换了假发。
景横波也凝视着他,却着实看不透他的想法,看到后来她也不琢磨了,一年久别,苦熬相思,终于到此刻,撒泼耍赖才见一面,她什么都不想说,恨不得用眼光将他吞进肚里才好。
“怎么不答我?”她用匕首拍拍他的脸颊。
宫胤静了一静,答:“你觉得呢?”
景横波差点笑起来,这真是宫胤风格,看似答其实什么都没答,怎么解释都可以,冷漠又狡猾。
等她也正在等他这个回答。
“我也不知道。”她皱起眉,“我在帝歌遇见了一个很厉害的女人,中了她一掌,伤好后,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问过身边的人,可每个人态度都很古怪,似乎知道什么,又不愿提醒我什么。我厌恶帝歌,出来寻找答案,有人给了我一颗珠子,说凭这珠子,或者能找到我记忆里丢失的那个人,”她耸耸肩,轻松地道,“可惜珠子昨晚丢了。”
宫胤眉头微微拧起,许平然?许平然对她下了手?按说裴枢英白耶律祁七杀都在,许平然无论如何也不该动得了她,否则他怎敢诱许平然往帝歌去?
怀疑的浓雾在心内蔓延,但对她不可摆脱的担忧还是令他不得不多想。毕竟下雪山时,他为了彻底地消失,割裂了和蜂刺蛛网们的联系,这一年多,他在生死线上挣扎,大多数时候昏迷,族人带着他到处寻找药泽和解救方法,最近才刚刚出现在红尘中,对于她的事,存在着近一年的消息空白。
只是,失去记忆……他扫了景横波一眼,女王陛下一年多不见,体态越发风流成熟,一旦不再苦大仇深,眼波流转间立刻媚光盈盈,如果说以前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现在就是一只美丽的狐狸。
狐狸正用一种当初初见时的姿态和神情,骑在他身上俯视他,他记得她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对美男各种兴趣,半挑逗半天真,直到喜欢上他之后,才对别的男人失去了调戏的兴趣。
不知怎的,现在看她又恢复当初模样,他心里微微有些压抑。
狐狸还在他身上磨蹭,坐的位置本就要紧,偏偏她还把身子俯低,她向来是不好好扣衣领的,这个姿势足够让他看见两面落雪山坡,一线雪白深沟……
而她跪坐在他身上,双腿有力地夹着他的腿,天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用力,用力得他已经有点没法思考,全心担心自己会不会忽然发力……
暗色中不知谁的呼吸似乎有些发紧……
有那么一瞬间,盯着他色泽变深的眸子,感觉到他身体在发热,景横波懊悔了。
灵机一动装什么失忆呢,机会难得,就该脱了他衣服,把该干的事儿干了,完了肚子里运气好有了娃娃,他敢连儿子都不要?
不过转念想想,也许他真的不要……
还有,看他现在的状况,“坐上来,自己动”一定会狠狠折杀他的自尊心的,那和强奸他没两样,为了长久的未来,还是……忍一忍吧。
壮士断腕般闭了闭眼,她忍得好辛苦。
宫胤盯着这女人表情——为什么她忽然看起来那么痛苦?以至于痛苦得夹紧了腿?
……
景横波呼了口气,等待体内的热潮过去,懒洋洋道:“和你说这么多干嘛,无论如何,你我现在是敌人,你是我的人质。”
她不敢多说,多说多错。她靠翻脸相向的突然行为,和装失忆,令他心生疑惑,产生探究的兴趣,才留住了他,再说下去露了馅,他又得逃跑。
匕首仍旧紧紧地按在他颈项上,她对屋外喝道:“去叫禹光庭来,让我走。否则我就杀了这个人!”
宫胤又怔了怔。今晚的景横波真是让他一再出乎意料。
他并不信她的失忆,所谓失忆不过是留下他的借口,但她费尽心思找到他,以她的性子,必然打死不走,现在怎么……
门开了,那少女和南瑾也愕然站在门口,怎么也看不懂这出戏。
宫胤忽然笑了笑,道:“春水,不用理会。”说完闭上眼睛,一副你要杀随便的样子。
景横波二话不说,匕首一抬,再猛地下戳——
“住手!”
匕首在宫胤咽喉前一分处停住,宫胤神色不变,景横波倒出了一身汗。
虽然这匕首是折叠打开,也可以折叠收起,但她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及时将匕首收起。
但她看见那少女对宫胤的关切神色,这一赌倒是对了。
赌的并不仅仅是少女的反应,还有宫胤对她“失忆”的相信程度。
果然宫胤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深深,又多三分审视。
刚才那一刀,谁都看得出,力量上没留手。
果然那少女道:“我家先生只是摄政王的一个清客,摄政王不会为他放了你的。”
“骗谁呢。”景横波笑起来,“一个清客的丫鬟,就能制服我。一个清客,就让摄政王放着那许多侍卫不用,就让他来看守我。摄政王清客都这样,他早就不是禹国摄政王,该是大荒皇帝了。”
“去!”她喝道,“让禹光庭撤开护卫,给我毒烟解药,别逼我杀人!”
那少女犹豫半晌,咬唇退后,片刻后,急促脚步声响起,禹光庭带着几个亲信护卫进了院子,他在路上应该已经听少女说了情况,素来沉稳的脸色也稍稍有些发青。
禹光庭确实很愤怒,他知道这两人手段,放心将女王交付,谁知道竟然出了这岔子,但他不能发作——他的隐疾,还需要对方救治,这也关系他的命。
女王不能放,自己的命也不能不理会,隔着门,他看见女王微微冷笑,手势稳定,并且偏着头,一副不打算谈判只能她说了算的模样,不由恨恨咬紧了腮帮。
少女春水斜瞟他一眼,低声道:“殿下放心,只要家主人在,放走的人,自然能给你再抓回来。”
春水的眼神很有些古怪——出手掳走景横波,其实是为了保护她,帮她驱毒,随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跑。回头禹光庭也无可奈何。这本就是主人的计划,只是最后这执行情况……有点出乎意料。
“解药!”景横波语气如同吩咐手下。
禹光庭忍着气挥挥手,护卫递上一只盒子,景横波毫不犹豫地道:“你先试药。”
禹光庭只得再挥挥手,示意护卫切下一点药丸吃给她看,一切无事景横波才命将药抛进来,将药吃了,手上却始终没放松,伸手揪起宫胤衣领,格格一笑道:“劳烦你送我一程!”身影一闪不见。
禹光庭看看空寂室内,再转头看看四面,面色铁青,“追!一定要在她联系上她的军队之前,截下她!”
一大队人潮水般涌出去,武器和甲胄相撞声响彻耶律庄园。
春水和南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见深深的疑惑。
……
“砰。”一声,景横波和宫胤脚落实地,落地时景横波身形不稳,一头撞在宫胤背上。
宫胤颤了颤。
身后肌骨透香,丰盈柔软,似一团软云,忽然熨帖了肌肤。
她的发一向挽得蓬蓬松松,垂落几丝在他肩上,他垂眼瞧着,下意识就想偏偏头,嗅嗅她的香气,随即勒令自己止住。
她已经不是一只狐狸了,她像一只狐妖,忽然开窍的狐妖。
景横波看上去倒真是无意的样子,抬手掠掠发鬓,目光流转,笑道:“哎呀,我的功夫越发精进了,这一闪就直接闪出墙了。”
面前是长长围墙,不远处有一处池塘,苇叶正青。
里头追杀声传来,很明显这是耶律庄园的外墙了,耶律家的庄园在城外,附近没有人家,一眼望去很是空旷。并不利于逃跑。
“现在,可以分道扬镳了。”宫胤不看她,目光淡淡落在那片苇丛中。
景横波心头火起——真是每句话都需要原谅他一百次才能继续谈下去啊!
真想一刀子捅过去,剖开这别扭男人的心,看清楚里面都是啥复杂构造。他的黄历里难道每一天都写着“诸事不宜景横波”?以至于他和她相识三年,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瞒着她就是在躲着她?
和她在一起很难吗?
和她一起享受人生很难吗?
不就是瘫了吗?
瘫了很了不起吗?
伤自尊吗?
她也可以瘫啊!装瘫!
两只轮椅排排靠,他人走路我坐车!
心内怒火燎原,面上却笑得艳光如火要将人燎着,“我发现禹光庭真的把你看得很重要,那就继续当我的挡箭牌吧!”
身后追兵脚步声再次传来,景横波抓起他的手,再次一闪不见。
她这回控制了频率,每次闪得距离不远不近,让追兵一时追不上,但也不至于失去她的踪迹放弃,每次闪下来,都故作踉跄或者站不稳,对宫胤碰碰撞撞,几番碰撞下来,她心越来越沉。
宫胤的全身不能动弹是真的,他的躯体甚至比别人僵硬,好几次她感觉到他下意识地要扶她或者避开她,却力有未逮,这种反射性的动作,装不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那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拉着他,闪到深山老林里去,没日没夜地逼供他,直到他肯说,肯接受她为止。
天边“咻。”一声锐响,她抬起头,一线深红烟花直蹿天际,那是裴枢寻找她呼唤她发出的暗号。
景横波叹口气。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能任性,裴枢那个暴脾气,如果她真的就此失踪,非得和禹国拼起来不可。
她只好一路往押运队伍的扎营地而去,此时已经进入了庄园外的旷野地带,隐隐可以看见,三面都有骑兵包抄而来,黑压压连成一个带了缺口的方框,很明显禹光庭带来的人不少,而且今日势必要将她留在此地。
毕竟她是女王,禹光庭承担不起触怒帝歌三大军的责任,既然动手了,就必须做得干净。
三面包抄,唯一的缺口是面前的一片苇塘,苇塘面积不小,四面苇草足有人高。景横波估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很难带着人一次性闪过去,虽说苇塘中心多半有沙洲,但现在苇塘被苇草遮住,看不见中心,贸然闪过去,很有可能闪进水里。
更重要的是,禹光庭把她往那里逼,就应该另有准备才对。
所以,苇塘是不能去的。
她嘿嘿一笑,看看逼近的三面军队,似黑色的布口袋正在收拢,而口子就是那个苇塘。离得最近的军队,已经可以看见士兵弓箭的乌光。
她身影一闪,奔向……苇塘。
还没到达苇塘,她已经嗅见了一股浓烈的火油气味。
瞬移在半空是无法改变轨迹的,下一秒,她已经到了苇塘上空,眼神一扫,果然没有沙洲。
再下一秒,“噗通。”一声,她和宫胤齐齐落入了水中。
此时三面来军,一路快马,已经抵达苇塘周围,占据了上风位置,密密麻麻排成阵型,骑士们反手取箭,搭弓上弦。
“射!”
“哧哧”厉响不绝,无数道深红的痕迹割裂天空,火箭一落入茂密苇丛,顿时蓬一声炸开,一线火路顺着风向滚滚向前,瞬间整个苇塘被火龙包围。
那群骑兵木然在马上遥望,铁黑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扭曲,似狰狞。
一大群步兵跑来,分成无数小队,每队都扛着一艘舢板,携带着长枪。
苇丛中事先浇了火油,不过片刻,苇丛便烧得干净。
在整个苇丛燃烧的过程里,骑兵都一动不动刀出鞘箭上弦地守在四周,确保一只苍蝇从苇丛里飞出来,都会撞上密密麻麻的矛阵之尖。
在整个燃烧过程中,苇塘里毫无动静。
禹光庭已经赶了过来,远远负手瞧着,唇角神色沉冷。
他既然敢对女王下手,必然考虑了多方后果,女王神出鬼没,他也担心她随时逃脱,昨夜将她交给先生之后,专程由耶律德陪同查看四周地形,最终确定以苇塘作为围剿女王的最后地点。
女王不逃便罢,逃,便让这苇塘成为她的终结之地。
事已至此,只有大胆地做下去。至于流失出的那截要紧的白骨,不管在谁手里,总归不会脱离押送队伍和裴枢军队的范围,那就在剿杀女王之后,迅速调动周边军队,将这两支注定规模不会太大的军队,都就地格杀便是。
只要赶在那几位王子发现之前,把事情解决,那禹国,就生不了乱!
火势渐渐小了下去,自始至终,苇塘内没有任何动静,这本就在禹光庭意料之中,他挥了挥手,那些早已抱着舢板等候在塘边的士兵,纷纷推着舢板下水。
四人一组,乘坐舢板,手中桨是特制的,包铁,两侧打磨微尖,可操船,可杀人。
每艘船上都站着一个士兵,这些人形容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目光特别亮,如鹰如炬。
他们紧盯着水面,每人的目光覆盖了一片水域,仔细搜寻着任何可疑动静。
人是看着进入苇塘的,数千人看着没人出来,就一定还躲在水底。
禹光庭唇角笑意更浓。
四面都是苇草,很容易找到空心草管,以为叼着根草管渡气,就可以避过搜查吗?
他身边一向精英集聚,有轻功高手,有横练名家,还有一些从各地斥候军和哨军中抽来的,眼力特别突出的士兵。
这些人,连水面上十丈外飞过一只蚊子都看得见,只要女王出来换气,立刻就会遭到所有人的围攻。
天色渐渐亮了,禹光庭渐渐笑不出来了。
小船在水面上梭巡,已经三个来回。
下水的军士之多,已经覆盖了整个水面,斥候军盯红了眼睛,也没发现任何痕迹,连个水泡都没有。
那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水后,就好像打算死赖在水底不出来了。
不断的“搜寻无果”回报,令禹光庭也耐不住了,不可思议地道:“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他们难道愿意活活憋死?肯定有换气的工具,细细找找!”
“殿下,”一个护卫苦着脸道,“这岸边所有草木都已经被烧干净,整个水面一览无余……”
禹光庭铁青着脸不说话,烧掉苇丛一方面是逼女王入水,另一方面也是要让女王失去任何遮蔽,现在水面清亮,一眼到头,如果真有一根草管突兀地在那里,其实非常明显,别说那么多人看着了,就是他站在岸边,也能看得见。
太阳快要出来了,晨曦下水面光彩粼粼,毫无杂色杂物。
铁桨已经将水面下三尺处狠狠捞过一遍,除了戳上来几条鱼,没有触及任何疑似人体物体。
禹光庭已经有些焦躁了。他怕这放火的动静引来押送军和裴枢的军队,在这荒郊野地和擅长野战名闻天下的裴枢干一场,他可没把握。
越焦躁越有事,他的贴身内侍骑马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禹光庭听着,脸上肌肉不由自主便是一抽。
随即他阴沉着脸看了看四周,无奈地大声道:“留三百个人继续搜!其余人跟我回临州!”
大队人马奔驰而去,平原上腾起的烟尘缓缓散去。
主子不在,手下必然偷懒,搜寻了几个时辰的士兵,纷纷向自己的首领大喊,“队长!实在划不动了!”
“这桨太沉了,再划就得掉水里了!”
“这水面啥都看得见,咱们围在水边看着不就行了?全挤在水上,万一人飞出来,划船反而来不及追!”
“得了,还飞出来呢,这么长时间,早淹死了!难道殿下的意思,是要咱们把尸骨捞出来吗?”
管这三百人队伍的一个副参将,叹口气挥挥手,“都撤回来!在湖边好好盯着便是。”
众人大喜,纷纷回船上岸,那铁桨太沉,十分耗费臂力,士兵们上岸就一屁股坐下,休息的休息,揉膀子的揉膀子,谁也没兴趣盯着那一眼就能看清一无所有,已经看花眼的水面。
池塘西面,靠近河岸的那片水面,隐隐约约一点粼光闪烁。
但此时朝阳初升,河面粼光跳跃,这一点闪烁,就算是眼力最好的人,贴在水面上,也未必能发现。
沿着那粼光向下看,清澈的水层里,可以看见两条雪白的管子,笔直通到水底。
水底,管子那头,自然是景横波和宫胤。
方法还是那个方法,只是用了障眼法。
一掉进水里,景横波便隔空摄物,折了两根草管。
正要插进口中换气,宫胤手指一弹,两根草管顿时蒙上一层冰霜,冰霜不被水所溶,越积越厚,成了两根冰管子。
冰管在水中,是无论如何不会被看出来的。
景横波一直抓着宫胤的手腕,看上去是把住他的腕脉,其实是因为她知道,这家伙现在只有手能动,抓住手他就跑不掉。
当然,如果他施展真力把她震开还是分分钟的事,问题是他舍得吗?
景横波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白色的东西,在水中柔曼舒展,仔细一看是条白色的腰带。
为了杜绝宫胤利用任何条状物跑走的可能,景横波一下水,就把他腰带给抽了,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所以现在宫胤的长衫被水流带开,他本来沐浴后穿的就是比较宽松的衣裳,全靠腰带系着,腰带没了,又在流动的水里,景女王的眼福,顿时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水流将他的衣襟掀开,景横波已经用眼睛丈量完了他的三围,在表示满意的同时,也在慨叹他的肌肤似乎越发的白了。
日光透过水层,将这一片水域照亮,水晶一般耀眼,他因此显得更加洁白通透,再衬上周身紧致收束的线条,像晶琢玉雕的像。
而衣衫宽举,却又飘飘然有流云之姿。
光线刺眼,景横波眯起眼睛,却不肯放弃将他模样细看。
这没良心杀千刀的,从来不肯安安静静完完全全和她面对面,她想饱览美色,还得用尽心机。好容易暂时栓住他,想兴师问罪都不能。
女王陛下心中叹一声苦命。
她在水底看那人给与的风景,水底那人同样看她如风景。
光线问题,对面的景横波,在宫胤眼里,是沉在水色暗影中的浮雕仕女。
洁白,明润,乌发如云曼舞,可见似生明光的饱满的颊,可见秾长微卷的睫毛,可见分外嫣红如荷瓣的唇,而她素来凸凹有致的身材,在明明暗暗的光线和浮浮沉沉的水流中,忽然就多了层次和神秘感,那些起伏是珊瑚岛,凹陷则是美人涡……
他的目光似看非看,却一直将她笼罩其中,除了这日光和水流,无人知道他心情亦贪婪。
一年多岁月,相思日日入骨,她的容颜,何尝不是他的思念?昏迷中时有噩梦,或见她狂笑当歌,或见她泣血楼头,或见她于残破帝歌三旗之下,张开双臂,仰首向天,然后如飞鸟般坠落……
一梦遽醒,冷汗涔涔。
今日再见她,不管几多惊诧几多为难,还是觉得,真好。
静静水流,两两相对,两人都似没看对方,两人都将对方看个满眼。
宫胤难得在走神,不得不思考着今日景横波的怪异,也就没发现,景横波的目光,慢慢转了上去。
她在看那些士兵,他们的位置就在河边不远,已经感觉不到走来走去的人。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疲惫至极的士兵,应该已经睡倒了不少。
景横波又等了一会,然后伸手,猛地掐断了宫胤的冰草管子。
今天的第三次,宫胤被她惊得瞪大了眼睛……
景横波对他狡黠一笑,做了个“死吧”的手势。很满意地发现她家大神这回脑子真的已经陷入混沌了。
人在缺氧状态,总是会无法思考的。
而且不出她所料,没了换气工具,宫胤也并没有冲水而出,任何时候,他都是将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哪怕他眼看要被她给憋死。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色却慢慢红了,渐渐又青了。
高手气息绵长,但也撑不了多久。
景横波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脸“老娘就是要把你这奸贼谋士解决在这水下”的坚定表情。
手指却暗暗抠进了掌心,用力,再用力。
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坚持着阻止自己不心痛,不立即把他带出水,不至于前功尽弃。
痛下杀手,他才可能信她真的失忆。她才可能将他留在身边。她才能做想做的事。
她咬牙带笑,看他在水中默然挣扎,他的挣扎也是她的挣扎,心间似被狂涌的水龙一遍遍绞过,也将剧痛至窒息。
她眼看他脸色渐渐灰败下去,身躯一点点软下去。
人在窒息状态会下意识挣扎求生,而他,始终没有动,甚至没有惊动一丝水波。
违背生理规律,她不知道他如何做到。
如水静流的男子,从来都愿为她静默死去。
她睁大眼睛,庆幸自己在水中,无人看见泪水奔流。
宫胤,宫胤,告诉我,我们的爱情,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残忍?
眼睁睁看着他涨红的脸色转为苍白,身子猛然向后一仰。
练武之人对自己的生理保护,在濒危境地会自己晕去。
就在此刻!
景横波一把搂紧他,身形一闪,“哗啦”水响声中,已经到了岸边。
岸边果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士兵,听见水响,有人睁开眼睛,有人犹自大睡,睁开眼睛的人,眼底也不过捕捉到水光一抹,水光里隐约似有相拥身影,一闪不见。士兵们怔怔仰着头,摸了摸被淋了一脸的水滴。
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叫:“有人从河里冲出来,跑了!”
士兵急忙蹦起身,抓了武器四处张望,可是空野寂寂,孤风游荡,四面哪里还有人影?
……
靠近押送队伍宿营地不远处有一座松林,稀稀落落几棵树,依着一座小山坡。
身影一闪,在松林中忽然出现,地上洒落一滩水迹。
景横波放下了宫胤,试了试他的呼吸,还好,没事。
她算着时间,在临界状态和他出水,他的身体自我保护会还有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她还可以做一件事。
景横波半跪在他身边,盯着他湿漉漉乌发下分外苍白的脸,沉思半晌,阴阴地笑了笑。
“今儿个,陛下我要动真格了!”
☆、第二十一章 舍身(重要)
草地上,宫胤静静地躺着,景横波很难得看见他如此合作的模样,忍不住盯了半晌,又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他能一直这么合作下去,多好。
她伸手慢慢解开他的衣钮,手探入他的怀中,缓缓摸遍他的全身。
倒不是为了占便宜,这湿淋淋冷兮兮的也实在提不起兴致,她手指着重在他关节处停留,想要知道他躯体分外僵硬的原因何在。
经脉不通隔着肌肤是摸不出来的,倒是指下肌肤似乎越来越温暖,她指尖颤了颤,在他腹上绕了绕,又回到他心口位置,掌心轻轻贴着他的心脏。
感受到那里,比常人稍微慢一些的跃动,但是,原先那种彻骨的寒气却没有了。
她在他心脏周围仔细摸索一遍,确定确实那股寒气不见了。
她有些发怔。那寒气一直是她心头阴影,原以为宫胤的问题由此而生,此刻这寒气没有了,宫胤的状况却好像更差了,这是怎么回事?
手掌按在他胸膛的时间略长,掌下心口在发热,或者那是自己掌心的烫,她抽出手,双手捂住脸颊,想要降降温,却发现自己的双颊也是热的。
掌心残留着他的气息,松间雪石上苔一般的淡淡清新香气,她体内涌起一股热流,垂下眼,却发现他似乎也有了一些反应。
景横波不胜扼腕地仰天长叹——青春正好,时机不对!
他快要醒了。
景横波垂着头,一副思量神情,半晌,轻轻叹息一声。
她眼底生出淡淡的决然。
盘坐在宫胤身侧,双手贴合,调动明月心法,转十二周天,出丹田。
她的明月心法已算小成,体内运行真气时,能感觉到似有白光一线而上,泊泊然绵绵然,体内如浴清辉。真如上弦月一轮,在心头遥遥相照。
如果修炼大成,明月满盈,辉光无远弗届。只是她问过伊柒,伊柒说她练武太迟且不勤,俗务太多,最重要的是心事纷乱,难以定心,所以小成容易大成难,这辈子练到老,大概可以指望一下。
伊柒当时还嘻嘻笑着说,这明月心法她自己用也就那么回事,如果取出来给别人疗伤治病,倒是世间所有宝丹良药都难以比拟的神效。只是功法不易,取则伤身,辛苦练的东西生生舍弃可惜不说,一朝硬生生拔去,自然大伤元气,这世上哪有舍身救人的傻子。
她当时也哈哈笑了一阵傻子,然后和他要抽取明月功法的法门,伊柒当然不肯,她便说那是打算把紫微老不死的明月心法抽出来,供她大成用。七杀一向对害老不死的任何举措都表示双手双脚赞同,当即伊柒就兴奋地写了给她。
她出帝歌时,将法门一直带着。
如今,将要用上了。
按照法门运行真气,掌心渐渐发白,坚实如玉,能感觉到体内如光如气,过明楼,渡玉府,直冲体外。
不过糟糕的是,上冲的真气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控制,体内翻江倒海,如脱缰怒龙,狂飙直进,似要立刻喷出散去。
她脸色越发苍白,心里大骂伊柒不靠谱,没法凝聚心法的不可控之处说明。
而且她也没想到,拔除真气居然如此痛苦。
或者想到,不愿意深想。真气都是向内储存,向外硬生生逆行拔起,自然引得五脏六腑不宁,体内血气翻涌。
似有一团冰凉感觉,冲到咽喉口。
她猛地低下头去,覆盖住了他的唇。
齿关一叩,舌尖一顶,她已经闯入了他的天地,滑润、微凉、清新、温软。
他在晕迷中似乎也有反应,竟然下意识轻轻回应,舌尖轻挑的时候,她一惊,以为他醒了,然而他依旧一动不动,双眼微阖。
她忽然微微湿了眼眶。
相爱是不是人间最难以击破的默契,生或死,知或者不知,都不能阻碍那份无声的呼应。
脸靠着他的脸颊,湿润的眼眶在下雨,那些满满盈盈的液体终于越来越多,自两人紧紧贴合的脸颊滑落,落入他的锁骨,湿润了她的下颌,肌肤和肌肤湿漉漉紧贴,再被彼此的体温焐干。
她齿间微微一动。
一团明光下重楼。
他似乎又有感应,竟也舌尖微动,似要推拒,她怎么肯答应?于撕心裂肺的疼痛之中,舌头压着他的舌头狠狠一顶,压进他咽喉深处,她能感觉到那如玉如光的一团,无声滑入了他的体内。
口内微微腥甜,似开了一地曼殊花,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血,强硬拔除真力的后果,是内腑已经受伤。
但此时还不能抽身,按照伊柒的传授,这个时候他的身体也可能会出现排逆反应,为免造成伤害,最好将明月心法凝聚成一团,藏在他丹田深处,日后慢慢消解。
这事他自己来做最好,但她不想他知道这件事,如果给他知道,保不准又得不顾一切将真力还给她,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她悔也来不及。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一手按在他下腹气海,一手按住他背心中枢,按照伊柒教的法子,慢慢导引真气归流。
她能感觉到他体内混杂奔涌的气流,他体内气息向来古怪,所以需要更多时间来调理真气,因此躯体进入自动调息状态,她倒不必费心怕他醒来。
只是按着揉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呆了呆,按在他下腹的手,慢慢地,鬼鬼祟祟地,向下探了一点,再探了一点。
然后,如被火烧一般,唰地缩了回来。
她抬头看看四周,林子空落,荒野无人,还好,她的流氓行为不会被发现。
脸红了一阵,心跳了一阵,她继续自己的劳作,不能半途而废。
他的手臂忽然颤了颤。
景横波惊喜地看过去,感觉到他的躯体忽然软了许多,这是真气入体后的反应,真气会瞬间自经脉游走,再归入丹田,他原本就是经脉不通症状,此刻会因大量外来真气的进入而通畅,但这样的通畅,很可能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此时靠着他基本恢复正常的身体,嗅着他熟悉而又清淡的香气,她脑中忽然闪电般掠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是三垒打的好时机!
就这家伙这别扭性子,要他主动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强奸他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此时不睡更待何时?
她又不愿意和别人滚床单,难道要她一辈子清心寡欲不知风月吗?那太丢人了,男人婆她们一定会笑死她的。
景横波越想越觉得郁卒,穿过来三年多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在这古代社会,那三只保不准已经有了伴儿,说不定都有了孩子,比如那个最老实最容易被男人拐骗了去的君小珂。
将来四人帮聚会,要是只有她还是处女,这脸该往哪里搁?
还有,她想有个孩子,有了孩子,说不定就可以不要他了,忒烦,又丢不下,简直是折磨。
景横波又抬头四面看了看,眼神鬼祟如做贼。
现在是清晨时分,但这林子因为有山坡遮挡,又针叶茂密,十分阴暗隐秘。而且都是针叶木,又不太大,没有什么野果产出也不会有什么猎物,是个白日宣淫的好地方。
确定无人,也不太可能有人经过之后,她抱着宫胤,往树后滚了过去,那里落了一堆厚厚的松针落叶,应该会舒服点。
也不知道是身体不佳还是太过紧张,就这么滚两滚,她就已经气喘吁吁,浑身发软,以至于解宫胤的衣裳的时候,手指抖颤,好几次都没能解开。
最后用了牙齿,解决了他身上的所有羁绊,景横波也不好意思看,转过身去解衣。
日光到了这阴暗的松林,也似被洗涤成了月光,清亮、干净、纯白、温柔。和黑暗各占天地,将女体的轮廓,镀染得明明暗暗,起起伏伏。
外裳、裤子、腰带、靴子……无声无息挂在低矮的树杈上,挡住树下的风景,一个古怪而精美的东西悠悠垂下,黑底深红的牡丹,牡丹盛开在突起的两片圆上,两个圆片的中心还缀着珠花丝穗,被明灭的光线下一闪一闪。
最后抛出来的黑色的薄薄的一片,细细的带子,朦胧的网纱……
乌黑的长发披泻,遮住她的脸,一阵风过,景横波哼哼唧唧地哭了。
“尼玛,这叫野合啊,这叫野合!姐根本不想这样的……”
“姐难道不该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勾勾手指,掀开某个美男的绿头牌吗?”
“不是应该有太监去传旨,美男坐承恩车叩谢皇恩,或者由太监卷个被窝卷儿,美男裹在被窝里扛进朕的寝宫,从朕的被窝脚头爬进去给朕临幸呢……”
“不是应该香榻软褥,锦被玉枕,头枕鸳鸯,被翻红浪吗……”
“为什么还要姐在这荒郊野地,自己送上门,霸王硬上弓呢?”
“这操蛋的人生太凄凉了,太凄凉了啊啊……”
“宫胤你这唧唧歪歪的王八蛋,以后得把你睡到啥尽人亡才能消我心头之恨啊啊啊……”
……
她一边唧唧歪歪满心不甘地哭着,一边毫不犹豫地爬上去了。
松针上那个被霸王硬上弓的,身体软了,该硬的一点都不含糊。
景横波一边用手掩着脸一边哭诉一边偷偷瞧他的身体,哭诉间歇夹杂几句满意的哽咽——身材还是很好的,那啥那啥也是合适的……
贴上他的身体,抱住他的肩,将脸搁在他的肩窝,她轻轻吁出一口长气,知道从一开始到现在,他最契合,只他契合。
乌发流水般泻满他一身,黑与白,惊心动魄的交织与对比。
他的肌肤依旧那般凉润,此刻趋向正常的躯体温软柔韧,却不嫌单薄,肌理间似蕴藏着含蓄的力量,只待下一刻的爆发。
他的凉润和她的火热轻触时,她浑身都似颤了颤,似阴电遇上阳电,震出破碎和战栗。
又或是长空遇上了云朵,大地拥抱了雨露,云与电的撞击翻覆了一天的宁静,落了一地簌簌的雨。
她忽然低低地嘶了一声,咬牙忍痛的声音,但此时体内体外无一不痛,到了极处似乎也不再痛,她含了泪笑起来,弯下身,将他的一缕黑发绕在手指上。
下一瞬便缠缠绵绵一个翻滚,男人的本能就是掌握主动,她以为他醒了,他却似乎没醒,翻覆间她的丰软兜住了他的喘息,她指间几丝发断裂,有乌发,也有白发,她却顾不得了,灼热的浪潮似要将人淹没,她在随波逐浪中。
天地在起伏,在荡漾,在碰撞,在交缠中粉碎再完整,她攀住他的臂膀,宁可自己就这么碎了。
黑纱里衣透过濛濛的日光,绰约圆润洁白的饱满,空气中有幽幽的香气弥散,夹杂着一些微微古怪的气息。
松针落叶已被人体的翻滚厮缠压得凌乱,枯脆的落叶不断发出细微的裂响,那些裂响在喘息的间歇发生,令这林子深处的性灵的秘密显得更加神秘。
天地渐渐安静了。
她终于将手,恋恋不舍地从他身下抽了出来,把了把他的脉,惊喜地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明月心法已经在他丹田深处潜伏,很难发现,但会慢慢发生作用。
不过令她失望的是,他的身体竟然又慢慢恢复了先前的硬,冲体而入的真气流过经脉,只带来了短暂的活动自如,成全了她的三垒打。
她怔了半晌,心想这样也好。
如风过,如雨落,不见痕迹,不见落花。
真气已经引渡完毕,很快他就会醒来,她赶紧给他清理,既然不留痕迹,就要做得干净。
全部归整整齐,连那些被滚碎的落叶和松针都扫开,树下又是一个一尘不染的宫胤。
表情和姿态都很圣洁,说他刚刚占了谁便宜,鬼都不信。
全部弄好,景横波才觉得浑身酸软,内腑外皮无一处不痛。刚想坐下,脚一软,顺着树下一个小小的斜坡,栽到了一个草窝子里。
体内一阵剧痛,她以肘支地,“噗”地呕出一口淤血。
刚要用泥土将血迹掩盖,她忽然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女帝本色 第二十二章 是她?不是她?
她探头一望,看见一队军士快步走过来,看那装扮,却是帝歌押送军的斥候。
为了防止禹国袭击,押送军一直有派斥候四处探查,景横波瞧见是他们,舒了口气,眼看这群人正往林子而来,怕他们惊扰了宫胤,低头整理了自己身上的押送军士兵衣裳,又理了理头发,抢先迎了出去,道:“诸位兄弟,你们……”
话还没说完,那领头斥候看清楚她,霍然变色,喝道:“兄弟们!正是这小子!赶紧拿下!”喝声里,长刀猛拔,劈头就对景横波砍下。
景横波愕然瞪大眼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人忽下杀手,眼看刀光耀眼,冷风扑面,下意识一闪。
这一闪却没能奏功,内腑一空一痛,只移动了一小步便一个踉跄,“哧”一声寒气侵体,衣袖被挂下一片,一溜血珠随刀风溅起,肩膊上多了一道长长血口。
“你们……”景横波来不及说话,身周刀风已经交织而下,所有军士都纷纷拔刀扑了上来。
景横波皱眉,按着伤口,一眼看去,众人脸色凶神恶煞,完全的欲置她于死地之态,她心中一惊,心想莫非禹国军队已经袭击了押送军,换穿了斥候兵的衣裳?这下押送军可有麻烦了。
此刻众人围攻,换在平时,她身子一闪也便脱身,抬抬手就放平了这些人,此刻内腑空荡,身体虚弱,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看刀风再次当头劈下,勉力一闪,闪到一丈开外,脚下微有斜坡,腿一软,骨碌碌滚了下去。
几个斥候也呼喝着追了下去,见她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以为她摔晕过去,都奔过去围住,一人蹲下身欲待翻动她的身体,忽然景横波头一抬,寒光一闪,匕首已经抹过那斥候咽喉。
那人还未及倒下,景横波一个旋身,又是一刀刺入了另一人的胸口,她转瞬连杀两人,惊得那些斥候赶紧散开,景横波勉力爬起,正想想法子将其余人杀了,留一个活口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却见那几人远远逃开,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旗花火箭,“咻”一声一线黄光刺破天空。
景横波心中一震,这黄色旗花她认识,是军中“发现要犯,速来围剿”的意思,但她什么时候成要犯了?
斥候已经跑了,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回林子去了,如果真的引来对自己不利的军队,此刻她身体衰弱,宫胤万一还没醒,两个人就得陷身死地。
郁郁叹口气,抚抚脸,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杯具的女人了,明明靠脸就可以吃饭,偏偏常要生死挣命,想要个男人还得自己上,人家上在金宫玉阙,她上在荒郊野岭;人家上完轻怜密爱,她上完就得挨刀。
真想天上降一道雷劈醒宫胤的雪山脑袋啊……
她按住肩膀,踉踉跄跄闪了出去,晨光千万丈,照见她身影单薄。
……
幽静的林子,翻转着闪烁的日色金光。耀在宫胤脸上,他微微颤了颤眼睫,片刻,睁开了眼睛。
身边没有人,四周弥漫着青涩的气息,那是松针和落叶混合的味道,隐约似乎还有淡淡香气,不仔细嗅却已经捕捉不到。
他静静地躺着,脑海里却在翻覆不休。
水中晕倒到现在,感觉时间过去不久,但混沌的记忆中,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似乎听见叹息和低语,听见有人断续哭泣,似乎体内曾有热流澎湃,又似有冰水游走,还似乎……
他脸色,渐渐古怪起来。
还似乎有馥郁的香气,有滑腻又光洁的摩擦触感,有如在沸水中的灼热和煎熬,有如在云端之巅的飘然和飞升,有似哭似笑的低低呻吟和咒骂,有忍痛的嘶声和稍稍放纵的低喊,有相拥的热力和翻腾的起伏……
似做了个春梦,但又无比真实。他甚至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耳畔的香气和唇齿的轻轻摩擦感,似乎有那么一霎,有人轻轻咬过他的耳垂……
他脸色忽然苍白了。
这样的记忆,不会无缘无故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景横波去哪了?
他霍然要起,却忘记了身体的僵硬,下意识手掌一拍,翻身而起,坐在了树杈上。
坐定了,他又眉头一皱。
手腕什么时候能动了?
他刚刚开始恢复,费尽心力才将堵塞腕部经脉的碎针化掉一枚,手指能动。这种化针难说早迟,有时候真气运行,能将碎针冲开,那一处就能获得自由,现在的情况,是因为先前水下阻断真气,碎针出现了游移,误打误撞将肘部腕部的堵塞冲开了?
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记忆、感觉、身体……哪里都和原先差不多,连他身上的衣裳都没有任何变化,但直觉就是告诉他,哪里不对。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探查身体内部真气,没什么异常。
真气一路往丹田流动,在抵达最深处之前自动收回,他体内的毒,一直压制在丹田最深处,经年日久,都快成了痼块,为了避免毒性大面积爆发,他生生改了真气的运行轨迹,从不触及那处毒瘤。
因此他也就无从发现,在丹田最深处,那处从不惊动的黑气盘旋之地中央,此刻,隐隐已经多了白气一道,白气虽然微弱,却在一点一点,吞噬着黑色气流……
他坐在树杈上思考半晌,实在得不到答案,心里那古怪的感觉却难以抹去,不禁苦笑一下——看来要获得答案,还真得去问景横波。
明明一心要避开,现在,却不得不追着她问,这女人是不是算计好了?
林子中有响动,他微微偏头,南瑾站在一棵树边,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宫胤唇角微微的笑意淡去,转过眼光,并不看她一眼。
南瑾眼底掠过一抹落寞,半晌,道:“我不会再杀她。”取出一枚小刀,刺破中指,点在眉心,沉声道:“违此誓,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沦为猪狗。”
鲜血滴下,落下的一霎,一道冰刀鬼魅般在她面前出现,“咔嚓。”一声,折成两段,伴鲜血同时落地不见。
南瑾脸色苍白,知道宫胤已经动了杀心,刚才她的誓言如果发慢了一步,冰刀已经刺入她的心口。
她心底漫上浓浓苦涩滋味。
真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的人啊……
只想着要保证景横波的安全,扼杀她身边一切危机,不顾念她为做他药盅苦熬二十年,也不顾念失去这个药盅他自己一样失去生机。
宫胤终于转过眼,看了她一眼,一眼看见她微湿的靴子。
他心中一动。
南瑾,看样子已经来了一阵子。
再看南瑾脸上表情,颇有几分难以形容的古怪,他难得犹豫一下,终于还是问:“刚才,你可在附近?可知道……什么异常?”
南瑾神色不变,心中却重重一震。
有什么异常?
很异常。
宫胤被景横波挟持走,她和春水觉得异常,便商量了,由她一路追出,她一直远远埋伏在旷野荒草中,一开始因为禹光庭调大军围剿宫胤和景横波,她不知道那两人打算,没有出手。后来军队围住苇塘,她等人数少了之后,慢慢潜近,正打算下水偷偷救人,那两人忽然闪出,军队惊起之后正好发现潜近的她,一番打斗之后她甩脱军队,却失去了两人的踪迹,等她终于找到那松林……
等她到了那松林……
南瑾只觉得一口气梗在胸中,满满的压抑和无奈,还有几分茫然和不解。
当时松林幽暗,她怕被发现,没有敢进林,只隐约听见一些声响,隔着林木间隙,看见黑底牡丹的鲜艳古怪衣物被抛出,在金纱般的日光中招摇,亮丽到刺眼。
她虽自幼受清心寡欲的教育,毕竟是到了年纪的女子,直觉不该进入,一直远远站在林子外,背对那边。
背对松林,看前方茫茫旷野,山在遥远那一头,城在地平线上巍峨,万物都在沉默将天地相待,而身后嘈嘈切切,泣泣笑笑,昵昵哝哝……她木然凝望那一片空茫,心中也白茫茫一片,似回到少年时的白雪之下,找来寻去,都不见人踪,一片空白一片雪,一生等候一生痴……
良久,她轻轻道:“没有异常。”
宫胤看一眼她的背影,那簌簌抖动的不知是松针还是她的身子。
心中疑惑未解,他正想开口,眼光忽然一凝。
透过林木缝隙,隐约可以看见前方山坡下,似乎有人在。
宫胤立即掠了过去,针叶簌簌而下,南瑾也追了过去,两人停在山坡下,才发现那是两具死尸,死了没多久,鲜血犹温,宫胤目光落在那伤口上,这么细薄的刀痕,很像先前景横波挟持他时用的那把匕首。
他疑惑的目光转向南瑾,南瑾却茫然摇了摇头,她先前在松林外站了一会儿,后来又觉不妥,加上心情烦乱,干脆走开了一会儿,景横波之后发生的事,她并没看见。
宫胤看了看那尸首装扮,竟然是帝歌卫军,景横波怎么会对自己人下手,发生什么事了?
……
黄土小路上,一条人影,鬼魅般闪来闪去,身形歪歪斜斜,忽焉在左,忽焉在右。
景横波喘气声越来越重。
失去了苦练得来的明月心法,又刚刚睡了那个家伙,她的瞬移能力此刻大打折扣,闪了老半天,也没能走出老远。
她还是往押送军的方向去,因为先前裴枢放起烟花,显然他已经到了押送军的大营,正在等她归来。她必须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身后斥候没追来,她刚想歇歇,忽然前方一阵急促马蹄响,此处正是一个拐道,她探头一看,就见一队骑士狂奔而来,看衣着还是押送军。
她将身子藏在道边的一处山石凹陷处,满身尘土,长长头发垂下来。
那群骑士果然没注意她,怒马扬鞭而过,景横波盯住了最后一人,做好了抢马的准备。
眼看那最后一骑也要和她擦身而过,忽然那人似有感应,扭头盯了她一眼,随即脸色一边,大叫道:“人在这里!”抬手一鞭便抽了下来。
景横波伸手便要抓鞭,却忘记了自己已经没了真力,出手虚软,鞭梢在她掌心一振,蛇一般脱离了她的掌控,猛然一弹,“啪。”一声,她的掌心虎口裂开,长长的鞭头甚至在她脖子上一卷,留下一道青紫红肿的鞭痕。
景横波低哼一声,一个踉跄,只觉浑身都痛似火烧,听得前方马嘶,前头骑士纷纷勒马转头,呼喝怒叱声连响,马上就要将她包围。
绝不能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堂堂女王,莫名其妙死在自己军队手中,她会被那三只笑到下辈子的!
她身子一闪,已经到了那骑士背后,整个身子猛然一撞,生生将那人撞下马背,一手抓住缰绳,勒转马头,猛然抽鞭。
骏马吃痛,仰天长嘶,扬蹄狂奔,她伏在马背上,压低身子,听见身后怒喝追击之声,感觉到箭枝擦身边空气而过,撕破她肩头衣襟,眼前一片昏暗,天地旋转,路侧的树木似要倾斜着压来,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只一路猛然扬鞭、扬鞭……
……
离景横波所在地三十里外一处山坳,押送军扎营处,此刻一片紧张气象。
刺客已经走了,内奸也揪出来了,却还有一堆死了以及未死的临州公子哥儿押在帐篷里,是送回临州还是拿来谈判,都需要一个章程,但现在没人管这事。
押送队伍的所有大小头目,现在都聚在主帐里,听裴少帅发脾气。
裴枢昨夜得了消息,今早赶来,赶来没听任何汇报,先找景横波,找了一圈全无踪迹,询问蒋亚等人,蒋亚等人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逼急了才说他那远房亲戚是奸细。裴枢听着又好气又好笑,但没有景横波允许,又不方便透露她身份,只得没头没脑把蒋亚等人骂一顿,自己又带人出去寻找。
他刚出营没多久,一骑飞驰,直闯押送军营地。
马上景横波一颠一颠,身形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身后追兵一路猛追,不是死死咬着舌不让自己晕去,她早已从马上栽下来。
此刻看见营地,看见营地已经扩大,在押送军的帐篷后面,隐隐约约还有一大片黑色帐篷,飘荡的大旗正是横戟军军旗,她心中一松,老远大喊:“裴枢!裴枢!”
在她身后,那群锲而不舍的追兵大喊:“奸细闯营了!速速擒下!”
马蹄声和喊叫声惊动了营中的人,蒋亚带着一群属下纷纷涌出,一眼看见景横波,不禁一惊。
此时因为那晚临州公子哥儿被杀,景横波莫名逃脱看守失踪,全营上下,都将这个裴少帅的远房亲戚,看成了奸细,蒋亚一看见她,就想起了这一堆难以解决的麻烦事,怒火上头,想也不想,嗔目大喝:“拿下!”
大批军士涌出,景横波大喊:“裴枢!”
她知道此时自己报明身份也无用,身份太牛,反而没人会相信,她会死得更快,此时只有裴枢才是救星。
“别喊了!少帅就算在也救不了你,出卖军情,勾结外敌,擅自出逃,无论哪条,都是死罪!”有人厉喝。
景横波心一沉,裴枢竟然不在!
难道今日真要冤枉地死于此地?
一大队执刀挺枪的军士,慢慢逼近,蒋亚大喝:“弃械!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景横波喘了几口气,一个翻身,爬下了马。
靠着马身,她想了想,呵呵一笑,“好,我投降。”慢慢举起双手。
所有人疑惑的目光投过来,看她满面血汗泥尘,气喘吁吁,眼神发散,已是强弩之末,但就算那般狼狈,竟然还在笑。
众人都觉震动,似见泥泞中盛开国色。
蒋亚也有点疑惑,一挥手示意军士停止前进,微微散开。
众人刚松了口气,忽然景横波身影一闪。
下一瞬她出现在蒋亚身边,踉跄一下将他撞翻,伸手在他腰上夺下旗花火箭,猛地拔掉了盖子。
“咻。”一线火光直上,深红色,呼救。
士兵哗然,再次挺枪而上,景横波以肘横抵蒋亚咽喉,“都站住!”
众人停住,面色惊惶。
景横波全身都在发抖,此时已经无力拿刀,便将整个身体都压在蒋亚头脸部,蒋亚想要怒骂挣扎,要士兵继续动手,但咽喉被压得紧紧,直翻白眼,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景横波一边说话一边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笑,还笑得出来是她觉得实在荒唐,这般生死相博,却是对着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军官,看来隐藏身份这种游戏,还是需要人品啊……
“站住……站住……都给我圆润地走开……”
嘴上云淡风轻,心里却知道不大妙。
她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旋转,全身冷汗涔涔,马上,或者就在下一秒,她就会晕了。
一旦晕去,怒极的蒋亚和士兵们,一定会立即将她杀了。
裴枢那个怂孩子,为什么还没回来!
她拼命掐着自己大腿,想让意识留存得久一些更久一些,如果就这样冤枉死了,她一定会成贞子的……
意识却不合作,不可挽回地一点一点向黑暗沉落。
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织界,一阵一阵的耳鸣中,她恍惚似乎听见马嘶声和急速的马蹄声,甚至还神奇地感应到远处的衣袂带风声,都在如电般接近。
是谁来了……
她已经无法思考了。
在沉落黑暗前一秒,她喃喃道:“宫胤,你现在来,我下次就给你上……”
手一松,身子一软。
蒋亚猛然翻身而起,一把将她掀落尘埃。
跃起身的蒋亚脸色涨红,在自己麾下面前被人压得死死不能反抗,是莫大耻辱,暴怒让他失去理智,大喝:“杀了!”
一反手从身边军士腰间抽刀,霍然劈下。
长刀连闪,乱刃将相加。
忽有冷光一闪。
随即是“啪。”一声脆响,蒋亚虎口一阵剧痛,手中刀猛然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竟然半空转向,撞在其余士兵劈下的刀上,啪啪啪啪脆响连起,碎刀片飞溅,那些劈下的刀都被砸飞,半空中盛开的雪白的刀花儿,再哗啦啦猛落,砸了那些兵士一头。
此时怒喝声才到:“住手!”
满手鲜血的蒋亚骇然抬头,便见数骑如怒龙而来,当先一人衣衫狂舞,金刚怒目,一脸的杀气和怒气,看得他激灵灵一个寒战。
“少帅!”他失声道。
马上的裴枢根本没看他,目光落在地下的景横波身上,她看起来像是死了,一动不动,满身鲜血和尘埃,头发和衣裳零乱,两袖都已经被刮破,露出凝了大片血块的雪白肌肤。
裴枢脑中轰然一声。
“横波!”下一瞬他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先去摸索她脉搏,随即长吁一口气,看她衣衫零乱暴露,赶紧脱下外袍将她裹住,自己只穿一身雪白里衣,想了想,又大叫,“陛下!”
所有人原本目瞪口呆地看他的一系列动作,忽然听见这一句,齐齐也觉得脑中轰然一声。
这一声如此响亮,将景横波也叫醒,她微微睁开眼睛,此刻脑中意识未清,一片混沌,晃动的视野里只看见光洁的下巴,和一片的雪白。
她舒心地长出一口气,伸展双臂,抱住了眼前人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你来了啊……姐真高兴……嗯……下次给你睡……”
最后一句声音尤其轻微,裴枢没有听见,只听见前面两句。
而景横波几乎绝无仅有的主动和热情,让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的惊讶过后,狂喜的浪潮涌上心头。
他跪坐在地,猛地将她揉进怀中,下颌紧紧贴住她的发,恨不能将她的人,她的香气,她的软语,从此禁锢在自己怀中,直至天荒地老,再不放开。
生死时刻诉真情,她终于愿意对他吐露心声,他从此要如何放手?
心情太过激越,以至于这样的铮铮汉子,也忍不住哽咽。
“是,我来了,从此以后,你且放心依靠我……我发誓,从此后,便天地降落刀斧,也只会落于我身,不能伤你分毫!”
景横波眼前的世界再次混沌颠倒,她在那温暖的怀中,全心舒展下来,绽放一个柔软的微笑,迷迷糊糊地点头。
风声静谧,将士僵立,场中央,连同天地在内,都似在凝视那一对相拥的人。
……
不远处,林中树梢。
飞掠而来的白影,停在了那里。
亦在久久凝望。
在一霎前,曾打算狂奔而出,在一霎之后,却再也挪动不了脚步。
女帝本色 第二十三章 谁若伤你,不死不休
营地中,裴枢轻轻抱起景横波,眼眸向场中一扫,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大张着嘴的姿态。蒋亚的脸色,青中发紫,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双腿在瑟瑟颤抖。
不必考据刚才那句“陛下”是真是假了,裴少帅出名的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传说里,只对女王情有独钟忠心耿耿,如今眼前这一幕,可不正是“情有独钟”的最好写照?
裴枢乌黑的眸子一扫过来,蒋亚便觉得似被金刚杵捣中,头脑嗡嗡,全身都开始颤抖。
“混账!”意料之中少帅的咆哮,响彻营地。
“噗通。”一声,所有人都跪了,蒋亚跪得最快,他腿软得早已支撑不住,幸亏他跪得快,裴枢随之而来含怒而发的一掌,才呼啸着从他头顶上卷过。轰然一声大响,后头营帐倒了半边,蒋亚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回,头顶上凉飕飕的,顾不上害怕,只觉得庆幸,只差一瞬,现在自己就是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了。
裴枢已经探过景横波的脉搏,知道她没大碍,不过皮外伤,只是内腑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苦练三年的真气竟然没了,这让他勃然大怒,无处发泄,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这群家伙算完。
“蠢货!瞎了眼的蠢货!你们的脑子都灌满了沼泽吗!雷熙怎么被发现的?俘虏怎么被困住的?十里外那一支禹国精兵怎么始终没能起来,都是谁做的,都没动脑子想一想吗!医官!医官!半柱香内给我滚过来!滚不过来自己献上脑袋!”
他抱着景横波怒气冲冲进帐去了,留下所有人面面相觑。
雷熙的奸细是女王揪出来的?
俘虏是女王掳来的?
那只埋伏在山谷中,却莫名其妙没有出手的禹国精兵,整支精兵,是女王一手控制的?
蒋亚面色苍白地呆了半晌,将所有事回头联系在一起,脸色越想越难看,半晌,猛地捶地一拳,“确实够蠢!”
……
裴枢抱着景横波进帐了,士兵们悻悻散了。
那边树梢上,白影依旧一动不动。
宫胤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帐篷内,眼神里有怅然,也有思索。
树后静静转出高瘦的身影,南瑾默默地凝视着他的侧面。
见他不过几面,却无从揣测他的心思,他是浮着碎冰的海,冰冷而遥远。
……
押送军里的医官,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裴枢却不让医官碰景横波,自己先检查她身上伤口。
他自觉景横波已经对他敞开心扉,而他也已经许下诺言,之前的等待已经有了结果,从此以后他和景横波自然是双宿双飞一对鸳侣,都注定要在一起的人了,自然也没那么多男女之防了,夫君给娘子宽衣什么的,天经地义嘛。
他便夺了医官的药箱,将医官撵出帐,自己开始查看景横波,先看她上身,血迹只在两臂,都是皮肉伤。
伤口被碰触总是痛的,景横波被痛醒了,眼一睁,立即便对上一张皱着眉又漾着笑的古怪的脸。
脸太近,近得看不见毛孔,景横波脑海中刚飘过“这哪家的娘炮皮肤好成这样好想扒下他的脸贴在姐脸上就是脸上这表情太神奇看上去又淫荡又痛苦难道被爆菊了么……”忽然惊觉,向后一缩,愕然道:“裴枢!”
“是我啊。”裴枢笑得越发神采飞扬,“别动,我给你处理伤口。”说着大喇喇就来解她扣子。
“你干嘛。”景横波一巴掌拍下他的手,四处张望,咦,宫胤呢?他不是来了么?刚刚晕倒前,明明看见白影的……
“给你处理伤口啊。”裴枢凑上来,挑起一边眉毛,有点诧异有点好笑又有点包容地瞧着她,“你啊,也太不顾惜自己了,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冲锋在先,你是女王,女王好吗!这样莽撞不要命,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有好日子过啊?”
景横波直勾勾地盯着他,被他这忽然很亲昵的语气麻得汗毛直竖——这小子忽然怎么了?发春了?以前他对她虽然有心,但不是一直都比较含蓄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晕倒前的动作,好像有抱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她以为是宫胤,但现在看来不是宫胤,那么那个白影是谁,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裴枢衣角上,顿时又惊了一吓,这家伙只穿着里衣干嘛?
忽然裤子被一扯,景横波愕然望去,再次一把拍掉了裴枢的手,“你又干嘛!”
裴枢半跪在她面前,瞪着她的裤子,皱眉道:“你怎么腿上也有伤?怎么只有血没有衣裳破损,伤口在哪里?”
景横波低头一瞧,那啥,不知何时,裴枢竟然已经解了她的外袍,灰黑色的士兵长裤上,靠近大腿内侧的地方,染了一些新鲜血迹。
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仔细一想,头皮猛地炸了起来。
我勒个去!
这是那啥……那啥血!
裴枢犹自在纳闷地喋喋不休,“奇怪,刀伤吗?伤口在哪?你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会伤到那里,哪个下三滥,出手怎么可以这样……”
“你个下三滥给我滚远点!”女王陛下一声尖叫,一脚将少帅踢出了帐篷……
……
帐篷一阵震动,然后,刚进去没多久的裴少帅被踢出来了,士兵们愕然转身,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爱面子的少帅,咳嗽一声,转身,正色道:“女人嘛,就是这么任性。咱们男人,得多包容些……”
众士兵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对的,女人就这么矫情,做女王的女人自然是矫情中的矫情,少帅不容易啊,这么个火爆脾气,逢上这么个母老虎,还得容让着。
蒋亚犯了错误,此时只想弥补,赶紧笑道:“这个……女人嘛,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任性。少帅……好福气啊。”
最后一句声音低低,却听得裴枢眉开眼笑,蒋亚再喜气洋洋几句“祝少帅和陛下早日喜结连理,届时为王夫贺。”少帅更是眉飞色舞,大笑着拍他的肩头,“说得好!到时候自然普天同庆!你这小子有眼力见,回头好好赏你!”
刚才还被骂瞎眼蠢货的有眼力的蒋队长,频频点头,频频谢恩,频频抹汗……
不远处树林里,一直默默凝视那边的宫胤,忽然唇角微微一勾。
随即他默默转身。
南瑾一直望着他背影,此刻眉梢一挑,露一抹诧异之色。
宫胤忽然道:“你有镜子吗?”
镜子这东西,一般女性都会随身携带,不过南瑾可不是一般女性,她摇摇头,面无表情指了指前方一条小水沟。
宫胤从善如流地掠过去,临水照影。南瑾并没有动,心中泛起浓浓的奇怪感觉。
宫胤这种人,是不可能忽然要照镜子的,更不可能当着她的面照镜子,他想做什么?
水平如镜,镜子里白影如雪。
影影绰绰,他眼底似有深意无穷,转瞬不见。
片刻后,他仰起头,轻轻吁出一口长气,似一霎间解了人间疑难,又或者一霎间接纳了人间翻覆,只是依旧那么安静而从容,道:“去吧。”
……
裴枢立在景横波帐篷外,听着刚刚回来的南瑾,说起景横波之前发生的事。
南瑾的述说里,自然略去了自己和宫胤以及龙家的存在,只将禹光庭和景横波之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裴枢一直面无表情,可熟悉他的属下都知道,少帅喜怒不拘,但如果他忽然没有表情,却眉心跃动,那就真是动了杀机。
南瑾说完,也不管裴枢怎么想,进了景横波帐篷,裴枢似想起什么,跟在她后面殷殷嘱咐:“女王似乎腿上受伤,她怕羞不肯给我瞧,你帮她好好处理一下,不要留下伤口。”
南瑾脚步一顿,回头盯住他。
裴枢只觉得这女子眼神古怪,似了然似忧郁,甚至似乎还有淡淡同情,不禁愕然看看自己,道:“怎么了?”
南瑾垂下头,淡淡一笑,良久道:“这世间痴心你我,到头来注定无果……”
“你说什么?”
帘子落下,南瑾已经进去,裴枢看着那女子一闪消失的背影,纳闷地摸着下巴。
“她不会也看上我了吧……”
……
景横波看见南瑾进来,倒神情自如地打招呼。眼神中几分探究。
她此时也大概猜到,南瑾果然和宫胤有一定关系,这关系还不同寻常。无他,她看宫胤的眼神太奇怪了,作为女人,作为一个对情爱之事兴趣很大的女人,她这方面眼光很毒辣。
也因此,此刻她的热情里,便多了几分防备。
世外宗门多怪胎,先前耶律庄园里发生的一切,她可不是一点都不明白。
南瑾神态比她还自如,一点都没有那种秘密被拆穿的心虚,抓起身边一个小包袱,扔给了她。
“什么?”景横波翻着包袱,里头是干净柔软的内衣,还有一个小小瓷瓶,拔开塞子嗅嗅,气味清凉舒适。
南瑾神情麻木地答:“止痛以及避免感染的。”
“这点东西怎么够用……”景横波笑着摇头,头摇到一半忽然定住,死死盯着南瑾,南瑾却不看她,抱着胸,看着帐篷顶,好像那里忽然开出花来。
景横波脸上阵红阵白,似乎很想钻到地下去,然而她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南瑾胳膊,“你看见了?”
南瑾决然摇头。
景横波刚舒了口气,蓦然又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再次一把抓住她,“你……你告诉他没?”
南瑾这回摇得更坚决,脖子骨头格格响。
“好极。”景横波搂着南瑾脖子,想了想,又鬼兮兮地问,“那啥,你给的这玩意,不会是啥红花麝香避孕药吧……”
南瑾猛然将她手臂一摔,大步出去,“不用随你!”
“哎哎别走啊人家不是宅斗文看多了嘛……”景横波看着南瑾终于出去,嘴角一垮。
“尼玛脸丢光了啊啊啊……现在杀人灭口还来不来得及?”
……
南瑾一出帐门,就停住了脚步。鼻翼抽动,脸色阴沉。
帐帘一掀,终于调整好心态的景横波,也探出头来,抽了抽鼻子道:“怎么了?好浓的血腥味。”
刚说完,就看见裴枢带着他那群忠心手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群人一边走,一边还在鞋底板上擦拭着刀子,刀上血迹斑斑,那些人脸上衣襟上,也溅满了鲜血,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关押流放犯的帐篷内,有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士兵经过那个帐篷,探头向里看了一眼,一个踉跄。
“不好啦,流放犯都被刺客杀死啦——”
所有人一惊,整个营地一乱。景横波心砰地一跳。
“住嘴!”裴枢暴喝,“什么刺客!是爷下令杀的!”
景横波皱起眉——这家伙又怎么了?好大的杀心。
“少帅!”蒋亚扑过来,失魂落魄往地下一跪,“您这是要弄死末将啊……”
他的职责就是押送这一百多人的流放犯,前往玳瑁监管。跑掉一个耶律家的大公子已经是罪,如今裴枢竟然一口气杀完这一百多人,这罪足可以灭他满门了。
“裴枢,给我个解释。”景横波凝视着裴枢,在他乌黑的眸瞳里,看见无穷的杀气和决心。
她心中暗暗不安,裴枢性子太暴烈跋扈了,一百多条人命,招呼都不打一个,说杀就杀了,将来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裴枢满不在乎地一笑,仰头看了看天色。
“解释自然会给,不过你我何必这么急呢?”他伸手一招,护卫牵来坐骑,他翻身坐上,扬鞭一指前方。
“横戟军已经开拔,马上,这两千人的押送军,也将并入横戟军。如果还带着那一百个累赘,怎么打仗?反正都是死囚,与其千里跋涉去玳瑁受苦,不如在这里帮他们解脱了是不是?”
“打仗?”景横波只注意到这两个字。
“对,打仗,我要立即挥师入禹国中心,先杀了禹光庭,再宰了禹国大王,最后灭了禹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裴枢,你疯了!”景横波气急败坏——这是犯了哪门子神经病?
“我没疯。”少帅从马上俯身,琉璃般晶亮的黑色眼眸,盯进她眸中的桃花海,“横波,男儿在世,每句话都是板上钢钉。禹光庭敢欺你伤你,我便要杀他灭他。不仅是他,这世上所有负你者,伤你者,背你者,我裴枢在生一日,必不死不休!”
……
女帝本色 第二十四章 逃狱
初夏的风热气微微,穿堂过户,拂动帝歌浓绿的树荫,却走不进帝歌皇宫西北角,地底最深处的地牢。
虽只五月,地牢里已经显得十分闷热,那些黑漆漆的铁门铁栅栏,更加重了这种沉闷压抑的感受,淡淡的血腥气和泥土的湿气,铁器的锈气,食物的腐烂气息和人体上各种发酸发臭的怪味融合在一起,是一种令人闻了就头晕目眩的味道。
也因此,每天给天牢送饭的宫卫都快步匆匆,步履如飞。
牢里现在只剩两位犯人,这两位犯人曾是一对夫妻。是宫中严令看守的对象,虽然很多人都纳闷,这两个夺权篡位罪大恶极的囚犯,女王陛下有什么必要一直留着?但事实就是,前皇帝和前皇后一直活着,女王陛下似乎已经将他们忘在了这阴森的地牢里。
今天给牢里送饭的宫卫,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稀薄的蛋花汤,已经全凉了,那宫卫的手指,随随便便地泡在汤里。一边往里走一边和身边人说笑。
“……也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这种人,一根白绫赐死算完。何必一直留着,不仅留着,人家病了还给病号饭,哈,陛下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
另一人呵呵一声,道:“这点事还报不到陛下那里。掌天牢的司牢监说了,上头的意思就是人不能死了,那女人病得那样,好歹得管一管,汤啊药啊的随便来点,吊她一口气便是了。”
一行人走到地牢深处,左拐男监,右拐女监,几人往右一拐,在最里面一间牢房前摆下汤碗,又拿出一个纸包,粗声粗气地道:“喝汤吃药!”
一人笑道:“今日可不再是硬馒头了,蛋花汤给你补补。”
牢房里一团烂稻草动了动,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慢慢探了出来,脸上污垢太久没有清理,已经看不出形貌,在那些乌黑的尘土泥巴和暗红的血痂之间,露出一双形状秀美,却已经毫无神采的眼睛。
牢门外宫卫面无表情地瞧着,脑中却不由想起当初的明城女王,明城皇后。想当日母仪天下,富贵风流,到今朝沦落阶下,不如猪狗,这世间际遇,真真不知从何说起。
不管明城似乎没什么心情沧桑感慨,她看见蛋花汤,眼底便发出了光,手脚并用地赶紧爬过来,镣铐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
宫卫看着她那艰难模样,倒起了几分怜悯之心,蹲下身将碗从栅栏缝里递给她,明城抖抖索索来接,也不知道是病太重,还是锁链太重,一个没捧稳,“啪嚓。”一声,粗瓷碗碎了。
宫卫们齐齐向后一避,骂道:“长没长眼色!”
明城哆嗦着嘴唇,伏在烂稻草上,结结巴巴给众人道歉,“官爷……是我不好……您包涵……”
“活该你受罪!药就自己干咽吧!”宫卫靴子随意拢了拢瓷碗碎片,踢到一边,骂骂咧咧走了。
明城低着头,手紧紧按住身下稻草,呐呐地道着歉,谁也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也没人有心情听,都转身走开。
最后一个宫卫转身时,却忽然停了停。
明城低着头,跪坐着双手按地,似乎已经失去了全身力气,双臂微微颤抖。
那宫卫停下,向后退了退,眼角瞥了她一眼,唇角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明城始终没抬头,手臂颤抖却更厉害了。
那宫卫的靴子,忽然从栅栏缝隙里探进来,一踢,踢开了她的双臂,明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她刚才双手撑地的烂稻草里,露出一方白白的东西。
碎瓷片。
宫卫露出一抹了然的笑,看了看墙角那堆瓷碗碎片,轻声道:“皇后娘娘手脚真快,居然谁都没发觉你藏了一枚瓷片。”
明城绝望地抬头看着他,哑声道:“我想死……我想死不可以吗!”
“可以。”那宫卫不急不忙地道,“不过娘娘如果真的想死,为什么刚才在我从你身边经过时,故意露出指缝下那点瓷片呢?”
明城浑身一震,低头喘了两口气,软弱地道:“我……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大对劲,我……我想试试……”
那宫卫笑了笑,看看已经快要走远的其余人,快速地道:“人必能自救他人方可救之。否则要废物何用?冒这险何必?娘娘若能自己走出这监牢,并拿出令我主人满意的东西,或许还有一分机会。”
说完他快步离开,明城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伸手,握紧了那片瓷片。
她毫无神采的眼底,忽有光芒闪烁,阴冷的、渴望的、痛恨的、兴奋的……最后化为一抹决然杀气,如刀锋,一掠。
……
那和明城说完话的宫卫,出了地牢,值戍至规定时间,便和其余宫卫一样,离开玉照宫回家。
不过他行路很是警惕,一路行走一路拐弯,不时关注身后有无人跟踪,走了大半个时辰,到达一座宅子门前,飞速扣动了门环。
门后像随时有人等待一般,立即开了门,宫卫闪身进入,问门后人,“主子好么?”
门后一个灰衣中年人,皱眉道:“无事不可来此寻主子。你怎么忽然跑了来?”
“自然是有事。”宫卫笑道,“地牢里那个,果然不安分了,我来请主子示下,管还是不管?”
“十有八九不管吧,那个废物有什么用?”灰衣中年人道,“上头发生了变动,目前主子的一部分危机已经解除,倒不必像从前那样费尽心思。所谓一动不如一静,主子另有别的打算,你可别给主子找麻烦。”
那宫卫有点失望地点点头,正要告辞,忽然里头一个清朗温和声音传来,“老五来了,什么事?”
灰衣中年人无奈地摇摇头,示意宫卫进去,宫卫闪身进入那间作为书房的厢房,初夏天气,天色明媚,书房里竟然也不见一丝光亮,四面窗户,都蒙以黑色轻纱,海棠花鼎里沉香烟气袅袅,令人视线更加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门立在窗边。
宫卫恭谨地行了礼,将今日地牢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您吩咐属下,如果明城有异动,便提示她一二,并来向您禀报。如今属下瞧着,皇后娘娘似乎不安分了。”
“哦?”修长背影并未震动,语气清淡里微带笃定。
“您的意思……”
“明城此人,现在唯一剩下的价值,也就是她掌握的开国女皇地宫的秘密了。想要杀景横波,那里是个可以利用的地方。而且据说开国女皇的地宫里,藏着足可掌握王朝翻覆的秘密,这秘密并不是所谓的皇图绢书……我对这个很感兴趣。”男子淡淡道,“不过我不喜欢和笨人合作。如果明城不能自救,没有想到我需要什么,你就干脆把她灭口吧,留着,是机会,也是祸患,没有她,我未必杀不了景横波。”
“是。”
宫卫退了出去,男子慢慢转身,走到桌边。
椅子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绸缎斗篷,黑暗中幽光流转,似一双盯视黑夜的眼睛。
……
地牢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能通过头顶远远天窗的光线,推断时间的流动。
黑暗的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明城咬着牙,将半幅血迹斑斑的地图收在自己怀中,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微微打着颤,似乎不胜寒冷,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犹自汩汩地流,一块破瓷片,沾着鲜血,扔在一边。
她并没有包扎伤口,任血不间断的流,地上已经积了一泊,她脸色苍白如鬼,眼神却分外晶亮,满满对生和自由的渴望。
血越流越多,她的抖颤也越来越剧烈,为了寻求求生机会,她对自己下了狠手,但却因为对现在的糟糕体质估计不足,她现在已经觉得将要支撑不住。
可别要撑不到来人,那就功亏一篑……
远处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比平日要早一些,明城眼睛一亮,立即往地下一躺,将伤手摆在明显处,闭上眼睛。
步伐拖拖踏踏到了近前,忽然一停,一阵寂静后,惊叫声响起,“来人啊!犯人自尽啦!”
喊声远远传出去,片刻后,杂沓脚步声不断接近,狱卒来了,牢头来了,连负责整座天牢管理的宫监司司首来了,众人隔着栅栏,看见地上好大一滩血泊,明城静静卧在血泊里,腕上伤口血迹已涸,她的脸色白中泛着死亡的青灰色。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不通这之前一直在狱中熬着,受尽屈辱苦困也不肯死的前皇后,是为什么忽然萌生了死志。
人犯怎么受苦都没关系,但上头没允许死的人如果死了,在场诸人都有罪。
宫监司对天牢内外事务负全责,司首是个老太监,受不了狱中那腌臜气味,捂着鼻子厉声道:“还不赶紧把人抬出来,找医官救治!”
众人急忙开锁,七手八脚地将明城抬出来,其中就有昨日值戍的那个宫卫。
明城的手垂下来,无力地在身边晃荡,那个宫卫帮忙抬着她的上身,忽然觉得袖子一动,他不动声色,将袖子拢紧了些,看了明城一眼,正看见她微微睁开眼,露一线恳求目光,随即赶紧闭上装死。
医官赶来了,给明城上药包扎,说她身体衰弱,失血过多,只怕不能再呆在那阴暗潮湿肮脏的地牢里,最好挪到干净点的地方,否则一感染便得死亡。宫监司斟酌之下,当即决定将明城挪到天牢上一层,那里能照射到阳光,牢房也干净些。
那宫卫站在原地,瞧着奄奄一息的前皇后被抬走,在人群的缝隙里,那苍白染血的女子,眼眸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光芒闪烁。
那种光芒,叫求生。
……
当夜,在那座垂满黑纱的屋子里,修长男子展开了那卷血迹斑斑的布片,看了半晌,笑道:“果然是这个。”
宫卫垂首不语。
“她也只剩这个筹码了。”男子弹了弹布片,笑道,“开国女皇地宫的一半地图,她的意思是,如果想知道那一半,就救她出来。”
“主子,严格来说,她没能完成主子的要求,并没能真正走出天牢……”
“嗯,法子不够聪明,”男子微笑淡淡,“但是,在她的举动里,我看见她的狠。一个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也一定很狠。”他转头看向皇宫方向,轻描淡写地道,“那就给她一个机会吧。”
……
三日后,地牢中被关押的废帝邹征,忽然表示有重要秘密,要上报宫监司,宫监司当即派侍卫一队,前来提审邹征,将其带到宫监司审问。
带邹征离开天牢,必须要经过明城现在所在的牢房,明城在牢里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副半死不活模样。那边人声喧嚣,她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邹征被夹在侍卫中间,重铐大枷,神情却隐隐兴奋。
昨晚给他送饭时,那位宫卫给他的硬馒头里,藏着一个小管子,并告诉他在走到牢房靠近牢门倒数第四间门前时,捏破管子,然后等待救援。
他愕然,没想到这时候还有谁会救他,问了对方,对方却道他这张脸有用,所以要救他出去,邹征因为这张脸才获得了篡位的机会,对此自然深信不疑。
哪怕救出去被当棋子,也比在这里受苦至死要好。
两队人不疾不徐在幽深的牢房夹道里行走,靴声橐橐,两边的牢房都掩在阴影里,看不清里头有无人。
邹征低着头,心中默数。
倒数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就在这里!
“啪。”一声,管子捏破。
一股青烟喷出,烟气极浓,不过一个小小管子,刹那间烟气便已经将那两队人笼罩。
两队人毫无声息倒下,包括邹征在内。
邹征在倒下时,飞快吞下了一颗药丸,这是藏在另一个馒头里的解药。
他躺在地上,眼珠飞快转动,四处打量,等待着来人救援。
却没有脚步声。
随即,那两队侍卫中,慢慢站起一人,那人面目看起来有些熟悉,竟然正是昨日给他送药的人。
邹征大喜,正要爬起身跟他走,忽见那人对他诡秘一笑,道:“药吃了?”
邹征点头,兴奋地要说话,却忽然发现,声音出不来了。
不仅声音出不来,连同全身肌肉,所有关节,都似突然被禁锢凝固,一点点僵硬,失去行动的能力。
体内则剧痛忽生,似炼狱,将五脏六腑惨烈烘烤。
他脸色霍然变了。
那人和善地看着他,如同安慰般地道:“吃了就好,吃了你就能安稳地死了。”
邹征眼眸猛然瞪大——他上当了!
对方却已经不理他,转身,从容地抽出钥匙,将旁边那间牢房门开了。
明城从草堆上爬起来,那侍卫剥下身边一个侍卫的外衣,递给她,明城接过,一边穿,一边冷淡地对躺在地下的邹征点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谢他愿意以身相代。
邹征喉间“啊啊”作响,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挪动手指,抓住了明城的裤脚。
他拼命仰着头,眼神满满求恳,唇角缓缓流下黑血来。
明城面无表情地读他艰难翕动的唇,他在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一日夫妻百日恩。
明城讥诮地笑了笑。
本是利益夫妻,谈何心意恩情,如此沉沦之境,只求挣扎得出,谁管得了谁!
她为这自由的机会,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凭什么再让给这蠢货?
她脚尖轻轻一踢。
邹征的手,无力地被踢开,如同前一天,她的手被狱卒轻蔑踢开。
明城的脚尖,顺便还在他手指上碾了碾,听见骨节断裂的格格声响,她格格笑了笑。
那侍卫瞪了她一眼,她急忙垂下头,帮着侍卫将邹征衣裳剥下,扔进她的牢房,又将那被她换穿衣裳的侍卫,穿上邹征的衣裳,喂了他一颗药,夹在队伍中间。
忙忙碌碌中她手上伤口裂开,却也一声不吭。
随后两人将所有人扶站起来,靠墙站着,自己也依靠在墙上。
又过了半刻钟,烟气散尽,众人慢慢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那一霎,都有些茫然,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心中恍恍惚惚,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但都记不得了,此刻自己为什么停在这里,也莫名其妙。
想了半天没有答案,领头者怕夜长梦多,当即下令迅速出牢,那被扮作邹征的侍卫,也垂头跟着,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明城一路垂着头,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心中暗暗恐惧。
对方的药,似乎越来越厉害了,刚才的迷药,竟然毫无副作用,甚至让人忘记了自己曾经短暂晕迷过,意识能瞬间接续而起。
恐惧之余,也有些振奋——和这样的人合作,何愁没有机会报仇雪恨?
“邹征”被送入了宫监司,侍卫们完成任务回班,在回到侍卫房的路上,有两个人失踪了。
再一个时辰后,密封的马车里,明城掀开车帘,悄然后望。
身后,飞檐斗拱,宫门深红,暌违久矣,那些原本属于她,后来被人一夺再夺的一切。
那些壮阔的美景,自由的味道。如此新鲜,如此刻鼻端掠过的猎猎的风。
她眸子越发流转明亮,灼灼有光。
我出来了。
今日之国土,将是明日你眠床。
等着我。
景、横、波。
女帝本色 第二十五章 运筹帷幄
马车辘辘,重帘深掩,直入那座隐藏在深巷里的不起眼的宅邸。
门槛都拆了,马车一直入了三道门,才在内院深处停下,四面一片安静,连鸟鸣声都不闻。
极度的安静令人不安,似乎走进了真空里梦境中,身周茫茫,杳无人踪。
好一会儿,明城才惴惴不安,自己掀开了帘子,第一眼看见了正对着轿子的,书房的门。
门开着,这明朗的天气,门里却一片黑暗,阳光灿烂地被挡在门前,仿佛那里是黑夜和白天的交界。
明城睁大眼好一会儿,才发现在黑暗的门框里,立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
她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刚想放松,忽然又吃了一惊——无比安静的院子里,竟然站着很多人,个个毫无声息,身躯僵硬,脸孔隐藏在连帽的白色斗篷内,只露出一双双让人感觉不舒服的,会联想到兽类的奇异的眼睛。
她微微打了个颤,心中忽起不祥预感。
书房里披着黑披风的人似乎笑了笑,抬了抬手,外头那些人便无声走开去,明城凝神听他们行路的动静,然而真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她那种不祥的感觉,更强烈了。
书房黑暗里,那人却在对她微笑,“皇后娘娘别来无恙否?”
明城勉强笑了笑,声音低微,“托您的福。”
“你想要什么?”男子声音柔和。
“你该知道的,”明城咬牙,“让景横波死。”
“你也知道的,这一点我和你一直很一致。不过我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何必一定要带上你呢?”男子笑容更温和了,明城却激灵灵打个寒战。
“再帮我一次……”她勉强道,“你想要的东西……”
男子微笑对她摊开手掌。
明城却在犹豫,女皇地宫地图是她最后的砝码,她实在不愿意现在就这么交出来,早早失去这个砝码,她要如何与这外表温和,内里阴冷的人谈判?
对方手掌依旧摊开着,似乎很有耐心,甚至连笑容的弧度都没变化,明城勉强笑着,双手在衣袖中绞扭,不敢得罪也不甘献宝,呐呐道:“我吃尽苦头,脑子有些糊涂,有些路线记得不大清楚,你给我些时日,容我缓缓,细细给你想清楚,否则弄错了也是天大麻烦……”
她话音未落。
黑暗里的男子忽然笑了。
摊开的雪白手掌,似要收起,收起那一刻,中指轻轻一弹。
一线绿光激射,明城一声惨呼,猛地张开手,左手一截中指已断,半截指节软软地耷拉下来。
更可怕的是,在断裂的指节间,翻滚着绿色的泡沫状东西,那东西所经之处,她的肌肤开始粗糙,伤口两侧长出细细茸毛,绿色在蔓延,整只手指都变成了绿色,连带指甲竟然也在慢慢弯曲……
只一霎间,那针上附含的药物,便让她的手指形如鬼爪。
明城惊得忘记疼痛和惨呼,好一会儿才“啊!”地一声惨叫,满头冷汗,向前一冲,撞在书房的门框上,她膝盖半屈着,抖抖索索将要跪下,唇齿间话语也在发抖,“你……你……饶了我……救我……救我……”
一只手伸了过来,洁白,修长,干净,手势温柔地将她轻轻一牵。宛如牵着心爱的人,进入礼堂。
明城再也不敢半分违拗,啜泣着,颤抖着,由他拉着,跨入那片似如实质的黑暗中。
“吱呀。”一声,书房门缓缓合上,将黑暗闭合在内,也将光明隔绝在外。
没入黑暗中的明城,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一线日光将她含泪的脸映得苍白。乌黑的放大的瞳孔,倒映无数的惊恐和绝望。
仿佛这一踏入,便是永生沉沦。
那张脸一瞬即逝。
“砰。”门关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还是那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一声惨叫,刺破天空。声音短促,戛然而止。
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那些斗篷里的身影,毫无感情的兽般的目光直射前方,一动不动。
……
禹国临州城外的宿营地里,景横波仰望着马上的裴枢,有一瞬间的感动。
这货说起情话来,真是足够迷昏那些看古代狗血言情长大的妹纸们啊……
可是,迷她就不够了!
“下来!”她一把扯住裴枢的裤脚,“用不着你逞英雄,现在不是我们要动手报复的时候,先考虑怎么应付人家的围攻才对。”
“嗯?”裴枢高高挑起眉毛。
景横波回头对帐内一指,“这里面关押着临州乃至大都的不少豪门子弟,死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原本可以拿来挟制临州贵族,但禹光庭在这里,少不得要挑拨离间,马上,临州当地驻军乃至贵族私军,都会和禹光庭汇合在一起,围攻我们。如果禹光庭胆子再大一点,一不做二不休,调集附近所有军队围剿,他们占了地利人和,我们就这点人,押送军战力不行,横戟军就两千,亢龙和玉照军一时半刻赶不到,怎么和对方作战?就算你我安全没有问题,这些子弟兵得死多少你算过没有?”
“那又何妨?”裴枢满不在乎地扬眉,“他们的命本就卖给了你,为你死也是天经地义。还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不相信我两千横戟军能打遍禹国?”
“兵也是人,谁允许你不把人命当回事?”景横波气往上冲,踢他小腿,“下来,不许轻举妄动,从长计议!”
四周士兵们原本有些紧张,裴枢忽然要发军,几千人马就想要攻打整个禹国,众人想着都觉得只怕马上要做炮灰,此刻听着女王言语,渐渐都浮上感动之色,目光闪闪地望着女王。
裴枢不痛不痒地给景横波踢了几下,当真翻身下马,景横波拽着他往主帐去,掩好帐门,刚想把自己的计划和他商量一下,顺便压压他这火爆脾气,忽然一颗大头就搁在了她肩膀上。
景横波一愣,斜眼一看,裴枢正把脸在她肩上揉呢。
“你这是做什么?”景横波伸手推他的脸,“起来,有事和你商量呢。”
“我刚才表现不错吧?”裴枢不理她,脑袋向前凑着,笑吟吟地道,“你看,你一番爱兵如子的话,让他们多感动?这群押送军不是嫡系,现在应该对你有些忠诚感了。”
景横波一怔,原来他刚才那话那举动,是故意的?
仔细想想,裴枢对属下向来不错,不然也不会带着一批亲信兄弟在天灰谷与天地奋斗,全力求生,历来名将都爱惜兵士,所谓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这种草菅人命的混账话,原本就不该出自他口。
他是因为这批押送军出自原先帝歌守军,对自己熟悉度和忠诚度不够,才故意莽撞发军,轻藐人命,只为让自己反驳,好换取军心?
景横波想了想,有些唏嘘地笑起来,少帅从来不是真正无心无肺的粗人,他的细腻,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懂。
“你的真气怎么回事?”裴枢在她耳边呜呜噜噜地问,热气一阵一阵拂在她颈侧。
景横波怕痒,偏头让开,双手用力捧走他脑袋,“走开,热死了。”顺势靠着被褥坐了下来。
“别顾左右而言他。”裴枢跪坐在她身后,伸手来搂她的腰,“你先前出去后发生什么事了?我瞧着你气色不大对,遇见什么人了吗……”
“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景横波将他推开,翻身睡下,她觉得裴枢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似乎更加亲近了些,明明前阵子因为孟破天的存在,裴枢已经少接近她,忽然间却又态度亲昵了……
疲倦感袭来,她此刻没有精神思考,干脆翻身背对他,用毯子将自己裹紧,迷迷糊糊地道:“等我休息一会,回头商量我的计划,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勉力睁开眼睛嘱咐他,“我呢,在装失忆,装记不得宫胤了,也不知道成功没有,但你先陪着我做戏,记得啊,我被许平然打伤了,忘记宫胤了,只剩下一些片段记忆,正在找他。和我对好口供,免得将来穿帮……”
话没说完,她已经沉沉睡去,身体疲乏到了极点,哪怕知道马上危机就要降临,她也无法控制。
裴枢正要给她掖被角的手,停在半空。
他浓黑的眉头皱起,不可思议地瞪着景横波的背影。
这女人在说什么?
宫胤?
她找到宫胤了?什么时候?是不是就是先前?所以她真力没了,人也表现得这么古怪?
她明明已经愿意接纳自己了,为什么还要对宫胤念念不忘?
他好容易看见希望的曙光,为什么又要给他听见这个名字?
这女人吹皱一池春水,到底要做什么?
他瞪着景横波的肩背,很想立刻把她翻过来,好好地问清楚,并警告她,不要三心二意!给他说个明白!
但听着景横波瞬息之间就发出的匀净呼吸声,那手便无论如何也伸不出去——她太累了,真气尽失,伤痕累累,精疲力尽,急需一场休整的睡眠。
呆了好半晌,裴枢霍然起身,大步出了营帐,喝道:“喘气的来个!”
他的贴身侍卫,也是以前一起混天灰谷的老部下,立即快步过来,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地,“少帅。”
“你说!”裴枢咬牙,恶狠狠地道,“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失忆的药物!”
“啊?”
“失忆……装失忆……装什么失忆,干脆真的忘记算了!”
“啊……少帅您说什么?”
“我就问你有没有!”
“回少帅,有!天灰谷深处就有一种叫忘尘的草,以之加蝮蛇血,七步草,忘魂散,再请炼丹名师按比例调制,可成大忘丹。”
“效果如何?”
“足可令服药者,连他老娘都忘得一干二净!”
“好极,速速去办!”
“是!”
“等等……忘了他娘,那还记得他爹不?”
“当然不记得。一生大忘,万事皆休。他爹他娘他妹他老婆,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统统都必须忘!”
“……混账!谁要你忘这么多!”
“少帅……”
“只忘一个,指谁就谁,可不可以?”
“回少帅,难度太高,需要时日研制!”
“……滚!”
……
忠心属下走了,回天灰谷研究高难度失忆药了。
留下裴枢茕茕独立于营前,烦躁万分地擦剑。
剑光如雪,不染纤尘,裴枢的手指,自那一泓秋水缓缓向上,在顶端轻轻一捺,一缕血色入剑身,转瞬不见。剑身依旧光华灿烂,似雪似月。
这剑,饱饮鲜血,善饮鲜血,竟至血落不留痕。
裴枢的脸色,也如剑般冷,透着惊心的白。
剑身如镜,似映人间气象万千,依稀是当年帝歌城下,金甲铁马,他在城下叩关投剑,那白衣人在城上拒马守关。
一转眼又是寥落长街,囚车辘辘,万人空巷,等着瞧他这“卖国叛徒”,无人知他冤屈,无人知他中了他人反间计。臭鸡蛋烂菜皮雨点般砸来,昔日鲜花满身的少年英雄,今成人人唾骂之巨奸国贼。一路耻辱,永生难忘。
一转眼是天灰谷灰色的天黑色的泥,他在泥尘毒气中摸爬滚打,挣扎求生,偶尔抬头看灰蒙蒙天空,会想起那个不染纤尘的人,一出反间计,堕黄金少帅英名,令黄金部自毁长城,此刻他在毒气中苟延残喘,他是否在玉照宫中举杯相庆?
对一个人最大的伤害,不是夺取他的财产和地位,而是剥夺他的尊严和清誉,将他打入尘埃,背负一生骂名,郁郁死去。
本就深仇难解,他原想放下,一生只随那女子快意恩仇,然而有些事,有些人,总是绕不过,避不了。
似乎前生相欠,今生总在不断被他掠夺。名誉、成功、地位、乃至……心爱的女人。
裴枢的手指,有意无意,狠狠按在了剑锋之上。
一抹鲜血,沥沥而下。
……
景横波很快就醒了,她心中有事,睡不着。
一醒来她就让人去请裴枢,裴枢到来得很快,脸色也很正常。景横波心中原本有些不安的,瞧他这么正常,倒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有些事是越解释越让人生气的,倒不如不解释,就此过去便好。
裴枢带来个不大好的消息,在营地外三十里的各个方向,都已经发现了军队的踪迹。
景横波问裴枢,“横戟军专门培养的精英小队,带来没有?”
“带了一支一百人队伍。”
“分两批派出去,一队前往汜水州,一队前往前川州,去帮我确认一件事儿。”景横波从怀中取出一截手骨,喃喃道,“抱歉抱歉,挖坟劈骨,非我所愿,都是为了帮你伸冤,莫怪莫怪。”取刀将手骨一劈两半,递给裴枢,“汜水和前川,是禹国两位王子的封地,让咱们的人带着手骨潜入王府,先看看那两位王子的手。”
“手?”
景横波指了指那手偏长的指骨,“这指骨是个特征,我想验证一下,和我心中的猜想是不是一样。”
“你是说……”裴枢眼睛一亮。
“如果王子的手也显得特别长的话,那就把这手骨留给他看,告诉他这手骨是从耶律庄园起出来的。如果那两位足够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景横波一笑,“咱们兵力不足,临时调军来不及,禹光庭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要将我们扑杀在禹国,可是他忘记了,两位王子的驻军,可不算远。”
“好极,我正最喜欢乱战。”裴枢龇牙一笑,亮白耀眼。
“报!”外头有人大声来报,“十里外有无标识军队出现!人数约上万,已将营地包围,请陛下及少帅定夺!”
景横波呵呵一笑。
“没有标识么?他鬼鬼祟祟,我偏要光明正大。来人,将女王旗挂上!并派帝歌黑羽快骑,携带王旗王令,自后方突围,渡河前往禹国大都,一路传谕,女王驾临禹国,着禹国文武沿路出迎!”
“是。”
“然也!”裴枢赞,“他想偷偷摸摸灭杀你,你偏要广而告之,无论如何帝歌还是大荒中心,禹国还是帝歌所属,摄政王想要不顾一切灭杀你,禹国大臣可未必愿意和帝歌一战。”
“想战便战,他家邻居襄国,再过去的浮水部,可巴不得禹国出点事,分点好处呢。”景横波嫣然一笑,“大荒一盘散沙,不打乱重组,再入熔炉,怎么能重新凝成铁板一块?”
“再去那个关押俘虏的帐篷里,将那些公子哥儿的身上的首饰玩意儿,各自取一件下来,快马送到那支军队前。”景横波继续吩咐外头将士,“告诉他们,朕愿盛宴相邀,席上名菜荟萃,大菜是清炒公子肝,红烧富少头,邀诸君前来品尝,只许自己来,以一个时辰为限,一个时辰,客人不上门,朕就自己吃啦么么哒!”
将士们一脸恶心地领命出帐了。
裴枢目光亮亮地望着景横波——此刻运筹帷幄,眼眸闪亮的女王,才是他此生所见最美。
最美的女王已经高高兴兴下令,“来人啊,去村里买猪,杀猪,大肠猪肝猪心猪肺……猪下水全部拿来!回头做个下水全席!”
“为什么全要猪下水?”裴枢奇怪地问。
景横波回头一笑,笑得亲切温柔,百媚横生,只是眼神,似乎有那么点恶意满满。
“因为……宫胤一看见猪下水,就会吐。”
女帝本色 第二十六章 宰你真爽
十里外,禹光庭一马当先,奔驰在黑压压的军队前方。
身后是随他出行的三千护卫,临州城丁一千,飞马调集的临州卫两千,以及临州城各官宦贵族护卫私军共计两千人。
禹光庭已经侦查过裴枢的实力,不过带了两千横戟军,另有两千押送军队伍,原是帝歌普通城丁,战力有限。以八千对两千余,又是在禹国境内,天时地利人和,禹光庭有信心在消息走漏之前,将女王及其护卫队伍全歼。
更重要的是,禹光庭毕竟是这禹国的最高掌权者,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他的地盘上,他自然会有很多办法来对付敌人。
“来人,以临州官府名义,安排各村里正,给各村下令,就说官府即将修建大王行宫,征做活民夫,着所有十六岁以上青壮男丁,必须立即前往临州府进行登记并甄选,甄选日期自即日起十日之内,十日后公布甄选结果。选中者每日工钱三百文,并供应三餐住宿,其中肉食一顿。逾期不至者,以逃税逃役罪论处。”
“是。”
早已跟随前来的临州官府属员,急急下去布置,禹光庭唇角露一抹阴冷的笑,伸手对身边招了招。
一个瘦如竹竿,将长衫穿出了阴森感的男子走近,微微抬着下巴,禹光庭微笑道:“劳烦先生,上次你说的那种药,如今可在附近水源中一试了。”
那人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鬼魅般离开了队伍,四周禹光庭的属下,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身形。
摄政王礼贤下士,广罗天下英才,麾下有鸡鸣狗盗之徒,也有山野神秘隐士,更有各种旁门左道之流,悄然出没,刚才那个瘦子,就擅长用毒,而且擅长用大面积流传的毒物,最伟大的功绩是曾经一人毒死了一村人。那村子是他出生的乡村。
禹光庭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眼底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裴枢的军队驻扎在附近,几千人要吃要喝,必然要从附近村落购买取用,他下的第一条命令是让村中青壮都去城中应选,要带十日干粮,这时候夏粮未收,农户存粮有限,十日干粮,基本上就已经令普通农户粮缸将空,裴枢的军队自然再买不到,马上就会饿肚子。
人在异国,被人包围,再一饿肚子,很容易产生恐慌情绪的。
人可以几天内不吃,但不能不喝,水源中下毒,几千人就等着被毒死吧。
一个王府属官有点不安地道:“殿下,您调走附近村中的青壮,但还有那许多老弱妇孺……”
禹光庭笑眯眯地转过头来,道:“要老弱妇孺何用?”
属官迎上他看似温和,却其寒如冰的眸子,激灵灵打个寒战,猛地垂下了头,掩下了眼底的不忍之色。
水源下毒,村中老弱妇孺首先遭殃,那也是几百条人命啊!
为了杀了女王,先赔上这许多子民的命……上位者的铁石之心……
“这些老弱一旦死去,就对外宣布,女王微服驾临禹国,在临州附近,因为当地百姓对她供奉不敬,当即下令屠戮满村。随后……”禹光庭唇角露出一丝微笑,“相信不需要本王出檄文召集军队,禹国北境的百姓,自然会愤起抗击。到时候,本王率领的,就是为民报仇,伸张正义的王者之师。”
“如果帝歌要兴师问罪,”禹光庭轻描淡写地道,“就说女王运气不好,偷偷潜入禹国,不知会本王,误闯瘟疫横行之地,连同随行军士,一同染上了疫病,客死他乡。如此说来,我禹国一分错处都无。相信那些随同我举起反旗攻击女王的百姓们,为了禹国的安宁,也不会暴露事件的真相。”他唇角一勾,“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女王误入疫病之地,伤损性命,可悲可叹,我禹国也因疫病横死数百人,同样也是受害者,整个大荒,想必都会为我们一声唏嘘的。”
官员诚服地垂下头,心底寒意未去,却也禁不住地佩服。
上位者铁石之心,玲珑九曲回肠,翻云覆雨,都是生死和朝堂。
“最后一件事。”禹光庭道,“临州那些贵族子弟,听说都已经被女王俘虏,如果本王没猜错的话,女王必定以此为要挟,让我等退兵谈判,你且派一批人……”
正说着,忽然几名锦袍老者策马上前来,禹光庭使了个眼色,那心腹官员赶紧退下,并有意无意将这几人和其余人隔开。
当先一人焦急地道:“殿下,可曾打听到那些人的来路?如何这般胆大包天,竟然敢扣押我等族中子弟?”
禹光庭坦然笑道:“前方斥候已经回报,说是临近襄国的一批响马盗,流窜到了禹国,最近刚刚在这附近落脚,这些人人数不少,行事霸道,诸位家中子弟结伴出去游玩,被这伙人盯上,当即绑了来,打算勒索诸位一番。这些人初来乍到,不知轻重,竟然敢轻捋虎须,掳我官宦子弟,伤我王族尊严。本王既然巡视北境,少不得要为你们做主,将这一群无法无天的强梁,彻底剿灭。”
众人听着,都脸现感激之色,纷纷道谢,并表示所有护卫私军,服从摄政王调遣,请摄政王务必相救云云。
禹光庭向来重视豪族士绅的支持和风评,耐着性子陪他们谈笑风生,一边暗中示意,将这些贵族私军,调往军队之后,以免发现真相。
禹光庭的那位亲信属官,则悄悄走了出来,准备安排杀手死士,按照王爷吩咐,将那群人质灭口,一不做二不休,赖在女王身上便行。
走不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道:“曹长史哪里去?”
曹长史抬头,就看见马车内,白衣男子掀帘,清凌凌的眼眸注视着他。
曹长史认得这人,是王爷最近十分信重的新谋士,信任到将擒获的女王交给他看管,结果这位残疾的谋士,不仅没能将女王看住,连同自己都被掳了去,事后王爷率军追击,没有结果。最后这人自己回来了,据说是他那个武功高强的女护卫救回来了,只是女王跑了。这结果令王爷不大满意,现今信任便打了折扣,本来不想带着他,但王爷的病还要着落他治疗,因此也便让他在马车里跟着,却离王爷中军远远的,什么都听不着。
见他发问,他不禁有些警惕,笑道:“奉王爷之命,查看后头贵族私军部署。”
“先生在骗我。”宫胤笑了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曹长史未曾想到这人这么直接,张口结舌。
宫胤抬头对远处望了望。
“先生掌管王爷手下秘密精英,应该是去安排人,暗杀那些俘虏了吧?”
曹长史张开的嘴闭上了,心中在思考,要不要找个借口立即回头,禀告王爷,把这家伙灭口得了,又四处看了看,没看见他那个武功高强的少女护卫,心中更加不安。
宫胤似又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
“长史不必惊慌,我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背叛之心,昨日只是一时轻敌失误,坏了殿下大事,此时只想将功折罪而已。”
“先生如何如此说?”
“先前我被女王掳去,曾进入她的大营,并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知道女王关押俘虏的帐篷是哪间。”宫胤平静地道,“殿下想得到杀人灭口,女王自然也想得到殿下会杀人灭口,这么重要的人质,谁都想掌握在自己手中,女王一定有防范。女王身边,不乏高手,她自己也好,裴枢也好,都是极为难缠的人物。长史真的认为,就凭咱们的精英杀手,没头没脑闯进去,一定能找到准确的位置,一定能及时杀人灭口?一旦有所耽误,消息走漏,只怕不仅杀手们要栽在那里,连带临州贵族也会知道真相,到时候,殿下全局覆矣!”
曹长史心砰地一跳,有心反驳,却知道对方实在太有道理,这位果真不负殿下推崇,确实眼光犀利,思路极其清晰。
而且他提出的条件确实很有诱惑,这精英杀手,也是王爷多年培养才得,如果真有人能带路,想必折损也能少些……
“在下不良于行,翻不出天去,长史何不劝劝殿下,给在下一个剖明心迹,献功于殿下的机会?”
曹长史看看马车上一动不动的宫胤,犹豫半晌道:“请先生稍待。”
宫胤看他匆匆离开,眼中毫无波澜,顺手理理衣襟,又抬臂嗅了嗅衣袖。
手臂已经活动自如,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不再需要匹练相助才能移动,这也令他心中生出疑惑,这疑惑让他,想走到她面前去。
衣袖上花香淡淡,又似乎深入肌理,这香味似熟悉似陌生——是她的吗?
那边曹长史向禹光庭回报了宫胤的话,禹光庭稍稍思考,便同意了。
“让他那女护卫留下,让其余人多关照些。”
一句话轻描淡写,其中寒意却森森——春水留下,是为人质。所谓其余人多关照,是说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格杀勿论。
禹光庭一生耽溺于阴谋,靠手段和心狠上位,所谓信任,对他来说,单薄如纸。
随后,一行人悄然离开了队伍,马车中的宫胤,也不见了。
一刻钟后,在山间由几个黑衣人携带前行的宫胤,看见了先前那个去下毒的瘦子,瘦子正在山间徜徉,面对着底下几个村落,观察着水源,在选择最适合下毒的上流水域。
宫胤看看他所处的位置,也闭上眼,默默做了一番计算。
当女王大旗在横戟军营地飘扬起来的时候,禹光庭及时作出了对策,命令军队原地休整,围而不攻,并将贵族私军调往军阵最后,命人支开那些临州贵族,然后给这支出行的杀手队伍下了命令,务必在杀死人质的同时,将所有能够代表女王身份的东西,统统焚毁。
一行人在山林间闪电般穿梭,迂回靠近山下女王的宿营营地。
临州官府办事速度很快,里正乡老和村长很快将摄政王的命令下达,附近两三个村落的青壮男子,都匆匆备好了干粮,急急赶往临州城。村落中很快空寂下来,袅袅青烟,游荡在苍灰色的天空。
老弱妇孺们纷纷关紧了门户,天色骤然阴下来,以铁青的脸孔,逼近房屋低矮的小村。
村落附近的宿营地,女王军队的士兵们准备埋锅造饭。
一座小村里,响起了猪的怒吼,一户人家准备杀猪,但因为男人临时被召入城,妇孺杀不了猪,女王陛下忽然对杀猪发生了兴趣,亲自带人来杀猪,说要做血肠。
没人听过血肠是什么玩意,只觉得听起来很凶猛,符合女王的气质。
此时天将擦黑。
在宫胤的建议下,一群杀手,正隐藏在那村落的一间院子内,原打算等天黑后,潜入附近军营下手,谁知道就这么巧,女王陛下来这里杀猪了。
而且杀猪的地点还不远,就在隔壁的隔壁的院子里,一群杀手目光灼灼,思考着干脆在这里解决女王的可能性?
隔壁的隔壁似乎很热闹,人喊猪叫,桌翻椅倒,夹杂着士兵们“抓住它!抓住它!”的围剿声,还有女王格格格的慵懒笑声。
这般热烈又祥和的气氛,令杀手们有些诧异,不禁想起传说中女王的瑰姿艳逸,眼底不禁光芒闪烁——男子对传说中美丽女子的向往和倾慕之光。
因此也就无人注意,黑暗中宫胤,凝神听着那笑声,唇角微微弯起。
那一弯,弧度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边喧嚣得越发热烈,忽然“砰”一声,院门被撞开,一只大猪狂嘶着奔出,四条短腿,以难以想象的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直往这边土路上奔来。
杀手们脊背霍然绷直,握紧手中武器,目光灼灼。生怕这猪一发疯,撞开了这里的门。
忽然人影一闪,宛如飞云忽降,雾气攸沉,没有人影的土路上,平白多了一条纤细身影,正迎着那头狂奔来的猪。
猪冲势太猛,收不住身子,千斤重的身躯,轰隆隆朝那单薄身影撞去。
后头有惊呼之声,隐约在呼:“女王!”
屋子内杀手们齐齐一颤。
站在土路上的女子,从容,眉目华艳,侧面轮廓美妙难描,迎着那狂奔的猪,她似乎笑了笑。
然后明光一闪。
“嗤。”
一刀入心,姿势干净得无一多余。快得眨眼不能追及。
在猪发出狂吼之前,在血泉飙出之前,杀手们清晰地看见亲手杀猪的女王陛下,满意且恶毒地,充满发泄性地笑了笑,拍了拍猪脖子。
“宰得你真爽,宫胤。”
……
杀手们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此猪有名?此猪和女王有仇?
忽然身后有声音,众人侧首,就见手撑窗框在那偷看的宫胤,正从泥地上撑身而起。
面对众人更加古怪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解释:
“抱歉,忽然有点心口痛。”
女帝本色 第二十七章 醋坛子碰碰撞
“小心些,莫要发出声音!”杀手首领瞪了宫胤一眼,眼神警告有杀气。
宫胤歉意地点点头,干脆退到一边,远远离开窗口,那群人才放心,继续用眼神商量该怎么办。
无人发现宫胤弹了弹指,一线冰棱,从门缝底下激射而出,射中了那只死猪。
宫胤又弹了弹手指,这回的冰棱依旧穿门缝而过,却没有射中猪,插在了屋外一棵树上,那冰棱上无数小洞,风过的时候,便发出细微尖锐的声音。
这声音淹没在外头热火朝天的喧嚣声中,便纵有人听见,也只觉得风声特别尖啸而已。
离此相隔不远的宿营地里,默然打坐的南瑾,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细细辨认着风的声音,片刻后,走出宿营地,一路向村子这边寻来,目光越过闹哄哄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那棵树上。
她悄无声息地飘上那棵树,拔下那支冰棱,冰棱在她手中不化,透明的刀面上,有细细的“查看水源”四个字。
南瑾看一眼人群中心的景横波,看一眼那屋子,抿了抿唇,默然下树离开。
山村土路上,一大波军士已经赶了来抬猪,人太多,杀手们立即放弃了刺杀女王的念头。
人群中景横波乐呵呵地指挥众人动手,“就在这里干活!来人,拿个木盆来,先接血,朕要做血肠!再找个玩斧子玩得好的,过来庖丁解猪!”
众人都有些诧异,猪血之类的东西,大荒人不吃的,都是扔掉,这么恶心的东西怎么吃?茹毛饮血吗?
不过女王的命令没人敢不遵从,士兵们很快找了木盆来,开始接猪血,忽然有人“咦”了一声,道:“这血怎么不对劲……”
景横波过去一看,那猪外头看起来一无异常,里头的血却不知怎的过于凝固,尤其腹部的血,简直还带着冰渣子。
她一眼扫过,不动声色,指挥士兵将血接完,凝成块的用刀划碎。
她蹲在腥气冲天的盆边,捂着鼻子,似乎很有兴致地看士兵们划碎血块。
外头一派自然忙碌景象,里头杀手们也稍稍放松,耐心等着天黑,估计那时候上游水源的毒也已经投好,正好浑水摸鱼。
杀手们刚刚准备稍微休息一下,蹲在盆边的景横波忽然一抬手,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刚才士兵用来划猪血的刀,刀光一闪!
站在门后从门缝里偷看的一个杀手,险些被刺破鼻子。
屋子里气氛一僵,杀手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影一闪,景横波已经到了屋门前,抬脚就踹,“轰!”
大门踹开那一霎,杀手们对望一眼,各自纵身而起,猛地撞破屋顶而逃。
士兵们一抬头发现几条黑影四散逃逸,都呼哨一声追了上去,景横波没走,站在门口,一掂一掂地玩着手中匕首,盯着留在屋子中那个人,笑吟吟道:“哟,这谁呀,脸熟嘛。”
宫胤平静地凝视着她,眼神中似有笑意,“一个弃子而已。陛下别来无恙?”
景横波挑挑眉,这话怎么有点双关的感觉?不过说错了吧?到底谁才是弃子?
看着这家伙一尘不染,从容沉静的模样,她就气往上冲——好事都他得了,坏事都他干了,嘴上还一分不让,说得他好像才是受害者似的,欠虐!
“相见两次便是缘。”她上前,笑嘻嘻地扶住他,“来来,既然到了这里,我请你吃血肠。”
宫胤也不拒绝,伸手搭住她的手腕,景横波却警惕地将手一收,假笑道:“男女授受不亲,来人啊。”
两个士兵应声而入,景横波道:“请这位先生出去,给他拾掇个小凳子,一起瞧咱们灌血肠。”
宫胤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但态度很合作,真的乖乖坐在士兵搬来的小凳子上,景横波拾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也不看他,兴致勃勃盯着猪,一脸心无城府状。
一个大木盆里满是猪血,还热着,腥气浓烈,直往人鼻子里钻。
宫胤脸色不变,武人对血,没那么多忌讳。
景横波瞟他一眼,指挥众人将另一个盆拖过来,那里面是已经下好,初步洗净,还需要以面粉再洗的一整副肠子,那玩意脂白里透着血丝,挂着黄色脂油,油腻腻一团团软体动物般飘在盆内,四周汪着淡红的血水……
宫胤的脸色白了。
大肠!
以往这种菜,这种形状的物体,根本不会上他的饭桌——高贵洁净的龙应世家,杀人都是凝冰不见血,开膛破肚这种血淋淋的事,太下乘了!
成菜的大肠都不能接受,现在这种大肠的本尊……还有那销魂的冲鼻的油腻血腥气味……景横波用眼角余光判断,根据宫胤脸色越来越白的程度,可以确定他的体内此刻一定在翻江倒海……
她决定再加一把火。
“这东西现在看恶心了一点,其实吃起来很香的,”她挑起一挂肠子,殷勤地递到他面前,“只要不去想它原本是装着什么就行……”
宫胤迅速地偏过头去。
景横波搬着小板凳迅速挪开。
宫胤“哇”地吐了一地清水。
景横波双手抱胸,笑眯眯听着,觉得这声音很好听啊很好听。
……
卸下肉,骨头煮高汤,大锅里蒸腾着热气,肉香惑人。
和村人买了盐和糖,少量辣椒,这个时代没有太多的调料可以选择,幸亏已经有了辣椒。
煮好的肉汤里放入各种调料,搅拌均匀晾凉。过箩后将肉汤倒在猪血盆里。有士兵拔了一种名叫野香草的植物来,说肉食加入这草特别香,景横波觉得这香气有点像香菜,确认无毒后便让火头军连同泡好的糯米切碎和猪血拌匀。
再将猪血灌入洗净的大肠内,寻来线绳一截截捆好,下锅烧煮,小半个时辰后取出放凉。
在景横波的指导下,血肠基本做好,这是现代那世东北血肠的做法,景横波见小蛋糕操作过,大荒自然没有这种吃法,士兵们围在锅边啧啧惊叹,想不通那么一盆腥气冲天的东西,和臭兮兮的肠子,结合在一起煮出来的味道,竟然香气这么诱人。
景横波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刚才去买糯米的火头军告诉她,村中无存粮,这点糯米跑了附近几个村落才搜罗了来。火头军还打算买点干粮,军中干粮不够了,附近村子也都没有,要去临州城买。
派出去请客的人还没回来,也没消息,斥候回报,说禹光庭的军队在十五里外停了下来,并没有进一步逼近。
这种做法有点奇怪,附近多山,靠近横戟军扎营地,就有好几个山口,如果禹光庭想瓮中捉鳖,再往前进几里,扎住几个山口,就能对景横波形成真正围攻之势。如今松松散散围着,景横波的军队完全可以先散入山间,那这样的围剿还有什么意思?
景横波本来也做了二手打算,如果禹光庭一手遮天,封锁了人质们还活着的消息,带着军队强硬闯入,她自然也有诱敌深入,分散击破的打算,如今这攻不攻,围不围,倒令她有些被动。
更奇特的是,这村中的男丁一个都没有,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据说青壮今天下午都被征召入城了,虽然听来合情合理,但时机太巧,总透着股诡异的味道。
景横波正准备派人请裴枢过来,吃吃全猪宴,顺便讨论讨论目前的状况,便见裴枢大步流星地过来,一边走一边连连嗅着鼻子,“好香,好香!”
他袍靴皆有血,表情却若无其事,不等景横波询问,便自顾自在用门板已经铺好的桌子边坐了下来,道:“刚才那几个刺客,直接被撵到营里去了,果然是冲着俘虏来的,我故意让人巡逻时走漏风声,给他们听见,引他们进关押俘虏的帐篷,这群人可真狠,冲进来就杀人,我等他们伤了一个才出手。当场杀了一个,活捉了两个,其余几个跑得太快。不过也没什么,擒获活口,又让那群公子哥儿听见杀手们的意图,就够了。”
“这群公子哥儿真是倒霉,好好地做着俘虏,先是被耶律家的自己人杀,再被禹光庭派来的自己人杀,禹国人别的本事没有,杀自己人倒是嘎嘣脆。回头把这些家伙往他们老子面前一送,瞧那些临州贵族,还会不会跟着禹光庭杀人放火?”景横波笑着切血肠,一旁裴枢眼巴巴瞧着,用眼神不住示意“喂我一块喂我一块!”,景横波原本不打算理会,眼角忽然瞟见那边坐在小板凳上背对这边的宫胤,立即笑吟吟拈起一片血肠,塞进裴枢嘴里,“香不香?”
“香!”少帅还没吃,就已经答得分外响亮,眼睛盯着景横波的手指,也不知道是夸血肠香呢还是夸手指香。
景横波瞟一眼那边,小板凳上的身影好淡定哦。
“要我说,禹光庭只怕打的是封锁消息,暗下手段的主意,这群俘虏,想要顺利拿来要挟只怕并不容易……”裴枢一边说一边随意嚼了两口,眼睛蓦然一亮,“这什么东西?从没吃过,里头香糯微辣,外头软韧有嚼口,还有种特殊的香气……什么做的?”
景横波笑而不答,“既然还没请到客人,今晚可能就有事儿。无论如何,皇帝不差饿兵,客人不吃,我们就自己先饱餐一顿,今儿可有新鲜的给你吃。”说完便拍拍手,示意上菜。
火爆腰花、凉拌猪耳、大块炖肉、肚肺汤、黄瓜拌猪心、酱爆猪尾、白切猪肚,红烧猪手、筒骨汤、卤猪头、回锅肉、酸甜排骨……实实在在的全猪宴,虽然军中做法粗糙,用料简陋,架不住这本地猪肉香肥腴,汁味醇厚,新杀现炒,火热出锅,众人出帝歌已久,一路上大多干粮干肉,哪里吃过这样丰盛的宴席,一个个拜倒在那般穿透力强劲的香气之下,咽口水声山响。
景横波下令给士兵们炖大块的五花肉,又召了军中大小头目来一起吃,裴枢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景横波左侧,她右侧的位却无人敢坐,军官们小心翼翼在凳子上坐半个屁股,小心翼翼地讪笑——之前对女王多有得罪,现在都在担心全猪宴有毒。
宴席就搭在村口一块空地上,靠近一条小溪,这是村中的主要水源,源头来自上头山中。
南瑾端着两只碗,从众人身边走过,左手一碗白水,右手一碗白饭,特意选择上风位置,以免肉菜的油腻被风吹过,污染了她的水和饭。
她独立高处白衣飘飘的身影,和这桌热气腾腾大肥大腻的全猪宴充满了不协调感,景横波瞅瞅她的背影,决定不喊她了。
南瑾对此也很满意,她嗅了嗅白水的味道,又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有点血腥气。
她上了一趟山,找到了那个在水源处鬼鬼祟祟的瘦子,当时那家伙正把一个内含药物并用毒药长久熬制过的铁鱼埋在上游水底,水流自然会将毒素带走,并长久不绝。
所谓水源下毒,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尤其这种山间自然水流,水量大,流动性大,撒点药粉下去转眼冲没了,就算这样,要想毒死全部几千人也是不可能的,禹光庭所要的,只是一大部分人失去战斗力,方便他再下手而已。
这个瘦子正在满意大功告成的时候,南瑾来了,没收了铁鱼,杀了人。
几个火头军在刷洗几口大锅,等下直接将肉用锅抬了分给各营。
南瑾从他们身边走过,手中碗一倾,那碗白水直接倒在了溪水里。
火头军们要发火,一抬头看见是那个女怪人,立即识相地闭嘴。
南瑾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那边景横波等人对她的不合群见怪不怪,眼看所有人坐定,景横波含着筷子,眼珠转了转,笑着对小板凳招呼,“喂!要不要来一起吃?”
裴枢霍然转头,此时才看清被一群士兵围着的宫胤,顿时色变。
一只手在恶狠狠掐他的大腿,笑颜如花的景横波在他耳边杀气腾腾地警告,“记住,我失忆了!我记不清楚他了!对他是一种似曾相识因此有点兴趣但又带点敌意的情绪,因为我的潜意识对他就是这种感情。看起来最真。你就给我装认得他,但又因为不满不肯认他,本色出演,务必配合,否则咱们就绝交!”
裴枢打开她的手,鼻子里重重一哼——需要演吗?他本来就是这种情绪好不好?他本来就懒得认识这种人好不好?这人失踪一年多了,就不能永远失踪下去吗!
景横波托腮瞧着宫胤,这种粗糙的宴席,肯定不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国师大人眼的,他是吃呢还是吃呢还是吃呢?
不过今儿的宫胤似乎忍耐力特别好,竟然真的点了点头,掠到了她身边,毫不客气地坐在她身侧。
一众将士立即便要拔刀,景横波摆摆手,何必这么紧张呢,一盆血肠就够放倒他了。
她立刻殷勤地将血肠拖了过来,特意摆到宫胤面前,“好歹是客人,请,请。”
不出所料宫胤的脸又白了,景横波快意地想到,他一定很不愉快地联想到了刚才盆里的那堆玩意儿。
正准备再煽风点火,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端走了血肠的碟子,放在自己面前,毫不客气地道:“何必如此给阶下囚脸色?这菜我爱吃。”
景横波回头,裴枢裴少帅一人独占一碟肠,左右开弓,狼吞虎咽,表示出了对这盘菜的无比热情。
景横波白他一眼,将盘子又端了回来,放在宫胤面前,假笑,“先生,真的很香的。特殊的香。”“特殊”两字加重语气。
宫胤的脸色没变,裴枢的脸色倒青了。
在女王陛下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宫胤还真操起筷子,夹起一片血肠送入口中。
景横波偏转脸,准备随时逃开,以免呕吐物弄脏衣裳。
没有想象中的呕吐声。
她愕然回头,就看见宫胤已经放下了筷子,甚至对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道:“确实不错,谢女王款待。”
景横波怔了怔,在宫胤脸上看了又看,确定他真的没有呕吐的欲望,才不可置信地问:“你觉得好吃?”
宫胤点点头,目光清澈。
这东西确实还能入口,只要不去联想便好。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费心安排做的,她亲手给他夹的,她喜欢的。
景横波又怔了一会,忽然想起当初在玉照宫,这家伙什么都不爱吃,什么都不肯吃,她经常给他送食物,隔了一天还能看见原封不动,为了知道他到底喜欢吃什么,她费劲了心思。总在怜惜他不能遍识人间真味,总在怜惜他的生活,过得过于苍白寡淡,人生因为此,失却了质量。
难道,他真的喜欢血肠吗……
她忽然扭头,对身边火头军道:“这村子还有几头猪?能买的都买来,都杀掉。肉制成肉干,肠子……都制成血肠。”
说完她也不看宫胤,自顾自道:“朕喜欢。”
宫胤唇角又是浅浅一弯,夹起一块血肠自己吃了,又夹了一块给景横波。
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裴枢的手又伸了过来,少帅脸色铁青,先一筷子吃掉景横波那块血肠,再一把端过那碟血肠,哗啦啦全部倒进自己碗里,埋头三下五除二吃个干净。
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瞧着他,也不好说什么,想了想,又恶意满满地拖过肚肺汤,假笑着对宫胤道:“尝尝这个汤,也是极好的,清肠润肺,以形补形……”
裴枢的爪子又飞快地伸了过来,半空截走了那碗汤,泡进了自己碗里。
景横波瞥他一眼,手伸向猪心,手还没靠到碟子边,那盘猪心又稀里哗啦倒进了裴枢自己的碗里。
满桌的人都不吃了,怔怔地瞧着埋头大吃的少帅。
景横波似笑非笑,拍拍他的肩头,“喂,你真这么喜欢吃啊。”
“唔。”
景横波端过那碟猪耳朵,“你喜欢自然给你,这个喜不喜欢?”
少帅这才抬起头来,看一眼那猪耳,脸色好了许多,一边伸手来接,一边道:“猪耳也罢了,可别拿什么猪肠猪心猪肚之类的不入流恶心东西给我吃,那东西我一瞧就要吐……”
满桌的人都一傻。景横波手一顿。想了想,厚道地道:“当然不会,这桌上都是肉,都是肉。”
少帅吃了这么一通,难道从头到尾都没仔细瞧过吗?
想想也是,就他那个吃法,看得见盘中菜吗?
众人都厚道的默然,裴枢满面春风来接猪耳朵,特意示威性地瞟宫胤一眼。
宫胤稳稳地端坐,也不看他,忽然浅浅笑道:“是啊,都是肉。在下今日方知,原来猪肠猪心猪肚如此做法,比肉味更有胜之。这位兄台,你刚才吃了那许多,可觉得好?”
裴枢接碟子的手忽然顿住。
随即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碗。
雪白的肚肺汤上漂着红油,漂浮着几块暗红色的物事,那形状,那形状……
“啪。”一声少帅扔了筷子,踉跄逃席。扑到溪边,一把推开那几个洗锅的火头军……
景横波叹着气,放下碟子,“太不厚道了,太不厚道了……”
也不知道在说谁。
溪边少帅的呕吐声还在继续,少帅如一条死狗般趴在水边,明镜般的水面,映出他气息奄奄的苍白的脸。
还有那双,满溢愤怒和微微杀机的眸子。
身后,景横波和宫胤的谈笑声传来,两人似乎聊得很好。
宫胤忽然抬起头,看了那边狂吐不止的裴枢背影一眼。
☆、第二十八章 他和她的人间烟火
溪水边裴枢吐完,恨恨地抄水洗了把脸,这片水域刚刚还洗过锅,可惜他怒火上头,现在根本发觉不了。
冰凉的溪水浇在脸上,水中似乎有点味道,他这才发觉这一处的水微微浑浊,还飘着点油花,这令他不由自主想起刚才泡在油汤里的大肠……想吐的感觉又来了。
诸事不顺,心火更旺,听着那边谈笑,裴枢压了又压心头火气。
胸中那只暴戾的猛虎,此刻不能开柙放出,景横波对宫胤执念太重,无论他心中多少恩怨未解,都不适宜在她面前出手。
一出手,也许就永远失去她了。
裴枢此刻心中万千愤恨,只恨宫胤轻弃江山,什么都不要自逐天下,现在还这副行动不良的死样子。他宁愿他还是坐拥天下的国师或者皇帝,武力智慧称雄天下,那么,他必率铁骑,和宫胤堂堂正正战于城下,胜,胜得痛快,败,败得甘心。不要像如今,不出手一腔旧恨,一出手胜之不武。
好容易压下满腔杀机,他大步走回来坐下,景横波怕他尴尬,一直没有去溪边安慰,也没有对那边瞧,此刻瞧着他脸色,心中也有几分过意不去,特意给他夹了一块瘦肉,道:“这可是你爱吃的。”
裴枢脸色稍霁,也不端碗,干脆张嘴来接,景横波手一顿,下意识便要看宫胤,宫胤正在此时抬头,一眼看见裴枢脸色,眉头一皱,忽然一弹指。
“啪。”一下景横波筷头折断,肉掉在汤碗里,汤水四溅,溅在还张着嘴的裴枢脸上。
……死一般的寂静。
景横波僵住了。
满桌人都露出了惊恐神情,有人开始悄悄将凳子向后挪。
裴枢一动不动,垂着眼看那断了的筷子,甚至没有抬手擦去脸上的汤水。
这一刻的静寂十分难熬。
唯一不觉得不自在的,大概就是宫胤,他默默地吃了几口白饭,速度比平时快些,似乎打算快点吃完。
筷子撞击瓷碗边的清脆声音,明明细微,此刻听在人耳中,却觉得惊心。
裴枢慢慢抬起眼来。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笑。
这一笑白牙如雪,森然闪亮,明明满脸阳光灿烂,众人却激灵灵打个寒战,仿佛看见一只猛兽,对着敢于戏耍他的猎物,咧开了森森獠牙。
景横波猛地失声道:“裴枢别——”
声音刚刚出口。
一抹剑光已经亮起。
剑光仿佛忽然自空气中生成,自桌面上方斜斜掠起,一霎间罡风猛烈,桌上所有的菜竟然齐齐凌空一寸,“咻”一声空气穿透,那一道雪线,已经抵达宫胤眉睫之间。
剑气凌厉如电,众人都觉得脸上一凉,眼前似有濛濛之物飘落。
众人失声惊呼——相距极近,猛然发难,如何躲过?
宫胤却似乎早有准备。
那边剑气刚如第一缕日光升起,他已经消失在桌边,下一瞬“砰”一声闷响,景横波连人带凳子被踹滑了出去,景横波就坐在裴枢身侧,她一滑一撞,便将裴枢也撞得向后一仰,剑光“嚓”一下自桌面上方掠过,带起一桌汤水竖起如晶莹扇面。
片刻后风声止歇,哗啦啦桌上被剑气凌空的菜全部落回碗内,同时落下的还有一些黑蒙蒙的东西,众人觉得脸上发凉,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黑蒙蒙的东西竟然是毛发——头发、胡须、眉毛。裴枢的剑气太凌厉,瞬间将众人脸上的毛发都剃去了一些。
而宫胤,已经在桌面半丈之外,稳稳地坐在那里,景横波斜斜地撞在身后树上,也坐着,因为及时被踹离了席面,她脸上毫毛无损,避免成为“景无眉”的杯具。
众人惊魂未定,裴枢猛然冷哼一声,长腿一跨,飞身而起,一脚踩在桌面上,踩得碗翻盆碎,大肉横飞,一剑居高临下,追风驭电,再次向宫胤当头劈下。
“够了!”人影一闪,景横波正拦在裴枢剑前。
“让开!”裴枢怒喝。
“我说够了!”景横波一脚踢向他的长剑。
“景横波!”白光猛收,裴枢生生止住剑势,手中剑尖离景横波鞋底只有一寸距离,慢上一步便能废了她的腿。
裴枢猛力收势,内力反震,“噗”一声喷出一口黑血,他身子向前猛倾,额头险些碰上自己的剑尖,再抬起头来时,玉白的额头已经被凌厉的剑气割了一道血口,一线深红竖立眉间,而双眉竖煞,嘴唇血红,望去竟如嗜血报仇的二郎神。
连景横波都给这样的裴枢惊了一惊。
震惊之下也觉得头痛,裴枢和宫胤有旧仇,她知道。只是之前两人直接正面接触的机会很少,时间久了,她也便忘记了这些恩怨。如今旧仇未去,还添情怨,裴枢又是个眼中揉不下沙子的火爆脾气,不迂回也不退让,这以后怎么处理?
还有宫胤,看似淡然,实则也是占有欲极强的人,那种高傲冷淡的态度,其实更容易撩拨人的心火,这两人碰在一起,好比油锅泼冷水——烧得更旺。
“裴枢,”她只好哄他,软下声气,“别这样,和一个俘虏计较什么呢,回头我给你专门另做……”
“别打马虎眼。”裴枢双眉竖起,冷冷打断他,“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要没了良心公义,你就尽管拦着我!”
景横波嘴角抽了抽,很想给这熊男人当头也抽一记,只得头也不回喝道:“将那人带走!”
几个将领赶紧过去,围住宫胤,宫胤拨开前来搀扶的人,自己退到一边。
他还是那副淡漠神色,并不打算和裴枢动手——和裴枢顶真,不过是让景横波加倍为难罢了。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不会喜欢令自己为难的人。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是也。
那边裴枢跨前一步,景横波滑步一拦,几次三番,裴枢剑尖微抬,怒道:“你真要拦?景横波,你讲不讲道理?”
景横波眨眨眼,觉得这道理实在很难讲,但无论如何也得拦下,只得道:“你答应过我做戏的!”
裴枢气极反笑,“做戏!你还真以为骗得了他!”
景横波默默,心想不管骗得了骗不了,让他有点疑惑,愿意探索,也是成功的一步,最起码他现在就主动出现在她身边了,不是吗?
只是这话怎么能说出来,给裴枢火上浇油?
景横波此刻万分后悔,没将孟破天召到身边,得赶紧让她跟来才是。
“让开!”裴枢拨开她,“他虽行动不便,武功未失。你不想事情闹大,就让我与他公平一战!”
“公平你妹啊公平!”景横波也将他一搡,一直搡到树后,压低嗓子,“你们这种级别的决斗,非死即伤,你俩无论伤损了谁,我都承担不起,你考虑过我的心情?”
“那你考虑过我的心情?”裴枢低吼,眼底火焰熊熊,“宫胤当初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一出反间计,伤我身还夺我名,将我打下尘埃,如果不是我在天灰谷拼死支撑,现在我和我的属下们,早已是谷中白骨一堆!这样的血海深仇,你要我不报?你有什么道理要我不报?”
“你们当初的事情,都是金召龙的说法……”景横波弱弱地道,“或许还有误会……”
“他还要欺侮我到什么时候?”裴枢眼底的怒火快要溅到景横波脸上,“当初血海深仇未报,现在还来夺我心爱的女人,我为你忍了,他还敢挑衅我,景横波,裴枢是血性男儿,你要我这样忍,你不如叫我死!”他抬手,横剑猛劈,咔擦一声,水桶粗的树身一截两半,轰然倒落声里,他声音刚厉,“我不如死了,成全你们这一对无情无义的男女!”
“呛。”,剑身长响,裴枢猛然拔剑,头也不回离去。
木屑碎叶,喷了景横波一头一脸,等她擦抹干净眼中碎屑,意图追上去时,前方含怒而去的裴枢的影子,已经越过营地,远远消失在山路那头。
景横波怔了良久,只觉得心如一团浸在冰水中的乱麻,纠缠纷乱,拔凉拔凉。
宫胤远远地坐着,看着那边的纷争,微微皱了皱眉。
南瑾忽然走过来,对那些看守宫胤的人摆摆手,那些将士都知道她厉害,只好微微散开了些。
南瑾站在宫胤身边,扒着她被天风洗过的白饭,问宫胤,“吃饱了?”
宫胤不答反问,“你下毒?”
南瑾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下的,但不是我要下的,有人要诱敌。”
宫胤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他不觉得南瑾这性子,会懂得谋算。
果然南瑾平实地补充了一句,“……景横波干的。”
宫胤眼底微微露出满意之色,南瑾却道:“为什么要救裴枢?死了岂不省心?”
她那碗白水是毒水,毒水泼在溪水中,随即洗锅的士兵便被赶开,此处水流不算激烈,毒水一时随着油污停留在水面上,正巧裴枢过来将脸埋进去猛洗,不用说自然无意中会喝进毒水。
宫胤正是看见了他眉心的黑气,才发觉他中毒。
也正是算准了裴枢火气已到顶峰,他才出手打断景横波筷子,争风吃醋是假,算准裴枢必定因此发作是真,裴枢修炼至阳内功,火气激涌之下,能将毒性逼出。
宫胤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南瑾却执拗地转到他面前,盯着他。
宫胤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树后踟蹰叹息的景横波身上。
南瑾震惊于他眼神那一霎,春水柔波般的绵邈。
片刻后,她才听见他淡淡答:“因为她会伤心。”
……
同一时刻,在临州南部的汜水州,和临州北部的前川州,两座重楼高檐的王府内,两位禹国王子,都站在书房的桌案前,盯着面前黑布上的白骨,眼露震惊之色。
汜水王府里,禹冲拿起那明显比别人长一截的手骨,对着日光照了照,日光下,他的手,几乎和那骨头一样长。
禹冲脸色阴沉,冷声问:“这东西怎么来的?”
属官垂头恭谨地道:“说是临州耶律家给王爷送礼的……”
“临州……”禹冲眯了眯眼睛,忽然将那骨头掷在桌上,“立即派人去大都,去给大王请安。这回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见到大王,什么事也不用做,就给本王好好看看,大王的手!”
“是!”
“另外……”禹冲眼神越发阴冷,“召集王府三卫,点齐护卫人马和王府所有属将,派人将汜水州州牧州判和参军都请来,咱们,或许需要出门一趟了!”
……
前川王府内,比禹冲小上三岁的禹直,将那手骨翻来覆去地看,笑嘻嘻地道:“送礼送出这么一件玩意,倒是稀奇得很。”随手将手骨一掷,“可不是拿我随便哪位死去王叔的手骨来糊弄我吧?看看这骨头,埋下去多少年了?”
一个医官快步上前,仔细查看半晌后小心地道:“回殿下,这骨头埋于土中,应该不超过两年。”
“本王最后一个王叔,死于五年前。”禹直眼睛闪着诡异的光,喃喃道,“照这么说,这骨头就有趣了……”
他伸出手,点点那骨头,哈哈笑道:“只有咱们禹国王族的人,才会生有奇长的手。两年……临州……耶律家,两年前可不是就是父王和摄政王一同巡视北境那次?就是在临州,出了刺客事件,然后大王瘫痪一病不起再不见任何人,摄政王一步步掌握大权……可巧了,世上只剩下四个手长的禹国王族,都在他该在的地方,这只手骨,又该是谁的呢……”
众人凛然,这样的问题,已经触及最不可碰触的王家秘辛,真相一旦揭开,必迎腥风血雨。
禹直将骨头抛起,再轻巧接住,“可是,为什么我对那个送骨头给我的人,更感兴趣呢……”
……
这一晚除了负气而走的裴枢,横戟军和押送军的士兵们,都过得很兴奋。
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字排开,士兵们排了长长的队伍,满面红光的火头军拎起炒勺,勺子里颤颤巍巍晶光油亮的红烧肉。
相比于士兵们欢声笑语,景横波的神情就显得很寥落,懒洋洋蹲在溪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水,有时候有人脚步声接近,她才抬起眼看一眼,看看不是来回报裴枢消息,便又无精打采蹲下去。
她很担心,担心裴枢这个炮筒,一炮干脆射到了禹光庭面前,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何以堪。
但身边并没有高手前去阻止,她自己还要照管全军,她有心请求南瑾,结果南瑾用一个高傲的背影表达了她的拒绝。
身后忽然有响动,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溪边多了一个火堆,宫胤就坐在火堆边,漫不经心地随手捡着被裴枢砍倒的树枝添火,火焰灼红妖舞,他越发显得玉砌雪堆,仿佛转瞬便要化了似的。而红光映上他眉宇,恍惚间多几分人间温暖。
一红一白,一动一静,都是极致的对比,景横波见惯了他千面变化,或者冰雪素冷,竟然很少看见这般人间烟火中的他,一时怔怔看着他,忘记了挪开眼光。
心中似有热流涌起,她忽然明白,这么久,想起宫胤,她心中总有冰冷的隐痛,那是因为他的遥远和冷,以及她所明白的,他并非情愿的遥远而冷。而她想要做的,就是将他从天涯拉近,从冰雪救赎,让这红尘里迷离的烟火气,抹他的眸子一抹会笑会鲜活的亮色。
当他愿意向火,她愿先做这扑火的飞蛾。
火堆里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气,景横波愕然看着宫胤,宫胤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里滚出一堆炸开的黄豆和烤熟的蚕豆……
景横波咳嗽起来。
刚说希望他烟火气一点,可这也太烟火气了,衣裳如雪,火烤蚕豆……
宫胤好像永远都不觉得尴尬,头也不抬地道:“没吃饱。”手中树枝拨了拨,一半黄豆和蚕豆归了她。
烤熟的东西的香气,有种独特的穿透力,也没吃饱的景横波立即觉得饿了,撮了撮壳就吃,黄豆焦黄,蚕豆碧绿,都脆香脆香,嚼在嘴里嘎嘣响,就是太烫,景横波两只手掉换着撮来撮去,不住呼呼嘘气。
忽然宫胤树枝一拨,将拨给她的那一半又拨回自己这边,景横波愕然抬头看他,他还是不接她的目光,转眼又把豆子拨了回来,景横波再吃时,便发现豆子的温度降了很多,想必他细心,又用自己的真气帮她降了温。
景横波不抬头,嘎嘣嘎嘣嚼豆子,心中忽然泛起酸酸楚楚感受——当初给他送了多少次吃食,终于有一日吃上他亲手做的东西,虽说只是豆子,吃在嘴里也是滋味丰富,只是这丰富滋味里,难免又生了几分怨恨——求着他追着他他不要,不理他虐他他倒巴巴来给她烤豆子,男人啊,真贱!
豆子在嘴里蹦跳,因为用力,越发嘎嘣响。
宫胤几乎不吃,只慢慢用树枝,给她剥去黄豆壳蚕豆壳,火光里眼神祥和。
既然难得这般宁静相处,就尽量为她留下点美好记忆,他不能如耶律祁一般料理美味大餐,烤几颗豆子也好。
景横波恨恨嚼了好一会,才想起他似乎没吃,抬起头来还没说话,宫胤忽然一抬手,衣袖从她唇角拂过。
不远处将士们一直警惕地盯着这边,看见这一幕都拔刀欲上前,但哪里及得上宫胤动作快,景横波只觉得唇角一凉,柔软衣料拂过似瞬间下了一场清凉雪。
等她抬头,宫胤的袖子已经收了回去,多了一抹黑黑的印子,他瞧一眼,闲闲地道:“阴沟里的鸭子。”
景横波跟不上他的思维,傻傻地张嘴,“嗄?”
“顾嘴不顾身。”宫胤下结论。
景横波把一堆蚕豆黄豆壳子都砸到了他身上。
宫胤抬袖相挡,抓着两根黄豆杆子扑过来的景横波,一眼看进他眼神,深邃乌黑,星光漫越,凝聚了全宇宙的暗与亮,只倒映一个张牙舞爪的她。
她身子顿住,一瞬间恍惚迷茫。
记忆中,可曾有过这般的亲近打闹?
这人间烟气和自如嬉笑,是否亦不过是再次离别前的一幕补偿?
近乡情怯,近他,情也怯。
身子倾得太厉害,走神得太不是时候,她向前一歪,眼看要栽倒他身上。
忽然有人急报:“陛下!不好了!士兵们吃完饭,都中毒了!”
……
山峦上一道人影风般急掠。
所经之处,树叶哗啦啦扯成一道旗,他的发,也扯直如旗,猎猎扬在风中。
裴枢在山间已经狂奔了好一阵,心中的怒火犹自灼灼未灭。
那一腔怒意难平,他立在山巅,看着深渊之下,层云翻滚,只觉得此刻心情也似这渊深云遮,不知尽头,不知去处。
忽然他霍然回首。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个从头到脚,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
☆、第二十九章 恩怨与抉择
裴枢犹在愤怒中,眼神一瞟而过,正要呵斥这人离开,忽然一怔,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人。
这个季节,穿这么严密本身就是反常的,这个时候,哪怕他还在愤怒中,能这样悄无声息靠近他也是反常的,正重要的是,他忽然想起景横波和他说过的一些事,其中反复谈起的三个字,就是“斗篷人”。
在景横波之前的一路历程中,这样一个人,神秘难测,出手阴诡,做了很多要人命的事。
裴枢望定他,下意识向后戒备一退,却发现身后绝崖,退无可退。
那斗篷人隐在斗篷下的脸,似乎笑了笑,随即开了口,声音温和:“少帅别来无恙否?”
裴枢并没有愚蠢地问出“你认识我?”这样的废话,此人无端靠近,必然有目的而来,当然认识。
“我很好。”他冷笑道,“你不用问候我,不用和我谈这天气冷暖,也不用和我提起先前发生的事情,我便是有万千愤怒,也不会愚蠢到听一个敌人别有用心的挑拨。”
斗篷人似乎怔了怔,随即沙哑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世人都道裴少帅性烈如火,暴虐狂肆。如今想来,真是只见其表不见其里。如果真是一个性烈暴虐之徒,何来那般诡谲用兵,百战胜绩?在下这还没开口呢,您倒把在下来意猜个八九不离十,话风都给堵住了。”
裴枢双手抱胸,斜睨着他,“你不知道我的还有很多,比如,你不知道,当我想一个人静静时,如果有人打扰我,我会想杀了他。”
他语气平静,却满溢森森杀机,满山的风,都似因此凛冽。
斗篷人却笑容不改,很优雅地拂拂衣袖,“少帅,我今日到来,真心结交。我知道你是因为女王陛下,对我有所误会。确实,以前因为一些原因,我曾得罪过女王陛下不止一次,但少帅得女王信任,应该听过详细的经过,那就能发觉,在那些事件中,我主要针对的,其实一直都是宫胤,而不是女王陛下,只是女王陛下一直和宫胤在一起,遭受池鱼之灾而已。”
裴枢眯着眼睛,淡淡道:“你倒坦诚。”
斗篷人继续温声道:“在少帅这样的明眼人面前,当然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刚才我确实在附近,看见事情始末。在下不需挑拨,少帅也该知道,你和宫胤,不能共存。”
“那也不关你的事。”裴枢对待外人态度冰冷漠然,并不比宫胤好多少。
“怎么不关我的事。”斗篷人上前一步,诚恳地道,“在下因为师门之故,务必斩杀宫胤。和少帅正是同一个敌人。宫胤为人谨慎,你或我,单独出手都难有胜算,何不携手共诛此獠?”
“男儿昂藏八尺,不行暗室欺心之事。”裴枢冷笑一声,“我想杀,我自己杀,和你密谋联手,我成什么人了?”
“少帅这样的堂堂男儿,不惜委屈自己,压抑血海深仇,不断忍让宫胤,说到底,只是因为不忍女王陛下伤心,不愿和女王陛下决裂罢了。”斗篷人平静地道,“只是少帅想过没有,仇怨已成,症结永在,退让忍辱只能一时不能一世。你忍让不杀宫胤,女王这一生就永远不会多看你一眼;你忍让不杀宫胤,你要那些陪你受苦,跟你一起生死之间闯过来的兄弟如何看你?”
裴枢英眉一挑,怒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恩仇自解!我说过,你休得挑拨!”腰后长剑跃出一尺,清越铿然声里,他冷笑道,“拙劣!”
斗篷人并未后退,只抬头笑道,“若我在此发誓,只要你同意与我合作,杀了宫胤,我便永远不再试图伤害女王呢?”
裴枢目光一闪。
斗篷人悠悠道:“诚然我是在诱惑在挑拨,可不管怎样,你和宫胤深仇难解是事实,你要杀他也是必然。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宫胤景横波是一体,我要杀宫胤,避不开景横波,所以我不得不也对付景横波,这就使她置于危险之中——你应该知道,我还是有点能力的。”
裴枢冷冷地盯着他,握住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斗篷人目光掠过他的手,眼底一丝笑意,“所以,只要你帮我,解决了宫胤,我就可以发誓对景横波秋毫无犯,她现今身居高位,只剩我一个隐形敌人,我退出,她便无忧天下。少帅,且请放下执念,仔细想想——你犯得着为一个你必杀的仇人,放弃令你心爱女人从此高枕无忧的机会?”
他声音微微沙哑,语气平和,并不刻意煽动诱惑,却字字平实,打入人心。
“你因害怕景横波受伤害而不愿和我合作,可如果你和我合作,能让景横波不受伤害呢?”他又上前一步,语气越发恳切,“这不正是你一路追随女王陛下,想要做到的事吗?杀一个你必杀的仇人,还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裴枢目光闪亮,似乎心动,斗篷人又上前一步,裴枢忽然盯住他的靴子,缓缓道:“站住。”
斗篷人似才发觉,赶紧后退,歉然道:“说得投入,忘形了。对不住。”
裴枢不理他,只道:“我承认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可以发誓——”
“誓言算个屁。”裴枢粗鲁地打断他的话,“两国盟约都可以撕毁,上下嘴皮子一翻,怎么能做数?”
斗篷人想了想,笑道:“那只剩最后一种办法,可以证明诚意了。”他双手一拍,片刻后,树丛后,有两个人,带出一个斗篷女子。
那女子也从头到脚披着斗篷,看不清脸容,行走很慢,而且姿态奇怪,似乎有什么病一般。
那两人将女子送到,便远远退了回去,裴枢看也不看那些人一眼,这种小角色,在他眼里都是阿猫阿狗,只将警惕的目光,盯着那斗篷人。
“什么意思?”他道。
斗篷人指指斗篷女子,“这位,前几日投奔于我,本来倒也奇货可居,是我打算用来对付女王的武器,如今为表诚意,特献于少帅驾前,任少帅处置。”
他挥了挥衣袖,女子一个踉跄,向前扑跪在裴枢身前,顺势伏在地上,瑟瑟颤抖,竟然不敢抬起头来。
裴枢低头凝视着她,只看见乌黑的发顶,不耐烦地道:“抬起头来。”
女子却死活不肯抬头,裴枢更加不耐,那边斗篷人笑道:“是老熟人呢。”
裴枢脚尖微抬,轻轻在女子下颌一点,女子不由自主抬头,斗篷风帽落下,裴枢一眼掠过,一怔,失声道:“明城——”。
瞬间他脸上露出难以自控的厌弃嫌恶之色。
明城慌忙又低下头去,发青的脸贴在泥土上,瑟缩着向后爬了两步。
裴枢用看一种老鼠爬虫一般的眼神看她向后逃,也不阻止,只冷冷对斗篷人道:“她不是在帝歌大牢里吗?你把她救出来了?好手段?”
“在下说过,在下还是颇有几分能力的。”斗篷人谦虚地笑道,“明城逃狱,归顺于我,必然是要不利于女王陛下。如今我将她献于少帅,想来,足够表示诚意了吧?”
裴枢皱眉看着明城,当初景横波打入帝歌,明城下狱,他当时在外追逐许平然,大半年之后才回来,回来之后也没兴趣去瞧瞧这个女人,倒是和景横波说过,关着这个祸害做什么,杀了干净。景横波笑而不语,他也便丢开一遍,如今这个女人,果然贼心不死!
“交给我,任我处置?”他问。
“只要少帅答应我的小小要求。”
“我不认为一个明城值得我让步。”裴枢并不好说话。
“她当然不值什么,她只是我的诚意表现。我在证明,我的誓言很有用,说不再试图伤害女王,就不伤害。”斗篷人将明城向前一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女子,还曾侵犯过少帅……”
他没有继续下去,因为裴枢眼眉霍然一竖,长剑铿然声响,杀气竟逼剑鸣。
斗篷人识趣闭嘴。
裴枢眼眉间深红伤口竟如厉眼,冷然逼向明城。
明城在这样的杀气下,抖如落叶,再也不敢抬头。
一卷落叶瑟瑟掠过暗黑色的崖,空气忽然冷了无数倍。
裴枢眼前绿树青崖,忽然幻化成当初黄金部王宫,重楼玉宇,锦绣雕龙。
那一夜大王忽然急召他入宫。
彼时他还是黄金部乃至整个大荒威名赫赫的少帅,百战百胜,黄金部的无上骄傲。
他有随时出入宫禁之权,有御前跑马之权,有掌全族军事之权,彼时他年轻气盛,对王室忠心耿耿,一腔热心,都扑在操练黄金部兵马之上,存心要让黄金部熠熠光辉,闪耀于整个大荒。
彼时他想不到“功高震主”这个词。
那夜他入宫禁,半夜入宫,是他的特权,亲信护卫自然没有,亲卫在宫外等候,他孤身入宫,在王宫主殿,看见大王金召龙,亲自陪着一个贵客。
贵客是名女子。蒙面纱,衣着华贵,姿态矜持。
贵客亲自给他斟酒,问他天下大势,胸中丘壑,他不喜和人喝酒还戴面纱的人,觉得矫情且不尊重,因此爱理不理。
贵客并不生气,只是殷勤劝酒,席间说起六国八部,说起大荒中心帝歌,说起左右国师。他酒兴上来,侃侃而谈。却发觉金召龙不知何时显得野心勃勃,竟然想着直入帝歌,诛杀左右国师。
他对此不以为然,道如今帝歌左右国师能力超卓,天下归心,质子制度令六国八部不得不依附,黄金部只凭一部之力,难以抗衡。倒不如等他南征北战,将周围部族都降伏,军事力量更上层楼之后,再围攻帝歌,当可一举奏功。
席间他见金召龙数次以目征询那蒙面女子贵客,心中诧异,此女似乎身份颇高?
当时他和金召龙君臣相得,金召龙对他诸事依从,处处推崇,他毕竟还是少年,以为得遇英主,恨不肝脑涂地报效,推心置腹,忠心耿耿,光是舍身相救,就有两次。
所以,想也想不到,金召龙内心对他的防备,想也想不到,金召龙对他全然利用,满怀警惕,但有机会,必然兔死狗烹。
当晚他酒醉。
那酒醉得奇异,似一线火焰,自上而下,燃着全身上下灼热滚烫,神智迷糊。
他本就修炼阳刚真气,最受不得热血激沸的药物,不知何时便醉去,但心中似有警兆,勉力睁眼一看,还是原先大殿,烛火却已昏暗,金召龙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留那神秘女贵客,一手端杯,懒懒举杯,一手扯着她自己衣裳,红唇如火,瞟过来的眼光,荡漾又轻蔑。
而他自己,不知何时,竟已被人剥光。
他大惊,立时便知堕入要命红粉陷阱,虽老套却绝杀,当即一跃而起,寻找自己衣服时,竟然一件也无,四面连个可遮身的帐幔都没有,而不远处步声杂沓,安排好的人,想必已经快要抵达。
那女子好整以暇,算定他无计可施,此处只有前门没有后门,三间大殿空荡荡打通,四面都布置有人,无论他从哪里冲出去,不穿衣服都会被人看见。
而她自己,连衣裳都不必脱,宽一件外袍,就足够定他的罪。
这一招原本不想用,只要他答应和她配合,出兵帝歌,她和他就是盟友,自然不需要如此下作手段,但年轻气盛的少帅,在战事大局上竟然分外冷静,而她当时机会难得,不肯错过,不得不逼裴枢一逼。
调戏女王,是死罪,株连九族和属下,他就算不顾忌自己生死,也得顾及亲族和属下。
烛火流光,少年仓皇,外头吵嚷逼近,是金召龙安排的人,必然滴水不漏,时机正好。
她慢慢宽衣,只脱了一件杏色七彩凤凰绣外裳,里头抹胸长裙,露一抹雪白香肩。
酒液清冽,倒映他的焦灼和她的从容,倒映她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她计算着时间,刚要换了惊容,嘶声大叫。
忽然他扑过来,一把抢过她的外裳,往身上一裹,夺门而出。
她呆住。
外头人也呆住,原以为会出来一个光溜溜少帅,结果蹿出一个华衣女子,一时众人惊住,不敢上前。
夜半风凉,裴枢裹一袭女人袍,找到自己的马砍断缰绳,一路狂奔出宫。
女子袍子的香气热烈到近乎刺激,光裸的大腿被马背磨来磨去,他扬鞭策马,又要担心自己小弟弟被磨坏,又要担心自己走光被追来的侍卫看见。
此生竟有狼狈至裸身穿女衣,当众逃奔的一日,他死也想不到,死也接受不了,女子衣裳浓烈香气令人作呕,他心中的羞辱和愤怒已臻顶峰。
当时很想拔剑转身,给这不知廉耻女子一剑劈顶。心里却知道不可以,只要自己此刻还在宫中,只要自己接触她一分一毫,最肮脏的栽赃就会成立,他就会被逼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他只能先逃。
一路狂奔至宫门,叫开宫门,好在当夜事情隐秘,宫门守卫没有接到阻拦他的命令,他一路出宫,他的护卫将领等在宫门口,见他这般模样,大惊失色。
谁知此时,明城竟然追了出来,她一马当先,追在最前头,本想要挟他再谈一谈,不想裴枢当时药力未过,又兼气急攻心,竟然短暂晕倒,一头栽于马下。
他的亲卫将领们大惊,自然认为是明城出手害了他们少帅,他们不认识女王,当即上前围攻明城。等他醒来,属下“犯上作乱,意图弑杀女王及大王”重罪已定,全部被关入大牢。三日后问斩。
不仅这几个跟随他数年的亲信,还有他黄金军麾下所有亲信重将,他所有亲族,一日之内统统被以大逆罪名拘押,只给了他自由。
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战与死的选择自由罢了。
他很想匹夫之怒,血溅三尺,杀了明城再自杀,但他不是匹夫,他身系全军安危,他所要面临的王者之怒,血流漂杵。
明城想要女王实权,金召龙想要更大地盘,两人一拍即合,他这个对他们至关重要的名将却不配合,而当时,黄金军几乎只听他一人命令。
怎么可以?
半个月后,他出兵攻帝歌。
他想着打完这一仗,不管胜负,从此带亲信远离黄金部。
金召龙想着打完这一仗,兔死狗烹,将这已经彻底得罪的桀骜将军,从世上彻底抹去。
这一仗,是诡异一仗。他的亲信都被押在牢中,身边属下都是金召龙亲信,指挥不便,各种掣肘。原本难有胜算。
但当时突然发生宫变,左国师不在帝歌,右国师身受重伤,亲上城门率军抵抗,大战三日三夜,他一度险些攻进帝歌。
最后,便是那反间计了。
他和金召龙之间的信任,本就降至低谷,哪里经得起任何挑拨。
败于帝歌,实则败于诡谲人心,权谋算计,王者谋算之争。
之后堕入尘埃,身败名裂,羁縻天灰谷生不如死,细细追究起来,其实根源在那夜明城劝酒。
宫胤是仇人,明城何尝不是?她令他如此恶心,恶心到想起都觉得侮辱。
风瑟瑟而过。
人在脚下瑟瑟。
当初举杯脱衣唇角含笑的女王,此刻在他身前尘埃中颤抖。
他记得那夜灯火下她的轻浮骄傲,那灯火一日不灭,此刻犹自燃烧在他眸中。
对面,斗篷人微笑凝望,毫无在意神态。
裴枢望定他,忽然道:“好,我答应你。”
铿然一声,秋水一泓,耀亮青崖。
裴枢的长剑,对准了明城的天灵盖。
“我一生不杀女人。”他声音比那剑冷,“但你不算人,例外。”
明城绝望地抬头,满脸尘埃,她在地上挣扎,伸出双手,似要抱住他双腿哀求。
她的衣袖奇长,垂在地上,看不到手。
她还没挪动,裴枢长剑倏落,明城一声尖叫,双手一截衣袖,被齐齐斩下。
那截衣袖斩得很长,应该已经斩到了手掌,但衣袖太长,还是看不出到底斩在了哪里,只看见黑色衣袖上,慢慢洇出深色液体。
“靠近一寸,斩一寸。”裴枢不看她,只看自己剑尖,“别脏了我面前的地。”
明城不敢再动,双臂慢慢缩起,向内拢住,一个诡异的自我保护姿势。
她似乎知道,哀求也好,硬气也罢,在血海深仇无比嫌恶她的裴枢面前,都是白费力气。
所以她只缩在尘埃等死,灰色的眼睛里冷光幽幽,不知是绝望,还是讥嘲。
裴枢的剑明若流水,剑势也如流水,向明城眉心滑去。
杀气共剑气凛冽,剑光亮若明日,恰在此时黄昏夕阳收最后一抹霞光,霞光被剑光挑起,似万千霓虹刹那迎面炸开。
明城长发飞起,斗篷人也不禁被那灿烂剑光,逼得微微闭眼。
只是这闭眼一霎。
裴枢剑尖忽然向上一挑,滑过明城头皮,直扑斗篷人心口!
流水烈日剑光里,他大笑声响彻山林。
“抱歉,我一直想杀的是你!”
杀了他,景横波才真正安全不是吗!
剑光如烈日洒满山头,最前面一缕光,已经抵达斗篷人眉心。
斗篷人却没有惊呼。
这一霎,他竟然也笑了。
淡淡的、沧桑的、了然的笑意。
天下英雄,在抉择之前,竟然有志一同。
他忽然轻轻道:“去!”
只吐一个字。
地上,明城被斩下的衣袖,忽然自己动了起来,竟然如两只小兽一般蹿出去,“咔咔”两响,抱住了裴枢的脚踝!
仔细一看,才能看见,那斩断的袖子下,还有细丝相连,而已经缩在后面,盘起双臂的明城,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用双臂操纵那“砍下来”的一截。
她唇角一抹诡异笑意,双臂遥遥一扭。
裴枢双脚被困,身子一歪,剑从斗篷人眉心掠过,割开一道和他自己一模一样裂口。
斗篷人笑声,和他一样响彻山林。
“抱歉,其实我想杀的,也一直是你!”
谈判是假,攻心是假,献仇人是假。
从一开始就知道,裴枢冲动不鲁莽,行事甚至三分狡黠,说动他根本不可能。
他一开始要的,就是裴枢死!
“去!”
又一声命令。
明城双臂猛地向后一缩,再猛然向前一推。
隐约似有机簧大力弹动的声音。
那双卡住裴枢脚踝的手,猛力向外一扔!
裴枢本就站在崖边,这一扔,直接将他扔下山崖!
他半个身子悬空出崖的那一刻,斗篷人挥袖,一大蓬冰晶碎雪,当头罩下。
他的笑声,此刻听来分外快意。
“你看,这一招像不像宫胤的出手?”
“黄金少帅裴枢,死于国师宫胤暗杀。”
裴枢的身子,飞出青崖,身后晚霞万丈,他在霞光中坠落。
斗篷人迎着霞光,眯起眼睛,眼神中浅浅笑意,和淡淡疯狂。
“你说,咱们的女王陛下,会不会发疯呢?”
☆、第三十章 信任
“陛下!不好了!士兵们吃完饭,都中毒了!”
士兵的通报让在场的将领大惊失色,景横波也急忙站起,口中急令众将及医官速速前去查看,自己也拔腿便走,似乎很着急模样,只是临走时,还不忘记把没吃完的烤黄豆烤蚕豆一起捋到自己袋子里。走不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南瑾,装模作样地一指宫胤道:“给我看好他啊!”
宫胤看她跑开,眼底生出淡淡笑意,南瑾面无表情,眼神略鄙视。
真会装模作样。
那边营盘人影跑动,一片慌乱,一看就是摊上大事的模样,宫胤遥遥瞧着,道:“那些还没走远的杀手,应该已经看见这一幕了。”
南瑾嗯了一声。
“咱们先离开一会。”宫胤道,“我不方便给禹光庭撞见。”
南瑾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营盘里的乱是暂时的,被毒倒的士兵,顶多半个时辰就会醒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南瑾发现上游有人下毒,处理之后就告诉了景横波。景横波决定将计就计,中毒就要装得像些。趁那群火头军在溪边洗锅,南瑾泼了一碗毒水,留在锅里的毒液会很少,用这锅给士兵装菜,士兵们所中的毒性,会让他们饭后晕倒短短一刻,那些逃跑的刺客还潜伏在附近,看见那一幕一定会回去回报,禹光庭听说了,立即就会来趁火打劫。
这样的谋算自然瞒不过宫胤,当他发现景横波已经很擅长谋算,也就放下心,先避一避,以免和禹光庭撞上。
“去山上吧。”南瑾看看眼前青灰色的山头。
宫胤看她眼底光芒闪烁,知道她对裴枢的杀机还没有散去,他却也有些担忧裴枢,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情来,也便点点头。
两人一路上山,都很有默契,往先前裴枢离开的方向而去,一个是想杀人,一个是想阻止杀人,但都默不作声。
南瑾一边走,一边低头闻闻花叶,看看泥土,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
好几次之后,宫胤终于开口问:“怎么?”
南瑾转头看他,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打算永远对我的事不发问。”
宫胤默了默,随即道:“我和龙家欠你的,我会想尽办法补偿你。除此之外,没什么可问的。”
南瑾仰起头,盯着将落的夕阳,似根本不畏惧阳光刺眼,好一会儿才道:“你没有在龙家长大,却比龙家人更冷心冷情。但也更至真至情,只是你的所有的情,都只给了一个人,再无多余给人。”
宫胤语气并无歉意,“多谢你懂。”
南瑾扭过头去,半晌,苦笑一声,喃喃道:“你可知,若你不是这样矛盾的人,或许我还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宫胤也当做没听见。
有一种人极冷极热,冰与火的交织如雪中烈焰,更诱人动心扑入。
只是无缘就是无缘,哪怕一出生便将红线系住,终有迈出扯断那一天。
气氛有点沉默,好在龙家人都是淡漠的,随即南瑾恢复正常,主动回答宫胤的话,“我自幼受各种药物熏陶培养,遍识天下气味,鼻子很灵,刚才一路走来,嗅见了很多特殊气味。”
“如何特殊?”
“裴枢的气息一直在,已经淡了,在他之后,这山上最少还有两三批特别的人。”
“如何特别?”
“有一批人,身上阴毒之气很重,应该穿着非常宽大的袍子,携带了不少武器和药物,以至于袍子掠过这些草叶,都留下了痕迹。”南瑾指指旁边一丛深绿草叶上留下的淡淡灰色痕迹,“这似乎是一种控制神智和激发体能的药物,我用过,很……”她顿了顿,才道:“很痛苦。”
宫胤没有接话,长长的眼睫覆下如阴影,欠这女子的越多,越觉得无法偿还。
南瑾的发现也让他皱起眉头,此时在景横波宿营地的山上,出现这么一群人,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些人冲谁来的?
“这些人紧紧跟随着裴枢而去,路线一致。”南瑾回答了他的疑问,又回头指了指一条岔路道,“那是条从南麓上山的路,和咱们路线方向相反,也和先前那批人路线不一致,刚才在那棵树下的那块石头上,有人坐着休息过,应该是个女子,身上也有特殊味道。”
“女子?”
南瑾点点头,“有香气,所以是女子,她身上的特殊味道本已经很淡,但因为太特殊,是我难以忘记的气味,所以我辨认出来——是黑水泽再往北,普罗等小国出产的黄金膏,万寿果之类的味道。”
宫胤眉毛一挑,他知道是谁了。
玳瑁帮派中,狂刀盟和域外小国普罗因为有姻亲关系,联系紧密,多次从普罗运送万寿膏之类的所谓“宝药”进入上元城,上元城城主明晏安对这东西依赖很深,可以说明晏安的毁灭,有一半,是这种奇香浓郁的药物造成的。
而专门负责运送这些药物入上元的,就是狂刀盟的六女公子孟破天。
虽然现在已经不干这活,但长期出入那些地方,参加过炼制这种药物,久而久之肌肤浸淫,留下了一点气味,这种气味常人当然闻不出,对这东西记忆不深刻也闻不出,而南瑾能闻得出,虽然她不说,但也能想象过她经历过什么。
要想成为龙家家主根骨所系的药盅,要遍识天下药,遍尝天下药,也要遍扛天下药。
南瑾站在上风处,腰背笔直,瘦得风一吹就断,眼神却韧得似扯不断的铁藤。
宫胤转开眼光,回身看了看,道:“那里四通八达,有好几条小路,往下的路被草掩映,很容易迷路。这人很可能会迷失在山上。”
孟破天出现并迷失在这山上,并不奇怪,宫胤身边龙家人,近期都离开他身边,在附近游历,并搜集和帝歌有关的消息。他知道七杀等人不甘寂寞已经追出了帝歌,估计也快到了,孟破天心系裴枢,不愿意和一路走一路玩的七杀在一起,脱离队伍先来找裴枢也是可能的。
宫胤想到山上这几批人——裴枢、神秘队伍、孟破天,不知怎的,心中涌起淡淡不安。
……
此刻山崖之上,裴枢和斗篷人尔虞我诈的争斗,正到了尾声。
裴枢的身子被明城牵着机簧的假手扔出,半个身子已经出了山崖。
而斗篷人的漫天冰雪,顺着他的倒飞轨迹,也笼罩了半个崖边。
明城格格地笑起来,抹一把脸上的碎冰,袖子落下,她的手只剩光秃秃的手肘,手肘中心延伸出铁制的弹条,至于手,还在裴枢的脚踝上,谁知道那手已经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她一动,弹条便一阵颤动,连带裴枢脚踝上的两只爪子也在抖,斗篷人霍然变色,喝道:“别动!”
半空中裴枢忽然大笑起来。
“贱人陪葬,真是不甘啊!”
大笑声里,他长剑点在崖边,此刻崖边已经全是冰雪,人攀援不上,剑也停留不住,点上去就一滑到底,但裴枢借着这一点之力,凌空猛地一个翻身。
他竟然不试图攀上崖,而是半空翻身,他的脚踝和明城的手臂连在一起,这一翻,立即带得明城向前滑去,明城一直在地上趴伏,而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冰雪,这一滑便速度极快,斗篷人那两个字还没说完,明城已经给裴枢拉下了山崖!
斗篷人身子下意识一倾,但随即眼神一闪,止住身形。
片刻之间他已经权衡完毕,牺牲一个用处不大的明城,搞死裴枢,以此离间乃至摧毁宫胤景横波,值得。
不过明城这种人,生死关头也比谁都灵醒,恶人懂恶人,她知道对方不会救她,一滑出去就立即大叫:“另一半只我知!”
别人听得莫名其妙,斗篷人自然明白——开国女皇地宫另一半地图,普天之下,只有明城知道。
恍如一片黑云闪过,斗篷人终于飞出,一闪便到了山崖上空,此时明城已经滑下山崖,正拼死用身上锁链勾住一块突出的崖石,锁链承担两人重量,勒得笔直,死死勒入明城伤口,慢慢将她的断腕再次切断,她痛得大声惨叫,浑身抖得随时要掉下去,却死也不肯掉下去。
只是她这样也支撑不了多久,链子很细,撑不住两人重量。
好在此时斗篷人到了,左手拎起明城,右手飞刀激射,割断了明城牵系着裴枢脚踝的爪链。
链子割断的一瞬间,他眼中掠过一抹诧异——刚才他还没到的那一霎,明城挂着裴枢在崖边,裴枢有机会借着明城翻上崖,他为什么没有?
这念头一闪而过,手中刀已射出,链已断。
他将明城反手抛回崖上,抛出那一霎,链子还没全断,忽然裴枢一张脸,猛地翻到了他面前!
裴枢竟然趁着这一抛之力,自崖下蹿上,靠近他,劈手就来掀他斗篷。
斗篷人惊而不乱,此时“铿”一声轻响,链子全断,斗篷人空着的另一只手,已经伸掌向裴枢天灵盖印下。
他在实地,裴枢在半空,裴枢不想死,就必得先让开。
谁知裴枢竟然不让,还是笔直抓向他的脸,斗篷人只好脑袋一扬,试图先避过裴枢的手。
头一扬,手上准头就差了,那一掌擦过裴枢脸颊,打在他肩上。
“嗤。”一声,斗篷被撕开半边,裴枢大笑,“啊,原来是你!”
声音未毕,他已经笔直落下。
斗篷人扑在崖边,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枢的身影,这回再没出什么幺蛾子,眼看裴枢身形穿过茫茫云雾,不见了。
斗篷人犹自不放心,想着刚才裴枢最后一句话——他看见自己的脸了?
电光石火那一霎,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躲开没,眼底冷光一闪,他正待吩咐属下,安排吊索下去寻找,务必死要见尸。
还没转头开口,忽觉身后一股彻骨寒气,剑般劈来,那速度无法形容,眨眼间后背汗毛直立。
那是生死之境的自然预警!
隐约听见明城惊呼,斗篷人心底一沉。
手掌在崖边一翻,整个人翻身而起,起身那一霎,“嚓”一声微响,他后背斗篷整个裂开,分成左右两片,似一双黑色羽翼,翩翩在半空腾飞。
黑色羽翼一闪落在崖上,覆盖住明城惊惶的双眼,下一瞬她被拎起,斗篷人纵向半空,扑入树丛。
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从头到尾斗篷人头都没回,等宫胤和南瑾赶到,崖上已经人踪渺渺。
两人远远看见山上似有人影晃动,快步赶至,宫胤隐约看见那斗篷,立即出手,只是相隔太远,终究没能成功。
宫胤还想补一记,然而这时候他听见了崖下裴枢的大笑。
两人掠到崖上,看见满地冰雪,南瑾脸色已经变了,蹲下身拈起一块碎冰看了看,冷笑道:“雪山!”
龙家和雪山武功同出一源,水火不容,龙家人最恨的,就是雪山中人。
能施展这一手冰雪真气的,必然不是雪山寻常弟子,南瑾也不打招呼,转身就去追人。
崖上一层冰雪又一层冰雪,宫胤掠到崖边向下看,此时裴枢笑声回音,犹自在山野间回荡。
宫胤趴在崖边,和先前斗篷人一个姿势,正在查看崖边痕迹,又观察崖边植物,揣摩着裴枢到底真堕假堕。忽然感觉到背后一股冷风,猛然劈下。
“唰。”一下,白衣翻飞,宫胤翻身而起,回身愕然——身后,孟破天手持扁刀,满面惊愕和泪痕,大声道:“你!”
宫胤也怔了怔,一眼看见孟破天眼底怒意和杀机,联想到刚才情境,忽觉不好。不由道:“冷静些,不是我。”
“我看得清楚,你出手,然后我听见崖下有裴枢声音!他说原来是你!”孟破天大刀一挥,“你是谁!”
孟破天抢先追踪裴枢而来,本想抄近路早点到横戟军营盘,不想四面都被禹光庭军队围住,她只得从山中穿过。正如宫胤所料,地形不熟迷路了,她在岔路上走来走去,一忽儿下山一忽儿上山,好几次已经临近景横波营盘,却擦身而过,最后反而又上了山。她也是听见动静一路找到这山崖的,到得正好比宫胤慢一步,正好看见了宫胤出手,听见了崖下裴枢的大笑。
宫胤认得孟破天,孟破天却不认识他,以往在玳瑁虽有交集,但宫胤一直千变万化,没露过真脸,此刻孟破天虽觉得隐隐熟悉,但急怒攻心之下,哪里能细想。
宫胤皱眉,他不怕孟破天出手,却怕她犯傻。
“让开!”孟破天此时无心出手,直奔崖边,不管不顾趴在崖边一看,晚间岚气已起,山雾茫茫,不知崖深几许,哪里还看得到裴枢?只凭感觉这崖很深,落下定无幸理。
孟破天呆了半晌,将刀往背后一插,双手抓住崖边,就要往下爬。
一只手将她拎了起来,宫胤乌黑的眸子对上她愤怒和惊痛交织的眼眸,“崖边这么滑,别找死。”
“滚开!”孟破天悬在半空就拔刀。
一股掌风拍来,将她拍出一丈之外,孟破天跌得屁滚尿流,好容易抬起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女子,面无表情站在一丈外,正用冰雪擦手。
这自然是南瑾,她没追到斗篷人,正一腔怒火,看见孟破天对宫胤无礼,想也不想便出手——她都不能靠近的男人,别的女人当然更不可以。
至于景横波,不算女人。是蛊惑人心的巫婆。
孟破天呆了半晌,支着双刀站起身,摇摇晃晃指着两人,冷声道:“好,我不是你们对手,我也不自取其辱。但今日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有种等着!”
说完转身就走。
南瑾抱胸冷笑瞧着,一脸“江湖中人都是这么自找台阶下”的表情。
宫胤却在叹气——没猜错的话,孟破天一定是去找景横波了。
他只得和南瑾跟着,孟破天下山却跑得飞快,她在山野中长大,极善攀援腾跃之术,为了避免被宫胤两人灭口,扯了根铁绳在山林间奔走,几次荡过山涧溪流,这回路线走得曲曲折折,竟然也没迷路。
宫胤原本想半路拦下她,不管怎样,先管住这个和裴枢一样的冲动派再说,谁知走到半山时,忽然感觉到异动,随即发现,有一支队伍,从山间小道中潜入进来。
不用问,这自然是禹光庭的队伍,此人可为谨慎狡诈,接到景横波军队被毒倒的消息,依旧没有放松,大军围山,必定从几处进攻。
宫胤便命南瑾抄近路下山,迅速通知景横波,自己则假作逃入山林,出现在那支秘密队伍面前,那支队伍由禹光庭手下一个参将率领,认得他是摄政王近期看重的谋士,却不知道摄政王最近对这位先生的疑心,听宫胤说随同杀手前来刺杀,无意中失散,此刻愿意为大军带路,找到女王王帐,当即欣然接纳。
军队在山林中秘密潜行,一路狂奔的孟破天,已经到了女王营地。此时士兵们已经醒转,并接到紧急命令,埋伏在营地各处,进入备战状态,孟破天的忽然闯入,被当做摄政王的斥候,当即抓了起来,扭送入景横波帐中。
景横波正和手下商量今晚的迎战计划,如何分化跟随摄政王来的临州贵族私军,如何给禹光庭迎头一击,一转头看见孟破天鼻青脸肿地站在帐门前,不由目瞪口呆,“你怎么来了?”
她也知道孟破天大概往这里来了,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瞧了瞧她,又诧然道:“你怎么狼狈成这样?”
孟破天气喘吁吁站在帐门前,今日精疲力尽,饱受打击,在这营中还受了一番磋磨,此刻心神衰竭,再无力气逞强,噗通一声便扑在景横波膝前,“陛下,救救裴枢!救救少帅!”
景横波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扶起询问,孟破天迫不及待,将事情说了,她只顾自己诉说,也没发现,景横波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是两个白衣人,一男一女,都高高瘦瘦,武功都很高,女人木头一样没有表情,男人长得人模狗样的,看上去也冷冰冰的,两人是冰雪类武功,满崖冰雪,倒像传说中的九重天门的武功……”
“你看错了吧!”景横波忽然打断她的话。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滔滔不绝的孟破天,猛地一怔,张大嘴,“啊?”
“这两人,不可能!”景横波斩钉截铁。
孟破天瞅着她,脸色渐渐变了。
“女王,”她慢慢道,“你认识他们?”
景横波欲言又止,想了想,道:“你当时离得远,想必没看清楚,无论如何,这两人不可能。这样吧,我先和你一起上去……”
“陛下!”一个将领急声道,“现在走不得!一方面军中无人指挥,另一方面禹光庭定然已经进山,此刻您进山,迎头撞上太危险!”
景横波为难地皱了皱眉头,裴枢性命不能不管,但这几千军士也是命,此刻两军交战要紧关头,她如果离开,裴枢也不在,整支军队无人指挥,必然会被禹光庭剿杀,这也是几千条性命!
这可怎么办?
裴枢……裴枢真的会那么容易中别人的计死去吗?百战将领,黄金战神,大小战役数十几无败绩,生死艰险不知经过多少,还是个用兵狡黠的智将,这样的人,会这么容易被害死吗?
孟破天拉着她袖子,满脸祈求地望着她,见景横波脸色为难,神情也渐渐硬了。
“你不去,是吧?”
“破天……”
孟破天冷笑一声。
“是我僭越了,女王陛下何等人,怎么能为一个属下身处险地?裴枢对你忠心耿耿,为你出生入死,是他自己要做的,说到底你确实可以不管他。”她拔出双刀,刀锋映着她忽然冷冽的眼神,“生死见人心,不过如此。陛下不去就不去,不过我一个小小要求,总该答应吧?”
“破天,”景横波叹气,“别急着暴走,且等我一等,这事儿还有些蹊跷,等我想好怎么安排……”
“借我你军中最强机弩,最毒毒药,最厉害的精兵。”孟破天打断她的话,“这个总肯吧?好歹裴枢也值得你救一救,你的江山还需要他来打,不是吗?”
景横波没心情去计较她的挖苦,盯着她问:“你要这些做什么?”
“当然是杀人。”孟破天决然道,“谁害死他,我杀谁。”
“不行!”景横波语气比她还断然,“破天,我说过,不可能是那两人,你误会了!”
“口口声声说我误会,我亲眼所见你还敢说误会!”孟破天激动起来,双刀一架,“你不在现场,凭什么说我误会?”
“凭我对那两人的了解!”景横波也动了火气,“他们不会!”
“这么了解,他们是谁!”
景横波转过头。
孟破天转身就走,“不给,我自己去杀!”走出两步,“呸!”一声,“无情女人!”
“站住!”景横波勃然变色,“拿下她,别给她乱跑!”
“景横波你别太过分!”孟破天猛地蹿起来,飚到她身边,“裴枢怎么待你,你自己知道!现在他有难,你自己不去,也不派人帮我,还不许我去报仇,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女人!”
“我没说不管他!”
“那就派人帮我报仇!”
“他们不是凶手!”
“不是凶手是谁!你凭什么都没眼见就敢这么信任?”
“因为他是宫胤!他根本不屑做这种事!”
……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孟破天古怪地呵呵笑起来。
“哦……宫胤……宫大国师,宫大皇帝,传说中你的爱侣,将你放逐又和你纠缠不清的那个。”孟破天连连点头,“难怪你不分青红皂白相护,难怪我明明亲眼看见你也不信,难怪你放弃裴枢怎么也不肯帮我,原来是你的情郎杀了他的情敌,你这个有情人,自然明白你的情郎苦衷,自然要不顾一切护着他。少一个裴枢没关系,少一个宫胤,你以后和谁双宿双飞呢?”
“破天!”景横波脸色也发青了,“你以为你在编故事?哪来这么多有的没的,这事儿我说了有蹊跷,你怎么就不能静下心来想想?”
“想什么!想裴枢现在应该分成几块吗?我亲眼看见的,还需要想吗?”
“眼见也未必为实听过没?”
“我眼睛没瞎!”
“你等着,我现在就陪你去看!”
“不用了!既然是宫胤,带你去只怕我才是送羊入虎口!”孟破天双刀一闪,一截衣角飘然落地。
景横波看着那截衣角,落在自己鞋面上,有点发蒙。
什么意思?
那个……割袍断义?
“景横波,你要选择相信维护你的情郎,由得你;但我选择为我喜欢的人报仇,你也无权管我。今日我与你割袍断义,马上我要离开,你要么放我走,要么,留下我的命!”
景横波注视着那一片碎布,心里乱糟糟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孟破天双刀铿然一架,声音清越,她转身就走。
守在帐门前的将士要拦,景横波疲倦地挥挥手。
都误会成这样了,硬拦,只会误会更深,破天那宁折不弯脾气,再逼她真会血溅当场。
先前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孟破天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景横波打算跟上去,忽然外头一阵喧哗。
人影一闪,南瑾出现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道:“有一支秘密军队,从山背后抄了过来。”
“报——”传令兵气喘吁吁奔来,神情微微紧张,“陛下!前方已经出现禹光庭军队!”
景横波不胜头痛地揉眉心。
她走不了了,只得下令派一队擅长山间行走的士兵,尽量跟上孟破天,去现场好好查找裴枢,自己则先处理眼前火烧眉毛的军事。
这边军队逼近,那边孟破天狂奔上山,那些士兵哪里追得上她,很快失去了她的踪迹。
孟破天一鼓作气上山,奔到那空荡荡的崖边,眼看崖边残阳已堕,冰雪未化,地上一片狼藉心中一酸,不由软倒在地,落下泪来。
她坐在满地冰雪里,也不觉得冷,无声的眼泪哗啦啦落了一阵,哭裴枢的悲惨,哭景横波的无情,哭裴枢如此付出却不得景横波一分真心,哭自己如此追随裴枢却不能得他一顾,哭这世间男女啼笑姻缘,他爱她她爱他她不爱他他不爱她……纷纷杂杂,林林总总,都是不如意,不得已,不遂心,不成全,到头来空崖一座,友朋离散,爱人断魂,己身成孤。
哭到最后泪干心灰,痴茫茫注视天边渐起的星子,据说人去后会化为天边星,逝去时辰相差不久的人,化星之后会很近,自己一生都不能走近他身边,如果能获得死后永恒的相依相伴,也算梦想达成,不虚此生。
这么想着,忽然也不觉得伤痛悲哀了,满心里反而漾起淡淡喜悦,似乎幸福近在咫尺,只待一个决心。
孟六女公子,自幼父亲宠爱,我行我素,想到就做,从不牵连犹豫。
她站起身,擦擦眼泪,也不说什么废话,对着下头黑云薄雾,绽开一个笑容。
恍惚里似见裴枢笑脸,氤氲于云雾中。
那是一个她等候已久渴盼已久的,温暖的表情。
“嗯。”她吸吸鼻子,张开双臂,对下头大声喊,“我!来!了!”
向前一步。
天地失重。
风如刀,从耳畔唰地砍过,断崖从头顶翻上去,云雾漫上眼前。
在丧失意识前最后一刻,她觉得好像、似乎、也许、可能……
听见一声大骂。
☆、第三十一章 安全期过了!
那声大骂听起来很虚幻,很遥远,模糊不清,孟破天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或许命不该绝,阴曹地府这么不欢迎我吗?
……
半山山崖上。
一棵老松枝干虬结,探出崖身,翠荫如盘,在云雾中忽隐忽现。
老松上,悠哉悠哉躺着一个人,跷着二郎腿,哼着歌,手里盘弄着几根长藤,正将藤编织在一起,又用手扯着试韧性。试验结果很满意,他乌黑的眉时不时扬起。
裴少帅此刻心情不错。
堕崖?谁堕崖了?他只是下来遛个弯,顺便害个人而已。
他说想杀谁,那就一定要杀谁,不是说着玩的。
不然何必掉这崖呢?当真以为他会被一个愚蠢的贱人推下崖吗?
他落下之前已经看清,下头有棵老松,看那枝干粗壮程度,应该可以承载一到两个人。
斗篷人截断链子,他也同时抓住了链子,心中默算,落到老松附近,链子抛出,缠住老松,爬上树。然后就在这采藤等待。
等斗篷人下来。
斗篷人一定会下来的。
他最后喊了那句“原来是你!”,斗篷人心虚,一定会下来查看他到底死了没。他只需要守株待兔,偷袭这家伙就好。
裴枢狡黠地笑了笑,眼珠乌黑生亮,黄金少帅,到此时,才掩去冲动表象,现一抹只在传闻中存在的狡猾。
不过那笑意中,微微也有遗憾。
最后一句话是诈敌,他其实没有看清对方的脸,那家伙躲得太快了。
不过无妨,这家伙只要一下来,成为他手里一具尸体,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耳边风声鼓荡,裴枢有点心焦,等了已经有一会了,按他推算,斗篷人该立即下来查看才对,可现在还不见人影。
忽然听见上头隐约有声音,裴枢一喜,坐起身仔细凝听,似乎有人在大喊什么?只是隔得远,山风激荡,声音被风吹散,实在听不出来。
斗篷人要下来,似乎不会大喊?
他正觉得不对劲,忽然一阵风过,破开浓雾,抬头一看,头顶上流星电闪,大头朝下栽下一个人来。一边栽一边还喊着,“……来……了……”
裴枢一看那造型就知道糟了。
这是个投崖的,不是下崖的,这家伙这么惊天动地投崖,一定和他有关,他不能不救,一救,诱斗篷人下崖伏杀的计划就完全破灭了。
“混账!白痴!傻蛋!王八羔子!”少帅嘴里溜出一连串大骂,却极其迅速地爬起来,精神奕奕地站在树上,将藤绕在手腕上,盯着上头的人影。
为他跳崖的……不会是景横波吧?
裴枢有点小兴奋,心居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理智告诉自己不大可能,景横波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没啥城府心机的烂漫女子,她已经学会了冷静和忍耐,宫胤失踪生死不知那么大的打击,她该在帝歌坐镇,就真的没有离开一步。现在实在不大可能因为他裴枢落个崖,就跟着大头朝下栽下来。
但不是景横波,此刻此地,还会有谁呢?
裴枢眼睛更亮了,呼吸急促,盘算着如果真是景横波,该以什么姿势来接她,才最安全,而且落入怀中姿势也最亲密……这可是个和她增进感情的好机会,患难时期,向来不就增进感情的良机吗?
不过一闪念,人影已炮弹般冲到面前,长发散开,确实是个女子。
裴枢神经绷紧,手中藤条“唰”地弹出,准准捆住落崖人的腰,另一端霍霍缠上自己的腰,抬腿跨步,在松树上疾奔两个来回。
落下的冲势,生生被他改成了横飞之势,但人体掉落的巨大冲力,还是让老松承担不起,“嘎吱”一声裂响,最粗的那根树枝断了一半。
裴枢的原计划里,是要用藤条,将斗篷人吊死在半空,此刻还要救人,树身承担的力量成倍增加,孟破天还在向下坠,裴枢扑到树边,手腕一垂,将她挂住,“咔嚓”一声,这回整棵树齐齐断裂,孟破天再次大头朝下,尖叫声也快破天。
树身一倾,裴枢也向下栽,好在他早有准备,手中牵着一截锁链,从树上滑下,一把搂住孟破天的腰,顺着树滑一截,手中链子挂住突岩停一停,藤条攀崖再停一停,几次停顿后冲力大减,离地面距离也已经不远。
惊心动魄时辰过去,此时裴枢才来得及舒一口气,有空低头看一眼。
这一眼立即直了。
“你……”他像看了鬼似的盯住孟破天,“怎么是你……”
孟破天也已经清醒过来,此刻晕晕陶陶,如在云端,身边裴枢男子气息浓郁,而她在他怀中,感觉到他心跳和手臂的灼热和有力,跳崖能跳出这样巨大的惊喜,她欢喜得要晕去,忍不住靠在他胸上,叹息般地道:“是我啊……”
少帅手软了。
少帅手一软,没挂住藤条,啪一声藤条断了。
“唰”一声两个人又掉了。
风声里,传来裴枢气急败坏的大骂声。
“混账!白痴!傻蛋!王八羔子!”
……
夜色已降。
山坳中间的宿营地,数百个营帐大部分黑灯瞎火,一些人游走在帐篷之间,神色惊惶。
将士们已经明白景横波的诱敌计划,按照他们的打算,是准备全营灭灯,装作齐齐被放倒,诱敌深入的,但景横波否决了。她认为以禹光庭的多疑,一定不会相信上游下毒会令所有人都被放倒,装得太过反而露馅,不如营造出营地混乱的模样。
此刻,除了那些诱敌游走的人,大部分士兵已经操戈握剑,等待在黑暗中。
……
一群黑压压的人影,出现在山口,连刀剑都涂成黑色,毫无反光。
当先一人跃上山石,对里头凝望,靠山面水的横戟军宿营地,看起来有点乱,人也非常少。
禹光庭凝视着那里,眼神满意。上游的毒不可能毒倒所有人,现在看起来,应该毒倒了大部分。
这样更好,军心散乱,人心惶惶,再遇上一场夜袭,拿什么来和他作战?
他需要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争,因为听说那两位禹国王子,已经开始调兵。
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定是女王已经通知了他们什么,看不出那个一脸风流的女子,行事竟也这般决断狠辣,不留余地。
王族不能轻易离开封地,所以他不能出事,不能给对方任何借口出兵。
禹光庭挥了挥手,身后士兵默不作声抬上一排大桶,桶是密封的,一股火油的气味,慢慢弥散开来。
看着密集的营地,感觉着此刻的风向,禹光庭眼底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
景横波一直呆在那些公子哥儿俘虏的营帐中,看守着剩余的俘虏,分化禹光庭部属,就靠这些人了。
她皱着眉,心忧裴枢安危,但此刻事情已经这般,现在赶上山也于事无补,不如解决了当前大敌,再定心好好搜索。
一路跌宕,她学会了冷静,学会压抑情绪,分辨大局轻重缓急。
宫胤又不见了,但从南瑾的神色里,可以看出,他不会有什么事。景横波轻轻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的,和她携手作战?
暮色越来越浓,她走出帐外,闪到下风处,风中传来铁的腥气,隐约还有些火油气息。
景横波微微挑起眉毛。
禹光庭好狠。
这是下了毒还不放心,打算先火攻试探并乱她阵脚?
她身影一闪不见。
……
禹光庭选了四个壮健的护卫,每人扛一个大桶,分四个方向潜近营地。
火攻要从四面八方同时点燃,才能获得最大效果。
其余士兵埋伏在两处山口,只等火一起,一半人趁乱入营杀人,剩下一半是箭手,山崖两侧和山口各自一排,如有人逃出,万箭齐发。
在三里外的靠近官道的地方,还安排了一队精兵,这是考虑到敌方首领一旦逃跑,必经此处,务必擒杀。
可谓天罗地网。
……
往宿营地潜去的士兵,东边的方向最近,那个士兵也最先到达。
放下油桶,那士兵一手去背后取火把,一手准备翻倒油桶。
手在背后摸个空,士兵一怔,还没来得及四处查看,后脑砰一声闷响,眼前一黑。
景横波从他身后闪出,顺手将火把和那士兵怀中火折子扔了,对黑暗的营地吹了声口哨。
一个男子应声而出,身形轻捷非常,是裴枢手下那群混过天灰谷的校尉之一。
景横波对他指指油桶,低低吩咐几句,男子点头,扛油桶而去。
随后景横波身形连闪,如法炮制,另外三个方向的放火士兵都被打倒,油桶被扛走。
清除了放火的人,又等了一会,算着派出去的人应该已经把事情办好,景横波又命人在营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点起火堆。
这四个火堆,当然离宿营地有距离,四面易燃物全部清除,看似烈火熊熊,其实根本伤不到人。
但在远处守候的禹光庭等人,无法确定火头远近,只看见四面忽然火起,火光走人影奔走慌乱,人却不多,不由喜道:“成了!”
禹光庭沉声下令,“按照原计划,一半入营!另外,不必再传令临州私军靠近,咱们的人够对付了,只让他们守住最外圈!”
“是!”
一群扎束停当的士兵,在一个参将的率领下,扑入营地之中。禹光庭站在高石上,眼底闪出淡淡笑意。
景横波此刻,眼底也闪出淡淡笑意。
一队队黑衣士兵,鬼魅般蛇行而入。
他们揣利刃,叼匕首,趁夜潜入,准备大肆收割生命。
他们爬上岗楼想要暗杀岗哨。
却被岗哨的铁索,吊在了楼头。
他们经过毫无动静的帐篷。
被帐篷侧的人抹了脖子。
他们掀开帐篷蹿入。
后心忽然挨了一刀。
他们潜入巡夜兵丁身后。
巡夜兵丁忽然回身,身后又来一人,猛地勒住他们脖子,前方一人一刀捅入腹部,“哧”一声。
黑暗中,明灭的火光里,这样低沉而压抑的“哧哧”声,不绝。
每一声,都是一条本想收割别人,结果被人收割的生命断绝之声。
为了实现无声暗杀,他们分散进入,然后被人各个击破。
一刻钟时辰,进入的精英队伍,死去大半。
死去大半之后,有人终于发觉不对,一声厉哨响彻半空,是通知外头,也是通知已经进入营地的士兵,聚拢来,冲击主帐!
当他们全部现身拼死一搏,那些隐藏的横戟军也便现身,黑暗中幢幢人影浮现,密密排成人墙,都咧嘴笑出森然的白牙。
禹光庭属下精兵,到此地步,别无退路,不过拼死而已。
浴血满身,抛命无数,几番冲击之后,他们终于逼近了大帐。
从第一蓬火燃起,景横波便一直没有离开。
女王一直站在帐中,像一个鲜明的靶子,或者一蓬灼热的火,吸引着那些死士,前赴后继。
黑暗中有人高喊,声音雄浑,“摄政王有令!无论伤亡如何,只要杀得女王,便算我等胜!事后高官厚禄,封妻荫子,绝不食言!”
又有人大叫:“杀女王者,赏黄金千两,有职者原地升迁三级,无职者立授校尉!并可指定子弟一人入御林军,享军中最高供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乎立刻,那些精疲力尽的死士,便重新振作起了精神,黑暗中眸中熠熠闪着的不仅是勇气,还有对荣华富贵的渴望。
蒋亚等人在景横波的暗示下,始终将围攻的士兵控制在不多不少的范围内,让他们逃不掉,却又似乎能看见接近主帐杀掉女王的曙光,逼得那些死士,在鲜血铺就的道路上一路挣扎一路倒下再一路接力一路向前,拼杀。
而女王,稳稳地站在那里,甘当黑暗中的烛火,引飞蛾忘命来扑。
那些活人一个个变成尸体,那些尸体一具具在面前倒下,那些流出的鲜血浸湿了道路,那一截短短道路,满是血肉和死亡。
景横波始终一动不动。
她是女王,是军队的核心,是数千士兵和百万百姓支柱,从她攻入帝歌那一刻开始,从她无法挽留宫胤那一刻开始,从她在帝歌城下,看见那三面旗帜开始,她便知道,她再不能退。
一人性命与百人性命,百人性命与万人性命,不需计算轻重。
她依旧觉得恶心,依旧不愿见人间惨景,但更不愿见那些失去、无奈、被压迫、被欺辱、以及连选择都不能有的,生命中时常闪现的寒冷雪夜。
“呔!”
大喝声里,刀风劈下。
风大到将她的刘海掀起。
最后一个死士,在鲜血和泥泞中,踏着同伴尸首,终于冲到她面前半丈。
他高举的刀光,闪进她眸中,刀光如匹练,倒挂而下,下一瞬就是死亡。
那死士眼底已经闪出狂喜之色——到得此刻,杀了女王已经成了执念,再考虑不到高官厚爵,只想着这许多兄弟,不能白死。
刀锋离她天灵盖近在咫尺,发丝被刀锋碎断,乌沉沉飞扬。
横戟军在惊呼。
那死士张开嘴,准备狂笑,迎接成功后的死亡。
人影一闪。
也似刀光闪现,忽焉不在。
刀下忽然就没了那个人。
“啪。”一声巨响,那拼尽全身力气的一刀,砍裂了厚厚地毯,砍进了黄土地面,砍上了地下石头,砍成两半。
刀嵌在石内,一时拔不出,那力大无穷的死士,也忘记了拔,保持着那个劈刀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地上巨大的裂缝。
那裂缝,似砍在自己心上。
女王呢?
女王呢!
身后,传来女王慵懒又从容的语声,“可等到这家伙劈完了。我去瞧瞧外头。这里交给你们了。”
死士眼前一黑。
“噗。”一口鲜血,狂喷于刀上。
不等横戟军士兵一拥而上,他已经重重地倒了下去,临死眼眸大睁,望着那一路兄弟尸首,望着那群拼了自己命送他到女王面前的兄弟,望着已经飚到山外的女王背影。
所有眼神,写满不甘。
丈夫可死于沙场,马革裹尸。
怎么能被女人阴死!
……
禹光庭一直站在高石上。
原本胜券在握,漫不经心,忽然他皱起了眉。
那几个方向的火,怎么一直没有扩大,似乎还在不断缩小中?
还有,自己派进去的精兵,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暗杀阶段,为什么营地还是动静不大?
他觉得不好,正要跳下高石,命令士兵加强戒备,忽然嗅见一股浓烈的火油气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边的火气飘过来了,随即他发现这气味实在太浓烈了。
他心中如电劈过,再开口时声音都将撕裂,“散……”
“开”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哗啦”一声,头顶下了一场雨。
那雨黏黏的,浓烈的火油气息刺鼻,禹光庭惊骇欲绝——火油!
这场雨不仅下在他头上,还泼了那群守在山口的箭手一身。
随即几个火把砸落,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蓬!”一声,顿成火海。
无数人在火中滚动惨呼,无数火人挣扎着往树丛里撞,往山石上滚,想要灭掉自己身上的火,初夏季节山林茂密,都是易燃物,滚到哪燃到哪,整座山口,都被一片烈焰包围。
横戟军在山口处迅速挖地沟,阻挡那些火侵袭营地,顺便把想冲进来求生的敌人推进沟里。
禹光庭此时顾不得士兵,张开双臂大喊:“救我!救我!”
他的几个没有着火的亲信,拼死冲来,将他架到火势较小的地方,一阵拼命拍打后,禹光庭满脸灰黑,头发零落如狗啃,浑身上下衣不蔽体,缩在风中抖抖如鹌鹑。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觉身边一阵风过,风中隐隐有香气,香气隐隐熟悉,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上一冷,那件烧得差不多的袍子被剥了下来,连同腰间的玉佩锦囊,统统都被摘下。
那阵风随即便刮了过去,只留下一个慵懒微哑的声音,“禹光庭在这里,活捉他!”
禹光庭一睁眼,就看见一队一看就轻功超卓的男子,向自己包抄而来。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摄政王跑得挺快,身上只剩下的大裤衩子,在风中一掀一掀,露一片雪白屁股。
……
同一时刻,火攻发生在禹光庭布置伏兵的另一处山口,以及那队在官道附近埋伏的精兵队伍中。
四桶油,景横波都有安排,除了这三处,还有一处留给更远外圈守着的临州贵族私军。
火烧起的时候,身在那群精兵中的宫胤,最先发现不对劲。
“火油!小心!”
随即火光便亮起,精兵们所在位置,不似禹光庭所在山口,有地形限制,他们的位置相对宽阔,可以躲避火势。
有人便要逃开,却被宫胤喝住,“兵凶战危之时,殿下必定遭遇危险,你们四散而逃,是要做逃兵吗!”
众人顿时站住,惊出一身冷汗,禹国对逃兵惩罚极为苛刻,几近灭族,众人当然不敢。
宫胤便道殿下此时定然遇险,但殿下有亲信护卫,定然不会有性命之危,此时这支队伍如果赶入接应,定然会被殿下视为忠心部属,升职立功,唾手可得。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谋士毕竟是谋士,句句在理,又感激他刚才提醒火油之功,当即没受伤的人整队,赶往山内。
宫胤不良于行,但内力仍在,只需要手腕轻按树木或者崖壁,便可掠出数丈,士兵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轻功,都惊羡赞叹,觉得跟着这样文武双全的军师,胜算在握,步子跑得更快。
当然是离死路越来越快。
宫胤将他们引向的,是靠近横戟军营地的一座半崖,跌下去如果不死,正好落入营地之内。
当然,宫胤对这群士兵的说法,是带他们抄一条安全近路,早点接应到殿下。
黑夜中,身上有火油的人不敢举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于山路,远远地听见喧嚣,感觉到火光,都觉得果然抄了近路,可以早点在殿下面前立功。
掠在最前面的宫胤,忽然一个翻身不见,士兵们大惊,正止步茫然寻找,却听见稍低处宫胤声音,“此处有个矮坡,众位将士滑下便可,放心,很矮,不至于受伤。”
众人听见他声音果然在不远处,矮坡果然很矮,当即放心,一个接一个跳下去。
八百人很快跳完了。
底下隐约有欢呼声——横戟军营地,天降敌人,还都是摔得半死的那种,简直是一份大礼。
虽然没人知道这八百人都是被宫胤坑下去的,但不妨碍他们欢天喜地地接收礼物。
山崖下,宫胤静静等人全部跳完。
他跳下山崖时,双手攀在崖边,在崖底下说话,听起来当然很近。
等人全部被他哄着自己跳进了坑里,他双手用力,一个翻身,便打算翻回崖上。
一双手忽然接住了他的双手。
宫胤大惊。
他全身真正能动,就是双手,双手一旦被制,他便等于是废人。
他先前抵达时,已经确定四周绝对无人,这才冒险落崖诱骗,此刻八百人全部落下,这人从哪来的?
一张脸从上方探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乌漆墨黑的,灰和烟一塌糊涂,根本看不清脸容,但可以确定的是,是一个被烧过的人。
宫胤心中一沉。
此时被烧过的人,除了禹光庭的人还有谁?
那人半身探出崖外,腰上挂饰垂在他眼前,赫然是禹光庭的玉佩和锦囊,他从不离身的东西。
“禹光庭”双手抓紧他的手,探头看看底下,再看看他,眼神闪动,满满不怀好意。
宫胤冷冷瞧着他,催动内力。
下一霎,他的真力便会冻住禹光庭的手,让他出手不了,只是现在他的身子被禹光庭拉住,禹光庭半身在崖外,他一被冻僵,必然会栽下,连带他一同栽下,这高度虽然不如裴枢掉落的崖一半,但一路山石嶙峋,跌到底也差不多半死了。
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不能落入禹光庭手中,给景横波带来隐患。
内力将要催动。
“禹光庭”忽然松开一只手,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根棒槌,“砰”一棒,打在他颈后。
宫胤吭也没吭一声,便晕了过去。
“禹光庭”此时才嘿嘿一笑。
笑声慵懒,微带狡黠,几分沙哑,几分媚惑。
景横波的声音。
女王陛下穿着破破烂烂的王袍,吭哧吭哧将她的男人,从崖下拉了上来,搁在自己膝上,顺手一抹脸上烟灰,拍拍他的脸,心怀不轨、满眼淫光,得意洋洋地道:
“老公,上次算错了,安全期刚过,现在是排卵期哦。”
☆、第三十二章 欢喜冤家
夜色深浓,满山闪耀着星星红点,那是点着火把的横戟士兵,在追杀着禹光庭及其剩余军队。
在那片火把的不远处,黑漆漆的乱草丛里,景横波蹲在宫胤面前,犯了愁。
一时灵机忽现,把老公……哦不老宫放倒之后,她才觉得,似乎此刻此时,不是播种开花的好时机。
战事还没结束,禹光庭还没擒获,裴枢破天生死不知,她这时候放倒男人睡一觉……咳咳,她好像离荒淫还差些距离。
放倒他,除了那啥期之外,还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当初龙擎的话,似乎双修什么的,对龙家人很有好处,她虽然没从龙擎手中得到双修的办法,但就看上次和宫胤嘿咻了一把,他的手臂就能动了,保不准下次再睡一睡,腿脚也利索了。
不过,利索了之后会不会跑得更快?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还有,这次再想占便宜,不可能再和宫胤打马虎眼下去,宫胤到时候会怎么选择,会不会结束现在的探索不安阶段,直接跑路,这也是一个值得慎重的问题。
不睡不甘,睡了又怕从此没得再睡,人生,竟然因为一个睡不睡的问题,陷入两难境地,女王陛下仰天长叹——这世道是肿么了?如我这般美貌,难道不该是无数男人操心怎么睡到我吗!为什么却变成我整天操心怎么睡到他?
世事如此操蛋,令人泪下两行。
更操蛋的是,她听见了有人声。
……
时间回到裴枢被孟破天坑下崖的那一刻。
两人一路翻翻滚滚,催花折叶,在撞破了头,撞肿了腰之后,终于“啪”一声,滚入了崖底的水潭。
在滚落的过程中,怒气冲天的裴少帅,无数次想将怀里的坑爹女人给推出去,最终都没有践行,但一入水之后,他二话不说,将孟破天一推,自己快手快脚爬上了岸。
裴枢爬上岸,抬头看见壁立千仞,这崖果真很高,之所以他们无恙,一是本就从半山落下,又一路缓冲,实际距离已经不高,二是裴枢落下时看准了地方,避开了乱石嶙峋的地面,选择了水潭。
这崖下地方不大,曲径通幽,山石林木郁郁葱葱,黑暗中看来无数暗影,裴枢反倒有些高兴,这种地形,很可能会有上去或者出去的路。
从高处落下,身上大小擦伤无数,裴枢四面找了些草药,捣烂成泥准备敷在伤口上,这潭水看起来是死水,不大干净,可不要感染了伤口。
他正要给自己裹伤,忽然停住手,皱眉盯着水面——那麻烦女人怎么还没上来?
水面上没有人,只有一缕长发在飘荡,缓缓下沉……
裴枢猛地扔掉了手里的药草,“哗啦”一声,跳下了水。
水浪溅起半天高。
在他下水的那一刻。
那些山石林木背后的暗影里,缓缓现出几个暗影。
高高矮矮,身形庞大,仔细看去,却是因为都穿着斗篷。
当先一人整个脸都掩在斗篷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水潭,蹲下身,宽大的袖子里,缓缓滑出一条蛇。
男人目光也如蛇,阴阴冷冷。
裴枢没猜错,这山崖连山,有路可下。
他也没猜错,斗篷人听见那句“原来是你”,一定会下来查看,只是他顾忌宫胤,又顾忌这满山的景横波的兵,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多花了些时间,下到了这崖底。
那条蛇蜿蜒游去,直奔裴枢刚才扔下的准备敷伤口的草药,在上面盘旋游弋一阵,随即嘶嘶吐着信子,回到了斗篷人的袖子里。
斗篷人目光很满意。
他喜欢智取,不喜欢力敌,还有,他做的事也是一定要做成的,迂回多少次也没关系。
裴枢是勇将,这种人在绝境之中的杀伤力,无与伦比,和这种人拼死决斗,他自己也要吃大亏,何况为了避人行迹,他带的人并不多,能不能留下裴枢,并无把握。
有了一个孟破天,再有了这条蛇,一切就好办了。
他回头看看,此处隐约还可以看见满山游曳的火把,这里因为地形原因,其实离景横波的营地不算远,只是隔着半道山崖,是个人迹罕至的死角。
山中有景横波军队,山外有在等候的临州私军,再远一点,也许禹国两位王子的军队,也已经到了。
所谓浑水摸鱼,火中取栗,乱中搏机也。
他舒舒服服坐下来,在黑暗中等。
此时裴枢在水下救人,五丈之外,斗篷人在阴影中等待,百丈之外,景横波刚刚追上了引着八百精兵跳坑的宫胤。
“哗啦”一声水响,裴枢冒出头来,抓着孟破天头发,一路游到岸边,没好气地把她往岸上一扔。
孟破天死狗一样躺着,肚子鼓起,脸色惨白。
裴枢爬上岸来,看她那样子,恨恨“嘿!”了一声。
见鬼,这丫头居然不会水,不会水刚才为什么不呼救?
也许是倔强,也许是下水就被砸晕了,幸亏他发现得快,再慢一步这丫头真淹死了。
“真是无可救药的蠢女人!”裴枢满腹懊恼地咕哝几声,一阵风过,他虽然阳刚体质不怕冷,但也感觉到了凉意,回头看孟破天,那小脸更加惨白了。
这时候应该生一堆火,换掉衣服,裴枢摸摸身上,一阵翻腾,火折子早掉了。换衣服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只得将孟破天扶起来,双手按在她后心,给她运功驱寒。
暗处窥视的斗篷人,神情更满意了,裴枢多耗费一点力气,他的胜算便多一分。
裴枢天生体质烈阳,修炼阳火真气,真气所经之处,如火之炽,虽然强大,但是霸道,没一会儿,孟破天脸色虽然恢复红润,眉头却皱了起来——她的经脉,受不住这么霸道的真气。
裴枢也便收手,将她扶坐靠在岩石上,扶她时眼光一落,无意中正对着她胸口。
此时月光明亮,水潭边反光强烈,诸般景物看得清晰,发育极其良好的少女,落水后有过挣扎,衣衫稍稍敞开,偏偏穿的是一身浅色衣衫,水一湿便成透明,紧紧地裹在曲线玲珑的躯体,不仅能看见里面淡鹅黄绣着凤仙花的肚兜,甚至能看到因为身体受激,微微挺翘的……
裴枢霍然转开眼光,坐到一边,想了想,又坐远了点,再想了想,干脆走到水边,把双手插进冰凉的潭水里。
他体质特殊,最是容易热血冲动,眼前这一幕对他的刺激,远超常人。
耳力似乎忽然增长了几倍,听得见风中传来的细细的呼吸,还有女子淡淡的香气,那呼吸似带着原始的撩动的节奏,一起一伏,都撩得心头火一明一灭……
裴枢猛地把脑袋扎进水里,哗啦一声。好一会儿才拔出脑袋来,头发和眼眉,月光下乌黑得墨似的。
好在这种性格的人,心志也特别坚定,心中默念一千遍景横波,那种骚动略略好了些,裴枢想着还是得找点事来做,一眼看见刚才扔下的草药,便转过去给自己敷药。
药草有点淡淡腥气,但他此时心神浮动,心不在焉,哪里在意这点细节,伤口敷好后,有心扔下孟破天不理,一转眼却看见她脖子上一道擦伤,伤口不浅,鲜血淋漓,不早点治疗,怕是要留下疤痕。
对女子来说,留疤是很残忍的事吧?裴枢犹豫了一会,还是过去,将用剩的草药,给孟破天敷上。
这时候药草泥的腥气更重,他闻了闻,确定不是毒药,也便没多想。
暗处,斗篷人的笑意更深浓了。
当然不是毒药,他不能冒险接近下那种无色无味的毒,而所有携毒动物的毒,都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那只是火蛇而已,生于烈火沼泽的火蛇。一重功效是令人触之如被火烧,另一重功效是引发体内真火。在很久以前,他曾经命人,对景横波和宫胤用过一次,想必那东西,给那两人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他相信,这种极阳之物,对裴枢的效果,一定比对宫胤要强得多。说不定能令裴枢就此焚身。
那么,他只需要捡个现成的裴枢尸首,做成宫胤杀死的假象,不管景横波相信不相信,她都会悲痛欲绝,自责不已,宫胤也会受到影响。
敌人心神失守,他就会有机会,哪怕让那两人伤伤心也好。
他笑意更深了。
瞧。这样杀人多好?省时,省力,用点心思便好。
……
裴枢将草药给孟破天敷上,或许触痛了她的伤处,孟破天忽然轻轻呻吟一声,睁开眼睛。
这声呻吟声一入耳,裴枢脸色大变。
只是一声女子婉转之音,他体内便如被火鞭,猛地一抽,刹那之间一股烈火从丹田深处点燃,升腾,蔓延……热血在沸腾,经脉在膨胀,浑身上下都在跃动,眼睛忍不住死死盯住孟破天的胸口,连双腿都在微微颤抖,隐隐做出一种无法自控的前扑的姿势,期待一场纵情的释放……
裴枢知道大事不好!
他猛然向后弹起,死命转开眼睛,逼着自己不要再看,不要再听,不要再接触。
他弹向身后潭水,寒潭森冷,可灭欲火。
一双手臂忽然缠上了他的脖子。手臂柔软修长,隐隐处子香气。
裴枢如被雷击。
这种时候理智本就有限,哪里经得起任何撩拨,裴枢一低头,就看见孟破天双颊晕红,眼波旖旎,哧哧笑着,挂在了他身上。
她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软,软如丝带滑绸,摩擦揉蹭之间,肌肤的热力和滑润透体而来,体内那蓬火被添了一大把干柴,蓬一声燎原了。
裴枢的眼眸已经变成赤红色,猛地低下头,他还没找准孟破天唇的位置,孟破天已经主动将红唇献上。
一霎间惊电阴阳,正负相吸,体内似无数热浪伴电流掠过,沸腾的热血里开出肉欲的花来,唇与唇密不可分,肌肤与肌肤浑然一体,男子与女子如此契合,以至于欢娱灭杀了理智,裴枢喉间发出一声叹息般的长吟,手急速地一阵摸索,孟破天本就不整的外衫落下,孟破天似乎比他更混沌,一直格格笑着,也伸手来摸索他的身上。
她毕竟是处子,不得其法,双手乱摸,触及了裴枢的伤口,还以为是他的腰带,狠狠往下一拽。
裴枢一阵剧痛,顿时微微清醒,一睁眼看清眼前情态,猛地将孟破天扛起放在肩上,撒腿就跑!
这一下来得突然,孟破天正在情热,忽然天地颠倒,热力全无,冷风吹过,身体里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洒在裴枢肩上,裴枢哪里理会,他咬牙,对着正前方,跑!
正前方,正是斗篷人所在的地方。他正津津有味观看活春宫,有点意外这火蛇口涎效果如此之好,盘算着是厚道的等裴枢事毕再乘虚而入呢,还是在他进行到一半时出手,冷不防裴枢中途勒马,反应极快,竟然就冲了过来。
斗篷人目光猛缩——黄金战神果真了得!这种时候,还能清醒思考。他因为自己的异常状况,猜到有人暗算,还猜到暗算的人一定没走远,就在附近。他甚至在刹那间就选对了方向——斗篷人所站的位置,是正对着裴枢的唯一出口。
裴枢冲向这里,说明他已经猜到了,下手的人得意于自己的杰作,一定会在最便于观看的地方悄悄欣赏。
这其间心思,包含着对地形的准确判断,甚至还包括对人的心理的正确揣摩,而这,是裴枢在不清醒状态下一瞬间判断出来的,斗篷人目光越发警惕森冷——之前想动裴枢,主要是为了打击景横波,如今看来,自己的必杀劲敌榜上,得添上少帅名字了!
留这么一个人在景横波身边,他难有胜算。
眨眼间裴枢已经冲来。
斗篷人的手下,都还处于观看暧昧场面的激动兴奋情绪之中,根本反应不过来。
裴枢人未到,脚尖一踢,一块巨石凌空而起,猛然向暗影中砸下。
这出口位置狭窄,几个人一站便无余地,斗篷人不得不喝令属下随自己躲避,只是身子这一闪,面前忽然失去了裴枢踪迹,再一看他已经跃起,踩着大石,飞过了他们的头顶。
落地后他再不停留,扛着孟破天,逃!
斗篷人目瞪口呆——这是裴枢吗?是传闻中暴戾狂肆,永不后退一步的裴枢吗?
等他越过巨石,就看见裴枢已经成了一个小点。斗篷人咬咬牙,看看山头上火把已经少了很多,想了想,“追!”
……
裴枢扛着孟破天逃之夭夭。
愤怒和屈辱在他心头如火燃烧,他恨不得立即抛下孟破天,回头把那家伙扁成肉酱,他在脑海中已经模拟了一万次斗篷人的凄惨死法,模拟了一万次自己如何回头威风凛凛宰了那无耻小人,但他脚下跑得更快了。
不能不跑。
已经中毒了,战力不如从前,更关键的是还有一个同样中毒的拖油瓶,真要对战必定处处受制,他无法想象自己如果败了,自己和孟破天会遭受怎样的屈辱下场,这也罢了,更重要的是,对方根本目的是要对付景横波,到时候这奸计无穷的家伙会怎样打击景横波,他想都不敢想。
忍一时辱,和造成一世恨,传闻里暴戾刚强,从不受辱的黄金少帅,依旧选前者。
他跑得很快,向着记忆中横戟军营地而去,此时山上火把已经灭了很多,战斗已经基本结束,隐隐能听见士兵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他一时只能顺路跑。
肩头上孟破天已经被颠醒了,神智还是模模糊糊的,在他背上一颠一颠地道:“有人追杀你吗……”
裴枢现在听到她声音都觉得崩溃,大声道:“闭嘴!”
孟破天不理他,茫然看了看前方,思路不知怎的和先前跳崖之前连接在一起,猛然道:“裴枢,我告诉你景横波不是好人!”
裴枢一听“景横波”三个字,顿觉体内又轰然一声,脑海里不由自主就掠过当初寝宫里海棠睡姿的女子身姿,掠过她温软的身体美妙的曲线,甚至鼻端都似乎隐隐嗅见属于她的馥郁香气,他烦躁,难受,浑身火烫,恨不得一把将孟破天摔下来。
“闭嘴!”
孟破天用的药比他少,摔下来脑子也有点糊,药物对她的更大作用,是让她情绪烦躁,身体得不到发泄那就口舌,她继续絮絮叨叨地道:“我们走吧,走远了吧,不要再和景横波在一起了。我已经和她割袍断义了!她为了那个宫胤,不相信我,不肯去救你,也不肯帮我,这种无情无义的女人……裴枢,裴枢,你不要犯傻了,你就算不喜欢我没关系,可我看不得你犯傻受苦……”
裴枢又要骂闭嘴了,然而听见最后一句,他忽然震了震。
一瞬间刚如铁石的心也似乱了乱,随即他咬牙,怒道:“都废话什么?景横波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们一个个都不信我!”孟破天也上了火,“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不是!”裴枢此刻什么都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问,只想大声喝骂。
“就是!”孟破天脑子里其实也一片混沌,根本不大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声音比他更大。
青春男女,火气难解,睡不成,就比嗓子。似乎喊得越高越高潮。
一颠一颠地体内翻覆,难受得要命,孟破天双腿忍不住扭来扭去,这下要了裴枢的老命,他猛地按住她双腿,“别动!”
这一按,触及孟破天肌肤,裴枢低喘一声,眼睛又红了。
他觉得自己快被烧死了。
他情急之下用力很大,孟破天痛呼一声,心中又燥又恨又怨,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裴枢肩上。
鲜血立刻涌出,孟破天爱啃骨头,牙齿很利。
一边咬一边大声嚷:“杀了景横波!”
裴枢不觉得痛,或者那点痛感反而撩拨得欲望更加猛烈,鲜血横流里眼睛里火焰也似要爆出,他一边跑一边大喊,忘记了一切,声震山林,“死也不杀她!”
“睡我!”孟破天大喊,嗓子尖利,也声震山林。
“不睡你!”裴枢狂奔狂喊,喊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我只想睡她!”
……
景横波傻呆呆地坐在地上。
她听见的,正是这段狂喊。
她狂汗。
鬼祟祟正想睡人,猛然听见人家狂喊要睡自己,心脏都差点停摆。
这年头,怎么有人就爱动不动吓人呢?
她站起身,对黑暗中张望,刚才的声音,似乎是孟破天和裴枢的?
随即她便看见两个人叠罗汉一般奔过来,跑得疯子一样,她急忙挥手,“裴枢!”
那边裴枢一听见她声音,如被雷击,猛然抬头看向她。
景横波只觉得他眼睛红得滴血一样,近乎诡异,正要问清楚怎么回事,忽然看见几条黑影,闪电般掠过来。
她大惊——这深更半夜能把裴枢追得死狗一样的,是什么人?
她赶紧迎上去,一把抓住裴枢。
这一抓坏事了。
裴枢体内药性还在,动物药性不比寻常助兴药物,一捧冷水就能解决,没有对症的药一时就不会消解,他内心对景横波情根深种,又是年轻热血,日日夜夜梦里都是她,春梦的女主人公是她,右手小兄弟辛勤工作时假想对象也是她,听见她名字都觉得内心骚动浮想联翩,此刻见到人,嗅见心心念念的她的气息,看见月光下她眼眸瞪圆似猫眼,而红唇鲜艳似烈火,感觉到她手掌柔软指尖修长,掌心热热地触及自己的肌肤……
他猛地向前一扑。
“哎哟!”
“哎呀!”
两声叫声,一声是孟破天的,裴枢扑下时忘记她,孟破天先栽了下来。
一声是景横波的,孟破天栽在她身上,脖子上的药物蹭了她一脸,景横波啊呀一声,舔了舔嘴角,呕了一声道:“啥玩意这么腥!”
一条黑影冲过来,一把拎起孟破天扔开,又往景横波身上扑。
不用问,裴枢。
他还没扑下来,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手指笔直,指尖雪白,指甲闪耀着冰雪一般的光芒。
那手指横空出现,直直地戳在了裴枢的气海。
“砰。”一声,裴枢栽在了景横波脚前,额头重重磕在她脚下,看上去像在给她磕头。
那只雪白的手指并没有停息,一把抓住裴枢的后心,把他往矮崖底下一扔。
景横波“哎呀”一声阻止不及,目瞪口呆地看着可怜的少帅被忽然醒转的宫大神也扔进了坑里。
扔人进坑的宫胤,一点愧色都没有——崖啊,掉啊掉啊的就习惯了。
反正这是矮崖,那些八百士兵摔下去都摔不死,少帅自然也没事,他需要从高处下来,清醒清醒头脑。
满山大喊要睡景横波,当他死人吗?
他倒想当一次死人,为什么要破坏呢!
他恹恹抬头,忽然目光一凝——斗篷人!
对面不远处,斗篷人也看见了他,停住脚步,目光一闪。
宫胤立即看景横波,刚想说什么,忽然一怔。
景横波不知何时倒在地下,和孟破天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长腿绞来绞去,满面潮红,眼眸如星,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却已经散乱了。
宫胤一看便知,中药了!
只是刚才她和孟破天一霎接触,怎么也变成了这样?这药得有多厉害?这世上有这么厉害的药?
更不可思议的是,裴枢好像中药更深,他对裴枢还是了解的,少帅看似狂放实则谨慎,轻易不会中招。
宫胤脸色严肃了,不能确定的事,必须慎重对待。
对面,犹豫不定的斗篷人神色也有些惊讶——景横波也中了?什么时候中的?火蛇的毒性,好像没那么厉害吧?
随即他便一喜——宫胤行动不便,裴枢已经离开,景横波又失去能力,这不正是杀他们的好时机?
那边宫胤一看见他脸色,便明白他的意思,正考虑如何召唤景横波的士兵而又不引来误会,忽然景横波跳起来,一闪便闪了出去。
宫胤还没来得及追,“砰”一声女王陛下撞上一棵树。
她也不喊疼,也不生气,抱着树,忽然蹭了蹭,嘻嘻笑道:“好大,好壮……”
然后腿一抬,手一举,脖子曼妙地向后一扬,钢管舞起始造型。
宫胤猛地掠了过去,一手将她扯开,手一甩,将景横波甩到了背上,和刚才裴枢背孟破天,一个造型。
然后他也跑了。
女王陛下这种德行,能被她的士兵看见吗?
不能!
所以宫大国师只好扛着他发春的女王陛下,向山外落荒而逃。
斗篷人目不暇接——今晚的很多事出乎意料,他已经有点跟不上思路了。
一个个好像都吃错了药,可他明明记得就是一条火蛇而已。
机会难得,能把国师和女王追逐得如丧家之犬,也是人生难得经历,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冒险追了下去。
宫胤一路向山外掠去,准备找个合适地方好好瞧瞧景横波。
女王笑嘻嘻骑在他背上,双腿绞紧他的腰,时不时瞄一眼后头追兵,眼底光芒狡黠。
不过转眼她就疯疯傻傻燥燥热热的了,一边不住地摩擦摩擦,一边昂头大喊:“让我睡你!女上位,谢谢!”
大神埋头。
跑。
跑。
☆、第三十三章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跑。
跑。
斗篷人并没有追到底。
因为裴少帅皮粗肉厚,且尽忠职守,他被坑下了矮崖,一路栽进横戟军营,也就一点皮外伤,爬起来时候,正听说横戟军大获全胜,但禹光庭已由护卫护着向外逃,一队横戟军一直在追着,他的手下正点齐其余人手,准备全方面追缉,顺便还要找临阵失踪的女王,裴枢一听,一骨碌爬起来,带着人便追出去了。
少帅满心烈火,不得抒发,正是浑身难受时节,举着个火把狂性大发,要不是属下拼死拦住,就要下令烧山了。
他一带兵冲出来,满山火把点燃,暗处的斗篷人便已经看见,此人向来谨慎第一,顿时觉得这时候再追击景横波宫胤,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休说这满山都是景横波的人,外头还有临州贵族私军,还有禹国王子的军队正在赶来,乱兵之中可以想办法浑水摸鱼暗杀,但公然追击可不成。
他放弃追杀,却也不愿令宫胤景横波好受,当即令另外一个身形衣着和他差不多的手下,带人继续跟着,自己悄悄隐入山林。
宫胤其实倒没太操心身后的斗篷人,斗篷人能分析局势,他自然更明白,今夜各方势力云集,一场乱战,最易暗杀却也最易潜藏,他更担心的,只是背上那个扭来扭去,大喊安全期亏了的怪物而已。
分别一年后再见,他渐渐发觉,女王陛下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好办了,以前她看似风流实则漫不经心,不肯用心的人好欺瞒。但现在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性情变得捉摸不定,狡猾奸诈,真真假假,连他都难以确定。
而且她越来越手狠了,说砍人就砍人,说抡棒槌就抡棒槌,快准狠毫不犹豫。他脖子上还有一条印子,后脑一个包闪闪地鼓着。
先前他其实是晕了,山林太暗,角度不对,看不清楚,一开始他还真上了当,但棒槌落下前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抓住自己的双手纤细柔软,分明是女人的,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明白之后自然不能再催动真气拉下她,只是这么一犹豫,她老人家的棒槌已经毫不犹豫地落下来,最后一霎他只来得及将真气运转至颈后,挡住她的大力漂漂槌,所以不过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醒过来时正听见“拍软期哦”四个字……不明觉厉。
宫胤一边跑一边想这“拍软期”是个什么意思,听她的语气得意洋洋又充满暧昧,似乎是一件不大能光明正大提起的好事,但她的好事,对他来说往往不是好事……
宫胤很操心,很忧郁,自从再遇景横波,事态好像发生了变化,他想得越来越多,跑得越来越累……
已经出了山,前方再不远,就是禹光庭有所防备,下令再远一点呼应的临州贵族的私军,这群贵族等于是禹光庭骗来的,他们的儿子被押在横戟军营里,禹光庭谎称这批人质都已经被女王杀害,引得这些失去儿子的贵族官宦悲痛绝伦,集兵跟随前来要为儿子报仇,景横波曾下令人传讯这些人,说明人质并未全死,并邀请他们赴宴,却被禹光庭挡住了信使,封锁了消息,此时这些人遥遥望着山间忽起忽灭的星火,迟迟没接到禹光庭的信号,也没看见料想中四散的横戟逃军,都有些惴惴不安。
宫胤背着景横波,从这一批埋伏的队伍旁边掠了过去,他不打算混入这里。因为他如果没猜错的话,禹光庭如果逃生,一定会先投奔这最后一处援兵,而裴枢一定会带着人质追踪而至,他不愿意裴枢和景横波现在撞上。
他担心自己再听见什么睡不睡的,会把烈火少帅冻成冰尸。
身后女王陛下中的药好像具有可调性,下山了有人了就不喊了,改在他脖子后面吹气,吹得轻盈浪荡,一波三折,还伴随着低低的“嗯嗯”之声,春风流花,落雨霏霏,对于本身就心怀爱意且正当年纪的人来说,这声音和动作都很要命,宫胤在吸气,衣服下的肌肤薄薄一层冰晶闪现,给自己上一层冰铠甲先,可是冰铠甲练不到某些部位,也无法抵挡体内一阵阵的热流,结了冰冰又化,衣裳裤子渐渐湿了……
宫胤只好跑得更快了,跑得快,裤子干得也快。
越过这片临州私军,再往前就是荒郊野地,爱干净的宫胤,停也不停。
他不能接受在一片树叶或泥地上,陪她滚来滚去……
前方忽然出现一大片深色的移动的阴影,在阴影的中间,还有一片辉煌的灯火,这个时候在平原道路上看见辉煌灯火,是件很奇怪的事,连宫胤都禁不住停下来,凝目去看。
阴影在不断移动,乌云半掩的月色下,一片片青光闪耀,仔细一看,是整齐的矛尖随着行进的步伐如浪起伏,这是一支沉默夜间行军的军队。
这个时候这个地域,出现在这附近的军队,必然是禹国的两位王子无疑,只是那片高处的辉煌的灯火十分奇怪,远远看去,竟然是一座华丽楼宇模样。
垂宫灯,饰锦帘,雕梁画栋,珠玉琳琅,重重绣帘间隐约旖旎灯光,似乎还有窈窕的身影,被灯光曼妙地映在帷幕上。
除了比较小型,看起来就是一座华丽殿阁,这殿阁还在移动,仔细看是装在铁板之上,被数十匹马拉着,拥卫在重重军队之间。
宫胤眉毛微微挑起,他想起了蛛网档案里的一些记载。
禹国大王第二子禹直,是个足可称为荒淫的风流种,豪奢重享受,跋扈轻人命,据说精力过人,夜御十女,王府美姬数百,都不能够满足他的要求,经常巡视封地,看中谁便动手,他还不喜欢规规矩矩在床上干活,喜欢各种不同的地方,松下井上皆可,厨房厕所不论,对女人的口味也各种奇怪,美丑生熟,时时变换,他出巡时为了方便玩乐,特制楼船及楼轿各一,前者走水路,后者走陆路,尤其后者,据说就是一个移动的小型宫殿,华美尊贵,诸般用具应有尽有,甚至有自己的厨房和浴间。
听起来令人皱眉不屑,一笑了之,但蛛网在这人的档案后面还有备注:疑一切皆伪饰也。
换句话说,怀疑这一切可能都是一种假象。
性好渔色,夜御十女,但据说本人残缺,遍地掳掠美女一是为掩饰残缺,二是为治疗残缺。
移动楼阁,奢靡无度。但据说那楼车有的并不仅仅是厨房和浴间,还有无数要人命的机关。
招摇到极致是危险,但也是保护色。
宫胤一向相信蛛网的分析和判断。
背上女王陛下又在摩擦摩擦了,她似乎也看清了那奇特的楼轿,并认为那是一座屋子,于是她摩擦摩擦着哼,“屋子,客栈,睡觉!”
宫胤唰地掉换了一个方向,但是已经迟了,几骑飞驰而来,骑士远远高呼:“前方何人,站住!”
宫胤哪里会理会这种小卒,不过一弹指,地上一排冰锥忽冒,戳着那些马蹄,骑士们人仰马翻。
景横波从宫胤背上回头,笑吟吟打了个响指。
不断接近的楼轿流转的灯光下,她微笑的容颜艳若明花,从地上爬起的士兵们齐齐一怔。
转眼宫胤已经掠了出去,人力再强,不可与千军万马相抗,他不想找麻烦。
那几个士兵眼看不能敌,也不敢纠缠,赶紧爬起,跑向军阵中。
他们狼狈落地已经被行军的人看在眼里,楼轿之上歌舞一停,一人掀开帘子,懒洋洋道:“怎么了,遇上我那哥哥吗?”
“回殿下,”一个将领恭声道,“前方过路客而已。”
禹直抬头看看远方,唇角笑意古怪,此时一队斥候飞驰而来,向他回报前方临州山中,据说摄政王已经兵败,正被横戟军追杀,临州私军原本要助摄政王,不知怎的忽然临阵倒戈,现在大王子禹冲已经赶到临州附近,很可能很快会和摄政王相遇。
随行将士精神大振,纷纷表示不能让大王子抢得头功,无论是救是杀摄政王,都该由二殿下掌握才是,不如速速前去,和大王子抢一抢。
禹直唇角那抹诡异笑意一直未散,摇了摇头,“都是蠢材!横戟军那么好惹的?既然摄政王都兵败,横戟军此刻气势正盛,这支军队又是裴枢这个火爆性子率领,老大想要救摄政王也好,想要杀摄政王也好,只怕都得先问这位少帅同意。问题是,老大会问吗?老大不问,裴枢能让吗?”他笑嘻嘻摇了摇手指,“所以这两个遇上,一定会打一场,黄金战神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老大劳师远征,人家名将追击气势如虹,这时候谁遇上谁倒霉,本王为什么要凑这一脚?”
众将心悦诚服,纷纷低头称是。禹直笑道:“大丈夫审时度势,莫做看见骨头就冲的野狗。停军,就地驻扎,等咱们瞧清楚了风向,再决定到底捡什么便宜!”
一声令下,军队驻扎,楼轿也停了下来,禹直看也不看先前那几个丢了马的骑士一眼,懒懒道:“拖下去。”就准备放下帘子,继续胡天胡帝。
他的拖下去,就是处死,众人习惯,默不作声上前,那几个士兵脸色惨变,其中一人性子灵活,大叫:“殿下,我等方才,是遇见一绝色女子,那女子风流冶艳,行为放荡,趁我等不备,抢了我等马去……”
帘子唰一下掀开,禹直一改刚才懒洋洋神色,眼睛发亮,“谁?在哪?”
士兵们松了口气——殿下爱女人,尤其爱与众不同的女人,这下有救了。
士兵指指景横波所在方向,禹直毫不犹豫一挥手,“请来!”
士兵小心翼翼提醒,“殿下,对方似乎扎手……”
“出一个千人队,本王亲自去,请不来,捆来!”
……
宫胤并没有离开军队太远,身上的女人越来越火热了,夹得他越来越紧,似乎对他看见客栈却不去投宿很不满。
宫胤只好反手去点她穴道,景横波这时候倒灵醒,唰一下闪了出去。
宫胤只好去追,景横波又闪,这回是倒着闪,正向着军队方向。
她这一闪甚是凶猛,一退数十丈,后方禹直正扬鞭快马而来,蓦然抬头,眼睛一直,倒抽一口冷气。
跟随他的千人队,也齐齐“嘶——”地一声。
前方,半空之上,忽然出现长发女子,荒野之上夜风凛冽,将她衣裙吹得紧裹在身,这一眼,正捕捉到浮云星光之下,长草之上,女子玉瓶似的体态,平直纤细的颈项和肩,柳条般的腰肢,轮廓美好的臀,长到不可思议笔直如管的腿……
仅仅一个背影,已是少见的好身形,上千目光直勾勾跟着那身形落地,稍稍一个侧身,“哗”一声……好一个峰峦起伏,波涛连天!
“妖娆!妖娆!”禹直目光真的直了——好身形的女子,未必有那样的好本钱,好本钱的女子,多半过于丰满,这般秾纤合度,该苗条的苗条,该饱满的饱满的女子,可谓人间绝品!
更重要的是她一侧头间,有意无意看过来,目光朦胧,眼波如水,流眄之间,遍野的草都似因此低伏。
众人都盯着景横波,禹直目光忽然一直,迎面掠来白衣人,那轻功……
风流王爷眼睛盯着美人,身子却开始往后退——女人和小命之间,当然小命要紧。
他退,景横波也退。
景横波一个后闪,忽然闪进了他的怀里。
“砰。”一声,只想跑的禹直,忽然软玉温香抱满怀。
禹直一惊,并没有如人想象一般喜出望外立即揩油,反手就摸腰侧。
景横波动作却比他快。
蓦然一个返身,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格格笑道:“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禹直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威武的她……
“咱们天为幕来地为床……”景横波唱着歌,拎着禹直,头也不回,一闪,又一闪,直奔“客栈”去了。
宫胤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真中药了?
真中药了?!
……
“砰。”景横波落在了那座华丽的巨大马车行宫之内。
一阵尖叫,车内的女子们纷纷四处逃散。
景横波笑嘻嘻拎着禹直衣领,手指对着暗处连挥,“向后退!向后退!”
禹直眯着眼睛笑看着她,景横波也对他眯眼微笑,乍一看风情万种,仔细看杀机万种。
她听着外头风声,忽然笑吟吟道:“小样儿,还挺有味道的……”一边俯下身去。
禹直似乎很享受这种难得的女人调戏戏码,微笑相迎。
双目相对,唇与唇距离不断接近,相距只余数寸……
禹直忽然伸手一抵。
“当。”一声响,景横波的匕首,刺在了他手中的小盾上。
两人手中的武器,都像是忽然冒出来的。
两人都满脸春情,眼神荡漾,女上男下,含情脉脉。
匕首抵在小盾上,景横波挑起眉毛,半晌,笑了。
“好,好,传言果然就是传言,禹国二殿下,你荒淫得似乎不到位啊!”
禹直也笑,将盾牌往前抵了抵,“不过有时候,传言也是真的,比如女王陛下,你就如传言一般美艳无双哪。”
景横波呵呵一笑,瞟一眼外头,胳膊肘抵在他胸膛上,呢声道:“就知道你能猜出我,善于伪装的人都善于隐藏,那你觉得,咱们要不要谈谈?”
“要的。”禹直立即爽快地道,“能多亲女王芳泽一刻,也是好的。”
“巧嘴。”景横波笑嘻嘻捏一捏他的脸颊,语气旖旎,下手却不轻,禹直的脸颊,立即青了。
难得他笑容如常,好像真的很享受。
“二殿下,”景横波把玩着匕首,笑道,“朕抵达禹国后,虽然屡受你禹国摄政王骚扰,但对你禹国两位王子,却很是照顾。尤其是你,朕先送了你一份大礼,现在又要送你一份礼物,你何必还让外头那么多人,在那虎视眈眈呢?”
“原来那骨头,是陛下送给小王的。”禹直笑道,“如此倒确实是一份人情,便冲着这一点,小王便让外头的人,别再阻拦那位先生。”
“别。”景横波探头对外看了看,外头的军士已经结成阵,宫胤正在闯阵,“让他累累也好。”
累着了,等下她就为所欲为了,女王笑得很奸诈很淫荡。
禹直不明白女王为什么忽然一脸春情荡漾模样,但再自恋也不敢想到自己身上,只得咳嗽一声,问,“只是陛下这虽是人情,却同样通知了我的兄长,而且现在我兄长很可能已经制服了摄政王,那小王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呢?”
“自然是王位呀。”景横波眨眨眼,“那骨头,就是证明现在坐在王位上的,是假大王的最有力证据。那是你真正父王的手骨。你的父王,早已被禹光庭勾结临州耶律家,暗杀于临州,骨头都在耶律庄园的密室底下化了。只要金殿验骨,你的出兵就堂堂正正,禹光庭也再无翻身之日。而马上,你哥哥也要在裴枢手下败了,禹光庭和你哥哥一倒,你不是大王是谁呢?”
禹直笑得开心,“可禹光庭一定就此失败吗?我哥哥目前也没败啊。”
“禹光庭身边精英尽失,此刻又在你兄弟围攻之下,不败也得败。至于你哥哥,只要我下一个命令,裴枢自然会帮你解决他的。”景横波笑意愈深,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合作,裴枢也会去帮你哥哥的。”
禹直哈哈一笑,“女王亲身前来谈判,不怕就此有去无回,或者成为人质吗?”
“我敢来自然有依仗。”景横波笑,“先别说你动了我,裴枢会怎么对付你,就算现在,你这满布机关的马车,和你这千军万马,也留不住我。”
禹直默然,女王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只要她状态正常,这世上什么都困不住她。
一旦没能达成协议,她可以选择他,自然也可以选择他的哥哥。
现在这片地域,有裴枢、禹冲,和他三支势力,各有胜场,旗鼓相当,一旦其中两支联合,另一支必然吃亏,自己想要捡便宜的想法,竟已被这看似疯傻的女王看穿。
而他也不敢冒险,因为调动朝廷大军的金印在禹光庭那里,边军将领也多半是禹光庭亲信,而他只有王府三卫,一旦不能速战速决,被边军发现,他这三卫便得留在这里,只能和女王合作,迅速解决禹光庭和兄长,携骨赶往大都,先取得朝臣信任支持,抢占王位才有主动权。
女王看似冒险,其实步步算计,他不得不被她牵着走。
“女王所欲为何?”
“三个要求,”景横波笑嘻嘻道,“第一,你登上王位之前,必须以禹国大王名义,签下协议。裁减禹国一半军队,登基后五年之内,架空乃至灭绝耶律家族。以及发重誓永不侵犯我治下的帝歌。”
“这已经是三个要求了。”禹直苦笑。
景横波表情狡黠,“身为属国,你本就该效忠帝歌,耶律家族在禹国把持朝政多年,有他们在,你这个王位就坐不踏实,再加上这次暗杀你父王事件,你本来就要除去他们的。所以,这三个要求,也只能算一个罢了。”
“好吧,”禹直叹气,“第二个呢?”
“第二个,”景横波下巴对外头一偏,“外头那个家伙,将来对你提。”
她猜到宫胤潜伏在禹光庭身侧,必有所求,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既然如此,便把这机会留给他。
“如果是过分要求?”禹直皱眉。
“放心,他对你们王位没兴趣。”景横波一脸轻蔑,“而对你来说,唯一不能割舍的,不就这个么?”
禹直笑笑,也不生气,“好吧。”
“第三个要求……”景横波声音忽然放低,“陪我演一场戏,并且发誓事后守口如瓶……”
……
拉着小型宫殿的马车,忽然开始移动,禹直传出命令,马车向后军转移。
一刻钟后,马车在军队后方停下,停在一处大树后,远远离开军队,马车车辕上弹下铁条,扣住地面,以固定车身,免于晃动。
军士们远远见着,不以为意,还各自交换一个暧昧的笑容——殿下好艳福,又一轮胡天胡地开始了。
果然,片刻之后,小行宫辉煌的灯火,开始一盏盏灭去,剩下一点灯光,却是粉色的,低低暗暗,透着无言的旖旎。
车身微微晃动,隐隐有女子娇笑声传来,片刻后又是禹直的哈哈大笑,“妙啊……妙啊……世上还有……如此妙事……”
纱帘上灯投倩影,隐约是女子曼妙身形,正缓缓俯身,靠向男子……
一声长啸。
漫天雪舞如星芒。
一道白影,冲出重重大军,如流星在一片青色枪尖扫过,身后曳开纱幕一般的碎雪。
深黑苍穹上飞雪未散,那人影已经冲到了小行宫里。
“砰。”一声,窗户被砸开,禹直偌大的身影,生生被扔了出来,重重落在地上,滚出十丈开外。
小行宫里,慵懒而微带沙哑的格格笑声传出,随即扑一下,最后一丝灯光也灭了。
禹直被士兵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满脸暧昧地盯着马车,他真的很想知道,女王借他做戏,又借他马车,到底打算做什么?有些想法惊世骇俗,似乎绝不可能,但瞧这女王行事,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在那浮想联翩,忽然触及怀中书信,精神一醒,苦笑一声。
女王留了书信,他要赶紧交给裴枢,双方合兵,先剿灭摄政王和大哥才行。现在就算想偷窥,也没时间。
想必那女子就是算定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吧?
真是奇特的人呢……
禹直最后盯了那马车一眼,眼神中掠过遗憾和不甘,最终江山胜过美人,他将信收好,翻身上马,“走!”
……
“砰。”马车一阵晃动。
宫胤砸了进来,将禹直砸了出去。灯火噗一声,为气流所熄。
在他出手之际,景横波好像完全没知觉,抱着一床锦被在地毯上滚来滚去,格格乱笑,“好大……好壮……”
宫胤低头看她,她却不看他,眯着水汪汪的眼睛,散着乌黑长发,嘴里呢喃啊呢喃,长腿在被子上绞啊绞……
小行宫忽然令人燥热,不知道谁的心跳咚咚。
宫胤转过头去,背对她,伸手要将她背在背上,忽然景横波格格一笑,把被子扑在他身上,等他扔开被子,下一个扑过来的就是景横波。
宫胤要让,却似乎让不开,砰一声撞在车壁上,好在车壁都包了软缎,只有微微震动。
宫胤坐着,背后是柔软的车壁,身前是柔软的景横波,前后丰隆挤压,似海浪似软云,一波波漾开,挤得他心脏忽似满了血,忽似失了血。
景横波毛手毛脚往上爬,双手捧住他脸颊,嘟囔道:“帅哥,笑一个,笑一个……”
她的掌心滚烫,烫得令宫胤一惊,赶紧要去把她脉门,景横波却格格笑着让开了,手往下一滑,“哧。”一声,他腰带被割断了。
这下宫胤也顾不得把她脉了,赶紧抓住腰部衣裳,结果他刚动,景横波自己忽然跳了起来,翻着白眼道:“唧唧歪歪!最讨厌唧唧歪歪!不玩!换人!”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一步,一只手,拉住了她。
-----…
女帝本色 第三十四章 浪潮
那只手,轻而坚决地,拉住了她。
景横波一顿。
头一抬,一瞬间险些热泪盈眶——不容易啊,不容易!
追逐多少路途,耗费多少心机,忍受多少委屈,放下身段,巧取豪夺,死缠烂打……到今日终于他主动一回。
这感觉太难得太令人珍惜留恋,她停了一停,着意让心中那种感触多停留了一会,才矫情地一甩手。
没能甩开,自己倒被身后的力道拉得向后一栽,栽倒在他的怀中。
熟悉的清逸清凉气味,高山雪,今日终于染上阳光一抹。
不待她主动,他已经双臂圈住了她,她心中长声唏嘘:认识三年余,他这样的姿态又有几回?
终究是最近真真假假的疯傻姿态,让他心中疑惑,再不愿接触她,也不愿她真的就此投身别的男人,他有点笨拙地将她圈住,然后便不知道做什么了,仿佛这样,便拢住了她的天地一般。
她脑袋很熟练地就想往他肩上靠,想想又止住,还是得疯婆子做到底,做到他无所适从,才可能顺了她的心意。
她格格地笑起来,捧住他的脸,呢声道:“帅哥,出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哎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我……”宫胤还没能出声否认,景横波一低头,压住了他的唇。
还是那熟悉的触感和滋味,每次相逢却都能将叠加的情绪唤醒,因为思念太深,相爱太深,执念太深,便面上有再多的拒绝,一旦相依便再也无法割舍,她触及他的清凉香气便浑身一软,而他则自然生热,几乎没有多想,便被动化为主动,挑逗、勾缠、侵入、吮吸……巨大的车厢里渐渐传出喘息之声,景横波虽然没有完全中那火蛇的火性,但多少沾着了一些,此刻唇齿相吮,着意又和他好一番津液纠缠。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点传了又传的药性起了作用,还是身体自有记忆,食髓知味自动索取,他的身体渐渐也有了热度,被扯开的衣裳胸口甚至肌肤微微发红生光,她的手迅速地探下去,腰带已经断了,甚至连外袍和里头的亵衣亵裤也裂了,占起便宜来倒方便,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贪恋那里的温暖和软韧的手感,他的肌肤如软玉如暖泉,有种丝绸般的滑透感,却又令人能感觉到肌肤之下隐藏的无穷深沉的力量,似冰泉下的火山,或者火山下的冰泉,有种奇异的冷热交击的快感,激得她还什么事都没干,就激动得一阵阵哆嗦,忍不住在那里抓来抓去,手背拱来拱去,揉来揉去,一边抓啊拱啊揉啊一边哼哼地笑,隐约听见他似乎在抽气,又似乎在压抑着反应,身体微微弓起,忽然他的手插入了她的发,五根手指在发间穿梭带来的细微的麻痒感,令她也颤了又颤,忽然她震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手很自然地顺着她后颈,滑向了她的背脊,继续向下……向下……
她吃吃地笑起来,趴在他小腹上,衣服本来就有裂口,揉一揉,哧啦一声就裂了,她趴在他胸膛上,先吹了吹他的耳垂,再蹭了蹭他脸颊,最后舔了舔他胸口,舌尖画了两个小圈儿,他猛地就抓紧了她的腰,力道有点控制不好,她却在黑暗中眼波流转,笑容无声。
这是一场不大公平的挑逗,于她,已经经历风月,知道他的敏感处,早已做好准备,等待一场甘霖的浸润,于他,却以为这是人生彼此第一回,便当珍重,当爱惜,当小心翼翼,当知她疼痛悲喜,心间欲望升腾,终于愿意陪她放纵,却不知该从何开始,只知顺着自己心意而行,可她太完美太珍贵,细腻精美,光滑柔润,似美玉名瓷,手放在哪里都觉得摧残亵渎,却又因为男性的本能,遇上这样的人间极品,血液里沸腾着渴望摧残亵渎的因子,他想要大力揉搓,想要死命抚摸,想要将这女子的一切,都细细地揉进自己怀中去,但落了手,却是轻的,柔的,细致的,手指尚自徘徊不定,她忽然微微抬起肩,手便自动顺着光滑的肌肤滑下,忽然就到了她的腰窝。
据说女子最美处便是腰窝,据说最美的女子才有腰窝,腰下三分处,两个美妙销魂的凹陷,只有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的绝佳体型才能造就,那小小的腰窝正容下他的一指,她却似乎有些痒,有些迫不及待,吃吃地笑,妖精般有意无意扭动腰肢,练舞的人的腰出奇的灵活,他的手不知何时到了她腹部上方,稍稍往上一抬,便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压在手臂上,滚热,温软,丰盈,两团似乎随时可以从手中飞去的雪白鸽儿……
他颤一颤,步步把握的分寸忽然就控制不住,是火焰冲出了牢笼,是积雪飞下了高峰,不知怎的体内一阵呼啸崩腾,啪啪几响,纽扣飞溅,她的衣衫也都裂了。
喘息声里不知何时翻滚成一团,锦毯之上渐渐抛出凌乱的衣物,也说不清是谁给谁宽衣,也顾不上讨论是谁更火热一些,青年男女,相爱之心,久抑欲望,叠加在一起,平日里却沉寂,爆发时越火热,她固然不大像她自己,他却也不像了那个清冷禁欲,连纽扣都要扣上脖颈的雪山子弟,车厢里没有灯火,肌肤的明光因此在黑暗中隐隐约约,那些起伏的身线,被暗色剥蚀出最美妙的轮廓。
隐隐约约有低低的说话声飘荡开来。
“……我上……我上……”
“胡说……不行……岂有此理……”
“你不大方便嘛……别不好意思……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我脸皮比较厚……嗯嗯……”
“别动……我好像有些……”
车厢上的小行宫,似乎静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又有些细细声响,听不出是什么,却似乎和这夜的窃语之声呼应,嘈嘈切切,神神秘秘,似血液在血管中鼓动,又似草丛中的虫儿在悄然摩擦搭须,进行些关乎生命和欲望的话题,有人在吸气,声音曼长,有人在叹息,微带笑意。
忽然“啪嗒”一声,马车微微一震,一声低呼。
“机关!”
“没事。”
“哎呀,这机关可有意思……要么,借这个试试?”
“这……”
“这算起来,不是我上,也不为难你是不是?”
“……”
整座马车在微微晃动,隐约还有些咔哒咔哒怪响,难得这车厢行宫一般,巨大而稳固,只是靠着的树被震得簌簌声不断,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树叶。
忽然又是“砰”一声,吃吃笑声响起,“好勇猛……坏了!”
隐约似乎男子低低的声音,“可我好像忽然好了!”
接着便是带笑又诧异的惊呼,“哎呀!”
车外垂饰的帐幔一阵晃动,珠帘急促地撞击声响琳琅,隐藏在角落里的香炉被撞翻了,好在地毯厚,没烧起来,那股龙涎香气却更加浓烈,夹杂着一些暧昧难明的气息,吃吃的笑声渐渐地低了,取而代之的低吟沉沉,一阵温柔的风过了就是新一场的风暴,在风暴的中央看见光。
风声渐响,海水漫天,浪花涌上了堤岸,全身的经脉都似在贯通,又似在皱缩,那一场风暴渐猛,挣扎其中的人痛苦而又欢愉,生命到此处有了力量,冲毁一切成就一切,天地阔大,她在潮头,白色的巨浪涌上沙滩。
小行宫渐渐安静下来。
她懒懒地躺着,腰下一个枕头,这姿势不舒服,宫胤的目光很有疑惑,但她不打算解释。女人生孩子那些事,关他屁事。
风平浪静后,人性恢复正常,宫胤似乎有点接受不了的模样,先是不给点灯,然后在黑暗里迅速穿衣裳,天知道他那衣裳经过几番蹂躏,还有没有遮蔽身体的效用。完了又在那不知敲打着什么,咔咔咔咔地响,捣鼓了半天,景横波累得要死,只想睡觉,被吵得没法睡,只得问:“你做什么?”
宫胤咳嗽,不答,景横波支起身子一看,忍不住“咕”地一笑。
车壁上原先有个机关,是将人卡住的,先前两人情热,无意触动机关,这架子弹了出来,她灵机一动,拿这个做了情趣辅助用品,到后来宫胤自己忽然能动了,自然不需要这个,谁知道运动太嗨,这玩意给折腾坏了,缩不回去了。
景横波捂着肚子很想笑,大神此刻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咔。”一声脆响,那架子竟然落了下来——宫胤收不回去机关,干脆拆了铁条,转手就扔了。
美轮美奂的马车小行宫之内,现在看起来像是遭受了一场浩劫,地毯乱七八糟,香炉香灰一地,帐幔大多扯碎,饰物滚了满地,现在车壁上还多了一个大洞,壁上软缎锦绣扯得四分五裂。
景横波觉得这样一场经过世界大战的马车,再怎么收拾也恢复不了原样,禹直回来一定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嗯,等下烧了算了。
车厢内有种尴尬的沉默,两个人各自一角,都不说话。没有寻常情侣事毕之后的轻怜密爱,枕畔喁喁细语,因为需要考虑的太多,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宫胤眼睫微阖,盘坐一侧,似乎在思考什么,神情凝重,黑暗中似一尊忽然远离了人间烟火的雕像。
景横波默默看着他,心中叹息一声,到此时,他的难言之隐,还是不愿说吗?
宁愿装傻,不捅破,也不肯给她一个明白吗?
她和他之间,有时候觉得毫无障碍,抬脚而过,但那道透明屏障就在那里,怎么也走不过去,更糟糕的是,她还始终没有确定,那道屏障,到底是什么。
对面,宫胤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放在了地上。
景横波目光一缩,没有开口,用眼神表示了疑问。
宫胤却似乎也说不出口,转过脸去,他的脸被窗口的半边月色,沐浴如雪,毫无血色。
“大错铸成……”他道,“这是……善后之法。”
景横波眉毛霍然挑起。
什么意思!
和自己成就夫妻之缘,真的在他看来是大错吗!
就算先不追究这个混账说法,善后之法是什么意思?
她可绝不敢认为这是助孕的药物,正常情况下,这大概相当于现代渣男事毕后掏出的支票或者拿出的毓婷——开花可以,结果不负责。
他敢这么说!
他敢这么渣!
景横波觉得头发都腾一下竖起来,那种不可思议又无法接受的感觉,让她胸间霍然燃起熊熊烈火,她猛地坐起,一把扔掉枕头,砰一下砸在了他脸上。
宫胤没让,枕头砸在脸上沉闷一声,幸亏禹直好享受,这是长圆软枕,不是瓷枕,不然这一下,景横波就把他的脸毁了。
宫胤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枕内——景横波不是歇斯底里的人,她生气也很少通过砸东西之类的撒泼手段来解决,这一下砸得毫无留手,足见暴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蓦然又转过脸。
景横波已经站起,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言未发而眼神逼迫。
但那人,那人热度退去,又恢复了远山深雪一般的冷和硬,偏转的脸没有表情,线条清逸而坚定。
他不想说。
他不会说。
这样的认识涌入景横波脑海,这一霎她几近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到她这里就步步艰难莫名其妙?
遇见这么个满身秘密别扭内敛的人,她景横波上辈子用石头砸过老天吗?
车厢里静寂无死,只回旋两个人呼吸之声,一个微微压抑的急促,一个死命压抑的悠长。
这种静寂若牢笼,令人只想一拳砸开藩篱,踢碎桎梏,拎起那些所有的不顺心,狠狠地砸进大荒的沼泽里去。
景横波急促散乱的呼吸,好半晌才微微收敛,弯下身,捡起了那个瓶子。
宫胤没看,也没动,眼底苦痛之色,一闪而过。
将那瓶子掂在掌心,看了看,景横波呵呵一笑,手指一弹。
瓶子飞出窗外,砸在石头上,粉碎声清脆。
“呼啦”一声帘子猛掀,再重重甩下,景横波身影已不见。
宫胤依旧一动不动坐着。
黎明的曙色,已经悄悄爬上了车窗。
他沐浴在晨光里的侧脸,眼睛,浮动着一片细碎的晶光。
……
快速奔出了好几里,景横波才稍稍止住胸中的愤怒。
此时日头开始升起,天光从天尽头漫越,眼看着黑暗被一寸寸扫去,长草的草尖被日色一根根点亮,那片金光从视野尽头燃起,和天边烂漫至狂烈的艳红朝霞连成一片。
这是美丽至壮丽的景象,最能涤荡心尘,却不能扫去她心间阴霾。
她在荒野之上漫无目的地绕圈子,不想回营地,也不想见任何人,远远地总能看见那华丽巨大到惊人的马车行宫,刺在眼睛里,拔不去洗不掉。
那是真正意义上她和他在一起的纪念,最后他给了她一个最糟糕的收梢。
她脑子一片空白,一遍一遍地茫然转圈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棵老树下,有一个笔直的身影。
景横波只稍稍一看,便确定那是南瑾,龙家人那种姿态,很特别。
她一直在这附近绕圈子,先前没看见南瑾,那么南瑾一直在树上?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景横波心中一跳,闪身到了附近,躲在长草里,看见南瑾满身露水,连发都是湿的。
她一直面对着那马车小行宫的方向。
景横波终于明白了,南瑾昨夜一夜都在这里,在这树上,守着那马车。
她应该是要保护宫胤吧?如此星辰如此夜,为君风露立中宵。
景横波一边暗暗头痛昨夜的一切都被这女子看在眼里,一边开始好奇这女子和宫胤的真正关系。
她原以为是堂兄妹,但堂兄妹能做到这一步?
长草忽然簌簌响动,景横波眯起眼睛,在日光升起的地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拨草寻路而来。
南瑾的背,明显更直了,这是警惕或者说尊敬的直觉反应。
景横波将身子伏得更低,她有感觉,对方是龙家人。
宫胤已经寻回龙家,龙家人应该就在附近,她如果想知道宫胤的秘密,也许可以从这些人身上着手。
有树挡着,还有南瑾挡着,看不见对方是谁,只能感觉到那是个老人,声音浑厚,语速很慢。
两人先是对答了几句,果然是龙家人,都是互相问候之语,随即那老人,便问起宫胤。
“家主可好?”
“好。”南瑾答得毫无感情。让景横波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怀疑。
“你为何在这里?”
“家主在附近。”
老人目光落在了马车上,对那马车华丽旖旎的装饰着重多看了几眼,“在车中何故?”
南瑾永远答得平平板板且理直气壮,“不知。”
老人似乎也拿她没办法,顿了一顿道,“上次让你杀那女子,如何没成功?”
景横波目光一跳。
南瑾不答。
老者沉了语气,冷冷道:“你跟随我龙家多年,最晓轻重利害,如何这般痴傻!”
南瑾还是不答,微微扭过头去,看着那辆马车。
这个看起来坚硬的女子,只有在此刻,眼神才是温软湿润的,微微闪着晶莹的光。
景横波正看见这样的目光,心中一震。
而老者声音更怒。
“此事由不得家主,也由不得你惯着家主!你也是疯了,你难道不知道,这同样关乎你的性命!”
景横波皱起眉,关乎性命?什么事?还有,“同样”什么意思?
南瑾始终不说话,这女子不愧龙家人,关键时刻,用沉默来抵抗一切质疑,不解释。
老者指向那马车,“他昨夜和谁在一起?”
“……”
“不管是谁,杀了她!”
南瑾终于答话了,“您自己去和家主说去。”
“你!”老者气结,顿住,半晌,忽然重重叹息一声,软下了声气。
“明珠,我知你看似刚傲实则善良,不愿为难他人,也不愿多造杀孽,只是此事天意注定,由不得任性而为。任性的后果,同样是害了家主。你不是不知道,我们用了二十年的时间,锤炼你的血脉,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你和他在一起,将来的子嗣很有可能不会再遗传我们的疾病。你该知道这有多重要!龙家延续与否,振兴与否,都在你这里!记住,他只能和你在一起,龙家要想延续健康血脉,摆脱百年来的血脉噩梦,他只能选择你!你退让,让的就是家主性命、你的性命、还有我整个龙家乃至家主的未来——以家主身受的更多毒性和折磨来论,他如果不选择你,和你之外的任何人在一起,将来的血脉,都会是一场悲剧!”
景横波霍然睁大眼睛。
女帝本色 第三十五章 女王选夫
景横波霍然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
今天听见的一个又一个消息,让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痴在草丛里,任露水淋了满脸,冰凉的晨露慢慢洗清了思路,她只觉得心中一抽一抽。
是一种因为太过意外震惊导致的疼痛。
宫胤……家族有血脉遗毒。
而他本身的问题,更严重,他不仅有家族血脉遗毒,甚至因为他的境遇不同,遭受过更多毒性侵蚀,所以他的体质比龙家人更糟糕。
他要想有后代,就得和龙家精心培养出的南瑾在一起,否则,他的后代,很可能就是个……有问题的孩子!
他必须选择南瑾,因为这关系他自己性命,甚至后代性命。
他不能和别人在一起,因为他只能给人带来痛苦!
是这个原因,让他不断离开自己?
是这个原因,让他不肯接受自己?
是这个原因,让他刚才掏出了那个小瓶?
他不能给她留下隐患,不能给她一个很可能有问题的孩子?
有问题的……孩子。
景横波慢慢摸向小腹,她想要的孩子,她想要的和他之间,可以让她感觉安心的缘系,如果是个……
她心底倒抽口凉气,一时觉得不能接受。
怎么会这样?
恐慌和震惊占据了此刻的心绪,好一会儿她心乱如麻,却终于多了一份释然。
他不是不爱她。
恰恰相反,那个内敛纠结的人,太过爱她。
爱到只想保护她,只想给她最完美的一切,只想让她永不受伤。
他认为和她在一起,会给她带来巨大痛苦,相比之下,失去他的疼痛虽然绵长,但会被时间慢慢淡化,她最起码可以过独立自由,毫无牵绊的生活。
所以他沉默,用自己的方式选择离开中保护,保护中离开。
共同面对说起来语气铮铮,带来的却可能是漫长的难捱的苦痛,永无摆脱。
是选择就此决绝,任她由爱转恨,还是携手一段甜蜜的短短岁月,然后挨过苦嚼思念,遗恨无穷的漫长一生?
他选了第一种。
景横波茫然地摊开手……她不知道怎么选。
之前她理直气壮地怨恨,指天誓日地痛骂,不能理解宫胤的逃避,那在她看来是懦弱,多大的困难,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携手面对,共同克服?就算克服不了,在一起渡过最后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也胜于就此戛然而止,连个美好记忆都没有。
可是……如果强硬在一起,留下的不是美好呢?
困难太强大,横亘的血脉太恶毒,天生缺陷无法跨越,最终让他放弃。
或者在此之前,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曾做出过无数努力,而现实,让他看见了绝望和森冷。
景横波垂下的眼睫,沾上湿湿的水汽,不知道是晨露,还是体内流失的水。
心中释然又苦痛,纠结又放松,如浪拍堤岸,翻滚不休。
那边,南瑾一直默然而立,不辩驳不接受。那老者疾言厉色说完,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息一声,“我知道也怪不得你……与其说你不愿,还不如说家主不愿,我最近打听到了一些旧事,他为了那个女子,连江山性命都可以不要,这事又如何肯让步?唉,冤孽,冤孽!”
南瑾转过头,看长草尽头,那座华丽沉寂的马车,她素来眼神如剑,然而此刻,便是剑,也是断剑。
良久她道:“既然您知道她的重要,就别再逼我杀她。杀她是小事,家主的反应是大事。龙家的延续,还需要家主。”
老者似乎窒了窒,好半晌才又叹息一声,道:“罢了,此事你不用管了。但你不肯做这件事,就得完成另外一件事。”
南瑾转头看他,景横波也下意识竖起耳朵,谁知老者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根本听不清,稍倾,那边长草微响,似乎南瑾退了一步,随即她有点不稳的声音传来,“……不!”
老者一声咆哮,“休得推三阻四,记住你的誓言!”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南瑾的背影微微一晃,似被无形巨物砸中,连景横波都能刹那感受到,那种无言的震撼。
老者说完那一句,再不多话,转身便走,景横波看他拨草寻路,一步步而去,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犹自思考,一直背对这边的南瑾,忽然道:“听够没?”
景横波一怔,有点尴尬地站起来,她早该想到的,自己刚才震惊太过,呼吸混乱,以南瑾之能,怎么会听不出来,只是没揭穿罢了。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南瑾转身冷冷看她,景横波并不避让目光,半晌道:“你是他的……未婚妻?”
南瑾眼底慢慢浮现一抹奇异神情,竟有些似讥诮笑意,“不是。”
景横波皱皱眉。
“我是他的药盅。”南瑾缓缓道,“龙应世家穷尽所有能力资源,以二十年岁月,专为他酿造的一盏药。”
景横波明白了,扯了扯嘴角——这比未婚妻还糟糕。
一纸婚约随时可以解除,救命灵药要如何舍弃?
可他已经打算舍弃了。
景横波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面对自己男人的命定女人,而这个女人刚刚还守卫了她和他的一场风月,这种奇异关系和尴尬场景,可没几个人能遇得着。
她只好岔开话题,“我有个问题想问。”
“说。”
“方才那位老者,也是你们龙应世家的人,地位还不低,为什么一把年纪,活得还好好的?他怎么对抗血脉之毒的?”
景横波眼底闪着希冀,这个对她很重要。
南瑾看了她一眼,忽然抛了一张牛皮纸给她,然后转身就走。
景横波不肯放弃,跟在她身后。
“他不是直系,只是龙家远房,只是多年来费尽心血护持龙家血脉,很得尊敬,我们都以伯父称之。”
“龙家直系尊亲,现在无一存世。连许平然想要研制龙家血脉之毒,都只能开棺验骨。”
“就算他是龙家远亲,血脉依旧会传毒,除非完全不练武,否则武功越高死得越早,所以每代龙家,会有一两人不习武,他就是。”
景横波这才明白,刚才的不对劲感觉哪里来,这老者从头到尾没有施展武功,没有听出她藏在草丛。
南瑾的步子越来越快,只抛下了最后一句话。
“另外,他不是老者,龙家人婚配都极早,他今年,不到四十。”
景横波停下脚步,震惊让她忘记继续追上去。
她记得先前老者转身,惊鸿一瞥,那张满是皱纹,近似风烛残年的脸。
好半晌,直到南瑾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深处,直到前方出现了裴枢和禹直的军队,她才有点麻木地转身。
长草尽头,高树之下,那辆华丽如行宫的马车,正在熊熊燃烧。
她前方,是记载一段人生重要记忆的毁灭。
身后,是铺排于地平线的巍巍铁军。
两侧,是难以抉择的道路。
她在中央。
……
那一日,景横波再没有回到那马车边。
她已经看见了眼前横亘的山脉,以后的岁月,她要做的是跨越它。
她不想再追逐。
遗毒一日在,她便找到他,强留他,又有何用?
何况那只瓶子对她造成的创伤,她还不想这么快原谅。
他要固守他的执念,她便坚持自己的人生。
她不信这世上,没有跨不过的沟坎,只要她抬高腿,再抬高,直到将天堑飞跃。
从此后,各自走各自的路,遇见便是缘分,不见也是天意,在道路的交叉处,她终有一日会让他明白,老天安排相遇这一场,从来不是为了草草结束。
要他明白,景横波由上天送来,不是为了改变大荒,是为了改变他。
要他明白,失去他,她可以好好活,没有她,才是他的错。
她的掌心,轻轻抚上腹部。
在知道那个消息之后,这个孩子,还会来吗?
忽然想起当年在研究所,研究所里什么人才都有,有个精通中医的老专家,闲极无聊,给她们三个都把过脉,记得那老家伙十分自信地说,四个人中,除了最小的君珂,先天体质受限,可能怀孕较迟外,其余几个,都是易孕好孕体质,尤其景横波,腰细臀丰,子嗣无忧,三个人只要不受巨大伤害,每人生上一支排球队都没问题。
当时大家还笑了一阵——计划生育,哪来的一支排球队?她自己更是信誓旦旦,表示不到三十不生育,最美好的年华身材,不能给孩子葬送了。
世事多变,谁也看不见未来走向,这也正是她一直坚持走下去的原因——多少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眼前成为现实,凭什么她就不能笑到最后?
走下去,哪怕,为了孩子。
她展开手中的羊皮纸,那是一张路线图,记载了走过的路和即将要去的路,图上还有各种颜色的标记,某处有灵泉,某处有药泽,某处有潜世名医,某处有类似龙家病症却存活者,某处深山大墓内有一种需要的植物……标红的是已经获得的,标黑的是即将要去的。这是一张龙应世家的“求生地图”。
这是他要走的路。
而她,会以自己的方式,走出另一条路来。
她收起羊皮纸,背对燃烧的马车,迎着裴枢的军队和初升的日光,将荒野长草,踏过。
……
大荒历三七二年五月。
禹国爆发著名的“摄政王篡逆案。”
摄政王禹光庭,于大荒历三七零年,陪同禹王视察边境时,勾结临州豪门耶律家族,暗杀禹王,深埋于耶律庄园密室地下,对外称禹王被刺客刺伤瘫痪,炮制了一个傀儡假禹王,自己由此挟天子以令诸侯,逐步掌握禹国大权。
这么隐秘的事情,却在两年后,被押送流放人犯的女王陛下撞破。耶律世家自己作死,欲图营救自家被流放的大公子,由此和女王一番纷争。最后的结果令人目瞪口呆,强龙压过了地头蛇,摄政王和女王一战,被追得满山逃窜,好容易逃到最外面接应的临州私军里,却有裴枢带着临州贵族子弟俘虏赶到,阵前那些劫后余生的贵族子弟,大喊很多同伴被耶律哲所杀,还被摄政王派来的刺客试图暗杀灭口,临州贵族才知受骗,当即倒戈,将摄政王擒送裴枢阵前。
本来横戟军一个外来客,也无法处置禹国摄政王,摄政王另有忠心军队,一旦得知消息便是风云突变,谁知女王机敏,早早通知禹国两王子,并当夜和禹二王子密谈,结成同盟,驱狼吞虎,是日,横戟军和禹直军队合兵,擒禹光庭,败禹冲,三日驱驰至禹国王都大都,召集群臣,请出大王,金殿之上滴血验骨,当场揭穿假禹王,禹直得大臣拥护,立为新禹王,三日后,禹光庭凌迟处死。随即耶律家族临州分支被问罪,大都耶律家族元气大伤。但谁都知道,事情还没完,新王羽翼丰满之时,便是耶律家族末日来临之日。
对外的消息,自然不会多提女王,但每国每部都有内线,六国八部的掌权者听说了禹国的事情后,集体沉默了很久——她怎么到哪里,哪里的王室就出问题?
和女王关系良好的舒口气,和女王关系一般甚至恶劣的诸国诸部,很多紧急下发秘密公文至境内诸地——一旦发现女王踪迹,务必恭敬接待,飞马报京,万万不可得罪!
一边发文一边犯愁,这位陛下喜欢微服私访,行踪无定,这要不小心得罪了,她到处挖挖,挖出自家秘密怎么办?谁家王宫后花园里,不埋几个见不得人的死人啊!
他们还在忧愁,景横波这次却改了风格,不再微服潜行,直接将两千押送军和两千横戟军改为自己护卫,打出“巡视大荒全境”旗号,却在同时,飞马发文大荒六国八部。
“自即日起,女王选夫,广纳后宫!多才者、擅医者、有奇行异能者、拥世间巨藏者优先!”
……
女帝本色 第三十六章 选夫
近日,大荒土地上流传着很多小道消息。
一是女王陛下出帝歌了。
二是女王陛下又在禹国出幺蛾子了,她一到禹国,根深蒂固权势倾国的摄政王就倒了。
三是女王陛下公开选夫了!
最后一条最轰动最令人激动,消息以飞一般的速度惊人地在大荒土地上流传,女王陛下出金榜,明天下,求年貌相当,才华出众者广纳后宫,家世出身不论,只求人才不凡。
消息传得快,也有赖于六国八部这次以前所未有速度传达的缘故,六国八部现在无论对女王效忠程度如何,对女王的事都表现出极大的支持度,各地官府派专人出榜,昭告,飞驰天下。
这样的选夫条件也令人震惊且心动,摒弃了家世要求,也不讲究出身,只求才貌,这让很多出身平凡有一技之长者跃跃欲试。大荒历史上,从未有过女王公开选夫,大荒的规矩是女王官配国师,国师若和女王八字不配,不能结合,那就在帝歌贵族中选适龄子弟,一般各家都避之唯恐不及——女王是傀儡,傀儡的王夫地位更低,当了这傀儡王夫,终身不得入仕,前程尽毁,谁愿意?是以以往女王难嫁,往往最后是抽签,抽到谁算谁倒霉,这样的婚姻,又如何能保证幸福?历代女王早死,各种原因,这也是其中之一。
但这一代女王不同,有权,有兵,悍然下帝歌的猛人,帝歌群臣已经对她不成掣肘,女王傀儡制度隐约已被推翻,又和大多部族交好,隐然已经掌控大半个大荒,绝不会再成傀儡,某种意义上也是开创新局面的一代女帝,这样的英主,据说还生得妖娆美丽,天下男子,谁不想?
人们的捧场态度,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女王还没巡视过的落云、浮水、琉璃部,和蒙国的王族,同时有人向女王递了求亲书。提出了要为女王办选夫大会的邀请——反正那个“王权捣乱者”迟早要巡视过来,不如光明正大邀请,和她结个亲家最好,成了亲,她好意思再挖人家地下室?
景横波对外选夫公告,只说了求才貌相当者,只对六国八部王室内部,提出了“多才、擅医、有奇行异能、拥世间巨藏”的要求,甚至还有些更细更隐秘的要求。各国王室现在为了这几个条件,正绞尽脑汁,忙着翻遍私藏。
消息如长了翅膀,飞遍每个人耳畔。
裴枢砸遍了营帐里的东西,将所有属下都赶出去训练,在哼哼气了一夜之后,秘密传书帝歌,要求在帝歌的属下,派出最近秘密训练的精卫,只做一件事,截杀所有敢来应试女王王夫的人,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
这精卫是他原本为景横波秘密训练,打算增加她的护卫力量的,现在先拿来杀未来王夫,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禹国大都外十里的皇家园林内,重重林木掩映之中,不时露出全副武装的守卫,而在林子的尽头,就是禹国最为珍贵,由皇家掌握的灵泉。
所谓泉,其实也是沼泽,呈现奇异的珍珠金色,宛如流动的珍珠粉,传言里,有拔痼毒,去体寒,温肺腑,通经络之用,寻常毒性,入此泉则转瞬即消,便是剧毒,也有压制作用。
这灵泉,禹国王族也不能轻易享用,大王将之作为最高奖赏之一,专用来赏赐于国有大功者。一次只能进一人。
此刻灵泉内,却满满当当泡了十来人,十来人懒洋洋躺在泉里,时不时你泼我一把,我踢你一脚,将这禹国王室视之如宝的灵泉,当做了寻常的澡堂子,看得那些只能在远处守卫,连靠近闻闻味道的权利都没有的护卫,心疼嫉妒得心尖尖直抽。
泡灵泉的,是龙应世家的人。
景横波和禹直谈判的第二个条件,就是让宫胤对禹直提要求。她知道宫胤未必愿意沾她的光,直接通知了南瑾,南瑾也没通知宫胤,直接和龙翟提起此事,她并没有转达景横波无偿帮助的好意,而是对龙翟提出了要求。
从此不能再派任何人暗杀女王,女王便代龙家向禹国索取灵泉的使用权。
龙翟左右思量之下,只得同意,悄悄撤回了另一个刚准备动身的子弟。
在龙家二十多年,对龙家的行事风格,南瑾当然了解得很,至于龙翟会不会因此对女王留下更加不好印象,她才不管。
这样的事,宫胤自然心知肚明,却一言不发。
他从来都是欠她的,于他,此生还在挣扎的最大愿望,也不过是希望,能在这辈子,将欠她的债,加倍地还给她。
灵泉里,子弟们在胡乱打闹,他默默坐在池边,灵泉虽好,对他用处却不大。
身后原本在议论武功的龙家子弟们,忽然换了话题。
“……听说那个女王,公开皇榜,要选夫了!”
“对,还不止选一个,说只要才貌相当都可以,广纳后宫呢。”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哈哈这位够霸道。一个女人要嫁那么多男人?帝歌那些老头子肯么?”
“又没哪家法例说不可以,可以不可以,不是由强权说了算吗。”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去?大荒女王哎,六国八部都她麾下,要什么灵丹妙药,比谁都方便吧?做了她王夫,咱们的毛病不都好了?”
“好主意,听说女王巡视大荒,亲自挑选自己的宫中人,禹国最近的就是浮水部,或者咱们该去落云部碰碰运气?”
“我去就可以了,你们就不必了,去了也是浪费。”
“哈,就你这飞沙走石,鬼斧神工的长相,是去给女王做丑角戏的吗?”
……
宫胤默默地听着,始终没回头。
南瑾忽然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他身后静静道,“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一阵沉默后,宫胤头也不回地答:“落云。”
……
景横波此时正在前往浮水部的路上。
她不再打算特意寻找追逐宫胤,自然就要顺路线走。
禹国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她还多停留了一段时间,一方面,拿着禹直在战前签的那个协议,和禹直讨价还价,禹直战前虽然同意了裁军一半,可历来裁军这种事,除非战败国,哪国也不愿轻易让步,禹直东拉西扯,眼看就要赖账,景横波倒也不生气,话锋一转,和他商量起在禹国开连锁女子商场的事情,并要求对禹国的矿藏拥有自由有偿开采权。
历来谈判,对方如果拒绝了原先答应的要求,必然会心虚,对其后的其余要求相对就会好说话些,禹直觉得和裁军比起来,女王陛下开点产业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女子商场听来新鲜,禹国女子也多,当即便答应了。
他在那暗暗窃喜不用裁军,景横波也在暗暗窃喜统一计划走出了第一步。禹国黄金宝石出产丰富,是最合适的首饰宝石产地,禹国女子偏多,且因为国力富裕,购买力也强,是女子商场的极好发展地,一个女子商场说起来简单,但新兴事物只要发展得好,最后必然会关系到经济政治信息等各方面的渗入,而矿藏的自由开采,意味着她所掌握的资源材料的更进一步融合,她拥有黄金部天灰谷的奇矿,拥有斩羽部偷来的天星宝舟的制作方法,拥有沉铁部的资源配合,玳瑁的黑水泽是她发家之地,她所要制作的很多精良武器,这些年经过消耗,经济上已经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而她下一步还想扩充横戟军,这时候对禹国经济和矿藏的掠夺,便显得尤为重要。
一旦和禹国通商,之后她自然会和其余部族合纵连横,让原本各自为政的部族之间,互相依赖牵制,其间谁该打,谁该收,谁该联合,谁该挤兑,当然又是一道复杂的命题。
这是女王陛下的软刀子割人办法,她不喜欢打仗,打仗要死人,她喜欢慢慢蚕食,在无声无息间,调换乾坤。
一切早已做好准备,只待选择一个合适的发展地,禹国女胖子多,这里是她精心选就的美容会所的发源地。
她在禹国呆了一个多月,宫胤带着家族中人天天泡灵泉的时候,她天天在外面招摇过市,有时候经过灵泉所在的园林山脉,她看都不看一眼。
她忙得很。
选址、招人、建商场、建会所、准备一应商品用具……她的禹国第一家女子连锁商场在一个半月后开业,主事者是特地从玳瑁赶来的柴俞。
前玳瑁王妃的传奇,在景横波的有心安排下,早已传遍大荒,甚至被编成了话本,成为风靡一时的畅销故事,闺楼小姐人手一本。出身大家的千金小姐,嫁给风度翩翩的大王,原本神仙眷侣,谁知王妃性情耿直,为国事得罪大王,被大王冷遇,被宠妃陷害,如花女子忽然产后发胖,渐渐丑得不可收拾,被移入冷宫,甚至在黑水女王抵达玳瑁后,堂堂王妃被迫女扮男装,前往女王身边做卧底,最终却被女王高尚的人格情操所感动,放弃了对女王的伤害,女王也投桃报李,救下其被当做人质的儿子,并且给了她一部超级神奇的“减肥返颜奇书”,柴俞痛定思痛,凭借此书,一日日改换新颜,最终焕然全新出现在明晏安面前,美貌纤细超越往昔,竟然那负心人没能认出,昔日王妃,今日复仇者,以美貌军师形象,参赞仇人身边,最终复仇成功,亲手将负心人送入地狱……
景横波觉得这样的故事,放在现代也是一部完美的狗血复仇超级爽文,人气很高的那种。人性放之四海而皆准,这种受虐者翻身的痛快戏码,古今感受一同。果然,这故事不仅在大荒风靡,在禹国更有市场——禹国可能因为水土的原因,胖子多,男人胖了还叫魁伟,女子胖了却问题多多,柴俞一个胖子,最后取得如此成就,简直已经成为禹国女子们的楷模。
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见,当禹国女胖子们的偶像柴俞,挟当日传奇,亲任女子商场第一任东家,向禹国女子亲身展示她减肥的巨大效果时,其效应,绝对超过了现代那些满满对比图的广告轰炸。
按照景横波早已想好几年的计划,选择了合适铺面买下改造,女子商场三层,一楼首饰玩意铺面,二楼服装和设计中心,三楼美容减肥会所,这就基本囊括了女性的所有需要,发展得好的话,以后再慢慢添加其余类型,反正女人口袋里的银子,最好掏。
紫蕊也赶来了,她是最早熟悉景横波这一宏伟大计的人,对整个商场的参与设计,都全盘了然于心,这段时间在玳瑁,她也一直按照景横波留下的各种教程,培训招揽商场需要的售货员、设计师、健身教练、美容化妆师……按照景横波当初在帝歌教她的“广告”方式,在人流密集的街道和茶馆,发传单,马车贴画宣传,搞优惠,搞得满城轰轰烈烈,而女王陛下也亲身上阵——她的华丽衣服首饰从帝歌运了来,那些礼服裙、蓬蓬裙、丝绒旗袍、豹纹高跟鞋……一天一套,禹国街道上刮过绚丽妖娆的风,如同当初震惊帝歌一样,天生最佳模特料子的女王陛下同样震惊了禹国,以至于三天之后,她再想出门,道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而她的裙子,在禹国贵族内部,已经兴起了一股寻找仿制的风潮,价格炒到一个惊人的高度。
当年轰动造成,景横波折戟沉沙,没能在帝歌开展她的事业,如今情势已经不同了,在全城关注的最高峰,女子商场开业了。
烟花放了三天,穿上金色订制旗袍的礼仪小姐站出长长一队,身材个个妖娆得让人掉眼珠,男人们以为是新型青楼往里闯,统统被赶出去——此地只接待女客。
但不许男客进去,不代表不招待人家,商场前面有专门的茶室,供男子等待家中女客,打出的旗号是“凡容入,仙貌出。”
这么一说,不耐烦的男人们,也不走了,倒想瞧瞧,什么神奇地方,个把时辰就造就一个天仙?
至于女客们,一进门就哗然惊叹,忽然觉得眼睛不够用,忽然觉得眼前铺开了烂漫云霞。
头顶,巨大的水晶聚光大吊灯,材料是从翡翠部进的极品水晶,烛光有烟火气,全部采用的是明珠,仅仅那灯就价值不菲。
而水晶大灯之下,就是普通水晶打造的柜台,里面红丝绒上,各色首饰光芒四射,七色璀璨,闪瞎了人眼。
卖首饰需要华丽明亮的灯光,才能增加流光溢彩的效果,现今的首饰店,都偷偷摸摸一般,烛光暗,柜子藏在店堂深处,首饰藏在柜子深处,拿出来看时还有一堆人挡光,哪里还有多少光彩。
可如今这首饰柜台,还没买,就让人觉得耀目非常,华贵万方,其实里头的很多首饰,质地并不如何,并没有那些老字号首饰材质了得,但架不住那些碎钻镶嵌,切面复杂,宝石搭配,生生营造出华贵效果。
还有来自景横波现代记忆的各种夸张奇特造型,连一个项圈,别家都是普通一个圆,只在雕刻上换花样,这里却有首尾飞凤,孔雀争艳,黄金妖蛇,群芳荟萃……
女人们这边头晕目眩,那边头一抬,正对面,巨大的雪白云石雕刻成一朵罂粟花形状,上头七彩宝石镶嵌成“永恒”两字。
底下还有一排小字。
“至此处者,青春永恒,美貌永恒,恩爱永恒。”
这是景横波为自己的品牌,定的名字。
原先她的幕僚们,起了一大堆或风雅或博学或妖娆或特别的名字,然而景横波统统否决,拍板定夺了紫蕊献上的最普通的“永恒”二字。
只有紫蕊最知她心中隐痛和最终愿望。
当年,她的照相馆名叫刹那,于是爱恋如烟火,终成刹那。
如今,她的新事业,愿叫永恒。愿人生里所有执念,美好一切,留住永恒。
韶华易去,命运翻覆,永恒,才是人生最大的奢求。
那一日,禹国女子们大开眼界。
一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楼二楼之间的螺旋扶梯给震了。见过多少楼梯,没见过弯的!
上了二楼,又是一种格局,一大间完全打通,一边是敞开门的柜子,里面是各种如梦似幻的衣裳,还一字排开身材妖娆的假人,各种姿态展示那些奇特而艳丽的衣服。对面是一排大镜子,镜子前有妆台和座椅,配套了很多瓶瓶罐罐,散发着各种奇异的香气,一排妆容完美的女子,站在镜边微笑相候。
再上三楼,又是一种格局,迎面翠绿盆栽,厚厚地毯,一间一间白色小间两边排列,走廊上一身白衣洁净如雪的年轻女子含笑来去,推开小间的门,有雕花隔扇,有雪白小床,墙上格子里也是各种瓶瓶罐罐,有的刻着“珍珠泥”“黑泽泥”,有的雕刻着玫瑰,有的雕刻着牡丹……
柴俞陪同着特意邀请来的,第一批参观的禹国权贵夫人们,一路笑盈盈介绍。景横波从未停止过对美容的研究,她在现代时就看过很多美容化妆方子,对减肥的各种方法也精心自学过,再加上对大荒本地植物和沼泽泥一直召人专门研究,如今这些压箱底的本事,都拿了出来,光是面膜就有十余种,夫人们一人一间,各自尝试,做完面膜做脸部按摩,然后下一楼化妆,再去一楼挑选衣服首饰,给她们选的自然是最新式最华贵的衣饰,针对每个人的衣饰脸型身形再进行美容和姿态指导……两个时辰后,当那些夫人们款款踏足红毯,走进茶室,那些等待得早已不耐烦的官员们,齐齐愕然瞪大了眼睛……
效果很好,第二天大门就被挤破,景横波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即在屋后开工,后头是瑜伽会所和健身场所,用来减肥,减肥非一朝一夕之功,所以她先推出最易见效最招眼的商品。
新兴事物,又有国家支持,还有女王撑腰,想不火也难,女子商场风靡禹国的同时,周边各国也纷纷被惊动,景横波眼看挣钱的事情已经开始,下一步,就该是好好选丈夫了。
在这一个多月里,已有不少人赶往禹国,禹国本地人,也不乏向女王投帖者,只是一时没有十分出众的人物,景横波百忙中还一一接见,但让她失望的是,大多草包花瓶,少有真才实学,她最渴望的隐世名医,一个都没有。
她只能安慰自己,有些事,急不得。
比如肚子里,她一直隐隐在等待某些消息,但忙碌了这么久,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她心中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也许孩子也知道时机不对,暂时不愿来吧。
她素来是个看得开的性子,没有就没有,当即下令出禹国去浮水部,听说浮水部正在计划为她开选夫大会,而且信誓旦旦说已经找到了几位十分出众完美,足可做女王夫君的俏郎君。
景横波希望他们个个武功高强,否则等她到了,说不定人都成了少帅锅里的红烧肉了。
六月十九,女王车驾自禹国启程,六月二十六,女王抵达浮水部边境。
浮水部果然很热情,大相率领礼司众臣,迎出边境五十里。宾主相见,其乐融融。
景横波觉得,还是摆出女王仪仗好啊,瞧以前隐藏身份时那啥待遇。
但是,和谐美好的气氛似乎总不能在她和别国之间维持良久……
对面,大相在滔滔不绝地表达对女王的仰慕之情和爱戴之心,言辞动人,辞藻华丽,只是浮水部贵族,和那个“BIUBIUBIU”的商国人一样,是个著名的“声音种族”,受当地沼泽的影响,体内气体充足,一开口就会发出“咕噜咕噜”声音,而浮水贵族,不愿和普通百姓一起咕噜,他们寻觅良方,各种试验,最终让自己的咕噜变成了呃,现在浮水大相就在对着女王陛下,亲切地,滔滔不绝地“呃”着。
“呃……女王陛下……呃……敝国上下……呃……听闻您的到来……呃……皆欢欣鼓舞……为了女王选夫大业……敝国王室……呃……特地全国甄选……选出三位才貌双绝……呃……擅医懂武……呃……知情识趣……呃……和善体贴……的出众男子……”
景横波忽然觉得胃翻滚起来。
呃也罢了,为什么每次“呃”,都大大张开嘴,让她看见黑而肥大的扁桃体?
为什么每次“呃”,都带出一股陈年韭菜的味儿?这气味如此浓重,这货雄风不振么?
她按捺住自己,勉强笑,勉强压住心头的翻滚,心里无数次咆哮——要改道!改道!不去浮水了!换落云!否则她会被呃死的!
因此根本没听清这家伙后头说什么,也没在意身侧裴枢那精彩万分的脸色。
此时随着那大相的手势,三个男子正向她走来。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端详,大相忽然上前一步,神态诡秘,似乎打算和她秘密交流什么,景横波一眼看见他扁桃体上一片盈盈的绿……
“哇!”
女王陛下一低头,吐在了那三个未来王夫的袍子上……
女帝本色 第三十七章 陛下有喜
飞流直下三十寸,一怀酸水落袍靴。
女王陛下吐出来的酸水,同时溅在了三个“未来王夫”的靴子上,三个人反应迥异。
一人大步退开,反应敏捷,红色袍角一闪,人已经到了三丈开外。
裴枢瞪这人瞪得最狠。
一人一动不动,任酸水溅脏了他洁白的衣裳,像一座毫无感受的石雕一般立着。
裴枢的目光转过来,看这人,三分嘲笑三分冷意。
最后一个一袭颜色舒服的杏色袍子,举动也很温和,并没有猛地跳开,也没有一动不动,而是微微侧身,替景横波挡住了风,笑道:“此处有风,陛下莫要着了凉。”
随即他递过来一方手帕,帕子淡青色,有点淡淡的好闻的味道,景横波嗅着很舒服,她向来对好意是不会冷脸拒绝的,伸手去接,裴枢却忽然一拦,皱眉道:“这帕子上什么气味?”
浮水部的众人都有些尴尬,对方却依旧微笑从容,和声道:“是。熏了葛花汁制成的香,葛花性味甘平,醒脾胃,调五气。对陛下此刻应有良效。”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在下是名大夫。”
旁边浮水大相急忙介绍,“司容明先生,是我浮水部医圣之后,我浮水医圣想必陛下和少帅亦有听闻。司先生家学渊源,行医天下,医者仁心,手下活人无数,是我浮水部人人尊崇的新一代医圣……”
景横波还在呕呕地反胃,双手撑着双腿,一边想这医圣之名似乎是听过,大概就是说起浮水部的咕噜病的,浮水部“虚无沼泽”虽有强身健体之用,但却和一部分人体质犯冲,尤其是生活条件优越吃得太好的,更容易咕噜出问题,浮水部贵族为此饱受困扰,大概就是这位医圣,精研一生,把咕噜改成了呃,解救了水深火热的浮水贵族,因此饱受尊崇,在浮水地位很高。
景横波觉得,这项发明其实不发也罢,咕噜好歹是自己肚子里咕噜,打呃可是别人闻味道……
那位小医圣倒真像个谦谦君子,一看她还在呕,立即从袖囊里摸出一枚药丸递过来,温柔地道:“此为消呕丸,专为调理胃经之用,内含人参,白术、甘草、干姜、丁香……”
他似是怕裴枢再问,干脆这次把成分都说了出来,可是没用,裴枢的手又伸了过来,一个准备将药丸拍掉的恶狠狠姿势。
但景横波的鞋子,忽然狠狠地踩在裴枢的靴子上,她老人家现在穿的可是自己的高跟鞋,这一踩入木三分,裴枢一张俊脸猛地扭了扭。
趁他这一扭,景横波已经抬起头,飞快地接过药,笑道:“多谢司先生……”
刚开口,看清那人的脸,不禁一怔。
对面男子,高大温文,姿态温雅,笑起来的感觉,竟然有三分熟悉。
景横波眨眨眼睛,再看看另外两人,最年轻的一人身着红袍,就是刚才飞快而优美跳开的那个,一头光可鉴人的漆黑头发,一双同样漆黑,黑到有些发蓝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脸,乍一看竟然感觉有点脸熟,景横波转头瞧瞧裴枢,裴枢那脸色,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景横波若有所悟,有点想笑,有点恼火,再看看那个冰雕般一动不动的男子,一袭白色锦衣,一张雪白的,尖尖下巴的脸,眼睛颜色有点淡,脸上线条或者因为绷得太紧,显得有点做作的僵硬,但还是不可否认,是十分出众的美男子。
当然,比起那位原型,差得远。
景横波叹口气——她的情史,现在连只会打呃的浮水部都知道了吗?
虽然三张脸都是陌生的,但那种举止,打扮,气质,隐隐约约在向耶律祁,裴枢,宫胤靠拢,当然,在真人面前那是没法比的,只是有一点那种神韵罢了,比如那个神情脾气都有点像裴枢的红衣少年,明显比裴枢稚嫩,下巴上还有颗青春痘。
浮水部看来是下了功夫,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样也许未必能讨她欢心,却更有可能先触怒某个魔王吗?
那红衣少年一开始气势倒盛,但真正撞上百战淤血,满身杀气的裴枢,那种故意摆出来的骄矜之气就显得不够看了,目光左瞟右躲,躲闪不定。
那白衣人也没把握到“冰山”的真正精髓,只知道直直地站在那里卖脸,时不时看景横波一眼,目光中隐约一丝贪恋,景横波感觉像吃了一个苍蝇,她不喜欢有人学宫胤,更不喜欢这种降低格调的学。
如果宫胤风采轻易能被克隆就好了,她景横波也就解脱了,何至于这么撕掳不开。
她目光最后转到了那个司容明身上,平心而论,这才是三个人中看得最顺眼的一个,他长相和耶律祁最没干系,容貌只能算中等,气质也远不如耶律幽魅优雅,但讲话时的语气态度,却总让她想起耶律。
最关键的是,他会医术。
对面,浮水大相的笑容,有那么点试探,也有那么点不安,再次道:“这三位……呃……是我们浮水再三甄选……呃……精心挑选出的最优秀的男子,再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了……”
景横波迎上他期待的眼神,恍然大悟。
我勒个去,人家迎出五十里,抢先送上族内最佳美男,是为了她老人家别去浮水啊。
这不,你老人家是来选后宫的,现在最好的都给您送在这里了,您就别再费事进来了啊?
也不知道浮水部最近要干啥见不得人的事儿,也许正忙着挖坑埋人,怕被她这个捣蛋专业户给坑了?
景横波向来是个好脾气女纸,好脾气女纸的最大优点就是不和人故意作对,说实话她现在也没心情去浮水部了——她最近好像胃不好,不管是咕噜咕噜,还是呃啊呃,似乎都消受不起啊。
对面大相还在期待地笑着,怪可怜巴巴的,景横波呵呵一笑,道:“既然最好的都在这里,朕这浮水部也就暂时不必去了吧……这三位优秀男士……”
眼看着对方群臣眼底爆射的惊喜之光,景横波那种“此处有猫腻”的感觉更加严重,只是此刻胃里实在不大舒服,也无心揣摩。
“……都挺好,只是不大适合朕,还是……”
话音未落,就看见裴枢飞扬起来的眉,还有对面浮水群臣忽然紧张起来的神色。
景横波这才想起,人家警惕着她呢,她这样一个都不收,人家反而不安心,八成又得担心她会不会和以前一样悄悄窜入搞风搞雨,何必这么折磨人家看起来很厚道的老人家呢?
于是她很厚道地再看了看那三人,裴枢眼角睨着她的眼神,看她对那红衣少年一瞥而过,脸色顿时晴朗几分。
再看她对那白衣男子也毫无动作,裴枢眉头却忽然皱了皱。
最后景横波指着那司容明,笑道:“司先生精通医术,朕麾下正缺此类人才,还想请司先生相助。”
这话一出,浮水部人大大安心,喜动颜色。
女王终于纳了一个!
女王纳的第一个准王夫,就是浮水部的人,意义非凡!
浮水部众臣欢天喜地,正准备恭送女王上辇滚蛋,女王忽然遥望前方浮水山水,幽幽地道:“其实朕还是很向往浮水部的美妙景色的,听说浮水的‘虚无沼泽’很是神奇……”
一张张笑脸顿时变成了哭脸。
刚吁出一口气的浮水大相,一口气差点吊不上来。
只得再次回头,小心趋奉,再三暗示,女王脸上始终充满对浮水部山水的向往,看得群臣汗水滚滚而下,呃声不绝。最后在忽然福至心灵的大相的低声恳切询问下,女王终于表示,如果能得到浮水部朝廷无条件的大力支持,出资协助女子连锁商场在浮水部王都乃至全境的大力发展,并且对浮水部‘虚无沼泽’可以无条件开发利用,以及日后对女子商场的所有各国各族间互惠通商要求都不得阻拦的话,她老人家或许就心满意足,不再去浮水叨扰尊敬的王室了。
两个时辰后,女王陛下终于满面春风地带着她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一边走一边恋恋不舍地挥手,浮水部群臣夹道相送,满脸假笑掩不住满脸黑气——女王陛下真不要脸!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
一路转道向落云。
因为是突然改道,景横波又怕再像浮水一样,被人家远远迎出几十里,也来上这么一遭,到时候是走还是进?人人都来这一招,她还巡视不巡视了?所以干脆这次不通知落云部了,到了再敲门。
她现在对自己的名声很有清醒认识——之前还没打回帝歌时,就去一处搞一处,搞死了无数人,现在做女王了,还是死性不改,一到禹国就搞死了禹光庭,这回从浮水擦边过,又狠狠刮了浮水一把,估计一转身,女王的恶名又得添一笔——景扒皮。
景横波掰着手指,算着未来那个宏伟计划实现的可能性,默默叹了口气。
大荒的格局与众不同,这么多年来六国八部虽然形式上效忠帝歌,每年纳贡,驾前称臣,其实政体独立,多年经营已经自称一国,要打,就得面对十四个敌对势力,不打,就得眼睁睁看着国如散沙。长此以往,积重难返,“统一”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样的自困格局,对于帝歌当政者来说十分不利,却是给潜于草莽的其余人提供了机会。开国女皇设置这样的格局,完全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王位无法传给子女,未来的后代女王不是她家的,所以她将子女送出帝歌,蛰伏等待,再用这样的裂国之策,孤立帝歌,削弱历代女王和国师的权力,以免哪一代真出了能人英主,她家的后代就再也打不进帝歌,夺不回王位。
当然,虽然她的设置,让地方包围中央拥有了一种可能,但国族过多,再代代发展,多少代之后,事情是否还能如她所愿,地方打回中央是否还能可行,都是一个未知数,但开国女皇有信心——她的后代,怎么可能夺不回她一手创建的大荒?
开国女皇一代奇人,深谋远虑,布局都布到了数百年后,可是人终究是人,她怎么能算到,数百年后,天上掉下个景横波?
这个不是她后代的女子,神奇地走了一条她计划过的路,走中央到地方,从地方打回中央,掌握实际权柄后,再从中央向地方渗透,目标向着大荒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
或者冥冥中自有预示,比如那曾经让女皇吐血的皇图绢书,多少年之后,也许能再让她吐血一回……
关于统一的设想,景横波以前就和宫胤讨论过这个问题,都觉得如果不采取强硬的一国国打过去的政策的话,就得让六国八部,在军事上受制,在经济上依赖,在政治上被掣肘,将经济政治军事的强大力量的掌控权,一步步收归帝歌才行。
宫胤当初的质子制度,其实就是掣肘政治的初步举措,如果景横波不来,他顺利做了男帝,或许之后便是统一的进程,但景横波来了,大业搁浅,爱恨纠缠,他的人生,最后生生为她改变了轨迹,帝歌这辆巨大的马车,也被他丢下,不再顾念将会驰向何方。
而她接起了控马的缰绳,一度也想弃之而去,最后她明白了力量才是生命的保证。
日光被摇晃的马车摇碎,在她脸上荡漾着金光一片,景横波坐得很稳,她现在在哪里,都能坐稳。
前几天的呕吐,在那些浮水部大臣离开后,立即消失,她由此坚定地认为,她完全是被那扁桃体给恶心着的,因此谢绝了司先生的把脉开药要求。
没两天,她的日子就热闹起来了,七杀赶来了,同来的还有霏霏二狗和拥雪,女王既然公开巡视,各种宠就可以正大光明带着了。
景横波的日子顿时烦不胜烦,每天不是听见七杀在争宠,就是听见二狗吟淫诗,要么就是霏霏暴打二狗子,惨叫共鸟鸣同响,极品伴奇葩一色。
吵归吵,倒也热闹,景横波近期有点嗜睡,往床上一倒,管他们闹去,听说伊柒和裴枢臭味相投,已经成立了一个“选秀审核组”,诅咒发誓,要将所有大荒境内最优秀男子,一并给女王纳(杀)入(个)后(干)宫(净)。
外头声音忽然喧闹起来,景横波掀帘一看,果然快到落云部边境了,她不想太招摇过市,下令四千护卫押在车后,保持一段距离,其余几辆乘坐随从的车在前。
车子走不了多远,就停住了,七杀乱七八糟蹦下车,欢天喜地地道:“堵住了!堵住了!”
景横波探头一看,前方人群汹涌,一窝一窝的,不知道在干嘛。
七杀一向遇见人多就兴奋,一阵拼命挤压后,武杉一脸肃穆地过来,“阿弥陀佛,落云部男人们在摆擂台,争夺进京选秀权。善哉善哉,好一群歪瓜裂枣。”
景横波“啊?”了一声,目瞪口呆地瞧着外面闹哄哄的人群——至于吗?
派人打听了才知道,落云部也在甄选未来王夫,采用的却是逐级筛选制,因为落云部以为女王会先到浮水部,便不急不忙,下令各州县自行先选拔。又不拘名额限制,这一来事情闹大了,人潮涌动,各州府县忙得焦头烂额,兼之这些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聚集在一起,免不了纷争龃龉,大架小架不知道打了多少,这临近落云边境的一个府,因为民风彪悍,更是时常闹出流血事件,最后府丞无奈下令,限制了上京参选人数,本府只定三人,不设擂台,这些“奇才”自己私下比拼,除了不许致残致死,其余各凭本事,谁最后站到府丞面前,就送谁上京!
这是野兽法则了,当即引起一场大打,打得元气大伤府丞暗乐——本地民风彪悍,习武者众多,不服管理,多年来令人头痛,如今打趴一批正好,省了好多事——女王万岁!
打到最后,这些“未来王夫”也开始吃不消,当即由一位江湖大豪出面调停,约定不再打,各人摆开场面,展示本事,由当地百姓投票,得票最多前三者,站到府丞面前去,此举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现在,就是新一轮卖艺喊票阶段,那一窝一窝的人群,就是一处一处的展示才艺小圈子,忙着要票呢。
景横波听说了,倒来了兴趣,当即下了车,踱近去瞧。她用的马车低调,没有摆开女王仪仗,穿着也只是正常,那些展示才艺的,投票喊票的,个个满头大汗,谁也没注意她。
景横波瞧了瞧,大部分是展示武艺,她不断摇头,要高手何用?
也有几个圈子,是展示别的,人气便显得较弱,其中一个,挂出了杏林高手的招牌,景横波眼前一亮,挤到那圈子内,见那男子三十许,山羊胡,瘦长脸,半闭着眼睛,一脸高人状。
景横波心中顿起敬仰之意——虽然丑了点,但看起来真的很像杏林高手啊!
她此刻也忘记人家卖艺要票是为了做她老公了,赶紧排队,看见前面一堆大妈婆婆,各种诉说疾病隐痛,泪下连连,那男子一概木无表情,半睁半闭,似听非听,完了也不开药方,也不说医理,从旁边一个瓷盂里抓出一把什么东西,用白纸包了递过去,淡淡道一句:“药到病除。”便挥手让走人。
景横波的目光也和大妈一样闪亮了,这架势,与众不同,真有神医姿态,只是怎么所有人都是一种药?还有那盆里的玩意儿看起来怎么像香灰?
好容易轮到她,景横波客气地笑着,还没坐下来说病症,那一直斜眼看人的大夫,眼睛唰一下睁开了。
一撮粘在眼角的眼屎,因为努力睁眼的动作,唰唰地落下来。
裴枢抱臂远远瞧着,和伊柒道:“这种货色也敢参选?是在侮辱女王还是侮辱我们?回头请他吃眼屎!”
“还有脚皮!”伊柒义正词严答。
“我们去泡脚!”七杀呼啸而去。
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忽然景横波就跳了起来,一抬脚,哗啦一下踢翻了那“名医”的摊子。
“这种货色也敢参选!侮辱!侮辱!伊柒……”她一转眼看见伊柒,转着眼珠还在想着惩治方法,伊柒已经飞快地道,“请他吃眼屎拌脚皮,加一两砒霜一两鹤顶红!”
“点赞!”景横波怒气冲冲大步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叨咕着什么,伊柒没心没肺地去准备脚皮了,裴枢却悄悄地跟了上去。
然后他就听见女王一边走一边愤愤地骂。
“庸医!”
“煞笔!”
“还以为真的有点办法!”
“妈蛋竟然说姐是处女!”
……
天上一个雷,猛劈裴少帅。
少帅定格在地半刻钟,连女王走远都不知道。
半刻钟之后,他针刺一般跳起来,猛地拍一下耳朵,大步向回走。
“年轻时候打仗打多了,伤耳朵了,听啥都听错!”
……
景横波怒气冲冲走出去,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一棵柳树下,居然还有个孤零零的摊子,只是摊子前一个人都没有,所以被她忽略了。
一个当地乡人从她面前走过,景横波一把拉住对方,问:“老丈,那边那个,怎么一个粉丝都没有啊?”
对方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那边一眼,神色顿时变得有点畏惧,猛摇头道:“晦气,晦气,沾不得,沾不得哟。”
说完挣脱她就跑了,还特意绕开那个摊子,不仅是那老头,其余乡人也是远远避开那摊子,如避瘟疫。
景横波瞧瞧那家伙,虽然儒生打扮,但衣衫敝旧,还有点脏兮兮的,头发胡乱地挽着,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高高耸起,一脸落魄相,不过年纪倒不大。
再看他头顶悬的招牌,景横波差点笑了出来。
“望气卜筮、寻龙点穴、医药星象、天文地理,天下事,乾坤谜,皆在胸中。”
好大的口气!
说一句“杏林无敌手”,道一句“星象我全能”,景横波也许还会信,但这家伙,牛皮吹得太大了一点吧?
以上诸学,哪样不是浩瀚精深,白首穷经一辈子才能窥其堂奥的深邃绝学,一个年纪轻轻的黄毛小子,敢夸口尽在胸中,那胸是四十二F的吗?
和先前那个“名医”一样,饿急了骗骗老娘们饱肚子吗?骗骗老娘们也罢了,还想骗她这个女王?七杀准备的半斤脚皮加砒霜大餐够不够?
景横波心情莫名地有点烦躁,一个两个下脚货,也敢肖想她后宫!
她呵呵笑着,大步过去,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姑娘,去不得,去不得哟。”
“怎么?”景横波眨眨眼。
“晦气,这人晦气!他第一天坐在这里,看了三个人,三个人……都死了!”
“哦?”景横波笑得更开心了,有意思。
“这样啊……多谢老丈,那我就……”她转过身,再转回,一脸嫣然,“更要去看看了!”
嗖一下,她出现在那凄凄惨惨的摊子面前。
那家伙垂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正在算着什么,景横波隐约听见,“正南,利贵人,大吉。”
她回头看看,正南方一排柳树,一个影子都没有。
大吉?她笑出一嘴白牙,马上他就知道自己的算命技术多坑爹了。
摊子前有两个凳子,她拖个凳子坐下来,敲敲桌面,“喂,大师,算个命。”
那人如被惊醒般抬头,随便看她一眼,忽然眉头一皱,道:“咦,你这气……”
“紫气东来?”景横波笑,心想如果他真能扯出这句话,她就大耳刮子打他。
“不是。”那家伙却在摇头,“我看不出你的命气……”
景横波扯扯嘴角,骗纸都这样,说得越玄乎越能忽悠住人。
“你还真会望气啊?”
那家伙迅速望了招牌一眼,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红晕,呐呐道:“惭愧……在下其实只会望气而已……”
“那?”景横波看那招牌,会得可多呢。
“朋友建议……”那家伙头垂得更低,几乎要低到桌下去了,“实在几天没吃饱饭了……”
景横波有点意外,这家伙还算实诚,等会给他顿饱饭也没什么,但再怎么实诚,骗人想做她王夫都是不行的。
她看见这乱七八糟“选秀”,已经准备好好给这群不自量力的家伙惩戒惩戒,不然她每天面对这样的“秀男”,不累死也得气死。
“那你望出什么了?”景横波撇撇嘴。
“这个……”那家伙脸色更羞愧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在下最擅长的,是望人生死……”
他似乎很是害羞,除了第一眼看了景横波一眼之外,再也没看她第二眼。
“怎么个望人生死?”
那家伙脸色很有些沮丧。
“就是,我能鲜明分辨出人的生气和死气,寿命不长者,顶气青黑。身患重病者,青黑带白,我运气不好,第一天在这里,连遇三个,竟然都是青黑顶气,我说了出来,对方砸了我摊子,转回头三个人都死了,这下好了,更没人理我了……”他苦涩地咧咧嘴。
景横波想说得跟真的似的,也罢,再听他扯扯。
“生气是什么意思?”
“……我还能望出重叠的生气,简而言之就是看出女子是否怀胎……”那家伙话没说完,忽然一指前方,神色有些紧张地道,“我又看见一个将死的青黑之气!”
他情绪有点失控,这声音有点大,景横波回头,正看见正南方那排柳树后,几辆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上的人似乎也听见这边声音,但是却没有动静,那一排马车都没有声响,那个会望气的家伙,瞪着马车,忽然满头大汗滚滚而落。
“我一定是废了,我一定是废了……”他惊慌地道,“这么多马车里面,好多人,全是青黑带白的气!但生气却又很旺盛!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重病将死之人!怎么可能重病将死之人还生气旺盛,我一定是错了,十年所学,都废了,都废了……”他近乎神经质地连声叨叨,飞快地站起身收桌子板凳,心绪浮动剧烈,险些给自己的凳子绊了个跤。
一双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袖子,这穷儒生抬头,就看见景横波凝视马车的侧面。
这一刻他发觉这女子眸光很奇异,冷笑、欣喜、兴奋、不安……兼而有之,那种似乎有点厌恶但又微微激动,激动里又含几分惆怅无奈的细微表情,然她的眸子发出猫一般的光亮,煞是动人。
他有些看傻了,随即便听见景横波道:“先别丧气,也许……你是对的。”
他怔一怔,随即便见第一辆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
只看那人一眼,他便怔了。
再看一眼那人风致神采,又怔了怔,忽然自惭形秽,想要缩进这尘埃里去。
那样的高岭雪山巅月面前,世人自觉污浊。
随即这穷儒生,看见那男子,下车第一眼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面前的美丽女子。
那一霎眼神,又让他有些发怔。
景横波却已经掉过脸去。
宫胤看她,她倒不看他了,眼看宫胤掠过来,在这小摊前坐下,她还把自己的凳子,向旁边拖了拖。
宫胤瞟她一眼,对这个女人神经兮兮的态度也表示无可奈何。
说要睡就要睡,说要扔就要扔,以前怎么没觉得她这么喜怒无常的?跋扈得像个暴君。
可不知怎的,和以前那个有点粘缠的娇媚女子比起来,现在这个阴晴不定的暴君,总让他更想多看她几眼。
他看她,她硬是不看他,却也不走,单手撑着脸颊,侧身背对他。
宫胤也只好当做不认识,只对穷儒生道:“先生方才说青黑死气,在下愿闻其详。”
那儒生脸色一变,又仔仔细细看他几眼,脸上惊异之色更加浓厚,低低咕哝道:“你这气,早该死了才对……”
他以为别人听不见,宫胤和景横波谁不听得清楚,宫胤瞟一眼景横波,看她一动不动,心内叹息一声,又指指外头马车,道:“那先生见马车中其余人如何?可有转气之象?”
那儒生踮脚抬头,向那边望去,无意中眼神掠过景横波头顶,愣了愣,擦了擦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忽然大喜道:“哎呀这位姑娘,在下这才看清楚,你头顶有重叠生气,你一定是有喜……”
女帝本色 第三十八章 朕看中你了
那个“喜”字并没有完全来得及说出口。
“砰。”一声巨响,景横波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巨大声响压下了最后一个字,也惊得那儒生吓得压回了自己想说的话。
“哈哈哈哈哈,”景横波一边拍掌一边笑,“看你样子像个神棍,说得倒准!本姑娘确实头顶盛气,满面红光,家有喜事——”她看也不看宫胤,一字字大声道:“因!为!我!马!上!要!成!亲!了!”
“啊……呃……”那儒生脸色一白,顿时自认为懂了——人家姑娘还没成亲,肚子里已经有了,这是未婚先孕,在某些风俗严厉的乡村,是要浸猪笼沉河的,他如何能这么冒冒失失说出来?
想明白了,顿时歉然,连忙作揖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确实,观姑娘之气,紫白升腾,运交华盖,且有桃红云蔼,迤逦不去,显见得配佳婿,日后必将夫妇和谐,满门荣贵,子女双全,得封诰命……”
他此刻只想弥补景横波,满嘴胡诌一通,景横波笑吟吟听着,此刻心情极好,快要飞起来,看谁都很顺眼,她决定原谅他之前的冒失,不仅要原谅,这门望气还是挺有意思的,不如抬举他给个机会。
不过这满嘴跑火车不能再跑下去,再胡扯,反而会令宫胤这种心思比海深的家伙怀疑。
“好极好极。”她打断儒生的话,笑道,“看你是真有几分才学的,只是时运不济罢了,这样吧,我那里还缺个……”
话还没说完,一群锦衣男子过来,当先一人看也不看那儒生,抬脚就将他凳子踢开,满脸厌恶地道:“晦气鬼!还敢留在这里,滚开!”
那儒生白了脸色,默默将凳子扶起,也不敢辩驳,就去收拾桌子。
那群人赶走人还不罢休,站在那里操着袖子,冷嘲热讽。
“这等下作玩意,江湖骗子,还敢肖想女王陛下!”
“这里争夺名额的人,好歹都是有本事的,如王兄你,力能搏狮虎;如李兄你,打遍天下无敌手;如张兄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说起来这穷酸会什么?哈哈哈会望气吗?到女王驾前,跟陛下说谁谁有青黑之气?哈哈哈要我说,你赶紧收拾了滚蛋,咱们这是在救你,就你这晦气本事,谁要?”
“这位可不止会望气。瞧,望气算命,寻龙点穴,天文地理,无一不精!好大牛皮!说起算卦,小弟前阵子刚请神算子邱先生算了一卦,说小弟近期红鸾星动,如今可不就应在女王选夫这事上?来来来,方兄,你也来给小弟望望,小弟这气是不是与众不同?是不是紫气东来运交华盖?哈哈哈等小弟做了王夫……”
“你这辈子也做不了王夫。”忽然有人笑吟吟地接口,声音慵懒。
那滔滔不绝的家伙被打断,有些恼怒地回头,终于看见了景横波,原本要发作的,忽然眼前一亮,随即笑道:“姑娘是说我吗?你如何就知道我做不了王夫?或者姑娘看中了我这般人才,有意招我做夫婿?”
一众轻薄浪子哈哈哈笑起来,拍着那家伙肩膀,满嘴戏谑,都是不以为意的神态——儒生穷酸,过路女子势单力薄,谁也没放在心上。
这边喧闹,也渐渐将人群吸引过来,众人却似对那儒生都没好感,并无人为他说一句话。
景横波也笑,瞟一眼宫胤,他静静坐在那里,除了一开始看过一眼那儒生外,对其余人看也不看一眼,就算一开始看那儒生,他那眸光也是淡漠的。
山巅冰雪,不染浊世尘埃。
景横波看见他那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清醒是吧?理智是吧?冷漠是吧?这世上所有心态高高在上的变态,都是因为人生太顺利,受的刺激太少!
包括眼前这群二世祖。
“我呀,我已经招了人做夫婿了,只怕轮不上你了。”景横波微笑看着那还在哈哈大笑的二世祖,忽然大声道,“诸将何在!”
“臣等在!”
蓦然一声大吼,响在人群外,惊得看热闹的人和那群“选秀英才”们都吓了一跳,随即人群一乱,前头的人纷纷被拨开,几位黑衣肃穆男子大步跨出,那是横戟军由裴枢亲自训练的精卫,专门负责女王陛下的安全。
这些都是经历过战争杀过人的百战将士,杀气凛冽非那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二世祖们能比,只这么往外一站,四周百姓便禁不住打个寒噤,纷纷避开。
其余人却是被那句“臣等在”给震了——臣?臣?
不等那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选秀团们反应过来,景横波一指那穷儒生,大声道:“落云部……呃……你叫什么名字?”
那儒生傻傻地道:“方诚。”
“好,落云部方诚。”景横波满意地笑道,“朕看中你了,你将是朕后宫所纳第二人,诸将,见过方先生。”
几名护卫轰然半跪,“见过方先生!”
儒生腿软,百姓愕然,选秀团木然僵立,景横波只关注一个人反应,眼角余光一捕捉,很好,宫胤的睫毛颤了颤,脸色不大好看。
不管怎样超脱怎么故作潇洒,当面看见这一幕,一定很酸爽。
景横波很爽,胸中畅快,很想仰面大笑三声——女王报仇三天不晚!
好歹将那天看见那瓶子的郁闷,报还了十分之一。
此时七杀也赶过来了,大呼小叫说这货色不行,营养不良,会将玉照宫吃穷的,不行不行,还不如前头那一个。
司容明似乎很得七杀欢喜,七个逗比开始大夸司容明的好,大呼小叫表示可以封个贵人。
景横波瞧着宫胤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神助攻啊七杀,景横波心情大好,一指那个惶惶不安的二世祖,笑道:“你说你红鸾星动?朕瞧你确实红鸾星动,吹出去的牛,怎么能不兑现?”她左右看看,忽然一指前边,笑道,“就把那位美人,赐给你吧。”
众人转头,便见街边一个屠户,牵来一只待宰的母猪……
“你……你……你……”那公子哥抖着嘴唇,“欺人太甚……”
“放肆!”诸将齐齐怒喝,街道上一阵铁蹄奔响,得到召唤的横戟军飞驰而来,烟尘里铁甲隐隐,女王仪仗便在其间。
这阵势,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们,立即萎了。
景横波已经格格笑着转身而去,“七杀,记得监督这位公子的洞房花烛夜啊!”
“我们办事,您放心!”七杀答得齐刷刷,眼神不怀好意地瞟瞟那只母猪,再瞟瞟公子哥,尤其着重在裤裆周围转啊转,没转几个来回,那家伙就尿了裤子。
景横波不理会——她就是要给这群品行不端,还敢胡乱肖想王夫之位的混账们一个警告。
敢不自量力,赐婚母猪!
她看也不看宫胤,转身上车,那边方诚还脸色发白地站着,云里雾里,如梦似幻,先前还对他弃如敝屣的人们,此刻一拥而上,帮他搬凳子的搬凳子,收桌子的收桌子,还有人躬身掸灰,还有人偷偷塞银,还有人悄悄道歉,所有人眼神里,都满满对他飞上枝头的羡慕和对王权的畏惧,方诚越发觉得自己做梦一样,盯着景横波背影,眼珠子渐渐晕出了光。
早有横戟军护卫上前来请他上车,跟随女王前去,又有那个会做人的司容明,亲自过来攀谈,众人又一番惊叹赞赏,那边宫胤瞧见司容明,脸色又微微一变。
方诚好一会儿才定了定神,正要跟上去,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道:“敢问先生,先前你对女王陛下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方诚回头,便看见刚才那白衣男子,犹自坐在原地,静静看他。
那眼神清绝迥彻,照得见人间纤尘。
方诚被那样的目光摄住,一时有些失神,那人见他不答,顿了顿,又道:“最后两字,似是有喜……”
“胡说!”方诚立即醒神,涨红了脸,大声道,“休得胡言乱语!女王陛下尚未出阁,冰清玉洁,怎么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哦?那你那句重叠生气,又是何意?”
方诚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家伙耳朵好尖,女王陛下故意说成盛气,可他就是不上当。
“在下望气,正望的是人的或繁盛或衰弱之气,如你之气,就颇衰弱,而女王如日中天,体康身健,更兼真龙天子,气运非凡,较常人生气,自然要多上一倍!”
方诚一边胡诌,一边暗暗庆幸,自己先前关于重叠生气的意思,只解释给了女王听,否则在这人特别明锐的目光面前,这谎他还真扯不下去。
白衣人不说话了,方诚也不敢纠缠,拂袖喝一句,“休要胡思乱想!”匆匆而去。
上马车之前,他忍不住回头,正见那人还坐在原地,姿态静谧,侧面的神态,似乎还在思考。
他无意中眼光一转,看向了女王车驾,那车驾门帘深垂,只是窗边似乎被撩起一角,隐约露半边雪肤花颜,可待他再要仔细看时,那帘子却又忽然放下。
……
宫胤确实在思考。思考到简直有点头痛。
其实他并没有听见“有喜”二字。景横波拍得太及时了。
但正因为她那有些一反常态的猛拍桌子,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景横波从来不是一惊一乍的人。
再看方诚嘴型,那没说出口的,似乎就是个“喜”字。
有喜,还是有喜事?
都能说得通。
有喜……有喜……素来古井无波的心也不禁微乱,这想法太过惊人,以至于他甚至不大敢想,虽然他不愿意怀疑自己的能力,但他这重病之身……
可万一……
只是瞧景横波气色极好,行走反应,毫无不对劲之处,却又无法印证心中疑惑。
他沉吟着,思绪飘到马车行宫那夜,当时心绪杂乱,很多细节没有在意,此刻忽然想起,那晚景横波,到底有没有落红?
实在没法猜度,因为马车没有设床榻,就地铺了锦毯,而毯子,是大红的。
身边有人在啰啰嗦嗦说话,是那群出了世便忽然话唠的子弟们,都在说女王陛下原来如此美貌,不如咱们真的去试试,又有说女王看样子是动真格的,瞧这么快已经收了两位,瞧这两位也不怎么样嘛,咱们随便去一个都稳胜一头,又说那第一位未来王夫倒也气质出众,原来女王喜欢这种温雅亲切的人……听得他心头一阵阵微微燥郁。
原本他知道她要去浮水部,便特意来到了落云部,落云部也有他要找的东西,如此又可以和景横波错开,谁知道她竟然没有进浮水,如今该怎么办?继续坚持错开,还是走自己的?
不知何时龙翟已经到了他身后,正注目景横波远去的车马不语,他身边站着南瑾,马车那夜后,南瑾便回到了龙家的队伍里。
宫胤看见这两人,心中又是一阵思量,景横波的存在,对龙翟也好,对南瑾也好,都有一定的威胁性,这使他很难抉择——显得太过在意,会引起龙翟对景横波的敌意;显得毫不在意,也可能会令龙翟没有顾忌,对景横波下手更随意。
脸上忽然有湿意,他抬头看看天,忽然下雨了。
道上的人跑了个干净,这里是落云部边境的一个大村,因为著名尚武,在当地很有名气,住户很多,隐然一个小型城镇,也有客栈。而过了这里,再往前得走数十里才是落云边城襄南府。
龙家子弟自然不在乎野地露宿,但宫胤看了看女王远去的车驾,下令就地投宿,一行人住进了镇东头的客栈。
那边女王车驾渐渐远去,一直又走了十里路,才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宿营。
裴枢劝过景横波在村镇投宿,景横波却没同意,她另有打算。
车驾停下来扎营的时候,她说要出去散散步,不许任何人跟着,她向来是想去哪就去哪,别人想拦也拦不住,只得随她去。
景横波回到了那个镇子。
戴了个面纱,换了身衣裳,直奔路上注意到的两家医馆。
从第一家医馆出来,她满面春风,又进了第二家医馆,出来时,眉眼都似乎要飞起来。
路上看见卖果子的,便停下来,摸摸肚子自言自语地道:“多吃水果宝宝皮肤好。”
称了梨子桃子枇杷一大堆,看见旁边有酸杏子的,一个大肚子妇人正在问价,她也颠颠地跑过去买,那妇人有点好奇地瞧着她,笑道:“妹妹,这杏子可酸呢,专门给咱们有孕妇人吃的,你可别轻易买了,酸倒了牙。”
“哎呀呀正适合我,我大肚子,我大肚子。”景横波笑眯眯地答,将一篓子杏子往怀里搂。
搂了一大捧酸杏子,她边走边吃,果然酸,酸得倒牙,其实她并不想酸的吃,但此时心情兴奋,恨不得昭告天下某件事儿,却又不好昭告,便要做些孕妇才做的事——比如爱吃酸的。
此间细微心理,不足为外人道,正如此刻甜蜜却又微微酸楚的心情,也只有自己明白,她心情有点热有点乱,不知不觉便将酸杏子吃了不少。
然后她开始不舒服了。
胃里有点翻腾,牙更是酸得快成豆腐了。
她只好再往医馆跑,进门那一霎忽然撞上一个出来的人,那人走路也快,景横波低着头,看见那人白色麻衣,心中便一跳。
那人猛地退开一步,如避不洁之物,直直转出好远,这种姿态更熟悉,景横波头干脆就不抬了,好在那人性子也是个冷漠不在意的,并不要求她道歉,也不给她道歉,拎着手里的东西,直挺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景横波让在门边阴影里,回头看,果然是南瑾,背影已经汇入人流中。
景横波并没有看见她手中有药包,刚才却感觉到她身上有药味,南瑾来这种小镇医馆抓药已经很奇怪,抓了药却将药藏起就更奇怪了。
景横波便在医馆内排队,轮到她时,胡乱说了几句哪里不舒服,便悄声问那大夫:“刚才那个很怪的白衣服女人,来开的什么药?”
果然大夫知道指的是南瑾,却微笑摇头,一本正经地道:“姑娘,为病人守密,是医者之德……”
银子的光亮忽然闪瞎了他的眼,大夫忘记了要说的话。
景横波手掌托着银子,笑眯眯地道:“那是我家的妾。”
大夫立即心领神会,衣袖一拂,银子进了袖子,咳嗽一声道:“那夫人你可得小心了,你家这位妾很不安分……”
女帝本色 第三十七章 雨夜对酌
“哦?”景横波顿时一脸警惕之色。
大夫招手,“你且附耳过来……”
片刻后,景横波从医馆出来,表情有点茫然,有点不解,站在医馆门口思考了一会儿,向几位当地百姓打听了镇上的几家客栈,将几家客栈都悄悄逛了一遍,最后投宿在镇东头相对比较偏僻的一座客栈,当然,这也是龙应世家投宿的地方。
在落云部的街市上走,尤其是晚市,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这有意思专指胆子大的人的感觉。落云部人喜穿白麻衣,几乎人手一件,喜点红灯,家家门户前垂挂红灯两盏,扎成各种造型,这是因为落云部境内最大的落云沼泽,一片雪白,沼泽中所生之物,虽然不是药物,但长期服用之后益寿延年,强身健体,所以落云部天生好体质,练武者众多,只是这沼泽也有副作用,就是看似一片雪白,里面所生之物吃多了却脸黑,黑皮肤再穿深色衣服,到了晚间就找不着人了,久而久之,落云部开始穿起了白麻衣,点鲜亮的红灯照路,如此也形成了独特的风情。
景横波一路逛过去,也觉得此地颇有趣致,大概是因为皮肤黑的原因,此地人衣着装饰,都喜欢亮而鲜艳,屋顶的彩瓦,窗上的窗花,雕花的帘栊纹饰复杂,酱色的木屋配着深黄的窗台,靛青的门帘上大片大片的五彩花朵。夜色降临的时候,乍一看街上很可怕,白衣人飘啊飘,红灯笼晃啊晃,鬼城一般瘆人,可静下心仔细观景,那些朦胧雨色和沉暗夜色里,大片大片丰富凝重而又跳跃的色彩,在潇潇的雨中,都晕着混沌又迷离的光。
这雨夜的意境,有点凄寒有点沧桑,让出行在外的人,忽然特别想喝酒。
景横波停了下来,面前正好一家小酒馆,开着业,许是雨天,生意还不错,但真正吸引她的不是这酒馆,而是一个一边喝酒一边拍桌子的家伙。
孟破天居然在这里买醉。
她和裴枢落崖那晚,被斗篷人追杀,之后裴枢被宫胤踢下坑,孟破天直接就被抛在一边,当时景横波也不担心她的安危,反正只要她和宫胤在,斗篷人的真正目标就只会是他们,果然斗篷人不再理会孟破天,孟破天清醒一点后,自然要回到军营找裴枢,但裴枢哪里愿意见她,那晚的事毕竟太尴尬,孟破天自己也讪讪的,想走舍不得,跟着又难受,干脆成日里和七杀混在一起。
景横波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实在没办法开解,只好当没看见,好歹这样孟破天还自在些。
想不到孟破天也悄悄溜出了营地,回到这里喝酒。
景横波叹口气,转身想走,孟破天现在不会愿意见她的。
但她没能走得掉,因为里头忽然闹起来了。几个汉子走到了孟破天桌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孟破天猛地一杯酒泼了过去。
景横波苦笑,真是行路酒馆必备戏码——调戏被打。
其实也不奇怪,本地民风不算开放,女子出门常遮斗笠,孟破天一个单身女子,无遮无掩独自喝酒,又容貌姣好,被搭讪完全正常,毕竟喝了酒之后的轻薄浪子最多。
景横波还是不动,抱臂等着开打的戏码,反正这几个人,完全不够孟破天看的。
但出手的不是孟破天,却是另外一群人,有轻薄无行的浪子,就有打抱不平的侠客,落云部人体质好,随便什么人都会两手,有人看不惯调戏女子,出面阻拦,当即就打起来了,拳脚相加杯盘乱砸,好一番鸡飞狗跳的热闹。
当事人好像啥也没看见,自顾自喝酒,小二们臂上搭着毛巾,在打架的人群中蹿来蹿去,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时不时毛巾一卷,将那些飞起来的杯盘救下,滴溜溜甩手一扔,传回给厨房,一边大声报:“砸坏金边浅口碟一个……砸坏青花琉璃盏一个……砸坏双耳肥肚鹧鸪图酒坛一个……”
景横波一边看一边笑,笑着笑着目光闪动——这酒店的小二们,身手不错啊。
酒店里架越打规模越大,很多人看得兴起,跳起来就加入战团,现在大家倒把孟破天给忘记了。
人声纷乱,掌柜的一直似笑非笑瞧着,也不阻止,景横波目光开始渐渐在这店中小二掌柜身上梭巡,她觉得比起打架,这店里的人更有意思。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人,从二楼楼梯下来,经过掌柜的身边,出去了。
这人的走路姿态很奇怪,特别僵硬,全身关节像锈住了一样,但动作却又特别快,如果不是景横波一直感兴趣地盯着掌柜,根本看不见这个人。
这时候店里打得热闹,除了景横波,根本没人注意到出去的那个人。
景横波皱起眉,她莫名地觉得,这背影有点熟悉。
她闪上酒店屋顶,四面看看,糟糕,遍地白袍子红灯笼,到哪去找那个人?
只好再回到那个奇怪的店前,架已经打完了,打抱不平的那群家伙胜了,将混混赶了出去,过来温言安慰孟破天,孟破天醉醺醺站起来道谢,站不稳,险些倒进对方怀里,对方急忙扶住。
景横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姿势,孟破天背对她,挡住了对方的动作,她看不见那一扶的动作,那人扶得也很君子,一触即放。
不对劲的是旁边站着的几个人的细微表情。
红色灯光暧昧地映射在那些人脸上,乍一看很正常,仔细看所有人眼光都向下,眉梢微紧,眼神聚拢。
当人在注意某一件事的时候,脸部的细微表情是不一样的。
几个人同时在注意一件事,那件事就绝不会仅仅是个扶人的动作。
那几个人没和孟破天多寒暄,随意说了几句就走了,看上去和任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没什么不同。
景横波等人走了后,压低了斗笠,走进了小店之中。
朦胧昏暗的灯光下,孟破天一身酒气,景横波在她面前坐下好半天,她才眯着眼睛将她认出来。
“哦……你啊……呃……女……”
景横波眼光已经将她上下扫过,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想要嗅嗅她身上气味,扑鼻的全是酒气。
“女……女……女……”孟破天还在结巴,景横波恶狠狠地盯着她,孟破天似乎清醒了些,舌头一卷,“驴子啊!”
景横波脸颊一抽,送酒过来的小二奇怪地看她一眼,心想这姑娘八成是个驴脸,没兴趣地将目光转了过去。
天色晚了,酒馆里已经没了客人,掌柜的上楼去休息,小二远远地在后堂收拾。
“驴子啊……”孟破天来了劲,一把抓住景横波的手,“上次……上次我冤枉了你……呃,我道歉……我道歉……”
景横波倒有些意外,哟,只听过喝醉酒不讲理的,这位喝完酒倒讲理了。
“但是!”孟破天的手狠狠一抓,声音铿锵,“割袍断义就是割袍断义!我还是不能……不能原谅你!你……你……你太无情了!你……你……我不想看见你,你走,你走!”
景横波阴测测地道:“行啊,不过你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再叫我滚?你这样我会以为你是个蕾丝边。”
“景横波……”孟破天不放手,忽然呜呜呜哭起来,“你真好命……要什么有什么……谁都爱你……谁都喜欢你……”
她抓着景横波的手去擦自己的眼泪鼻涕,尼玛太恶心了!
景横波一巴掌就把她甩到桌边去了。
“哭你麻痹,起来喝!”
“砰。”一声,沉重的酒坛子墩到孟破天面前,震得孟破天又清醒三分,迷糊地张开嘴,“啊?”
不合常理,正常人看见酒鬼都是劝停的。
“喝!”景横波气吞山河,抓过一只大碗,咕嘟嘟倒酒,推给孟破天。
“我……呃……”孟破天抓起碗的姿势不那么潇洒,她胃里正在翻江倒海,只是给景横波灼灼的眼神盯着,勉强喝了几口,脸色开始发青。
“喝!”这碗还没喝完,景横波咕嘟嘟又倒了一大碗,比刚才那碗还多。
孟破天勉勉强强第一碗刚喝完,景横波第三碗又给倒上了。
孟破天有点怕了——这是要灌死人的节奏呀。
“我……我喝不下了……”她咬牙说出这句话,快哭出来般憋闷。
景横波恍如未闻,继续倒酒,“你看,你真好命,想喝酒就喝酒,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还有女王亲自给你倒酒,有多少人有你这福气?来,喝!”
咕嘟咕嘟倒酒声听得孟破天头皮发麻,这话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一大碗酒再次推过来时,她忍不住,爆发了。
“砰。”猛地一拍桌子,“老娘不爱喝了!老娘不想喝了!老娘根本不喜欢喝酒!喝你麻痹,起来滚!”
景横波手一顿,看定她,笑了。
孟破天觉得她笑得有点瘆人,又清醒了些。
酒碗被推了出去,酒液泼洒在地上。
“你还知道你不爱喝,不想喝,不喜欢喝啊?”景横波压低声音,一脸嘲讽地盯着孟破天,“那你知不知道那些爱,那些喜欢,我也不爱,不想,不要?”
孟破天怔怔地盯着她。
“你看你喜欢的人追逐我,就觉得我幸福,问题是那是我想要的吗?就好比这酒,喜欢喝的人觉得喝了胜神仙,不喜欢喝的人喝多了只想吐,人生质量,不是以拥有来计算的,是以幸福度来计算的!”
“你……很幸福呀……”孟破天打着酒呃,“你是女王……”
“女王又怎样?”
“知道我一开始是个怎样的女王吗?”
“傀儡,木偶,洋娃娃,不能有任何个人意志,傻乎乎地想争取自由,却被所有人反对所有人陷害,你看过站满整个玉照宫广场的抗议人群吗?你听过数万人狂呼女王不死帝歌不宁吗?你见过有人死谏只求你死,死不瞑目的尸首就倒在你脚下吗?你经过好友背叛,爱人背叛,一无所有,孤身放逐吗?你有过一刀插进心爱的人胸膛,那一霎却像自己在死去的感觉吗!”
“如果这样的女王叫幸福,特么的你愿意当吗?”
孟破天嘴角的酒液涌了出来,傻乎乎地盯着景横波,女王以前的事情她隐约听过,但没听过这么细致的版本,人对于他人的苦痛总是漠然的,更多只感觉到自己的痛,此刻她忽然觉得寒冷,好像也看见了那年帝歌塞入胸膛的冰冷的雪。
“有那么多人跟随你……”她弱弱地道,也不知道是辩解,还是忽然想安慰她。
“对,有那么多人跟随我,但不要和我提爱情,他人对我的喜爱,有的是友谊,有的是喜欢,但我最想要的那样东西,它从帝歌雪夜那一夜就被挖去,到现在还没填满。哦不,填满了猜疑、无奈、寂寞和不解,你特么的唧唧歪歪哭哭泣泣羡慕我好命,怨念你自己没人爱,我勒个去,你不就是想要一个人他不要你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也是想要一个人他死命逃?他装背叛逃,他装死逃,他神出鬼没逃,他COS千面逃,他不仅逃,还不给我碰,不给我笑,不给我睡,想睡我得自己上,上完他给我避……”
景横波闭上嘴,迎上孟破天眼巴巴又迷惑不解的眼神,恨恨地一敲她脑袋,“全世界就你最苦?别人都活得完美无缺?啊呸,有种换一换,特么的你就知道以前你才是真幸福!”
孟破天软软地趴在桌子上,盛气都没了,也不知道是给她骂的,还是忽然悟了。
“看开点,”景横波最后给她倒了一小杯,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凌人的气势忽然没了,举起碗和她碰了碰,眼神迷离地道,“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人生,哪有真正事事如意的幸福的人?可是抱着自己那点事儿怨念不休的人,就把最后一分生而为人的乐趣都怨没了。破天,爱不爱一个人,得不得到一个人是很重要,可是最重要的是爱自己,做自己。”
她举起酒碗,碗大得遮住了她的脸,酒液泼泼洒洒,泻了一身酒气。
完了她将酒碗一顿,冷笑道:“出来。”
一阵风过,桌子面前站了一个人,黑袍如铁,脸色也是铁青的。
景横波哼一声,就知道他在。
她不见了,裴枢肯定能猜到她是回这镇上,别的没地方去,镇上就这条街有夜市,一家家找过来早就该到了。
不出来也好,把该听的话都听完。
裴枢今儿的气色非常难看,一屁股坐下来,招手便让小二送酒,“十坛!”
景横波也不拦,不给他喝他更得疯吧?喝醉了倒好。
裴枢也不理她,也不说话,拍开泥封就喝,他却是海量,越喝眼睛越亮,越喝眸中光芒越闪,越喝坐得离她越近,几次要说话,景横波都赶紧给他斟酒堵住了他的嘴,只是这样她瞧着心惊,这家伙万一醉不倒,闹事怎么办?
她假作解手,晃到这酒馆后院,问洗碗的小二,“你店中酒不错,自己酿的?”
小二得意地道:“自然,咱店里酒,全镇闻名,三杯倒!”
说完看看孟破天和裴枢,脸先红了红,景横波好像没听见,笑道:“如此,可有酒母?”
“有是有,只得此物可不能轻易予人,万一喝出问题……”
这世上唯一的通关利器就是银子,居家旅行杀人越货收买小二之必备法宝。
酒母拿来,景横波在酒里放了一点点,递给小二,请他喝酒,小二没多想,痛快地一饮而尽,眼睛顿时晕出了圈圈。
景横波放心了。
半刻钟后,最后一坛酒,终于放倒了越喝越清醒的裴枢。
眼看咕咚栽在桌子下,和孟破天滚成一堆的裴枢,景横波暗赞,酒母就是酒母,前九坛一点事没有,最后一坛只倒了一碗就放倒他了。
再请小二帮忙,扛着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客栈,景横波很想给他们两人一间房,想想算了,拉郎配未必有好下场,两间房,各自醒酒去。
在屋顶上放了旗花,安排横戟军来护卫,她才下了屋顶,想着回客栈,经过那酒馆,无意中一转头,脚步忽然顿住。
酒馆中一灯如豆,只有一个酒客,正坐在孟破天刚才坐的位置上,拿着裴枢那最后一坛酒,在倒酒。
景横波一看他背影便怔了。
怎么也想不到,宫胤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夜游,也会进这样的小酒馆,也会买醉。
夜将深,细雨濛濛未休,深巷深青色的地面倒映着远处的红灯,泛着浅红的油光。
木板的招牌在风中摇晃,拍在原木色的门框上啪啪作响。
灯光微黄,浅浅晕一层黯色,如发黄的旧纸,那人如雪的背影也似单薄了几分,他乌黑的发微光晶莹,也是一层濛濛水汽,似乎在屋外呆了很久。
他的对面还摆着景横波的酒碗,看他的姿态,宛如和她对酌。
景横波的双腿挪动不了,也知道不能挪动,他此时便纵对酌姿态,但只要她真的走过去,这酒便喝不成了。
心中酸楚,她眼底倒映这夜细碎雨丝。
她站在门口角落,往屋檐下走了走避雨,无意中看见屋檐前方一地细碎冰晶,刚才宫胤似乎也在这里呆过。
那一刻他在夜雨中看她狂喝倾诉,这一刻换她在雨中看他饮酒的背影。
谁都以为自己是看客,无意中做了点缀他人的风景。
景横波抱着双臂,听着店堂里宫胤慢慢饮酒的声音,她不记得见过他喝酒,这样容易令人放纵、失去自制力的东西,他这种人是不会碰的。
然而他在喝,一边喝,一边低语。
酒液沥沥,其声如鸣珠。
她在雨中,听。
一杯酒。
“一杯酒,”他道,“敬当初十里春风里的你,以及,初见惊艳的我自己。”
二杯酒。
“二杯酒,”他道,“敬玉照宫里和我生死与共的你,以及,忽然将你纳入眼中的我自己。”
三杯酒。
“三杯酒。”他道,“敬那日静庭桥上,对天下大喊爱我的你。以及,已经做了将要背弃你决定的我自己。”
四杯酒。
“四杯酒。”他道,“敬帝歌雪夜,一刀入我胸的你。以及……”他忽然顿了顿,声音似有些发堵,“看见那刀上你喷出的毒血,震惊到忽然想抛下一切带你离开的,我自己。”
五杯酒。
“五杯酒,”他道,“敬没有辜负我期望,越挫越勇的你。以及,被老天辜负了期望,不得不一次次狠心推开你的,我自己。”
六杯酒。
“六杯酒。”他道,“敬到如今经历许多,终于肯坦荡倾诉的你。以及,第一次听见你的倾诉,恨不得死去的……我自己。”
……
“啪。”
酒碗碎裂。
瓷片割破手指,血未出便被冰凝,如那些更多的,不能出口的话语。
宫胤微微晃了晃,支柱额头。
酒母不是毒,入酒之后酒味也不会变浓,后劲却十倍增长,如裴枢和他这样的高手,也发觉不了。
雨丝斜斜穿帘入,水汽动荡如烟光。
他在孤灯木桌前支肘微醉,醉里将过往苦涩回想。
她在微雨屋檐下抱臂仰首,似要将这阴霾的天意看透。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
女帝本色 第四十章 交心
支起的肘,慢慢地倾斜下去,宫胤从来都笔直的背影,竟然也歪了。
景横波一直在雨中屋檐下,仰首望天,天意看不透,前路笼罩在濛濛细雨中,这初夏的夜竟也透出凄清的凉意,她抱紧臂膀,心间微痛又微醺,似也饮下了那六杯酒。而酒意如此绵长强劲,热辣辣地似要冲进眼中去。
很多事在长久的追索中,侧面的了解中,已经获知了真相轮廓,然而直到今日,才亲耳自他口中,听见那些属于他的心声,正如今日之前,他也是第一次,听见她心中的怨恨。
原本一对相爱情侣,却始终无法坦然对坐,将万千心事剖明。最终一个对朋友,一个对孤灯,都以为对方不在,可以一抒胸臆,都被对方听在耳中,却都无法回应,任这江湖夜雨,湮化往事,清酒孤灯,燃尽尘灰。
良久之后,眼看那人真的醉得起不了身,景横波吸口气,慢慢走了进去。
屋子中酒味浓厚,宫胤以肘支额一动不动,他身上也有了酒气,和他自身清冽的气息糅合,令人觉得微凉又萧瑟。
景横波从他身边经过,他竟然一动不动,便纵没有全醉,想必也酒意不浅。
他的袖子垂了下去,袖囊里有什么东西没有放好,欲坠不坠。景横波很轻巧地一拈,东西就到了她手中。
是一串木制的项链,颜色很奇特,深黑里隐隐透着明亮的黄,非常细腻滑润,宛如明玉一般,仔细一看不是颜料,完全就是木头本身的色泽,这就很少见了,木头本身还有种淡淡的香气,很特别,让人闻着心神舒爽,一看就知道是极好的木头。
雕工却很一般,甚至看不出那一串雕的是什么东西,似乎有鸟,有兽,有脚丫子,有人脸,但胜在造型夸张,形状趣致,有种拙朴特别的可爱。她几乎一见便喜欢上了。
这种类似的项链,她刚才在路边货郎摊上看见过,只是一大把一大把在篓子里,都沾了雨,谁都没兴致去挑选,而且货郎摊上挂着的,都没这个好,必是精心选出来的。
不用问,这是宫胤买给她的。
景横波抓着那木项链,想着他一人在落雨街市之上,慢慢给她挑选饰物,头顶油纸伞盈盈滴着雨,风中乱转的红灯,将他微白的脸色染酡,他人在窃笑,而他很认真。
那是携着爱意选择的礼物,每道纹理都闪着温柔的光,然而这样的温柔依旧深藏在袖中,或者永远,也不打算送出。
这一生的红尘烟火,人间幸福啊,她至今不能和他一起品尝。
景横波将项链悄悄再塞回他的袖子,很轻,很轻。
她慢慢地叹口气,决定将那次瓶子结的怨,再原谅他十分之一。
就十分之一,不能再多了。
在他对面坐下来,慢慢倒了一碗酒,当然她不会喝,先前和孟破天喝酒时,那酒也几乎全洒在她衣领上。
沾了酒液涂了涂嘴唇,她闻起来也是只醉鬼。
这边一有响动,那边宫胤就慢慢抬起头来,他此刻发丝微乱,鬓角微松,衣领稍稍有点倾斜,与平日一丝不苟冰雪高洁的姿态比起来,这一刻酒后的颓废,竟然生出迷人的性感味道。
他似乎也已经察觉了景横波的存在,并不很意外。眼底有微微的苦涩味道,手按在桌子上,起身要走。
景横波忽然砰地往桌子一趴。
惊得宫胤立即顿住,低头看她。
景横波却不看他,手在桌上乱抓,找着酒坛的位置,迷迷糊糊地道:“呃……兄弟……呃,一人喝酒多没意思……再来……再来一杯……”
酒坛没抓着,她抓住了他的袖子,稍微一用力,那项链就到了她手中,她看也不看,顺手往怀里一塞,另一只手已经把酒碗推了过去,“陪我……陪我喝一杯……”
项链香气淡淡,隐约沾几分他的清冽气息,微凉而熨帖。
宫胤眼看她将项链收了,眼中异光一闪,坐了回去,侧头看她,奈何景横波趴着,他根本看不见她的脸。
“陪我……陪我……”景横波还在不屈不挠将酒碗往他面前推,一副喝醉了酒不讲理的架势。
宫胤接过酒碗,景横波呵呵笑着,抓住酒碗硬灌,宫胤一弹指就能甩开她,可哪里敢对她动粗,闻着她满身酒气,唇边酒液未干,也皱了皱眉,心想自己的那个怀疑,是不是太荒谬了些?
他不喝酒,也不爱和喝酒的人在一起,以他的身份,也没有醉鬼敢到他面前去,所以醉鬼到底该是怎样的,他还真是不大熟悉。
这么一分神,又或者是舍不得她探过来的软软身子,以及晃动在唇边的雪白手指,心不在焉就又被灌下一碗去,她收回碗时,手指在他唇边一擦而过,擦得他心砰地一跳,抬眼看她,却是一脸醉鬼样儿,毫不设防地呵呵笑着,指尖在他脸颊上狠命戳了戳,道:“笑,笑!笑出个酒窝朕瞧瞧!”
这女人真是喝醉了。
他无奈地弯弯唇角,眼前景物有点漂浮,身子有点软,胸口有点烧,眼前有点花,体内有点热血在沸腾,脑子里有点空,意识有点茫然,这种状态他从未体验过,他觉得新鲜,又有点贪恋,因为那些沉沉的心事,生死的困扰,家族的背负,情爱的苦痛,好像忽然都淡了,轻了,飘了,心间有淡淡的喜悦,只因为她在面前,面前是她。
对面她的影子也在晃啊晃,笑起来眼角是飞的,眉毛也是飞的,眼眸湿润鲜活似走盘珠,亮到逼人,莹润到毫无杂质,而脸颊一点嫣红,滟滟地飞到鬓角,那是桃花色,真让人想起三春最艳的桃花。
忽然就想起当初静庭枫树下,亦曾见过喝醉了的她,明艳至惊心动魄,提亮了整个素淡的静庭,江山都似因此增色,那时候那些疼痛尚未开始,那时候他和她情意正好,那时候帝歌的雪未至春尚浓一切都美如梦中,只有他一人在隐痛,等着忽然那一日梦就破了,再之后便纵分分合合,总回不了最初,总无法坦然相对,总不能无所拘束地走近她,便如今日她在对面毫无芥蒂对他笑,也不过因为这一场他醉她也醉的酒,酒醒了,或者是他转身,或者是她拔刀……
那便趁这一场他醉她也醉的酒,让这奢侈的梦,再停留久一点,久一点……
酒壮人胆,酒令智昏,酒意之下总会做出平时做不出的事,反正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就拉住了她的手,忽然就把她的手指焐在了掌心,她指尖淡淡的凉意,他把她的手掌往怀里拉。
她也不拒绝,格格地笑,身子长长地趴在酒桌上,仰着头对他看,石榴花一般的唇,离他的下颌近在咫尺,她醉眼朦胧地,呢声一遍遍道:“宫胤……宫胤……”
“嗯……嗯……”他一遍遍答,这样的平和的呼唤,于他们也是难得的,多听几次,多听几次。
手指已经伸进了他怀中,她忽然变摸为抓,抓起他衣襟,把自己的脸靠上去,问他:“醉了?”
他立即摇头。
景横波点头。哦,醉了。
“你酒醒之后,还会记得之前的事吗?”
“记得。”他立即答。
“刚才谁在这里和我哭诉?”
他沉默,思考得好像有点费劲。
景横波又笑出白牙了——是不是平日智商越高的人,醉了失态了就越呆萌?
她半个身子已经贴到了他耳边,语气悄然如梦呓。
“宫胤,你想不想我?”
他习惯性又想沉默,她手掌拼命在他面前晃,晃得他头晕,耳边痒痒的,似搔在了心上,这妖精会搞各种混乱,让他没法思考,只得道:“想。”
“爱不爱我?”
“爱。”
“当初那一刀,你是什么心情?”
“希望你捅再深一点。”
“躲开我,是什么心情?”
“很想自己杀了自己。”
“为什么?”
“我一直想放你自由,去喜欢那些你能喜欢的人,我一直想走远一点走久一点,这样你就能忘记我,我想从你的天地里消失干净,然而却总控制不住出现在你身边,我总在做着违背自己也违背你心意的事情,不可饶恕。”
景横波深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她醉了,醉了不是吗?醉了可不可以泪花朦胧?
“写那自逐诏书,是什么心情?”
这回他却好像没什么答案,末了摇头。
她有些奇怪。
他笑容很淡,“知道必将结束,何须再有心情。”
她心中微震——他那时已经自知毫无幸理,完全是抱着死别的念头自逐,所以就此决绝,不必多想吗?
“死里逃生再见,什么心情,为什么不愿意重新开始?”
“没有死里逃生,何来重新开始?”
她咬咬牙。
“拿出那个瓶子时,什么心情?”
他又顿住了,然后越过她身子,自己倒了一碗酒,一仰头,一饮而尽。
许是喝得太快,眼底泛出晶莹的水光。
她震动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好一会儿,才轻声地、诱惑般地道:“真的不想孩子吗?你的后代,你的血脉,你和你喜欢的人的生命见证,软软的,小小的,粉粉的,萌萌的,你的儿子或者女儿,你真的不想吗?”
宫胤又要去倒酒了,景横波按住了他的手背,魔鬼般地道:“不想吗?嗯?”
他转过头,清若水中琉璃的眸子,几分潮湿几分悲哀地盯着她,“在龙家,子嗣是最宝贵最重要的赐予,也是最不安最无奈的接受。”
她默然盯着他。
“没有人明白子嗣对我们多重要,也没有人明白在子嗣降生前的那种彻骨的担忧。越珍惜,越恐惧,就像名师铸剑,直到剑出炉那一刻,才能放下久悬的心。我们等待子嗣,就像等待未知的命运。很多时候不求他们聪慧颖悟,只求康健无恙。因为龙家子嗣,三中只能存一,那一个还有一半可能终生缠绵病榻,当你欢喜地迎接你的血脉和后代,却不得不看着他早夭、疾病、被终身痛苦日日摧折……有时候你宁可放弃。”
“是……吗……”景横波声音有点哑。
“龙家在开国时代,是上万人大族,如今剩下多少?龙家有将近一半人,宁可终身不婚。我们无法改变自己血脉,能做的,就是掐断那恶毒的根。”
“这……样……吗……”
“而我……”他顿了顿,闭上眼睛,“连龙家人,都不如。”
“所以……”
“所以……”他道,“我不能。”
景横波摸摸肚子,屁股向后挪了挪,决定今晚无论谈得怎样,听他说了多少苦衷,到明儿还是离他远点。
寻找名医的进程,得加快了。事情比她想象得还严重些。
龙家不能面对的事情,她同样不能面对,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最后一个问题,”她道,“以上所有事,你后悔过吗?”
宫胤的眼睛并没有睁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青影淡淡,却毫无颤动。
“不。”
景横波将一声吸气咽进了肚里。
其实她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宫胤这样的人,心志坚毅,不可动摇,在伤害面前,他一向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并不因为不舍得而放纵,事情如果重来一回,他还是明知会痛苦,照样继续。
好吧,是她自己找虐,爱上这个冰雪山石般的男人,碰上去一个包也正常。
但是,她现在也不是鸡蛋了,她是一颗金刚钻,碰上石头,不说两败俱伤,给点火花你瞧瞧也是必然。
“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他手撑着额头,眼睛望上来,同样是明珠般的眸子,黑和白都晶亮,望久了令人心颤。
“当初那一刀,我是什么心情?”她自问自答,苦笑一声,“看似狠辣,其实最后一刻手软。如果不是毒发,也许那一刀捅死了你,就会再转回去,解决我自己。”
他定定地看着她。
她把酒碗凑他面前,他就一口喝了,好像不如此,不足以表达此刻心中的疼痛。
“被各种伪装的你迷惑的我,是什么心情?”她呵呵笑一声,“一度以为自己神经病,甚至找老不死去开药。”
他痛苦地皱了皱眉头。
“打到帝歌见你不在,看见你自逐诏书,是什么心情?”她闭上眼,“以为希望近在眼前,幸福唾手可得,然后老天哗啦一盆冷水,告诉我所有努力都是白费,所有等待都没有结果。那个人他不要我,他瞒我,他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在天涯,他就在海角,我走回帝歌,他便永不归来,我,永远失去他了,而失去他的原因,我甚至都不知道。”
宫胤定定地盯着她,他知道她必然痛苦,却因为重病,因为不想心软,总是逃避去认真思考,她到底会怎样痛苦。很多时候他安慰自己,景横波性格散漫放纵,天生看得开,身边又有那许多人对她好,长痛不如短痛,她会好的,会好的。可午夜梦回,在那些疾病烧灼的疼痛间歇里,他又会清醒地感受到她的苦痛——那个女子,看似散漫其实坚执,看似风流实则专一,看似无所谓实则认定就唯一,她没那么容易解开,没那么容易……直到今日亲耳听见,心似被冰冻裂的琉璃瓶儿,一寸寸地碎,一寸寸地裂,无声,却将裂痕蔓延到每个角落。
“别说了……”
天地在旋转,景横波在旋转。往事纷涌当头扑至,心疼的感觉令人窒息,他听见了自己的鼻音。
景横波不放过他。
错开今日,何日再诉此心?不将自己的想法如种子般洒落他心,如何换来他以后的别样思考?
“出帝歌,抛朝堂,一路寻你,好容易见你踪迹却找不到你,我是什么心情?”
“人流熙攘,我在中央,却成孤岛。”
“和你睡了一场,你给了那药,我是什么心情?”
“好像为了去天堂用尽一生力气,等到了天堂结果告诉我走错了。”
“事到如今,我不棒喝你,也不劝你,也不说服你,归根结底,两个性格不同的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各自走着吧。只请你以后遇事多想想,不仅有应不应该,还有,愿不愿意。”
宫胤一动不动了,也不知道是醉死了,还是没法再听下去,只是手还紧紧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她撇撇嘴,心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搬石头砸了老天,老天惩罚她给她一个闷骚的人。
扔下一锭银子,喝一声结账,她拽起宫胤。喝醉了的冰山比寻常男人也毫不了多少,死沉死沉的,让她更不爽的是他虽然也满身酒气,但天生体息清爽,闻着居然不难闻,还让人心底痒痒的。
她没好气地将宫胤拖住,拖下台阶,街上空落落一个人没有,他们一离开,酒馆迫不及待地下了铺板。
趁无人看见,她身影连闪,几闪之后,回了客栈。
龙应世家单独包下了一个院子,景横波窥探过,院子里并不像她想象得那样,一群麻木的白衣人转来转去,或者毫无声息。此刻已经是深夜,院子里一半静悄悄的,一半热闹闹的,一群年轻的龙家子弟似乎在玩什么,身影来来去去映在窗纸上。
她不能确定哪间房是宫胤的,正犹豫是不是把他拖到自己房里去,忽然看见一扇门打开,南瑾走了出来。
看见南瑾就想起白天看见她神秘买药的事情,她心中一动,伏在黑暗里。
女帝本色 第四十一章 妻与妾
南瑾走到正南一间上房面前,扣了扣门环,声音平板地问,“热水药汤备好了。”
景横波迅速闪进屋内,压着嗓子含糊“嗯”了一声。
南瑾的脚步声离开,景横波再出去,将被她扔在墙角的宫胤带进来,扒了外衣,扔在床上。
宫胤之前只能算半醉,但后来几番问答,频频喝酒,那一坛都喝了干净,这回确实是醉了,她摆成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
景横波在宫胤的床里面,将被子摊开,拱起,自己钻进去,屋子没点灯,床里面一片幽暗,被子摊卷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有人。
外头有人敲门,南瑾道:“水来了。”
景横波不答,外头静了静,脚步声响起,南瑾竟然走了。
这事有点出乎景横波意料,她原先猜测,南瑾一定会以搬洗澡水为借口进门的。
又等了一会,还真没动静,她只好躺在床上,移动一个烛台撞开门,再将水桶移了进来。
以她的瞬移和控物能力,做起这样的事来,倒也像个绝顶高手所为,无需下床,以真力移物。
门关上,水桶里的水很热,热气滚滚氤氲,整间屋子顿时满满雾气。这场景有点熟悉,好像不久前在耶律庄园里也上演过一幕,可景横波直觉,今晚的事,不会和上次一样。
洗澡水里还放了药物,一股浓重的药味,景横波知道,宫胤有病,每日药物沐浴只怕是少不了的。
可这药味,也太重了点。
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南瑾藏起的药包。走到水桶边一看,里头厚厚一层都是药物,各种颜色都有,这要混点东西进去,实在太容易了。
先前那大夫悄悄告诉她,南瑾开了两付药,一付让人身体麻软,精神困倦,陷入沉睡,一付则能令人热血沸腾,春情上涌,助兴提神……简单地说,就是春药。
所以景横波才跟了来——她家名义小妾,好像打算算计她家老宫了耶。
药香忽然似乎有点发甜,她嗅嗅鼻子,一股困倦感袭来。果然是那种令人困倦的药,那么,春药也在洗澡水里?
入水泡和站远了嗅效果是不一样的,南瑾又是这样漠然且有原则的人,她会做这样的事,连景横波都觉得不可思议,换成宫胤,也未必会设防吧?
她找了一个瓷摆件,呵欠连天地在桶里洗唰唰,水流声音涌动,听起来应该很像一个人在泡澡。
再过一会儿,她上床躲回原处。
又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在她等得快睡着的时候,门无声无息开了。
门口立着高高瘦瘦的黑影,果然是南瑾。
景横波目光却越过南瑾的肩头,看向院子里,院子里还站着一个黑影,就在南瑾的背后,此时所有人都已经熄灯就寝,那黑影长长的影子拖在月光下,却是龙翟。
这感觉真的很诡异……她家老公的伯伯督促她老公的名义小妾来霸王硬上弓?
贵圈真乱。
景横波心中叹气——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南瑾一步步走了进来,关上门,关门那一霎,景横波看见龙翟满意地走了。
南瑾悄无声息地一直走到宫胤床前。
宫胤醉酒,和平时调息呼吸不同,看起来倒真像是中药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
头已经埋进被子里的景横波,等了好一会,没有感觉到任何震动,忍不住悄悄掀开一线缝隙,便见南瑾直挺挺站在宫胤床前,半柱香时间内,还是原先那个姿势。
一点香艳的感觉都没有,衬上那清汤挂面的长发,苍白的脸,僵硬的身躯,倒像个来索命的女鬼。
这时候不该是满脸春情地脱衣服,月光洒满女子美妙的身体啥啥啥的吗?
景横波又觉得诡异了。
空气中的气味,还是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但并没有所谓助兴药物的旖旎甜美暧昧气味,眼前将要投怀送抱的人,也好像不在状态。
景横波忽然觉得眼前亮亮的,一抬眼看见南瑾满面水光。
那些流水,无声无息从眼中流下,顺着脸颊直泻落下巴,却毫无声息,也毫无表情,她看上去甚至不像在哭,倒像只是被泼了一脸水。
只有景横波看见她眼神。
这个被龙家人培养出同样内敛隐忍性格的女子,这一刻只有眼神,是深重悲哀的。
无风情,无春意,无娇羞,无期待,那双眸子,黑洞般幽深,隐约藏一分留恋,七分决然,剩下两分,或者是那些难以言明的情感。
然后她的衣裳,便无声无息滑落。
如所有狗血电视剧一样,洁白光滑的衣裳,顺着身体落地。
景横波有点搞不懂这剧情了。
每一刻当她觉得剧情不是狗血春药时,南瑾的下一步都好像是春药剧本。
南瑾里头只穿了一件纯白的连身丝衣,不是裹得曲线玲珑的肚兜,和她本人一样直挺挺毫无风情,只是也裸露出大片肌肤。
然后她腿一抬,上床,蛇一般滑入宫胤被窝里。
景横波给这剧情发展震得回不过神——真的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她该怎么办?捉奸?
被窝里,南瑾抱住了宫胤,她侧脸正对着景横波这边,泪已经不流了,泪痕却还没干,眼睛黑到近乎空洞。
长发散开了,正好拂到景横波鼻子,她痒得要命,却不敢发声。
南瑾在摸摸索索脱宫胤衣服,景横波觉得出手时候要到了,但还在犹豫,她总觉得,不对劲。
南瑾却也没脱下宫胤衣服,只是将他扣子解开了几个,然后她仰起头,定定地瞧着屋顶,似乎在准备什么或者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她双手扣住宫胤掌心,猛吸一口长气,一低头,吻向了宫胤嘴唇。
触及底线了!
景横波猛地跳起来,被子一掀——
床身却忽然一震,砰一声闷响,南瑾身子弹飞开去,先撞在床边,再重重跌落地下,跌落那一霎,咔咔咔咔一阵细响,她身上竟然结出一层冰霜,将她的关节都封住,动弹不得。
这一声声响剧烈,几乎立刻,院子里所有灯都亮了。
景横波怔怔地盯着宫胤——他醒了?
但宫胤并没有睁开眼睛,他眉宇间泛出淡淡青气,望去如煞。
自动防御?
南瑾忽然喷出一口血,血中竟然光芒闪烁,景横波吓了一跳,赶忙下床去看她,刚刚半跪在她身边,还没来得及把住她手腕,门砰一声开了,龙翟站在了门口。
他一眼看清室内情形,脸色大变,再看一眼南瑾,神情更是震惊,忽然退后一步,大喝:“结阵!”
屋外风声急掠,四面八方都是,一阵细微熟悉的咔咔声响起,四周气温骤降,景横波抬头,看见屋顶出现无数条细微的裂缝,裂缝越来越大,露出森然的冰渣。
龙翟掠过来,看一眼宫胤,神色惊讶,宫胤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他皱着眉,似乎头很痛模样,第一眼便看向地下,看见景横波,倒没太多意外之色,看见南瑾时,却神色微微一震。
景横波很诧异,南瑾不是他摔出去的吗?摔一下没什么吧?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惊讶?
宫胤又抬头看一下四周,脸色忽冷,森然道:“出去,撤阵。”
“慢着。”龙翟上前一步,脸色铁青,“直接撤阵?您就不打算先问问怎么回事吗?”
宫胤看了南瑾一眼,抬起眼眸,眸光清冷也如冰棱,“哦?怎么回事?伯父似乎应该更清楚。”
龙翟脸色微变,随即指着景横波道:“对,我清楚!明珠给你送洗澡水,搬水出来时忽发巨响,我赶来一看,就看见这个女人,打伤了明珠!”
宫胤看也没看那木桶,“我倒不知道,南瑾来帮我搬洗澡水,用得着这样。”
他虽然没明说,但龙翟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南瑾衣衫不整,他到底心虚,脸微微一红,咳嗽一声道:“你似乎酒醉?”
宫胤不答。
龙翟淡淡道:“你便醉后有些失措之举,其实也没什么,你和南瑾,本来也可算是有婚约。如此也是顺理成章之举。只是从今以后,你需得对她负责。”
他说这话时,盯着景横波,景横波毫无表情,这消息对她没冲击力。
宫胤神情漠然,似乎连辩驳理会都懒得,直接道:“夜了,都休息吧。”
“家主!”龙翟怒喝,看宫胤毫无所动模样,一指已经晕迷的南瑾,急声道:“好,就算现在不提此事,可是家主,你没看出南瑾现在是怎么回事吗?”
宫胤仔细看了南瑾一眼,目光一闪。
景横波此时也发现南瑾不对劲,她露在衣衫间的肌肤越来越白,当真冰一样,甚至微微透明,在那些微微透明的肌理里,隐约可见一星微红闪烁。
“这是明珠护体真元,是她历经我龙家无数灵丹妙药培体之后,在丹田内凝化的内丹!只应该在丹田之内,待和你……和你有夫妻之实后,和你体内真气融汇交流,在此之前,万万不能逆行而上,破体而出,否则便能要了她的命……”龙翟似乎也已经情急,须发乱抖,“她好端端地怎么会这样?难道你能否认,不是这女人干的吗?”
景横波恍然大悟。
此刻才明白,南瑾那神情,明明就是放弃和诀别!
龙翟上次,一定是逼她献身宫胤,助宫胤和她自己逃脱生死关,她却不愿。只是虚以委蛇答应,在这镇上医馆开了两付药,一付是春药,一付是迷药,春药是开给龙翟看的,迷药是对宫胤用的,用迷药也不是为了占宫胤便宜,只是希望把他放倒,然后,将自己的真元给他。
至于她自己,没有经过交合强硬交出真元,只怕会伤及性命,看她刚才没有成功,已经逆血反冲,就知道后果多严重了。
景横波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南瑾做到这一步,可不能仅仅解释为责任义务,她明明,是对宫胤有情的。
只是,所爱的男人,只有一个,再感动,依旧是不能让的。
“启阵!”龙翟大喝!
他看到南瑾险些浪费的真元,心疼得眼前发黑,这可是关系龙家血脉正常延续的至宝!此刻急怒攻心,只想着景横波这女人的存在,必将是龙家崛起的最大阻碍,此时名正言顺,不除他更待何时!
头顶吱吱嘎嘎响声更烈,裂缝越来越大,无数尖锐的冰剑,无声蔓延而入,那股寒气越发凛冽,景横波都打了个颤。
她不想在此时申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想令宫胤为难,他找到家族谈何容易。还是自己闪吧。
身子还没动,宫胤忽然从床上飘了下来,一把拉起她,就向外走。
龙翟原以为宫胤会阻止,他已经蓄势待发,宫胤阻止,他阴奉阳违,趁宫胤疏忽,务必要将景横波立毙掌下!
谁知道宫胤不按常理出牌,掉头就走,他倒怔住,愣了愣急忙拦住门口,“家主!”
“家主已换,你是家主。”宫胤冷淡地道,“让开。”
“家主!”
宫胤抬眼看他,清凌凌眼神,逼得龙翟转开眼。
“不换?那就退下。”
“……”
室内气氛尴尬地沉默。
景横波忽然格格格笑起来。
“老龙啊老龙,”她笑道,“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你还真以为你能拦住我?结阵?你有种结上十里的阵,否则姐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也拦不住你造不造?”
龙翟脸色一变,此刻才想起传说中女王的某些神异之处。
“别闹了。”景横波掸灰一样弹弹手指,“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我说你,好歹你龙应世家也是曾经的第一豪门,几百年的煊赫名声,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要逼一个女子牺牲一生幸福,自甘下贱做那春药惑人的事儿?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这老脸脸红。”
龙翟的脸白了,白完又青了,忽然猛地抬起头,大喝道:“撤阵!”
刚才那些话,可不能给龙家子弟听见,否则那些他拼命灌输的豪门骄傲,真的就此崩塌。
龙家已经快什么都不剩了,不能不留点面子。
“这就对了。”景横波笑,斜眼一瞟宫胤,“要我说,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呢?谁稀罕你家家主?谁要来抢他?摊上你们龙家这么个一身破病还死要面子的烂摊子,谁愿意接收这么个麻烦?不过呢,你既然这么看重你们龙家,就听我一句劝,你们家主不是你可以随意捏的泥人,他要什么,不要什么,你少唧唧歪歪自作主张,不然陛下我宫里少个男人没关系,你龙家少个家主,就不大好办了是不是?”
龙翟脸色铁青,宫胤脸色更不大好看,景横波看也不看他一眼——男人就是不能太稀罕,她如今算是懂得了。
宫胤无声对外头摆了摆手,龙翟咬牙,只得一躬身,退了下去。
临走冷冷看景横波一眼,景横波对他笑吟吟挥手相送。
又一阵风声飞掠,裂缝在慢慢合拢,寒气渐渐散去,龙家子弟如一阵冰雾般,又消失了。
宫胤看景横波,景横波却不看他,对地上南瑾努努嘴,道:“去看看你的妾。”
一句话呛得宫胤脸色又发白,默然半晌,还是掠了过去,给南瑾把脉。
景横波正得意将他给呛着了,便听他忽然道:“嗯,多谢你终于承认是我妻。”
这回景横波被自己口水呛着了……
那边宫胤拍了几拍,南瑾呛出一口淤血,终于悠悠转醒,一眼看清面前的宫胤,不由一怔,正要说什么,宫胤已经冷冷道:“以后不许再靠近我屋子三丈之内。”
南瑾窒了窒,咬牙道:“你打飞我的?”
“自然。记住,无论谁靠近我,都是自寻死路。”宫胤神情漠然。
他此刻颜色如雪,眸光如在寒窟里浸润三年,冷入人骨髓。连景横波都觉得,这样的态度,只怕对病人刺激很大。
南瑾对宫胤有情,做这样的事,本来就羞怒无奈苦痛,再遇上这么个除了对她景横波对其余人都不大讲理的冰山货色……
果然南瑾被他这么一看,一口气上不来,猛烈咳嗽,脸上泛出淡淡的酡色,一边咳一边呵呵冷笑起来。
“好,好,好个无论谁靠近都自寻死路……那当初被人扒光睡了的,又是谁!”
女帝本色 第四十二章 给宫总裁赔罪
诡异的静默。
三个人顿时都僵在了那里。
景横波脑子一空,一时傻住,她怎么也想不到,南瑾居然知道上回松林那码子事,居然会说出来。
南瑾说完就后悔了,满脸空白,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头脑发热的时候,一抬眼此时才看见,宫胤身后景横波那张表情震惊的脸。
木雕一样的南瑾也震惊了——景横波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愣愣对视一眼,目光同时唰一下望向宫胤。
她们并没有看清宫胤的神情。
因为宫胤忽然一拂袖,南瑾的身子呼一下飞起来,穿窗出户,飞向不知处,只听见外头惊呼,砰一声也不知道谁接住了她。
再“砰”一声窗户关上。
窗户关上那一刻景横波快闪!
身子刚刚一动,手已经被宫胤抓住,她还想挣脱,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腾空而起,再“砰”一声,被重重甩在了床上。
景横波反应很快,翻身坐起就要跑,身后被子翻倒下来,绊住了她的腿,等她挥开被子,宫胤已经坐在了床边。
他坐着,微微皱着眉,似乎还在思考该怎么做,先前的举动只是震惊之下的直觉,直觉不能让她走,直觉扔她到了床上,此刻却又愣住,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似乎想要惩罚她,这样的事情简直无法想象,更糟糕的是居然还被别人看见了,男子的尊严仿佛瞬间一落到底,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捡起。
然而要怎么惩罚她?对着她,打骂出手都是万万不可能,难道要把她对自己做的事反过来对她再做一次……
此时才想起上次马车小行宫内的疯狂,当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景横波似乎太轻车熟路了些,也没有处子该有的羞涩和反应,而且总是想翻身上去……当时这些奇怪的念头模糊闪过,因他深信她的贞洁,不愿对她有任何怀疑,便自动忽略了去,此刻终知果然轻车熟路,原来早先就在他身上演练过一次……
床重重一响,景横波又蹦了起来向外闪,他想也不想,伸手猛地一拉,这一拉却又用力过度,景横波向后一仰,后脑勺重重撞在床架上,“砰”一声闷响,宫胤赶紧伸手去护她的后脑勺,不妨景横波身子一翻便要下床,宫胤手臂一挡,双手抓着她的肩将她按在床上,这回撞在枕头上闷闷一声,景横波脑子里居然在此刻掠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床咚”?
两人都是下意识动作,到了此刻才动作止歇,景横波感受到他按住自己肩膀的力度,呆了呆,忽然失笑——跑什么跑?心虚什么心虚?不就主动睡了他?是给他占了天大便宜好吗?都进行过这一步了,还怕什么惩罚?有种睡回来啊。
宫胤此时倒没她清醒,重重按着她,脑子里有点发乱,似乎生气,但又隐隐窃喜,促动得心间热血都似微微涌动,他只是下意识盯着她,想着下一步怎样做才能让这越来越无法无天的女人收敛点,然而忽然便看见她笑了,红唇如火,那般艳烈一绽,微露洁白牙齿,红白都各自色泽纯粹,晶亮炫目,她的唇微厚微翘,向来性感撩人,此刻这般的笑,联想到她的行为,想到她宽衣解带,委身相就,便更显得放纵撩人,他的脑海里忽然便掠过洁白的躯体,秾纤合度的曲线,那些丰满和喷薄,那些纤细和收束,那些修长和精致……恍惚马车里的一夜重来,天地都在微微摇晃,热血冲头,他猛地低下头去。
景横波并没有拒绝,反而迎上前去,唇齿相触一霎,他似乎满是恼怒地哼了一声,一改往日的含蓄被动,舌尖搅动,吸吮纠缠,近乎凶猛,景横波觉得舌尖微痛,嘶嘶地笑,心想原来这样才能撼动冰山,以前真是不得其法。
长发伴同帐幔,凌乱地散落下来,这一回的动作有些粗暴,床头金钩颤个不休,宫胤的吻像是惩罚,透着股平日再也没有的悍然,似乎是报复,又似乎是长久压抑的发泄,景横波习惯了他的内敛自持,对于这样一个霸道总裁式的宫胤,觉得新鲜也觉得有趣,忍不住体内也似起了燥热,手倏地从他衣领里滑了进去。
宫胤一颤,身子更紧地压下来,喉间低低道:“可不许你再放肆……”
景横波笑道:“不放肆,不放肆。”一边答着一边手就滑到了他腰间,轻车熟路一拉,宫胤的腰带就散了。
这动作好比火上浇油,让宫胤立即就想起了自己“被OX”时,这女人是不是也是这般动作?想到彼时他不能动弹没有知觉,这女人上下其手为所欲为,竟然还被南瑾发现,此刻这女人居然还没丝毫悔意,顿觉一股火气真的蹿了上来,险些要拉开她的手,景横波却很识趣地立即让开,滑到前方轻抚他的颈项胸膛,她的手指似带着电,着了火,到哪里哪里的肌肤便热了起来,肌肤下的血液便沸腾起来,血液下的五脏六腑都似乎颤动起来,那股火热让宫胤竟有些抵受不住,全身有微微的痛,更多的是澎湃的冲动,他向下重重一压,压住了她不安分的手,伸手一阵快速拨动,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胸前一凉,衣裳竟然也被解开了。
她有些惊讶也有些想笑,没想到这家伙学习能力这么强,于他记忆中也就马车小行宫那一次,居然动作也这般熟练,他解衣的动作又快又凶狠,纽扣蹦蹦地飞出去,她心里明白其实原本可以不必这么凶悍,只是男人的面子总要挽回的,她懂的。
雪白帐幔下滑出淡红衣裙,无声萎落在紫漆脚踏上,景横波抱住了他的腰,感受着他丹田处微凉的气息,感受到他的急迫,有点迷乱地想着世事真是各种搞,以前一心想他主动他不主动,此刻不能男欢女爱了他倒开窍了,一边想一边叹息,趁着他一个蓄势动作,忽然往床下一滑。
还没能抱住衣裳,脚踝猛地一紧,她心中叫苦,讪讪回头,就看见黑暗中宫胤一双乌黑眸子,清辉闪烁,带三分怒气和七分坚执,紧紧盯着她。
“想跑?”他道,“敢做不敢当?”
她只得呵呵笑道:“不不,敢当,敢做……”很自觉地回到床上,乖乖躺在他身下,他似乎终于因为她这个合作的态度,挽回了一点面子,唇角似乎微微一弯,她也笑,却偏了偏身子,在他覆下来的时候,忽然伸手握住了他。
宫胤猛地一颤。
景横波一点都不奇怪他反应强烈,内敛自持的宫胤,在这方面,哪里能和经历现代AV熏陶的各种熟男相比,一点点撩拨,对他都是莫大刺激。
此刻她只想着三月未满,不宜房事,要想脱身,只能哄好王霸之气散发的宫总裁,一边努力回想着现代那世看岛国片留下的记忆,一边卖力地“给宫总裁赔罪”。
金钩微微晃动,细声琳琅,遮住了低低语声。
“……喜欢吗……”
“女王陛下亲自伺候你哦……是不是很新鲜有趣?”
“这样可以赔罪了吗?”
……
晃动的帐幔内只有她的语声,某个超级内敛的人咬牙、吸气、沉默、不语。只用肢体语言表达了对女王陛下识相赔罪的满意。
末了床帐内似有长长出气之声,夹杂着女王陛下的咕哝,“尼玛手好酸……”帐内似乎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随即一只手探出帐子,摸索着随时放在床边的汗巾,又一只手伸出来,按住了,景横波呢声道:“擦怎么擦得干净,我自己找点水洗洗。”顺势下了床。
下了床,从容自若地穿衣服,宫胤透过帘子瞧着,忽然感觉这场景有些诡异,却一时脑中还在星华四射,难免体味那般潮水般汹涌不绝的奇妙感受,有些懒怠思考。
景横波一边穿衣一边笑——这一幕像不像男人事毕提裤走人女人还在床上懒怠动弹?
不过男人嘛,尤其是宫胤,这个时候一定反应不过来的,可怜清心寡欲的冰山,哪里见识过这些“放纵”手段,恐怕连惩罚她的事儿都忘了。
当然,在他醒过神来之前……
景横波从容而迅速地将衣服穿好,走到盆架边,说声“没水。”身子一扭。
片刻后。
帐子猛地掀开。
宫胤披着衣裳,看一眼那满满水的水盆,生平头一次怒喝:“景横波!”
……
雪山脚下的小山村,似乎千年如一日的平静着。
只是最近,村落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一些诡秘的流言,在村子和村子之间,悄悄地流传。
那些流言都差不多内容,说山上最近半夜总出现一个白影,白影一看就知道是鬼,双脚不着地,在半空中游荡,所经之处,枝叶摇动,风声如啸。有几次起夜的人远远看见,吓得尿在了裤子了。
看见的人多了,到了白天就有些胆大的猎人,结伴去山上看个究竟,白影自然是找不着,却看见隐蔽的拐角或者山凹处,经常死着野兽,而且都是猛兽,死状十分狰狞,猎人便将猎物抬回去,却发现这些野兽看似肢体齐全,内脏却都少了一两样,人们也没在意,将肉分来吃了,之后便有人暴毙,最惨的一家全部死绝。
死亡总带着晦暗的气息,四处游荡,令人畏惧不安,之后又有说法说死亡的人心中不甘,犹自在村中徘徊,曾有人看见有黑色影子,在那绝户家中出入,宁静多年的山村人心惶惶,开始有人搬走。村落空了许多,到了夜间更显得空寂,村人早早关门,晚上也再没有人敢出门起夜。村子的村长倒是很负责任,昨日出门向外求援,这里虽然是三不管地带,但临近姬国边境,真有生死大事,姬国边城关卡也会过问。
夜又深了。
村东头一座破旧小院,院门紧闭,白色的纸幡哗啦啦在墙头招摇,望去如一双双惨白的手,这是那家吃了兽肉全家死绝的猎户家,现在已经成了禁地。
一条黑影自夜色中浮现,须臾之间便踏着月光,飘过了院子的土墙。
如果此刻村人看见,大抵便要惊呼,这不正是半夜在绝户家中出没的那个鬼魂?
“鬼魂”飘过院墙,月色照亮他的脸,他的容颜比月色幽美雅魅。
耶律祁。
他似乎对扮鬼很熟练,趁着一阵风起,飘过墙,落在院中。
院子墙上还挂着那一天的兽肉,已经风干,自出事后无人敢靠近这里,自然没人收拾。
耶律祁走到那坨兽肉旁,他这几天都来观察这兽肉,一部分已经送到了姐姐那里,据三公子的意思,许平然在练某种天门传说的毒辣功法,野兽是她练手的对象,但挖去的那些不同内脏却另有意义,三公子也不知道。
耶律祁通过饮食上的试探,发现许平然练功的频率越来越急,时间越来越早,吃得也越来越少,今天天还没黑,她已经上了山,所以他才能毫无拘束地出来查看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村人的情况。
耶律祁观察过那些野兽的尸体,许平然杀兽的手法非常人可以想象,而留在兽肉上的毒性,很明显一次比一次强,她的功力在迅速增长,而他还没找到接近并杀死她的机会。
所以今晚他想看看那些暴毙的村人的尸体。
那些人死后,因为被怀疑是瘟疫,都没敢抬到村中坟地,直接深埋在院子后的地下,并将周围都划为了禁地。
为了能好好查看,他很动了心思,花费了好几天时间,在许平然贴身侍女身上做了手脚,算算时间,今晚许平然会特别烦躁,去山上会更早,回来会更迟。
耶律祁开始挖坑,远处树上有个一动不动的黑影,那是给他望风的耶律询如,为了避免被雪山弟子发现两人间的联系,无论安不安全,两人都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
耶律祁挖一阵坑,看一眼远处树上那道一动不动的黑影,心中便有了淡淡的安慰。
能看见姐姐在树上,好端端地看这天地,能知道景横波一切安好,能继续为这两个女人努力生存,他觉得生命至此,才有意义。
他已经隐约听说了临州耶律家族的事,许平然这边并没有放弃对外消息的探听,虽然没有听见全部真相,但耶律祁直觉认为,这事和景横波有关。
她还在搞风搞雨坏人家好事,这便很好。
想到景横波动作便加快了些,很快地上出现一个深坑,坑里是几具薄皮棺材,他跳下去,正要打开棺材,忽然听见上头有异响,抬头一看,远处那树上枝叶摇动,正是耶律询如打出的危险信号,再向前方看去,就见一道白影,流光般从山上泻下,转眼进入村中,直奔这方向而来。
白影衣袂飘飘,脚不沾地,手中似乎还拎着个人。
女帝本色 第四十三章 纠缠
耶律祁一看那身形姿态,便知道是许平然,她今夜竟然中途折转下山!
更不妙的是,此刻以她的速度推算,他已经来不及掩埋好这个挖出的坑。
耶律祁急而不乱,远远地向耶律询如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赶紧离开,许平然现在,感觉如兽一般灵敏,方圆数里之内的风吹草动,很难瞒得过她。
那边耶律询如也打出回应的讯号,耶律祁却皱起眉头,果然他随即便看见黑影一闪,耶律询如下了树,直扑许平然而去。
耶律祁苦笑,这世上两个女人他没有办法,一个是询如,一个是景横波。
他眼看着耶律询如身子在许平然前方不远处一闪,没入草丛中,许平然果然停住,目光冷锐地转过去。
耶律祁在这一刻心念如电闪。
这时候逃走,终究还是瞒不过许平然,这女人半夜折转,应该就是已经知道了他的动作,要对他下手了,他便此刻逃回大院,也不过是逃回雪山弟子的老窝,等于自投罗网。
还不如冒险试试,成败在此一搏。
转目四顾,院子后面是一块菜地,空空荡荡,并无可以藏身处。
……
许平然的白色衣裙,近期显得越发宽大了些,在夜风中悠然蹈舞如无物,远远看去也似纸幡。
她原本要去小院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转向前方不远处的黑影,黑影移动并不很快,她似乎并无兴趣,目光淡淡瞥过,又抬脚想往小院中来。
忽然黑影后方,一道白影蹿过,将黑影拖了就走,速度如电,许平然目光一闪,抬起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这白影,这身法,依稀像是雪山中人独有,难道有哪个弟子背叛了自己?
此时此事的重要性超过了追查耶律祁,许平然脚步一转,追向那一黑一白两道影子。
那两人似对地形无比熟悉,东一折西一转,许平然好几次将要追到他们,都忽然失去了他们的影子,最后在一座废弃的水车房面前,许平然明明看见两人进去,然而转了几圈,都没看见一个人影。
月光下许平然的眉宇神情显得有些燥,看着空荡荡的废屋子,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黑暗中毫无声息,远处夏虫轻鸣。
好一会儿,在不知什么地方,有叽叽咕咕声音传来。
“……唔……臭死了臭死了……”
“幸亏这水车房后面还有半间屋子被墙堵住,只有一个小洞……只是怎么通往的是隔壁的猪圈……”
“呵呵呵高贵的天门宗主夫人,眼睛永远都是向上抬的,哪里会向下看狗洞呢……”
“便宜弟弟,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猪圈香不香?”
“啊……便宜弟弟,你说,给老不死传信这么多天,他怎么还没到呢?死哪里去了?”
……
灭门绝户的小院子,墙矮门残,透过月色凄寒。
雪白的裙裾拂在地面上,许平然的眸子,缓缓扫过四周。
追踪那一黑一白两个影子无果,她回到了小院,院子里空荡荡没有人影。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笑——趁机跑掉了是吗?能跑哪里去呢?以为还能逃过这一劫吗?
三天前她发现了近身侍女兼关门弟子素年神情不大对劲,仔细观察后终于发现,素年竟然是动了春心。
动春心的对象不用说也是耶律祁,这男子有着雪山弟子们不能有的优雅潇洒,久经风浪的从容自然十分迷人,何止一个素年,雪山女弟子一半以上,目光在他身上都收不住。
别人许平然不会管,但素年是她的近身人,不能出任何岔子,果然这一注意,就发现素年给她的饮食中有问题。
不是毒药,没人能给她下毒,问题出在饮食上,都是些和她本身功法相冲相克的食物,有时是调料,有时候甚至就是在碗沿浅浅抹一层,手脚做得非常隐秘高妙,很多药物一次两次看不出问题,结合在一起,就会发现某段时间内自己吃的东西,累积的作用非常不利,这种手法,透露出下手人不仅具有超凡的智慧和耐心,而且已经知道了她在练习天邪。
天邪,顾名思义,自然就是天门的邪功,九重天门一直以世外宗门,名门正统自居,但再怎样的名门正统,都难免有三灾六难,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想数百年在各种更替变幻中屹立不倒,有些隐秘的手段必不可少。这天邪就是天门某一任宗主,在和某势均力敌的对头相抗时,为了确保胜利,以不大光彩手段夺来的一部功法。功法本身略有残缺,又对练功人武学底蕴要求极高,非是宗主级别的深厚功底,不足以修炼这武功,可宗主级别的人,谁又愿意抛下基业,冒险去学这残缺的、未必能成的功法?更不要说这功法练起来十分恶心,白衣如雪的天门中人不管内心有多龌龊,表面都是很爱干净的。
许平然一心夺国,如今眼看事有不利,天门已经回不去,慕容筹未必肯放过她,打入帝歌又被逼出实力大损,想要再次集聚起势力,首先自己得足够强,无奈之下,练起了这门传说中若成虽可独步天下,但却终身如被诅咒的邪功。
想到每晚被逼按照要求,吃下或者用更恶心的办法,使用那些血淋淋腥气冲天的猛兽内脏时,她眼底寒芒更冷,而在这一阶段过后,还有更为残忍冷酷的过程,让如她这般心如铁石的人,也不禁对着此刻发黄淡红的月亮,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那月色如此不洁,就好比那些生吞下的……
她觉得心头越发燥热,也不知道是功法的副作用,还是耶律祁的手脚导致,这种燥热令她生出强烈的杀意,她决定今晚不要再杀兽,而要杀人。
要和杀那些兽一样,慢慢地、无声地、一寸寸撕裂……听见血液落地声响,浓腻又火热,心间却是冰凉。
她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踱步,手中拎着的人微微发出挣扎,她阒然一醒,才想起手上还有一个人。
她垂头看了看,手中的女子满头乱发间,露出一双有点惊惧却还算安静的眸子。
这是她今晚的猎物,她先前上山时,看见山下有一批人刚到,正要往村落中来,她认出这些人是姬国王军的制式打扮,直觉和自己有关,干脆在下山时,顺手将那群人中看起来地位最高的人掳了来。
她天邪之功的第一阶段即将圆满,第二阶段就要需要活人,而且最好是女子,那女子的根骨很符合她的要求。
地面上有些浮土,证明这里曾经被挖过坑,想必就是那些吃了兽肉死亡,被就地掩埋的一家人了。
她将那女子抛下,伸手取了院子里的铲子,草草挖了几下,露出浅浅一个坑,坑底的泥土下,隐约露出尸体的深色衣襟。
许平然并没有在意,她有心事,也不打算将尸体挖出来,眼看看见尸体,便停了手,抓过一边的那个女子。
泥土簌簌而下,落在耶律祁鼻尖上。
他一动不动。
铲子挖得漫不经心,好几次铲在了他身上,他也没有移动。
他就是那个“尸体”。
许平然进来前一刻,他跳进了坑里,躺在底下的尸首上,把泥土盖在自己身上。原想着许平然走到这地域就暴起发难,但许平然一直没走近,走近后就开始取铲挖坑,面对面谁也不是许平然对手,他不敢动作,在等待机会。
万万没想到许平然在挖坑,她挖这尸首做什么?耶律祁已经做好准备她继续挖下去就出手,然而许平然在还隔浅浅一层土的时候,停住了。
耶律祁心中舒一口长气,随即觉得背后有些发痒,有种阴冷的感觉慢慢浸入骨髓,他皱皱眉,想起身下正是那传言里瘟疫而死的尸首。
瘟疫是假的,有毒却是真的。
许平然站起身,将铲子扔了,脸偏过一边。
好机会!
耶律祁腾身将起!
“砰。”一个人忽然被扔了下来,正撞在耶律祁身上,将他欲起的身形生生撞停。
耶律祁脸上的土被撞掉,下意识睁眼一看,撞上一双无比惊骇的眸子。
隐约这眸子十分熟悉,因为惊吓太过,身上的女子张嘴欲喊,却忽然停住,咬了咬牙。
耶律祁只觉得那女子脸容熟悉,心头一惊,本来想要不顾一切出手,立时停住。
只这么一停,上头许平然已经回来,然后土纷纷而下,盖住了两人。
那女子也机灵,大惊之下竟然控制住了自己情绪,装作晕倒,一动不动贴在耶律祁身上。
耶律祁只觉得她贴在自己胸膛上的姿势,透着点无言的亲昵,但此时也不好推开,只得等着冰冷的泥土盖下来。
许平然似乎没什么心思,随便盖了几铲,覆盖住了两人,便停了手,停手后却不走,在坑边徘徊不去,似乎在等待什么。
土坑里两人一动不动,土盖得松,缝隙里有空气,暂时还不至于窒息。
女子淡淡香气传来,耶律祁觉得好受了些,又觉得这香气似乎也有点熟悉。
脑海里忽然掠过一辆华丽的马车,一双主动凑上来的温暖红唇……
忽觉胸上微痒,那女子用手指在写字,他仔细辨认,却是:“别来无恙?”其后还有一个单独的字,似乎是落款,他揣摩了两次,随即恍然。
姬玟!
这位姬国王女,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还被许平然掳了?
但此时他已经不能清醒地思考——背后忽然很痒,越来越痒,痒中还有种彻骨的阴冷之气,顺着骨髓慢慢上行,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黑气,正在慢慢蔓延自己全身。
他微微颤抖起来,姬玟一直紧紧盯着他,此时感觉到他颤抖,不知是以为他在激动,还是担心他抖动剧烈惊动许平然,更紧地抱住了他。
她趴在耶律祁胸膛上,位置稍稍往下,胸部正紧紧压着耶律祁的下腹,这般紧紧一抱,肌肤摩擦,耶律祁身子一颤,只觉得背后其寒如冰,前腹却忽起热浪。
冷热交煎,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耶律祁越控制不住颤抖,姬玟越紧张抱他越紧,几番循环之下,耶律祁痛苦地闭上眼——他发现自己竟然有反应了!
这实在是一种糟糕的境地。
上头许平然竟然还不走,忽然咕哝了一声,“差不多是时候了……”
耶律祁听着,一开始莫名其妙,忽然心中巨震。
许平然不会莫名其妙扔姬玟下来!
这坑中没别的,只有那尸首,许平然扔姬玟下来,应该是想让她和尸首接触。
和这样的尸首接触是为了什么?
毒人!
尸首遍身是毒!隔着衣物也能传染!
这坑里不能再呆!
上头浮土一阵颤动,许平然已经伸手下来去拎姬玟,姬玟立即放开了耶律祁,眼神隐然告别之意。
耶律祁来不及再思考,猛然蹿起,手中早已抓紧的短刀,越过姬玟的身体,直插许平然心口。
他这一击用尽全力,以至于身下泥土都被带飞,直上数尺,泥尘散开,噼噼啪啪打在三人身上脸上。
许平然只看见姬玟身下忽然有黑乌乌影子乍起,一惊之下还以为诈尸,她毕竟是女子,也忍不住后退一步,随即耶律祁真力带动的风声便让她明白过来,但这时泥尘扑面而来,她眼睛被迷,只得又后退一步。
姬玟十分灵活,不顾一切身子猛地一侧,耶律祁身影如游鱼从她身侧滑过,短刀光华濛濛,直入心口。
“铿。”一声金属交击般的微响。
耶律祁心中一沉,感觉到手中短刀竟然如遇上冰面,生生滑了过去,“哧”一声微响,割裂许平然胸口衣衫,却未见血花绽出。
和这样的高手动手,一着不成,便尽失先机。
耶律祁急退,被抓在许平然手中的姬玟,忽然猛抬脚踢向许平然下腹。
许平然似乎冷笑了一声,并没有避让。
“咔嚓。”一声微响,肌腱或者骨头断裂的声音,姬玟一声惨呼。
许平然的手,已经越过她抬起的腿,抓向了耶律祁。
终究是被姬玟挡了一挡,给了耶律祁再后退一些的机会,许平然只抓住了耶律祁的外裳,“哧。”一声,耶律祁里外的衣裳,从领口到下腹,被她尖锐的指甲齐齐撕裂,只差一毫便要开膛破肚。
耶律祁出了一身微汗,许平然又冷笑一声,正要上前再补一记,忽然目光无意中落在耶律祁下腹部。
她目光先是漫不经心扫过,随即猛地一震。
那腹部好像有图案……
她猛然转回目光,看向耶律祁腹部,耶律祁此时又在后退,但速度已经减慢,他中的毒已经发作,隐约眉宇一片黑气,更有大片青黑色淤痕一样的东西,正自他背后向前半面身体蔓延,只是许平然目光转回这一霎,那片黑气已经弥漫到腹部,正好遮住了耶律祁露出的一部分腹部肌肤。
天色黝黯,小院毫无灯火,此刻在许平然眼里,就看见耶律祁裂开的衣裳下襟内,隐约半黑半红,模糊一片。
这模糊一片,令她收回了杀手,扔下姬玟,身形一闪,抓向耶律祁衣襟。
耶律祁此时闪避动作已经极慢,毒性在体内恣肆,两条腿渐渐麻木不听使唤,用尽全力,不过倒纵三尺。
姬玟猛扑过来,要抱住许平然的腿,还没靠近她身体三尺之内,就被许平然衣袖一甩,甩出院墙,轰然落地。
许平然的手指已经够着耶律祁的胸前衣裳。
月色微光下她的手指闪着暗蓝色的光芒。
耶律祁此刻不再逃,微微含笑,齿关抵住了舌尖。
落在许平然这样的人手中,结局比死还悲惨,之前他逃过这么久,只是因为许平然还有爱才之念,总想留他做大用,经过今夜,许平然知道他不可留,修炼邪功性情又变得更加阴冷毒辣,他绝无幸理。
与其落入许平然手中,害姐姐拼死来救,或者将来成为傀儡毒人,失去个人意志去对付景横波,那还不如现在结束了好。
许平然的脸近在咫尺,他已经感觉到了暗蓝色指甲的微腥阴冷。
齿关用力——
将落那一霎,看见院墙上挣扎翻下的姬玟身影,忽然便想起那个倏忽来去的艳丽女子。
愿这一生海阔天高,永任你行。
景横波。
齿关将落。
忽然一条人影猛冲而来,一个翻滚就滚入了许平然怀中,伸手一扯扯掉了许平然裙子,大喝一声:“夫人!奴家好生倾慕你!”
动作奇特,角度刁钻,语言惊悚。
以至于连许平然都不禁一呆。
只这么一呆,那人已经滚入她怀中,一边猛地推开耶律祁,一边望天大喊,“紫微!夫君!你老相好打我,你帮谁?”
许平然怎能容人近身,冷笑一声“找死”,手已经触及耶律询如天灵盖,听见这一句,又是一怔,一霎间眼神恍惚。
随即她便醒神,这回连冷笑都懒得了,眼底冰寒一片,封住无限怒气,抬手便劈,指掌间黑气与雪气交替一闪。
然后头顶风声急响,她听见一声,“平然。”
轰然一声,如被雷击。
女帝本色 第四十四章 遇见那个人,再活这一生
这声音暌违数十年,原以为早已忘记,然而多年后再次听闻,却仍新鲜清晰如昨日初聆。
仿佛还是数十年前他笑吟吟站在山口,明明还有几位师叔师兄,可一眼就看见他。
仿佛还是当年,山河浩荡,遍地花开,他摘一朵浅紫兰英,唤一声:“小师妹。”
仿佛还是那些空屋枯坐的练功日子,梁上窗外会忽然垂下一抹浅紫衣襟,一朵花落在她头上,上头有人笑,“小师妹,花和我,哪个更好看?”
仿佛还是慕容筹上山那日,她因为终于做了师姐而盈盈微笑,他立在她身侧,看着玉树临风,眼眸深邃的新来的十师弟,笑得意味深长,“你俩笑起来,眼睛里的神情,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啊,同样的野心和奢望。
那个散漫自由,笑起来真的比花还美的男子,琉璃般的光彩眼眸,因不涉尘世而无限通透,其实看得见这人心深处,最暗昧最阴私的隐藏。
一语成谶,一模一样的人,最终走在一起,那师门后山的土坑边,她和慕容筹并肩而立,看师兄弟们的尸首,陈满脚下。
看见土坑里的他,面容苍白,仰面向天,零落的泥土里,露一抹似乎还在含笑的唇角。
多年来她一直在想,他在笑什么,那个时候?
笑自己看错人?
笑结局原来是这样?
笑她不知聪明还是愚蠢,为了权欲放弃他放弃师门,多年来山高人独立,雪衣抵风寒?
和慕容筹双双走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最后一眼。
依稀见他的手,搭在坑侧,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向着她的方向。
很难说清是告别,还是挽留。
或者那时候他已无心,只剩下她自己,在要到想要的一切后,于高处忽觉寂寞,满目琼楼如雪冷彻,时光到此刻恒定缓慢,只留她于其中,将往事一幕幕捕捉咀嚼,演绎成无数问题,却永远找不到答案。
她微微颤抖起来,心血如沸,几欲喷出。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数十年的分离,数十年的诀别,多少年来她听着他的消息,不敢走近不能走近,他似乎也在避着她,走遍天下,盘踞七峰,却远远绕开雪山及其周围百里方圆之地,留她在白雪之中的四季山谷,对一池碧水,半山青崖,满目紫色的紫微花。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转头,一低头,眼前是一张不算美丽,却满是勃发生气的脸,那脸上双眼极亮,毫无惧意地打量着她,她在这样的目光中忽然觉得自惭形秽——如此青春,如此大胆,如此恣肆,如此……没有任何心障的坦荡的脸……
然后她想起了那句“夫君!”
这让她有点震惊,眼前女子不够美丽,但足够年轻,紫微喜欢她?两人相差该多少岁?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合适……不不不,也许在紫微眼里,所有女人,都比自己合适……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一股怒气和杀气便从心底尖锐地刺了出来,她手指一紧,闪着暗蓝光芒的指甲便勒紧了耶律询如的脖颈,指甲立即向内一收。
她听见了耶律询如那句话,却根本无意挟持她和紫微对峙,凭什么她要面对紫微的选择?这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和她平起平坐让紫微选择?敢说这样的话,那就去死吧。
或者内心深处,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她只是害怕而已——害怕面对紫微的选择,害怕紫微最终选择为了救这个女子,对她拔刀相向。
那还不如先激烈地结束。
“咔嚓。”一声脆响,一截暗蓝指甲飞了出去,许平然脸色一变,愕然下视耶律询如脖子,她脖子上,竟然套着一段铁皮。
耶律询如迎着她的目光,满不在乎笑了笑,“就知道你这老妖婆,抓到人就会下手,怎么样,我的项圈好看吗?”说完还动了动脖子,那一截粗陋的铁皮,在她脖子上歪歪斜斜地挂着,被指甲戳裂了一个豁口,看在许平然眼里,似一个讥嘲的表情,冷冷地逼在眼前。
她慢慢吸一口气,冷声道:“哦?难道你的铁皮,能挂满全身吗?”手指慢慢地移下去。
身后有人慢慢吸一口气,又道:“小师妹。”
这一声比刚才的“平然”更清晰,听得许平然又是一颤,呆立半晌,百转千回。
之前一直背对,和耶律询如纠缠,不肯转身,归根结底,是怕见,惧见,不敢见,然而此刻听得这一声小师妹,忽然便心头一热,恍惚间还是数十年前青崖白云,山间楼宇,青葱岁月,俪影双双,他自清风岚气中来,淡紫衣袂系一抹山云,笑唤一声,“小师妹。”
她以为此生不可再听闻。
不想今夜就在身后,咫尺,天涯。
耶律询如一直紧紧盯着她,此刻见她脸上虽依旧冷若冰霜,然眼底神情汹涌澎湃,竟然言语难以描述,心中也不由叹息一声。
再冷漠的人,都有一处不可碰触处。是风中飘摇的烛火,漫天冰雪中的花,因易幻灭而珍贵。
又或许原先情意未曾如此深刻,只是年复一年的愧疚,将那段往事加深描摹,最后竟成绝版。
对面的紫微,脸色沉在高树的阴影里,看不出神情,只是耶律询如敏感地注意到,紫微上人一向披散的光可鉴人的长发,今日竟然简单地挽了起来,这一挽,便少了以往雌雄莫辨的阴柔之美,多了几分英挺之气。
连素来飘飘洒洒同样式样不辨男女的紫色宽衣,也束了根素色腰带,只是两处小小改变,容颜不老的妖孽,忽然就回到了当年,依旧烟雨云山春衫薄的翩翩少年。
纵然他此刻嬉笑如常,然而那些避让和改变,同样证明了那些往昔的位置,如狐狸歌一样,一唱就是一生。
耶律询如转开眼,看见地上一脸黑气的弟弟,只觉心间泛上淡淡酸楚——只恨未生铁心肠,世间有情便是苦。
许平然终于缓缓转过身去。
转身的同时,她将耶律询如一把扔开。
她不屑挟持任何人,更不屑在他面前挟持。她不要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除她之外,任何女人身上。
隔着数十年岁月,隔着生死仇恨,两人终于再次相对。
许平然一眼看清紫微的脸,不禁微微颤抖。
这么多年,他竟没变,他竟……没变!
有那么一瞬,她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看看眼角是不是多了皱纹,看看肌肤是不是失去了光泽,在近乎光彩照人的那张脸面前,她忽然开始惊心时光,害怕自己的苍老,再也无法和他并肩。
相比于她目光的飘忽,紫微倒一直在仔细打量她,在念念不忘的昔日恋人面前,那些嬉笑不拘都已收起,他面容显得平静,澹澹生光,微微上挑眼角飞出琉璃般湿润的眸光,转眼便将许平然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目光落在许平然眼角微带的红丝,雪白中微微发青的额角,闪暗蓝光芒的指甲,不禁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竟然还是许平然先打招呼,“紫微,别来无恙?”
紫微上人唇角一扯,微微一躬,“夫人可好?不过老夫觉得这句是废话,您瞧着好得简直不能再好。”
许平然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随即还是那平稳表情,“上人瞧着也挺好,竟然似乎比本座还年轻些,想必身无拘束,云游四海的日子,一定很是闲适自在。”
“当然。”紫微上人笑道,“很多事我都忘了。这么多年,我靠一首歌活着,活得糊涂,也活得简单,或者这就叫因祸得福。”
“哦?”许平然脸颊又抽搐了一下,并没问那歌是什么,“上人看起来果真活得很有福气。容颜不老,还有佳人相伴,虽然佳人丑了些,又瞎了一只眼睛,但好歹也是年轻女人,上人心态,足见青春少艾。”
“那是。”不等紫微上人回答,耶律询如已经接口笑道,“好歹我才不过二十许人,不需要鲜血养颜,不需要人肉遮鸡皮,不需要一把年纪了还白衣飘飘当自己是仙女,全然忘记当年干的那些不是人的事儿。”
许平然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冷然向着紫微,“一只眼能看也看不全,倒不如全废了;一张嘴长着不说人话,倒不如缝起来。”
“行啊,只要你做得到,反正我瞎惯了,不瞎还觉得累眼。”接话的还是耶律询如,笑吟吟一指紫微上人,“老不死,你看这女人,矫揉造作影响胃口,你以前眼光真真不好。”
紫微上人皱眉瞪她,“别闹!”
耶律询如笑得更开心,转眼瞧许平然,果然那老女人脸色由白转青。
老不死活再久武功再高也只是个男人,男人不懂女人的死穴以及勾心斗角的奥妙,这一声看似随意实则亲昵的“老不死”,这一句明为驳斥听来却暧昧宠溺的“别闹”,足够心高气傲的宗主夫人心底打翻醋壶了。
许平然的脸色随着语声,一同冷下去,“今天你拦着我,意欲何为?”
“自然是放了他们。”紫微上人叹息。其实他真的很想说,搞死耶律询如吧!可烦了!
“若我不放呢?”许平然冷笑。
“打一场呗。”紫微上人不在意般微笑,“正好老夫也想知道,那雪山天门的武功,是不是真的强到值得夫人不顾一切代价去获得。”
“自然是值得的。”许平然抬起下巴。
“是啊。”紫微上人瞟了瞟她的额角和眼睛手指,笑得意味深长,“最起码昆仑宫,就绝对没有你现在练的这样霸道的功法。”
许平然又禁不住颤了颤。
他知道了……
想到练那功法的后果,想到也许这一日后,一些最可珍贵的东西便要慢慢逝去,或许不久之后,便再无法以今日冰雪容颜见他,她忽觉心灰意冷。
“你留下,陪我一段时日,我便放了他们。”
紫微上人沉吟,“不再伤害?”
“只要他们不主动。”
“要我留多久?”
“在我赶走你之前。”
“不怕我杀你?”
“咱们谁也无法轻易杀了谁。”
“……好。”
许平然眼底浅浅蔓延一阵笑意——但见我,便不忘。你终究舍不得离开我。
一双手臂忽然亲亲热热挽住了她,一个讨厌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好,咱们夫妻一起留下来陪你。”
许平然愕然转头,就看见笑得甜甜蜜蜜的耶律询如。
已经快修成冰雪之性的宗主夫人,只觉得心间火气,蓬一声蹿起,恨不得一掌拍死这贱人。
手还没抬起来,耶律询如已经笑道:“只要我不主动出手,你就不伤害我,宗主夫人,一言九鼎。你要在昔日师兄面前自食其言吗?”
许平然的手定在胸口,微微颤抖,她倒是可以一掌杀了这贱人,可紫微绝对不会允许,她此刻胸间气血翻腾,烦闷欲呕,很明显先前耶律祁做的手脚已经起作用,她没有把握战胜紫微,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大打出手。
往事汹涌,人间寂寞,她心如此空旷,浩荡着山河的风,此刻只希望久别重逢的人入住,不愿再撕裂伤口。
一抖手甩开耶律询如。耶律询如也不生气,笑眯眯过去扶耶律祁,姬玟也一瘸一拐地绕着许平然过来了,耶律祁眉宇之间青黑一片,勉力睁开眼,对两个女人笑笑。
耶律询如也对他笑笑,问许平然,“喂,我夫妻在你这做客,也算有交情了,我弟弟的毒,给解了?”
许平然不看她,看她就怕自己会出手,冷然道:“尸身之毒是肉毒,无药可解。”顺手抛出一颗药丸,道:“可以多活几日。”
她顺势又看了耶律祁一眼,耶律祁裂开的衣裳内,一片黑色,根本没有红色痕迹,她暗笑自己果然心神浮动,居然会眼花。
耶律询如拿起药丸,盯着她,确认这骄傲的女人没有撒谎,又看看紫微,紫微难得皱起了眉。
她发一阵怔,拍拍姬玟,道:“好姑娘,拜托你件事。”
姬玟对她十分客气,眼神甚至有几分崇敬,道:“您说。”
“带他去找景横波吧。”耶律询如萧索地道,“我知道难为你了,但是如果他真的要死,我希望他死在想见的那个人身边。”
姬玟怔怔地看着她,倒没有太受打击的神情,只是讶异这女子,为何不哭不闹不纠缠紫微争取救弟弟的办法,为何对生死之事,如此淡漠。
耶律询如不解释,一生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要她还能如何看重生死?
耶律祁紧紧握着她的手,虽然说不出话,但眼神满是劝阻,耶律询如呵呵一笑,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去找景横波,十有八九她和宫胤在一起,宫胤和雪山有关系又多年为敌,他保不准有办法……你放心。”她笑容忽转狰狞,笑出白森森的牙齿,“我跟着许平然,可不是为了争风吃醋。留着她,对老不死,对你,对景横波,终归是个祸害……等着,等我把她搞死。”
最后一句带笑说,眼睛里闪着光,声音极轻,一边的姬玟都听不见,却忽然觉得浑身一冷,汗毛倒竖,激灵灵打个颤。
耶律祁却似乎没听,只紧紧抓着姐姐的手,用力,每根手指的力度,都充满不舍。
耶律询如笑着,慢慢地,一根根地,毫不犹豫地,掰开了弟弟的手指,却又忽然搔了搔他的掌心,格格一笑,转身便走。
那边,许平然一直背手仰头,看也不看他们,只手上毕露的青筋,显示了她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
无人知道,她心中此刻也回荡着杀气腾腾的誓言。
“我一定要得回你。”
“谁若挑衅,杀谁!”
……
山路上蜿蜒着艰难的身影。
姬玟靠一根拐杖支撑,背着耶律祁,一步步向前挪移。
她想着翻过这座山头,找回自己的护卫,就可以护送耶律祁,去找女王陛下。
她背上,耶律祁微微闭着眼睛,服药之后脸上黑气稍稍去了些,但眉宇间青气不散。他想着的是见到景横波,可以将得到的许平然的信息和她分享,雪山宗主夫人如今越强大,离疯狂和灭亡时日,便越不远了。
眼前白影一闪,姬玟警惕地向后一退,首先便护住了身上的耶律祁。
白影落地,耶律祁认出竟然是三公子。
那白衣少年脸色越发的白,容颜颇有些憔悴,扔出一个纸卷,道:“夫人练的功法,我知道其中一小部分步骤……你们拿去瞧瞧,或许有办法。”
耶律祁盯着那纸卷,眼神波动,半晌道:“你在背叛宗门。”
耶律昙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又冷峭的神情,没有说话,回身看了看山背后蒸腾的岚气。
忽然一道怒吼,穿越山野,刺入众人耳膜。
三人面面相觑,都听出这声音竟然是许平然的。
这位冰雪之心的宗主夫人,怎么会发出这样失态的声音?
难道是被耶律询如刺激的?
可他们才离开多久?
耶律昙久久望着那方向,片刻,眉宇间茫然阴霾之色渐去,换了眼底闪耀的光芒。
他道:“我在雪山多年,看见的是雪、是冰、是永远没有表情的同门,是比山石还严峻的门规。很多年后,我再次遇见了她。在她身上看见叛逆、不羁、无畏和坦然。我前半生为家族和天门所活,后半生,我忽然想试验另一种活法。”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耶律祁和姬玟,凝视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是的。
我们这一生,都是先这么浑浑噩噩过来的,然后在某一日某一时某一刻,忽然遇见了那个人。
然后,我想重新活一次。
哪怕因此,生命截短,半途崩折。
……
宫胤的怒吼声,回荡在客栈院子中。
这一声着实吓着了所有龙应世家的人——这是宫胤的声音吗?他居然会这样嚷?
子弟们蜂拥而出,却被老成的龙翟在门口一个个拉了回去——一听就知道家主安全无虞,只是遇上了非常丢面子的事,这时候跑过去,是要触霉头吗?
不得不说,睿智的龙家长辈,保全了宫胤颜面的同时,也保全了子弟们的安危……
喊出那一嗓子后,宫胤也没有追出去,一方面是衣服还没穿好,另一方面景横波提裤子走人,这天下没有谁能追得上。
而且宫胤自己这一嚷,怒火涌动,真气被激,忽然走岔,他不得不收敛心神,先行调息。
体内真气横冲直撞,触及了他自我禁锢在丹田深处的遗毒,他正要小心翼翼引力拔除,忽觉不对。
那处内视能感觉到的黑色流动一团,那处他用尽办法也不能减小消失,只能越来越紧实缩成一团的毒瘤,似乎小了一点。
高手可以内视,但所谓的内视,也不过是一种感知,那种变化极其轻微,他也不能确定。
他催动真气,小心翼翼往那处毒瘤进发,还没进入多少,就被反弹的毒力逼开,然而逼开的那一瞬,他感觉到那团黑气中,似乎有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仿佛光,仿佛玉石,仿佛空隙,是黑暗中的一点白,一处豁然开朗。
未及探查完毕,反击的汹涌毒力便令他不得不再次撤回真力,然而这一周天的调息,他仿佛知道了什么。
体内不会无缘无故多出什么东西,也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化掉他的陈年旧疾。
谁给的?什么时候?怎么给的?
他垂下眼,缓缓抱起膝上薄被。
浅红锦缎上,淡香隐隐,迤逦不散,是她的香气。
女帝本色 第四十五章 逃妃
大荒女王莅临落云部,并且一进落云部,就选了自己的第二位后宫男人,还在一路向落云部内陆进发,大有要在这里选第三位,第四位的意思。
这个消息,最近传遍了落云部的大街小巷,最让众人兴奋的是,据说女王陛下选男人的目光,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么挑剔,第一位不过是个山野大夫,风度虽好,容貌也不过平常,第二位更是让人惊愕,就是一个什么都拿不出手,只会夸夸其谈的穷酸,据说女王陛下初遇那第二位后宫男人的时候,那人衣衫褴褛,快要饿死,如今却锦衣华服,俨然以未来王夫候选人之尊,前呼后拥随同女王衣锦还乡了。
这个消息立即让大家心热了,原以为女王尊荣地位容貌俱全,选王夫定然无比挑剔,如今看来,完全没有过高标准,说不定女王眼光特殊,能看上自己也未可知。
当下落云部各地关于选拔王夫的报名越发火热,擂台开了一场又一场,还有很多人并无一技之长,但想着那第二位未来王夫,当初衣衫褴褛被女王选中,说不准陛下心地善良,对境遇落魄之人别有情怀,是以纷纷找来自己最破的衣裳,等待于各处闹市道路,据说最近农家土布旧衣在市场上大热,被炒得比绫罗还贵。
但是他们失望了,因为女王自从选了第二位王夫之后,就没有再选中任何人,也没有在任何市镇停留,女王车驾以最快速度,穿过落云部各处城池,除了在落云最富饶的大城曲池停留过一阵,据说想在那开办什么商场外,其余各地都匆匆而过,很多时候当地地方官接出城外,却被告知女王已经过境,让那些准备好的“未来王夫”们,大失所望。
景横波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她那天落荒而逃,当即下令连夜拔营赶路,反正躺在床上睡觉,提起裤子走人,她才不信以宫胤那别扭性子,好意思闯到她军营里,马景涛一般咆哮着问她,“你睡完为什么就跑!为什么就跑啊啊为什么就跑!”
她打定主意最近不和宫胤纠结了,肚子里有货了,这货质量怎样还不知道,她得赶紧找到最佳名医会诊,想办法调理好自己。和宫胤在一起,万一他知道了,再丧病地来一句“打掉!”,她是该当场阉了他还是杀了他?
为了彼此的安全计,他该干嘛干嘛去吧。
不过据说,他老人家带着家族,似乎也许大概,也往落云部内陆来了……
景横波心态一改,不再关注宫胤,专心自己的旅程。这一路都有城池在办什么所谓选夫大会,虽然帝歌那边一批老古董咆哮不绝,不断上书说女王此举伤风败俗,但各部各族可不管这些,能在女王身边留下一两个人,于本国本族自然是有大好处的事。
这一路疾行,自然也不会忘记寻访能人的事情,她会派护卫先一步抵达各个城池,查看选出来的那些所谓精英,结果自然都是大失所望。其实这也正常,毕竟能人哪有那么多,再说落云部京城落云城的选秀场面最大,悬赏最高,很多人直奔了那里,景横波也准备不浪费时间,直接去京城瞧瞧。
她也没避讳那个选中的第一位“小医圣”司容明,直接请他给自己把了脉,司容明把出了喜脉,难免诧异,面上却丝毫不露,如同一位尽职的大夫一样,好生嘱咐,提供了各种调养的方子,并亲自过问她的饮食滋补之事。种种细致体贴之处,虽然是他的职业习惯,但看在景横波眼里,却感慨万千,总是禁不住想到耶律姐弟,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在哪,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只得又一次次下令,令蒙虎指挥蛛网蜂刺,在雪山附近扩大区域,好生探听。
司容明每天给她请脉,却对她的身体状况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判断。按他的说法,孩子如何只能从母体判断,而景横波的体质原本很好,近来却似有大伤害,以至于内虚不受,暗亏难补,看似无妨,其实没个三年五载,难以完全恢复,这种伤害是否会影响到孩子,难以确定。
景横波想着的是,这位毕竟不擅长妇科千金方,也不擅毒,自己体内,有无被宫胤血脉遗毒所影响,还得找到真正能对症治疗的能人。
五日后,她的车驾已经到了落云城外五十里,因为来得太快,落云城内还没能接到消息出迎,四千人马也不能随便逼近人家京城,她便让护卫军队就地休憩,自己带着身边人,在附近茶寮里喝茶。
她,二狗子霏霏,拥雪以及七杀,还有裴枢孟破天,满满地占了一茶寮,七杀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抢座抢桌,坐下来后就能发现,七杀的座位,巧不巧地正好隔开了她和裴枢孟破天。
那边裴枢黑着脸,景横波低头,装作喝茶,笑笑。
从那天裴枢和孟破天在小镇先后喝醉,又被景横波各自送回房间后,两人和景横波关系便有些古怪,两人之间也似有些古怪,裴枢不再紧跟在景横波身边,整天阴沉个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孟破天虽然没了之前的不满怨恨,但还是不接近景横波,却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往裴枢身边凑,三个人之间,总萦绕着一种古怪的氛围。
景横波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无心探问,对于这两人的情况,对于裴枢,她采取的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她相信裴枢对她的状况未必全然不知,只是那牛性子不愿意接受而已。好在七杀看似逗比,实则人人都是剔透玲珑心肝,这些日子插科打诨,每每故意隔开三人,总算将尴尬难堪的气氛,悄悄隐藏了下来。
一群人倒隐约分成三派,各自一块,景横波面对着外头官道喝茶,顺便看着来去的形形色色的路人,这条路上显得颇为繁华,人流量极大,询问茶寮老板,才知道还是拜她所赐,这都是赶往落云城参加女王王夫遴选擂台的“精英们。”
老板一边殷勤地给她添水,一边口沫横飞地道:“哇哈哈最近托女王的福,我这小店生意好了许多啊,桌子从早到晚就不曾空过!这般盛况,还是三年前大王子迎娶浮水部公主,两族贵族贺客云集,才勉强可以一比。本来近期倒也有桩大喜事,这回却是咱们的人要嫁到浮水去,听说也是天作良缘,盛况空前,小店还想着是不是趁此机会多做些生意,不想女王选夫,倒把那件事儿给比下去了……”
景横波笑着听他絮絮叨叨,正要喝茶,一边拥雪默不作声把茶盏推开,拿出自己带来的银杯,放入一个透明纱网小包,端起杯子,拿过店主手里茶壶,示意他让开,走入寮后,片刻后,听见她大力刷洗茶壶,重新取水烧水的声音。而一旁的霏霏和二狗子,早把她的茶水给偷喝完了。
景横波对目瞪口呆的店主抱歉地笑笑,道:“我情况有些特殊,喝不得茶,她这是要为我煮药茶……”想到那苦口的滋养药茶,不禁苦了脸,随口问,“落云部和浮水部关系很好吗?”
“历代都是姻亲……”老板显然还没回过神,怔怔地答,眼睛看着寮后。
“这回又要结什么亲哪?”
“浮水部二王子向咱们国主求亲,咱们已经定下送嫁人选了。按说该嫁适龄公主,不过听说……”老板话说了一半,忽然大步奔向寮后,“哎呀这位姑娘别擦了,再擦我这家传百年老壶就要破了!哎呀这茶垢才是泡出醇厚好茶的关键,姑娘你怎么都擦没了……”
景横波笑笑,拥雪的洁癖也是件要命事儿,自从她怀孕后,虽然除了有点嗜睡没任何不良反应,但拥雪的紧张程度却成倍增长,也不知道这姑娘从哪养成的警惕毛病。
百无聊赖,她目光便转向茶寮外,忽然一阵急速马蹄声响,自官道那头传来。
官道上人流来往不绝,因此大家速度都不快,此时这马蹄快速,显然是有急事,听那速度,难免冲撞,景横波将板凳向内搬了搬,以免万一有人被撞进来,自己遭受池鱼之殃。
然而没有,那马蹄声虽急,惊动道上众人,但在众人飞速闪避之前,那马已经左一扭右一拐,鬼魅一般地绕过了所有人,速度不减,却毫不伤人,从景横波的角度,就看见一抹黑烟滚滚绕行而来,左冲右突,巧妙至极地绕过人流,狂飙向前。
这样精绝的骑术,叹为观止,景横波麾下由裴枢亲自训练的横戟精兵营,也没几人能做到,这一手便吸引了景横波全部的注意力,忍不住站起来眺望。
那马速却极快,只见一道黑烟掠过,转眼便过了她身侧,景横波一脸惋惜,忽然人影一闪,伊柒已经飘出了茶寮,伸手一挽那马鞍,笑道:“停一停,让我相好瞧瞧你。”
他轻飘飘一伸手,那狂奔的马便猛地一停,马上骑士霍然回首,一言不发,抬手就是一鞭抽下来。
景横波皱眉,本来要说一声跋扈,眼一抬看见那人侧面,如被雷击,猛然呆住。
“霍”地一声,鞭子如灵蛇光影一炫,却并没有抽实在伊柒身上,而是半途折向,绕着他的脉门一弹,伊柒以为对方要抽自己的脸,抬手反击,却正好和鞭子互击一空,那人的鞭子和其骑术一般灵活绝伦,唰一下绕过伊柒脉门,抽在了自己马身上,黑色骏马律律一声长嘶,扬蹄似飞,眨眼跃出三丈。
这回连伊柒都忍不住赞一声,“好武功!好应变!好马!”停了一停,又展眉笑道,“好英气的女子!”
这一声一喊,才将一直发怔的景横波喊醒,她猛然跳起,正要追出去,忽然面前人影一闪,裴枢已经挡在她面前,皱眉瞧着她。
景横波也挑眉瞧他,她才不心虚,你爱喜欢我是你的事,姐早就说明了,不欠你的。
“让开。”
“你又想追谁?”裴枢目光灼灼。
景横波闭嘴,一转眼就看见七杀嬉皮笑脸过来,搭着肩膀,在她面前组成人墙,大有“你敢再跑我们就组队追怪”的意思。
拥雪此时正端了药茶出来,裴枢抓住她的手,把她强硬地往桌前一按,硬邦邦地道:“喝茶!你最近气色不好,别想再瞒着我们东跑西蹿,有什么事,要去一起去。”说着端起茶,先嗅嗅,再试试温度,才塞到她手里,动作粗糙,神情严厉。
景横波挑挑眉,接了,一言不发坐下。茶水刚端出来,却温度正好,茶盏旁已经备好了酥糖,她看一眼站成一排的七杀,横眉竖目的裴枢,那边遥遥扭头的孟破天,和一脸不赞同看着自己的拥雪,轻轻叹了口气。
嘴上叹息,心中却觉暖流涌起,她孤儿出身,做了那许多年研究所小白鼠,和君珂太史阑文臻三人虽然性格不同,但内心深处,对于情谊和温暖,都极其渴慕和敏感。
这样的关怀,她当然感受得到,只得乖乖坐在原地,只是神情焦灼,身子不住往扭向路边张望。
匆匆喝完茶,连糖都不吃,便急急催众人起身,准备进城。七杀难得看见她这么急躁模样,故意磨磨蹭蹭,被她一人踢了一脚,才拖拖沓沓起身。
正要结账,忽然道上又是一阵马蹄急响,景横波神情一变,赶出去一看,方向不对,还是从来路往落云城去,而且不是一匹,是一队,一大队骑士策马狂奔,急惊风一般在黄土官道上扬起大片烟尘,气势速度,比先前那黑马女子还要凶猛,但这群人的骑术,和先前那个黑马女子完全不能比,一路上行人纷纷被撞跌。
那群人也来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茶寮侧边,远远听见领头人大声问老板:“掌柜的!方才可有一个黑衣黑马女子经过?骑术极好,善于使鞭?”
那茶寮老板大声道:“是咧,刚过去。”
那群人呵呵冷笑一声,策马更快,一个路人躲避不及,被撞入茶寮,稀里哗啦撞跌了一堆桌椅,那群人瞧也不瞧,便待离去。
忽然有人笑道:“哎呀,打翻了我的茶,赔。”
一个“赔。”字出口,那群人正要不理会继续前行,忽然面前就多了一堆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忽然自己连同同伴都被掼下马来,砰砰连响里,十几名骑士重重落地,吃了一嘴黄泥。
当先一人摔在地上半天才清醒过来,努力抬头,却看不见拦路恶客是谁,只看见自己背上大脚,不禁惊怒大喊:“什么人!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拦我等!快快松脚,否则死无全尸……”
一只沾满黄泥的脚尖,猛地踢进了他的嘴里,将他的威胁话连同两颗牙齿,一起踢进了肚子里。
四面静了静,没人骂了,其余路人纷纷躲避,看着那些骑士的装扮坐骑,脸上露出惊惧神情,茶寮老板早已溜得不见了。
寂静里,黄土官道上,淡红裙裾姗姗移动,出现在那群狼狈骑士面前。
景横波探下脸,微笑瞧着那踩在伊柒脚下的领头骑士,看这些人统一服装,彪悍神情,和打了烙印的马匹,这些人应该属于落云部朝廷的人,而且,所属主人应该地位不低。
“喂,追谁呢各位?”
那掉了两颗牙齿的男子,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面前明艳含笑的女子,“呸。”一口吐出满嘴的血和断牙,嘶声道:“死到临头的人,爷爷凭什么回答你?没看见咱们的令旗标记吗!”
景横波看了看马头上插着的小旗,紫色底子上白云飘拂,镶着一道金边,她挑挑眉,询问地望向七杀,七杀齐齐摇头。
那群人冷笑更剧,一脸“等死吧”的表情。
片刻后七杀拎来了茶寮老板,老板战战兢兢地道:“姑娘,您闯了大祸了,这紫云金边旗,是咱们落云王室的标记……”
景横波一听王室就笑了。
怎么到哪都会招惹到王室?
不过这次还真是自己主动招惹的,听见这群人似乎在追杀那黑衣女子后,她就决定不管追兵是谁,一定要管闲事了。
那个黑衣女子……
惊鸿一瞥,震惊无伦,她一定要追寻个究竟。
“哦?王室?”她懒洋洋地踢了踢领头人下巴,“王室在追谁呢?”
那人震惊地瞪着她——他原以为会看见震撼惊惧的神色的。
“想掉了所有牙齿吗?”景横波笑嘻嘻地道,“这里可没有能装假牙的哦。”
有时候笑容比冷脸更有威慑力,这时候景横波的笑,看在对方眼里,就成了深不可测,此时知道身份吓不死对方,也只得稍敛气焰,咬牙道:“我们奉王子之命,追捕敢于违抗王令,破坏两族重大联姻的逃妃。”
“逃妃?谁啊?刚才过去的那个骑术很精的黑衣女子吗?”
“是。”那人冷笑,“不过,马上应该成为逃犯了。我们已经命人快马入京急报大王和王子殿下了,想必也该快到了。”说完斜睨景横波,大意便是识相些赶紧放人。
景横波就好像完全不懂,犹自兴致勃勃蹲他面前追问,“怎么就成了逃妃,被你们追杀呢?”
对方只好气恨无奈地道,“身为大王亲自钦点的浮水部二王子王妃,在我族送嫁往浮水的路上,竟然敢忽然反悔,打伤护卫,偷马逃出送嫁队伍,一路闯关连杀关卡护卫十三人,回奔京城似欲对我大王不利……这不是逃妃逃犯是什么?”说完横眉竖目,“休得啰嗦,快点赔罪放了我等,还能饶你一命。否则耽误了事儿,万一真给这凶悍女人闯入京城,伤了大王,你百死莫赎!”
“奇了怪了,”景横波还是好像没听见他的威胁,皱眉道,“听你口气,送嫁队伍已经走了一阵子,这女子武功又高,一开始肯定是愿意的,才会跟你们出本族。好端端为什么忽然反悔,不惜闯营杀人,也要逃走呢?逃走之后不遁入山野求得自由,反而自投罗网奔向京城,这不是找死吗?正常人怎么会这么做?”
对方猛地窒了一窒,转开了眼睛。
景横波一看那神情,便知道她问到了关键。
她直起身,眯眼看着前方滚滚烟尘,这件闲事,虽然蹊跷,但以她的身份,不该管也不方便管,可此刻,因为那惊鸿一瞥,因为那一霎侧面掠影,因为那种无比熟悉到惊心的感觉,她决定,这事儿,她管定了。
因为那胆大包天、行事决断的逃妃,行事风格,也是惊人的熟悉呢……
京城方向,忽然又马蹄声急响,这一片蹄声凶猛浩瀚,远远便扑起大片的烟尘。
一看便知道,大部队到了。
泥地上的骑士们,露出狂喜得救的神色,那领头人大声道:“此刻速速放开我等,弃械跪下求饶,或可饶你们一命……”
他话音未落,前方旌旗飘扬,矛尖闪亮,一队骑兵狂驰而来,当先紫云金边旗下,一人沉声道:“何人敢阻我敕命王军!当真不知我落云军威!虎螭军,拿下!”
女帝本色 第四十六章 他的眼中,她的王夫
景横波摇摇头。
每次都是这种台词。真是毫无惊喜。
这边一动手,就有人去通知护卫队伍,算算时辰,四千护卫也该到了。
那边军队开始驱逐行人,并大喇喇包围过来,皇家军队作风狂霸,一群铁甲士兵上前,“嘿”声大喝,矛尖齐齐一挑一掀,轰地一声整座茶寮的茅草顶盖就翻上了天。
景横波趁着屋顶被掀翻那一刻,一把抓起二狗子往天上一抛,大叫,“哎呀,他们砸死了狗爷!”
二狗子十分合作,僵硬地跌落,伸着爪子,翻着白眼,头一偏。
女王陛下刚才答应过它了,合作一次,以后就不让霏霏揍它。
“岂有此理!”景横波拎起鸟,勃然大怒,“何人敢掀我屋顶,杀我爱宠,横戟军,揍他!”
茅草乱飞烟尘滚滚里,女王陛下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喂喂你又来了给我站住!”反应最快的裴枢冲过来,伸手就抓——这女人又要浑水摸鱼跑路了!
可惜前一刻还看见乱草纷纷里景横波窈窕身影,下一刻手边就只剩虚影,人影一晃,对面马上大旗下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影子闪过,随即“砰”一声脑袋剧痛,眼前金星乱闪,“啪”一声栽落马下。
一大波惊叫声响起,“保护殿下!”“殿下落马,快救!”“有刺客!”,夹杂着裴枢七杀那边的“她又跑了!”“他娘的她又跑了!”“快追快追,肯定进城!”的嚷声。两边都叫得热火朝天,那群落云部军士去扶他家殿下,手还没够着人,就被一群大脚丫子当头踩过踢过,鬼喊鬼叫地跑远了。
裴枢七杀等人忙着追景横波,无心管这群阿猫阿狗,落云部的那位王子被军士艰难地搀扶起来,一张脸一半脚印一半粘着断草泥尘,一发飙眉头上的茅草簌簌向下掉,“什么人!什么人敢侮辱王室!虎螭军!结阵!封锁官道,格杀勿论!”
轰然一声,是无数马蹄踏地之声,震动得大地微颤,人人变色,那王子正洋洋得意转头,要赞一声自己的军队反应迅速,结阵快捷,不想一回头,就看见前方道路上烟尘滚滚,滚滚烟尘之中隐约黑甲森然,竖立的长刀溅起刺眼的日光,如一队魔神开疆辟土而来,分明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时呆住。
他还没回过神来,那边一腔怒火无处收拾的裴枢,已经慢慢走来,对他笑出一口森森白牙。
“今天我侮辱你定了。”
一巴掌再次将那倒霉家伙掼进尘埃,少帅脚踩殿下背脊,笑得阴森。
“记住,我叫裴枢。”
……
今日落云城注定不安宁。
城外莫名其妙一场战斗,城内,也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一骑黑马,于黄土道上长飚狂奔,马上人黑发被风扯成一道直线。
黑马直奔城门,守城的士兵明明远远就看见有马飚近,可还没来得及道一声“来马止步,下马受查!”,就感觉到一道黑旋风扑到面前,骏马响鼻喷出的湿沫子溅了一脸,还没来得及抹一把脸,就听见一声,“国公府勋之后,免查入城!”随即眼前一花,身后“啪。”一声,感觉到柔软发丝从脸上拂过,隐约一股淡淡香气,再回神那黑马黑影,已过城门十丈。
再回头,就看见自己身后摊开的登记册上,盖着一个大大的印记,鲜红异兽图腾昂首抬爪,迎日月山河千万里。
那士兵呆了呆,骇然道:“护国公府印记!”
又有人道:“方才那是护国公府大小姐!”
有人道:“大小姐果然好骑术,从头至尾就没下马!”
有人气急败坏地道:“现在还说什么这些有的没的!你们怎么忘记了,大小姐已经被选送嫁给浮水部二王子,送嫁队伍已经出城五日,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落云城的!”
四面猛地一静。
片刻后,众人失惊,纷纷猛然站起,撞翻桌椅一地。
“快!加急警报,报送京卫、兵马司、以及王宫!”
……
一骑黑马踏风行,如一柄黑色的箭,射入城内,一往无回。
在黑马身后,一道旗花火箭,“咻”地飚射上天,“啪”一声如乱云炸开。
火箭炸开那一霎。
京卫急报。
五城兵马司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无数扎束整齐的司卫结队涌出。
王宫宫城前护卫下城,快马向宫内驰报,身后,十八宫门一扇扇关起。
一座城,因为一个人的突然回归,被惊动。
那人依旧马上,不言不语,前行。衣袂如铁,割裂这夏日燥热的风。
今日城中人流熙攘,因为正在举办为女王选夫的擂台会,所有街道上都行人不断,很难有人还能策马前行,唯独那一骑黑马,进城后依旧没有减速,灵活如黑蛇,在人群中曲折前行,行人往往只能看见一抹黑影滑过,根本感觉不到那居然是一匹巨大的黑马。
马上人面容如霜,嘴角紧抿,看也不看前方广场上擂台会的热闹,纵马一跃而过。
这样的飞马,很容易惊动京卫和负责落云城内外城戍守的五城兵马司,前方一阵骚动,有人拨开人群艰难行进,向这边奔来。
前方因为擂台会,大批人群聚集,根本没有马可以前行的地方。要么绕行,要么直冲而过。
黑马上黑衣女子,冷冷抬眼看一眼那些攒动的人头,不急不忙抬手,拨落发上金玉首饰,将有些散乱的长发,用一根黑丝带束起。
只这一束,她那原本宜男宜女的俊秀精致容颜,顿时摒弃了属于女性的娇柔细腻,再衬着她冷凝的脸部线条,紧抿的薄唇,忽然便完完全全风华清俊的铁血少年。
前方五城兵马司的司卫距离她不过五丈,四面八方都有,最前面的领头者,隔着人群对她拼命摇手,大声呼喊,可此时百姓正在兴高采烈围观擂台会,喝彩声不断,将那些声音湮没。
她冷冷一扯唇角。
不听也罢。
不过就是不可违抗王命,赶紧悬崖勒马,此刻闯城为大逆,须得为国公府千余人口着想云云。
她已经听烂听腻,快要会背。
如果不是为了国公府着想,她这千里荒原才能存活的鹰,如何愿意折断翅膀,远嫁浮水?
如果不是因为忠于王室,她这功臣之后,百战伤痕比年纪还多的落云女将,何至于为他人所骗,在替王室流尽半身血之后,还要替王室代嫁?
今日闯城,早已做好准备有去无回,射出的箭收不回弓,她宁愿断弓折箭,只想在落云宫前,问问那两人,问问这外表富丽内里腐朽的王室贵族们——亏心否?亏心否?
五城兵马司的司卫,已经距她只有三丈,人数数百,形成包围之势,而前面,人潮千百,如汹涌大江,拦于道路。
她不过冷冷一哂,脑海中闪过茫茫草场,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女,面对着生性最为凶悍的边境边戎,当时也是这样四面包围,面临横江,那些闪亮的刀尖,汇成白色的霓虹,劈进眸中。
那时她怎么做来着?
伸手,挽缰三道,手中鞭子,高高扬起,在半空中旋出飞云一般的鞭花。
“啪!”
“律——”一声长嘶,黑马扬蹄,腾身而起,黑色油亮的身体在半空中猛然舒展,兵士们愕然停住脚步,仰头看那黑马躯体展开如黑旗,看那肌肉在皮毛下优美滚动,看腾空的四蹄舒展成极限的角度,一飞三丈,越过所有人头顶,看那女子黑色衣袂如铁剪,将风一剪。
“砰。”
巨木擂台上忽然凌空而降一人一马,巨大的冲击力生生将厚木地板踏碎一个大洞,正在比试的两个人猝不及防,只感觉头顶忽然一暗,似日光被黑云遮没,随即身子一倾,双双滚到了马踏碎的洞里。
而旁观的人连那三丈头顶的飞跃都不曾感知,只看见忽然一人一马踏碎擂台,马上人黑发一扬,手中短枪一投,哧啦一声,擂台上垂下的幕布生生撕裂,那一人一马,再次飞起,越过幕布不见。
如天神初降,转瞬来去。
众人张大了嘴。
片刻后,惊呼如潮,吞没天地。
“天哪,这是何人?”
“也是参加擂台会的吗?”
“如天而降,骑术精绝,如此风采,方才那些,忽然都觉不够瞧!”
“如此霸气,方能展现我落云风采,方能配那传奇女王!”
有人开始大喊。
“王夫!王夫!”
更多人跟随喊起,声音上冲云霄,“王夫!王夫!”
喊声里,五城兵马司的司卫惶然相顾,一头冷汗。
“赶紧通报京卫和宫城!”
喊声里,有人自高处缓缓回身,一身白衣如雪,在这满城白衣的落云部,并不十分显眼,但若有谁看见那双眸子,便觉这天地都似在这眸中冰雪冷彻。
“王夫!王夫!”的呼声淹没一切声音。
他微微皱了皱眉。
……
飞马跨三丈,过我满城潮。
落地后她未曾停息,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那破裂的擂台,和汹涌的人潮。
身后“王夫”的喊声听在耳中,根本不在意,她一腔悲愤,满腹心事,哪里还注意这人间男女,你情我爱?
世间一切皆骗局,她不要再入局中。
过了这段最热闹难行的路段,之后的道路渐渐宽敞,但宽敞不意味着安全方便,她是军中宿将,自然知道,越往中枢之地,越地形宽阔,被围剿逃脱的机会越小。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身热血,早已打算洒在这一路上,耗尽一身一万八千滴血,她不信自己走不到那宫门前,问不出那一句话!
前方又有马蹄急响,她一扬眉,须臾之间便已听出,骑兵过百,步兵无数。
身后却忽然一重。
有淡淡热热的呼吸喷在后颈!
她想也不想,一个翻身,衣袂风车般在半空团团一转,那一霎她眸光已经厉烈地扫过马上。
没有人。
可身后,湿热呼吸仍在。
身后是,空无!
她扬眉,不见恐惧,眼底杀气爆现。一抬手,一柄鎏银枪鬼魅般从她胁下闪射而出,枪尖斜斜向上。
如有人此刻在她身后,必一枪贯之!
枪尖刺在空处,身侧似有风掠过,隐约似乎还有一声低笑响在耳畔,慵懒而微微沙哑。
她应变快到不似人类,竟然毫无惊讶之色,枪尖如流水一摆,赫然由直刺变成横拍,要将这跗骨之蛆给拍出去。
这一拍自然也落在空处,这时她已经落在马上,还是和原先状态一模一样,身后有人轻轻吹气,气息温暖湿热。
她冷笑,不再出手,对面就是狂奔而来的京卫,那些精兵原本以为她要停马,都“咔”一声,刀出鞘,枪成林,严阵以待。
众人看她莫名其妙一阵翻腾,眼神也颇莫名其妙。
黑衣女子眼中闪过凶狠之色。
忽然扬鞭,抽马。
骏马一声长嘶,四蹄踏飞,直冲京卫阵营。
那边轰然大乱,没想到在这狭窄街道之上,结阵挺立的矛尖之前,这位凶悍著名的大小姐,也敢横冲直撞!
黑衣女子却在冷笑,在狂驰之中,俯低身形,声音依旧一字字清晰。
“跟着我是吧?我撞入枪林,你有种也跟来!”
矛尖如林,雪亮刀锋,斜斜挺立,她直起身,大甩背,一个如脱衣的姿势,宁可自己先撞个窟窿,也要将身后鬼魅影子扯出来。
她不允许这样在她背后装神弄鬼,谁也不行!
身后人悠悠叹息,似喜似忧似无奈,最多却是惆怅。
“你真的很像很像她啊……可惜,你不是。”
一双手从黑衣女子背后伸出,轻轻挽住了缰绳,用力一勒。
那双手雪白修长,指甲竟染鲜红蔻丹。如十片玫瑰花瓣,在雪地上招摇。
这样属于艳丽女子的一双手,让黑衣女子眼神一缩,万万没想到,自己怎么甩都甩不脱的身后人,竟然也是个女子。
那双手勒住缰绳,轻轻巧巧一抖,骏马一声长嘶,在离枪林刀阵半丈之处,赫然停步,转身,飞跃。
“好马!”
慵慵懒懒声音也有了惊讶欣赏味道。
黑衣女子不理,转向就转向,竟然也不管身后人,拍马便走,转入一条小巷。
京卫想不到她忽然冲阵又逃,急急改变阵型,又是一阵乱象。
趁这一阵乱,黑衣女子已经冲进小巷一半。
身后人在笑,问她:“高姓大名。”
原以为她不会答,不想片刻静默后,黑衣女子道:“左丘默。”她昂起下巴,“其实你不必问,今天过后,落云会贴满我的名字。”
闯宫大逆的名字,会昭告天下。
身后人好像根本没懂这什么意思,笑呵呵地打招呼,“哦,左小姐。下午好。”
左丘默嘴角微微抽搐,默一默,才答:“姓左丘,名默。”
“哦。”身后人一点也不尴尬,“左丘小姐,可不可以问问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明敌友,我为何告知你?”
“我瞧你似在寻死,你带着武器,冲向的是王宫。”
“知道便好,下去。”
“下去之前,可不可以问你,为什么要寻死?”
“活腻了。”
“好死不如赖活,这话没听过吗?”
“那是愚夫看法。在我看来,赖活不如好死。”
身后一阵沉默,片刻后,慵慵懒懒的嗓子嘟囔,“真特么的像啊,连说话都这么气人……”
这声音,自然是景横波的。
她在黑衣女子身后,抱住了她的腰,看她顺滑的束起的黑发,笔直的背,修长有力的手指,眼底神情,万千烟云,万千惆怅。
不是……太史阑啊。
官道边惊鸿一瞥,那般挺拔那般身形那般中性的帅,那般侧面如刀刻的鲜明轮廓,那般利落行事风格,一眼过去,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失散的基友。
才有不顾一切拦下落云王军,才有现在死缠烂打的追逐。
刚才马上翻腾避让,起落之间,终于将左丘默的脸看清楚,那一刻,不是不失望的。
那是陌生的脸,风神气质俨然太史阑,却绝不是她。
她已经打算离开,然而此刻,几句对话,却发觉这女子竟然连语气性格都和太史近似,而她心间似藏无限悲愤,这使她不同于太史的冷峭,而如一簇烈火在熊熊燃烧。
也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思念太过,这一刻她忽然想留下来,看在异世这个风格酷似太史阑的女子,会怎样做接下来的事。
想知道她心里的那把火,到底为何烧起。
她还记得浮水部迫不及待送她王夫,将她送出浮水境的急躁,直觉告诉她浮水部有猫腻,而这左丘默身为浮水逃妃,落云和浮水关系暧昧,或许能从中摸到线索。
或许这都是借口,一切都只因为,她像太史阑。
而她,想念太史。
想念文臻君珂,想念四人党相依为命的岁月。异世颠沛流离,数年历经人生磨难,越往上走,越觉心底空冷,是一片凄然的冷月光。
谁的影子,在彼岸那头长长投射,投射在心上。
左丘默的发在风中飘扬,连发质都和太史一样,偏硬。
从背后看,持枪驱烈马,铁衣照寒光的左丘默,看上去比太史阑,更像一个夭矫男儿。
她心中思念和柔软无限,忽然想假如这是太史多好,假如这是太史在带她骑马多好,假如这一刻是还在现代,她们已经出了研究所,得了自由,一起在外面广阔天地学骑马,太史带着她,文臻带着君珂,多好。
这么想的时候,忍不住搂紧了左丘默的腰。
或许怀孕后心态变化,她愿更加放松自己。这一刻心中柔软思念,反射在眉间唇角,是一片温暖柔情,是一抹融融浅笑,是无限欢喜向往。
这一刻神情,因此看来,便似怀春少女,春心得归,依着心爱人儿,绽一抹喜悦甜笑。
她自穿越后,磨折艰难,苦痛不断,看似无谓风流,内心空虚无依,看似俯瞰天下,实则幸福难得。
唯有此刻,在那个最最接近太史的幻影之前,在自己幻想的美好之前,她找回了内心真正的笑容。
真正的笑。
穿越至今第一次,唯她第一次。
唯他,也是第一次。
他在。
他在高树之上,正在俯视。
他一直在。
看见那“少年”跃马入城,看见她紧追不舍。看见那“少年”怒踏擂台,听见全城大喊“王夫!”
看见她一路追去,眼神从未有过的急切,似见思念已久的故人。
看见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看见她依靠那人言笑晏晏,看见她一声叹息,搂紧那人腰,脸贴在那人背上,唇角自然勾起一抹微笑。
如此满足,如此如意,如此轻松,如此……喜悦。
相识至今,他以为见遍她笑意如花开如霞光漫天如月色绽影,他以为这些便是她笑容的极致,他以为他所见便她一切。
然而今日才知,什么才是她真正的笑。
然而今日才知,之前那么久,那么久,她竟在他面前,从未真正开怀。
这一刻,心间如万蚁噬过,刹那噬空血肉,千疮百孔,曲折往复。
……
这一刻。
她在马上依人而笑。
他在高树之上,远眺。
女帝本色 第四十七章 一见钟情
左丘默的马,真是一匹举世难逢的好马。
生就一双弹跳力惊人的腿,好像能跨过这世上所有名山大川,万丈沟壑。
骑在马上高高飞起,越过那些惊讶仰头的京卫士兵头顶时,景横波迎着扑面猛灌的风,觉得说不出的痛快畅快和愉快。
一跃过敌阵,铁枪击甲衣。左丘默面对一重又一重堵死了路的京卫,硬是一次又一次纵马而过,衣袂在风中射出铁一般的线条,手中寒芒四射的长枪,一次次将那些试图刺穿马腹的士兵逼开。
景横波注意到她竟然始终没有伤一个士兵。
这愤怒的、决绝的、一脸赴死不顾一切闯宫的女子,竟然始终不肯伤人。
“为什么不杀人?”她忍不住问。
“落云之兵世袭,他们的哥哥叔叔父亲甚至是爷爷,都有可能曾经是我父亲麾下。”左丘默答得简单,却霸气。
景横波隐约记得落云部是诸部族中,唯一一个境内分裂,存在许多野莽部落的部族,而这许多年来能保持境内安宁,经济持续发展,都有赖于一个家族的支撑,那是落云的军神世家,中流砥柱,全族子弟儿女皆带兵,代代护佑落云边境安宁,想必就是左丘家了。
所以左丘默敢一人闯王城,所以她一路闯关却不杀人。哪怕这些人并不一定是她家门下出身,可在她看来,都是左丘家的军户,都受落云军神护佑,自己人不杀自己人。
景横波暗暗叹气——听起来很豪壮,其实很傻逼。标准的死心眼。各有立场,还谈什么门下交情?何况这种“天下兵我都护着”的老大心态,将落云大王置于何地?这样看来,堂堂军神世家大小姐会去和亲,也就不奇怪了。
果然,接连闯过几次结阵之后,之后的路途越来越艰难,从这条大街到王宫之前不过短短百丈,百丈之后是一个不宽的广场,可这百丈就成了天堑,因为大批大批黑压压的人头涌来,骑兵后方是步兵,步兵后头竖起了钩镰枪,拉开了长长的勾网,再想一跃而过,先得开膛破肚。
左丘默终于勒马,嘴唇抿成平直一线,面无表情,这一刻景横波觉得她像极了太史阑,忍不住想太史如果遇见这样的场景会怎么做?想必会比这位还帅,但又想阿弥陀佛还是不要遇见的好,哪怕太史阑做个庸人呢,也比整天打打杀杀要强。
她叹了口气,心里隐约觉得,也许君珂文臻还有机会做个平凡人,太史阑……真的不大可能。
对面的将领在喊话,都是那些晓以大义的场面话,两个女人各有心事,谁都没听。
当一大队士兵终于持盾拿刀冲过来时,左丘默的枪,终于刺了出去。
刺出第一枪的时候,她忽然道:“五天前,我自愿去浮水部和亲。浮水部和落云部世代有姻亲之好。原因说起来却不大好看。落云部女子体质特殊,可以改善浮水部的打呃胀气毛病,最起码后代会好一些。而落云部边境野莽,位于浮水和落云之间,我们需要浮水部为我们缓冲和钳制野莽。”
她说话时下手不停,依旧不杀人,银色的枪花点点如落梅,点出去就是一蓬炸开的鲜血,每一着都狠辣又准确,放肆又收敛,每一着都伤在对手关节处,让人失去战斗力而又不至于死,那种妙到毫巅的控制力,令景横波看得赏心悦目,第一次发现打架也如此有美感,忍不住默默记她招式,想着将来真遇见太史阑或者可以教她,感觉太史一定很喜欢。
听见左丘默忽然说起浮水和落云部的事,心知这姑娘一旦动了手,也是决绝性子,这是要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银色落梅漫天飘洒,地上很快倒了一大批士兵,一批长枪兵快速冲上来,领先一人面色黧黑,手中重斧阔大无伦,劈下时,似一面黑色的墙,猛然倒下。
银花飞溅,那一枪如电,穿透黑墙的压抑,刺亮双眸。
“我本可以不必和亲。落云部还有适龄公主,而且是两个。两人是堂姐妹,年纪相仿,交情莫逆,向来同进同出。我素来不大喜欢和皇室女子打交道,因为听闻了一些不大妥当的事情。但这两人中的姐姐,却对我向来殷勤,颇多推崇,人前人后,各种夸赞。偶有宴席相遇,她总私下约我,另备宴席。席间言语倾慕,屡屡赞我作风硬朗,女中巾帼,不愧军神之后,是未来落云中流砥柱,是落云女子的骄傲,也是她们所有优秀女子的标杆、明灯、主心骨云云。”
“完了。”景横波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都信了?”一边顺手帮她解决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士兵。
左丘默斜睨她一眼,“自然不信。这种女子何等骄傲,以前又有些小误会,平常听王族夸赞我多了,该当讨厌我才是,哪有如此喜欢的道理。只是如此次数多了,却也渐渐放下心防,觉得她纵不至于喜欢我,也该当不会恨之入骨才对。”
“你错了。”景横波正色道,“没事儿谁也不会主动巴结人,尤其女人,一点旧恨好比杀她全家,绝不会轻易原谅,更不要说巴结。巴结越狠,心内越有所谋;身段放得越低,对高处的那个人便越痛恨。你看起来也不是个会矫情谦虚的人,只怕她因此更觉得你跋扈嚣张,早有除你之意。”
左丘默的银枪,三点三刺,将那重斧黑墙连劈三次,劈出道道白色罅隙,劈得那人踉跄后退额上冷汗滚滚。枪光闪亮的间歇,左丘默似在发怔,半晌废然一声长叹,“我若早些遇见你多好?”
景横波默默想那你还不如穿越千年,去体验一下网络时代的白莲花绿茶婊。包你早早练成滚刀肉,战斗力爆表。
“对她放下心防之后,我便也算接纳了她。虽说从未主动和她往来,但她每次找我,我倒也来者不拒,陪她说笑几句,虽觉有时她和我私下闲聊,总在说人是非,不大妥当,想着那是女人天性,倒也没有多想,只是自己不掺合罢了。我素来性情冷酷,不善言辞,少有知交。如此看来,她和我,竟然也算好友一双。”
景横波大笑,“防火防盗防闺蜜!”
不知不觉间左丘默已经前进数丈,身侧如大海分浪般倒下无数士兵,她面不改色在人海中拼杀前行,说话语气却越来越快,“半个月前,她开始有了变化,时常愁容满面,问她却又不说。倒是听闻她私下常有些异动,所属从人,屡屡窥视挑衅我左丘家部属,但都抓不到真凭实据,有人私下和我说,王室顾忌我左丘家势大,而这位侍婢所生的公主偏偏极有野心,总想着将左丘家抓在手中,获得左丘家的势力,这是要对我不利。我听着一笑了之,我左丘家替落云部守土,忠心耿耿僻处边疆近百年,落云之军皆出于我门下,落云之兵皆是我左丘兵,说根深蒂固也不为过,她一个行事不端的妾生女,凭何代之?”
“凭不要脸和黑心肠啊,”景横波笑吟吟地道,“要想构陷你左丘家还不容易?王室早就顾忌你家树大招风,随便什么人往地下一躺,说声我被害了你欺负人,你左丘家不应答那叫认罪,反驳了叫仗势欺人。你以为你们很强大?擦,越强大越人人恨好么?搞倒搞臭你这种所谓强势群体,出来个小白兔四处抹两把眼泪就够了。”
左丘默一枪搠倒一个双刀将,从他身上跃马横跨而过,淡淡道:“你说对了。这样的事多了,渐渐我也有了疑惑不满。某日又有事端,我火气终于被挑起,觉得她满口知己,如此行事,令人心寒,便前去质问,她大喊冤枉,满口推得干净,只说都是他人所为,自己不知。我质问之后又觉后悔,觉得往日一番情分,她素来温柔守礼,对我无可挑剔,也许真的错怪她了也未可知。正想寻她说个明白,谁知她那好姐妹,当夜便进宫告状,说我冲撞公主,仗左丘家势力欺人,致使公主胸痛病复发,卧床不起,若非太医连夜急救,险些香消玉殒云云。”
景横波哈哈一笑,道:“绿茶白莲花百战百胜经典法宝——一边呕血一边撒花一边缓缓倒下。只要你站着她躺着,全天下都会为她的血流泪的相信我。”
左丘默已经冲杀过了这个街口,回望身后,一地倒地呻吟的士兵,而前方就是宫门广场,一大队盾牌兵缓缓推进,一眼望不到头。
她下马,收枪,缓缓拔出身后一直背着的刀,并不看面前千军万马,只轻轻抚摸着那匹黑马的脖颈,此时她身上和黑马身上都溅满血迹,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黑马低下头来,轻轻舔舐她的掌心,景横波在这一刻居然看见这铁血女子,眼底滚动的晶莹泪光。
随即左丘默猛地一拍马脖子,低声道:“去吧!”
黑马却不动,继续舔她的掌心,头颅轻轻蹭着她,示意她再上马。
这时对面一个冷酷的声音道:“放箭!”
景横波猛地冲过去就去抓左丘默,左丘默却还在推她的爱马,马却不肯走,一声悲嘶,反而向前冲了几步,挡在了左丘默身前。
万箭穿空声如飓风,也压不下左丘默撕心裂肺的大呼,“天墨!”
景横波听见“扑扑”箭矢入肉声响,看见无数细小血沫喷溅在湛蓝的天空上,那匹百年难见的,陪左丘默历经无数战场厮杀,同样为捍卫落云国土出过力受过伤的神驹,一阵猛颤之后,伏倒在左丘默身前。
至死,头颅向着主人方向。
景横波默默转头,那边,跪倒在爱马身前的左丘默,霍然抬头。
对面铁甲光寒,利刃似雪,那一片雪亮之后,是深红巍峨的宫墙。
那是她和天墨曾誓死捍卫的地方,当初为那里流汗乃至流血的时候,她并不知道那里藏着世间最肮脏的交易、最诡秘的阴谋、最无耻的指控,最卑鄙的人群。
左丘家不怕流汗流血,却不能为那些肮脏浪费一滴!
黑衣飞闪,横空渡越,她纵身而起的姿态如一条怒龙,直扑进了铁甲军群。
对方想不到她丧马之后竟敢孤身闯阵,一阵慌乱。
景横波身形连闪,紧紧跟在左丘默身后,她想知道这个女子,到底能走到哪里。
人影纷乱,手臂狂挥,武器的寒光和日头的金光交织溅射,刺得人眼睛发酸,在这样的乱象里,左丘默悲愤却又平静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来。
“那女人病了,朝廷群情激愤,纷纷指责我行事跋扈,连带弹劾左丘家把持军权、目无王室的奏章雪片般飞来。就连路人,听她那姐妹一哭诉,也觉得是我左丘家仗恃军权,欺人太甚。我本不在乎世人非议,只是听说她病重,颇觉不安,谁知我还没找上她,她已经找上我,称她无心令我陷入被动,只是姐妹因她生病心急,瞒着她去向大王告状,她向来仰慕我,怎会伤我分毫?一边哭诉说自己将要崩溃,王室要她立即嫁给浮水部的二王子,她此时犹在病中,如何能经得路途折腾?又说我左丘家家将近日来在她府侧徘徊不去,似欲对她不利,并多次扬言要杀她为我报仇,她惶惶不安,病情加重,眼瞧着一条性命,便要葬送在我手上。”
景横波呵呵一声,心想好了上当了上当了。
左丘默的长发已经被鲜血浸透,再也飞扬不起,而前方依旧是人潮……人潮……汹涌不尽的人潮,宫门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她抬起眼,眼中厉光一闪,景横波注意到宫城之上,似乎站着两个人,两个衣着华丽,携手相搀,姿态闲适看着这个方向的人。
左丘默的动作,越发闪电般迅捷,声音,也越发低而厉烈。
“我以为家将当真放肆,回去想要约束,却发现家将都已经被以聚众闹事图谋不轨之名下狱,择日将要问斩或者流放。”
刀光是一片片的雪,在风中黄昏中人的眸中绽放,左丘默眼底的冷光,比刀光更烈。
这边宫城之下披刀光浴新血,那边宫城上一对女子含笑指点。
“我愿对她退步,她亦表示愿为我殿前求情,止住那悠悠众口汹汹流言,放了那些家将。只要我愿代嫁。”
横劈、竖斩、破血路三千丈,不抵那人脚前。
“护国公府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好似所有的罪名都堆到脚前。好似一夜之间,所有的敌人都忽然显现。一瞬间,那些平日对你曲意承欢的人,忽然都义愤填膺相对,前一日还夸你忠心为国,后一日便劾你跋扈横行。惊吓公主变成打伤公主,打伤公主变成侮辱王室,侮辱王室变成谋逆之心,罪名越织越大,我愤怒,我不解,我欲辩已忘言。直到父亲一言惊醒我,才知沉痼已久,暗恨早生,所谓事件不过一个契机,王室真正想要的,不过是护国公府的军权罢了。”
广场行过半,一路翻跌人潮无数。她刀光吞吐如虹霓,也是黄昏之虹,光艳在最后一霎,等待被黑暗吞没。
“我父主动交出军权,几个哥哥忽然离开驻守的军队,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得到消息,又怎么会离开军队,左不过有人作祟。守将擅离驻地是死罪,没多久他们失踪。”
“老父老泪纵横和我道,王室要的不仅仅是军权,而是左丘家的彻底败亡。我不信,我不信为之流血受伤无数的王室,当真狡兔死走狗烹。我答应了她,代她嫁给浮水部那个据传有残疾的王子,只求保我家族安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左丘家族,这一代真正能继承军神衣钵的,不是我的哥哥们,是我。我走,王室才能放心。”
“我走的时候,家将还没放出,哥哥还没找到,她还在‘病中’,她姐妹对我信誓旦旦,一定履行诺言,让那些人收回弹劾,维护护国公安宁。让事态真正平息。”
“我的送嫁队伍,全是陌生军队,足足三千人,不似送嫁倒像押送。”
“那一晚快要出境,我忽有些风寒,火头兵送姜汤给我,正要喝,忽然肚腹不调,我便匆匆放下碗先去茅房,却听见茅房之侧有人鬼祟经过,当即追了出去。”
左丘默已经倦了,悲愤苦痛,连日奔驰,一日苦战,将要力竭。
而前方,还有源源不绝的,阻碍。
一道冷光斜斜射来,如灵蛇一滑而至,正向着听得出神的景横波背后,左丘默一眼看见,出刀拨飞,只慢了这么一慢,一大拨军士便冲了上来,将要密密围住她,将她和景横波隔开。
左丘默血迹斑斑的冷笑,已经携了几分惨淡——当真连最后的冤屈,都说不完吗?
这下连景横波都猝不及防,她毕竟失去了明月心法,只能躲闪,出手无力。左丘默一旦陷入人海包围,将再无幸理。
忽然那拨涌过来的人,脚步齐齐一顿。
那一顿极其古怪,似关节忽僵硬,或脚下忽空,都齐齐一僵,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包围只需一瞬,闯出也只需一瞬,趁这一顿,左丘默和景横波已经携手自众人头顶越过。
越过时,景横波隐约感觉到,脚下似生微微寒气。
她有些愕然,转目四顾,然而此刻广场之上全是人,到哪里去发现蛛丝马迹?
左丘默却不管是谁帮忙,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喘一口气,继续。
“然后便知道了,那一对好姐妹,令人在姜汤中下药,药物会令我失去武功,瞎哑终身。她们要将这样的我送给那个有残疾又性情暴戾的王子,王子见我如此,必定大怒,会责问落云部。她们再捏词称我不愿和亲,故意自毁,这是欺君之罪。到时候,我、我父兄、所有家将、乃至整个护国公府,都会被送上法场。”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从头到尾,这都是个阴谋。从她对我示好开始,都是。王室要兔死狗烹,却又不愿承担世人非议,还想和平接收我左丘世家麾下军队。人人皆知她厚我敬我,人人都不信她会恨我害我。人人都想不到王室吹灯拔蜡,会从女子交情小事入手。所以如今,在世人眼里,是我左丘家不识好歹,跋扈专权,仗势欺人,出尔反尔。如此家族,毁之,无过!”
刀光飞响,世人笑颠倒疏狂,谁知黑暗尽头真相,谁挟一腔悲愤逐穹苍。
左丘默却似已经了结心事,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她偏转脸。
“我见你武功奇异,今日似可逃生,一直跟着我,只是好奇想听这个故事而已。如今我已说给了你,你出去后,如果还念一分今日共同作战情分,便替我在落云部外,将我左丘家的冤屈说个明白,我便九泉之下,也必谢你!”
景横波眨眨眼睛,“自己不想出去了?”
刀横抬,直指宫城,“不必了,杀了这两个贱人陪葬,我也瞑目!”
“然后呢?任你世代忠心为国的左丘家族,诛九族,还要背上叛国谋逆罪名?”
左丘默笑得惨然,“当我闯出送嫁营时,这个结局已经注定!或者,当我认识她时,这结局已经注定!”
“人力虽未定可胜天,但过早认命也不该是你的风格。左丘默,如果我告诉你,只要此刻你放弃、后退、再走五里,做一件事,你就有可能反败为胜,洗清冤屈,救回家族,你会不会做?”
左丘默霍然回首。
她眼神如此尖锐,似她的银枪一般锋利,刹那间要剖开一切怀疑和不信任,求一个不再被欺骗。
景横波没有展现诚恳眼神,笑得懒洋洋。
一心求死固然悲壮,但她只对能屈能伸的人感兴趣,如果一心求死,不过是个莽夫,救了她这一次,救不了下一次,不救也罢。
左丘默并没有要求她赌咒发誓,她只是将目光投向面前茫茫人海,再越过人海,看向更远处宫城之上,那一直冷眼相看的王室女子。
匹夫之怒,血溅三尺。今日便纵和这两人血溅三尺,异日何尝不是护国公府千余人口血溅三尺?
身边女子容颜艳丽,笑得漫不经心,着实不可信模样。
她只望一眼,然后,收刀,拉住景横波,转身便走。
这动作转得太快,以至于别说在场军士全部傻眼忘追,连景横波都怔了怔。
这位的决断……真特么的和太史阑也像得惊人啊……
她翘起唇角,笑得满意。
不枉她管这一场闲事啊,这人。
至于这事背后还有什么深意,牵涉到落云浮水两部,是否会引起更大动荡,她现在不想去想。
她是女王,她的疆土,是整座大荒!
但有不服,不妨与朕战之!
“向后转,前行五里,对,先前你经过的那条街……”
两个女子风一般在街道穿行,身后跟着大批军士,那一对好姐妹,本等着亲眼见左丘家最后一代英才战死城下,不防她快要接近宫城竟然掉头,大惊之下点兵出宫城,亲自来追。
谁能追得上景横波的速度,不多时,前方已经看见汹涌人群。
左丘默一愣,稍稍停下脚步,她认出这地方,好像是擂台会所在,先前她在这里纵马过人墙,踏碎了擂台板。
来这里何意?
景横波笑道:“去,应聘王夫,你一旦成为王夫,落云部还敢动你?”
左丘默脸色霍然冰冷,“枉我信你,你竟胡闹!我是女子,怎么能应选王夫?女王又怎么会选我当王夫?一旦被发现,岂不是又多一层抄家灭族罪名?”
景横波看一眼前方人群,眼底隐隐笑意,“去吧,信我最后一次,你一定会被选中!”
“胡闹!”左丘默转身便走。
“回来!”景横波哈哈一笑,抓住她手臂,一抬手。
“呼。”一声,左丘默身子一闪,片刻后“咚。”一声响,擂台上下一阵惊呼。
擂台上,今日最后一位胜者,正被仲裁举起双手,准备宣布他的胜利。
忽然一声巨响,再次天降恶客,踩在刚刚补好的地板上,又砸出一个洞。
最新出炉的中选“未来王夫”,被震得没站稳,一个踉跄,又栽入了那个洞。
欢呼声如被刀割断,万众静默,瞪着诡异出现的人。
诡异出现的左丘默,一样傻着眼,瞪着人群外微笑款款走来的景横波。
她在搞什么?
台上仲裁是一位礼司官员,见状大怒,大声道:“何人敢滋扰擂台会,来人——”
“来人!拿下谋逆重犯左丘默!”同时赶到的那对王室姐妹,在人群外尖声大嚷。她们所率的卫队,开始驱赶人群,奋力向里挤。
“来人,速速接女王銮驾——”还是同时一声,声音高亢,盖过了那两人的声音。
众人震惊回首。
左丘默瞪大眼睛。
礼司官员张大嘴。
那对王室姐妹脸色唰地惨白。
……
又一阵诡异静默。
诡异静默里,景横波笑吟吟,自人群中走来,她身后,是刚刚接到她信号进城,等在这里接应她的七杀拥雪,而此时,横戟军飘扬的军旗,已经进入城门,出现在人群的尽头,军旗下,裴枢披挂按剑,冷然注视着落云部王军。
万众肃杀,瞪着忽然出现的景横波,脑中还没消化完那句“女王銮驾”。
女王?女王什么时候到了?
台上左丘默更是脑中嗡地一响,似被巨锤击中,整个人都晃了晃。险些也栽入那洞中。
景横波微微仰首,对震惊得连话都忘记怎么说的左丘默,一笑。
再一笑她已经在台上,当着众人的面,亲亲热热挽住了左丘默。
她目光湛然,声音清晰响亮,响得无论谁都听得见。
她道:“想不到一入落云王城,就看见如此少年英杰!如此风采,世所难见!朕瞧着,这王夫也不必再选了,就她了!”
也不知道谁在抽气,响亮,似一阵暴风。
景横波笑吟吟瞧着左丘默发傻的表情,觉得比她冷面可爱得多,再看一眼那对王室姐妹不可置信的表情,忽然恶作剧心起,决定做戏就做彻底。踮起脚尖,搂住左丘默的脖子。
“叭”一个香吻,更响亮。
她的笑声,欢快传遍四周每个角落,每个人都能听出,她言语中浓浓的欢喜。
“看见你,朕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真心喜欢!”
……
左丘默成了一根桩子。
满场百姓成了一堆桩子。
那对姐妹成为一对桩子。
满城百姓齐发傻,只因陛下恶搞来。
……
景横波目光一转,忽然看见一根雪白的,桩子。
女帝本色 第四十八章 我吃醋
落云部人大多穿白袍,在一群白柱子里发现一根白柱子其实很有难度,但景横波偏偏就看见了,大抵是因为那根柱子太高,太白,又太直,太僵硬的缘故。
宫大白柱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景横波并没有很诧异,宫胤既然进入了落云部,以他的德行,就算心里不想来,腿也会不由自主跟在她后面的,这点自信她有,只是没想到跟这么快,好巧不巧该看的都看见了,不得不慨叹一声老天对他真的不大厚道。
看见就看见了,她也不打算解释,既然他什么都不解释给她,她当然要礼尚往来。
宫大白柱子此刻的眼神很值得推敲,深邃、乌黑、直接、似要将她脸上看出朵花来,她脸上便当真笑出点花来,抬起手臂,搂住了左丘默的脖子。
左丘默还在发傻,她不习惯他人碰触,下意识要避,景横波附在她耳边,笑嘻嘻地道:“大家都是女人,放开点。配合好我,才有翻盘机会OK?”
左丘默看一眼那一对脸色霜白的姐妹,立刻扯出一抹有点僵硬的微笑,伸臂搂住了景横波的腰。
景横波笑得很开心,仇恨果然可以炼化精钢,左丘默这种铁一样的女子,一样可以为了报仇而和女人调情。
很好,要的就是这样放得下放得开的。
左丘默忽然眼神一抬,眸光厉烈地向某个方向射去,景横波一侧头,就看见她和宫胤目光在空中交击,一个冰冷,一个坚硬,她仿佛看见了溅射的火花。
哟,是左丘默特别敏感,还是大神已经控制不住了?
左丘默忽然眼光又一转,噼啪又是一阵火花,景横波一瞧,好家伙,裴枢在马上单手按剑,脸色铁青,看那样子,马上就要冲过来了。景横波急忙给他打眼色,示意另有隐情,稍后解释,眼睛都快抽筋了,裴枢才恨恨哼一声,眼不见为净地转过头去。
台下那对王室姐妹愣了半天,眼看左丘默和景横波亲昵模样,脸色越发难看,两人中看起来稍大的那个,想了想,急忙上前一步,敛衽为礼,细声细气地道:“未知女王陛下驾临,敝国有失远迎,伏祈陛下恕罪……”
她在那说客气话,景横波也不答话,也不扶她起来,笑吟吟地打量她,这位地位不高的公主,容貌寻常,只是神态婉娈,低眉顺眼,瞧上去倒平添几分楚楚可怜风致,确实是那种最易令人心生怜悯、未说话只需要颤颤眼睫便信上三分那种品种,天生受气小媳妇状,景横波相信她只要挤挤眼睛眼泪说来就来,捧捧心脸色说白就白,绝对真实可信,不需加五毛特效的那种。
她那个妹妹倒是高大胚子,眼眸锋利,眉宇间却又略显阴沉,看似冲动莽撞直白心肠,然而眼神转侧间又有深沉思虑之色,显然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景横波一路走来,阅人多矣,只看面相,心底便叹息一声,难怪左丘默要输,左丘默太骄傲,真正的直肠子,遇上这两个心机智谋都不缺的女子,一个扮弱,一个冲锋,一个装无辜,一个装憨傻,强强联合,天生绝配,白莲花绿茶都甘拜下风,左丘默算个啥啊。
此时正听见那姐姐道:“……葛莲、葛芍见过陛下。有一事需提醒陛下,您身边这位,其实是个女……”
景横波“哈”地一笑,截断她的话,大声道:“莲花芍药是吗?好名字,怎么不姓白呢?芍药这名字有点俗气,朕给你重新赐一个可好?叫碧池如何?又有意境,又有情趣,再适合你不过了。”
葛莲葛芍眨眨眼,后者脸上掠过一脸愠怒之色,随即笑道:“谢陛下好意,只是名乃父母亲长所赐,不敢轻易……”生怕景横波再来什么荒唐话,赶紧道,“只是陛下,你身边这女……”
“女人事多啊真是!”景横波呵呵笑着又截断了她的话,“我怎么觉得有点累了。”转头妩媚地对左丘默一抛媚眼,“未来夫君,扶一把?”
左丘默嘴角抽搐一下,扶住了她的手臂,景横波笑道:“劳两位迎到这里,辛苦了。这便请前头带路,朕直接去你们王宫拜会落云大王,顺便也知会他一声,朕又纳了他国中英才为王夫了。”
葛莲葛芍大急,再也顾不得礼仪,急忙上前一步,拦住景横波,低声快速地道:“陛下左丘默是女子,她欺君……”
“陛下我今儿告诉你一个秘密,陛下我喜欢女子。陛下我是双刀,陛下我男女通吃。”景横波凑过去,笑眯眯低声快速第三次截断了她的话,葛莲一个震惊的“嗄?”字还没出口,景横波已经色迷迷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小样儿,油光水滑的,我见犹怜啊这是。你这再三拦住朕,莫不也是看中朕了想要自荐枕席?虽然丑了点,但看这模样当很会承欢,要么给你也封个侍妾,专门侍奉我这新王夫?”
葛莲呆了一呆,一抬头,看见景横波眸子里,三分戏谑三分冷,竟然不完全像是开玩笑,她激灵灵打个寒战,此刻才感觉到女王的敌意,更感觉到如果她再不识相,这位传闻中行事放纵、专门害人王室、对贵族从来态度不好的女暴君,真的有可能把她要了,赏给左丘默为妾,而她一个出身不高的公主,大王未必会为她抗争女王……
这么一想,浑身寒意更烈,急忙道:“能为陛下带路,是我等荣幸。陛下请,王夫请。”一拉一旁阴沉着脸的葛芍,终于退了下去。
景横波笑看她们匆匆退后,身边一直浑身绷紧的左丘默,忽然长长吐一口气,怅然道:“这半年来,竟是此刻,最为痛快。”
“你现在该明白一点了,”景横波不以为意地道,“硬碰硬最好下场也不过玉石俱焚。软刀子杀人才是王道,掌握绝对实力后,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则是天道!”
左丘默沉默,眼眸凝定,认真思考,半晌,在她耳侧轻声诚恳地道:“受教。”
大概是真觉得很受教,她竟然殷勤地主动扶住景横波,一手挽臂,一手揽腰,陪她往擂台下走,擂台接连几次受到撞击,台板好几个大洞,左丘默悄声道:“方才那对姐妹在宫城上离得远,并没有看清楚你一直跟着我。我看你现在还是不要展露身形,被她们看出来的好。”说完就一个弯身,兜手抄住景横波膝弯,准备给她一个公主抱,跃过大洞。
景横波“啊?”地一声,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到底线没到底线没到底线没?”眼神下意识便往刚才大白柱子那方向瞟去。
目光还没投过去,忽觉白影一闪,面前冷气扑面,耳中听见左丘默一声厉叱,“何人……”随即“砰。”一声闷响,感觉身边震了一震,身子被人一拉,撞入了一个怀中。
底下哗然声不绝,她伏在那熟悉的胸膛上叹了口气,喃喃道:“蛇精病!”
头顶有人微微哼了一声,随即道:“你也算经历不少,如何还这般轻信他人?一进落云部,便要多管闲事也罢,如何能让这等心性暴戾之人近身?”
景横波又叹气,一边叹气一边呵呵冷笑,“连你这种背叛过我无数次,经常闹失踪的不靠谱货,我都没翻脸,凭什么人家人品正直,和我一见如故的左丘公子,我就不能接近?再说我爱让谁接近,关你毛事?宫先生,你不是一向恨不得和我划分国界线来着?如今我看开了,不缠你了,你应该觉得轻松才是,憋再勉为其难跟着我了,OK?”
头顶那人若无其事地道:“本也想不管你,奈何你脑子素来不大好用。虽想不管,实在难能。”
景横波气笑了,很想咬他一口,又想把他支撑身体用的冰制的小拐杖踢断,把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家伙踢进这满擂台的坑里去。
这么想的时候眼神一低,才发现左丘默竟然不见了,这偌大擂台,人哪去了?不会一眨眼给大神杀了吧?
“左丘默人呢?”
宫胤还是那淡而冷气死人的语气,“闲杂人等,不知。”
景横波忽然觉得脚下异样,有点冷,低头一看,好家伙,脚下站着的竟然是先前那个大洞,不知何时已经凝冰厚厚一层,供宫胤抱着她稳稳站着,在那厚厚凝冰之下,似乎也许可能好像,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眨巴眨巴向上望着……
“我勒个去……”景横波喃喃地道,“咱们脚底下,不会是左丘默吧?”
宫胤不答,脸上的表情就是“阿猫阿狗顺便封住了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
景横波忽然有吐血的冲动。
这货占有欲其实一直都这么变态啊!
出手把左丘默砸下洞,瞬间凝冰,然后自己抱着她站在冰上死死压住,这是要示威呢还是气死左丘默呢?
真是……让人有磨牙的冲动……
她忽然踮起脚,抓住他脖子,猛地咬了他耳垂一口,恨恨道:“宫胤……承认吃醋就这么难吗?”
这个动作她用手臂挡住,这句话藏在耳边,只有他听见。
他猛地一震。
此刻只能感觉到她唇齿间的淡淡香气和热气,感觉到她柔腻红唇拂乱他鬓边发丝,感觉到她的温软饱满挤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耳垂猛然下射,似乱箭般穿透全身,以至于不能控制身体的颤抖,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满、不甘、惆怅、微怒……还有淡淡的娇嗔和浅浅的无奈……
动作也许只是销魂,这语气却让他连灵魂都似颤了颤,一时想更紧地抱住她,想更深地耳鬓厮磨,想要将那些压抑都释放,似地底岩浆炽烈地射上天空。
这一刻心中苦涩又欢欣,苦涩自己的辜负,却又欢欣自己遇见的是她。若非她的独特,她的韧性,她看似散漫表象下的坚强,如何今日还能有灿烂妩媚、一次次失去他却依旧微笑不改初衷的她?
遇上她,遇上真正宽容而勇敢的女子,他一生的苦,想必都是为了换这一次的幸运。
忽然心便软了软,告诉自己说:“坦诚一次,试着从一次坦诚开始……”
喉间有些窒涩,他有点贪恋她的唇齿温度,一边想着说些什么气气她再咬自己一口,一边想着便顺了她心意让她欢喜一次,正在矛盾犹豫,忽然脚下“咔擦。”一响,他抱着景横波掠开一边,紧接着哗啦一声裂响,碎冰飞溅,左丘默从洞中一跃而出。
底下围观的人大声惊叹,叹初夏如何有冰,大部分人就没搞清楚,那个白衣人如何来的,左丘默如何不见了又从洞中出来的,很多人还以为是左丘默取悦女王的把戏,在那欢呼鼓掌。
左丘默的脸色发青,出来后二话不说便拔刀,一眼看见景横波和宫胤的姿态,不禁怔了怔。随即大步过来,先对景横波一躬,才道:“敢问陛下,此乃何人……”
“我邻居……”
“她王夫。”
两声同时出口,左丘默左右看看,慢慢瞪大了眼睛。
景横波险些咬着舌头,挣开宫胤怀抱,盯着他眼睛——要脸不?脑抽了?
宫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找不到一点心虚不安,景横波看了半晌,泄气。
冰山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冷起来冻死人,厚起来凿不穿。
“前任。”她眨眼,对左丘默解释。
“唯一。”宫大神一旦开口就不会退步,立刻加上背书。
“离婚了!”景横波脸皮抽搐,咬牙。
“还在生气。”宫大神看似抱歉地对左丘默“解释”。
然后到此为止。
说什么都没必要了,当一个男人以绝对占有姿态,把你的一切拒绝行为都归结为“她在生气傲娇撒娇”,其余所有人很容易会接纳这个说法。
左丘默默默地退了下去。
但她并没有和宫胤解释自己是女子的事。她也有她的骄傲,输了宫胤一招,又被他的气势所镇,于她已经觉得难堪侮辱,自然不愿意再主动解释。
就让他误会好了,这种冷冰冰的货色,哪里配得上睿智美丽的女王陛下。
临下台时她道:“陛下美丽,难免有登徒子纠缠。但有需要,随时吩咐,默虽武功低微,但便拼去此身,也容不得宵小染指您一毫。”
景横波心头大乐,连连点头。注意到左丘默的步态,语声,神情,故意更加男性化了。
“宵小”淡淡看着她,在心中思考着有机会让这小子化为尘屑。
“你到底打算怎样?”景横波瞪他,并不想和他过多接触。
宫胤扯扯唇角,并不答她,忽然伸手去把她腕脉。
景横波现在对他警惕得很,急忙缩手,宫胤捉了个空,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审视,看得景横波一阵心虚。
宫胤原本只是想确认她的明月心法是不是已经不在了,然而景横波眸子里闪烁的紧张不安,让他怔了怔。
将明月心法移植给他,也许会不愿意他知道责怪,但似乎不该这么紧张,这女人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种被隐瞒的感觉很不好。
随即想起自己似乎一直这样对待景横波?
这么想的时候,心中便又软了软,看她鬓边一缕发丝微乱,忍不住要抬手为她拨整齐。
景横波却忽然笑道:“什么都不肯承认,那还粘着干嘛?趁早光棍落槛漂亮点,你我各自落个清净。”
说完掉转头,将一个曼妙决绝的背影,抛给了宫胤。一边对那王室姐妹俩笑道:“如此,还请两位带路去王宫。”一边伸手召唤左丘默,亲亲热热搀着左丘默,款款下台,还不忘记巧笑嫣然对宫胤挥手告别,“撒哟拉拉!”
宫胤默默立在台上,看那亲亲热热相挽而去的两人,想着路上听闻的落云部的一些事,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这丝阴霾,落在了葛莲葛芍的眼里,葛莲想了想,对葛芍使了个眼色。
葛芍会意,故意悄悄落后几步,片刻后,出现在正待离去的宫胤面前。
宫胤淡淡看着她,眼神并不意外。
刚才他对左丘默的敌意,瞎子都看得出来,葛氏姐妹和左丘默势必不能共存,此去宫城,定有阴谋恶斗,左丘默有女王撑腰,葛氏姐妹正觉压力,怎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两人对答几句,葛芍绽开满意笑容。
一刻钟后。
景横波在迎宾队伍中,发现了骑在骏马上的宫胤。
那人目不斜视和她并行,神容庄肃,直视前方。
景横波扶额,很想骂一声说好的高冷疏离呢?偏转脸恨恨看街景。
不理他不要理他!这个追着乱跑不理死缠的蛇精病!
却忽然见他微勒马缰,稍稍靠近,依旧目不斜视,轻声道:“嗯,我承认。”
“什么?”景横波本想不理,却因为实在没听懂,下意识问。
宫胤忽然转头,对她微微一笑。
景横波忽然觉得原本这初降的暮色,忽然光亮灿烂,盛景葳蕤,逼到眼前。
她有片刻的昏眩。
这人间的清绝之色。
然后她听见他淡而轻,却又极其慎重地道:“我承认,我吃醋。”
女帝本色 第四十九章 交杯酒
景横波呆了一呆,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
这话真的不像大神口中说出来的啊……
她盯着宫胤侧面猛瞧,很担心这个是假的。
宫胤目不斜视的模样让她放下心来——这么别扭,真的。一般人学不来。
她咕哝一声,“听起来真没诚意……”唰地扬鞭,马儿快跑几步,又把一个傲娇的背影留给宫胤。
脱离了宫胤视线,谁也没看见她唇角淡淡笑意。
听见这么一句,真是不容易,看见这样一抹笑容,恍惚里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一时觉得心间又暖又酸又怅然,涨涨的,被某些汹涌的情绪澎湃推撞着,眼眶有点发热,她吸了吸鼻子,仰头望天。
想骂一句男人这德行,却又忍不住想笑,笑容展开一半,又想叹气。或许以前的做法一直就是错了,他太内敛思虑太多,而她太热情太不顾一切,她的火热会让他产生更多顾虑,担心她控制不住自己,担心她收不住伤及自己,担心会被有心人看在眼中利用给她带来危险……内敛的人对于轰隆隆撞过来的热情,会下意识拒绝逃避,以免深陷后陷入被动,直到她渐渐表现出淡定从容,表现出绝对自我,表现出没有他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他才真正觉得她强大了,坚韧了,足够面对风雨了,才会觉得他自己带来的危险性在降低,而这样无所谓的、自然自我的她,又多一层不同的吸引力,这个时候,就换他忍不住靠近了……
景横波呵呵一笑,心想这个结论不知道对错,以前她不会想这么多,现在她依旧不想想那么多。爱一个人很重要,但不能爱到失去自我,当心间的疑惑渐渐解开,她觉得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宫胤一直注意着她,看见她忽然偏头一笑,那一笑微微上挑的眼角,更多几分流逸弧度,那双眸子平日里媚气横生,极度女性风韵光彩,此刻那般光艳里,似又多几分独特光辉,温存、从容、自信、成熟。他忽然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最夺人眼目的已经不再是美貌,似是一天一个变化,似有什么可珍贵的东西在她体内日日成长,日日都增新光华。
他心间也似颤了颤,经脉微痛,却于痛中生出淡淡畅意,因为从来这痛,也只为她而生。
她的背影在前方,微微摇曳出动人的弧度。
他不由自主轻挥马鞭,跟随其后。
……
宫胤是跟着葛氏姐妹一起走的,刚才过来不过是特意满足景横波一次,很快和景横波分开,葛氏姐妹远远瞧着两人情状,对视一眼。
落云国主早已率领群臣出宫迎接,就在先前左丘默被层层拦住的宫门广场前,士兵已经撤走,换了全副的仪仗,长长铺开的红毯,女王在红毯前下马,国主以下齐齐躬身,很多人已经听闻了女王纳了左丘默的消息,从眼角缝里,偷偷窥视女王的神态,想要揣测这位破坏狂女暴君的心态,然而景横波此时心情正好,眉梢眼角都是春意,那喜气融融模样,让众人心中一凉——瞧女王这么欢喜,想必就是因为选了左丘默了,想不到这硬邦邦的女人,真的投了女王陛下的眼缘?
随即又想无论如何这也是个女人,女王陛下被蒙在鼓里,此刻越欢喜,真相抖落时必然越生气,如此,左丘家也不过是垂死多挣扎一阵罢了。
这么想着众人便心情大定,恭谨地退到两侧,拥着女王陛下进宫,左丘默跟在景横波身后,踏上红毯时,眼见往日里待她左丘家横眉冷对、疾言厉色的那些所谓“诤臣”,此刻一声不吭,偃伏两侧,就好像没看见她一般安静服帖,看见刚才还在围攻她的将士,此刻恭谨地远远站在外围,看见先前自己死活冲不进去的宫门,现在就在自己面前大开四敞,不由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景横波那句“掌握绝对实力后,想怎么杀就怎么杀,是天道!”的霸气。
明白所谓“权力”的真义。
想要不为人掌握生死,想要拥有自己说话的权力,那就先掌握权力,最起码,紧跟权力!
长长的红毯似霞光,衬女王背影冉冉,女王寸步不离地带着她的三位新任“未来王夫”,以至于落云国主都不得不跟在左丘默之后,落云国主葛深,凝视着前方女王和左丘默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
葛莲悄悄走到他身边,垂头,还没出声,已经是一脸的泫然欲泣之色。
葛深厌弃地看她一眼,摆摆手道:“行了,无须此等姿态。我问你,你姐妹自愿拦截左丘默,如何竟搞出如此结局?不过也无妨,左丘默终究是个女子,只要揭穿她的身份,何愁女王不怒?”
葛莲摇摇头,踮起脚,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葛深一怔,“当真?”
“不知真假,但只要女王愿意,那就是真的。”葛莲轻轻咬着下唇,满怀恨意地看着左丘默的背影,“所以就算您当殿揭穿左丘默身份,也是无用。陛下存心袒护,您又能怎样?”
“事到如今,左丘家已经无论如何留不得。左丘默稍后肯定会央求女王援救左丘家,女王一旦开口,本王应还是不应?如此……”葛深眼底厉色一闪,“大牢里那些左丘家人,包括被软禁在府中的左丘云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葛莲眼底喜色乍现,立即低头,“女儿明白!”想了想又道,“听闻女王心思也颇深,未必想不到这一层。稍后宫中夜宴,还请父王多多在女王身上留心,务必讨她欢心,令她沉迷,无暇再去理会左丘家的事。只要过得今夜,明日左丘家就只剩左丘默一人,便纵天大本事,能翻出浪来?”
“你今日邀请来的那位男子,”葛深目视宫胤,道,“看去隐约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观其神情气度,绝非常人,你务必慎重。”
“此人武功非凡,且对左丘默敌意深重,绝非伪装。”葛莲嫣然道,“当然,女儿必不敢全信他。今夜且全力招呼侍奉好他,顺便监视着,待明日左丘家覆灭,再略施小计,他必定会出手。”
葛深满意地点点头,却又道:“浮水部二王子失了未来妻子,必定暴怒。你若不能将左丘默之事解决,这二王子妃,便还得是你来做。你自己掂量清楚了。”
葛莲低下头,恭声道:“事关女儿终身和落云国策,女儿焉敢不尽心?父王放心。”
葛深点点头,看也不看她一眼,缓步离开。
葛莲立在原地,大袖深垂,脸上笑容宛然如常,俨然恭送父王的孝顺女儿。只是那袖子,在不断地微微颤抖。
不知何时葛芍站在了她身边,注视着葛深的背影,冷声道:“伯父又为难你了?”
葛莲不做声,半晌嗤地一笑,声音娇婉,“谁叫我背着个‘妖杀蔽日’的命盘呢。大王防我也是该当。”
“说你生来妖气,必将敝金乌之光,动荡国本,不利王室。”葛芍冷笑,“因此防你也罢,可防你还要没完没了利用你,连你的婚姻都要拿来给王子铺路,又岂是父亲当为?”
“王室无情,有什么好怨的。”葛莲幽幽道,“我只是想。左丘默此刻一定感觉到了权力的力量,而她也一定不知道,此刻,我想的,和她一样。”
“嗯?”葛勺没听懂这句话,皱起眉头。
“你看女王,她一句要保左丘默便保得。她说左丘是她王夫,所有人就得闭着眼睛说左丘是男人。同为女子,她的话,才叫话,她的活,才叫活。”葛莲眼神定定的,宫灯深红的光掠过,映得她眼眸略呈血色,声音也忽然飘渺空濛,“和这样的女子比起来,你我简直不配叫女子。而整个大荒,说话能被听见的女子,有女王,有襄国那个女摄政王……芍儿,你说,什么时候,我们说话,也能像她们那样,被所有人听见呢……”
葛芍霍然转头看她,葛莲却依旧直直地望着景横波背影,眼睛一眨不眨。葛芍稳了稳有些不安的情绪,半晌,深冷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成败是非,也只有胜者定论。识相的,各自不相干;不识相的,走着瞧吧!”
……
作为第一个被女王巡视到的部族,落云部在接待女王的礼仪上,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意。
王宫正殿飞云殿席开百桌,锦毯铺地,宫灯高悬,珍馐流水般上席,舞姬的水袖漾起月色和宝光,曼妙的歌声如这无处不在的彩缎一般四处流淌,百官们躬着身,踏着红毯,鱼贯前来敬酒,每人的祝酒词都一大篇,每人的祝酒词都不一样,有时候还会即兴唱上一首,听得景横波只想赶紧醉死自己拉倒。
当然,女王的酒,自然有三位未来“王夫”负责挡。司容明是个大夫,大夫向来不酗酒,方诚是个酸儒,酸儒今天脸色一直不对,也喝不了几杯,最后豪气干云来者不拒的竟然是左丘默,景横波眼睁睁地看着金爵里的酒下去一杯又一杯,左丘默越喝越清醒越喝越目如寒星,也不知道是发泄还是示威,从头到尾就没露怯,引得众人不知真假连番叫好,都道这位王夫才是真真英杰。景横波却在想终于开始觉得她不像太史阑了,男人婆什么都厉害,唯独喝酒,绝对怂包。
景横波抬起眼,看看面前排成长龙的敬酒队伍,队伍真是壮观,更壮观的是,其中有人排过一次队还要排第二次,简直和三年困难时期排队买肉一样热情,这种热情已经超过正常范畴了,景横波呵呵一笑——不就是想把人灌醉,说不出想说的话么?
看来落云君臣的灌酒政策,并没有取得预想的效果,左丘默越喝越精神,终于趁着一个半醉的家伙转身,而另一个还没来得及跟上的间歇,一个转身,便要往殿中走。
景横波蓦然探身抓住了她的衣袖,笑道:“心肝儿,去哪啊……”
“我要在殿上陈情我左丘家……”左丘默话还没说完,景横波已经笑着拎起酒壶,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来来来,这么好的酒,别浪费。来,咱们也喝一杯。”
“陛下……”左丘默怔怔地看着景横波,她想在这殿上说明左丘家的冤屈,说明两公主的阴谋,想当殿请女王做主,想趁这机会逼落云大王松口,最起码解除父亲的软禁,把那些家将放出大牢,那些都是跟随她左丘家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白白死在这样的权力倾轧之中。她相信只要女王开口,落云大王终究不能直接拒绝。然而女王为什么不让她说?
“来来来喝一杯……”景横波明明没喝酒,却笑得醉眼迷离,尤其当她看见也进了殿,远远坐在葛莲附近的宫胤,那笑容就更完美了。
“陛下!”左丘默终究还是忍不住,不让她去殿中跪下陈情,干脆大声道,“陛下容禀,我左丘家有冤上呈……”
“你左丘家果然是名门,不然怎么能养出我这么个好王夫呢?”景横波再次截断她的话,色迷迷地瞧着左丘默,将酒杯凑到她面前,“来,来,咱们千里有缘,才能在这落云相逢。今日正好落云君臣见证,咱们当殿,喝个交杯酒儿!”
不由她分说,酒杯已经递了过去,她热情无比地将手臂穿过左丘默的手臂,左丘默傻傻地盯着她,实在有点不明白这女人的思维,一时只觉得心中失望,咬牙低声道,“陛下,你是不敢接下这烫手山芋吗?”
景横波心中叹气——直肠子就是这点不好,转不过弯来。
笑吟吟站起身,她摇摇晃晃,半个身子都压在左丘默身上,含笑将酒杯递到她唇边,“来,喝完这杯交杯酒,我和你做个知心人儿……”
坐在她隔壁的裴枢,一直脸色铁青,忽然站起身来,景横波以为他要打人,吓了一跳,不想他端了个酒杯,看似漫不经心地穿过敬酒的人群,在宫胤身边坐下了。
宫胤一直在低头喝酒,裴枢落座在身边,也没有理会。
裴枢也不稀罕他的理会,对景横波方向举了举酒杯,笑道:“国师大人,怎么不抬头?那边有好戏呢。交杯酒呢!”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哦?”宫胤还是一眼不瞟,“既然是好戏,少帅坐那么近,如何不赶紧瞧着,反而跑这里来?是看不得吗?”
“我来敬你酒啊。”裴枢当真把酒杯对他照照,也不等他回应,一口喝干,才笑道,“此时此刻,同是天涯被弃人,怎么能不聚在一起喝一杯?”
宫胤淡淡道:“少帅似乎敬错了人。”
“怎么会错呢。”裴枢似乎心情终于好了点,眉开眼笑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承认。不过呢,这人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前呢,这酒还真不能敬你,女王陛下死心塌地就恋着你,我只有喝醋的份。更不要说你还是我仇人。如今呢,无论你怎样死撑着,你也不得不承认,陛下她终于看开啦,放松啦,再也不是全天下只有你宫胤啦。你瞧那两人,”他指着正在喝交杯酒的景横波和左丘默,笑得仿佛那是他妹子找到了好归宿,“你瞧瞧,你瞧瞧,再睁眼瞎你也不得不承认,波波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左丘小子呢。啧啧那眼神,那笑容,那自然,你我都是过来人,想否认都不行啊!”他哈哈一笑,自倒一杯酒再次喝干,自来熟地忽然揽住宫胤肩膀,“我是不否认了,你好像还不肯承认?哈哈哈你不承认我这心情更好啊!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一开始愤怒来着,看见你也吃瘪,忽然就不愤怒了。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公平!”
宫胤肩头一振,甩开裴枢,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淡淡道:“只怕欢喜得太早。”
“呵呵,还装,还装!”裴枢一声冷笑,将酒杯往地毯一掼,“老实告诉你,最起码这一刻我是真欢喜!我裴枢喜欢女王,但心里明白,她把我当弟弟。当弟弟也没什么,她太寂寞,太孤独,爱上的那个人,太他娘的不是人,不懂珍惜,把她当土牛木马,想要就要想逃就逃!我在她身边,好歹焐热她一会儿。如今她看开了,不被伤了,真的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这才是配得上她的归宿。就冲这点,我觉得就得好好喝几杯。宫胤,”他歪歪倒倒站起身,指着他鼻子道,“今儿我这酒就撂这儿了。有点良心,真的为她欢喜,你就也该喝——最后和你说一句,爱就爱,不爱就不爱,做人,做男人,痛快点儿。”
他摇摇晃晃走了。不住声冷笑,不知是欢喜,还是痛快。
宫胤始终没对他看一眼,也没对景横波那边看一眼。慢慢自斟一杯酒,喝了。
名酒佳酿,此刻竟也苦涩难以入口。
只有风听见他这一刻的声音。
“他骂的对。但是横波,”
“我不需要你知道,我一直用生命来珍惜你。”
……
景横波看见了那边裴枢和宫胤的动静,对于裴枢和宫胤搂脖子喝酒的事产生了极大的好奇,真的很想跟过去听个究竟,这俩死对头,根本没可能这么亲热啊。
但她还要灌左丘默,不把这直肠子的嘴堵住,就没好戏看了。左丘默给她的交杯酒儿灌得似乎有点晕,再也不提当殿诉冤的事,坐一边撑脑袋去了。这群人酒量再好,也经不住落云部群臣前赴后继的热情,到得后来,司容明倒了,倒下之前犹自抓着左丘默的手喃喃道:“兄弟,拜托你了,万万不能让女王喝酒……”他倒下去的时候压在早已醉死在桌下的方诚身上,会望气的酸儒低声一声惨叫,无意识地睁开双眼看一眼殿内,又赶紧闭上双眼,喃喃道:“我今儿眼瞎了……我今儿一定眼瞎了……哪来那么多的死气……不可能……不可能……”
没人听他的叨叨,那边左丘默抓着司容明,笑哈哈地道:“司大哥放心,绝对、绝对不让女王陛下沾一滴酒……”正好有人来敬酒,她伸手就去接,手还没伸出去,砰一声推倒了桌案,栽在了景横波裙子上。
景横波叹一口气,摸小狗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忧伤地道:“太史的外在性格,君珂的老实心肠,真是日了狗了……”
那边也半醉的落云群臣们,也各自交换了个“顺利!”的眼光。
落云大王过来请驾安歇,景横波醉醺醺地坐起身,一眼看见一大排俊秀少年毕恭毕敬地等在殿外,莫非是等着伺候她的?
刚要当着宫胤面,表示笑纳,忽然看见葛莲亲自前引,伴着宫胤,先一步从侧门出了正殿。
女帝本色 第五十章 小鲜肉
景横波一看那葛莲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倒不是怕宫胤中了她什么计,这世上能让宫胤中计的敌人只怕还没生出来,而是这女人的眼神,总让她想起另一朵白莲明城。这种楚楚可怜的生物往往心最大行事最没有下限,稍不注意,就沾一身有毒的花粉。
她站起身,一手挽着左丘默,一手扶着拥雪,左肩二狗子右肩霏霏,在落云大王的亲自陪同下,摇摇晃晃向殿外走去。殿外果然站着一群俊秀少年,个个都是小鲜肉级别,殷勤地上来扶她上辇,给她整衣拎裙,倒把个“王夫”茫然挤在一边。
景横波做女王日子不短,却大多时候都是个苦逼女王,没出事前一心恋着宫胤,无心对别人多看一眼,宫变之后一心想着报仇回帝歌,也没多少心思享受。此刻这种“群雄争艳”的昏君戏码,还是第一次尝到,笑得花枝乱颤,坐得舒舒服服,在一边一个小鲜肉捶肩的美妙享受中眯着眼想,以前真是脑子被门挤了,坐拥天下,却偏要对着一座石山撞得头破血流。早就该这样,一边享受人生,一边笑看鲜肉,一边欣赏某人发醋,追他的路上吃尽苦头,如今也该回送他陈醋一桶。
女王陛下乘着凤辇,倚着一群侧帽风流神态殷勤的小鲜肉,醉醺醺对底下落云君臣挥手,笑得满意又愉悦,“呃……贵部真是心诚……真是心诚……如此甚好……朕且就寝去也……闲人莫扰……”
一派淫荡女昏君派头。
左丘默想跟上凤辇照顾她,被鲜肉们有意无意地挤了下来,左丘女将军歪歪斜斜站在原地扶额思考,女王是不是换了人了?
一众落云君臣,恭送淫荡女昏君,低下的脸上,也荡漾着满意的笑容,看着左丘默的眼神,却带一丝阴冷的杀气。
女王陛下向来身边美男无数,哪里会真将这么一个左丘默看在眼里?果然今夜一试,左丘默也不过是女王陛下一时新鲜的开胃菜而已。
今夜一夜殷勤伺候,到了明日,春宵慵起的女王陛下,可还会记得自己刚选的王夫左丘默?
而一夜失去家人部属的左丘默,会更恨落云王室呢,还是女王?
到时候想必又是一场拔剑弑天,玉石俱焚吧。左丘默是必死的,到时候如果因此惊吓女王那就更好,早点离开落云部算完,不知道她那个“王室掘墓人”的称号,很讨人嫌么?
女王和落云部君臣,都揣一脸甜蜜微笑,挥手告别。各自回去做美梦。
至于谁的梦能成真,这一夜还很长。
景横波被安排在内宫景程殿,一个虽然华丽但稍微有些偏僻的宫室,离外殿和大王寝宫都很远。这很正常,谁也不会给王室掘墓人提供进出方便的。
因为男女有别,按照规矩,裴枢和七杀被安排在外殿。只有三位“未来王夫”跟随女王。景横波一脸沉迷美色诸事皆忘的表情,好似完全不在意。
小鲜肉足足十二个,凑足一打,前呼后拥将女王拥入寝殿,寝殿内香炉玉鼎,烟气袅袅,不知道燃的是什么香,香氛特别幽谧撩人,嗅来令人身体发软昏昏欲睡,而帐幔锦毯,都是艳丽魅惑的桃色绣金,水晶帘烟光动荡,白玉床锦褥生香,明瓷灯台都是罗衫半解的仕女像,眉目清丽姿态惑人,整座寝殿的布置都透着股“此处宜寻欢,莫负春宵”的荡漾味儿。
景横波进殿就踢了鞋,往榻上一躺,毫不顾忌地光着白生生的腿脚,抱着被子滚来滚去,那群美貌少年先还嬉笑,随即眼神便有些发直——散开长发姿态婉转的女王陛下,无须去特意描摹哪一处的美,哪一处都极精致极美,但最美的,还是那眉梢眼角甚至连浑身毛细孔都散发的女性风情。这般风韵风情,媚在骨中,无须搔首弄姿,便成人间邀请,真真毕生仅见。
拥雪早就带着二狗子和霏霏去睡了,女王陛下这种事可不需要太操心,她如果真的有兴趣纳了这些美少年,拥雪觉得自己一定会举双手赞成,并愿意为女王陛下清场。
司容明和方诚,都很不安地退在殿门口,想看不敢看,两人跟随女王有一段日子,心里渐渐也明白,女王的风流都是表象,她对他们根本没有男女之思,只怕所谓选王夫,另有所图。
左丘默忍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大步走了上来,挡在景横波面前,挡住了那群小鲜肉的目光,用杀气腾腾的眼神,将那群小鲜肉逼了出去。
她身后,景横波睁开眼,老怀弥慰地看了她一眼——还算有点良心。
屋顶上,裴枢看着那群退出的美貌少年,冷哼一声,懒懒翻了个身,顺手在琉璃瓦缝隙里拔了一根野草,放嘴里嚼了嚼,呸一声吐掉,斜眼看一眼另一边屋瓦上,孟破天正双手抱头仰天睡着。
裴枢赶紧翻一个身,屁股对着她。
那边孟破天也立即翻一个身,屁股对着他。
屋顶上吱吱嘎嘎地响,景横波抬头望望,无奈地叹息一声。
有侍女过来请陛下先洗浴,殿后专门辟出的香汤池已经备好,热气袅袅,伴淡黄的灯光入殿,看得出池子很大,也是昏君必备排场。
景横波似乎醉得厉害,格格笑着,硬拉着左丘默一起,那群小鲜肉虽然退下,却也不肯离开寝殿,都在殿门口挤着,眼巴巴望着,一脸渴求临幸表情,眼神里却闪动着警惕和不安。
而今夜,整座王宫都戒备森严,在景程殿外,巡夜侍卫的火把连成长龙,流转不息。
在景程殿的另一个方向,那片宫室相比之下就安静了很多,宫胤跟随着两个安静的内侍,一路穿廊过桥,进入一座单独的殿室。
这殿室和景横波居住的相比,自然朴素了许多,但殿室内等着侍奉他的人,比景横波只多不少。
内侍站在黑沉沉的殿口,轻轻拍了拍掌。
霎时灯光大亮,彩绣辉煌,两队妙龄女子自殿内舞出,这批舞女比起先前大殿舞女,除了姿色更胜一筹,穿着也尤其清凉。都轻纱小袖,抹胸裸足,眉目娟好,身形曼妙,烛光下粉光致致,满目都是饱满晶莹和玲珑。
这黯淡宫室,也似刹那满载富丽春光。
内侍紧紧盯着宫胤神情,葛莲派出了最善于观人颜色的内侍,务必要摸清客人真正的喜好,女人,不过是第一步最简单的试探而已。
出乎所有人意料,宫胤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和排斥,他甚至很有兴趣地坐了下来,仔细观赏那些女子的舞蹈,还对内侍道:“久闻落云部女子身躯轻盈,如落云初降,如今一见,果然名下不虚。”
“公子喜欢,便是我等荣幸。”内侍谄笑着退下去,他得赶紧向公主回报,客人不难搞,第一次送礼便收了,而且很喜欢。
宫胤似乎全心神都系在那些舞女身上,还在轻轻打着拍子,内侍告退,他只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内侍走的时候,对领头舞女,悄悄打了个手势。
半刻钟后,还没出宫,等着这边消息的葛莲葛芍,也有点意外地听说了这个消息。
葛芍冷哼一声,“再怎么看起来冰雪高洁的男人,骨子里都爱这个调调。”神情颇有些失望。
葛莲却皱眉不语,半晌道:“那就先瞧着吧。今夜我们还有要事。关照她们,用心点。”
内侍恭敬领命退下。
有护卫上来送上连帽斗篷,赶来马车,两女正要上车,却见前方灯火游移,大队侍卫开道,浩浩荡荡过来,领头人喝道:“王世子出宫,闲杂人等退避。”
两女急忙躬身退到一边,连车夫都赶紧勒住马头,生怕马儿出声,惊扰那队伍。
近百人拥着一辆华丽辇车辘辘而过,辇车内隐约有调笑呢喃之声,所有人目不斜视而过,没有人因为旁边站着公主而稍有停留。
葛芍微微偏转脸,葛莲唇角一抹微笑,看起来分外和善。
直到那辇过了,才忽然一停,里头有人掀开丝帘,探头问道:“你俩个做什么去?”
葛芍不答,葛莲恭敬地道:“回三哥,我们奉王命出宫办事。”
落云王世子斜睨她一眼,道:“父王总是太信任你两个,也不想想两个女人能办什么事?这样吧,斩灰。”
一个灰衣人跨出辇车阴影,在王世子面前躬身。
“你去给两位公主帮忙,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说。”王世子随意吩咐一句,缩回身子,放下丝帘之前,忽然道,“我是君你是臣,下次不要再叫这么亲热,明白?”
葛芍无声咬了咬牙,葛莲硬拉着她,笑着行礼,“是,葛莲谨遵世子教诲。”
辇车辘辘而去,王世子半讥半嘲的笑声似乎还回荡在风中。
葛芍手指紧紧捏在掌心,咬牙低声道:“又不放心!又派人监视!又来抢功!”半晌又忍不住道:“不过仗着宠妃之子,父王溺爱。整天嬉戏游乐,连今晚夜宴都没参加,也不知去哪寻欢了,居然有脸现在来教训!”
葛莲看一眼那远远站着的斩灰,一个凌厉的眼神甩过去,葛芍扭头闭嘴。
葛莲慢慢想着,却忽然笑了。
葛芍疑惑地望着她。
“我想……”葛莲悠悠地道,“有个帮手总是好的。王世子如此尊贵不可亵渎,他的亲信,如果出点什么事儿。你说,王世子殿下是不是会不管对方是谁,都不顾一切要报复呢?”
……
香汤池前,左丘默一脸为难,她虽然是个女人,但独往独来惯了,实在不喜欢和另外一个女人裸身共浴。
忽然背后拍上一记大力龙爪手,将她毫不客气地拍进了池中。
人体“哗啦”入池水声响亮,传出景横波兴奋的格格笑声,“爱卿,今夜你我……你我鸳鸯戏水……情调十足啊……”一边笑吟吟将侍女都赶了出去,“我夫妻情趣……要你们掺合作甚……出去,都出去!”
这话清晰地传到外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耳中,众人都眨眨眼。
屋顶上裴枢皱眉翻了个身,鬼兮兮爬到浴池位置上方,掀开一点屋瓦向里看。
忽然一颗石子砸中了他的屁股,裴枢大怒抬头,就看见孟破天横眉竖目。
裴枢恶狠狠瞪她一眼,低头又要看,隐约看见入水的好像是左丘默,景横波笑得荡漾,却穿得整整齐齐在池边,顿时眉开眼笑。
忽然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还想再看清楚时,又一块石头砸了过来,这回这石头比上次还大,砸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痛,裴枢大怒,唰一下跳起来,准备给孟破天一点教训。
孟破天毫不退让,脸色涨得通红,用口型对他喊话,“看什么看!”
“老子爱看关你屁事!”裴枢也用口型骂回去。
“不就是女人吗!没看过啊!”孟破天回骂。
“她就是比你值得看!”裴枢在孟破天面前骂起来总是毫无顾忌。
孟破天不说话了,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得裴枢有点心虚,脖子一梗,正想让她滚蛋,却见孟破天猛地脱去了外衣,胸一挺。
瑟瑟凉风中,高高殿顶上,溶溶月色下,她只穿肚兜的身体,忽然挺在了裴枢视野里。
少帅仿佛被当庭劈了一个雷在头上,一时间脑子空白一片,张着嘴,话再也喊不出来了。
风有点凉,孟破天的脸却红如丹朱,挑衅地盯着裴枢,一字一字气声道:“她有,我也有,到底谁值得看!”
少帅张开的嘴猛地合上,手指着孟破天,似乎想骂骂不出来,忽然向前猛地一冲,脚步控制不住声裂屋瓦,底下景横波抬头看看,赶紧放大了调笑的声量。
裴枢顾不得这些,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孟破天面前,伸手猛地将她衣裳向里一拉,又脱下外衣,往她头上一砸,怒声道:“发什么疯,滚回去!”
兜头被他袍子遮住的孟破天,只嗅见那衣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忽然心中一热,鼻间一酸,猛地伸臂,抱住了裴枢。
“喂你干嘛——”少帅难得地有点惊慌,伸手要推她,孟破天咬牙一使劲,抱着他向后一仰。两人骨碌碌一路滚下了殿顶。
好一阵吱吱嘎嘎的动静,底下景横波向上望着,低骂一声,“干什么这是!嘿咻都比你们动静低!”一边赶紧要茶要水要人伺候,水声拨得哗啦啦乱响,将那阵声音盖了过去。
隐约“砰。”一声低响后无动静,景横波也不想管了,反正裴枢自保是没问题的。
池子里哗啦一响,左丘默游了过来,扒在池边看她,被水汽一熏,她脸色更红,神智却清醒了许多。
“陛下这是何意……”
“嘘。”景横波扔给她一套深色衣裳,“洗掉酒气,换身衣服,咱们去看场好戏。”
左丘默有点不解,但还是按她的安排去做了,一边换衣服一边匆匆道:“外头人很多。”
“跟我走便是。”
白影一闪,霏霏从门缝里溜进来,蹭了蹭景横波裙角。
左丘默毕竟是女子,看见萌物总归心动,伸手想抱,霏霏瞧一眼她的小笼包,一转身,大尾巴狠狠地拍在她手上。
景横波哈哈一笑,骂一声“流氓兽。”心知最外头的那批人一定已经解决了。
掀帘出去,果然一地东倒西歪。景横波虽然随时可以瞬移出去,但架不住这些人频频进来看,一发现人不在就会嚷出来,不方便。
而大批量放倒没有武功的人,是霏霏的专长。
屋子里的香气怪怪的,香料里估计又掺了小怪兽的尿。景横波携着左丘默,一闪不见。
片刻后出现在外殿,今夜王宫内自然警备森严,但那些川流不息的巡夜护卫正忙得很——七杀穿得黑漆漆在宫内跑来跑去,各种让人以为是刺客,和巡夜护卫玩“你追我赶”游戏已经好多次,每次人家只好放人赔罪,半夜下来,人人疲于奔命。所以当景横波和左丘默的黑影在宫中穿行时,以为“狼来了”的侍卫们,已经没有反应了。
不多时出了宫,景横波问左丘默,“你家的所有家将,都关在哪里?”
“刑司重刑部地下大牢。”左丘默答,忽然反应过来,大惊回头,“陛下是说……”
景横波格格一笑,“灌醉你,色诱我,如果不是今晚有节目,没事你们大王费这么大功夫干嘛?”
话没说完,左丘默已经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她还没跑出多远,就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站在街口,浑身发颤。
黑暗中,靠近刑司衙门的街道上,无声无息,行来一大队军队。
是全副武装的京卫,连同捍卫内城的五城兵马司的精兵,所有人夜行无声,着黑色兵衣,连身铁甲,刀出鞘,箭上弦,金属武器,在月色下寒光清冷。
而那些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是冷的,满满杀气的。
左丘默认得这些是精兵营所属,王室直管,只有持王令才可以动用。其中多是贵族子弟,和她左丘家没什么关系。
一肚子的酒瞬间蒸发,似被冰雪围拥,从内到外的冷。
她眼底光芒闪烁,那是悲愤。
亲眼看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悲愤。
亲眼看见自己家族至今还为之流血流泪,堕入深渊依旧不愿背叛的王室,无情无义操刀相向的悲愤。
她想过王室会决绝会下手,却也没想到,真的这么快,这么狠。
左丘家族的热血和忠诚,原来终究是这夜里,无声被军靴践踏在脚底的尘埃。
她咬牙,沉默,立在黑暗中,看着那些士兵,悄声包围了整个衙门,所有武器出鞘上弦,稳稳对准了里面。
这阵势,里头飞出一只苍蝇,也会被射成八瓣。
这还没完,隐约黑暗深处隆隆声响,似乎什么东西沉重地压过青石板路,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随即暗处隐约露出一点巨物的轮廓,青灰色的、闪着暗光的、所经之处,遗落一地淡淡硝烟气息……
左丘默更加猛烈的颤抖起来,眼中的光芒,已经不仅是悲愤,更有不可置信。
巨炮!
至于吗!
这全族仅仅两尊、不惜一切代价,刚刚从浮水部重金购来的巨炮,至于为灭一个左丘家族,如此动用吗?
想嚎叫,更想笑,想拔剑对天吼,落云王室,真是对她左丘家,不死不休啊!
而她们左丘家,为落云王室,多少年,也是不死不休!
左丘默忽然又猛地一颤。
全族两尊,动用了一尊就不怕用第二尊,那第二尊在哪?
左丘府……
脑中轰然一声,左丘默拔腿就想跑,跑出一步又顿住——这里也是无数忠心部属!一样是她们左丘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是陪着左丘家出生入死拿命来忠诚的叔伯,放弃他们,一样过不去良心的坎。
亲人和部属,此刻竟不能两全。
“女王……”左丘默咬着牙,她一生不愿求人,然而此刻,不得不哀怜地望着景横波。期待这位似乎早已看穿一切的女王,智珠在握,依旧将落云部的杀机预算在先,已经有了准备。
景横波迎着她的目光,笑笑,她确实安排七杀去左丘府。落云部一旦动手,肯定赶尽杀绝,只是这炮也出乎她意料之外,够狠。
莫名的,她有些担心留在宫内的宫胤起来。
还是让左丘默先安心吧,不然这冲动的直肠子,又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儿就麻烦了。
正要说话,忽然肩头上的霏霏仰起头,鼻子四处抽抽,明显嗅见了什么味儿般左顾右盼。随即指了指黑暗中某处,咕哝了几声。
景横波会意,拉着左丘默隐入黑暗,往那方向闪了闪,又等了一会,才见暗处一辆马车,慢慢驶来。
霏霏的不安更明显了,就连景横波,都已经嗅到马车内似乎有股熟悉的浓郁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那马车在离军队还有数丈外的树下停下。
身边左丘默似乎在吸气,景横波看向她,左丘默吸着气,一字一字地道:“葛氏姐妹。”
景横波倒不太意外,今夜这阵仗,很明显葛氏姐妹指挥。
只是那马车忽然鬼鬼祟祟停在那里做什么?还有那浓郁的血腥气……
正在疑惑,忽见一人从马车上栽了下来,动作很僵硬,砰一声落地。
那声音不小,顿时将前方军士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景横波按照左丘默示意她别动,自己闪向树背后。
这时便能看清,树前方,马车车轮下,躺着一具尸首,看不清脸容,是个灰衣人。
那人身下有血,显然背后中刀,肩上隐约也有伤痕。
霏霏忽然在景横波肩上上蹿下跳,很有些愤怒的模样,景横波拍了几次都安抚不下来,霏霏拼命对那尸首上的肩膀伤痕指,景横波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伤痕竟然是爪痕,爪痕偏偏又不很大,她转头看看霏霏的爪子,若有所悟。
难怪小怪兽这么生气,向来只有它害人的,还没有过谁想起来栽赃它的。
景横波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葛氏碧池姐妹确实了得,数管齐下,两手硬两手都要抓,害左丘默的同时,竟然还要给她找麻烦,找麻烦竟然注意到了她的爱宠,真真是天生玩阴谋的好手。
这灰衣人想必是落云部什么重要人物,对葛氏姐妹有妨碍,这两女人刚才干脆把人给杀了,伪造了霏霏制造的伤痕,赖在她身上。至于到底是想引起什么事端,就要看后头发展了。
对于这种害着这个人同时不忘阴那个人一把的奇葩,景横波觉得以前是否太仁慈了一些?
因为那边军士已经赶过来,葛氏姐妹也已经下了车,是扑下来的,那个葛莲,以一种十分仓皇的姿态踉跄下车,扑向那尸首,大惊道:“斩灰先生!斩灰先生!”
葛芍在她身边,作向天仰望四处寻找之势,大声道:“什么人!出来!”
景横波一惊,还以为被这两人发现,忽然看见两人互使眼色,顿时明白这两位还是在做戏。
这是在做一场“斩灰忽然被刺客所杀,两人未及救援”的戏了。
葛芍还在嚷,“什么人单胆敢偷袭王世子殿下的供奉……”
葛莲忽然抬头,四面看了看。
景横波心中一紧,侧头看看,此时月光尚好,地面影子清晰,她自己隐身在树后,遮挡得严密,但有点愤怒的霏霏的尾巴,一直在晃动不休,会不会被发现?
好在葛莲的目光并没有转过来,似乎只是随意地看看,便又收回目光,拉了拉葛芍衣袖。
装模作样嚷着的葛芍转头看她。
葛莲细声细气地道:“芍儿,我心里有些不安。”
“怎么?”葛芍问。
“咱们邀请来的那位白衣先生,虽然是个好色之徒,笑纳了咱们送去的十八舞女,不过……”
景横波扬起眉——啥米?宫胤笑纳了葛莲送去的十八舞女?
哟,这是想醋谁呢?
女王陛下满不在乎地一笑,却又转着眼珠想,十八舞女?十八?我靠,竟然比我还多六个?
那边葛芍又道:“怎么?”
“不过我想他是逢场作戏吧。”葛莲慢条斯理地道,“可惜。想逢场作戏就没诚意,没诚意就要受到惩罚。那些舞女的衣裳皮肤皆有毒,他只需要看看,闻闻,就会中毒。不过,解药却在那些人体内,只要他真用了她们,毒性自解,甚至他自己都不会察觉。”她格格一笑,眼波流转,似有意似无意地盯着地面上晃动的一点,悠悠道,“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尽情地用他啦。”
女帝本色 第五十一章 风骚大神
景横波皱起眉头。
这女人说的话,真,假?
这一手下毒法子倒挺巧妙,而且对宫胤还挺有效。宫胤被她醋,或者也想醋她,或者想麻痹葛莲,才接纳了那些舞女,满殿舞女十八个,挥挥衣袖摇摇小手,宫胤总是要看一看留一留的,真要因此中了道儿,倒也有可能。
她心里有些不安,虽说依旧觉得葛莲放不倒宫胤,但世上总有个万一,这万一他自大了,疏忽了,或者对方手段特别精妙了……
所谓关心则乱。来到异世以后磨折太多,她渐渐也觉得凡事不可过于自信,过于自信的后果往往是阴沟里翻船。
只是此刻将左丘默这直肠子留在这里……
她想了想,对霏霏做了几个手势,小怪兽眨眨眼睛。
随即景横波将霏霏留下,自己闪回了另一处暗影里的左丘默身边,左丘默还在等她,只是脸色惨白,额头微汗,看那模样,她再不回来,左丘默便要自己冲出去了。
景横波低声将那边葛氏姐妹的把戏告诉了她,又道:“左丘府你别担心,我已经安排人保护,最起码能救出你家老爷子。我有急事去去就来,已经安排了对付葛氏姐妹的法子,短期之内她们应该不会对大牢下手,你千万藏好,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再做决定。”
左丘默默默地望着她,眼神乌黑,景横波知道她历经背叛欺骗,对人的信任度已经受到摧残,这时候出现这种情况,她还能几分信心难说。但此时也只好鼓励地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身子一闪不见。
她这边一走,那边霏霏就开始行动,猛地蹿出树丛,一晃不见。
正有士兵往葛莲方向赶来,看见这黑影,大惊道:“有敌!”
葛莲也一惊,急忙往人群中躲避,眼神闪烁四处张望,道:“搜!”
军士们开始搜捕,葛芍看看天色,低声道:“外头的人继续搜,咱们进去办事如何?耽误了时辰,只怕夜长梦多。”
葛莲也有此意,只是刚走一步,忽觉头顶一凉,似乎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掠过,随即什么冰凉的东西垂落在脸上,差点戳到她眼睛,她大惊,伸手一摸,却是自己发髻上的琉璃钗,不知何时被拔起,挂在了她脸上。
葛芍也看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冷气,放开葛莲,四处张望,惊恐地护住了自己的头脸。
葛莲经此惊吓,忽然想起女王陛下传说中的神出鬼没。不禁有些不安。
她先前发现了地上一点晃动的影子,那时没风,她便怀疑有人在树后,故意说了那一番话。但那番话的效果如何,着实把握不准,就许她故布疑阵,不许别人虚虚实实?
想到女王很可能真在附近,以她的手段,想要杀自己易如反掌,这时候贸然行动,怕要带来杀身之祸。
爱耍阴谋的人都特别惜命,她犹豫一下,便道:“再稍等等,待寻到刺客再说。”带着葛芍再次躲入车中。
……
景横波回奔的速度很快。
她知道夜长梦多,她知道以葛莲的多疑谨慎,会因为霏霏的干扰而暂时不动,但也就是暂时不动而已,这点把戏,瞒不了那个阴沉多智的女人。
而左丘默那性子和她的处境,能忍受和等待的时间,也不会多久。
她得速去速回。看一眼宫胤平安就好。
她在黑暗中忽闪忽现,一边行走一边召唤自己留在宫外的横戟军精锐护卫,为表尊重,四千护卫留在了外城,内城裴枢则安排了一百人住在靠近王宫的地方。
落云部入夜宵禁,街上空荡荡的没人,景横波放心召唤,幽暗的大街小巷里,不断冒出横戟护卫来。
景横波准备安排那些护卫去接应左丘默,原本她亲自跟着,无需这许多人打草惊蛇,如今她离开左丘默,还是得给她安排帮手,最起码出事了,得有个退路。
黑暗中街道上,人影不断跳跃,流光闪电。
前方街角,忽然歪歪斜斜射出一道灯光。灯光里隐约映射马车的影子,似乎有车队到来。
景横波一皱眉,没想到这半夜三更,街上居然还有车马行走,而且看起来人数还不少,要知道这宵禁,是包括王公贵族和群臣在内都禁的,葛氏姐妹若非王令,也出不来。
这会是谁?
此时要避已经来不及,百多人呢,此时散开怕会引起追捕,景横波不想节外生枝。
暗骂一声运气不好,她只得站定看着对方,伸手掏出一方绢帕,遮住了半边脸。
对面,华丽的马车内,刚刚半夜出宫的落云部王世子葛蘅,正眯起眼,注视着前方影影绰绰,诧然道:“半夜三更,哪来这么多人?必有不轨企图,来人,查——”
“查”字还没说完,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一阵醉人的香风,证明那是个女子。
女子忽然出现在他车中,毫不客气推开他膝上舞女,挤坐在他身边,对他嫣然一笑。
葛蘅大惊,正要大叫护卫,对上那笑容,不禁一怔,随即眼神便有些迷离。
趁他迷离这当儿,景横波已经将整座马车和他的衣饰都打量了一遍,确定这是王族,且地位不低。
葛蘅紧紧盯着景横波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游遍花丛的老手,仅凭这双明珠为神秋水为魄,盈盈一闪便无限风情的眸子,便可判断,这必然是少见的美人。
何况美人还在对他毫无敌意地微笑。
葛蘅立即放低了音量,笑道:“这位小娘子……”
“这位公子哥,”景横波一臂撑在他肩头,笑吟吟摸了摸他的脸,“既然这么亲热地叫着小娘子,就别再伸手到座位后面扳机关了。对我这样的美人,不觉得太煞风景吗?”
她笑,五指有意无意搁在葛蘅颈侧,指间寒光微露。
葛蘅不敢动了。
马车外头,王世子的护卫长大声禀报,“殿下!那群黑衣人散入街巷,方向似乎往王宫而去,咱们是否要追?或者通知五城兵马司?”
“唰。”一下车帘一掀,护卫长目瞪口呆地看见一张陌生的女人脸,那脸笑吟吟探出来,曼声道:“不用管不用管,走你。”
护卫长看一眼葛蘅,葛蘅姿态有点僵硬,勉强笑着挥挥手。
护卫长只得退下,不去追逐,却又飞快指挥人将马车团团包围,布置好后,安排了高手猛然冲入。
然而帘子一掀,依旧只是葛蘅,僵硬地坐着,姿态不自然,眼珠子却转动得骨碌碌。如果不是侍候他的女子倒在车内,惊吓得还没爬起来,护卫长真会以为自己刚才看见了女鬼。
众人面面相觑中,葛蘅猛地坐直身子,满脸兴奋地道:“追!追那个女人!她是神出鬼没的江洋大盗,一定往王宫去了!捍卫王宫,世子有责!”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护卫长低声道:“殿下,今晚已经回去得太晚,王妃娘娘那里……”
葛蘅面色猛然一变,众人都低头。
王世子妃,是浮水部地位尊崇的大公主,和落云和浮水两族交好的重要代表,她嫁给葛蘅,其间还有落云和浮水一些不宜为外人道的重要交易。王妃其人性子彪悍泼辣,妒性极高。葛蘅一半是因为她的身份,一半因为她的性格,玩都只是在外玩,东宫里对她很给三分面子。
犹豫了好一会,葛蘅忽然冷声道:“那群人确实往王宫去了,本宫作为王世子,如何能视而不见,不必多说!”
众人想着这理由也算说得过去,都默然准备转头。
忽然前方一阵马蹄疾驰声,护卫长急忙迎上去,片刻后脸色青白过来禀报;“禀殿下,不好了,斩灰大供奉,刚才被人刺杀了?”
“谁杀的!”
“莲公主说,斩灰先生是在护她们下马车时,忽然被一兽抓住肩头吸引了注意力,然后后心中刀。刺客来去如鬼魅,无法捕捉行迹,只看见是一个女子。”
所有人都一怔,刚才那女子,岂不也是鬼魅般的行踪?
葛蘅一呆,脸上表情不知是惊是怒,随即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就是她!居然敢杀我大供奉!这下无论如何放不得,来人,调我东宫护卫队,追!”
一大队人马匆匆追往王宫,几名世子麾下高手也被派出,追踪景横波踪迹,黑暗里大袖如蝠翼凌空,一闪而逝。
王世子马车队伍刚走不久。
又是一辆华丽马车,匆匆行在这条满是王公贵族豪宅的大道上。深红雕花的车身,金色王族纹饰,垂挂的八角日月祥云宫灯,显示这辆车的主人,是王族女子。
那马车停在凄冷的街口,一阵脆铃声响过,帘子猛地被人掀开,一个宫装女子探头出来,气急败坏地嚷:“人呢!王世子人呢!不是说已经出宫了吗?本宫亲自来接,他这是跑哪去了!”
先前给王世子这边报信的葛莲使者还没走,急忙上前将事情说了一遍,王妃娘娘不愧是女人,立刻透过现象,看见了本质。
“什么追刺客,分明就是追女人!这半夜三更还往宫里跑什么?本宫倒要瞧瞧什么狐媚子,能勾得他到了家门口还狗一样往回撵。给我也追!”
……
景横波甩脱了那个拦路犬,直奔王宫。
远远地看见宫胤住的宫室,果然别处都灯暗光收,唯独他那里,灯火辉煌,老远就听见丝竹之声。
景横波笑吟吟的唇角有点发垮,呵呵呵呵笑了几声,笑声内容听来很丰富,大抵恼怒不满不甘恶毒兼而有之。
她出现在殿顶上,往下一看,又是呵呵恶毒地笑了一声。
底下果然丝竹悠扬,却不见舞影蹁跹,殿中院子里躺椅上半躺着宫胤,面对着殿内,手边一方白玉小几,上面紫巍巍的葡萄凝着冰珠,梨子镀着灯光黄里透粉,枇杷金黄光润如玉琢成,还有这个季节很稀罕的甜瓜,用白玉一般的瓷盘盛了,绿盈盈薄皮红艳艳瓜瓤,鲜亮如一幅画。
而他身边,左边一内侍打扇,右边一内侍端着一个小盘,随时等着接他吐出的瓜皮果壳。
乐曲声自大殿袅袅而出,庭前的光影隐约可见女子窈窕身影投射,可见殿内正歌舞,献于殿外院中的那位贵客。
而贵客也十分会享受,躺在月朗星稀的夜空下,雪白的手指随意拈起一枚葡萄,内侍立即殷勤地要帮忙剥皮,贵客摇手拒绝,眼睛犹自盯着殿内歌舞,内侍又赶紧端上玉盘,等着那一点葡萄籽落下,清脆有声。
景横波蹲在殿顶,目瞪口呆地瞧着。
这还是大神?
这还是冰雪之身,清心寡欲,不重享受的宫国师?
他不是只有在宝座上处理朝政,以及在书桌前处理朝政两种造型吗?
她努力回忆自己和他在一起时的种种,宫胤有没有这样半躺过?有没有?
没有!
更重要的是……
景横波盯着宫胤的衣裳,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货今儿这衣裳,穿得可真风骚啊……
那万年不解、高高扣起的标志性领口,不知何时竟然散开了,而且散得很纵深,景横波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一线散开往下探索,就着星月朦胧,隐约见一线肌肤玉白,两捺锁骨平直,而胸膛肌理似闪冰雪微光……
女王陛下觉得喉间有点干燥。她有点微微发怔,想着这样自如享受的场景,别说宫胤之前没有,连她自己也没有吧?穿越以来,各种风波便接踵而来,一刻不休,她似一只狗般疲于奔命,站着就不能倒,倒下就睡如死猪,印象中有欣赏过美男歌舞吗?
没有!
有和他一起闲适躺在躺椅上,一起吃水果拉家常欣赏歌舞吗?
没!有!
忽然就愤怒起来。
她在这彻夜狂奔累得死去活来,他在这水果躺椅听歌舞?
她蹲在屋顶上吹凉风,他躺在椅上吃葡萄?
还散着领口!
散!散!散你妹啊散!
之前那么多次叫他散,别扭得像要被强奸一样各种不肯,现在倒闲适了,自在了,散散散散给谁看啊?殿里的那些美女吗?
本来想看一眼就走,此刻又想跳下去打人,但随即她便悻悻笑一声,心想此时可不是吃醋的时候,左丘默那边像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呢。
只是要这么走也不放心。
他不进殿,看样子不会中毒,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等下进殿?
正犹豫着,忽见宫胤起身,对那殿中指指点点,似乎有要进殿的意思。她眉头一皱。
还是一劳永逸吧。
身影一闪,已经进了后殿,透过连绵的屏风,能看见前方殿中灯火辉煌,一群舞女正在殿中逐对作舞。
她正在思考怎么做合适,忽见前面舞女歌舞阵型一变,分散开来,在殿中蹁跹,其中有两对,转到了这靠近后殿的屏风之侧。
景横波急忙躲在幔帐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看见那两对舞女转入半个身子在屏风内,都戴着半边银面具,只露一双双妆容精致的眼眸。
几个女子一边舞一边对看一眼,其中一人悄声道:“姐妹们,客人始终不上殿,你我待如何?”
另一人一边舞一边道:“客人不来,我们便去。”
“如何去?”
“自然是换舞。前阵子编的那散花舞,占用场地大,姐姐你是领舞,等会我们托着你,舞至阶下,手中花篮轻轻一扬,也便够了。”
那领舞女子“嗯”了一声。
另一对先舞了出去。这一对中的一个也舞了出去。只剩下这领舞女子,转入屏风,去取挂在屏风后面的花篮。
忽然一只手,先她一步,将花篮拿在了手中。
那女子一惊,刚要叫喊,就觉得眼前一黑。
景横波低头看看脚下舞女,撇撇嘴,咕哝道:“便宜你。”
她翻翻那女子,果然发现衣领、手环、脚铃、腰带之中都有玄机,所谓挥挥小手便有毒,倒也不虚。
将这些东西都去掉,自然就安全了,随后便是那花篮,一时倒看不出玄机,她屏住呼吸翻了翻,耳听得外头乐声越发急促,靠近屏风的舞女频频转头看,知道自己花费的时间太多,只怕要引起怀疑,只得先匆匆穿戴。
怕宫胤认出来,胸束平,腰多裹了几层,她知道女子曲线最明显的特征就在这两处,一旦改变,再戴了面具,一时之间很难发现。
然后她拎着花篮,转了出去。
她的舞姿,那是多年修炼,经得起最挑剔目光的审视,刚转出去,那些有些焦灼的舞女便松了口气,只有一两人稍稍疑惑,觉得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舞姿却好像更美了些。
景横波不想被宫胤认出来,一出去,趁势就改了舞姿,由原先的缓慢转舞,变成了激烈的转舞,她的金色舞裙上镶着绯色丝带,上半截勾连如莲花,下半截飘逸散开,这一激烈飞旋,顿时满殿似日光浮沉,霞色彩映,满殿都是她裙带上的霓虹,淡黄的灯光点染一抹抹胭脂色,灿烂地泼溅入人的视野中。
而她银色半面面具露出的眸子,摸不清具体轮廓,只令人觉得乌黑至深邃,璀璨至辉煌,飞扬的眼角媚色天生,这一夜的星与月,都不过是一场过于单薄的点缀。
绝妙的舞者能带动所有人的兴奋,舞女也不由自主飞快旋转配合她的步调,乐声则在步步上扬,一层层更加明脆,高昂,亮彻,丰神迥绝婉若清扬,声声急弦。
院子中,打扇的忘记打扇,切水果的忘记切水果,拈了颗葡萄要进嘴的宫胤,手指停在半空。
满殿光影如艳虹,她自虹中来。
景横波越舞越急,不知怎的她心中微微焦躁,隐约也似乎听见有声音在迅速接近,不禁想在不知道左丘那边怎么样了,忽然舞女都飞旋舞来,将她聚在中间,托起。
景横波一怔,随即醒悟这是下毒前奏了,握紧了手中的花篮。
居高临下,正对着宫胤目光,隔着殿门玉阶,感觉到他的目光好像是落在自己……胸部?
她呆一呆,百忙中还低头望了一眼,胸已经尽量束平,但低胸的舞衣还是露一大片雪白肌肤。
我勒个去,他在看胸?
他在看舞女的胸?
不可思议的感觉从景横波心中升起,还没想清楚,身子猛然腾空,已经被舞女们托举着飞起。
院内宫胤和内侍们不由自主仰头。
星月浮光,天幕湛蓝,富丽宫殿与辉煌灯火翩翩丽影为一幕绮艳背景,而她如飞天,深青螺黛,心字罗衣,衣带当风舞如凤凰尾羽,自云霓深处降生。
而此时。
殿宇院子外。
匆匆行走在宫道上,入宫寻找景横波无果,看见这边灯火辉煌下意识找来的王世子葛蘅,无意识一抬头,就看见这一幕乱花霓虹飞天舞。
他呆住,以为自己这一刻看见仙人落世。
再更远一些,气喘吁吁追进来的王妃娘娘,好容易看见丈夫背影,正要呼喊,也猛然看见那繁花富盛、艳绝人寰的一幕。
她自然也怔住,然而她是女子,对于女子美的感受力,自然没男子们震撼。何况她还是妒妇。
所以她立刻转开目光,正好看见自己丈夫瞬间失魂的模样。
王妃娘娘心间的怒火,蹭蹭燃烧,灼烈的目光再次转回景横波身上,那目光若可化实质,定可幻飞刀千柄,砍景横波碎尸万段。
只是一霎。
留在人心间影像,与后果却是深远。
景横波已经落了下来。
按照她的推算,她大概落在宫胤身前三尺处,这个距离原本是给她投花篮的。当然她不会投,她会操起那块西瓜,砸在宫胤脑门上,再把他掳走,随便扔在哪个垃圾堆里。让他好好尝尝从软玉温香享受天堂,堕入臭气熏天地狱的滋味。
她斜斜落下。
身子却忽然一斜,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拉,不由自主竟然落在宫胤躺椅身侧。
而不知何时,那两个内侍已经不见。
宫胤偏头望过来,眸子里集聚了这一夜的星光月色湛蓝天幕,还有一个华丽丽的她。
景横波反应也快,就势盈盈一笑,倚靠在他躺椅扶手上,顺手拈起一只葡萄,昵声道:“公子吃葡萄……”
那一把娇声娇气的嗓子,她险些被自己恶心着。
宫胤似乎一点都不恶心,当真微微偏头张嘴,等她来喂。
景横波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她改变主意了。
这么会逢场作戏,吃毛的葡萄,吃泥巴!
手指一弹,掌心已经多了一团泥巴,替换了葡萄,她笑盈盈地、搔首弄姿地、半个身子都靠在宫胤身上,把“葡萄”送往他口中。
忽然手腕一紧,泥巴落地,身子猛然翻起,下一瞬“砰”一声,撞上柔软却又坚实的胸膛。
她低下头,目光正撞进他蓦然变深的眸中。
女帝本色 第五十二章 得罪不得
景横波先惊后怒,怒后反疑。
惊的是宫胤也会调戏人了?怒的是居然敢调戏舞女?怒完立即就觉得反差太大,这货不会早已看出自己来了吧?
而他此刻眸色太深沉,如墨潭,不见水流转,只见人长伫。她在他眸中看见自己,改了身形装扮,唯一双眼睛盈盈,春潮带雨。
对视不过一霎,忽然背上手臂压力一重,她身子不由自主向下一趴,脸正贴向他的唇。
视野里似见他眼神似笑非笑,唇也微翘一角,那点笑意越来越近,她也忍不住笑了笑,故意磨了磨牙,准备好好咬一下这个别扭难缠的家伙。
唇角笑意却越漾越大,忍不住的弧度,她就是爱看他的笑意,哪怕淡淡浅浅,但太过珍贵,每次都惊艳惊喜,每次看见,便觉得仿佛努力看见成果,人生获得希望,阴霾拨开一线,望见其后无涯的畅朗的蓝天。
她盯紧他的笑容,想着一生所求,不就是要这天阶夜色凉如水,相拥而笑拈葡萄的人生情趣?想着他右颊边竟然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要不要等下舔一下?
而此刻宫胤凝视着她的银白面具下一线红唇,想着这女人最近越发矫情,逼得他各种失措,要不要也小小惩罚一下?
唇与唇相隔只差一线,各自的眼眸灼灼闪亮。
忽然“砰。”一声巨响,院门被踹开,有人大声道:“捉刺客!本宫看见刺客蹿入了这里!”
景横波霍然抬头,恼怒得脸色发红。
哪来的扰人情趣的恶狗!
她还没发作,宫胤霍然手一挥。她手中那个一直没放下的花篮唰地飞起,狠狠向门口砸去。
景横波再次目瞪口呆仰头看花篮在夜空飞过一道弧线——果然男人被扰了兴致是忍受底线,连冰山也会因此打人!
然后她想起花篮是个什么玩意儿,下意识想喊“别!”,随即又闭上嘴。
不管了,惊扰陛下寻欢,活该。
“砰。”花篮砸中恶客。
恶客一句“来人搜查——”还没说完,就见一物凌空而来,风声凌厉,一众护卫急忙去挡,但宫胤出手哪里是这些阿猫阿狗能拦的,花篮彩光一闪,一声闷响后,漫天五色香气弥散,王世子塞了一嘴鲜花花瓣,护卫们倒了一堆。
这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是一阵“蹬蹬蹬”脚步急响,这回闯上门来的是几个女人,当先一人还没站稳,已经厉声道:“来人,把那个狐媚子给本宫带来……”话没说完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王世子葛蘅,不由一呆,扑上去便叫,“世子!夫君!你怎么了?”
景横波扶额苦笑——这是王宫还是菜市场?好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女人又是从那个旮旯钻出来的?
有些在外围,没被毒倒的护卫,挣扎着喊:“王妃娘娘……”景横波这才知道,原来是妒妇追夫来了。
那边王妃呆了一呆,下意识抬头搜寻,一眼看见宫胤背影怔了怔,随即目光便敏锐地盯住了景横波,女人的天赋直觉,让她感觉到,这舞女绝对是美女,而且应该就是今天令自己夫君穷追不舍的那个。
她看看景横波,再看看昏迷不醒的葛蘅,顿时认定,眼前这个狐媚子入宫行刺,自己这个色胆包天的夫君一路追来,正好着了人家道儿。眼看景横波不急不逃,居然还在笑吟吟抱臂看着,顿时怒不可遏,立即指住景横波,大喝:“东宫护卫,包围这里,一个人也不许走脱!统统拿下天牢大刑伺候!你们几个,给我先把这个贱人拿下!”
“你说谁是贱人?”忽然有人阴恻恻地问。
“她!”王妃想也不想,一指景横波。
“是像个贱人,该不该打?”那声音又问。
“打!”
“啪!”
耳光声清脆得似放了个二踢脚,响得令人耳朵都嗡嗡一阵,王妃也如被一只二踢脚迎面狠狠一踢,整个身子打了个旋,砰然栽倒尘埃。
尖叫声里,一大堆人扑了过去,“娘娘!”
打人的人站在原地,吹吹掌心,轻蔑地道:“我不打女人,但可以打贱人。”
景横波吸口气,又叹气,暴脾气少帅来了。
裴枢抱臂靠在门口,冷冷看着那一群人,他的存在就是震慑,众人梭巡不敢寸进。
裴枢的眼睛扫过景横波和宫胤,再看看地上人,也就猜到了大概情况。他似乎对于景横波宫胤没能私下约会成功很满意,表情也好看了些。
王妃从地上抬起头,半边脸已经肿成猪头,她是浮水部公主,自小娇宠长大,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羞辱,再抬起头时眼睛都红了,推开众人便向景横波扑了过来,“给我杀了这个贱人——”
景横波又好气又好笑,打人的是裴枢她不去找,却来扑自己,当真以为自己软柿子好捏?
眼看那女子张牙舞爪扑来,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厌恶,心想浮水部当初一心将自己送走,但看样子,该会结梁子还会结梁子,这一族,还是绕不过去了。
她淡淡看着那个满脸凶煞的女子。
在她离自己不过三尺,已经伸手入怀,似要掏出什么东西,并且脸上已经露出喜色的时候。
她挥了挥衣袖。
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东宫护卫们,眼睁睁看着他家王妃,还没靠着对方,便莫名其妙飞起,越过院子,越过殿门,越过围墙,“砰。”一声,伴随一声尖叫。
片刻静默后,一大堆人惊叫着又拥了出去。
整座王宫灯火渐亮,步声逼近,这里的动静,还是将宫中羽林卫惊动了。
景横波看看天色,得走了,已经给这对无聊夫妇耽搁了太久,左丘那边不要出现什么意外才好。
宫胤这里,她确定他已经看出了那些舞女的把戏,那就不用管了。
她刚刚动步,那群守着王世子等太医的人,立即拔刀动剑,堵在了门口。
景横波皱皱眉,她不想在人多的地方瞬移离开。
“调军!调军!羽林卫!调重弩!调火炮!我要轰平这里,我要杀了她们!”王妃的嘶叫声隔墙传来,却是不敢再进院子一步了。
有人扑进来,将昏迷的葛蘅给抢了出去,随即门砰一声关上,一阵急速的脚步之声,伴随着枪弩之物上弦的咔咔之声,显然外边已经按照王妃的吩咐,全副武装进入剿杀状态。
但宫中动武,向来只有等大王下令,又一阵脚步匆匆之声,随即响起落云大王葛深有点疲倦的声音,“怎么回事?”
“父王,宫中有刺客!打伤了太子,还打伤了儿臣!”王妃大概掉了牙齿,哭诉的声音有点漏风。
葛深大概看清了她的伤处,也十分震惊,怒道:“好大胆子,刺客在何处!”
“殿内!请父王下令出动宫中供奉,一旦有人冲出,则以劲弩万箭齐发剿杀!”
“来人……”葛深忽然语气一顿,声音转为疑惑,“这殿宇……今晚住的谁?”
四周静了静,一阵低语,大概有人在低声向葛深禀报情况。
葛深沉默了一会,有点不确定地问王妃,“此殿中所住,为我王室盛情邀请的贵客。按说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伤你者何人?”
“一个女人!舞女装扮,还有一个黑衣男子。”王妃愤恨地道,“看样子是外来人。因为住在这殿中之人,儿臣瞧着气质高洁,也没出手。倒是后来的那个黑衣男子,獐眉鼠目,形容猥琐……”
“砰。”一声,关死的门被一脚踢开,烟尘四射里有人怒声道,“高洁你个屁!猥琐你个头!愚妇蒙了心,还瞎了眼!”
烟尘里,裴少帅铁青着脸立在门口,怒视着王妃。
贬他可忍,贬他同时夸宫胤,不可忍。
他那眼神在王妃脸上挖来挖去,努力寻找下一次打女人的理由。
“就是他!就是他!”王妃尖叫,往葛深身后躲,“他出来了!还有院子里那个女人!父王,请您下令!杀了他们!”
裴枢一踢门,葛深就没说话了,此时脸上气色,阵青阵红。
裴枢冷笑看着他,院子里,景横波笑眯眯冲他挥了挥手。
她知道葛深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惹祸精就是惹祸精,来了之后一晚也不肯安生。
但她一点愧色都没有。
老天有眼,她景横波,可从来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主儿,是是非太爱找上她。
葛深脸色变换了半天,终于咬牙一抬手,止住了王妃的哭嚷,沉声道:“是个误会。来人,送王世子和王妃回去。”
“什么?”王妃霍然转头,惊得瞳孔都大了一圈,“父王,您在说什么!”
“误会!”葛深一字字道,“回去吧!”
“父王,您这是怎么回事!这人伤了儿臣,还伤了您的爱子啊!”王妃震惊地扑上来。
“可千万别这么说,”景横波笑吟吟地道,“你家王世子中的到底是什么,太医一查就知道了。这么精妙无耻的玩意儿,我这里可从来没有。”
“呸,贱人闭嘴!”王妃一口唾沫呸了回去,扑上去抓葛深袖子,“父王,您三思……”
“送王妃回去!”葛深一声暴喝。
立即有人上前来,训练有素一把捂住王妃的嘴,按住手脚,往旁边凤辇里一塞,马车飞快启动,哒哒哒就跑了。
王妃再也没发出声息,大概被捂嘴的时候就软了,只是直到被塞进车子,那眸子,还始终狠狠地瞪着景横波。
景横波无所谓地耸耸肩,得罪人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个。
葛深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了不起的是居然还能保持语气平和,什么也没问,就好像没看见地上的王世子,和景横波寒暄了几句,请她早点安息,随即便匆匆告辞要走。
景横波看他转身,忽然悠悠笑道:“大王,忘记提醒你一句,你家王世子是中了药,不过据说解药就在那些舞女体内,只需要……咳咳你懂的。想要救人,也别费别的事,把那些舞女带走就好,只是他中的药分量特多……”她忧伤地叹息,十分同情地道,“大概今晚,世子殿下要很辛苦,很辛苦了……”
葛深似乎踉跄了一下,景横波听见他语气似乎有些咬牙切齿,“是。小王明白了。多谢陛下提醒。”
景横波看看那群人飞快抬着葛蘅离开,转头看看宫胤,他居然又在躺椅躺下,吃葡萄了。看起来也一点都不担心王世子今晚是不是会精尽人亡。
景横波觉得,这世上,可得罪天得罪地,唯独发情状态中的大神,才是最最得罪不得啊……
……
王宫里闹得沸反盈天,刑司衙门附近,虽围困千军,却毫无声息。
士兵们在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黑暗中,一双满是仇恨的阴冷的眼睛,则死死盯着葛氏姐妹乘坐的马车。
左丘默一开始还在默默等待,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有些焦躁不安。
她禁不住要思考。
女王这时候莫名其妙不见,到底是什么意思?
葛氏姐妹被干扰惊吓,没有立即下手,但这样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一旦葛氏姐妹醒过神来动手,而女王还没有回来,自己该怎么办?当真眼睁睁看着视同叔伯的家将们齐齐被杀吗?
这世上从来靠人不如靠己,和女王非亲非故,只是她对自己起了一点兴趣,如今眼看着事态复杂,将要卷入落云部权势之争,影响和落云王室的关系,女王因此有所犹豫态度改变,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自己当真要将左丘家上下千百性命,都寄托在女王的一时兴趣之上吗?
无论如何,这不是她的风格——坐而不行,傻傻等待他人未知动作。
然而此刻自己孤身一人,要想拦住千军绝不可能,不过,兵法从来都说,擒贼先擒王!
黑暗中左丘默展开身形,几个闪绕之后,已经逼近了葛氏姐妹的马车。
马车里,葛氏姐妹对面而坐,葛芍有些不安,四处张望,葛莲静静地坐着,双手拢在杏黄色泥金莲花纹的宽大重锦裙摆中,姿态一如往常静好。
她似乎在听着外头动静,又似乎在思考,忽然细声道:“女王陛下终于走了。”
葛芍一惊,随即一喜,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葛莲忽然抬头,狠狠盯她一眼,葛芍一怔,随即明白,看一眼车窗外,悄悄做了个“来了?”的手势。
葛莲用口型答,“猜的。”
葛芍阴冷一笑,觉得姐姐不会猜错。她们都了解左丘默,那女子一定在附近,也一定不会依赖他人,想自己救人,这时候能怎么救,不就是擒贼擒王吗?
她笑道:“陛下当然要走。不然等会万一混战起来,伤着了她怎么办?那咱们怎么对得起她将人骗来的一番苦心呢。”
黑暗中有人似乎微微一震。
车内,葛莲赞许地看了葛芍一眼,笑道:“陛下不愧是统御万方的女王,虽然一开始被左丘默蒙蔽,随后便了解了左丘家的跋扈无行。终归都是王族,自然最了解这种把持军权的世家,对王权的威胁,所谓感同身受,陛下愿意帮咱们,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也不会是白帮,事后大王定然对陛下有所表示。”
“那便不是你我能探问的事情了。”葛芍笑道,“我等只需静待左丘默自投罗网,左丘家自取灭亡便好。姐姐,你看何时动手合适?”
“我是打算等女王走远点,好歹要她撇清干系,这是答应女王的事。”葛莲眼珠一转,“瞧着,应该差不多了,可以动手了。”
说最后一句时,她和葛芍,同时拔出了袖中的匕首,并用力猛拉车窗!
葛莲袖子里,烟花穿车顶而出,“咻。”一声厉响!
在她们发动的同时,黑暗中,听见这段对话,再也忍无可忍的左丘默,也动了。
她先扑向车窗。
葛莲在车窗后微笑,笑容甜美又冰冷。
车窗已经拉下了铁刺网,网上淬毒,网以精铁练成,都带着倒刺,锋利又坚韧。以左丘默的性子,必然赤手拉窗,到时候,不中毒,也受伤。
夜色里刮起旋风,旋风中的少女眼睛赤红,身形太快卷起地面烟尘,烟尘里她雪白的手指暴抓向车窗。
她要先将这两个贱人抓出来,再去当面问女王!
忽然一道虚影闪过,她脚下一绊,身子向前一栽,和那车窗擦身而过。
转过身她看见霏霏蹲在车顶上,对她焦急地摆着爪子,尾巴拍在车顶上啪啪地响,一脸阻止的意思。
她懂那意思,然而此时她不愿被一只女王的宠物挡路。
霏霏很灵醒,牢牢地守着车窗,一脸你敢过来我敢拍快点滚回去的表情。
左丘默冷哼一声,再次冲着车窗扑过来,霏霏立即迎上去,左丘默却忽然身子一扭,让开了霏霏,一个腾身,已经跳到了车夫的座位上。
此时葛莲葛芍见车窗陷阱没有伤到左丘默,立即抓着刀往车下跳,不想左丘默来势极快,两人见来不及下车,倒也不慌乱,毫不犹豫便齐齐出刀。
左丘默身子一侧,吸气挪身,身子薄薄如纸,硬生生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进入车厢后双手抓住两人后心,猛力向后一扯。
葛莲葛芍惊叫着被双双扯倒,三人在不大的车厢内滚成一堆。
葛莲反应极快,落地之前握拳猛地对某处一砸,啪一下什么东西从车壁上弹出来,正对着扯住她们向后倒的左丘默后心,左丘默感觉到身后不对,此时要想起身已经不能,只能勉力挪动身体让开要害,“咔。”一声脆响,隐约左丘默一声闷哼。
此时车内灯火已灭,一片漆黑,三个人跌入车厢,暂时都没动静,甚至连声息都没出。葛莲葛芍也是狠人,知道此刻生死攸关,葛芍不顾一切手中刀乱挥,葛莲拼命扑向车厢角,要启动所有机关。
此时左丘默已经从后背剧痛中稍稍缓过来,伸手一摸湿漉漉一片,知道已经受伤,在这片狭小黑暗,满是机关,而且对方阴险毒辣又熟悉机关的地方,自己只怕讨不了好。咬牙吸气猛地起身,扑了出去。
那两人以为左丘默要来攻击自己,此时左丘默如果拼命,要杀一个人还是可能的。葛莲想也不想,伸手去扯葛芍。
而葛芍也在同时,抓住了葛莲的臂膀往自己身边拉。
电光石火间,两人都呆了呆。
这一霎心中恶念,都是想拖对方来做自己挡箭牌,然而扯住了彼此这一刻,都齐齐心中一凉。
生死面前,十余年的姐妹情,终现裂痕。
一霎心念电转,一霎人性受验。
左丘默并没有考虑这么多,她趁着这两人一肚子鬼祟心思相撞,呆住这一刻,和之前一样,从两人之间飞快挤过。
她跃出车厢那一刻,正撞上赶来援救跳上车辕的盾牌兵。
左丘默大喝一声,一手抓住那士兵的枪,抡起一枪将他搠倒,将其余几人踢下车辕,一手将盾牌抢了过来,往身后车门上一卡,自己往盾牌上一靠。
此时葛氏姐妹正欲再次跳车,却因为太争先恐后,在门口挤住了,两人再次对望一眼。
葛莲眼眸一凝,这么多年,妹妹都是让自己的!
正要开口要葛芍让开,忽然察觉葛芍眼底冷光一闪。
那光芒她太熟悉,那是杀机!
葛莲心中一惊,随即想自己眼底,是不是也闪着同样的光?
两人同时都有了提刀的动作。
正在此时,啪一声盾牌堵住了车门。
这一堵,两人竟然都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瞬,如果真的自相残杀,那只怕谁也活不了。
两人都一身冷汗,不敢看对方,各自扭头。
左丘默并不知道这一霎身后这姐妹勾心斗角,自己盾牌如果堵慢一步,说不定不用费事这两人就死了一双。
如果知道她大抵要吐血,不过她现在就在吐血,后背伤得不轻。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左丘家子弟无所不精,她驾车也速度极快,一鞭下去,四马健蹄如飞。
左丘默一边吐血,一边抖抖索索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往车厢里一扔。
马车里头很多软缎锦褥,丝帘帷幕,最是易燃,只是片刻,火头就已经燃起。
葛氏姐妹的惊呼惨叫,令左丘默嘴角现出淡淡笑意。
她此刻重伤,咳血,后背粘在盾牌上,血和生铁粘结在一起,动一动撕心裂肺。
可她笑得很愉悦。
能杀了葛氏姐妹,救下这边的家将,再赶车去救左丘府,她便是死了,也足可瞑目。
车赶得很快,那些身着重甲的士兵追不上,马车在街道上狂奔,葛氏姐妹不叫了,马车内响起敲打之声。
外头的车帘已经着火,深夜里,苍空下,青色街道上,火焰熊熊的金色马车,一路狂奔。
赶车人仰天大笑,长发飞扬。
前方忽然出现人影,纤细窈窕,轻功极其神奇。鬼魅般地,一闪之前还在十丈外,一闪之后已经到了三丈前。
这种非人类的速度,让左丘默眼神一凝。
这一刻她眸中似有火花在闪。
女王!
对面景横波也发现了左丘默,立即掠来。
左丘默定定地盯着那人影,她重伤后脑子有点不大清醒,拼死拼命的人更加热血难抑,此刻她脑海中,只有葛氏姐妹的对话不断回响。
“……不能辜负陛下将人骗来的一番苦心……”
“陛下愿意帮咱们,也是情理之中……”
“事后大王必定对陛下有所表示……”
要向女王问清楚!
要有个交代!
死也要死个明白!
身躯麻木,脑海混沌,意识中只剩下执念,她驾着着火的马车,轰隆隆地,毫不犹豫地,向着急又毫不设防的景横波撞去。
女帝本色 第五十三章 我的人,我罩着
景横波一抬头,就看见一辆着火的马车,穿透夜色,如倾倒的火山,向自己当头撞来。
一瞬间她竟有种前生后世的恍惚。
恍惚里还是当初琉璃井,桑侗家的九辆火马车,似九条火龙,轰然撞入帝歌中心,而自己还是车上,用尽全力想要力挽狂澜,仿佛还看见马车向前狂冲,重叠着黑色的光影,散发着腥郁的死亡的气息,听见桑侗尖声大笑,飞舞在风中的长发,一点点如覆霜雪,刹那间青丝变白发。
那一场携火的冲撞,是她参与帝歌政治的开始,也是她冲撞帝歌政权马车的开端,正是在这一日之后,帝歌的既有利益集团注意到女王的危险性,开始了对她的无声陷害和设网,直到将她驱逐出帝歌。
许是这一幕刺激太大,或者重叠记忆令人震撼,她脑中忽有电光一闪,似乎确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时候忽然想到重要的事,实在不是时候,在左丘默的眼睛里,就是女王似乎有点发怔。
一阵冷风逼来,左丘默脑子猛然一醒,一眼看见景横波已在车前,车辕的扶手已经将要撞到她,大惊失色,大呼:“女王!”
这一声喊惊醒了景横波,猛然向后闪退,本来来得及,身后却是一堵矮墙,“砰。”一声,后背重重撞到墙。
她心中一凉。
马车轰然滑来,面前像猛然倾倒一座山,一些随风飞溅的火星溅到脸上,火辣辣的痛。
她无法前进,面前被马堵死,身后是墙,左丘默惊惶的脸一闪而过。
身子忽然一轻,双脚离地。
拼命勒马的左丘默仰头,睁大眼睛。
她这一霎,看见夏夜飞冰雪,漫天霜花降,火光在一片濛濛冰气中迅速熄灭,化为更浓的水汽,水汽如雾似云,在湛蓝天际抹一层淡淡的白,白雾迤逦里,那两人相拥相携,衣袂当风自头顶掠过。
左丘默看见男子清冷眼眸微微下视,瞳仁里只倒映那女子微惊的容颜。
看见那女子微微仰头,在惊魂初定后,忽然绽开笑容,明丽如这葳蕤的夏。
左丘默目眩神驰,险些忘记赶紧滚下车辕。
轰然一声巨响,马车撞上那堵墙,左丘默大雁般斜斜掠起落地。
马车裂了一个大缝,刚才那场冰雪令火焰全灭,葛氏姐妹狼狈地从车厢里滚出来,左丘默一看见,便眼眸赤红地拔刀奔去。
她刚刚迈出一步,眼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左丘默的感觉里,像面前忽然矗立了一座冰山,巍然而冷,还没动弹,便已知不可逾越。
她倒吸一口凉气,抬头,一柄冰剑仿佛凭空出现,眨眼就到了她胸前。剑未至,寒气已透肤。
左丘默来不及闪躲,也知道闪躲不了。
闭上眼,等待死亡,虽然不心甘情愿,也知是自己该受的惩罚。
忽然香风掠过,被人重重一推,她跌倒在地,睁开眼就看见景横波站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而那柄冰剑,如忽然出现般,忽然不见。空气中只余淡淡水汽。
宫胤微微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女人,什么时候她变成了一个老好人?
“你做什么?”
景横波眨眨眼,“你做什么?”
宫胤用下巴指指左丘默,眼神冷而凝定,“杀人。”
“那不行。”景横波一口拒绝。
宫胤挑眉看她,眼神很有杀伤力,大有你敢说这是你王夫不许杀我就打人的威胁意思。
景横波笑嘻嘻地,“这是我王夫啊,怎么能给你杀。”
左丘默看见那冰雪一般的人,脸色一点一点的青了,这种时候,居然心中有些想笑。
爱上女王这样的人,也挺不容易的吧?尤其这人看起来这么内敛,什么都不肯说,岂不是要憋死自己?
宫胤似乎忍了又忍,好半晌才道:“他刚才要杀你。”
“哎,她只是有点失心疯,回去我会教育她的。”景横波口气亲昵地答。
“危险的人,不能留在这世上。”
“那也得由我处置,她可是我的人。我的人,我罩着。”
宫胤眯起眼睛,盯着景横波,这女人越来越知道怎么刺激人了。
明知她是故意气他,明知她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明有一万种办法把她给气回去,他却越来越不想和她计较。
一路行来知道她的艰难,重逢后也开始重新思考,无论如何他欠她已经太多,不能给她她想要的相伴宠溺和温暖家庭,难道连区区言语口舌,也要和她计较?
她愿意毒舌,那就毒去。他忽然觉得,她故意毒舌挑衅时灼灼发亮的眼神,美如火焰,亦能将他心灯点燃。
不能陪她天荒地老,便让她欺负嘲笑也好。
能让她出一口恶气也好。
那些累年的积郁,无论她愿意用什么方式来发泄,都好。
能在人生的最后,给她一段纵情发泄、尽情自我的日子,让她在久远之后回想时,能偶尔微笑,最好。
不过他愿意宠惯景横波,不代表他愿意容让左丘默。
与那劳什子王夫无关,但凡有任何伤害她举动的人,都不能存活在这世上。
他只恨自己可能寿命太短,来不及替她铲除所有敌人,怎么能允许在眼前的威胁存在。
“留一个意图谋杀你的王夫在身边,你是做女王太闲了?”
“人生需要刺激嘛。”景横波笑吟吟地道,“总比对着冰山被冻死好对不对?”
“是你王夫你就护着?”
“当然,这么可人意的宝贝儿。”景横波笑看左丘默,她当然不会毫无追究,但现在杀左丘默毫无意义,在她看来,这直肠子,只怕又上当了吧?
“是你王夫做什么都成?”宫胤居然又追问一句。
“成。”景横波答得大包大揽,一脸宠溺。
宫胤似乎在若有所思,忽然道:“还打算纳王夫?”
“当然。”景横波心不在焉答,“稍后落云部还会举行最后的大选,我还要亲自去选呢。唉,不说多,比不上你十八个舞姬,好歹一打也该凑齐吧?”
空气中似乎有种酸溜溜的醋味。宫胤望定她,忽然浅浅弯起唇角。
“好。”
景横波还在想左丘默的事情,随口答:“好什么好……”忽然一惊,道:“好?什么好?”
可等她抬头,前方只有宫胤远掠而去的衣角。
景横波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皱眉咕哝,“莫名其妙……”
好什么好?愿意她纳王夫了?
醋坛子不醋了?这简直好比要七杀不逗比还难。
景横波耸耸肩,宫胤一向难以捉摸,她现在的对策就是我行我素,不捉摸他了。
地上左丘默挣扎着爬起,冷风一吹,她脑子也清醒了些,想到女王既然回来,那葛氏姐妹说得就十有八九是骗局,想要道歉,又觉得这样的事情,道歉根本不足以弥补,不禁默默低头。
景横波也不理她,转头四面看看,正看见葛氏姐妹提着裙子,鬼鬼祟祟向外面街道一路狂奔。
而左丘默,一方面重伤,另一方面也被刚才宫胤的寒气冻僵,动弹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地盯着那两人背影。
女王陛下看看她,打个呵欠,咕哝道:“我真是个劳碌命……”
身形一闪,已经到了那姐妹俩上方,笑道:“我数一二三,你们赶紧跑。让我试试三步之内,能不能将你们放倒。”
这话一说,葛氏姐妹身子一僵,一步也不敢跑了。
景横波踱到两人面前,抛出两根已经打好结套的绳子,那两人非常识相地自己套上,景横波将绳子一抽,拉紧,笑道:“两位公主别的不说,这识时务三个字,真是修炼得炉火纯青。”
葛芍紧紧抿嘴,一言不发,葛莲居然还在微笑,羞涩低头,好像景横波真在赞赏她们一样。
景横波盯着这两人,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这种货色,留之成祸,迟早要杀!
左丘默挣扎着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拔刀,葛芍怡然不惧,葛莲甚至露出一丝微笑。
景横波心中警惕恨恶之感更甚,却也只好叹气拦住左丘默,“想想你家家将。”
左丘默手中的刀僵住。
现在不能杀葛氏姐妹,左丘家的家将,还在牢中,那几千军队,还等着葛氏姐妹指挥,要想救人,就只能交换。
她恨恨掷刀于地。
前方喧哗声响,似乎有人在兴高采烈说话,景横波眼睛一亮,展开微笑。
果然不一刻,七杀跳跃着奔来,将一个老头,在各自背上扔来扔去。隐约还有武杉的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这么颠着可爽?”
左丘默仔细一看,浑身一颤,大步奔去,“爹爹!”
迎上三步,忽然顿住,猛然回头,看着景横波。
街道静静深深,一地碎木狼藉中,她紧紧抿嘴,眼底惶愧之色如水波涌动。
景横波笑笑,对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凡事多想想,不要不敢再信任人。
左丘默盯紧她,似终于下定决心,快步走回,砰然跪倒尘埃。
“陛下!”
并无再多言语,也无一句道歉,然这一句,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月色下她眸子黑白分明,眼神坚定得令景横波心中唏嘘。
她微笑低头,轻轻道:“一开始就帮你,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旧友。”
左丘默眼神释然。
会引起误会的最大疑惑已经得到了解释。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久经风浪,历经权力倾轧和欺骗的人更坚持如此。她和女王萍水相逢,对她无功也无任何可帮助处,她无法相信女王会愿意放弃自己立场和利益,拼着和落云王室作对,来帮一个无亲无故的她。
但她相信有一种人,念旧情,爱及人,重情重义。
听见女王轻轻唏嘘,“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看着你过得好,便觉得性格近似的她,一定也能活得不错,这样会给我信心,给我找到她和她们,大家重聚的信心。所以,我想帮你。”
字字轻描淡写,但便是最无心的人,也能听出其间思念与惆怅。
左丘默猛地一个头,重重磕在尘埃里。
她依旧不说话,就连微笑将她搀起的景横波,也没多想这个头代表什么意思。只有刚刚被救出的左丘老帅,神色震动地盯着女儿。
左丘默,自生来不屈膝,不跪天地不跪鬼神。甚至终年着甲,就为了能在面见大王时,也能以一句“请恕末将衣甲在身,无法跪礼。”而免跪。
她一生只跪过父母,而今日,在女王裙裾下拜倒尘埃。
她是左丘家下一代继承人,她的臣服,代表着整个左丘家的归顺。
左丘老帅想要说什么,蠕动着嘴唇,终究没有说出来。
左丘家已经是一驾无法控制的着火马车,被王权驱赶向死亡的终路,如今左丘默选择驾驶马车转向女王的康庄大道,也算是末路之中的最后选择。
女王连一个旧友都能如此挂怀,总比薄情寡义的落云王室要可靠几分。
景横波没有想那么多,没有想过这就是老牌军权世家的效忠方式,从此后自己又多一支力量。她只是随意将左丘默拉起,拍拍她的肩。
看着左丘默跪在尘埃,忍不住又要想起太史阑,不知怎的,她看左丘默效忠没有感觉,却无法想象太史对人屈膝的模样。
终究是不一样的啊。
愿太史这一生,永享人上荣光,永不必向人屈膝。
自来异世数年,她当然知道这愿望很难,可没来由的,她就觉得,太史能做到。
她对着苍穹展开浅浅微笑,众人震动地凝望,只觉那面上淡淡光辉,皎洁晶亮,胜过这天际朗月。
那边,葛氏姐妹对望一眼,各自垂下眼睫,冷哼一声。
这样的光芒,他人感动,她们却觉得刺眼,恨不得将这样的微笑以血抹去,践踏在脚底。
景横波转头看看她们,目光相遇,各自露出微笑。
正巧,她也有志一同。
之后的事情,景横波没有参与,没什么技术含量,她回去补觉了,怀孕一个多月,她唯一的反应,就是嗜睡,今晚已经困得不要不要的了。
当晚的事情,左丘家百年世家,接棒后自然能做好。也就是“陪”着葛氏姐妹走一趟,撤走了刑司衙门前的军队包围,至于那些家将,自然不能留在那里任人宰割,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劫狱必备良品的七杀上场,在军队撤走后,趁乱顺便将大牢也游玩了一遍,游玩中“一不小心”打开了很多牢门,那些牢门“好巧不巧”都是关押左丘家的亲朋好友和家将所在,人当然眨眼跑个精光。
跑个精光的人也不会再回左丘家,以免被抓到把柄。左丘默将人托付给七杀,先进入女王的卫队,稍后离开落云部,直接进入横戟军。
葛氏姐妹任务失败,吃了个闷亏,撤兵后正愁怎么向大王请罪,已经编好了理由去请罪,结果却被大王宠妃劈头盖脸地逐了出来。两人这才知道,昨夜王世子和王妃都出了事,尤其王世子,中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毒,不得不夜御十八女,十八女睡下来,本来就纵欲过度的王世子,废了。
这是关系到落云部王族承继的大事,严重甚至可以影响落云之后的安定,王妃一听说就晕了过去,当即飞马快信报浮水。大王正在焦头烂额,下令严查那令王世子彻底成废人的药物从何而来。
葛氏姐妹听见这个消息,脸色都白了,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匆匆离开王宫。
在回各自公主府的路上,两人都默不作声,心事重重。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起却目光躲闪,紧紧相挨却心思各异。
葛芍先到家,下车后,看看葛莲远去的车子,久久沉默。
身后她的亲信婢女,一言不发等候着主子的吩咐。
良久,葛芍似乎下定了决心,幽幽沉沉地道:“近期盯好莲公主身边那个用毒大师的行踪,随时报给我。”
“是。”
马车微微摇晃,车中的葛莲,无人时唇角笑意依旧不散,那笑容似乎已经镂刻在她生命里,成为永恒面具,生死变故,永不脱落。
她似乎对着虚空,随意说话。
“近期盯好葛芍和她身边人行踪。尤其是她和王宫之间的动向。”
“是。”
“我身边那位用毒高手……今天务必解决。”
“是。”
“尸首不必毁去,就埋在……”她顿了顿,唇角绽开一抹诡异笑容,“葛芍院子里,选个隐秘地方。”
“……是。”
“如果没有事发生,那就永远埋在那里,如果有什么变故……你懂。”
“懂。”
马车微微摇晃,晨曦的光影被竹帘割裂,在那张温柔姣好的脸上,纵横经纬,她的脸,因此看起来,像裂开无数幽深的口,明明灭灭地笑。
……
落云部和浮水部之间,有一座连绵数十里的山脉,连接两地之间。山势平缓,其下是大片沼泽和平原,因为沼泽过多且隐秘,不是熟悉当地地形或者急着赶路的人,一般不会选择从那山中经过。
此时逶迤的山道上,缓慢移动着两个黑点,仔细一看是两个人,再仔细看,是一人背上背着一个人,看那行走方向,是往落云部去的,只是移动速度太慢,让人担心那路,不知何时能走完。
日光火辣辣地射下来,背人的女子仰起头,用手背抹去了额上的汗水。
这一抹,脸上的污痕、粘着的尘灰草屑,顺着汗水簌簌流下,滚出一道道灰白的道儿。
她这一动作,背上的那个似乎始终在沉睡,又似乎昏迷的人似被惊醒,稍稍动了动,低声道:“姬……”
姬玟惊喜地回过头,道:“你醒啦?”想了想神色一黯,又道,“别说话,省点力气,咱们快到了。”
背上的人始终没抬头,也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话,犹自喃喃道:“……横波……”
声音很低,姬玟以为他在嘱咐什么,凑头过去听,待听明白那两个字,她微微垂下眼睫来。半晌后抬起眼睛,望着无云的天空,自言自语道:“原来你还是没醒啊……”
她头仰得很高,却仍有细细的水流,顺着眼角冲下来。
这一路已经走了很久。
自那日背着耶律祁仓皇逃奔,她认错了路,没能联系到自己的部属,又急着挽救耶律祁性命,一路急赶,虽然留下了给部属的记号,却始终没人能跟上来。
她打听着消息,听说女王到了落云部,赶了过来。耶律祁虽然有那药丸续命,却状况越来越不好,前几天还给她治了腿,能说上几句,之后便渐渐陷入昏迷,她不敢再耽搁,日夜赶路,身上带的银子不多,早已用完,便典当首饰,首饰典当完,剩下姬国王女玉佩,不敢再拿出来。姬国地处高原,和各国都不相往来,她不敢随便暴露身份,怕引来祸事,耶律祁的生死,耽搁不起。
那之后便是再住不起客栈,雇不起马车,一路风餐露宿。她出身高贵,拉不下脸讨要,饿极了只好偷,总是等到半夜,偷溜进菜地,茄子玉米什么乱偷一气,饥肠辘辘无法忍受,总是来不及烤热便啃出一嘴的包浆。给自己偷玉米,给耶律祁偷鸡,她所经过的村庄,家家户户的鸡笼都遭了灾,这段时间她的烤鸡技术,突飞猛进。
出身高贵堂堂姬国王女,一生至此,从未尝过这种苦痛滋味,然而这种时候,已经顾不及去伤怜苦难生涯,她的心思,日日夜夜只担心着身边的那个人,害怕他忽然死去,害怕他温热的身体忽然冰冷,害怕一日醒来,日光照上他苍白的脸庞,唤不醒永阖的眼眸……她一路未曾安睡,总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手指按在他脉搏上,以至于睡梦中,也似乎一直听见那缓慢的心跳之声咚咚,她因此常常做关于海浪大潮的梦,梦里日月当空,高原上长风如洗,高原下碧海千顷,他踏浪而来,衣袂卷起千堆雪,转眼碎在了深黑的礁石上……
一梦遽醒,冷汗满身,忍不住翻一个身将他抱紧,他不知道,她也无羞涩,经历苦难的路上,一切人间情感都被浓缩,至真至烈,至纯粹。
以至于走到后来,如果不是还忧心他的生死,她恨不得一直这样走下去,苦不觉苦,拥有这么完完全全属于她,在她身边的他,就好。
她眯着眼,看着前方渐渐宽阔的山路,不知是欢喜,还是失落地轻声道:“听说女王的横戟军,留下一部分在落云边境,咱们只要找到那里,你就有救了……”
正说着,姬玟忽然听见急速的马蹄声。
女帝本色 第五十四章 相护
姬玟一喜,这时候有马蹄声,莫非便是景横波的军队?
但也有可能是落云的边军,但也没关系,落云部对女王很是礼遇,她只要说明是女王旧友,落云部军队不至于为难她。
姬玟将耶律祁放下来,靠在一边的石头上,给他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此刻心定了许多,欣喜耶律祁有救,却又有些不舍,想着一旦得见女王,这么单独相处的日子,便没了。
想了想,她又掏出帕子擦脸。终究是女子,即将见到“情敌”,她不愿被光鲜尊贵的女王,看见自己的狼狈。
几番动作,那些骑兵已经到了面前,山口冲出来一大队人,个个衣甲鲜亮,神态矜傲,马背上不少猎物。当先一骑尤其招眼,赤红骏马如火,却穿一身镶满金线的软甲,老远看来金光刺眼,以至于甚至看不清面貌。
那人被人围在正中,很容易被看出是中心人物,扬鞭打马姿态有力,动不动就一鞭对身边人抽过去,身边人都硬生生受着,脸上还得保持笑容。
姬玟皱起了眉头。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女王的横戟军中,应该没有这样的人物。裴枢虽然暴戾,但那只是对敌人,对自己的兵,向来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这才是名将风范。
落云部的边军,按说也不该出现这种做派。历来边军最艰苦,哪有这样骄奢淫逸的风格。谁敢这么轻狂,要么被士兵反了,要么被御史参了。
姬玟作为熟悉政务的重要王女,看这种事眼神精准。然而此时想走已经来不及,对方已经看见了她,她只来得及将石头上的耶律祁推进草丛里,自己挡在石头面前。
那群人风一般地驰过来。
当先一人,黝黑皮肤,金冠金甲,眉目平常,只是却是个断眉,眉下一双眼睛棱角分明,天生三分凶锐之气。这人此时似乎心绪不好,阴沉着一张脸,凶光四射的眸子,倒映着周围护卫心惊胆战的眼神。
他一边快马奔驰,一边厉声冷笑,“我的妃子,我亲自前往边境迎接,她竟然敢逃!竟然敢逃!”
周围人呐呐不敢言,低着头,脸色发苦。
“将我浮水部置于何地!将我王子尊严置于何地!”那金甲男子还在愤愤发泄。
姬玟吸一口冷气,浮水部的王子,怎么会出现在落云部边境?迎亲?看样子还是不大顺利的亲?
她低下头,避在道边,想着这浮水王子骄狂暴戾,目中无人,或许不会注意一身脏污的“村姑”才对。
那赤红马果然从她身边风驰电掣地过去,踩着路边一个水坑,毫无顾忌地溅她一身水,马上浮水王子毫不理会,姬玟也一声不吭,只盼他赶紧离开。
然而忽然马上浮水王子“咦?”了一声,勒马。
他骑术倒是精绝,马一勒便停,轻轻巧巧拨转马头,便到了姬玟身边,他在马上微微偏着身子,眯眼打量姬玟。
姬玟垂着头,捏紧手心,掌心不知何时全是汗水,心砰砰跳起。
四面静得可怕,只有那浮水王子搜骨剔肝一样的目光,将姬玟上下打量,从她的发看到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看到胸,从胸看到腿,最后目光落在虽垂头依旧可以看出高挺秀气轮廓的鼻子上,他忽然嘴角一咧,笑了。
那一笑眼神凶光闪动,白牙森森,似兽遇见了心水的猎物。
四周的亲卫也吐一口长气——殿下终于发现了新猎物,可以暂时从那件恼火事中转移注意力,他们也免受皮肉之苦了。
“啪。”一声脆响,长鞭在空中荡出光影,姬玟以为要皮肉受苦,然而那鞭子并没有落在她面颊上,只是托住了她的下巴。
“抬起头来。”
鞭梢上有倒刺,刺入肌肤生痛,姬玟只得抬头。
所有人目光一亮。
斯文端雅的姬国王女,好容貌还在其次,高贵身份带来的天生尊贵气质,才是这山野中最美的风景。
浮水王子的眼神,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灼灼惊喜,蓦然仰天大笑。
“好,好,老天总归是厚待我的。跑掉一个和亲王妃,就送我一个更活色生香的美人!”
鞭梢悠悠的荡起来,炫耀似地在姬玟面前荡出一朵金花,浮水王子大笑,“带走!”
姬玟咬了咬牙。
她无法逃,耶律祁就在身后。她逃了,耶律祁就危险。
她也无法抵抗,虽然身上有些防身的手段,但那都是近身的,一对一才有可能奏效的东西,此刻对着这一大群人,毫无胜算。
此刻丢下耶律祁,他也可能会死……
姬玟一路艰辛都未曾失望,到此刻却有些绝望了。
浮水部二王子跳下马,他在马上看不出问题,一落地脚就掂了掂,姬玟敏锐地看出,原来这男人还是个残疾,是个长短脚。
为今之计,只有先跟了他走,再想法子解决他了。
只是能不能成功,会发生什么事……她不敢想。
“对美人,要客气些。”浮水部二王子哈哈大笑,抓住姬玟手腕,一把将她抛上了马背。随即自己也跳了上去,伸手搂住她的腰,夸张地大叫,“好细!”
一众护卫捧场地哄堂大笑。
浮水二王子巫维彦,今日终于绽出开怀笑容。
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原本亲至边境,迎接落云部左丘默回浮水做王妃,他并不介意一个公主换成了左丘家的女将军,左丘家有兵权有军事人才,对他更有助力。唯一有点顾忌的是听说左丘默自小当男人养大,桀骜难训,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再桀骜也不过是个女人,女人嘛,桀骜骄纵什么都是被惯出来的。一天三顿打,打服了再往床上一扔,把她的身体从内向外都践踏个够,看她还桀骜个屁。
谁知道欢天喜地刚到边境,就听说了左丘默逃回落云的消息,可把他气了个七窍生烟,当即下令进入落云内部,当面向左丘默和落云大王要说法。
为了纾解心绪,他一大早进山打猎,不想居然猎到这么个美人儿。巫维彦觉得,这是老天眷顾和补偿,预示着自己还是那个万事都很幸运的王子。
他笑着,感觉到怀中美人的温顺,心中更是大乐,搂住姬玟腰的手,开始不老实地慢慢上移。
姬玟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双恶心的手。
身为姬国王女,不能受这样的侮辱。
如果单身一人,她或者拼死一搏,或者服毒自尽,然而此刻……
眼角余光扫过大石之后,她眼底蒙上盈盈水光。
不,不是时候,且忍得一刻……
巫维彦的亲卫,很有眼力地控制马速,慢慢落在了王子的马后。
他们了解王子,此刻已经起了兴致,十有八九会在这马上就先享用美人。上一个被王子看中的山野小花,就是在马背上被办了的,因为疼痛挣扎太过,没能让王子尽兴,被王子扔在了马下,活活被马蹄踏死。
王子喜欢在古怪的地方享用女人,有次居然在风车上,那个女人后来被风车生生绞死。
亲卫们希望这个女人识相点配合点强壮点,不然一地血迹狼藉的有点难看,王子又要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他们又要倒霉。
巫维彦的手,不急不慢地缓缓向上捏……
姬玟咬牙闭眼,浑身簌簌颤抖,只希望这马跑起来,跑得快些,最好将这人和她自己一起摔死。
忽然“叮。”一声微响,耳边“啊”一声大叫,巫维彦的手如被蝎子咬着,猛地弹了起来。
他的手甩到半空时,已经变了形,一根手指软软地垂下来。
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落马下,巫维彦不可思议地瞪着那石子,他手上戴的是精钢护手,连指背都覆了一层,这轻飘飘的石子竟然透过精钢片打断了他的手指,何方高人?这般武功,刚才为什么没出手?
巫维彦又惊又怒,猛地将姬玟推下马,大叫:“谁!谁!出来!”
石头后,有人低低浅浅笑一声,笑声迷离,似沉睡方醒。
跌落在地的姬玟浑身颤抖,扑向石后,“别……别……”
耶律祁这回倒是真醒了,慢慢坐起,盯着憔悴的姬玟看了看,注意到她被撕扯开的领口,眼底莫名的神情一闪而过。
随即他轻声道:“自己走就是了,何必呢……”
巫维彦狠狠盯着耶律祁,一开始还有戒备之色,眼看他脸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明显中毒将死模样,心中大定,一指耶律祁,厉声道:“伤我者格杀勿论,抓过来!”
亲卫们策马而上,在心中琢磨着今天要为王子提供何等样残忍的酷刑,才能博得他的欢心。
耶律祁好像没听见那边的喧嚣,凝视着姬玟微乱的发,眼中掠过一抹温柔,似要抬手给她理理乱发,最终却只道:“这边有条小道,我刚才在石后看见,很隐蔽。马上我送你走,你不要耽搁……”
“你呢!”姬玟紧紧抓住他的手。
耶律祁笑而不答,顿了顿才道:“见到景横波,告诉她,我和姐姐在一起,过得很好。”伸手从怀中摸索出一块折叠好的布,塞进她手里,“叫她有空参详这个,以作防范……”说完也不等姬玟回答,抓住她手腕猛地一扬。
“呼”地一声,姬玟身子被耶律祁整个扬了起来,荡在他头顶,然而她并没有如耶律祁所预料地那样飞入山缝小道内——她死死抓住了耶律祁的手腕,指甲抠进了他的掌心。
“他们想逃!”小心翼翼靠近的巫维彦亲卫赶紧加快了脚步。
“砰。”一声姬玟落地,一反手就抱住了耶律祁,“别!我不走!”
耶律祁皱眉看着她,似要责,却又责不出口。
这一扔已经用尽他刚刚积蓄的真力,他眉间泛上淡淡一层黑气,身躯微微颤抖,连姬玟的手指都扒不开。
看出他衰弱,那些人胆子大了许多,几个亲卫上前,伸手去拉姬玟。
他们刚刚弯下身。
耶律祁勉力睁开眼,眼神中冷光一闪而过。
“啊!”
蓦然几声惨呼,几个亲卫猛地抬头,额头砰地撞在一起也顾不得,各自捂着鲜血涔涔的脸,连滚带爬地向外跑。
他们的脸上,眼睛上,各自插着山间荆棘上坚硬的倒刺。
其余亲卫惊得魂飞魄散,包围圈“哗啦”一下撤出数丈。站在远处心惊胆战盯着耶律祁看,只看见他倚靠大石,坐得随意,眼睛微阖,真真看不出深浅。
亲卫们一时不敢靠近,巫维彦勃然大怒。
“废物!白痴!饭桶!混账!”他一叠连声地骂,催促亲卫上前,眼看那些人进三步退两步,更是火气上头,却也不敢自己上前,干脆取了弓箭,看了一眼又将箭扔在一边,怒声道:“取那带毒的来!”
“殿下。”一个亲卫道,“那毒据说厉害绝伦,而且无解……”
“就是要一箭射死这混账!”巫维彦夺过箭,弯弓搭箭,狞笑着盯准耶律祁。
姬玟一抬头看见,心胆俱裂,猛地扑过去。
耶律祁勉力睁眼,一眼看见半空旋转飞来的光影,挥手一拍,将她拍到一边,自己身子微微一扭。
“咻。”一声,毒箭被让过要害,依旧擦过他肩头,带起一溜血珠。
血珠在飞起的同时,就变成了惨绿色,随即又转红。
耶律祁似乎唏嘘了一声,看了一眼姬玟,身子向后一仰。
姬玟跪在他身边,双手抠紧地面,满头长发纷乱地披下来。
想哭,哭不出,想叫,叫不成,她满腔的悲伤苦痛和愤怒,似哽住的血块,层层压在了咽喉里,好似再出口一个字,便要喷这天地玄黄,一个灿烂鲜红。
身后传来试探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动静的耶律祁,让这些人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片刻后,巫维彦有些尖利得意的嗓子响起,“哈!中了!中了!”
“殿下,此箭中者必死,这人……您看如何处置?”
“敢挑衅我者,死亦有罪!栓到这马后,一路拖回去!回营后斩下头颅,先示众,再腌制了做我的战利品!”
“是!”
几个亲卫上前,粗鲁地将姬玟推开,这回再没了顾忌。
姬玟似乎失魂落魄地倒在一边,手却慢慢伸进了袖子里。
她的衣袖内,贴肘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可以弹出三颗会爆炸的钢丸。只是虽然凌厉,却是越近距离越有效,而且也只能杀伤一人。
她在等着巫维彦。
耶律祁已经死了,她便逃生也无意义,能和凶手合葬于此处,也算完成此生最后一件应做的事。
身后巫维彦的脚步声在接近,这个长短脚走路和别人不一样,有股特别暴戾又急躁的味儿。
姬玟抬起眼睫,眨掉眼眸里濛濛水汽,最后将耶律祁看了一眼。
她想将他最后平静的面容,刻在自己的心版上。
她目光忽然一跳。
耶律祁发丝有点乱,垂在了颊上,一根细发,正在轻微颤动。
那是被呼吸拂动!
随即她发现耶律祁肩上伤口,惨绿的血色已经变红,伤口没有进一步腐烂,反而呈现一种诡异的樱红色。
之前耶律祁中了许平然的尸毒,他将毒力逼在了左肩,那处皮肤暗蓝发紫,现在他又多了一处毒伤,那皮肤区域颜色反而正常了一些。
姬玟脑海中飞快闪过四个字“以毒攻毒”!
不管怎样,耶律祁现在没死是事实,还没到她拼命的时候。
她的手飞快从袖子中抽出,蓦然一个转身,抱住了巫维彦的双腿。
这一抱,倒把巫维彦惊住了,下意识要甩开她,却甩不脱,姬玟凄凄切切地道:“殿下!殿下!我愿意侍奉你,别杀他!”
“什么别杀他,人不是已经死了……”巫维彦说到一半,也发现了耶律祁的异常,看上去他气色还好了些,不由十分惊异,“这人怎么回事?”又盯视姬玟,“他是你什么人?”
姬玟咬咬下唇,微微有些羞涩,“是我……夫君。”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间微微欢喜,满满怅然。
似乎这两个字,便代表了一生心中最大的渴望和隐秘,然而只有在此刻,在他听不见的时刻,才敢悄然说出。
然而只是说出这两个字,便于悲苦境地里生出欢喜,仿佛深渊暗地尽处,看见黑水黄土间忽然生出晶莹的花来。
那叫期望。
她垂下眼睫,隐隐几分紧张。希望这王子爱好的只是黄花闺女,对已嫁妇人没有兴趣,这样她最起码还可以维持清白。
可让她失望的是,巫维彦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只是冷笑道:“你本就是我要的人,我想你怎么侍候便怎么侍候,你哪来的资格再和我讨价还价救这个人?”
“殿下没有看见我夫君没有死么?”姬玟神情冷静,“殿下有所不知,我夫君是难得的百毒不侵体质,身有百毒而不中百毒,又曾得了这山中神秘高人传承,擅长为他人导引气血,提升功力,殿下如果就此将他杀了,未免太过可惜,还不如让他将功折罪,为殿下稍尽绵薄之力。”
巫维彦马鞭啪啪地拍着手心,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斜瞄一眼耶律祁。他对姬玟的话半信半疑,但他对自己的箭上毒却是非常了解,中人必死,绝对无救,此人中箭而未死,却是亲眼所见的事实。
身为王子,久居王室倾轧之中,虽因残疾而被摒除权力最中心之外,但并不代表他放弃了对权力的渴望,相反,他因此更加凶恶,也更加贪婪。而所有想要成功的王者,网罗奇人异士,是必须手段之一。
“也罢。”他思考一阵,看着神情恹恹的耶律祁,确定在自己的大营之中,这人也无法逃脱反抗,遂道,“那就先不杀。押下去,你们,严加看守。”
几个亲卫上来将耶律祁带走,这回还分了一匹马照顾着。姬玟稍稍放下心,可转过身,看见似笑非笑立在原地,眼神淫邪盯着她的巫维彦,脸色顿时白了。
她没想到,受了伤的王子,依旧淫心不改,就在这荒郊野地,还想继续。
“人都走了。”巫维彦微笑着,缓缓走近,“你我就幕天席地,大战一回如何?”
姬玟缓缓向后退着,再次陷入和先前一样的纠结为难境地,是愤而出手,还是委屈求全?
现在境况比先前还糟糕,耶律祁已经不能出手,甚至陷入了对方的军营,一旦她出手杀死这个王子,要如何从千人军队中救出耶律祁?
而她连自杀都不行,她放心不下耶律祁。之前她都是谎言,如果她不在,耶律祁再被巫维彦识破中毒真相,他的下场会怎样,她想都不敢想。
前无余地,后无退路,她觉得自己被逼上绝崖,崖下有毒蟒,崖上有猛虎,怎么走,都是绝地。
身后一冷,抵着了石头,退无可退。巫维彦大笑着,松了松腰带,猛地扑了上来。
“砰。”一声人体相抵。
姬玟被压在石头上,身后粗粝的石面磨砺着肌肤,她却感觉不到痛,只觉得那石头那般冰冷,那般冰冷,冷到似要刺入心里去。
长睫如蝶,在风间微颤,似深秋之季,不堪冬寒,将要萎落。
两行泪水,自眼角逶迤而下。
无尽的屈辱和愤恨,似烈火似巨浪,自胸臆间狂涌而上,她拼命咬牙咽下。
她一定要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身后忽又起马蹄声,急促、猛烈,骑术却不甚高超,听起来十分杂乱。
巫维彦抬起在姬玟胸前乱拱的脸,眼眸中闪过一丝凶光。
姬玟惊喜地转头,不敢相信又得转机。
前方弯道转过马身,有人狂奔而至,人还没到,大喊声就远远传来,“二弟!二弟!你在哪里!快点给我出来!”
巫维彦怔了一怔,百般不情愿地爬起身来,整了整衣衫,顺手拎起姬玟,扔到一边。揉揉脸,已将一脸暴戾愤怒之色揉去,似乎很是惊喜地迎上去,道:“大姐,你怎么来了?”
马上女子,银盆圆脸,一双眉画得又细又长,直挑进双鬓。眉宇之间神态,看来和巫维彦颇有几分相似。
浮水部的大公主,落云部的王世子妃,亲自策马到了落云边境,来找她迎亲至此的弟弟。
听见巫维彦的声音,她跳下马,将马鞭一抛,快步走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次带来多少兵马?”
“姐姐你说话怎么漏风了?还有你的脸怎么了?”巫维彦盯着王妃的脸,神情诧异,“葛蘅那家伙欺负你了?等我给你揍他去!”
他神态殷勤,透着不落痕迹的讨好——这位大公主是浮水部大王第一个孩子,浮水部大王过五关斩六将获得王位时,她正呱呱落地,因此被认为是王室祥瑞,自小便十分得宠爱,在大王王妃面前,要求无有不应。以至于浮水王室的所有兄弟姐妹,包括王世子在内,对这位大姐,都十分巴结。
“他?他敢!”王妃嘴一撇。
“那是,他落云部的命脉,在我浮水部手里呢,别说他,就算他们大王,也不敢和咱们轻易翻脸。”巫维彦大笑几声,随即疑惑地道,“那……”
“闲话少说,你带的兵马不少是吧?这就跟我回王城。给我撑腰去!”王妃拉着他便走。
“喂喂姐姐你得把话说清楚,这无缘无故点兵进落云,可得有个理由!”
“理由?”王妃回头,柳眉倒竖,“你姐姐被人打了是不是理由?你老婆被人强抢走了是不是理由?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敢问上门去,回去父王才要问你理由!”
“嗯?”巫维彦眉头一挑,“谁这么大胆?”
“还有谁,那个巡视落云的女王陛下!”王妃每个字都从齿间切出,每个字都透出深深恨意,“就是她,勾引走了你的王妃左丘默!连男女都不问,当众纳为王夫!使你迎亲不成将成笑柄。就这么还没完,还废了你姐夫,打了我,把浮水和落云王室的尊严踩在地上踏了又踏。我今日不报此仇,有何脸面再活下去!”
“真有此事?”
“句句是真!”
“岂有此理,简直欺我浮水无人!”巫维彦勃然大怒,“我浮水当初何等隆重送她出境,还送她三位王夫,她居然连我的王妃都要抢!”
“抢了你王妃还不作罢,还要充实后宫。”王妃冷笑道,“我出京时,听说京中要办最后一场最大规模的选夫大会,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抛头露面,亲自选夫呢!”
巫维彦忽然停住脚步,“选夫?”
“怎么?”王妃冷笑看他,“你动心了?也行啊,真要和女王打起来,咱们难免被动。有本事,把女王弄到手,日后天天把她压在身下,姐姐也解气!”
“睡这种男女通吃的女人,我可没兴趣,”巫维彦连连摇手,“只是我刚想着,父王曾经关照过我们,不可得罪女王,毕竟她是名义主宰,有横戟军,有裴枢和一群高手在,落云部大王见你被打都没替你出气,可见也是暧昧小人。咱们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贸然汹汹而去,可不要吃了亏。”
“依你之见该怎样。就这么夹起尾巴忍了?”王妃冷哼一声。
“当然不是。”巫维彦呵呵一笑,“咱们兄弟姐妹,什么时候忍过这种欺到头上的事来?只是对付强大敌人,当力敌,也当智取。”
“哦?我的拼命二郎弟弟,什么时候也懂得智取了?”王妃偏转脸,眼神凌厉地盯住了巫维彦,“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弟弟我刚得了一个毒人,很有意思。据说身有百毒,又百毒不侵。方才用咱们族中至毒‘惨绿’试了一下,倒像是真的。”巫维彦瞄了一眼坐在一边低头不语的姬玟,“我营中有大巫医,可以调教一下他,让他先基本恢复,当然,要做好对他的控制。然后,派他去参加女王的选夫大会。”
“那又如何?一定能选中吗?”
巫维彦想了一下,有点不情愿地道:“我看,一定能。姐你不要不信,你若见了他,只怕当初葛蘅姐夫你也不会要死要活要嫁了,你瞧这位小娘子,”他戏谑地一指姬玟,“为那位,可是不惜拼命呢!我就不信女王会不动心,不是说她身边几位王夫也不过相貌平平?”
“这倒是。既然你说得这么肯定,我也信。”王妃沉吟道,“这么个毒人她只要选中……”
“哈哈哈那女王死期就到了!”巫维彦大笑,“我会让他不得不听我的话,我会让他把女王身边连鸡鸭猪狗都毒个干净,我会让女王不得不跪伏在我脚下,把抢走的我的东西都加倍还回来,她敢不听话,我就让我三千虎贲,也尝尝睡女王的滋味!”
女帝本色 第五十五章 山雨欲来
山野间回荡着姐弟俩欢快的笑声。
两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与其一开始就和女王明刀明枪对上,不如智取。反正失败了,死的也是那个浑身是毒的俘虏,自己丝毫没有损失。
也正因为这个计划的实行,王妃劝阻了巫维彦,不要再对姬玟动手,先用作人质,以免对方执行任务不力,临阵倒戈。
巫维彦也觉得有道理,按捺下欲火,暗自决定等那边事毕,不管成功不成功,都要把这个气质优雅的“小村姑”给办了。
对于姬玟来说,这着实是个好消息,贞操得保,耶律祁能吊住性命,不用费力去找女王,还有大军护送。
只是巫维彦令人对她严加看管,王妃将她紧紧拘束在面前,她只能透过队伍里密密麻麻的矛影,看见队伍中间的大车,耶律祁就在那座车内,由浮水军中的大夫施治。
有时候姬玟找借口靠近那辆大车,能够嗅见里头传出的各种药味,那些味道都十分奇特,这令她心头生出一丝希望。这一路上她也没少给耶律祁寻找大夫,都所经之处,群医束手,也许这种王室豢养的剑走偏锋的旁支巫医,还能有点办法。
浮水王子迎亲的队伍,进了落云内陆,此事自然会报知王室。但落云朝廷对此也没有什么劝阻的理由,何况还有王妃的亲自护送。
有相当一部分和左丘家族不睦,或者在这次左丘家事件中,落井下石过的朝臣,对此暗中期待——左丘默真要受到女王的庇护离开落云,将来一定会卷土重来报仇,众人自然不愿眼见这种情况发生。只是碍着女王的地位和威势,众人还在寻找较为和缓的解决方式,如今有性情暴戾的浮水部,先一步挑上女王兵锋,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包括大王葛深在内,所有人对浮水部军队的进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千巫维彦的护卫军队,很快靠近了王城。并和两千东宫护卫汇合在一起,隐隐和居住在城外的横戟军护卫对峙,但并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当夜,两驾马车秘密进城,直入位于王宫附近的王世子东宫。
当夜,葛氏姐妹探望“生病疗养”的王世子。
两姐妹这次不是一起来的,一前一后,葛芍先进了门,送上礼物,带来了好些药物,和王妃攀谈了一阵,在表示了对王世子的慰问同情和对女王左丘默的愤怒讨伐之后,葛芍隐隐约约地暗示,王世子所中的那种药,之前她似乎听姐姐葛莲提起过。
在她离开后半个时辰,葛莲也进了东宫的门,同样带来礼物和药物,探望了王世子和王妃,给王妃推荐了可以修补牙齿恢复容颜的名医,在表示了对王世子的慰问同情和对女王左丘默的愤怒讨伐之后,葛莲隐隐约约地暗示,当初葛芍的大哥,王府嫡出的世子,一个平日里谨言慎行的人,也是莫名其妙忽然淫兴大发,死于彻夜狂欢之中,之后的王爵,便落在了葛芍同母的弟弟身上。
两人先后离开后,王妃端坐在榻上,接过姬玟奉上来的茶,注视着袅袅上升的白色雾气,忽然一声冷笑,“这两位,是在干嘛呢?”
姬玟被王妃拘在面前看管,一开始众人自然防备着,但见她斯文端雅,乖巧温顺,行事说话,都十分妥帖老实模样,人前人后,言语都露出对救了她的王妃的感激。渐渐的众人觉得放她一个闲人在那看着也难受,也便安排她上来伺候,而王妃向来是个自傲的人,听多了那些感激的话,也觉得这个“村姑”的贞操和性命是自己救的,对自己心悦诚服理所应当,话本子里这样的故事多了是,心里还颇有些沾沾自喜,觉得做“恩人”的感觉,果然不错。
人一旦自以为对他人有恩,便会放松心防,所以今日,原本只能廊下洒扫的姬玟,现在也能在门边站着,听听王妃的“垂训”了。
此时有头脸的大丫鬟,七嘴八舌地笑着两位公主的殷勤,顺带捧着王妃的地位。王妃听着却觉得腻,珐琅镶金指甲拨弄得细瓷茶盏叮叮作响,唇边一抹冷笑。
王室当然能查出来那些舞女到底怎么回事,说到底王世子是间接害在两位公主手上,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追究,这两位已经灵活地找上门来,名为探望,实为道歉并剖白自己,顺便都把责任推在了对方身上。
王妃想着平日里见着的这两人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模样,忍不住撇一撇嘴,悄声骂一句,“什么生死与共的好姐妹,呸!”
忽然看见姬玟垂头,不言不语,神态却似有些不以为然,忍不住高声问:“阿文,你觉得呢?”
姬玟自称名王文,夫君名叶齐。众人都叫她阿文。
姬玟也不推让,行了礼笑道:“娘娘。奴婢只是觉得,两位公主,还是很善良的。”
迎着王妃诧异的目光,她笑得神情天真,“奴婢来到这东宫,觉得华丽阔大,无比威严。真是长了见识,只是也许威严尊贵太过,都没看见什么访客,显得有些清冷。您回来两日了,才来了这两位公主。也幸亏有了客人,奴婢觉得挺暖心的。”
王妃呆了呆,瞬间色变。
满心仇恨愤怒的她,此时才发觉,这几日,东宫的访客太少了!
王世子“重病卧床”,换成往日,早访客如云,可如今,阿文说的对,她回来两天了,才看见这一对公主。
其余人呢!
王妃心猛然砰砰跳起。
她想起自己丈夫的“病”,王室都知道,王世子是废了,而她至今没能为王世子生下一儿半女。小妾虽有儿女,但都被她赶在陋室,生活得猪狗不如,庶子女们养得蠢笨无知,根本见不得人。也就是说,王世子没有像样的后代,而从今后,也要绝后了!
那么王室的承继,就会成为王室和朝廷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再传位给这样的王世子,一代之后,如何续国之宗祧?
王世子之位危殆!
而朝廷和王室,乃至大王,一定也有了这个意思,所以东宫才门前冷落车马稀。因为大家都知道,东宫将废,马上要立新王世子了!
王妃正想得浑身冒汗,心跳不已,姬玟已经又慢条斯理地道:“瞧两位公主,尤其是葛莲公主,对东宫大小事,都是很熟稔并关心的,连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该就寝都知道。而且待人也和气,奴婢方才送莲公主至二门,看见她对几位守门婆子,都含笑招呼,真真大家风范。”
这话看似寻常,然而此刻的王妃,又听出了一手心的汗。
此时才想起,两公主一直和东宫走得勤,王世子对她们爱理不理,自己却喜欢人趋奉,时常也招待着她们一起游园玩乐,对付左丘默的计划,她也有帮着出谋划策过,并说好事成后要分一杯羹。她对左丘家军权不感兴趣,却希望将左丘家在边境的一支军队撤走,以方便浮水部占据那里的一处秘密宝泽。
为了掌握并控制左丘默那边的骁勇家将,她还曾带着两姐妹,和东宫家将部曲们秘密开过会,彼此介绍过认识。可以说,整个东宫的布局,乃至东宫的重要力量,那两姐妹都是知道的,并且如果她们愿意的话,现在想必已经能和那些重要部属混熟了。
想到两姐妹平日待人接物的手段和心机,她越想越觉得此事极有可能,惊出了一身汗,却又不能说,只得心烦意乱地挥手,命人一起都下去,自己赶紧找幕僚来商量。
姬玟不再多话,行礼后规规矩矩跟着看守她的婢子回下处,她低着头,唇角笑意淡而冷。
一路上已经听过了女王在落云部的大小事,以她王室女的直觉,这两位公主才是最难对付的阴险人物,将来翻云覆雨,必有她们一份。
如今她不动声色撒下怀疑的种子,以东宫这两人的性子,难免要做些蠢事,那两姐妹岂是好欺的?更不要说只怕她们的心思原本就是如此。
落云部王室操戈,就在眼前。
她很乐意看见。
……
景横波这几天日子很平静。
她还住在王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在王宫出了什么事,都得葛深负责。但确实也是风平浪静,葛深毫无兴师问罪的意思,葛莲葛芍也没在她面前出现,就连那据说脾气最跋扈的东宫夫妇,也没有上门来要任何说法,王妃的弟弟带来了三千军,却停在了城外,至今没有进城,也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景横波已经觉得有点奇怪了。
她当然不知道,因为姬玟的几句话,暴戾而又多疑的王妃,已经暂时转移了目标,开始思考如何保住王世子的地位,以及如何防范乃至报复葛莲葛芍的渗入。
而巫维彦那边,最近遇上了一个新的美人儿,被勾得神魂颠倒,无心世事。在他看来,一个毒人耶律祁出马,就够女王喝一壶了,多余心思,还不如用在美人身上。
至于那美人缘何会这么巧地被他发现,他认为是缘分,但到底是不是,天知道,地知道,葛莲知道。
风平浪静中过了几天,左丘家的人已经安全出了落云边境。景横波只等那所谓的选夫大会之后,便带着左丘默立即离开落云。
只是她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落云只怕没那么容易顺利离开。
这一日日光晴好,一大早晒暖衿枕,满室白亮。前来接女王观看选夫大会的左丘默,站在门槛前,盯着梳洗完毕缓缓转身的女王,一时间分不清日光和她哪个更耀眼,或者相映成辉,日光因她更晶莹透彻,她因日光更明艳璀璨。人间胜景都在视野里浓缩绽放,浮云之下,有一种惊心动魄叫容光。
景横波看见她毫不掩饰的惊艳神情,满意地一笑,她如今在做生意,自己就是最好的模特,不会放过任何轰动世人的机会。妆容首饰,都是女子商场新近开发出来的品种,今日晴朗,天气微热,她选用一套白水晶配祖母绿的首饰,切面精致,色彩清爽,还采用了新颖的渐变色彩,硕大的凤尾耳环和凤尾项圈,底端祖母绿碎嵌,颜色越来越淡,由碧绿向浅绿向淡青直到纯净的白色,颗颗剔透。裙子也是一件改良过的渐变色淡绿纯白礼服,依旧勾勒得天独厚好身材,还采用了落云部常穿的白袍的一些细节,落云部的人看起来会更亲切些。
妆容则自然色系,抹一点淡淡绿色眼影,眉色则是深咖啡色,胭脂以略带淡黄色的淡红色为主,唇膏也是近似色。夏日里颇为清爽的妆容。
院子里停着彩凤步辇,她在玳瑁使用的那一座,由天弃亲自押送,昨夜刚刚送到。紫蕊和天弃留守玳瑁,听说了她公开巡视各部,觉得女王陛下没一座足够彰显身份的銮驾,实在有失身价。当即来信要送这轿子过来,紫蕊信中的意思是自己送来,景横波考虑之后,却让天弃送来。这事让拥雪等人颇为不解——女王应该更想看见闺中好友紫蕊才对,为什么不给她出来的机会?
景横波对此不解释,笑着和天弃打了个招呼,便上了轿。轿子华丽精美依旧,为了遮阳,紫蕊还细心地加了一层鲛纱,纱质洁白柔密,闪着细密的珠光。景横波抚摸着飞凤翅膀的轿身,想着这轿子十有八九是耶律祁送的吧?也不知道如今他怎样了。
希望他一切都好。
希望自己更加强大,不再需要他们牺牲自己保护她,谁敢欺负这些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先打他们满地找牙。
出内宫之后王夫们跟上,出王宫之后,黑着脸等在广场上的裴枢带着三百精卫过来,将三位未来“王夫”挤到了一边。
景横波也不理他,和天弃攀谈,人妖有阵子不见,脸上越发白皙细嫩,仔细一看还擦了粉。据天弃自己说,那是因为玳瑁承担着给女子商场研发化妆品护肤品的任务,紫蕊对这种事悟性不高,一直是他全权负责。按照女王的方子,研究出了兴趣,最后忍不住,自己也用了一点点。
天弃用小手指比划,以示真的是“一点点”,一边比划一边脸上粉簌簌掉,景横波忍住笑,心想得给这个爱生粉刺的家伙专门研究一套才行。末了天弃还陶醉地说,新研究出来的深泽养颜珍珠焕光面膜真好啊,他用了三天,皮肤水润光泽,日日焕发新光彩。以后可以免费给景横波做那个什么“广告模特”,说着凑过脸来给景横波看他“变细的毛孔”,景横波却闻见一股没能去除的黑水泽腥臭味儿,又听见他自吹半天后,扭扭捏捏地问宫胤听说也在落云,国师大人最近好吗?有和女王陛下联系吗?
景横波一看这家伙,顶着张簌簌掉粉的脸,抹着三斤头油,浑身散发还未完全研制成功的黑水泽养颜珍珠焕光面膜的暧昧古怪味道,用更加暧昧古怪的语气问起宫胤,满眼暧昧古怪的神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把他拍出了轿子。
她在轿子里哼哼,想着当初出帝歌,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在襄国那个莫名其妙的天弃,是宫胤扮的吧?这人妖,早就被宫胤收买了吧?用什么收买的?美色?
拥雪在轿子外,听见女王陛下似乎很响亮地磨了磨牙。
过了一会儿天弃又扒了上来,在景横波再次施展神功将他拍出去之前,递出一封信,说是紫蕊请托他带给女王,再请女王有机会转交给铁大王。
景横波收了,没说什么。外头拥雪等人又诧异地看她一眼。只看见女王面无表情地将信收在了袖子里。
选夫大会还是在固定地点举行,靠近城门的一处集市,辟开场地成了一个小广场。今天是最后一场,选出来的十位精英角逐。至于十位精英是全部纳入女王后宫呢,还是优中选优一部分,全由女王亲自定夺。
那处集市名叫阳春坊,景横波到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一半看热闹,一半等着看女王。
景横波敏锐地注意到,今日这人数更多的场合,现场戍卫的落云兵马司的兵丁,人数还不如上次擂台会人多。
她心中呵呵冷笑一声。
景横波那座造型独特,大气精美的轿子,很有威慑力,轿子远远过来时,真如一只昂首的飞凤,自日光云端中冉冉降落。
百姓本来看见女王銮驾降临,欢呼雀跃,要挤上去看个究竟的,然而一眼看见这轿子,顿时满眼惊艳,震在当地,等到反应过来追上去,女王的銮驾已经过去了,只看见飞凤长喙叼着的鲛纱珠帘内,隐约一个窈窕背影,因影影绰绰,而越发神秘撩人。
待得女王下轿,往明媚日光里大大方方一站时,近处的人忍不住闭上眼睛,闭上眼又觉得吃亏,赶紧热泪连连睁开,惊呼声似波浪般,从里头蔓延到外头,再从外头裹卷回里头,以至于外圈的人拼命挤,里头的人屁股拱着不让,引发了无数争吵和骂架,幸亏裴枢有经验,黑着脸让人揪出几个闹得最凶的混混,往自己的剑上兜衣一穿,再往架子上一挂,所有人也只能在他剑前止步,眼睁睁看着那水莲花一样清爽又娇艳的女王,袅袅婷婷地到侧台观战。
落云王室原本给景横波安排的是后台,以免女王抛头露面,但景横波要的就是抛头露面,哪里在意这个,遮阳伞下一坐,眼波一转,台上的人,顿时不会动了。
景横波扫一眼台上,有点失望地微微皱眉。台上的人,相貌是好的,年纪也相当的,武功也不错的,可是她要的不是这种,她更希望遇见的是特别的,隐藏在荒野大泽中,拥有一两门奇特异术的人才。但不可避免的,这样的选拔,出现最多的,还是武士。
广场上挤满了人,旁边酒楼也站满了人,只有几座最高档的酒楼,不是所有窗子都开着,但这并不意味着窗子后没人。
葛氏姐妹,就站在其中一座酒楼的窗子外,听着底下的喧哗。一个微笑不改,一个脸色阴沉。
姐妹俩在小小的疏远之后,很快又再次亲密地肩并肩站在了一起。
因为就在这几天,她们遇见了新的攻击,这样的攻击,很容易让同一战壕的战友,迅速组成同盟。
她们在宫中的眼线很多人被打入冷宫。
她们在东宫交好安排的一些嬷嬷护院莫名失踪。
她们刚刚砸重金获得友谊的一些带兵将领,被撤换或者调离,或者干脆联系不上。
葛芍的弟弟被寻了一个错处,剥夺了世子继承权;葛莲的母亲刚封的贵人被降级,迁去偏宫。
就在昨日,大王将她们召去,狠狠训斥一通。表面上说她们办事不力,没能除去左丘家族,暗地里的意思,却是说她们谋害皇嗣,并且不容二人解释,当即收回二人封邑,罚俸两年,并要求两人戴罪立功,务必将左丘家族,不留后患完美解决。
两人都知道,虽然大王没有说再错一次后果如何,但只要稍有不慎,别说最后一个公主封号保不住,性命都难保全。
这些攻击有些来自王室,有些却来自东宫。一向行事粗暴简单的东宫夫妇,这次反应如此快捷犀利,让姐妹两人很奇怪。左思右想,自然要把帐再次算在女王头上。
“今日打算如何?”葛芍冷冷盯着景横波的远影,眼底的光芒,有女子的嫉妒,也有敌人的仇恨。
“没觉得东宫那边安静太过了吗?这不是他们的风格。”葛莲笑容当真淡如夏日水莲,“你我现在步步受制,还不如先看戏。真要别人戏演砸了,咱们再接棒也不迟。”
她微笑着,眼神掠过底下的人群,和更远处的重重殿宇。
天好热,日光流火,整个落云都在沸腾。
落云平静得太久太久,而她一直在等,那一捧沸腾朝局,重洗王室筋骨的薪火。
……
女帝本色 第五十六章 竞选王夫
看台上的“精英”,自从景横波抵达以后,表现得十分卖力。
这其中大多数都得到了朝廷的关照,谁要能博得女王关心,令那个左丘默失宠,整个家族都会得到朝廷的恩赏。
更何况女王本身风情万种,富有天下。
更何况女王陛下看似漫不经心,兴致缺缺。却总不忘记偶尔一转头一回眸,一笑百媚横生,眼波流眄若有情,勾得人刚刚失望的心,转瞬又燃起希望的火。
景横波慢悠悠地看着手中的中选人介绍,时不时对台上瞄一眼,她当然知道这些公开招徕的人,大部分都是落云王室的推荐,选了不过是给自己身边添个探子。所以她来不过是走走过场,看看是否真有值得招揽的人再想办法。
前几位都是落云大族世家之子,免谈。
也有几位标注不明,看样子出身江湖,这个她另外放在一边。
有两个引起了她的兴趣,一人名裘锦风,拥有奇妙的“阴阳眼”,据说身为落云部最擅长巫筮毒蛊的问鬼族的族人,本身还是族中异类,学不了巫筮通神,阴阳鬼卦,却天生有一双左眼看人间,右眼看阴间的眼睛。景横波对他的介绍下的一行小字发生了兴趣“左眼白日看人肌理肺腑,右眼夜间看鬼前生怨仇。”
看鬼冤情什么的也罢了,但是看人肌理肺腑,那不是和小透视差不多?一双眼睛好比X光,人间万物,在那双眸子前都毫无阻挡,一览穿透。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好比多了四维B超,孩子的发育情况,宫胤体内到底什么问题,不是一看就明白?
只是这个人的出身有点让景横波为难,这一族原本是从浮水部迁徙过来的,和浮水部某大族有千丝万缕联系,而她和浮水部的关系也不值得期待,用这样的人必须小心。
另一人履历就简单多了,叫叶齐。落云南郡人。出身医学世家,擅长毒和医,底下一大堆话夸这人如何品貌俱佳,风采非凡。景横波如果不是因为那句“擅长毒、医”,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落云大王葛深推说有病,没来,礼司的司相带领一帮属下官员陪同,在一边殷勤地向女王介绍各位“预选王夫”的“非凡事迹”,先是极力推荐那几位世家子弟。看得出来,落云部下了功夫,十人中世家子弟四人,四人名下都有富可敌国的产业,都是该产业的一方之雄,因拥有独特的秘方,享有非同一般的地位。更妙的是,这四人的产业主要相关首饰、布匹皮毛、香料和工艺。
不用说,这又是针对女王陛下的糖衣炮弹。谁都知道景横波做了女王还贪心不足,还要做皇家生意,嘴上说为了大荒女子的美丽奉献心力,其实目标专门对准女子的钱包。女王的女子商场,和以上几项关系极大,将来无论开拓商业疆场也好,寻找最优秀的工匠也好,获取各地各家秘方博采众长保持行业领先优势也好,都需要这样的方面之雄。
不得不说,当景横波听说这些人都是因为拥有一些秘方和独特工艺,所做产业才能享誉落云内外,对落云乃至大荒的相关产业了解甚深时,真的有些心动了。
礼司官员见她意动,更加卖力,又开始推荐那几位江湖出身的备选。说是江湖出身,在落云朝廷也多有官身。一个是天生大力的御林军总教头。一个是擅长机关阵法之术的某山庄庄主之子,在王宫领个供奉的虚衔。一个名号就称“落云”,敢以本族之名为名,自然有两把刷子,这位的刷子就是轻功,据说真如浮云飞落,点尘不惊。礼司表示适宜近身保护陛下安全,女王陛下想意思不就是关键时刻逃命比较快?还有一个是落云今年武举的状元,据说一身横练刀枪不入,用礼司官员的话来说,最适宜为女王冲锋陷阵。女王陛下觉得,这种拿来挡刀正正好。
虽然七杀在一边嘻嘻哈哈笑着这一堆都是烂货,市场上成堆论筐卖的地瓜,景横波微笑不语似乎颇为赞同,但其实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素质都不错。她做了女王,也知道人才的重要性,横戟军在不断扩军,招揽人才是当务之急。
礼司官员揣度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这些都是一时之选,真正落云男子中的精英人才,允文允武,才量非凡。陛下后宫尚自空虚,如此人才,不如一并接纳之……”
“不行!”天弃不知从哪旮旯冒出来,疾言厉色地道,“女王后宫,何等尊贵,怎么能阿猫阿狗都往里塞?你落云又不是六国八部中势力最盛者,你一处都要塞十几个,其余属国部族如何处理?这么一大群吃干饭的,女王养得起,咱们还伺候不起!”
景横波震惊地盯着天弃,这货什么时候这么牙尖嘴利了?还有她后宫放几个人关他毛事?他关心的不该是宫胤脸上有没有长粉刺吗?
想到宫胤她就忽然想起天弃是宫胤狗腿,莫不是捍卫主子来了?四处望望,没看见那根白桩子。
其实她坐下来时就扫过场内了,此刻依旧看不到,不由冷哼一声。
女王陛下其实还是很矫情的,虽然不会承认今日的盛装打扮和某人有关,但此时看不见某人在场欣赏,顿时怒从心起。
“朕倒觉得这些都很好。”景横波存心和宫胤作对,懒洋洋地道,“一起收了也不是不行……”
被天弃说得脸上讪讪的落云官员,顿时精神一振,眨巴着眼盯着景横波。
忽然白影一闪,如雪影初降,抹亮众人的视野。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底下一阵哗然,再一看,景横波身边空着的椅子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看见那人,场中哗然忽然平息,喧嚣渐渐安静,连呼吸似乎也在慢慢收敛,小心妥帖地藏起。所有惊扰都在那逼人的静谧冰雪气质面前,感觉到自身的浮华轻燥,人们下意识将气息散于天地间,怕亵渎了那份忽然袭至心头的清凉和冷意。
台上的八人怔怔看着。单看见女王的时候,觉得她的明艳,会遮没世间所有男子的光芒,然而此刻这近乎内敛的人安静存在,所有人却不能忽视,而这两人端坐一起的姿态,似这人世间最美好和谐的画。
只除了女王陛下的脸色好像不大好看……
宫胤谁也不看,往景横波身边一坐,淡淡开口:“一起收了也不是不行,只要不是阿猫阿狗。”
景横波眼角几乎要飞起来——啥米,他来干嘛?又要来搅场子?
礼司官员震惊地瞪着那椅子,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
宫胤从容坐着,脊背笔直,领口束紧,领口上的下颌平直精致,再往上看,唇线也笔直如线,无喜无怒,却又自然生威。
被他那双湛然清冷的眼睛看着,礼司官员到口的呵斥,都咽回了肚里,忍不住悄悄退后两步。
景横波却开始冷笑起来。
心间有小小窃喜,也有三分恼怒,这让她的笑容看起来艳而烈,有杀气。
“这些人才,朕瞧着都很不错,放在帝歌,也是难得的英才,怎么到了这位嘴里,就成了阿猫阿狗呢?”
“对对。”礼司官员急忙道,“你乃何人?凭什么当面讥嘲,说人阿猫阿狗?”
那边八人投来愤愤眼光,还有两个景横波看中的,据说还没赶到。
“我来参选。”宫胤看也不看面前的人,也不解释后一句质问。
景横波眼睛亮了一下,立即低头吃东西掩饰。
“人选已定,不允许人随意插入!”官员一听是参选的,顿时放下心来,咆哮,“滚一边去。”
然后他就滚一边去了。
没人看见宫胤出手,就看见那白衣如雪的人瞟了他一眼,那官员便忽然脚下一滑,一路骨碌碌滚到台下。
等他砰一声撞到台阶木角大声呻吟,宫胤才慢条斯理地道,“兵不在多,而在精。”
言下之意,和他比起来,那些都是阿猫阿狗,无需一并收之,只选最优秀的那个就够了。
他已经在收拾景横波桌子边的零食,装进自己准备好的一个袋子里。看样子,他老人家觉得来了这么坐一坐,态度表明,这事儿就已经可以结束了。
宫胤很有信心,因为他知道,不管景横波的目的到底如何,不管她现今如何待他,但选夫肯定不是真的选夫。
那就何必再让这么一群目的不明的人围在她身边?她不知道这样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吗?
这事儿,换成以前也许真会结束。
毕竟景横波看惯的是冰山,不是拿着布袋子给她收零食的宫胤,冰山以前肯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春天到了。
不过现在……
“想要参选,就按规矩来。”女王陛下毫不客气地敲敲桌子,将装零食的布袋抢回去,伸手在里面掏掏,掏出原本没有的茯苓薄饼,满意地嚼了嚼,才斜睨着隔壁道,“这群人能站在这里,都是一个个挑战过来的。这位先生,牛皮不是吹出来的,你想参选,就证明自己有这个资格先?”
宫胤静了静,看看景横波,这资格两字,听着真是很刺心啊。
女人真是神奇的生物,追的时候狂放热烈,睡的时候大胆决绝,起身之后翻脸无情,什么都给了你,再见之后还能装不认识。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难缠?
然而那点小小的郁卒,在看见那一张一合的艳美红唇,和唇间忽然就不见的雪白薄饼时,立即烟消云散。
茯苓薄饼是落云特产,最好吃的一家却在陋巷,他无意中看见众人拥挤争买,明明最讨厌人群和烟熏火燎的铺面的,不知怎的忽然也挤了进去。
此刻便是见她雪白的牙齿恶狠狠地将饼咬碎,伴同样恶狠狠的眼神如飞刀相射,忽然也觉得这人生是愉悦的,因为她在身边,因为她在大白眼,因为她吃他买的饼子虽然像在吃仇人的肉,但吃完一块又迅速伸手摸了一块。
他有些怔忡——这就是红尘烟火,这就是人间温暖,这就是普通男女之间啼笑相间的生活——连奉献都是甜蜜,吃苦也觉甘甜。
忽然觉得,只要能让她如此鲜活自然一辈子,便是做些自己以往不屑的事也无妨,比如,认认真真参选。
“要我证明他们是阿猫阿狗?”他嘴角一抿,看向景横波。
景横波想想,又加一条,“不许用武功,论武功谁是你对手?”
宫胤不置可否,又问:“如果证明了都是阿猫阿狗,你都不要?”
景横波瞟他一眼,拉长声音道:“不要……不可能。”
她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脸色有点黑的宫胤,才又慢慢道:“有个人我一定要,至于其余名额嘛……给你点面子,不全要,剩下一个名额,自己角逐。”手指点点宫胤,“包括你。”
对面八人齐齐躬身,“陛下,此人再三出言侮辱我等,请允我等向这位先生挑战。”
“请便。”景横波笑吟吟挥手,“不要比武功。除此之外,谁能让他吃瘪,我要谁。”
底下裴枢黑脸露出阳光,觉得看见宫胤此刻表情,真是人生一大爽事。
宫胤不说话,随手取过盖碗喝茶,只淡淡道:“最好公推你们最强的人出来,一次解决。日头很热。”
日头热对他没影响,倒是景横波脸色红扑扑的。他瞧着,总怕她中暑。
他这种看似清淡实则睥睨的语气,向来刺人得很,那八个人脸色铁青,按照出身各自凑在一起,片刻后两边各自推出一个人来,走到台中,向宫胤抱了抱拳。
景横波踢宫胤椅子脚,宫胤才挥了挥手,那八个人,脸色已经由青转紫。
景横波瞪着他,想说一句没礼貌,想想这人真正身份,忽然闭了嘴。
对他来说,坐在这里就是破例,和这些人比试更是委屈,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何尝肯以“竞选王夫”身份,出现于无数百姓的视野中?
先出来的是位世家子弟代表,长身玉立,眉目姣好,藏三分淡淡傲气,对宫胤的“傲慢”,冷冷一笑,道:“既然不比武功,所求只为女王芳心,那我等所比试的,应该是女王所好才对。”
宫胤抬抬手,示意他发问。
景横波听着,倒觉得这角度刁钻,这四人熟知她的擅长,本身也擅长这些领域,所以以此考宫胤,连她都忍不住担心了,只会国事的冰山,真的懂那些女人玩意吗?
“想问先生,”那男子连珠炮般地问,“可知女王陛下目前所开办的女子店铺,共有几家,都在何处,耗资几何。店铺以经营何物为主,最擅长什么,最不擅长什么,最需要什么,最畏惧什么?”
景横波挑了挑眉。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但不是精通这一行的人,很难回答准确。尤其宫胤一看就是出身高贵,不问世事的类型,一身不屑沾染人间铜臭的调调,这些出身巨商世家的人,看人极准,看出宫胤是这种人,就不比武功,不问武学,不谈政事,不论文字,只谈一些男人最看不上的女子玩意,果然商人,最是刁滑精明。
瞧台下,裴枢都在皱眉,一脸茫然之色。
裴枢整天跟在她身边,都没在意这些琐事,何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宫胤?
随即她听见宫胤顿也不顿地道:“她公开办了两家,秘密办了一家,私下还在筹备一家,公开的无须回答,秘密拟办的我没必要告诉你。一定要问就是一个香字,正确与否由女王评判。她所购的商铺都市面极好,市价不低于千两白银,但更昂贵的是那些添加了奇花异草和深海珍珠的美容用品,仅仅从玳瑁运来深海泥一项的运输花费,就抵得上帝歌一间普通铺子岁入,仅仅一盏大厅里水晶灯,就动用了数十顶尖工匠,每人的工钱都抵得上你家在落云城最好地段商铺的月入。所以商铺总价值难以估算,你这个问题有刺探秘密之嫌,我何须告诉你?她的商铺擅长一切令女子美丽的物事,最不擅长如何令那些陪同夫人前来的贵族男士也产生兴趣;最需要的是符合大荒各地民俗风情、兼具特色的特别配方和设计,最畏惧的是在起步之初,如你等这些各地同行世家,意图刺探女子商场商业机密,悄然联合,秘密结盟,以竞选王夫为名,暗中试图接近女王,寻机扼杀商铺生机或者抢夺女子商铺的核心机密——”他一停,在一片震惊的静默中,毫无表情地抬眉看向对方,“我说得,可对?”
女帝本色 第五十七章 竞选王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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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静默。
景横波目瞪口呆。
落云部官员人人变色。
那提问男子脸色发白,瞪着宫胤,下意识退后一步,又一步,而另外几个,早已躲到了擂台阴影里。
台下女王拥趸们神情各异。伊柒瞪大眼睛,神情几分意外几分佩服,拥雪终于正眼看了宫胤一眼,绷紧的脸稍稍一缓,裴枢高高挑起的眉毛似要飞出额头,半晌“嘿!”一声拳头砸进手心,恨恨转过头去,天弃笑得满脸骄傲,活像宫胤那段话是对他说的。
景横波呆了半天,绷着脸,侧过头,似乎恢复了正常,眼睛却在笑,闪耀着两朵小小星花,亮若水中珠。
“还要比什么?”宫胤根本没看众人的反应,在他看来,知道这些都是应该的。从一开始到现在,她的一切,从来就巨细靡遗在他心中。
一切以言语美饰的心意,都失之以浮华轻飘,留在心底,见于行动,才最可珍重。
他抬了抬手,那人手中一样东西叮当落地,是一枚硕大的深红碧玺宝石,长圆形,色泽纯粹,在日光下光芒流转,映照得那人脚下一片区域,都成烂漫霓虹之色。
成色相当了得的宝石,价值连城。
那人看见宝石,心绪稍稍平静了些,吸一口气道:“避重就轻,似是而非,还倒打一耙!你这哪里是回答问题,分明是挑拨离间!”说完对景横波躬身,“陛下,这样的回答,评判对错有失公平,请允许我等,再挑战他一次!”
“你这不是都准备好再来一次了么?”景横波笑吟吟地道,“继续玩呗。”
她现在心情很好,因为听见他第一次那一大段话,因为此刻终于知道,他一直放她在心上。
那些事,她相信,换成别人他一定不知道,可是如今,他倒背如流,甚至真的摸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些对紫蕊都不曾说过的想法。
那个看似冷漠无关的人,他的天地,其实一直重叠在她的世界里,须臾不离。
“世人难阻他人讥谗,”那男子恢复了从容,“但真正的心意,可以被表达。”
他平摊掌心,掌心中宝石熠熠闪光。
“阁下可会雕刻?不会,不妨立刻认输。”
宫胤不看他,“你尽管做便是。”顿了顿又道,“总要你们都滚下去才是。”
“吹得好大牛皮。别的先不说,你说女王需要的是留住男客,我却认为她需要最好的雕刻师傅,最神奇的雕刻技艺。”男子讥诮地道,“我蒋氏世家秘不外宣的独家雕艺,三面宝石浮雕,愿意无偿展示于女王。”
台下起了一阵哗然之声,隐约不断有人说“三面宝石雕!”“浮光透影!”
景横波也来了兴趣,宝石不比玉石,硬度高,难雕刻。祖母绿和碧玺作为单晶体宝石,有存在雕琢的可能,但是能做雕刻的还是很少很少,因为只要存在一点瑕疵和裂痕,在雕刻过程中就会出现碎裂,整块宝石就此毁损,因此很少有人敢于下手雕琢宝石。何况在这个年代,宝石刻面的工艺还没有发展,宝石雕刻就显得更神奇,单只雕刻宝石用什么工具,就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落云礼司官员赶紧凑上来,低声道:“陛下。湛州蒋家,是我部乃至整个大荒闻名的工匠世家。最擅长的就是玉石宝石的鉴定雕琢。他家售卖的宝石,向来是贵族的藏品。尤其是著名的三面雕,一颗宝石可以雕三面,却在光面那一面展示图像,非常神奇。您可千万不能错过。”
景横波托着下巴,心想这技艺可不能错过,万一宫胤又赢了,她就无法得到这技术了。虽说她从未见过宫胤动雕刀,但他有智慧啊!保不准就用什么坑爹法子赢了,到时候她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这样吧,”她笑道,“你们要比雕刻是吧。只是这种评判太主观。每个人眼光不同,喜好不同,这样出来的结果,很难服众啊。”
“我家的技艺,自然是天下第一,”那蒋公子却很自信,傲然道,“如果女王不放心,可以再加其他条件,在下虽不才,但以雕刻一道,总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景横波还没想好,宫胤看她一眼,忽然道:“那就比准确,所雕之物的准确程度。”
“可以。”蒋公子一口答应。
景横波立即道:“比试加点彩头才有意思……”
蒋公子果然立刻道:“若我输了,我等四人立即退出,并将这三面浮雕宝石法无偿赠与陛下;若他输了,也没什么,给我四人一人磕一个头致歉,发誓永不出现在落云便罢。”
景横波看向宫胤,宫胤还是那不在意模样,“可以。”
那蒋公子看一眼他,还是不放心,又加一句,“我等不求其他,只求陛下公允评判。”
这话有点无礼,摆明了对景横波不放心,大有担心她为美色所迷放水之意,景横波也不生气,笑眯眯吃零食,道:“放心,我很喜欢看人磕头。”
换在以前,她倒真可能为美色放水,现在嘛,都吃干抹净了,早贬值了。
宫胤看她一眼,想着真要磕头,那也是她先拜他,他再拜她。还是她先磕,他也挺喜欢看的。
只是真有这么一日么……
这么一想心间一痛,他轻轻转过头去。
体内真气已经完全恢复,伤及心肺的针碎裂,他看上去比以前状态还好些,不再不能动情,也不再动不动咯血。但不会有人知道,经脉被那碎针长久阻塞,不通的经脉会导致体内沉痼余毒无法炼化,形成新的病灶,时日久了,就算将来碎针能够全部化去或者逼出,只怕都迟了。
最关键的是他无法预料那是种什么变化,有可能痊愈,更有可能残废或者忽然死去,会在瞬间发生,于他来说他宁愿先精彩地活再痛快地死;但对她来说,那比缠绵病榻再死亡要糟糕很多倍,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因为会以为看见希望。
该离她远些,他却做不到。
尤其当他知道她将明月心给了他,更加无法完全丢下她,失去了可以护佑她的真力,真正遇到危险时,那点瞬移和控物,救不了她。
明月心在他体内,慢慢涤荡着沉积的毒,但炼化的速度,比不上那毒经年累月向经脉血肉渗透的速度,景横波练武太迟太短,真气不够强大,他还需要更重要的东西。
身侧的她笑颜如花,他只希望自己留在她身边时,最完整,最强大。
只愿这如花笑靥,盛放于永夜。
那蒋公子退入了帷幕后,他的独家技艺,当然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他也没说他要雕刻什么,宫胤也不问,似乎很有把握的模样。
景横波也不见他取出东西准备,宫胤向来就不喜欢佩戴饰物,她见过的他唯一的饰物就是束紧领口的珍珠,现在连珍珠都不戴了。
雕刻是样需要花费时辰的工作,景横波嫌无聊,干脆提议宫胤把那四个江湖人士也打发了。
江湖出身的人,所依赖者就是武学,所以他们的提议还是比试武功。各自以自身绝学,挑战宫胤。
挑战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车轮战,不过景横波才懒得为宫胤鸣不平,她正好想瞧瞧宫胤现在的状态到底怎么样。
最先上场的是那个天生神力的高手,人看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黄瘦,轻轻巧巧上台来,并没有自报家门,景横波还猜他是那个号称“落云”的轻功高手呢,就见那家伙忽然走到景横波所在的侧台边,看一眼台面,“嘿哟!”一声大喝,猛地对台面一拍!
这一拍轰然巨响,厚木板搭成的台面巨震,钉子四处乱跳,景横波给吓得一惊,一口茯苓饼噎在咽喉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吭吭地咳着,满面涨得通红。
此时四周钉子乱飞,烟尘弥漫,众人还在看那个举动惊人的大力士,竟然无人注意到女王快被一块薄饼噎死了。
还好身边有宫胤,永远注意力在她身上,一只手伸过来,只轻轻一拍,便解救她免于被零食噎死的不光彩下场,顺手还抽出一块雪白的布巾,盖在那些零食上,以免被灰尘弄脏。
景横波来不及对他表示谢意,转头瞪眼骂:“夭寿哦……”忽听那家伙吐气开声,又是“嘿哟!”一声大喊,随即便觉脚下颤动,眼前景物上移,底下百姓一阵惊呼,她低头看看,不知何时,自己连同那八仙桌,椅子,和脚下一块半丈方圆的厚木板,竟然一起被那力士举了起来。
擂台以厚桐木搭成,所钉的钉子都是尺长巨钉,那家伙一拍,就全部拍了出来,更不要说半丈方圆木板本身的重量、她的体重、桌子、以及抬起需要的力量,加起来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景横波回头,看见那力士并不算强壮的臂上,肌肉突突颤动,硬生生将这一大盘女王,托过了胸、腹、肩……
“嘿!”
力士又是一声大喝,如同举重运动员一般猛然向上一举,生生将女王连同她的桌子椅子和脚下擂台板,全部高举过头!
“好!”
众人喝彩声几乎震翻了这条街。
宫胤一直淡淡看着,忽然道:“这位壮士,能上台否?”
那人瞪他一眼,举重者不宜发声,发声则气泄,只一步步沿着阶梯上了台,步伐极稳,高悬空中的景横波,身边桌子上的茶水都不曾溅出。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好……嗄?”
喝彩声进行到一半,戛然而止。
宫胤忽然不见了。
再一瞬他出现在擂台边。
和刚才那人动作一模一样,手按在擂台边缘,却没有大喝也没有拍下,只这么轻轻一按,擂台上咔咔一阵响,台面和木板之间的缝隙,忽然覆上一层薄冰,那力士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幸亏得同伴提醒,双脚向下猛然一踩,踩破擂台木板,死死卡住了自己。
宫胤却不是要他仅仅滑倒,手一按即松,薄冰立即被烈日晒化,手再按上去,冰层又起,又一阵咔咔冻裂之声,如是两三回。
随即他轻轻一拍。
整座擂台的钉子,四溅飞起,在空中纵横交错,哗啦啦下了一阵钉子雨。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叹,宫胤一抬手,整个擂台都结成整冰一块,再一抬手,整个擂台都应声而起。
“啊……”
众人的惊叹声,带着目眩神迷的陶醉,和刚才那力士只抬起擂台上一块木板不同,这回宫胤一只手,轻轻巧巧抬起了整座擂台!更妙的是,擂台原本是木板合订的,任谁抬都只能一块一块,他却用冰冻裂缝隙,先起出了钉子,再用冰凝固了整座擂台板,一举而起。
此刻,力士举着女王,他举着力士和女王。
无须再比,高下立判。
女王在力士手上笑呵呵吃瓜子,力士在宫胤手上满脸铁青,看着底下慢慢抬升的擂台板,不知道是该扔下女王认输呢,还是就这么继续坚持。
不过他很快就不用发愁了。
尊贵的大神,才不会亲自举着阿猫阿狗。
宫胤手指一划,擂台板一分两半,正好在力士脚下裂开,那家伙站立不住往下栽,手上自然再托不住,景横波连人带椅向下掉,力士栽倒一边,万众惊呼声中,白影一闪,女王陛下落在了该落的怀里。
女王陛下笑颜如花,手上用力,狠狠掐住宫胤腰间肉,一转,再一转,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满面春风地对台下挥挥手,“如何?”
“高!”底下大喊。
力士在呼声中满面羞惭地爬起,一声不吭,从破损的擂台边走了。
宫胤放下擂台板,还是完整一块,连力士撬起的那一块,都完完整整嵌了进去。
在万众喝彩声中,一个人小心翼翼走上来,像是怕被残冰滑倒,走两步,还垫一块土坷垃。
底下轰然大笑,景横波也笑,随即觉得不对劲。
眼前景物忽然变了。
不再是擂台,也不见百姓官员,眼前赫然是一座悬崖,悬冰积雪,高达千仞。
而她就站在悬崖边缘,面前是厚厚的,向下滑去的冰层,稍稍一动,只怕便要滑下悬崖。
她心中知道这是幻象,这人就是擅长阵法的那个,想不到真有一手,不动声色间,阵法竟已布成,而且这一刻的悬崖,冰风呼啸,寒气砭骨,连拟态都很真实。
因为太逼真,知道是幻象,她竟也不敢动,那危险近在咫尺,逼人心颤,她怕这一动,也许马上自己会从台上栽下去,裙子走光。
忽然一阵大风从身边过,鼓荡得山林摆舞,她一怔,随即明白,设阵法的人,趁这一刻,对宫胤出手了!
“砰。”一声响,眼前景物一阵剧烈动荡,湛清云海丝丝裂开,现出擂台土黄色的木板。
宫胤还是好端端站在那里,在他的对面,那个刚才上来布阵的人也在,却缩在擂台一角,正满头大汗,拳打脚踢。
景横波一瞧,那几块土坷垃,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位置,现在零散在那人周围。
陷人者人恒陷之。
底下百姓原本看不明白,只看见几块土坷垃先是围住了宫胤,然后不知怎的土坷垃就换了方向,现在台上两个人,都在很无聊地站着。
百姓正觉得莫名其妙,忽然大声笑起来,对着台上指指点点——被土坷垃围住的那个布阵高手,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浑身大汗,满面通红,竟然开始脱衣服,脱了上衣脱裤子,脱了外衣脱里衣……
如果不是景横波见势不妙,又嫌弃这家伙身材不好脱了不好看,命天弃上去破了阵法将他拉开,这位今天大概要在全城百姓面前裸奔了。
天弃捧着羞红的脸骂着“死相,怎么好叫人家做这个啊……”跑下台去了,那被拉出阵中的家伙,还抱着一堆衣服呆呆站着,好半晌“啊!”一声大叫,衣服往头上一罩,狂奔而去。
接连失利两个,还都败在自己拿手好戏上,败得极为难堪,其余两人看着,对望一眼,其中一人拱拱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身形当真如一阵风,转眼就飘出了人群,景横波竟然没看清楚他的脸。
想必就是那个轻功高手了,倒挺识时务,景横波对裴枢使个眼色,裴枢暗中下令属下跟着那人,有机会还是要好好招揽下。
最后只剩下那个横练高手,这位还留在台上,是因为觉得宫胤,武功智慧虽然卓绝,但外家横练功夫却是不同,这是一门需要毅力的笨功夫,真正聪明的人不练,而且也需要天赋异禀,他就不信,宫胤连横练都练过。
景横波知道宫胤没有外家横练功夫,别说什么刀枪不入,她记得他根本就不能受伤。
不过宫胤既然说要让阿猫阿狗都滚下台,就一定不会是走下去的,这一点,她信。
横练高手展示特长的方法,简单粗暴——拿把刀验过,请个人上台,像现代综艺节目互动活动一样,让人用力砍,狠狠砍。
砍的人抡起膀子,青筋毕露,被砍的面带微笑,肌肉半裸,看砍的人目光发亮,喃喃自语,“人鱼线……八块腹肌……小鲜肉……”
几声刀砍声音响亮,竟如砍在金属上,八块腹肌完好无损,女王大力鼓掌,“好!好横练,好身材!好肌肉……”
宫胤默然,低头看看自己,忽然想以前那两次,都黑灯瞎火的,以至于这女人,对着那种三流身材,也一脸口水,实在是丢他的人。
他心情不好,随随便便扔过去一把刀,示意那横练高手,“你自己过来砍。”说完伸出左腿。
景横波看他身形,知道他有一条腿已经能动,所以最近不用小拐杖了,但那条能动的腿,似乎是右腿?
横练高手冷笑着过来,刀光直劈而下,准确、凌厉、风声凛冽,赫然也是个内功高手。
“铿。”一声响。
一道雪光飞起,“呼”地在空中打了个转,直擦横练高手面门,那家伙大惊,下意识一个铁板桥,刀险险擦他鼻尖而过,他刚松一口气,刀忽然在他面门上方碎成三段,一段砸在他脸上,砸得他鼻血长流,两段落在地上,横练高手此时一个铁板桥堪堪起身,一脚踏上一段断刀,脚底一滑,他另一只脚急忙向后一撑,谁知好巧不巧,那里就是第二块刀片,这一脚再次踩中,横练高手这回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砰然倒地,一路滑了出去,在擂台台阶上砰砰乓乓几声,栽落尘埃。
这回众人连叫好声都忘了,对横练高手看看,对台上看看,都没搞明白,怎么一眨眼,人又滚下来了?
景横波却盯着宫胤的袍子,他正慢慢收回左腿,却很快地将袍子盖好,景横波眼尖地发现,他伸出的位置,是左腿脚踝关节处,那里的裤子靴子都已经被砍坏,却真的没有伤口没有血,惊鸿一瞥里,只看见分外苍白无血色的肌肤。
景横波皱起眉——他那只腿,是还不能动的腿,明显和另外的手脚不一样,而那不一样,正是导致他不能行动的原因?
是什么东西?必然坚硬,冻僵肌骨,以至于竟然有了横练的效果。
她深深吸一口气——他身上,到底有多少她无法探知清楚的毛病?
忽然帷幕一掀,打断了她的思考,先前那进去雕刻的蒋公子,兴奋地奔出来,将手高举,大声道:“成了!陛下和诸位请看!”
景横波目光下意识一转,随即眼睛一眯。
底下百姓们也发出抽气般的惊呼。
“女王像!”
用来遮挡擂台后侧的帷幕,应那蒋公子的要求,是雪白的。此时蒋公子站在雪白帷幕前,高举宝石,宝石小,雕刻自然看不清,众人看的也不是宝石,而是那帷幕上,忽然映射出一帧朦胧人像。
淡红色,纤细玲珑,曲线鲜明,看那衣裳身形,分明便是女王。
而此时日光下,那块红色碧玺,光芒流转,粉彩熠熠,蒋公子转动宝石,宝石上雕刻的投影,便在帷幕上慢慢变化,站立的女王、斜坐的女王、起舞的女王。
虽然投影稍模糊,但宝石上的雕刻经过投影还能如此逼真,可见雕工妙绝人间。
“三面浮雕!”众人惊叹。
景横波走到近前,众人惊叹更甚——那帷幕上的女王像,竟然和女王本人,身形几乎一样,远远看去,就像女王身影投射在帷幕上。
蒋公子满面骄傲地递上宝石,景横波仔细查看,看见宝石果然三面都进行了雕刻,三面都刻着她,三种姿态惟妙惟肖也罢了,更妙的是,左面背景浮云,右面背景碧树,后面背景盆花,分成上中下三个位置安排,最后却在正面光滑面上投射,又合成一副完整的浮云碧树鲜花浮雕。
一色霞光般的艳红之中,这宝石无论转动到哪一面,都是一副最为精致的画。
这才是这种雕功最为精妙绝伦之处,连景横波都平生仅见,一时间她竟然希望宫胤输,好把这个蒋公子,连同他的绝技,一同纳入她的后宫,可以想象,商场首饰的生意,从此多了高端品牌。
至于宫胤赢……她真的不认为还有什么雕功,比这个更美更神奇。
她转目看向宫胤,宫胤还是那平静从容模样,只看了宝石一眼,随即道:“稍候。”便也进了帷幕。
景横波挑起眉——不会吧?他真的也要来雕刻一回?什么样的技艺能超过这种雕法?难道他还藏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绝技?
不,不可能。她可以确定,这样的雕刻技法,绝对无人超越。
正在好奇,忽然底下一阵骚动,似乎有人正在过来,落云官员下台去问,过了一会满面春风上来,附在她耳边道:“最后两位参选者,终于赶到了。”
景横波顺着他的指示向台下看去,忽然目光一凝。
女帝本色 第五十八章 我选他!
两人正自台下上来,穿过人群。当先一人,身材高瘦,皮肤特别苍白,另外一人,这种天气,还从头到脚都披着斗篷,看不清身形脸容。景横波条件反射,一看见穿斗篷的人就警惕,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随即失笑,想着斗篷人无论如何不会在这种场合,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的注意力都在那斗篷人身上,感觉这人如此神秘,想必就是那个拥有“阴阳眼”的裘锦风了,谁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近前,当先那个高个子白皮肤施礼道:“见过陛下。”才知道自己把人给搞错了。
这时候才发觉,那个裘锦风眉色极淡,淡眉下一双眼睛也不见得如何亮,只左眼特别黑,右眼瞳仁仔细看,似乎还有一层白翳。看人时目光灼灼,近乎放肆的盯视。
景横波知道这是人家的本能习惯,倒也一笑了之。此时她坐在桌侧,裘锦风在她斜对面,两人之间有桌子遮挡,她笑着敲敲桌面,问裘锦风:“裘先生,敢问我腰带上所饰者何物?”
裘锦风目光往下一转,却没有立即回答,脸上忽然露出讶异之色,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眼,再看景横波一眼,犹豫半晌才道:“是翡翠……”
站在景横波身侧的落云官员露出笑意,知道裘锦风这一关已过,落云部又多一名未来王夫。
景横波也露出笑意,眼看裘锦风神情古怪,生怕他不通世情,说出不该说的,便道:“先生果然是通神之眼,朕愿意……”
“陛下,”裘锦风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您这是选王夫?”
“是啊。”景横波笑盈盈。心想这小子脸色不对啊。
“王夫,您的夫君?”裘锦风又追问一句,一眼一眼瞄她肚子。
景横波颔首笑应,心想糟了,忘记一个重要问题了……
落云部官员呵斥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天大的福气,还不赶紧谢恩?”又对景横波笑道:“想必这位是欢喜傻了。”
景横波呵呵笑,心想你才傻了。
裘锦风不理那官员,也不说话,站定台上,发呆半晌,忽然仰头对天大笑三声,道:“女王就是女王,这般模样,也能如此大动干戈全国选夫!裘某却是三尺昂藏男儿,为荣华富贵,折损男儿尊严之事,做不出来!”说完草草一躬,连告辞都没说,转身就走。
众人都一呆,落云官员惊道:“竖子何为!”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扯住他衣袖,“你疯了!”
裘锦风一把甩开他,理也不理继续向前走。
底下哗然,景横波扶额苦笑。
她倒一点都不生气。因为这货真才实学,果然看见她的孩子。于是问题来了,她打出的旗号是选夫,一个正常男人,看见一个已经怀孕的女子居然还要找夫君,不勃然大怒才怪。
人家没当面骂她不要脸已经很客气了。
“算了,让他去吧。”景横波看得很开,对方不知道选夫内情,不能接受也是正常,既然已经证明了是真有透视能力,之后再重金相请罢了。
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偏偏那落云官员不甘心,又追上几步,试图苦心婆心劝说,缠得那个颇有个性的裘锦风不耐烦起来,猛然手一甩,低声喝道:“岂有此理!我偏不应!贱人!这是在选王夫,还是选王八!”
那官员一呆。
台前靠得较近的人一呆。
台上那个披着斗篷的人猛然转头。
台下背对这边四处乱转的裴枢霍然回首。
台后帷幕忽然一阵波动。
景横波心知不好,大叫:“别——”
但已经迟了。
帷幕后一阵冰风呼啸,雪光一闪,那正要下台的裘锦风便再也动不了。
台上那斗篷人身影一闪,已经到了裘锦风身侧,一脚踹出,“噗通”一声,裘锦风对着景横波跪下了。
红影暴风般卷过,“啪”一声脆响,裘锦风的脑袋被生生打偏到一边,“噗”地喷出一颗断齿,半边脸颊顿时红肿如蟠桃。
裴枢转着手腕,横眉竖目,“爷爷今天脾性好,不然你断的就是脑袋!”
景横波大张着嘴,半晌才慢慢合上,捧着头,不胜懊恼地“嘿!”一声。
这下好了,阴差阳错,把个她急需的神眼给得罪了。这要再去找一个神眼到哪去找?指望君珂吗?
“赔罪!给女王赔罪!”裴枢还在狠狠踢那倒霉家伙屁股。那家伙给打得晕头转向,冻得浑身发僵,像冰雕一样硬挺挺跪着,被裴枢踹得嘎吱嘎吱乱响,其状惨不忍睹。
景横波仿佛看见她的神医插着翅膀飞走了……
“行了行了!”景横波只好赶紧让人把冰雕神眼给抬走,赶紧关照最清楚自己情况的拥雪去照顾,一脸悲惨地想着日后该怎么补救……
心情懊恼,她懒得和暴脾气裴枢揪扯,也对那座冰山没办法,一肚皮的气就落在了那个出手的斗篷人身上——他们有他们捍卫的理由,你丫的凑什么热闹?
存心卖好是吧?
趋炎附势之徒!
按照景横波的评判标准,她觉得这裘锦风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有情可原,且不为富贵所动,不失为有骨气的男人,比现代那些一边骂着女人物质一边不顾一切攀富婆的卢瑟强多了。倒是这个穿斗篷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家伙,一脸媚像,可耻!
她心中给这个还没来得及展示本领的家伙,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出局!
擅毒和医有什么了不起,一块砖头掉下来砸三个,不要不要!
因为迁怒,因为懊恼,她再也不肯多看那人一眼,因此也就没注意到,那人的斗篷已经微微掀开了些,露眉间一抹暗青色。
此时,落云东宫内,姬玟立在院子一角,漫不经心地擦着窗台,眼睛却遥望着广场的方向,眼神三分希冀,三分不安。
耶律祁,是否现在已经和女王会合了呢?
她期盼他们会合,这样才有机会挽救耶律祁的生命。耶律祁虽然毒被暂时压下,但巫维彦等人才不会顾念他的身体,以毒攻毒和巫医的法子,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并且方式霸道,以至于现在,耶律祁眉间一片毒性沉淤的深青色,并且不能接受日光照射,不得不以斗篷遮挡。
她又害怕他们会合。他的心上,从来只投射那女子的影子,如阳光所经之地,不见萤火微光,当他和景横波近在咫尺,于她便远在天涯。
世间情爱,不过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首尾,看不见起始收梢。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默默祷念。
院子里步声杂沓,不断来去。最近东宫的人都很忙,脚步匆匆。整个东宫,笼罩在一片诡异又紧张的气氛中。
“你在做什么呢?”身后有人在问,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
王妃最近也常不在宫中,在宫中也常邀人夜谈,院子中人来人往,都不许她靠近。
“我在祈祷,”姬玟满面温柔,轻轻答,“愿东宫永世太平,娘娘福寿安康。”
……
景横波一眼也没看那斗篷人,直接召来那落云官员,正要示意他将这个家伙赶走,忽然帷幕一掀,宫胤出来了。
“好了?”景横波有些诧异。
这么快。
那一直等在一边的蒋公子精神一振。他等了这么久,连羞辱对方的词儿都腹稿了一堆,终于等到了。
众人目光落在宫胤手上,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景横波挑起眉毛,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又觉得不可思议,不会吧,他真以为那样能赢?
宫胤好整以暇地在她身侧坐下,并无任何解释和介绍,伸手一招,帷幕掀开。
众人忽然都闭了闭眼。
刺眼。
眼前猛地冒出一大片晶莹光灿之色,恰逢此刻日光明耀,映射得那一座物事光芒四射,流转如明月如星河,竟至不能逼视。
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那光线,众人再将眼睛慢慢睁开,看清楚那物事,哗然一声。
而那满面诧异的蒋公子,已经忍不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什么珍贵物事……如此璀璨逼人……哈哈哈没听过拿冰块雕个人,就敢比价值连城的碧玺的……哈哈哈哈真是异想天开……”
一时众人皆笑。
台上还是景横波像,却是冰雕像,足足一人高的冰雕,同样技艺高超,栩栩如生似女王当面,造型却与众不同——秋千架、鲜花藤,架上立着的女子长发舞,裙裾翩,一荡似飞至天边。
景横波怔怔看着那雕像。
当年深宫花下荡秋千,一次次荡过你窗前,以为你总错失我香气蹁跹,却不知那影子刻在你心里面。
只是命运如梦境如谶言,那些最美的画面,最终总以冰封面貌呈现。
什么时候我和你鲜活活一场,不必将记忆封在冰里面,不必隔着山海冰雪结界,看得见爱情,摸不着指尖。
什么……时候?
她轻轻叹一口气。
此时哄笑声还在继续,无人懂她心中这一刻波澜万千。
景横波也无力阻止众人的哄笑。
单纯论两人雕刻技艺,还是蒋公子更胜一筹,更不要说三面宝石雕的奇妙珍贵。但如果从内心评判,景横波更爱的是宫胤的这一尊。然而比的不是心意或者造型,而是珍贵和准确。
就知道是这样。
宫胤不爱珠玉,不重享受,便纵多年国师富甲天下,也不会将宝石这种累赘物带着满地跑,他擅长的,能做的,也就是冰雕了。
这尊秋千像凝聚静庭短暂的美好岁月,凝聚她和他最美最单纯的时光,凝聚她和他相遇相爱的最初,一分不值而又珍贵万分。
但无人能懂,也不能解释。那些最美好的,说出口便是亵渎。
她不胜心疼地揉着眉心,这下好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敷衍,她就算想放水也不行,会引起众怒的。
身边天弃忽然“咦”了一声,道:“珍珠!”
景横波仔细一看,才看见那像的心脏部位,竟然是一颗淡金色的硕大珍珠。
珍珠本是他咽喉的防护武器,如今放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那般硕大的珍珠,珍贵程度,不下于碧玺,他却没有用来雕刻,只嵌进了人像的心脏中。
他不屑和他人争竞,只想表达自己的表达——
你的安危,如我要害一般,以生命来防护。
“哈哈哈哈哈……”蒋公子还在笑,笑得眼泪四处喷洒,“敢问阁下,就凭这东西,你真敢认为能让我滚下台吗哈哈哈……”
“当然能,”宫胤不动声色,清淡一句便盖过了他的狂笑,“我们比的是准确。”
“哈哈哈当然……嗄?什么意思?”蒋公子笑声戛然而止,抬头看他。
底下的笑声,也渐渐收了,众人愕然看着宫胤。
“比准确,你输了。”宫胤随意指了指自己雕的像,点点头。
“你凭什么说我输?”蒋公子涨红脸,将碧玺抓在掌心,冲下台,一个个递给台下人看,“比准确,就是比哪个更像女王本人,你们说,像不像?像不像?”
那群人伸长脖子瞧着,不住频频点头,“像!像!太像了!”
蒋公子回身,骄傲且蔑视地瞧着宫胤,“我承认你的也像,但你无法证明你比我更像,而论起雕刻技巧,你明显输我一筹,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当然比你更准确。”宫胤看也不看他一眼。
景横波忽然在想,这货为什么扣紧了“准确”二字?
随即她便听见宫胤淡淡道:“二十七寸六、十九寸二、二十七寸七。”
啥米?
众人一片如听天书的茫然表情。
景横波也愣在那里——这是什么数字?
对面,宫胤一眨不眨地将她瞧着,那眼神分明是控诉的——这你也能忘记?
景横波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幕场景。
黑暗的斗室,相对而立的人,躲闪的眼神,暧昧的气氛。
屏风外的光影更迭,屏风里的温度炽烈。
有个声音看似硬气实则有点心虚地道:“我来之前量过的,是92,64,93……”
……
景横波脑子里轰然一声,终于明白了“准确”二字的意思。
他报的是她的三围!
这雕像,尺寸最准确,蒋公子不知道她的尺寸,绝没有这方面的“精确”!
换句话说,这家伙一开始就猜到蒋公子会雕她的像,才会加上那么一句“比准确。”
景横波开始咳嗽。
准确,果真准确……
景横波开始咳嗽,半晌,顶着蒋公子希冀的目光,艰难地道:“确实你最准确……”
底下一片哗然,那落云官员皱眉道:“陛下,您这……”眼神分明也在控诉:您老人家偏心得太公然了吧?
景横波又咳嗽,半晌,抹抹脸,正色道:“胡说,朕最是公正不过。朕问你,比的是雕刻准确?”
“然也。可是,”蒋公子悲愤地道:“草民雕得不像吗!”
“准确,我们说得是准确。从头到脚的准确。”景横波手一挥,“拿副软尺来!”
软尺拿来,女王陛下笑吟吟地道:“既然准确,自然该一模一样才叫最准确,是不是?”
“然也!可是,”蒋公子悲愤地道:“还不一样吗?”
“一样不一样,尺寸说话。”景横波吩咐,“请几个女裁缝来。”
这里是闹市,附近就有裁衣店,缝补婆子很快找来,景横波低声嘱咐几句,那几个婆子一头雾水地先去量了那宝石上雕像的尺寸,又去量了冰雕尺寸,最后景横波走入帷幕,让她们量了自己的尺寸。
一切完毕,婆子们出来,高声宣布:“冰雕尺寸最准,分毫不差!”
蒋公子呆若木鸡,大叫:“这不公平,我的也很准!”
“咱们做惯了衣裳,看一眼就知道这尺寸如何,何况还都仔细量过。”婆子们道,“你这宝石上雕像虽然小了许多,但女子身形在那里比着,你的女王像脸盘子是像了,但腰太粗,腿又短了些,另外……”婆子瞟一眼景横波的胸,想说没敢说,只好含糊地道,“有些地方明显尺寸小了……”
景横波骄傲地挺了挺胸,她的人间凶器,这些乡巴佬估计不足也是正常的。
只是,宫胤太不要脸了!
竟然想得出这种损招!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台上下一阵静默,众人被偷换的概念给弄晕了,想反驳也反驳不出来,准确,准确当然是尺寸一模一样更准确。
蒋公子踉跄下台了。
他被这损招打击得太重,以至于连秘方都忘记交出来,景横波厚道地准备事后提醒他,不给就永远截掉他一段尺寸。
宫胤又坐回她身边,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只要他想胜,总有办法胜。
对阿猫阿狗的胜利,还用不着太喜悦。
他开始喝茶,端起了景横波忘记的茶杯,等着她宣布结果。
景横波又在叹气。
看他那老神在在胜券在握的笃定神情,她就不想成全,但现在好像没有理由赖账了……
“王夫之比至此结束,朕选……”她悻悻地拖长声调。
宫胤正准备对她露出淡淡鼓励笑容。
景横波眼珠骨碌碌四处乱转,就是不乐意看他,忽然目光一转,看见那个斗篷人竟然还在台上,在轻轻咳嗽。
一阵风过,掀起他的斗篷。
景横波猛地一呆。
指向宫胤的手指,忽然转了个方向,直直地指着那个人。
“他!”
女帝本色 第五十九章 心意之比
宫胤的笑容猛然顿住。
景横波从未看见过他脸上出现过这样的神情,真想多欣赏一会儿。只是那斗篷人出现得太让她惊讶,放下手指后她直接跳了起来,便要奔过去,一声惊喜的呼唤便要冲出口边,“耶……”
此刻欢喜难以形容,似浪潮满了堤岸将盈。自从耶律祁为了护她被老妖婆掳走,这许久以来她没有一日不挂记,没有一日不担心,时常夜半噩梦,便是他被老妖婆杀了、废了、煮吃了、做成怪人了……此时忽然他如天降,好端端出现在面前,她欢喜得心都要飞了。
这一刻真情流露,所有人都看见女王眸子盈盈生光,如明珠如耀日,映射心间花儿开放,那般巨大的喜悦,让看见的人,忍不住都微微勾起唇角。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心花怒放,宫胤怔了一怔,终于看了一眼穿斗篷的人是谁,眉头微微一皱。
底下百姓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位斗篷神秘男子是谁,能让女王如此一见钟情?
对面,耶律祁却忽然对景横波使了一个阻止的眼色,退后一步,微微一躬,微笑道:“陇东州人氏叶齐,见过女王陛下。初次相见,陛下风采真真令叶某目眩。”
景横波的脚步霍然止住,看一眼耶律祁神情,反应极快地立即将呼唤改成了欢呼,“耶!耶!好一个举世无双美男子!”
宫胤和裴枢,同时脸抽了抽……
景横波却已经从刚才的狂喜中冷静下来,立刻便发现了耶律祁的异常。这种天气穿斗篷,他没有汗,脸色过于苍白,眉宇间隐约一片深青之色,很明显中了毒,身形似乎也单薄了不少。
她心间一痛——他是怎么逃出老妖婆魔爪的?到底吃了多少苦?
另外,耶律祁似乎有顾忌,竟然不能对她表露身份,景横波目光对底下人群一扫,仔细观察,就发现很多太阳穴鼓鼓,腰间背后也鼓鼓的壮汉,目光锐利神情绷紧,一看就知道来意不善。
那些壮汉人数不少,而且注意力都在她和耶律祁身上,耶律祁是被胁迫的?
景横波胸中怒火蹭一下熊熊燃起——当着她的面,挟持她的朋友,花样作死!
众人有点诧异地看见,女王的脸,唰一下红了。
啊,难道真的对这位叶公子如此动心?
景横波好一会才压下怒气,对裴枢使了个眼色,裴枢顺着她的目光对人群看了看,有点不情愿地起身,片刻后带着他的人混入人群中。
景横波稍稍放下心来,决定先陪着耶律祁演戏,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再说。
不过不管是怎么回事,谁把耶律祁搞成这样,不管对方是谁,她都一定会把那货抓来、吊打、掐死。
“叶先生,你终于赶到了。”她笑吟吟地道,“看见你,真令我惊喜意外。”
她的意思听在众人耳中,都以为她是指叶齐本人风采出众,令她惊喜。众人好奇,纷纷仰首踮脚,想要看清楚这令女王一见钟情的黑马人物何等风采。只是耶律祁全身裹在斗篷里,众人只见他修长的背影。
“叶公子还不赶紧谢恩?”那落云部官员也一脸惊喜地道,“女王一眼看中了你,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缘分。”
“是啊是啊,真是缘分。你就是我喜欢的类型,看见你,别的阿猫阿狗也就不用选了。”女王笑得特诚恳。
耶律祁微笑轻轻一揖,看一眼面若寒霜的某人,才道:“叶齐承蒙陛下厚爱,幸甚如之。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之前诸位参选者,都曾过五关斩六将,才得中选,叶齐不敢后来居上,或者也该经受考验才是。”
众人都有些诧异,心想这人傻了?女王一眼看中,免了比试,正改赶紧接受才是,还是自己找事?
“这样啊……”景横波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一眼看见伊柒似乎漫不经心地晃上台来,便拖长声调,笑嘻嘻敲着桌面似在沉吟,眼角瞟着伊柒。
伊柒往她桌子边一靠,随手拈颗果仁吃了,一边嚼,一边有细细声音传来。
“底下那群人,是便装的浮水军,浮水王子带来的亲卫,还有东宫的人。抓了两个人拷问过了,说是这个叶齐,是他们东宫和王子联合派出的要紧人物,用来控制加害你的。具体怎么做这些喽啰不知道,不过这些喽啰说,东宫和王子的大巫医,在这人身上下了药引,发现不对,或者他没完成任务,巫医就会启动药引,这人就会立即毒发,周围三十丈之内,无人能活。”
“哦呵呵……我想想啊……”景横波笑嘻嘻继续敲桌子,声音拖得更长,眼神却一层层冷了下来——东宫!浮水!敢动她的朋友!还敢阴谋害她!真特么活腻了!
“巫医在场不?”她低声问。
“不在。”伊柒答得干脆,“必有秘术,远程操控。”
景横波总算明白耶律祁为什么不肯靠近,为什么提醒她“初次相见”,又为什么不肯这么轻易应了王夫之选,他怕她露出认识他的迹象,太轻松就过关成了王夫,会引起对方怀疑,引发毒药;他也需要拖延时间,让她迅速应变,先麻痹对方,抽出空找到那个巫医!
“……你说得也是!”景横波立即大声对耶律祁笑道,“既然公平选拔,自该人人接受考校。不过……”她转头四处看看,考校,考什么?其余人都滚下台了,裘锦风气跑了,剩下就一个撵走了所有男人的宫胤,难道让他们两个打一架吗?
果然耶律祁笑道:“陛下身边那位备选王夫,在下正想讨教。”
那“备选”两字咬得可重,景横波立马感觉身边温度又低几分。
“不比武功啊!”景横波立即摆出条件,“打打杀杀神马的,朕最不爱看了!”
无论如何,得先把事情控制在免于流血杀人的范围内……
“当然不比。”宫胤忽然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只有寥寥几人能听出那种冰桶里拨冰块般的冷,“在下还不至于以武凌人。”
这是明摆着说耶律祁弱鸡不是他对手了,景横波呵呵笑一声,心想好了,开战了。
赶紧大声道:“题目我来定,你们比……比……比烹饪!”
七杀“噗哈哈”地笑起来,一阵嘻嘻哈哈挤眉弄眼。
身边宫胤淡淡道:“你确定?”
景横波有点心虚,这放水也太明显了,醋坛子受不了这公然的偏心,一怒杀了耶律祁怎么办?
“那个……比裁剪?比家务?比各种活计……”景横波在某人杀气的侵袭下,声音越说越低,不是害怕,而是忽然生出一股颓丧的情绪——到现在才鲜明地觉得,自己喜欢的那个,好像一点也不宜家宜室,做夫君最实用的技能,统统欠奉啊……
她的表情大概刺激了宫胤,男人最怕被人觉得无能,哪方面都不行!
他忽然开了口,“比心意。”
“嗯?”好奇的眼光都投过来。
“心意有高下之分,高者,相通也。”宫胤淡淡道,“既然都为女王而来,欲待成为女王夫君,自然当与她心意相通,方能琴瑟和鸣。你我猜度女王最想看见的一幕,各做一个场景,可以由物表现,也可以由人表现,最终如何,由女王选择。”
“啊呸。”裴枢嗤之以鼻,“这还不简单,只怕你们做出来场景都是一样的。都是自己和这女人成亲的场景吧!”
“成亲的场景统统出局。”景横波格格一笑。
“如何?”宫胤不理她们,只盯着耶律祁。
耶律祁笑笑,拱拱手,“在下觉得甚好。”
景横波也觉得甚好,不动干戈,没烟火气,还有作弊空间。
到时候她两个都说感动好了。
宫胤向来不多话,摆摆手,示意各自准备。擂台被清理出来,两边各自拉上帷幕,隔开,互不干扰。
耶律祁忽然道:“陛下可喜欢驼羊?”
景横波一怔,随即眯眼笑道:“喜欢。朕还有一支驼羊军队呢。”
耶律祁笑道:“在下有次游历姬国,看见驼羊,直觉陛下会喜欢。果然如此。在下此次来落云,原本也购了一匹驼羊代步,只是中途失散了,否则正可以送给陛下。”
“那倒是可惜,”景横波道,“驼羊内地无售,想要再买还得去姬国。你要这喜欢,朕送你一只便是。”
“在下念旧,何况那驼羊陪我甚久,甚至救过我的命,也是因为护我,才落于猎人追捕,和我失散。”耶律祁唏嘘道,“在下奢望,能找到它。”
景横波凝视着他,一笑道:“心诚则灵,会找到的。”
耶律祁一笑,不再说话,进入帷幕。
景横波呵呵笑着,说声“看了好久,好累。朕先找个地儿休息会儿,好了叫我。”摇摇曳曳下台去了,一边走,一边和靠在擂台边的七杀天弃,使了个眼色,天弃靠过来,景横波低声道:“办该办的事去。另外,注意下浮水王子或者东宫,看姬国王女是不是在那里。”
天弃领命而去。此时午后天气正热,百姓们都先散到树荫下,那群东宫和浮水王子的人,也放松了警惕,各自先找地方休憩,趁着人流涌动,七杀天弃等人混入人群不见。
片刻后,这群人进入一个黑暗的巷子,巷子里严严实实捆着两个东宫探子,刚才的消息就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又过了片刻,七杀天弃分头出了巷子,其中伊柒和天弃,已经换了两个东宫探子的装扮,直奔东宫而去。另外几人则奔往城外,浮水王子巫维彦的大营。
女王在擂台旁边临时征用的民房内休息,拥雪带着霏霏牢牢地守在门口,谢绝了落云官员等人送酸梅汤等各种关切,落云部的人很热情,进不去也不离开,满满当当地守在门口,听着里头女王时不时发出的呵欠翻身之声,脸上的神情都很放心。
屋子里黑沉沉的,床上被褥凌乱,看不见人体起伏的轮廓。桌子上,二狗子啃着金灿灿的玉米粒,吃几粒,满意地“啊……哦……”几声,声音慵懒,如女人春睡正浓。又时不时跳到床板上,踱上几圈,踩得床板嘎嘎直响,听起来像在翻身。
……
这个时辰,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懒散困倦的气氛中。
百姓们在树荫下休憩,等着另一场有意思的比拼。
巫维彦和王妃在对酌,姐弟俩一边喝酒一边等着擂台那边的消息,目前传来的消息让他们很满意,那酒喝得就更痛快了一些。
落云部官员在守着女王和左丘默,并且监视着裴枢,这三人都管军,她们不动,落云就不会有事。
帷幕内透出耶律祁和宫胤身影,两个人都在认真忙碌。
高树蝉鸣,日光流火,时间似乎在这一刻祥和安宁地停滞。
只有两双目光,依旧灼灼闪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附近女王休憩的屋子。
葛氏姐妹。
占据了高楼最好位置的两人,视野正好笼罩了擂台及其周边的所有位置,所以她们很容易就发现了人群中七杀等人的离开。
但两人没有动,只紧紧盯着景横波的屋子。
片刻后,那屋顶人影一闪,速度如此惊人,以至于让人感觉不过是阳光刺眼,造成的幻觉。
葛莲却忽然道:“走了!”
葛芍道:“果然!”
葛莲凝视下方一阵,对身后道:“往东宫方向。”
脚步声急速下楼去了。
葛芍“咦”了一声,道:“左丘默为何不动?”
她看见左丘默好像竟然被宫胤拉到帷幕里去了。
葛莲也在思索,随即道:“只怕此事与左丘无关,是女王要对东宫下手了!”
葛芍听得浑身一颤,急声道:“为何?女王毕竟客居落云,如何突然对东宫下手?”
她眼底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眸子微微发红。
“因为东宫先对她出手了。”葛莲缓缓道,“刚才那个斗篷人,我猜就是东宫和巫维彦对女王的报复之计。只是不知为什么,女王识破了这个计策,而且被触怒了。”
“现在选王夫结果未出,而且女王表现得对那斗篷人十分喜爱模样,东宫一定被麻痹了……这时候忽然出手,比结果出来出手更出人意料,”葛芍骇然道,“好深的心机!”
“是个对手。”葛莲轻轻一笑,“毕竟是先废后立,几起几伏,从帝歌风云中成长起来的女王呢!”
“我们怎么办?”
“女王除了要找的人,不会这时候对东宫下死手。”葛莲温柔地道,“可东宫眼看要对咱们下死手了。这可怎么行呢,必须让东宫快点解决才行。”
葛芍的眼睛亮起来,亮而冷,杀机森然。
“那么……”她缓缓道,“咱们就去……添一把火!”
……
七杀等人进入东宫并不很难,但却在潜入东宫不久后就被发现。东宫最近风声鹤唳,加派了很多侍卫日夜守卫,密密麻麻全是人,伊柒天弃武功再好,在接连闪过三次关卡之后,还是迎面撞上了东宫的守卫。
“什么人!”对方呼喝。
伊柒笑嘻嘻地走上去,一把将那家伙搂进了自己臂弯,“伙计,不认识我了?我是前院守卫老王啊!”
“谁认识你老王老李!”那人在他胳膊下挣扎,冷声道,“东宫加派侍卫,左卫率、五城兵马、王世子亲卫都在此值守,这么多人谁认识谁?王世子有令,一律以口令通行,答不上口令者格杀勿论!快报口令!以免误伤!”
“哦,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咱们就玩不成了……”伊柒惋惜地叹了口气,胳膊一夹,一拐。
一阵瘆人的“格格”之声,那人的颈骨,以诡异的角度猛地垂了下去。
伊柒大笑着将那人往身后一人身上一推,笑道:“那我们走了啊。”话音未落,和天弃双双飞起,踏着守卫头颅而去。
“啪嗒”一声,先前那人尸首栽落地下。
片刻寂静。
随即,锣鼓声叫喊声,猛地迸发。
“全宫警戒!有敌来犯!”
整个东宫都被惊动,人群如沸腾的粥锅一般,一窝一窝地向外涌,一大部分人扑向内宫,赶紧去保护王世子。
景横波站在东宫的围墙上,看见的就是一窝一窝纷乱的人群。
她知道伊柒等人偷偷摸进去,找到姬国王女和巫医的计划失败了。此刻这般纷乱也不是坏事,最起码她可以一眼看清,哪里是东宫最重要的地方。
最重要的地方只有一处,就在内宫南苑,一大堆人喊着“保护王世子”向里冲。
景横波皱皱眉。她不认为巫医会藏在王世子内宫里,她知道在这些王室里,巫医地位很低,不可能和王世子和世子姬妾安排住在一起。
姬国王女,很可能是姬玟,姬玟会在哪里?
景横波闪上最高的殿顶,居高临下,仔细搜寻着东宫内院。
随即她发现了一点异常。
有一个院子,很华丽,位置和王世子宫殿很近,大小规制也差不多,按照王室惯例,这院子该是王妃的。
很明显王妃不在,因为守卫不多,院子里都是些莺莺燕燕,此时听到警报,都慌乱地往屋子里跑,唯独一人,自院墙根儿溜出来,正偷偷向外走。
走不了几步,被一个婆子拦住,似乎正在受盘问,远远看去,那人神态从容,还抬手掠了掠鬓发,却在掠鬓发的刹那,忽然从袖子里拔出一把菜刀,一刀砍向了那婆子。
景横波笑了。
身形一闪,已经立在那人面前,笑道:“王女好久不见,依旧英姿如昔。”
姬玟刚刚砍倒看守她的婆子,正自有些心跳,蓦然听见这一句,下意识挺刀便刺,忽然想起这语气熟悉,急忙收手。
一道风从她身边掠过,肩膀被人拍了拍,“好了,没事了。”
姬玟一个踉跄,惊魂未定地回头,果然看见景横波微笑的脸。
她吸一口气,忽然眼底便有了泪,看一眼景横波身后,神色一变,呐呐道:“他……”却又立即停住。
景横波一听这语气,就忍不住心中叹息。
又一个为情所苦,却又强自按捺的女人。
“耶律祁没事。”她简单说了一句,便拉起姬玟,“先跟我走。”
姬玟也是干脆人,一声不吭跟着她,景横波带她闪上殿顶,果然从她口中确认,为保万无一失,王妃已经亲自带着巫医,去了城外巫维彦的营地。
景横波问明她事情发生经过,姬玟一一说了,越说越心惊胆战,因为她发现对面女王,越听笑得越明媚灿烂。
完了景横波道一声,“你等我一会。”也不等她回答,身子一闪便不见了。
她直接去了王世子的寝宫。
王世子还躺在床上,寝宫外围得密密麻麻全是人,连宫内屏风外都站满了人,却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王世子上次“夜御十八女”,直接伤了元气,之后请医延药,为了重振雄风,什么方子都敢试,越试越精神萎靡,直接躺倒起不来了。
病倒之后他怕光怕响声,寝宫所有窗户都用黑丝帘子沉沉垂挂,遮住了外间所有光线,以至于现在还是白天,殿内就需要数根明烛照明。
葛蘅身体不佳,自然更精神紧张,他让侍卫守在屏风外,正沉沉睡着,忽然惊醒,一头冷汗,瞪着殿顶藻井,大叫:“有人!”
众人急忙拥入,四处观望,哪有人影。
“刚才!殿顶!我看见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我!”葛蘅大叫。
众人又看向殿顶,殿顶藻井粉彩艳丽,龙凤腾舞,哪有眼睛?
葛蘅目光一转,忽然指住屏风,“她在屏风外面!”
众人急忙又赶出去,屏风外面空荡荡的。
“殿下。”他的亲卫首领按捺不住,委婉地道,“咱们都在呢,您放宽心,这里不可能有人混进来的……”
“她进来了!”葛蘅惨叫声如杀猪。
这回没人肯信了,那亲卫首领无奈摇头,吩咐道:“人太多了,反而令殿下不安,去一部分人殿外把守……”
话音未落忽然轰隆一响。似乎重物倒地,伴随着葛蘅一声惨叫。
“啊!”
众人再度冲入,就看见床边矮几已经翻倒,沉重的烛台正砸在葛蘅腿上,火已经燃着了被褥,葛蘅痛得肌肉抽搐,“啊啊”叫着拼命把腿向外抽。
众人急忙奔过去扶矮几,拿烛台,抽被褥,抬葛蘅。正忙得一片乱糟糟,忽然眼前一黑,殿内灯火全灭了。
“怎么回事?”
“刚才没风啊!”
“快送世子出殿!”
葛蘅杀猪般大叫:“有鬼!女鬼!”
一行人急忙将葛蘅向外抬,屏风后只有床榻,位置狭小,人又多,一时挤住。忽然“砰”一声,似乎什么被踢中,随即什么东西倒了下来,有人惊叫“屏风倒了!”,葛蘅又是一声惨叫——他被抬着向外冲,屏风自然首先倒在他身上。
众人急忙又放下他,去搬屏风,黑暗中你踩了我的手我踩了你的脚,葛蘅抱着腿在一边哼哼,众人刚将那沉重的屏风抬起,忽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
葛蘅同时爆发出一声大叫,“女鬼来了!”
“啪啪啪啪啪!”脚踹声同时响起,快捷、迅速、绵密、有力、凶狠!
伴随着女子的怒骂。
“叫你敢和姐作对!”
“叫你敢害姐的人!”
“叫你敢玩那些阴谋诡计!”
“不教训你一顿,你不知道自己贱!”
“先给你一顿开胃菜,回头给你上大餐!”
……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声音清脆,这么脆的声音,可想而知踹的都是骨头。
葛蘅皮球般满地乱滚,一大群护卫在黑暗中满地扑爬着寻找,“殿下!殿下!殿下你在哪里!”
有人身上带着火折子,好容易想起来赶紧点燃,火光一亮的同时,忽然眼前一道黑影掠过,如风如鬼魅,带来一股香气和凉气,“扑”一声,火折子灭了,“啪”一声,他挨了个脆亮的耳光。
这下众人心里也开始冒凉气了——这速度非人所能及,难道真是女鬼?
那一阵风过,四面陷入恐惧的安静,人们不敢再点火,怕自己成为靶子;葛蘅也不敢惨叫了,他发觉惨叫会暴露自己所在,迎来更凶狠的大脚丫子猛踹。
一殿护卫,尊贵王世子,一大堆人,就在黑暗中屏息凝神,惴惴不安地凝视着眼前那一团黑,大气也不敢出。
殿顶上,景横波望着下头一堆鹌鹑,轻蔑地笑了笑。
心中有气难平,她干脆过来抽了这家伙一顿,敢动她的朋友?先揍葛蘅,马上去教训浮水那对姐弟,如果他们不识相,她不介意连浮水一起对上!
她身形一闪不见。
殿中人不知她已经离开,犹自在黑暗中窝在一起,紧张地等候。
一阵风起。
一群灰衣人忽然出现在东宫围墙上。
此时景横波已经携伊柒天弃姬玟离开东宫,前往城外浮水军营。外院护卫,大多被这几人吸引过去。
那群灰衣人阴冷地看了看那边的纷扰,反方向掠入东宫内宫。
他们直奔王世子寝殿。
到达寝殿门口,正巧此时所有守卫都已经奔入殿内保护世子,领先灰衣人眼看殿前竟然无人,大喜。手一挥,一个灰衣人迅速上前,一把锁锁住了殿门。
其余人分别守在每处窗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制好的烟花一样的棒子,点燃,投入窗内,然后迅速关紧窗户。
殿内人已经听见了窗户那里的动静,换成往常,一定会出去查看,此时却被景横波吓成惊弓之鸟,听见诸多窗户都有动静,顿时大惊,心想女鬼如此之多!
众人急忙护住葛蘅,有人道:“殿下!外头光亮,任谁也不能搞鬼,咱们还是先出去!”
“好好好……你们护着我……”葛蘅忽然咳嗽几声,“……咳咳……哪来的烟……好呛人……咳咳……”
众人此时也发觉殿内雾气沉沉,那雾气呈现不祥的青绿色,咽喉和胸臆开始疼痛,脑间一阵阵晕眩。
有人大呼道:“不好!毒烟!快屏住……”话音未落声音戛然而止,也不知是被呛住了还是晕倒了。
“快!快走!”葛蘅拼命催促,众人拥着他奔往殿门,一拉门,哗啦一阵金属撞击的脆响,有人大叫:“不好,门被锁住了!”
“啊——”葛蘅发出一声哭音浓重的惨叫,“天要亡我!”
“窗户!从窗户出去!窗户没法锁!”又有人呼喊。
接连遭受打击,已经乱了方寸的人们,赶紧又朝窗户涌去。
向着死亡之路,涌去。
黑丝帘子砍断,窗棂砍碎,人们争先恐后向窗外跳,跳一个,“噗嗤”一声,跳一个,“噗嗤”一声。
刀就等在窗下,白进红出,划一道道精准的雪亮弧线,准确、决断、连贯、狠辣。
窗下,长刀算好角度横刀相待,那些跳出窗的正将咽喉迎上,一刀入喉剖开胸骨,至死连惨叫提醒都发不出。
刺死一个立即拖下一个,往院子里一扔,里头的人还在傻傻向外跳。
葛蘅被两个人架着,从东侧第三个窗户向外跳,窗户不够三个人一起跳,那两个忠心属下将殿下先抬起往外一送。
因为有个抬高动作,葛蘅出去时的角度便不同,那架在窗下的刀,刺入了他的肚腹。
“啊!”葛蘅发出了今天第N次惨叫,却已声音嘶哑。
身后护卫大惊,拼命抢出,然后泼溅开一天灿烂的血色霞光。
一刻钟。
不过一刻钟,这殿中数十护卫,都成了院子里的一地尸首。
全部一刀一个,连补刀都不必。
当殿内完全安静后,那灰衣人一声下令,所有尸首又都被扔回了殿内,随即这些人扔进了火把,砸在尸首堆上。
火焰熊熊燃起。
葛蘅还没死,灰衣人们给他摆了个造型,把他放在窗台边,一半身子在殿内,一半在殿外,双手长长地垂下去,在墙根上抹擦出大片淋漓的血迹。
看上去就像从殿内挣扎爬出逃生,却在最后一刻力气用尽,死在窗台上一样。
他们相信这样一个惨绝人寰、充满悲剧意味的场景,会引起宠爱王世子的大王,群臣、和落云百姓的所有悲痛和怒火。
灰衣人首领蹲下去,抓住葛蘅的手,蘸着他的血,在墙根上,软软地写了几个字。
葛蘅已经叫不出声,从喉间发出“啊啊”的呻吟和咕哝之声,另一只手,胡乱地在墙上蹭着。
灰衣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两位公主,向您问安。”
葛蘅的眼睛蓦然瞪大,张开嘴,似乎要呼喊什么,然而他永远没有呼喊的机会了。
灰衣人站起身,一刀劈开了葛蘅的咽喉。
鲜血没有溅开,被灰衣人经验丰富地用刀背接住,一路慢慢地沥下,浓腻沉厚,染黑土成红壤。
他的刀上正反面都开有血槽,真正杀人老手的惯用武器。
殿内的火已经烧起来,不大,但足够将残存的毒烟都烧没,在尸体被烧坏之前,这场火会很快被东宫护卫发现的。
要的不是毁尸灭迹,只需要毁去毒烟的痕迹就行。在王室子弟当中,葛莲公主喜欢用毒药,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灰衣人们环视一圈,对眼前的一切造型都很满意。
日光下灰色人影次第翩然飞过墙头。
高楼之上,金尊玉贵的姐妹花,还在等他们的回音,等待这一刻的鲜血漫染东宫,揭开整个落云之乱的序幕。
此时已近黄昏,因那霞光忽染天际如血,阳光至灿烂却也至凄艳,闪闪烁烁地泼洒在东宫王世子寝殿的翠瓦朱栏间。
照见大殿内滚滚浓烟如魔影。
照见葛蘅至死不闭的双眸。
照见他鲜血淋淋下垂的手。
照见墙根下斑驳的青苔被血染透,一大片一大片模糊的痕迹。
照见那被握住手,写下的四个字。
“女王杀我!”
女帝本色 第六十章 爱你的人,该给什么
斜阳将血红字迹映出一片淋漓之色,苍茫而肃杀,这一夜还未来临,但已沾染上不洁和不祥的色彩。
景横波还在奔往城外大营的路上,千算万算,算不到有人如此泼天大胆。
城外十里,遥遥相对,东南西北各有大营。因为横戟军护卫驻营城外,浮水王子护卫也在城外,所以落云城防备很是严密,特意调两万京军出城,组成大营成犄角之势,夹住了两个客营。
一出城,就能感觉到那种厉兵秣马的紧张气氛,天色将晚,军中应该开始造饭,但两营都不见炊烟升起,显然士兵们吃的是干粮,营地人来人往,马匹不断嘶鸣,金属交击声不绝,一派备战景象。
按说偷袭该在晚上合适,但景横波不能等,她还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城,进行完最后的选王夫之比,以免给落云部留下证据。
几条人影远远射来,是先一步到达的那几个逗比,七嘴八舌地告诉景横波,营地正中杏黄色大帐不是王帐,黑色镶金边的才是。浮水王子正和落云王妃一起喝酒,等着从城中传来的消息。但巫医不在大帐内,他们在附近帐篷中仔细搜寻过,有一个特别严密的帐篷很是可疑,只是为免打草惊蛇,并没有入内窥探。就等景横波来,用她那无形无影的瞬移之术,忽然将这巫医制住。
大白天,要想不被人发现进入大营内部很难,也只有景横波能做到了。
景横波刚要动身,姬玟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声道:“我见过那个巫医!”
“那正好。”景横波点点头,反正她可以带一个人瞬移。又对七杀天弃道,“你们去揍那两个,狠狠地,不用客气。”
七杀对于这样的命令向来没任何意见,呼啸而去。
此时主帐之内,巫维彦正和王妃对酌,那个新选的美人,依在他身边,捧金樽,斟美酒,十指纤纤,皓腕凝霜,一杯杯地往巫维彦口中送,巫维彦眯着眼,饮一口,便在美人桃花腮上舔一口,笑道:“胭脂就酒,天下珍馐亦不及也。”引得那美人娇嗔撒痴,扑扑打打,没一会儿就腻成一团。
王妃坐在巫维彦对面,对这两人的放浪调笑视若不见,早在她出嫁之前,在浮水王宫,这一幕便所见多矣,浮水王族奢靡好色,本就是大荒出名的。
她的心思更多在城内,一边慢慢啜饮,眼睛还不住瞧着帐外。过一会儿见巫维彦仍然闹得不堪,柳眉一挑,将杯子重重一顿,道:“本宫总觉得不大放心。”
“如何?”巫维彦目光朦胧地望向自己的姐姐。
“听探子回报,女王看见那叶齐,神情特别欢喜。”王妃皱眉,“那叶齐虽然才貌卓绝,但女王至于这么惊喜么?”
“怎么不至于?”巫维彦不以为然地道,“姐儿爱俏,她不是出身青楼么?喜欢美男子有什么奇怪的?”
“青楼那是哪年的事,她做女王都多久了,当真这么没见过世面?”王妃摇头,“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莫不要给人识破了,来人——”
“你要做什么?”巫维彦皱眉,顺嘴还不忘记把美人献上的酒给喝了。
王妃也不理他,径直对进来的护卫下令,“请吉可大师来主帐,就说我和王子请他喝酒。”
护卫接令而去,巫维彦有些不大满意,咕哝道:“那臭烘烘的巫医!”却也没说什么。正要去夹菜喂美人,忽然听见头顶“嗤”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裂了,随即一股奇臭无比的气体冲入鼻端,他一惊抬头。
此时景横波带着姬玟连闪几次,已经看见了那怀疑呆着巫医的帐篷,当即闪身进入。闪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主帐那边喧哗惊叫,有人冲出帐幕鸣哨示警,“有敌来犯!保护王子!”
此时她刚进入帐篷内,里头光线极暗,烟雾弥漫,中间还有一口大锅,咕嘟咕嘟不知煮着什么,一时根本看不清人在哪里,忽听姬玟大叫:“哪里走!”一个箭步已经冲了过去。
景横波这才看见,一个高瘦男子,已经走到帐篷口,正要掀帘出去。而在帘子外,似乎还有士兵在等待。
景横波第一件事就是闪到帐篷口,一刀刺倒那个接人的士兵。顺手将那巫医往帐篷里一拽。
那巫医被拽得一个踉跄倒地,景横波一脚踩在他胸膛,喝道:“控制叶齐的解药!”
那巫医颤声道:“别杀我!我给你!”伸手去怀里取药。
景横波紧紧盯着他的手,一旁的姬玟,却一直盯着巫医眼睛,忽然道:“他眼睛里没有恐惧!”
景横波反应极快,立即拉着姬玟向后退。
这种巫医,谁知道他会掏出什么东西来。
巫医动作也很快,飞快地掏出一样物事,便往那口热气弥漫的大锅里扔,景横波抬手一挥,那口大锅猛地一斜,很多东西泼洒出来,与此同时姬玟飞扑过去,用衣袖接住了那抛出去的物事,随即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将袖子一甩。
那物事飞了出去,好巧不巧,“啪”一声落在景横波袖子上,景横波一看,赫然是个像鼻涕虫一样的玩意儿,还生着刚毛,蠕动所经之处留下淡黄绿色如痰迹的印子,顿时恶心得不行,挥臂猛甩袖子,便要将这东西甩下去。
那巫医嘎嘎笑,“你甩啊,你甩啊,解药就在这东西肚子里!”
景横波一怔,顿时不敢甩了,半信半疑地看那玩意,看一眼都觉得想吐,想到还要去挖开这么恶心的东西的肚子,顿时食物就淹到了咽喉口。
她只是一犹豫,姬玟已经扑过来,一把抢过那刚才她还看了尖叫的东西,软软地捏在掌心,尖尖手指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划。
景横波有点发怔,随即道:“小心有毒!”
“没事,巫医藏药确实都是在这种东西里,我听说过。他是故意算准别人想不到。”姬玟手指用力掐啊掐,那虫子看似软软,却钢筋铁骨一般,根本剖不开。
两人看向巫医,那巫医嘿嘿冷笑不理,景横波二话不说操起帐篷里各式用具,砸!
连揍二十多下,揍到那家伙惨叫连连求饶连连,景横波才停手,冷笑指指那虫子,“别再玩花招!”
巫医满嘴血沫地道:“这虫子要在刚才那锅里煮过,再以人的津液咬开……你们刚才踢翻了锅,火已经灭了,也不知道里头的药力还够不够……”
景横波抡起一张凳子对着他脑袋,巫医急忙加快说话速度,“……这液体熬出了三层,外面一层遇见任何东西都会炸开,但火熄了就没事了。底下一层有毒,中间一层看看洒得多不多,收集起来泡这虫子,应该可以……”
景横波再看那锅里翻出来的一摊。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疑似蛇皮,疑似蛆虫,各种颜色和气味形状都极其诡异的药物,甚至还有一团白粉色似肉非肉的疑似胎盘的东西,都裹着各色粘液……前世里看异形都没这个恶心。
景横波白着脸,考虑是不是将七杀叫进来帮忙,只怕他们也见了就跑。
还是姬玟,毫不犹豫扑过去,赤着手,将那堆东西拨来拨去翻找,衣裳上手臂上,渐渐沾满了各色粘液,滴滴答答拖到地上,而那锅东西一翻动,气味更是中人欲呕,景横波站在帐篷口都忍不住要吐,姬玟却似浑然未觉,半蹲着低着头,神情专注,长长的鬓发垂下来,也沾了不少绿绿的粘液,忽然她吐一口长气,将手中虫子埋入一摊金色液体中,生怕液体不够,半只胳膊都伸了进去,过了一会拿出来,果然,虫子已经变成透明色。
但是透明色的虫子更恶心了,因为已经可以看见内脏,还能看见内脏中一颗小小的青色丸子。看来巫医在死亡威胁面前并没有说谎,景横波却想着刚才那句“再以人的津液咬开……”
她猛转头盯着姬玟,在她吐出来之前,姬国王女面不改色,猛地将那虫子扔进了嘴里。
轻微的“噗嗤”一声。
景横波再也忍不住,呕出一口酸水。
那边姬玟一声欢呼,取出一枚小小锦囊,将咬出来的那颗药小心地藏了进去。
药刚一藏好,景横波刚想说声走,姬玟猛地弯腰,哇哇地呕吐起来。这一吐便是翻江倒海搜肝抖肠,她跪在那堆粘液里爬不起身。
景横波一边看着,心中颇有些愧疚,无论如何,刚才这一系列恶心的考验面前,她犹豫了。
也许当耶律真处于生死存亡之际,她还是能做出这些,但她做不到这样决绝自然,她需要心理建设过程。
姬玟是一国王女,金尊玉贵,她不会比谁更耐得住这些,能做到,只是因为爱和在乎。
在强烈的爱和执念面前,生理的畏惧自动退避。
景横波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真该让耶律祁看见这一幕。
姬玟吐了一阵,强自忍住,抹抹嘴站起来,脸色惨白地冲景横波一笑。
景横波拉住她冰凉的手,各自找块布巾蒙住了脸,出了帐。主帐那里还在闹着,七杀和天弃擒住一人在向前走,其余士兵节节后退。景横波过去看是王妃,便问巫维彦呢?那几人悻悻道那小子不是东西,发现不对立即拿姐姐挡剑,自己趁乱跑掉了,难为一个长短腿,跑起来成了飞毛腿。
此时先前已经得了命令的横戟军,已经冲了进来,浮水部的护卫,少了主将,被擒了大公主,再被人里外夹击,顿时乱了阵脚,无心战斗,一阵蜂拥逃散。
景横波下令,把人往落云部京军两大营赶!
平原上烟尘弥漫,人群狂奔,马蹄和人腿绊在一起,在黄土地面上翻滚成一堆,横戟军围成一个松松的包围圈,不动声色地将浮水部士兵往两大营方向驱赶。
七杀等人将王妃绑起,嘴里塞上布,套上一身普通士兵衣服,往一匹老马上一墩,一拍马屁股,那马便驼着挣扎嘶叫的王妃,夹杂在一群逃兵队伍里,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七杀飞吻相送,“祝你好运!”
景横波嘿嘿一笑——她是个善良的人,不轻易杀人。落云部的王妃被落云部的士兵伤着了,可不关她的事。
落云两大营此时刚刚接到浮水部营地异动的报告,刚刚点齐人马准备出动,忽见烟尘滚滚,人喊马嘶,一大群步兵骑兵狂奔而来,眼看就要冲营!大惊之下急令备战,一轮箭雨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浮水逃兵割草般倒下一大排。
三排箭手射过,那些逃奔的散兵损失大半,此时才有人大喊“我们是浮水军队!我们是王子迎亲的护卫队伍!”落云部京军将领听见,大惊失色,急令暂且停手,但浮水士兵因为逃兵又遇袭击,惊乱之下踩踏相撞,死伤惨重。
更糟糕的是,最后收拢队伍清点伤员时,落云部军队发现,伤员中还有他们的王世子妃,她在逃奔时为逃避乱箭挣扎下马,却被旁边倒下的马压断双腿,大概这辈子是站不起来了。
而横戟军,早已收拢军队,回到营地,收拾整齐,并迅速后撤,一派无辜模样。
女王陛下早已携着那一群混世魔王赶回落云城,擂台选夫还没出结果呢!
半刻钟后,在那座女王陛下休憩的屋子里,传来女子慵懒的呵欠声,随即女王声音响起,“睡得好香……喂,外头那两个好了吗?”
“好了好了,正等陛下您呢。”落云官员忙不迭地回答。
景横波缓缓出门,发鬓微蓬,双颊浅晕,眼眸迷离,一副海棠春睡未足模样,那些落云官员不敢直视,慌忙低头躬身退到一边,眼看着女王裙裾缓缓从面前曳过,嗅见一股馥郁美人香的同时,他们忽然都疑惑地抽了抽鼻子。
那香气里,似乎有一些别的气息,有些锈,有些冷……
景横波携着那一身香气,和香气也掩不住的,军营里沾染的血腥气,回到原来的位置。百姓们又聚拢来,饶有兴致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宫胤和耶律祁都已经事毕,各自悠闲地据一边喝茶,景横波特意从耶律祁身边过,经过他身侧时嫣然一笑。
耶律祁也报以一笑。
众人瞧着,都觉得女王果然对这叶齐青睐有加,看来无论如何也是这位胜,都用同情的目光,瞧着宫胤。
宫胤没有表情,一杯茶凝在唇边不动。
这女人,衣袖里弹出药丸到耶律祁茶杯里也罢了,还非要笑得那么媚骨生花。
“你们谁先?”景横波看着耶律祁喝下那杯茶,才放下心,却不接耶律祁感激的微笑,转向宫胤。
她实在没脸接受耶律祁的感激,他应该知道姬玟的牺牲。
“注定输的人先。”宫胤对耶律祁那边点点下巴。
景横波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向耶律祁,耶律祁笑笑,站起身,亲手掀开帘子。
底下“哇。”一声。
景横波也一怔。
眼前竟然是两棵树,不高,但是树干笔直,郁郁葱葱,翠叶如碧玉,在这微热的天气里,看来赏心悦目。
两树之间,竟然是一张吊床。吊床纯白底,大片大片金黄的向阳花,在碧树之间,鲜明亮眼,此刻正随风微微晃着。
景横波和底下百姓一样瞪大眼睛,百姓们惊讶是因为没看懂吊床这玩意,景横波惊讶是因为这个时代她还没见过吊床,耶律祁怎么想出来的?
她忍不住走近,摸了摸那吊床,走近才发现,树栽在擂台缝隙里,底部泥土尚自湿润,是刚刚移栽的,难得两棵树一般高矮,一般笔直精神,难为他仓促之间找来。
吊床仔细看也发现做得简陋,布料是全新的,两头用丝带穿过,但虽简陋却不粗陋,看起来简单大方,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这花色,喜欢这搭配。
此时日光尚在,金黄夕阳自树荫间洒落,映得向阳花灿烂如金,在风中微微摇曳。
她吸一口气。
很简单的吊床,很简单的设置,却第一时间触动她的心肠——这一场景所代表的闲适、自在、悠游、如意,正击中她内心深处的向往。
那些一路苦苦追求、无惧牺牲而探手欲待攫取,却总如镜花水月,在彼岸如曼殊沙华般摇曳不可近的向往。
在研究所的时候,她们也曾有过一张吊床,也是自己做的。当初为吊床的颜色式样,四个人争论不休险些打架,最后只好折中,做了个什么花样式样都没的纯白的。
那张吊床,男人婆一向坐就是坐站就是站,绝不会去那样没姿态地躺,小蛋糕整天忙碌美食,没时间去躺,小透视个子有点矮,嫌吊床高,躺了几次不躺了,后来那床便成了她的独享,闲暇时,晚饭后,抱只电脑,在树间荡啊荡。
荡啊荡。
一荡荡进了梦里面,一荡换了时间空间。
昔年树下的花儿已开遍,一起抢吊床的人已经不见。
她眼底渐渐闪出微光晶莹。
台下渐渐安静,百姓们也似感觉到了女王的触动,她只是一个凝立的背影,然而袍袖无风自动。
耶律祁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轻轻笑道:“这床,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长日无聊,突发奇想,觉得你会喜欢这样的床。”
他微微眯着眼,有些话,停在唇边,没有继续说出来。
想到这床的时候,还想到她躺着的曼妙躯体,想着她披泻的微卷长发,想到日光在她发上闪耀乱金,想到她懒洋洋翻身,垂下玉节一般的手指,想到一朵花儿在她微微摇晃的指下,因她的香气而温柔倒伏。
想到所有那些世间美好,在那一刻都在她的眼睛里。
景横波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只此一床,便见心意。”
只有对她足够了解,足够明白她内心想望的人,才能为她想出这懒人最喜欢的吊床。
耶律祁却摇了摇头,道:“还有呢。”
他衣袖一挥。
吊床后原本是白墙,此刻左右缓缓分开,景横波这才发觉吊床后还有白板遮挡,她注意力都在吊床上了,竟然没注意耶律祁的场景,是递进的。
白板分开,现出鹅卵石铺就的五彩缤纷的路。
景横波欢呼一声,条件反射就脱鞋子——研究所也有这样的一条鹅卵石路,叫健身路,一大早常有人赤足于其上行走,身体弱得人走得龇牙咧嘴,身体好得人则面带得意,在前头大步生风。
脱了一半,忽然想起时空已变,脱鞋太惊世骇俗。讪讪回头一看,耶律祁神色不变,宫胤表情古怪,底下百姓大张着嘴,不明白她又发了什么疯。
她自失地笑笑,蹲下身,摸了摸,鹅卵石是真的,底下的青青小路是用纸剪成,鹅卵石一块一块粘在纸上,还不是随机排列,颜色,花样,形状,都有讲究。色彩分外和谐,显示出排列人天生出众的美感。
耶律祁忽然一拉她,往侧面站了站,示意她再看,景横波这才发现,整条小路,每隔一段,都用颜色近似的鹅卵石,拼出一朵牡丹图案,近看小路韵致朴雅,远远看去,则似一路繁花盛放,一条路,竟然铺出了两种风情。
景横波惊叹之余,也在诧异,他一个人,仓促之间,哪来这些材料?这附近有河,河边有卵石,但哪来的空捡来这么多?
耶律祁向来能猜到她想法,笑道:“多亏裴兄手下帮忙。”
景横波恍然大悟,忍不住想笑——少帅为了打击头号情敌,不惜去帮助二号情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宫胤肯定没人帮忙,要想搞出这么漂亮复杂的场景,没可能。
景横波为大神的人缘叹气,忧愁地想这样的一位夫君真的是没耶律祁实用啊……这位连路都会自己铺……
小路尽头,依旧有白板,景横波期待地站到白板前,耶律祁一笑,分开白板。
入目是窗台。
一座不算大却十分精巧的房子,白墙红瓦,垂着鲜艳的红灯笼,长长的碧绿茑罗从屋顶垂下,一直攀到窗台,窗台上精制的紫泥花盆内,种着夜来香和凤仙花。窗台下挂着鸟笼,里头的瓷碗小盅,精致如玩具。屋子外头一圈矮矮花墙,不是粗糙的篱笆,而是用红砖搭就的空心花墙,墙间也攀着青青长藤,长藤间点缀各式花朵。
衬着蜿蜒七彩的鹅卵石小路,碧树间向阳花吊床,精致小院格局已成,美如童话。
屋子还有门,门居然是真的,也不知从哪找来的双开红漆门,红得纯正油亮,紫铜锁扣着紫铜环,被风吹得叮叮作响。
耶律祁微笑指了指那门环。
景横波上前,轻轻推门。
扑面竟然饭菜香。
屋内,就是擂台后台一处两个桌面大的空间,现在那里,已经放了一张白漆矮桌,桌上热气腾腾,铺就雪白桌布,陈放家常菜四五样,翡翠鱼片、松仁鸡丁、鹅肉卷、清水白虾,山菌乳鸽汤……两碗米饭,盛在青花小碗里,雪白晶莹,颗粒泛着珠光。
最家常、最实在、最美满。
景横波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
满心满肺的妥帖。
这是家的味道,温暖的味道,归宿的味道。
后面空间很小,众人看不清楚,都凑近擂台前看,啧啧赞叹。
耶律祁微微弯着身,给她掀开了饭桌左侧的帘子。
景横波睁大眼睛。
迎面是顶天立地的衣柜,衣柜里花色式样各异的衣裙,春夏秋冬,皮毛丝绸,深紫绯红……满满叠叠。
衣柜边,是造型特别而宽大的妆台,妆台上,有无数精致的瓶瓶罐罐,排成几列,都快堆放到桌边。
妆台边,又是一个巨大的柜子,没有门,分成无数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鞋子。同样春夏秋冬,高跟低跟,深紫绯红……
妆台里弹出一个抽屉,抽屉分成无数小格,格子里钗环钏簪,珠玉玳瑁翡翠宝石……一个人从头到脚的全套首饰,无数格。
在这些东西之间,还有镜子,好几面比人还高的镜子,可以让人在屋内,随便一个旋身,便看见自己飞旋的身影。
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全是真的,只是一个场景,很多东西都以木板和纸剪裁而成,但都做得精致如真,色泽鲜艳。
和外间简单梦幻的气氛比起来,这里是华丽的、富盛的、冗余的、满满当当,挤挤挨挨,拥挤得似要下不去脚,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饱满气息。
这却是每个女子,最为向往的拥挤。
是梦想的富足,人生的富足,是一个人被珍爱被怜惜的富足。
我只想拥有一座最简单的小屋,一个风中摆荡的吊床,可以晒到阳光的散发香气的窗台。
别的,和你一起,别无奢求。
然而最终你给我想要的一切,再给我你能给的、心知我会喜欢的一切。
那是彼此心意的体贴。
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横波,”耶律祁在她身边轻声道,“你向往简单的生活,但你天生就该珠围翠绕,享受人间一切富盛美好。这里的场景,就是我想要对你说的——爱你的人不该让你吃苦,用尽全力,也该让你过上这样的生活——外表简单,内里丰富美满,不用在乎一切,但,享受一切。”
他声音娓娓,如春风过柳梢头明月下。
她微微闭上眼,只觉得这一刻,一个场景,唤醒美梦,她在梦中沉醉。愿不知天地何夕,只一步便跨入这幻境成真。
再睁开眼,眼底微微晶莹。
暮色沉落,夕阳晚霞下那抹水光流灿也如虹,跨越瞳仁,连接这世间所有美丽心意。
四面无声,人们被这样的简单极致,而又美好极致的场景震慑,忍不住沉默,在迷茫中,微露向往神采。
良久之后,景横波才转身,轻轻按按眼角,有点抱歉地对宫胤道:“我想,我真的感动了。你那个,我就不……”
宫胤好似没听见,微微后撤一步,掀开了他身后的帘子。
景横波语声戛然而止。
女帝本色 第六十一章 愿一切执念被成全
帘子掀开。
并无场景。
也是一大片白板,遮住了后头,不过这白板上画着门,让景横波又惊又笑,笑的是这门实在没法和耶律祁那些场景的精美华丽相比,显然大神人缘真的太差了;惊的是这门的式样好像不是现今大荒的常见式样,白板上就画着一扇门,不是大荒的对开型,门上什么装饰都没有,靠墙中间位置画一个圆,就好了。
如果不是这长方形的门画得横平竖直,圆圈画得滴溜圆,充分展示了属于大神才有的严谨准确风范,景横波差点就要嘲讽一句了——哪来的敷衍了事的涂鸦?
门旁边有一个圆圆的筐子,看上去像普通人家的洗衣篮,只是里头装着些破纸片废布料,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脏兮兮的杂物,看起来实在碍眼得很。
底下也在笑,确实,这一块光秃秃的白板,画这么简单的一扇门,还是半边门,画得再标准,也单调简陋,被旁边耶律祁花团锦簇童话般场景一衬,简直寒酸到了地板下。
有人在大声笑,“只此一门,便输了。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现眼的?”
还有人笑道:“还有那筐子,不放衣服都放着些甚?看着怪恶心的,就这样的一幕儿,也敢说和女王陛下心意相通?陛下喜欢的会是这些腌臜玩意吗?”
景横波也笑,笑着笑着脸色就变了,咬紧唇,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门,仿佛那门下一瞬就会砰一下被推开,走出几个也许已经隔了时空、沉淀在记忆中的人来。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心中一遍遍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见她迟迟不肯挪动脚步,众人有些诧异,有人以为女王失望已经放弃,看看天色,开始打着呵欠往家走。
“砰。”
白板上的单扇门,忽然被推开,挤出一只白白的小脑袋,那脑袋上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四面看了看,才鬼兮兮地叼了一长条东西出来,一边向外溜,一边贼兮兮地回头看。
底下人呆住,看了半天笑道:“一只白猫儿?”
“不,白狗儿。”
“不对,这眼圈怎么这么黑?画过了。”
“叼着的什么?足衣?”
众人纷纷猜测声中,景横波怔怔站在那里,嘴唇扁着,睫毛颤着,似哭似笑地道:“尼玛太含蓄了,这叼的应该是胸罩才对……”
“啪。”一声脆响,一样东西从里面砸出来,里头一声大叫,“幺鸡!你又偷姐的内衣!”
景横波又呆住,抖着嘴唇道:“尼玛,让霏霏画黑了眼圈扮演幺鸡,亏你想得出来……”
门推开,不见人出来,却有一只手臂伸出来,利落地拎起“幺鸡”,往门旁边一个筐子里一投,“啪”一下“幺鸡”应声着陆,埋在一堆破纸烂絮里。
里头有人骂:“尼玛,你把幺鸡扔垃圾桶里,我的袜子怎么办!”
这声音语调慵懒,微微沙哑,生气也像在娇嗔,众人听着都笑,有人道:“像女王!”
白板后又一个人回答:“捡出来再穿。”
这人语气简洁利落,一字字特别清晰。
“垃圾桶里的怎么能再穿!赔我新的!”
“能赢我,就赔你。”还是刚才那人回答。
忽然又一条手臂伸出来,在垃圾桶里翻翻捡捡,找出那袜子,道:“没弄脏,还可以穿呢,我帮你洗洗就好啦。”
这人说话声音娇脆,明显年纪比较小。
“不要不要。”袜子的主人却依旧很嫌弃的口气,“扔了扔了!小透视,不要什么地方都去翻,垃圾桶哎,脏死了。”
忽然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喂喂喂,好烫好烫,谁来帮忙端一下哈!”
这最后说话的姑娘,声音软甜,每个字拖着点翘翘的尾音,令人感觉甜美可人。
唰一下白板后静默了,只有一个人蹬蹬跑去的脚步声,“我来我来。”是那个被称为“小透视”的姑娘。
第一个声音道:“我吃我吃!”
“幺鸡”从垃圾桶里一跃而起,撞开“门”冲了进去。
里头最后一个姑娘声音软软地笑,“好吃吗?嘿嘿嘿我还没放盐呢。”
里头“啪”地甩筷子声音,几声冷笑,“就知道!”
……
底下百姓看得莫名其妙。
景横波却早已浑身发僵。
她的背影看起来分外僵直,发鬓钗环无风自动,白板就在面前,走上几步就可以打开,她竟一直没有迈出那一步。
白板后至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语言对话却极为鲜活,众人都已经被吊起胃口,都期盼着女王赶紧上前开门,见她不动,众人也发觉她的异常,窃窃私语渐起。
裴枢紧紧地盯着她,皱眉看看她看看宫胤,表情似乎在思索这女人又有什么秘密只告诉了宫胤?耶律祁唇边依旧一抹微笑,看不出失落,只是眼神微微萧索。
忽然白板上头,黑幕将落,似乎代表黑夜降临一般,再掀开时,众人“哗”地一声。
景横波浑身一颤。
面前,场景已变。
靠墙两张床,床却很古怪,是上下两层的,看上去可以睡四个人,做工极其粗糙简单。
两张上下位的床,四个床位,却是各具特色。靠墙左边一张床的下铺,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淡绿色的床单和被褥,十分的小清新。
这张床的上铺,却是风格惊悚。全黑的床单被褥,毫无别的色彩,床单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视线平齐看过去就是一条直线。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豆腐块似的,四面有如刀裁,简直让人没法相信那是人睡的床。
隔壁那张上下铺,又一种风格。底下那张,粉红的床单被褥,白色心形图案,很甜很少女很梦幻的那种,不算很整齐,被褥软软地窝着,特别蓬松特别厚,看上去非常舒适温暖,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是个享受派。
这家伙的上铺,是四张床里真正最吸引人视线的一张,因为……太艳丽了!
床上被褥床单都是闪亮的大红色,虽然干净,却随意地堆在一边,在床上的其余地方,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包裹、盒子、袋子、还有一些袜子、色彩鲜艳的衣服裙子,从栏杆上长长短短地挂下来,看上去像六国八部聚集时的万国旗一样。
“太客气了,太含蓄了……”景横波喃喃地道,“正常情况下,挂下来的应该是我的内裤和胸罩才对……”
两张上下铺前面是一排桌子,一共四张,每张桌子的风格完全可以和四张床对应上,一看就知道哪张桌子是哪张床主人的。唯一的共同点是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圆圆的像脑袋一样的东西,大小也和脑袋差不多大,纸糊的,做得很抽象。
众人在底下好奇地看着这新奇的场景,指指点点说那床有意思,节省地方,又猜那圆圆的东西是什么,景横波一开始也茫然不解,想了半天,回想当初四人宿舍时的布置,才恍然大悟。
那是电脑!
电脑!
某人对“电脑”这种高科技产物毫无概念,也无从想象,仅凭从她嘴里听过的这个词,猜测既然有这个“脑”字,想必和人脑差不多造型……
真是难得看见某人智商搁浅啊……
看见这一幕的巨大冲击,她一直胸间澎湃,欲言不能,此刻因为这颇有喜剧效果的“电脑”,倒稍稍缓过来点,想笑,心里还是酸酸的,一丝微笑唇边尚未完美,眼底已有微光闪烁。
忽然幕布又一落,景横波退后一步,听见里头脚步声和拉动桌子声音。
幕布再掀起时,她睁大了眼睛。
布景基本如前,还是那屋子,四张窄桌拼在一起成了一个方桌,三个人各据一边,手里各自抓着一叠硬硬的纸。
白板后亮起灯光,高高地照过来,光线下最明显的,是左侧面的黑衣少女,说是女子,只是感觉而已,事实上这人有宜男宜女的俊美,连坐姿都透着男性的利落。短衣长裤高腰靴,一头黑发一丝不乱地扎起,露出光洁的高额头。一只脚蹬在旁边人的凳子腿上,唇角紧抿,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卡片,不苟言笑。脚边则蹲着霏霏扮演的“幺鸡”,正狗腿地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殷勤地擦她靴子。
右面是个粉红衣裳的少女,奇怪的也是一身短衣长裤的,不合这个时代的短装。那少女雪白的圆脸,睫毛茸茸的乌黑眼睛,微微有些撅起的红唇,看起来甜美如蜜糖,只是那眼神一瞟一转之间,总不经意流露几分狡黠之色。
她一边抓着那把卡片念念有词,一边顺手在手边的碟子里抓瓜子磕着,速度极快,瓜子壳雪片般从她齿间翻飞而出,她时不时还叨念一句,“五香味太浓,下次炒原味的……”
背对景横波和众人的,则是一个浅黄衣衫少女,也是短装束发打扮,一头长发黑得发亮,坐姿特别端正优雅,规规矩矩抓着纸片,绝不像粉衣少女一样眼神瞟来瞟去,也不像黑衣女子那样一脸漠不关心。
景横波久久盯着那三个人,觉得自己又无法移动脚步了。
这是梦,是美梦,是留存在记忆中最美好的存在,是封在过往里不忍触碰的曾经,是橱窗里的水晶球,缓缓转动,氤氲着六角形的雪花,鸣奏琳琅的音乐,美到击中所有人心里的希冀,却又不能企及。
她怕自己一靠近,彩云易散,水晶球破碎。
这只是做给她看的场景而已。
那三个人却不打算只当人肉背景。忽然一抬眼,都望向她。
左边的黑衣少女,对她勾勾手指,也勾勾唇角,道:“三缺一。”
背对她的黄衣少女,转过头很老实地笑,“快快快,就差你了。”
右边的粉衣少女,端起那碟瓜子,哗啦啦地摇,“快点啦快点啦,今儿彩头,奥尔郎秘制烤翅哟。”
三张笑脸,忽然绽放在眼前,景横波怔怔地吸一口气,抿抿唇,终于移动了脚步。
她快步过去,拉开那张空着的凳子,坐下来。
将那张桌子填满那一刻,心中的酸楚如海潮铺天盖地而来,她喉间一哽,险些哽咽出声。
三年多了。
失散三年多,一千多日日夜夜,她从未曾忘记这一幕,在梦里无数次重温,醒来时直勾勾瞪着屋顶,满面茫然一腹唏嘘。
因为始终没有团聚,这心便似飘萍,在这异世尚未寻着根,扎不紧,落不下,悠悠地荡。
而这一路风霜雨雪,艰难困苦之时,便分外想念三个死党,无数次想象如果她们都在会怎样?她一定不会那么狼狈被逐出帝歌,她一定不会被情伤得体无完肤还没有疗伤的机会不得不挣扎而起。那三个人,小透视会去拼命,小蛋糕会去下毒,男人婆会把她按在床上抽一顿骂她的蠢,再出手将包括宫胤在内所有人都抽一顿,嗯,男人婆更有可能在帝歌雪夜里,抓紧她握不紧的匕首,狠狠送进宫胤的心脏……
和宫胤的爱太茫然太绝望,绝望到甚至不敢期待未来,所以那些内心孤独无依的日子里,对团聚的想象,才是支撑她行走到底的动力。
要混得好啊,她无数次对自己说,混得好才有脸见基友。
异世特么的太难混了,那三只一定不比她适应。不混得好一些,将来基友谁出了什么事,难道自己也要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吗?
那三个人,在朦胧的灯光下转脸对她笑,恍然如真。
她定了定神,才看出黑衣女子是左丘默,不得不说宫胤安排左丘默在最明显的地方,是用了心的,因为这种角度看来,她真的很像很像太史。
有一个人特别像,那种真实感便扑面而来。
她心中悠悠地叹息一声,知道宫胤还是看出左丘默的女子身份了,而且竟然猜出了她是因为左丘默像死党,才移情的。
因此他做了这一幕。
对面的“小透视”,是拥雪扮的,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不擅演技,因此背对她坐着,但那种姿态神情,还真有几分君珂的感觉。
侧边的“小蛋糕”不认识,也不知道宫胤从哪找来,眼神很灵活,动作很自然,很可能是经常登台的戏子,做这一幕场景也驾轻就熟。
再看一眼彼此手中的纸牌,她险些笑出声来。
她曾在酒后发疯,和宫胤说过三个死党的外号,也曾在他建造的冰花之上,和他相拥一夜絮语研究所的一切,纸牌也是其中之一,可惜和电脑,以及听错了的“奥尔良”一样,宫胤只得其名不得其精髓,每个人手中只有两张硬纸片,一张上面写着“纸”,一张上面写着“牌”。
景横波看着那铁画银钩的“纸”“牌”,陷入了深深的无语。
场上下一阵静默,众人诡异地瞧着诡异的女王,不明白这一幕的意思,也不明白女王参加进去是在做什么,是在占卜?占卜需要这么感动吗?瞧那眼睛闪闪的,似乎眨一眨就要流下泪来。
那三个人在对她看,这么牛逼的“纸牌”,谁也不会打。
好一会儿,景横波眨眨眼睛,将“牌”往桌上一扔,笑道:“我先出完!我赢了!”
左丘默立即将牌一扔,站起身,喊一声,“尤里沙列克阿列克谢耶维奇波戈洛夫斯基!”头也不回走了。
“幺鸡”颠颠地跟在她身后。
“小蛋糕”哈哈笑一声,端出一盘炸得金黄的肉,弯起眼角道:“哎呀,忘记说清楚了,今儿的彩头是奥尔郎秘制鸡翅,赢的没份,输的共享呵呵呵。”
“是吗?”景横波笑吟吟地作势起身,“人家才不稀罕,油腻腻的弄脏衣服……”忽然迅雷不及掩耳一个转身,劈手去夺盘子,“……也要吃!”
“就知道你来这手!”那边“小蛋糕”哈哈一笑,把盘子往君珂床上一扔,“吃呀,快吃呀,友情提醒,被窝里好多螨虫哦。油炸鸡翅伴螨虫,想想也是新菜式呢……”
“哎呀!我的被子!”老老实实在一边收拾桌子的“小透视”,一声惊呼,扑上去就去抢救自己的被子。
景横波已经扑向了“小蛋糕”,将她扑倒在床上,一手以虎爪之势紧紧抓住了她的小笼包,一手从上铺栏杆上抽下一条袜带,在手中绕了几绕,淫笑着逼近“小蛋糕”,“姑娘细皮嫩肉,给大爷我奸一下……”
那“小蛋糕”格格笑着挣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抓她的胸,笑道:“你的目标物比我明显……”
“哗啦”一下,幕布降下。
避免了让千万百姓看见女王有失尊严的一幕。
但千万百姓已经傻了,张着嘴,瞪着眼,直勾勾盯着那一块黑布,想不明白尊贵慵懒的女王怎么忽然变成采花的淫荡恶棍,更想不明白这几个姑娘是干啥的?什么身份?怎么能这样和女王没大没小动手动脚?还有她们说话怎么都那么奇怪……
他们死死盯着幕布,等着下一幕开场,虽然看得云里雾里,但不知怎的,就觉得很舒服很亲切,虽然女子们行径太大胆了些,但隐约间似乎有种特殊的感情在流淌,让人虽然不知其所以然,也禁不住微微向往。
那是封建制度下被礼教束缚的人们,内心深处对自由和放纵的自然向往。
然而众人屏气凝神等了许久,幕布也没有再拉起。
幕布后,灯光已熄。景横波已经不笑了,伏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久久不动。她身下那个扮演小蛋糕的少女,有点惴惴不安地挪出自己的身子,站到一边,左丘默和拥雪也站在角落地,默默地看女王的背影。
虽然暗影里那女子的轮廓不动不言,但众人忽然都觉得,空气里起了淡淡的湿意。
那扮演小蛋糕的少女,虽然演技最好,但也最摸不清情况,见状有些不安,上前想要对景横波施礼,忽然一只手将她拨开。
她回头,就看见宫胤。
宫胤神色清浅,对三人挥挥手,示意不要在此刻惊扰,左丘默点点头,带着两女下去。
宫胤在景横波身侧坐了下来,景横波趴着没有动。
宫胤垂眼看着她微微耸起的肩骨,纤细的腰肢,隐隐颤动的流水般的长发,静默良久,眼底淡淡怜惜。
他伸手,似要拢起她的长发,却最终拨开她的发,手指落在了她的背脊上。
感受着指下有点单薄的身形,他垂下眼睫,手指在她背心的穴道上轻柔地抚过,替她理顺气息,调气舒郁。
知道她在哭,他不阻止,有些积郁,需要抒发的机会。
景横波埋脸在柔软的被褥里,这被褥都还原了她当初的描述,是普通棉布,温暖妥帖,仔细看能发觉下面的锦缎,可见仓促时间之内,他找来被子,还不忘记直接在外面加了一层棉布。
棉布的朴实和阳光般的味道,再次将她心底的思念和感激唤醒,她埋脸在那团柔软里,痛痛快快,将粉红色染成深红。
因感动而哭,因触动记忆而哭,因这一幕,成全了她内心想望而哭。
如果这一生,真的和她们无缘再聚,有过这一幕,也算一次微带心酸的弥补。
原以为他会布置一个和她成亲的场景。
想来对他来说,这一幕才在他心中最重,这一幕也说得上和她心意相通。
然而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只因为一直以来,他一直将她的事,她的在意,她的牵记和思念,凌驾于他自己的愿望之上。
这世间有无数人七窍玲珑,可只有最爱你的那个,才能将深藏的渴望击中。
她趴着,不肯抬起脸,只觉得身体软软的,心也软软的,似被泡在适度的温水中,四周没个着力处,然而便是那漂浮,也是灵魂到身体都安适似在云端,四面透着亮,看见湛蓝的天和明媚的日光。
听见他轻轻语调,还是那般清冷,似乎不带太多感情,然而只有她知道,那正是因为感情太深太重,才被他层层压封,比热潮狂涌的爱情,更多密度。
他道:“横波,耶律祁说望你过上最好的生活。而我,只望你在世间的一切执念,都能获得成全。你的思念如是,挚友如是,人生里每一件事每一个愿望,都如是。”
这一声淡若春雨。
这一句深切心中。
这一句让她霍然抬头,再也按捺不住久抑的心潮,猛地扑入了他怀中。
女帝本色 第六十二章
他立即将双臂圈紧,并无一丝以往的犹豫。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一声叹息凝在咽喉,欲吐不吐。
心间同样微微酸胀,有淡淡喜悦,也浅浅释然,有轻轻惆怅,有无数怜惜。
喜悦的是这红尘情意烟火气息,他渐渐嗅见,如同转过一道弯,眼前一亮,在一色皑皑如雪人生路上,终于看见人间烂漫四月天的胜景桃花。
释然的是当初知道她这些执念,原是有些不快的。他的人生看似拥有天下,其实一片苍白逼仄,被她的鲜亮涂满后,就再容不下其他,也容不下她的人生里,还有别人的位置,只望她的天地中,满满都是一个他。但如今忽然觉得,她心中藏着这些美好的人和事,有牵记和绊挂,也好。可以让她在风霜磨折中依旧有可以想起便微笑的往事,可以让她在跌宕迷茫中依旧有可以坚定去寻的方向,可以让她在万一失去他之后,还有可以依靠支撑的肩膀,不至于一片空茫。
惆怅的是现在只能给她一个美好场景,终究不能将那三人真正带到她面前;怜惜的是她在他怀中,已经千磨百练过、近期几无柔弱之态的女子,此刻的姿态依旧是依赖的,柔软的,全心贴靠的,无论外在已经锤炼得多么强大,在内心深处,被唤醒的总是那个以慵倦面目,掩饰内心孤独和不确定的女子。
他只恨自己不能给她更多。
他只恨自己怀抱不够温暖。
他只想此刻将她抱紧更抱紧,用紧拥的力量,告诉她,一切善意和牵记,自会有上天关怀。
景横波感受到这股力量,舒服地叹息一声,将脸往他怀里贴了贴,这个时候顾不上装逼别扭,抓紧机会享受他的主动和温柔先。
天知道下一次说不定他又因为什么原因跑开,能抓住的时候,一定要狠狠揉散他,揉透他,像揉一团死筋的面,下了死力气,等他喧腾地发开来。
她觉得他已经有点开窍了,怀抱不再如以前总有些僵硬,显得柔软而放松,手也很自然地搁在她腰窝,她有意无意地将胸往他面前挤了挤,感觉到他颤了颤,但以前那种下意识微退的动作没有了。
景横波心中一乐,又有些唏嘘——早点这样开窍多好,当初也不用费那么大事,现在开窍,睡也睡不了了。
外头已经有了喧哗之声,大概是看两人在黑帘子里呆那么久,很觉得有些古怪,景横波听见裴枢有点急躁的脚步声,在帘子外转了好几圈,估计很快就耐心用尽,要闯进来了。
她起身,擦擦泪痕,对宫胤一笑,宫胤有点贪恋又有点遗憾地,起身掀开了帘子。
外头的人神情各异,裴枢满面愤怒,耶律祁微带怅然,景横波看看台下众人期待的神情,才想起这一场选夫还得有个结果。
她歉意地看了宫胤一眼,无论如何,耶律祁她是要留下的,有太多疑问要问。
宫胤一看她的眼色,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弯弯唇角,此刻不想计较。
他本就无心争这什么“王夫”,除了她心中最重位置,其余一切都可忽略。会出来搅场,固然有看着那些人不大愉悦的原因,但更多是因为觉得她此举蹊跷,想知道原因,以及觉得那些人动机不纯,怕给她带来危险,想为她剔除罢了。
刚才她的举动,已经说明一切,其余虚名,何须在意。景横波天性良善,要她不管历劫归来的耶律祁,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微微皱皱眉,看来某人在她心里,地位还是颇重啊……
景横波看他那复杂的脸色就想笑,宫胤现在越来越有人间烟火气了,冰山一般的姿态出现了裂缝,她已经可以轻易窥见他内心情绪的几番变化。
就像他已经懂得,相爱须得心意相通,相爱需懂得成全一般,他在走近红尘,走近她。
“各位,”她心情愉悦地道,“今日选夫结果……”
身边宫胤忽然皱了皱眉,随即裴枢也转身,向人群外瞧看,耶律祁精神不佳,稍微慢一步,抬起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景横波警觉地住口,看向三人,她的明月心给了宫胤,再无修炼真气时的耳聪目明,但这三个人可是高手,三人同时露出“发现不对劲”的表情,就说明应该有了事儿。
她四面望了望,发现落云官员们,忽然也不见了。
人影连闪,天弃和七杀已经掠了出去查看,景横波想莫不是东宫和浮水王子在这布置的人,得到命令准备动手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浮水王子和东宫现在奔逃还来不及呢,哪有工夫管这里?
不一会儿天弃回来,悄声道:“外头有仪仗接近,侍卫很多,大概哪个王公贵族经过过,在疏散百姓。”
随即景横波便见落云部的官员们,越过人群挤了回来,当先礼司司相抹抹满脸的汗,赔笑道:“陛下,是我们大王听说此处擂台精彩,忽然起意,想要来恭贺女王,您看……”
景横波这才释然,笑道:“大王太客气了,如此,朕去迎一迎。”
“您先宣布王夫人选吧,”那官员道,“百姓们都还等着呢,不然不肯散开……”
景横波听着这话有些奇怪,随即想这天色确实已晚,人群再聚集在街上有危险,便一边向台下走去迎接葛深,一边随手笑指耶律祁道:“今日选王夫啊,先定一个人选就是他……”
……
天色已晚,落云城外四大营经过一番乱象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为了推卸责任,以及避免被落云两大营夹攻,横戟军的女王护卫营,已经后撤十里,选择了安全的地方重新宿营。
浮水护卫营已乱,很多人还散在山间不知所踪。
入夜的时候,山上山下都燃起了点点星火,那是落云和浮水残部,在用火把召唤散失的士兵。
山路上有喘气之声。
“呼哧呼哧呼哧……看见那些火把没有?”
“看见了,殿下。”回答的声音婉转娇媚,“这是咱们的人吧?咱们要不要也顺着灯火下山?妾身上还有火折子。”
“先别这么莽撞,”巫维彦的声音,在经过半日亡命奔逃后,已经变得沙哑,“说不准是咱们浮水的人,还是横戟的人。别说横戟军,就算是落云部的军队,现在也不能盲目相信,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女王达成了什么交易……你,先去找一个最近的火把,看看是不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就扶我去汇合,不是我们的,还得继续藏匿。”
“是,”黑暗中女子眼光流转,笑容温柔,似乎并不觉得一个男人,在这荒郊野地驱策自己一个弱女子走山路有何不妥,她甚至掏出香帕,给巫维彦找了一处树干,铺好帕子,扶他坐下,道,“殿下您在这歇息,妾去去就来。”
巫维彦不耐烦地挥挥手,忽然又道:“记得找点吃的来。”
女子笑应了,袅袅走开,巫维彦看着她曼妙的背影,一边捶捶自己酸痛的腿,一边满意地笑了笑,想着这捡来的美人真是个可人儿,温柔体贴,忠诚可靠,还吃得了苦,受得了罪,这半天逃奔山路,自己一个练武的大男人都觉得吃不消,她却还能支撑……
这么想的时候,他忽然一呆,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
混沌的脑子打了结一般不清楚,他托住额头,正在思考,忽见前面女子转过身,对他嫣然一笑。
他呆了呆,只觉得这笑容灿烂娇美,下意识也回以一笑,却见那女子笑着,忽然从身后抽出一张弓来。
弓极大,真正的铁胎巨弓,连箭都比别家箭粗上三分,黑暗中架在女子身前,箭尖森冷如鹰眼。
巫维彦怔住,此刻竟然在想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她一直单薄衣衫,藏不下任何东西,这弓哪来的?
这弓是本来就藏在这边树后的!
这里是可心扶他过来的!
那他现在坐的位置……
巫维彦如被咬了屁股一般,猛地要跳起来。
然而他没能跳起来,因为屁股真的被咬住了。
臀下垫着的本是美人香帕,此刻却像是带毒上胶的刺毡,火辣辣地刺痛肌肤,却又粘住了他的屁股,他双腿无力,一时竟挣扎不起。
身后鳞皮剥落,灌木围绕的老松树后,忽然伸出两只手,手中一条宽宽的布带,猛地兜住了他的脖子!
巫维彦大惊挣扎,双脚猛蹬地面,铲得泥皮纷飞,身后勒住他脖子的力道,却始终如一,既不过紧勒死他,也不过松放开他,似乎只是要他留在原地一般。
在挣扎的间歇,巫维彦仍然清晰地看见,对面,可心在拉弓!
不急不忙,姿态从容,他甚至能感觉她眼底从容的笑意。
那样的重弓很难拉开,除了少数一些专修此道者,很少有人能用这弓射快箭。
一轮惨白的月在密林山道间游移,辉光时隐时现,远处黑暗中那些游弋的火把,此刻看来似幽冥之地的鬼火,巫维彦无法呼救,也不能自救,他的手胡乱在空中抓挠,却只够着阴冷的空气,身后有更阴冷的笑声,他绝望地看见,镀着冷月清光的铁箭,猛地一闪。
“咻。”
重弓之箭,势若破风。
极速黑光如电,被黑暗淹没。
在箭抵达之前,巫维彦身后的人,猛地抽掉了布带,并一把抽掉了巫维彦身下的带毒的帕子。
巫维彦下意识起身欲逃,一个前倾的姿势。
下一瞬“嗤”一声,箭尖倏至。
巫维彦身子一僵。
一霎血光如红樱。
箭穿咽喉,再碎喉骨,犹自入木半尺,几乎穿透那棵百年老树。
鲜血甚至没能喷溅出来,而是顺着碎裂的喉骨,倒流进了松树内部。惨白的树瓤,一片淋漓的红。
来年这树若还能活,不知会否剥下树皮,可见淡红树身。
一条黑影,从树后缓缓转了出来。
对面,可心在慢条斯理地收弓,一边收一边嘶嘶吁气。
“左丘家的重弓,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玩的,据说左丘默能用这弓一步瞬射三箭,真是不可思议。”
她的虎口已经被箭震裂,满手鲜血,她嘘嘘地吹着,不断地摇着头,“如果不是你在那边用布带勒住他,这箭给我五步之内都射不出。”
“没这本事,做得像也行。”那男子将布条缓缓收起,弯身看巫维彦伤口,满意地道,“我们多虑了,还怕布条留下印子引人怀疑,特意选了这么宽的布条,没想到这箭这么重,这家伙整个脖子都碎了。”
可心端详着巫维彦的姿势,他至死保持着身子前倾的姿态,点点头道,“你时机把握得正好,箭至那一霎放开他,他起身那一霎被箭钉死。除了左丘家,谁家有这样的重箭?除了左丘家,谁家使用这样的重箭还能须臾杀敌,让对方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男子轻蔑一笑,“那当然,这天下,谁比得过公主善谋?”
“很快,”可心悠悠道,“左丘默会知道,托庇于女王麾下,一样会有麻烦;女王也会知道,一个王者的尊位,并不足以让她护住所有人,包括左丘默,和她自己。”
夜风里,冷月下,巫维彦尸首前,两人相视一笑。
……
景横波指向了耶律祁,那落云官员目光一闪,随即躬身微笑,道:“那下官理应前去拜见。”说着带着他身后那群始终弯腰控背的属下官员,向耶律祁走去。
景横波此时的注意力在外头,因为前头仪仗导引,百姓让路,葛深已经到了。
她去迎接葛深,裴枢和宫胤的注意力,自然在她身上。
景横波刚往台下走了几步,忽听身后一声巨响。
她霍然回首。
女帝本色 第六十三章 你的正宫只能是我!
第一眼,看见擂台又塌了。刚才台上的人,包括耶律祁,全都不见了。
她第一反应是这擂台咋这么不结实?随即见裴枢一声怒叱向擂台急掠,立即反应过来——耶律祁出事了!
她立即反身,身后传来葛深热情的招呼声:“陛下今日选夫结果如何……”她理也不理。
身形一闪就到了擂台裂口处,那时她已经看见裴枢在裂口边立住,眉头紧皱,心中一沉,顿知不妙。
低头一看,擂台上裂了个半丈宽的大洞,刚才站在那里的是耶律祁和几位落云官员,现在全部都在洞里。其中有两个落云“官员”被踩在耶律祁脚下,另外四位,脸上有震惊之色,背靠着木茬尖锐的洞边,四剑交错,将耶律祁困在正中。
四剑明光如水,两边都开了刃口,交错成一个正方形,从四个方向紧紧贴靠耶律祁的脖子,只要稍稍一动,就可以预见咽喉被割断的结局。
所以裴枢不敢再靠近。
所以景横波又惊又怒,却僵在洞口边。
耶律祁倒还平静,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两个人,半晌慢慢抬起眼睛,叹息一声笑道:“到底身体最近差了些,只一次解决了两个……”
他语气中,为给景横波带来麻烦,而满含歉意。
另外四个“落云官员”,脸色却更加难看了,他们当然不是官员,是落云王室精心网罗的高手,冒充官员上台来拜见王夫,原本打算和外边里应外合,不惊动女王,一举擒下耶律祁,毕竟台上这几个女王亲近的人当中,明显这人身体不支。谁知道这个看起来病歪歪的人,遇袭那一霎,反应竟然犀利得惊人,一霎间踩断擂台提醒女王,在落下那一刻,居然还来得及出手伤了两个人,踩在脚下,避免了受到陷阱底下毒刺的二次伤害。
此时百姓已经被驱散,擂台下不远处,站着脸色阴沉的落云部大王葛深,他慢慢拢起袖子,将刚才没来得及发射出去的麻药小弩,收了回去。
原本打算女王下台,他大步迎上那一刻,射出这淬毒淬麻,十分小巧的箭,先制住女王的,谁知道女王却被擂台那一声巨响,给唤回去了!
在他身后,一排衣甲严实的护卫,以同样的动作,默默收回了袖子里,可以无声发射的弩箭。
这些弩箭,原本计划在大王对女王动手的同时发射,射向裴枢宫胤等人的,也因为大王计划的夭折,不得不放弃。
葛深冷冷看了一眼台上,先退入护卫保护中,深深皱起眉。
他两手准备,对女王下手并挟持新中选的王夫,就是害怕出现意外,最起码还可以有王夫为人质要求女王退让,本来目标是裴枢和宫胤,但王宫高手看出这两人扎手,他便选择了新出炉的这位。
只是不知道这新选的王夫,能否让女王怜惜退步?
景横波一眼也没看身后。
她知道事情有变,落云部已经翻脸,虽然不知道翻脸原因,但对方既然敢这么做,事情已经糟糕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而她也不愿意挽回!
尤其当她看见耶律祁在这样的境地,犹自抱歉没能一次解决六人,抬眼看来的微笑歉然而又温柔时,心中也似忽然裂了一个洞,被滚滚而来的酸楚和歉意充满。
她不该抛下身体虚弱的耶律祁独自在台上的!
她不该让他面对那些陌生落云官员的!
她不该先入为主,认为这几人就是刚才那几人,没有仔细看过!
她不该对自己自信太过,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拿了药惩治了王妃,落云王室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
她低头,看见那被耶律祁垫在脚下的两个杀手,胸口透出尖锐的棱刺,已经死了。
就是刚才,这擂台下还埋伏了人,如果不是耶律祁反应快,现在胸口被棱刺穿心的,就是他。
而他在那样危急时刻,还不惜耗费宝贵功力踹裂擂台,只为了提醒她。
景横波慢慢抬起眼,看定耶律祁。
因为大力动作,他的斗篷风帽已经完全落下,连带衣裳都撕裂,此刻她看清楚他的脸,苍白淡青,透着股淡淡的死气。因为妄动真力,他只说了那句话,一直在低低咳嗽。
一年多之前,他在她危险之时以身相代,被许平然掳走;一年多之后,他好容易归来,她却还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伤害!
景横波心中充满了对落云王室和对自己的愤怒,那怒火冲在胸臆之间,回旋激荡,她慢慢咬紧了后槽牙。
宫胤已经掠了来,立在她身边,本想按住她的肩,劝慰她不要冲动,然而此刻见她,只有眸中烈火燃烧,身躯表情都纹丝不动,心中不由微微一叹。
她已成长,成为真正宠辱不惊的女王,在付出无数代价之后。
景横波看清楚洞内情形后,只冷冷看了一眼那四人,随即转身。
擂台下,原本热情相迎的葛深已经退入护卫保护之中,刚才的一脸笑意,化为此刻冷面寒霜。
景横波声音也如寒霜,“葛深,你真想好了,要和朕撕破脸皮?当真以为我客居你落云,就杀不了你吗?”
“陛下已经先一步撕破了我落云的脸皮,为何还要问这句?”葛深一掀眼皮,眼底恨意深毒,“当真以为你是女王,我落云就不敢报仇吗?”
“东宫王世子妃,伙同浮水部王子,挟持我的亲朋故友,试图暗害朕,朕如何不能还以颜色?”景横波冷笑,“为浮水的王室子女,落云大王不惜和朕开战,浮水落云真是一家亲啊!”
“他们便有罪,陛下也当小小惩戒,交由我王室处理,如何能灭我东宫满门!”葛深愤然道,“便王妃有错,我子葛蘅何罪?陛下先设计令其成为废人,再残杀于东宫殿内,何至于此!我子被废,落云一句未曾怪责陛下,如此忠诚,难道换来的就是陛下的变本加厉赶尽杀绝吗!”
景横波瞪大眼睛,“朕什么时候杀过你儿子……”她转头四面寻找七杀,伊柒远远地招手大叫,“咱们没那空!”
景横波心中一沉。
有人捣鬼!
有人在她离开东宫后,杀了王世子!
是谁,钻空子这么巧妙?
心念电转,已经想到两个人,目光一扫,果然没看见那两人,一时心中恨得牙痒,恨不得将那两个贱人拖出来,杀了再杀,但此刻也只得按捺住,尽量平心静气地道:“大王,只怕其中有误会。朕没有对东宫动手,必然是小人作祟……”
话还没说完,就被葛深悲愤的笑声打断,“我子死于东宫主殿,属下所有护卫尽亡,我子临死时欲图跳窗逃生,却还被丧心病狂的凶手,刺杀于窗棂之上。临死之时他亲笔写下,女王杀我!陛下,葛蘅有必要拿生命来污蔑你吗?还是你觉得我葛深愚蠢,杀子深仇,仅凭三寸之舌轻巧一翻,便翻过了那一殿尸首,王室血案?”
景横波对天狠狠翻了翻白眼。
凶手既然要栽赃,自然要做全套,解释何用?
到这种时候,只有拳头开路,才有机会敲醒榆木脑袋。
她看一眼那洞里用剑架在耶律祁脖子上的人,始终目不斜视,一动不动,根本不为外头对话影响,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用眼神先后询问离洞最近的裴枢,和身边的宫胤,那两人都用眼神回答她——不行。
剑离耶律祁太近,又是四柄。就算一霎冰封杀人,也来得及往里一切。
除非四人注意力同时转移。
但对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很难。
“你要怎样?”她忍住气问。
葛深看一眼眉目凌厉的裴枢,再看一眼神色冷漠的宫胤,脸上的愤意忽收,垂下眼皮道:“本王不想怎样,既然陛下自辩,本王也愿意给陛下一个机会,要么,您随本王去宫中,好好坐下谈谈?”
他语气客气,神情却冷漠,顿了顿,道:“一个人。”
他挥了挥手,一群护卫上前一步,人人神色冷肃,目光精锐,手中还拿着精铁锁链。
葛深淡淡道:“陛下神通,来去自如。所以我等不得不防,如果陛下有诚意,相救你这王夫,还请自缚。”
“不行!”裴枢抢先开口。
宫胤忽然嘲讽地笑了一下,“真是异想天开。”
景横波想说话,手指却被他悄悄紧紧扣住,而洞里,耶律祁微微仰头看她,用眼色写满拒绝。
那眼神,她很害怕她一旦答应,他会不会先撞到剑上。
她只得先沉默。
宫胤的嗤笑,引起了葛深的注意,他立即看向宫胤。
对于这人,他总觉得眼熟,但也总想不起来是谁。正因为如此,直觉告诉他,此人很重要,很不好对付,而且看女王对他的态度,也存在微妙区别,所以此刻他明明不想理会任何人的话,却还是下意识转过了目光。
宫胤却一眼不看他,只冷而讥诮地道:“落云部人的脑子,果然和衣服一样的简单直白,居然还真以为女王选中的王夫是他。”
葛深皱眉,随即冷笑,道:“巧舌如簧,妄想乱我心思?女王神情,当真如此吗?”
“你懂什么女子神情?”宫胤冷笑一声,忽然拽住景横波,“走!”
“你干什么!”景横波猛地甩开他,“这时候犯什么醋病!当真一条人命都不管吗?”
“你想选的明明是我,何必拿他来气我?”宫胤又飞快地抄住她的手,一把拖到自己身边,“这么矫情地全国选王夫,这么大张旗鼓地摆开擂台,不就是等我过来?到现在还演什么戏?”
“胡扯!”景横波怒目瞪他,“少自恋了!谁特么的等你诱惑你?你算哪根葱?朕看中的就算他,一见钟情!”
“你对谁都一见钟情,选一堆歪瓜裂枣,连女人都可以一见钟情!”
葛深呆了呆,忽然看见了左丘默,想起这位,好像前几天刚刚被女王“一见钟情”“狂热追求”?
女王的一见钟情,可真是容易……
再看这俩人争执,一个强势霸道,一个娇纵矫情,怎么看,都是一对闹别扭的情侣……
“我爱对谁一见钟情就一见钟情!一堆歪瓜裂枣,也比你这个不解风情好!”景横波被宫胤拉出几步,一条腿拼命向后赖,“放开!别影响我救王夫!这个王夫,朕要封为正宫!”
“你的正宫只能是我!”宫胤猛地一拉,砰一声景横波撞上他胸膛,宫胤用力竟然奇大,景横波撞得七晕八素,张嘴要骂,猛然眼前光影一暗,香气一近,随即口舌一热又一凉,他的舌已经滑了进来。
景横波霍然瞪大眼,瞪得眸子都快散光。
裴枢张大嘴。
冷笑的葛深笑容猛地一僵。
所有人齐齐一偏头。
连那四个人的眼神,也不由自主转过来。
……这……这也太惊世骇俗了吧?
大庭广众……那个……光天化日……
景横波已经顾不了周围人的眼光,也顾不上呼吸了,宫胤第一次大庭广众下的主动,让她震惊得忘记了思考和动作,她就算拓展出全宇宙的脑洞,也想不到大神竟然能做出这种动作,一时间脑子里糊糊的,眼前却星花乱爆,在一片混沌和爆炸中,还能感觉到他的唇舌滑而凉,再也没了当初的生疏,辗转吸吮、轻挑慢捻、纵横游走……每一次吸吮她身体便软一分,每一次挑捻她体内的热潮便汹涌一分,似火山即将喷发岩浆,内部搏动着艳红的火焰,又或者跨入了热海,身体的每一处都被灼热地抚慰。她心中乱糟糟的,一边觉得这样当众接吻时机不对,一边心里也明白这必须配合,一边还要操心后面的动向……忽然唇角一痛,竟然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抬起眼,正撞进他乌黑的眸瞳,凝聚了千万年宇宙深邃和天地星光,亮到惊人,那光芒旁若无人,她只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忽然他眼角轻轻一瞟,景横波在倒影的尽头,看见背后那四个人,眼光已经转了过来,但还直挺挺维持刚才姿势,握剑的手还很紧……她忽然轻轻一笑,踮起脚,站上他的靴子,抱紧了他的脖子,猛地将唇压了上去。
……
葛深眼睛已经快要瞪出眼眶。
裴枢眉毛似要飞到天上。
耶律祁的眼神,浅浅的,几分无奈几分怅然。
比一个男人当众强吻女人更惊世骇俗的,是一个女人不仅没羞怯,还当众强吻男人。
那四个人,终于忍不住微微一转头。
宫胤忽然一抬手,星芒爆射,空气骤冷。
四人立即回头,便见剑身一沉,剑上忽凝一层厚厚冰雪。
四人剑往里一收,要切耶律祁脖子,但凝了冰的剑,从耶律祁脖子边滑过。
只此一霎。
耶律祁猛地向后一仰,一个头锤,砰一声后头那位倒在坑边。
头锤的同时屈膝一顶,啊一声惨叫前头那位弯腰如大虾。
“砰砰。”两拳,裴枢的拳风如擂鼓,狠狠擂在已经震掉剑上冰雪,要刺中耶律祁的左右两人头顶。
那两人猛然软倒,但耶律祁身前那位动作却快,弯腰同时,腰带“啪”一下弹出一截乌黑刀刃,正插向和他距离极近的耶律祁。
但此时景横波已经到了。
“啪。”一声一块石头砸下,生生将那截刀尖砸扁,石头砸在那人脚背,那人一声大叫要跳出洞外,迎面便遇上了裴枢的拳,景横波的刀。
分不清谁更快,骨裂和刀尖入肉声音同时响起,听来瘆人,那人虾子一样的身形在半空反弯如弓,溅射鲜血一簇直上夜空。
景横波手一挥,那尸体砰然掉落在葛深脚前,惊得他顾不得发号施令,一退再退。
宫胤此时已经掠到洞边,伸手将耶律祁拉起。
这一切不过刹那之间。
四人第一次联手,完美成功。
但葛深的狞笑声依旧响亮。
景横波抬头,就看见无数兵士,如潮水般狂涌而来。
看见擂台四面,所有居高临下的楼阁之上,都响起机簧嘎嘎之声,啪啪啪窗户不断推开,一架架重弓迅速推出,乌黑的箭头,对准这方圆三丈之地。
看见所有向外而行的通道,都已经被密密阻塞,一眼望不到头,长达数里之外,连四面屋顶之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看见天弃和七杀因为先前去探查情况,被隔绝在半条街之外。
看见自己的护卫,带进城的本来就不多,先前被落云部官员麻痹,都已经被带离了擂台附近,现在都团团被落云的士兵刀对枪指,陷入重围。
在援救耶律祁的这段时间内,四面敌人汇聚如大海。
擂台和她,成了孤岛。
女帝本色 第六十四章 王者大风
景横波一瞬间心中发凉。
只觉此刻所遇,才是人生至此最险。
落云至这一刻,彻底撕开脸皮,此刻全国皆敌,而她正在这部族的核心之处。
当初被逐帝歌,有宫胤乔装守护,有耶律诚心相留,有全城百姓悍不畏死保护,而此刻,从核心向外走的路途还有千里,一国人人都是敌,身边寥寥几人虽然都是高手,但谁都知道,个人武力再强,也无法冲垮庞大的国家机器,再充沛的真力,都会被那源源不绝的军阵武力,消磨至最后一滴。
便纵能闯出一两人,必得有人拼死,可这里的人,她谁也不能折损。
宫胤裴枢耶律祁左丘默,都聚拢至她身侧,几个人除了左丘默说了一句“陛下你先走!”之外,都一言不发,只挡在她面前。
他们都知道她,便纵此时只有她能走,她也一定不会走。
对面葛深在冷笑,眼底寒光闪动,景横波看他眼眸一片血红,显然之前有痛哭过,心中一动。
听闻葛深对葛蘅十分宠爱,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他能为了葛蘅悍然和自己这个女王翻脸,不怕给落云带来祸患,可见他对凶手的无比憎恶。
只要找到真正凶手,给出确凿证据……
她眼角一瞟擂台侧边,那一排酒楼高楼,一处深青色檐角之上,有白影一闪。
忽然她觉得擂台上,似乎少了一个人,她带来的姬玟呢?
稍一寻找,就在台下角落站着姬玟,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没有武功,怕耽误正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擂台,此刻她正机灵地缩在擂台的阴影角落里,和先前落云朝廷安排的一批伺候茶水的侍女站在一起。
正好她穿的也是侍女的衣裳,看起来和她完全无关。
景横波心中一喜,向姬玟方向缓缓走了几步,道:“葛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凶手另有其人,今日你的举动,不仅不能替葛蘅报仇,还会给你带来祸患。这会让那个暗地里的凶手,何等快意?”
葛深狰狞一笑,道:“陛下此话,听来甚是熟悉。但凡凶手想要开脱自己,都会这么故布疑阵的。”
“我觉得你时而精明时而糊涂。”景横波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想,我客居此地,身处你落云核心,带进落云城的护卫不过百余,而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城中军队就不下五万,我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才想到要对你的爱子下杀手?我如果真想发这样的疯,又何必只带百余护卫进你落云?”
“听起来很有道理。”葛深冷笑一声,“只是陛下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声名么?你不是一向以放纵狂野,恣意无畏著名的么?你刚刚被接入帝歌,就杀了大祭司桑侗,将帝歌朝廷搞了个乌烟瘴气,被逐出帝歌,还走一路祸害一路,到哪里哪里死人,打回帝歌刚当上女王,就将你帝歌群臣诱反,斩杀近三分之一,那时候你在帝歌立足未稳,按道理不也不该这么疯么?你那样的事都做了,在落云城杀一两个王世子算什么?如果不是我子临死挣扎写下你的名字,我又如何敢轻易怀疑你,你这个凶手,到时候还不是得被我恭敬送出落云?那才叫亲者痛仇者快呢!”
“听起来对我很了解,我都没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景横波眯着眼睛笑笑,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台下姬玟,“但你也只了解了皮毛。往日里我杀的,都是和我有过深仇大怨,或者涉及权争的对头。你落云世子,和我还上升不到这个级别。我真要杀,也该对葛深你下手才对。葛深,你我都一国王者,王者应该清楚,对王世子的杀戮,更多时候,和本国内政有关。到底谁能在这场争斗中获益,谁才是真正的凶手,而不是我这个过路客!”
葛深似乎微微震了震,首次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即却摇摇头,“还是那句话,说得有道理,却经不起推敲。葛蘅是我适龄之子,稳坐世子位多年。为了他的安危,其余王子,除一个刚刚三岁的,都已经外放其余州郡封地,你不会意指我那只会啼哭的三岁幼子,是杀他哥哥的凶手吧?”说完大笑。
景横波悠悠道:“一定是男人么?”
葛深笑声忽止。
景横波趁着他一霎变色,对姬玟使了个眼色,手指指尖微翘,指向那座酒楼。
姬玟明显已经接受到她目光,但却对她的指尖指向方向有点茫然,四周兵士太多,酒楼略远,景横波又不能抬手去指,她一时难以领会。
宫胤忽然微微侧身,借着裴枢身子遮挡,嘴唇蠕动几句,景横波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却见姬玟眼睛一亮,垂下头去。
过了一会,她悄然在人群中退后,消失。
景横波心中舒了一口气,幸亏身边几个都是人精,猜到了她的用意。宫胤一定已经传语姬玟,指示她去那酒楼找那姐妹二人。
至于去了之后如何说,刚才景横波一番话就是暗示,说得隐晦,她不能确定姬玟到底能做到何等地步。
一切就看天意安排了。
葛深似乎终于被她击中了敏感之处,陷入了稍稍的沉思,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一方的小小动静,随即他还是摇头道:“不可能……她没这么大胆子……”
最后一句声音很低,景横波还是听见了,微微一哂。
挺好,看来葛深对那俩姐妹,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葛深,我这边虽然人少,但个个是高手,你也知道。”她深吸一口气,道,“城外还有我的横戟军营,一旦我们开始猛冲,我们固然损失巨大,你们也会死伤无数。”
“我知道。”葛深阴沉地道,“但只要留下你们,就值得。而我们,一定能留下你们。”
“甚至不惜元气大伤,引来帝歌军队,导致战火连绵,最后被周边浮水等部族虎视眈眈,趁机蚕食?”景横波讥诮地笑,“真是个伟大的父亲啊!”
“那你要如何?”葛深沉默半晌,眸子深深地盯着她,“想要我放你走?绝无可能。”
“给我一天时间。”景横波道,“我负责给你找出真正凶手。”
宫胤立即道:“我等愿束缚武功,留作人质。”
裴枢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话他本也想说的,这货平时冷冰冰的,抢话倒快!
“你不行。”葛深一口否决,“你才是最主要的人物,是凶手,何况又身有神异,来去自如。放跑了你,我留他们又有何用?”
景横波叹一口气,“那我留下,放他们出去?”
“不行。”那几个这回都很快,同时道。
“想得倒美。”葛深嘴角一撇,“这几位都是高手,裴少帅还掌管横戟,这全部放虎归山,我先得担心会否有人引兵来攻落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怎样才行?”景横波动气,“都在你面前自杀行不行?”
“本王愿意给陛下一个机会。”葛深淡淡道,“除了你,你们之中,派一人出去,寻找所谓真正凶手的证据。其余人锁住真气,留作人质,一日之内拿出证据,小王自然要给陛下赔罪,若不能,说不得,只好得罪。”
“那让……”景横波心知这事讨价还价不行,目光在几人中掠过。裴枢头一昂,“我不去,我陪你一起。”
耶律祁微笑不语,一脸任其安排状。
宫胤淡淡道:“我倒想陪着你,只是不敢将你的生死,交于草包之手。”
“你说谁草包?”裴枢怒目而视。
宫胤根本不理他。
左丘默上前一步,“陛下若信我,让我去,我毕竟对落云熟悉些。”
景横波摇头,左丘默去?一个时辰就被那俩姐妹害了吧?
其实现在也只有宫胤合适了,只是他始终看起来行动不便,此去必定危险,她微微有些犹豫。
那边葛深嘴角却泛出一丝冷笑,慢条斯理开声,“本王好像没有答应,由女王指定所去之人。”
景横波眉毛一挑,“你什么意思?”
“应该由本王挑。”葛深眼神不怀好意地掠过台上台下,“在女王身边所有人中挑一个。”
景横波听见“所有”两字就觉得不好。
她眼光掠过台上下,天弃七杀被隔得很远,过不来,现在身边……她忽然看见了拥雪站在擂台帐幕旁边,肩膀上蹲着二狗子。
葛深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景横波暗骂一声无耻,掠掠发鬓,抢先笑道:“大王不会看中了朕那只鹦鹉吧?哈!有些人,长着张脸皮,真不知道有个鸟用!”
葛深老脸一红,掩饰地咳嗽一声,道:“当然不是!这样吧,抓阄!抓到谁就谁!”
景横波暗骂一声真是爱计较,只好同意。葛深便让人送上抓阄用具。过了一会一个宫人送上一只盒子,经过拥雪身边时,脚踩着微微塌陷的地板,身子一倾,拥雪并没有去扶,那宫人下意识抓住她衣袖站住了,拥雪立即抽手,那宫人歉意地笑笑,继续向前走。拥雪看看自己的袖子,发现没什么东西也便罢了。
箱子送来,一个水晶制的箱子,里头几个圆球。葛深给每个人一一看过,道:“有一只较沉,谁拿到谁负责找凶手。记住,各位只能捡取一次。”
裴枢抢先上前,拿了一只出来,抛了抛,道:“轻飘飘的!”
宫人道:“不是。”
耶律祁拿了一只,也不是。
葛深对拥雪招手道:“这位如何不来?”
景横波看一眼宫胤,对拥雪点点头,拥雪过来抓阄,手刚伸进箱子,脸色就一变。
箱子是水晶的,能看见手进入后的动作,众人都发觉,拥雪手一伸进箱子,一只球立即滚到了她掌心。
她根本还没来得及有抓捡的动作。
景横波上前一步,去抓拥雪的手,那宫人却先一步抓起了拥雪的手,取过那圆球,笑道:“沉球,中了!”
她手势极快,快到竟然连景横波都没看清动作,那球已经到了她手中,她将球往盘子里一扔,当地一声响,很明显那球中间应该塞了铁。
而先前那一撞,她可能在拥雪手腕上已经放了磁环,只是刚才那飞快一夺,想必又收了回去。
景横波唇角一勾,盯着那宫人的手,笑道:“好快的手。”
那宫人谦虚地笑笑,退后一步,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葛深唇角微微一抹得意笑意,道:“既然如此,就请这位姑娘……”
“我还没抓。”宫胤忽然打断了他。
葛深眉毛一挑,道:“已经抓到了……”
宫胤不理他,伸手进箱,抓出一只球,往盘子上一抛,“当。”一声巨响,那声音震得几个人耳膜一阵嗡嗡直响。
“这只最沉。”宫胤道。
景横波险些笑出来。尤其当她看见葛深脸色的时候。
葛深僵在那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球明明做了手脚,必然是那小姑娘捡去,凭那小姑娘,一个人找凶手,须臾可毙之。而女王这几人束手就缚,可以不动声色做掉,如此仇也报了,自己的人也不用折损,正是最好的方案。
含铁块的球只有一只,为什么这只球更重?
想说球换了,但那球明明还是原来的。
想说抓到铁球才算抓中,但明明先前说的是最沉的那个抓中。
拿秤来称了,确实宫胤抓的那个更重一点。
葛深只好咬牙不语,挥手令宫人将东西拿下去。那宫人一脸百思不得其解,一边走一边将那球掏出来看,拥雪抓的那个,铁块包在木心中,虽然小,但还在。她最后拿起宫胤抓过的那个,脸色霍然一变。
一股寒气如利剑,断筋裂骨,猛地插入了她手指经络中!
“啊!”
一声惨叫,箱子翻倒,木球滚落一地,众人一惊回头,就看见那手势特别灵活的宫人,抱着手指滚倒在地,惨叫声撕心裂肺。
那十根手指僵硬地在空中伸展,似在寻求援救,但刹那之间,已成青白霜色。
葛深骇然变色。
宫胤面无表情地看着。
景横波微笑,笑意媚若新莲。
她的怜悯心不会用在这时候,刚才如果真给这宫人得手,让拥雪出去寻凶,那么这里的人都得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必须的。
那些球骨碌碌滚了下去,其中一颗,在擂台边缘撞裂后,滚到擂台下的青草丛中。
所经之处,一路冰晶撒落,群草皆白。
台上,宫胤不再看脸色难看的葛深,只轻轻抚了抚景横波的发,道:“等我回来。”
景横波觉得这话听起来真是无比熨帖,能让她因此延伸出无数美好的感觉,眼睛放光地连连点头,笑吟吟招呼那几个,“我们留下,正好凑一桌麻将。打完了,事情也就解决啦。”
裴枢哼一声,转过头去。不愿见景横波此刻满满信心,眉飞色舞的表情。
便纵性子恣肆无羁,此刻也不禁酸溜溜想——换成自己去,她是否还会如此放心?换成自己说这一句,她是微笑还是不安?
裴枢拒绝再想下去,有些答案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
耶律祁一直在微笑,他也看出了刚才的猫腻,也有办法解决那一霎危机,但他不想去争。
她最放心的是宫胤,此刻最适合去的是宫胤,如他逞能要去,会令她不安紧张,何必?
一路相伴,历经生死,从帝歌城下看她狂笑当哭开始,他便渐渐改了心态。他想要她平安闲适,想看见她从容自如,争斗也不过为博她一笑,而不是为了自己能拥她入怀。
景横波看见几人神情,也微微一笑,这一霎,她觉得便危机当前,身陷囹圄,心中亦幸福。
宫胤转身。
他转身一霎,右腿忽然发出“咔”一声轻响,他有简短的停顿,随即一步步走了出去。
步子不快,却极稳。
景横波笑吟吟看着,忽然皱起眉头,想起之前,他的来去一直是飞掠,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他正常走路,感觉他还有一条腿不大方便。
现在这是……
不等她询问,宫胤已经下了擂台。葛深阴沉着脸挥手,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道,手中武器却没放下,刀剑枪箭,寒芒四射,都近距离对准他的要害。
宫胤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
修长的白影渐渐没入铁黑色的甲群,所经之处,人群如潮分开,裂出深黑色的海,他往潮心去,不被巨浪卷没。
那些竖起的刀矛之尖,在他身前,一片片如草偃伏。
葛深遥望着那个从容而去的背影,心中那种隐约熟悉的感觉,越发强烈。那种熟悉令他感觉不祥,仿佛看见王者负杀气而去,终将携刀甲而来,那些偃伏的武器之林,因大风而掉转,冷芒寒刺,入他心肺,穿王城国器,血、溅、三、丈。
女帝本色 第六十五章 诱惑与扮鬼
擂台边的高楼上,葛氏姐妹看着底下的谈判成功,并没有显出失望之色,只是冷笑一声,将斗篷的高领竖起,挡住了脸,准备下楼。
虽然很希望女王和葛深引发火拼,最好一个被乱军射死,一个被女王身边高手杀死,两败俱伤,便宜她们来捡。但自幼在宫廷和豪门中博弈生存的两位公主,都很明白,越是王者,对于流血厮杀越避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相比于杀人,他们更喜欢用计。
葛深心思深沉,女王也并不是鲁莽蠢笨的性子,这一场杀戮,果然没进行得成。
但只要多想点法子,火头总会燃起来的。
葛莲刚刚要走,视线一转,忽然“咦”了一声,道:“这不是东宫那边的侍女?这时候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葛芍也认了出来,道:“是那个阿文。”
两人探望王世子时,姬玟曾经以王妃侍女的身份,送两人至二门。姬玟这种人,哪怕布裙荆钗,都会被人仔仔细细看在眼里,尤其女子,对美丽女子更有种天生的敏感和记忆。
此时两人看见姬玟,正在对面楼下街道上躲躲藏藏行走,因为此时士兵锁街,街上几乎没有人行走,姬玟神色慌张,似乎没有想到这边有这么多士兵,一路上掩藏行踪,不断从楼下店家的廊檐下,招牌下躲躲闪闪穿过。
两女默不作声凝视着她,看她走了一截,发现前方全是士兵,无法前进,终于唏嘘一声,满脸失望之色,慢慢按了按怀中什么东西,往回走。
葛莲立即道:“跟上去。”
两女匆匆下楼,坐上马车,放下帘子,一路慢行跟着姬玟,葛莲不断掀帘观察姬玟神情,示意外头车夫做好准备。待到姬玟走到一处窄巷边,此时葛莲的马车行驶在她身侧,挡住了外面街道行人的视线,巷子里也没人,葛莲喝道:“上!”
车夫猛地伸臂,一把将走在车下的姬玟掳住,飞快往车厢里一扔。
姬玟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叫,刚张开口,嘴就被一双冰凉的手捂住。
马车车窗暗门猛地拉了下来,啪一声脆响,随即车子飞驰,黑暗中有人轻轻一笑,道:“别喊了,留着点力气等问话吧。”
姬玟惊恐地睁大眼睛,辨认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道:“莲公主?芍公主?”
那两人不答,葛芍的鞋子压在姬玟膝上,压得她起不了身,悠悠道:“阿文是吧,你不去伺候你家王妃,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姬玟张嘴欲答,忽然一脸警觉低下头去,呐呐道:“奴婢奉命出来采买……”
葛芍冷笑一声,“东宫人都死了一堆了,还有心思采买!”
葛莲目光冷冷瞟过去,葛芍惊觉失言,扭头不语。姬玟的脸色,恰到好处地变了变。
这一变正好看在葛莲眼里,更加验证心中猜测,慢悠悠道:“瞧你行路方向,似乎是要出城,是出城给王妃送东西吗?”
“啊是是……”姬玟下意识答,随即神色一醒急忙改口,“啊不是……”
葛莲微微一笑,示意葛芍放开脚,温和地道:“我们和你家王妃是闺中密友,怎么会难为你,起来说话。”
姬玟战战兢兢起身,葛莲又赐坐,姬玟小心地挨了半个屁股坐了,还没坐稳,忽听葛莲道:“你衣襟松了。”
姬玟一惊,立即伸手去掏衣襟,葛芍忽然身子一倾,劈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向外一拉,笑道:“藏得什么好东西,给本宫也瞧瞧。”
“啪嗒”一声,一个小盒子滚落在地,落地时华光一闪,姬玟啊呀一声扑过去欲抢,葛芍一个巴掌便将她打了回去,葛莲一抬脚,将东西踩住,款款笑道:“妹妹仔细划伤了美人的脸。”
葛芍本倒不在意,此刻不禁看一眼姬玟,眼底妒色和杀气,一闪而过。
姬玟心中一凉,默默咬住嘴唇。
葛莲一句话把杀人的活儿丢给了葛芍,自己捡起了盒子,拿在手里便一呆,失声道:“继宗宝函”?
这一声再不复她平日永远镇定微笑,连声音都微微变调。
葛芍直接忘记杀人灭口的事,直勾勾瞪着那盒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姬玟低下头去。
“继宗宝函”,顾名思义,是存放足可继承大宝之位的玺印的宝函,在大荒,一般指的是存放王世子宝印的专用盒子。
开国女皇拓元三年,立长子为皇太子,当时以紫金为盒,镶嵌九色宝石,重锦为里,内存羊脂玉太子印。玉照殿前太子玉冕衮服,纹章九饰,三跪九叩后从女皇手中接印。自此大荒六国八部,都依此制作继承人存印宝盒。
宝盒外圆内方,象征天圆地方之意,外圈黄宝石,以示大荒煌煌厚土沼泽,内圈六角形镶嵌六颗红宝石,以示六国光耀大地,最里面八角棱镶嵌八颗绿宝石,以示八部勃然生机。最中心是帝歌地形图,镶嵌一颗硕大的黑曜石,以示女王如苍天,光泽四方。
这是六国八部所有王族子弟,自幼启蒙便必须知道的常识,在那些王族律典里,关于宝函的形状制式,图样也清清楚楚。虽然只有一人拥有,但所有王族子弟都认识。
所以葛氏姐妹一看就知道真假。
所以她们震惊到不能发声。
姬玟垂下的眼底,掠过一丝诡谲的笑意。
所有都是戏。
只有这宝函是真的,不然不足以骗过这两个奸诈的女人。
宝函当然不是葛蘅的,是她的。
从商国回去后,因为在商国表现佳,她已经被姬国女王内定为王世女。因为诸女争位,而女王久病衰弱,为免发生意外,女王提前将世女印给了她,她这次边境巡察,有调动边军可能,便将世女印带在了身上,谁知道竟然在此时派上用场。
宝函里的印当然和落云世子印不一样,可宝函的开启有技巧,她敢打赌这姐妹俩不知道。事实上,这种宝函上的宝石,是由开国女皇陛下统一安排制作发放六国八部的,采用的宝石都是同一原石内的宝石,每个尺寸都有讲究,根本仿造不来,也无人敢于仿造。
所以她不怕被发现。
至于将自己的世女印拿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身在异国,和耶律祁一路相依为命,此刻没有什么,比耶律祁的安危更重要。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葛莲紧紧地握着盒子,呼吸急促。
葛芍在一边贪馋地看着那盒子,看葛莲藏在袖子里,连看都不舍得给她看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奴婢不知道这是什么……”姬玟颤声道,“是王妃飞鸽传书,命奴婢速速去东宫殿内某处,将这盒子拿出来,秘密出城送给她……”
“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一人送出城?”葛莲眼光一闪。
“有三队护卫大哥,和奴婢分头出城的,只是奴婢不知道他们带着的是什么。”
葛莲长长“哦”了一声,自以为猜到了王妃的计策——故布疑阵,让几批人带着假宝函出发,却让一个看起来最没有用的小宫女,带着真正的宝函,算定就算有人注意到,也想不到她如此大胆。
葛莲几乎要放声大笑——老天护佑!竟然让她误打误撞碰上了!这不是上天的意旨,又是什么?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葛莲袖中飞快地转动着宝函,心念电转——王世子极其受大王宠爱,可调动落云城内除宫卫外其余人马两万人,只要持世子宝印便可。目前王世子被杀一事,暂时被大王封锁,消息还没传出去,自己如果真的要行动,就得速战速决……
马车内光影黯淡,她的面容沉在一片灰黑之色里,只鼻尖隐隐一点白亮,那点白亮渐渐开始滚动,竟然是渗出了汗珠。
葛芍有点诧异地看着这个妹妹,她一直以为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此刻葛莲的神情让她也紧张起来,悄悄在车板壁上抹去了满掌心的汗水。
姬玟的脸也隐藏在黑暗里,悄悄观察着葛莲的神情。渐渐唇角掠过一抹森然的冷笑。
这表情很熟悉。
当年,谋反事败被凌迟的她的二姐,在动手的前一晚,也是这样的表情。
葛莲已经心动了。
不枉她冒险将宝函拿出手。
狐性天生贪婪,近在眼前的诱惑,怎舍得放弃?
只要她们敢动手,落云必定大乱,姬玟相信,女王一定能从中找到机会。
她要做的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的心放了下来,另一半的心却提了起来。
黑暗中呼吸细细密密,眼神闪闪烁烁,那是近在咫尺的杀机。
以这两个女人的心性,杀人灭口是必须的。
姬玟正想着是不是拼死跳马车逃跑,忽然马车一声大震,停了下来。
……
时辰回到宫胤刚刚掠出街道的时候。
他没有从擂台旁边的街道走,而是反方向穿过军阵,远离葛氏姐妹所在的酒楼方向。
正常人这个时候,都会选择先抓住葛氏姐妹,他却反道而行,直奔东宫。
东宫戒备森严,刚刚发生的凶案被严密封锁,不允许泄露一丝一毫。东宫护卫已经被全部撤换,换了大王近卫,老远就看见铁甲军密密麻麻站出了半条街。
东宫附近几个坊,都是朝中大臣居住的地段,此时家家门户紧闭,看上去比东宫还要死气沉沉,但里头四处探听消息的忙乱,各种猜测的惴惴不安,只有这些高墙内的人家自己知道。
东宫忽然换防,封锁,大批军队开入,等于告诉豪门贵族,王室出事了。
因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所以没有人敢出门探听,宫胤一路从各家府邸墙头过,看一眼底下纷乱,唇角神情淡淡。
这才是刚开始而已。
他直奔东宫王世子寝殿,那里自然守卫极其严密,但是想要挡住他,还是不可能的。
一刻钟后他立在对面殿顶,遥遥看对面寝殿墙下,传说中王世子半身挂死之处的窗下,现在那里写着“女王杀我”的半截墙,已经不见了。
宫胤微微皱皱眉,他直奔此处,就为这面墙。
王世子挂身窗边而死,垂下的手指,如果写了什么,是很难被发现的。
现在那面墙没有了,自然是被葛深整面截下,留作指控女王的证据,以免女王派人来毁证。
宫胤并不急躁,遥遥看了看那面墙的墙面,趁守卫换班的间歇,又到那窗台前,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随即闪进殿内。
殿内自然没人,已经被烧得一片焦黑,隐隐残留着一股焦尸的恶浊气味,宫胤的姿态,却依旧如当年他巡视静庭。
他从容走到书架边,书架已经烧毁半边,他在完好的那半边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一批公文,随便打开几份,看了看王世子葛蘅的亲笔批示。
然后他将东西放回原处,出了殿,行到寝殿另一侧一处,有浓荫遮蔽的窗台下,顺手杀了两个发现他的守卫,将守卫尸首往窗台上一放,观察了一会方位后,蘸着守卫的手,写了“女王杀我”四个字。
他写得很快很自然,但如果此时葛深或那些凶手在,大抵要惊得目瞪口呆。
他明明没有见过那面写了血字的墙,却将“女王杀我”四字写得和葛蘅留下的血字一模一样,甚至连笔划方向,字体大小,鲜血垂挂的痕迹,都差不多。
这说起来似乎不可能,但有种人记忆力超群,且善于分析。看了葛蘅字迹就会模仿,通过地面留下的带血的脚印,就能判断代写血字者的身高体重和所站方位,根据这人当时的体位,可以确定他大概会写多大的字。
写完字,宫胤揣摩了一下那尸首的姿态,在窗台的右下方,不起眼的地方,用指甲刻了一朵莲花,又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草字头。
刻痕先重后轻,最后几乎看不见,线条浮弱凌乱,似将死之人手笔。
然后他又去了另一侧窗台,如法炮制,也做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血字绝笔墙”。
做完这一切,他凝冰为剑,将这两截墙面,完完整整截了下来。
截完后不忘将护卫尸首绑石沉湖,顺便截断树枝,令浓荫垂落,遮住那截去的墙面的墙。
这里本就是寝殿偏僻处,很少有人来,他做事又如此细致,短期内不会有人发现这墙被截了两块,发现了也想不起来为什么。
宫胤一手拎一截墙面,跃上殿顶,扫视黑沉沉的东宫,最后确定了一处灯火密集之处,那里白烛惨惨,冷月下微光飘摇。
宫胤直掠而去,居高临下一看,果然是王世子停放尸首处。世子被杀消息还没泄露,暂时必定停灵在宫内。
宫胤没有看正殿,目光落在东厢一间上锁的屋子,掠过去一看,那截取的一截血字墙,果然在其中。
他闪身进入,比了比,满意地发现这截墙面和他制作得,差不多。
而且如他所料,在墙面的右下方,确实有痕迹,葛蘅临死前果然试图在墙面上留下线索,但他当时已经衰弱太多,一番擦划,只留下了模糊的痕迹,经过截墙搬运这些动作,根本无法辨识。
屋外忽然有人影经过,宫胤闪身一侧,看见窗纸上一条黑影,踱着官员惯有的方步,慢悠悠地过去了,隐约还似乎听见这人忧心忡忡的叹息。
一个人跟在他身后,道:“老爷何故忧心如此?王世子被杀虽是大案,但凶手清晰。咱们刑司这次可没有什么干系,只需要在此例行勘查便罢,算是运气不错了。”
那男子沉声道:“你懂什么?此案凶手虽清晰,但却身份太惊人。如今大王心伤爱子之死,不惜和那女子对上。对方可是我诸部共主,麾下大军就驻扎在我落云城外,这一闹将起来,我落云城,乃至我整个落云,都有可能遭受不测之祸患啊……”说完不住叹息。
后头那人道:“共主又如何?不过是名义共主。六国八部早已自成气候,还怕谁来。难道帝歌或者玳瑁,还能隔着好几部来攻打落云?再说只要咱们处理得隐秘,也未见得就起大波澜……”
那男子摇头道:“我觉得这案子,总还有些蹊跷。别的不说,女王杀王世子,似乎实在无此必要……如若凶手不是女王,那暗处凶手敢杀王世子,又是何等心思心性?到时候我落云外有女王报复,内有心怀叵测夺权者,又该是何等糟糕的局势……也罢,先去拜祭世子,愿他英灵不远,予我指点……”
窗纸上人影斜斜消失,宫胤眉头微微一挑,拿出自己先前伪造的墙砖,换掉这屋子里存放的这个,闪身出了东厢。
片刻后,王世子停灵之所,落云刑司司相柳大人,正虔诚焚香三柱,准备祷告王世子在天冤魂时,忽觉一阵凉风掠过,随即身周一阵寒意泛起。
那阵寒意如此瘆人砭骨,他身后家人激灵灵打个寒战,脸色苍白地注视着飘飞的雪白帐幔,失声道:“鬼鬼鬼……鬼来了……”
“胡说!”柳大人掌落云刑狱司法,见惯凶煞死人,自认为一身正气,两肩阳罡,哪里愿意听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竖眉呵斥,“朗朗乾坤,浩浩天地,哪有鬼魂存身之处!休在此胡言乱语,滚出去!”
那家人巴不得这一声,急忙屁滚尿流地爬出去,柳大人面不改色,继续点香,香头刚刚点燃,忽一阵风过,“扑”地灭了。
柳大人一怔,拿起香头,凑近长明灯去点,“扑”又一声,长明灯也灭了。
不仅灯灭,而且四周寒意愈甚,那种冷,绝非一阵冷风,或者气温忽降的冷,似冰雪忽然塞进了血液,冷月充塞了胸膛,周身上下彻骨之寒,骨头都似要在瞬间冻裂,发出嘎吱脆声。
这样异常的冷,让柳大人也变了脸色,他缓缓回头。
此时殿内白幔无声飘飞,朱栏穹顶,都笼罩在一片凄凄的暗色之中,暗色中隐约嘈嘈切切细微之声,辨不出是什么声音,却让人觉得这绝不是人声,幽远、凄切、苍凉而空寂。
金棺之内的死人隐约可见脸容,惨白如一张纸,一阵风过,鬓发慢悠悠扬起来,整个人似乎也要飘起。
柳大人定定神,退后一步,厉声道:“殿下!你若真英灵不远,含冤未白,请对柳元明言!”
话音未落,那尸首“砰”一下坐起来!
柳元惊得向后一退,踩着自己袍角,险些栽倒,一时之间便是胆大包天,不信鬼神,也不禁腿软。
好在那尸首并没有更多动作,只是缓缓扭头,向东边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再转回来时,他的眼角嘴角,缓缓流出黑血来。
柳元看得又惊又怕,颤声道:“殿下……您这是有冤情了……下官一定拼死为您雪冤……您请千万安息!”
那尸首定定瞅他半晌,“砰”一声又倒下去。
一阵风过。
这次的风比先前暖和许多,随即长明灯亮起,光明复见,殿内光线淡黄柔和,葛蘅依旧平静地躺在棺内。
柳元抹一把汗,心跳腿软,好半晌才勉强挣扎爬起,不敢靠近金棺,侧头向东面看去。
他看见了东厢房紧锁的房门。
柳元若有所悟,赶紧出殿,直奔东厢房,令人开了锁,点了灯,走到那血字墙面前。
他蹲在那面早已看过无数遍的墙面前,举着灯,再次将那墙面,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蓦然他浑身一颤,惊呼出声,手中铜灯险些落地。
“……这里!这里先前为何没有发现!”
他霍然站起。
片刻后,院子中传来刑司司首柳元大声的命令。
“备马!点齐衙役!带着这面墙!我要立即面见大王!”
……
柳元点齐人马,直奔王宫,要向葛深汇报这个重大发现,以免一场不必要的祸患发生时,宫胤的身影,已经飘过了东宫的高墙。
澄清冤情这种事,被怀疑这一方举再多实证,也不如被害人自己人这一方,自己“发现”的证据有力,更令被害人相信。
他是一国国师,掌大荒权柄,天下刑狱,都要由他批决。论起这些人心揣摩,他未必比那些积年老吏差。
澄清一个所谓“冤情”,在他看来只是顺带的小事。景横波怎么能随随便便被人陷害冤枉?自然让整个落云都付出代价,才是正经事。
他带着第二块伪造的“血字墙”,掠向了公主府的方向。
女帝本色 第六十六章 神一样的男人
宫胤在夜风中穿行。
他走的路线,是从擂台处往公主府的必经之路,葛莲的府邸和葛芍家靠得很近,葛莲府邸灯火未燃,显然还没有回来。
她今晚不会回来了。
宫胤也没有停留,继续向前,一路走,不断有白色影子,在巷角、路边、树下闪现出来,默不作声陪他走一段。
“莲花芍药在西市街,堵住了一个女子的路,将人拖进车里,没多久掉转方向,往城西去了。”
宫胤点点头,道:“乙等。”
“为什么是乙等!”通报消息的人抗议,“我明明查探得很细致!”
“那女子是谁?入车后发生了什么?往城西?城西哪个位置?最有可能去的是哪里?莲花芍药身边的护卫,有无分散或者聚集?这些信息都没有,要换成蛛网探子,别说乙等,自己先自请退出。”
“蛛网那些平民子弟,怎么能和我们高贵的龙家相比……”
“有用才高贵,细致多生机。要不要赌一赌,缜密的平民蛛网,懒散的高贵龙家,谁活得长?”
“……”
傲娇的龙家子弟,没法抵抗冷酷的家主,必须回头补分,不然回去要给同伴洗一个月内裤。
宫胤调教家族子弟的方法很简单,每件事都定等级打分,实行末位淘汰,被淘汰的自然不会杀或废,一分钱不给放逐某一部一段时间,到期归队。
归队者的惨状,会让所有自负自傲不知人间烟火的龙家子弟,夹起尾巴努力干活。
龙家封闭太久,却再不能继续封闭,回归江湖红尘需要适应期,而宫胤的手段,就是鞭策他们尽快融入红尘的鞭子。
江湖行走,有更多的危险,但也有更多的机会。宫胤并不奢求一定要再振兴龙家,但却希望如果自己不能长寿,最起码他们可以。
不断有消息通报来。
“她们应该是往五城兵马司而去。”
“车内似乎曾经发生争执。”
“莲花芍药要杀人灭口,我们按照吩咐,绊倒了拉车马的一条腿,现在车子倾倒半边,已经停住。”
接到这个消息时,宫胤已经看见路边翻倒的车子,姬玟正在向外跃出,却似乎被身后的人扯住。
宫胤抬手就把手中的第二块血字墙,扔了出去。
“轰”一声,三尺方圆的墙身砸中车顶,砸破车顶坠下,幸好被四角卡住,并没有砸上那姐妹俩的脑袋,只险险架在她们头顶。
葛莲葛芍一声惊叫,再也顾不得杀姬玟灭口,姬玟连滚带爬逃出,刚刚滚下车,就被人一把扯进了道边的灌木丛内。
扯她的人自我介绍言简意赅,“我姓龙。”然后便不说话了,好像觉得这个姓氏说出来全天下都该知道一样。
姬玟当然不知道,但这不妨碍她对人家感谢地微笑。人家本想不理她,忽然想起家主告诫,红尘行走,要懂得表现善意,便善意地低头看了看,忽然有所发现,道:“你腰带松了。”善意地顺手帮姬玟给束上了。
姬玟低头一看,脸红透耳根,下意识拍开那毛手,那龙家的家伙怔了怔,道:“不需要?那恢复原样好了。”顺手一抽,把姬玟腰带又给解开了。
姬玟:“……”
那边葛氏姐妹马车撞停,护卫们急忙涌过去看,忽然一阵风过,护卫们手中的灯笼灯火全灭,一时众人眼前一片黑暗,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
马车上葛氏姐妹,反应很快,立即各自拔刀,互相躲开,葛莲退得太快,撞在马车板壁上,感觉到身体一震,似有微风掠过,风中隐约一股入骨清凉的气息。
她立即警觉地转头看窗子,窗子一直半开着,一点星月之光泄进来,没有多余人影,只有对面葛芍的眼睛,忽然灼灼如狼。
葛芍此时也已经退到马车的另一边,忽觉什么东西似乎在地上一弹,砸到了她的脚趾,她下意识弯身一摸,正摸到了一个圆形的东西,其上疙疙瘩瘩。
葛芍心脏砰砰一阵猛跳——宝函!
刚才的撞击和退让,葛莲袖子里的宝函滚出来了!
葛芍有一霎的犹豫,这东西,捡?不捡?
捡,怎么可能不被姐姐发现?
不捡,怎么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
方才她还和姐姐争执,她不愿意这样冒险,时间太仓促,准备不足,贸然发动,难有胜算。
最关键的是,拿到宝函的是姐姐,将来成功了,掌握权力的也是姐姐,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犯得着担这杀头的干系,为他人做嫁衣?
但现在,不同了。
纠结的念头只是一霎,心中还在犹豫,手指已经自动将宝函捡起,塞进了袖子里。
只这一个动作,满头冷汗,她抬起头来,目光发亮。
葛莲正看见她忽然光彩万倍的眸子,下意识摸了摸袖子,摸到一个硬物的轮廓,稍稍放心。
她不敢在葛芍面前拿出宝函查看,总感觉她似乎会随时扑上来抢。
此时马车震动已停,护卫们重新点燃灯笼围拢来,黑暗退避,光明重来,两人都舒一口气,抹一把汗,这才注意到那血字墙。
那带血字的一面,正对着葛莲,她一眼看过,便惊得一跳,大声道:“拿灯来!”
灯递了进来,葛莲对着那墙,上下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好狠。”
“怎么了?”葛芍看见的是另一面无字墙,诧然问。
“你过来看看。”
葛芍也注意到了那血字下的莲花,想了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惊道:“王世子留下了线索?那大王发现了没有?这墙是谁送来的?什么意思?”
“葛蘅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线索!”葛莲斩钉截铁地道,“将死之人,那种姿势,就算画朵莲花,也必然线条凌乱,难以辨认。这朵莲花看似刻得浅,却瓣瓣清晰,连笔力渐弱都控制得精妙准确,画功了得。葛蘅可不擅画!更不要说旁边还要来个敲实罪证的草字头,这是栽赃!栽赃!”
她语声愤怒,显然第一次遇见能反栽她一口的人,满眼不可置信。
“栽赃!”葛芍频频点头,心中冷冷一哼。
说得好像凶手不是你一样。
“墙既然在这里,那说明大王那里没有,对方送来,是暗示要谈判,要钱吧?”葛芍推断。
“想得美。”葛莲冷哼,“这不是要谈判,这是警告和威胁。这墙能做一次假,就能做第二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大王那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面!”
“那怎么办?”葛芍大惊失色。
“没怎么!”葛莲咬牙道,“说到底算是好事!咱们已经被逼到绝崖,也不必再犹豫徘徊。做吧!”
“做!”出乎葛莲预料,这次葛芍答应得特别爽快,斩钉截铁地道,“不仅要做,还要雷霆万钧地做。为了节省时辰,你我最好分头行事,你去五城兵马司,我去京卫,在路上紧急传讯咱们的人,调齐人马之后直接包围王宫。今夜京中能调动的军力,一小半在东宫,一大半在咱们手里,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以何理由包围王宫?”葛莲眯着眼睛。
“自然是诛除妖妃,救我主上。”葛芍早已胸有成竹,咧嘴一笑道,“丽妃之子三岁,是大王幼子,很得大王宠爱。葛蘅活着也罢了,葛蘅死了,这个女人动点心思也正常不是?这女人平日里在宫中作威作福,好日子如今也该到头了!”说到后来咬牙切齿,掩不住满面恨意狰狞。
葛莲瞟她一眼,轻轻一笑。丽妃是否作威作福,各有看法,说到底以前也未曾伤及葛芍利益,只是葛芍看似义气大气,平日里常爱说一句“我素来最讲道理!”,骨子里却妒心猛烈,向来见不得别人比她强罢了。
“如此甚好。”她道,“时辰紧迫,确实分头行事比较好。只是你的安全……”
“我带走我那一半护卫便是。”葛芍爽快地道。
“好。”葛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妹妹一切多加小心。”
“姐姐也千万小心,方才那刺客来意不明,你万万防备着。”葛芍也紧紧握住葛莲的手。
“妹妹,”葛莲目光盈盈,声音竟似有了几分哽咽,“所谓机遇伴风险同行。今夜机会愈大,风险愈大,姐姐我实在不忍你单身赴险,这要有个闪失……”
“姐姐……”葛芍也感动得哑了声音,颤声道,“为了姐姐的大业,妹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望姐姐夺位成功之后,莫忘了提携妹妹。”
“我若为王,你便一字并肩,也好让这大荒土地之上,再多几位叱咤风云的女王。”葛莲满面诚恳,用力捏了捏葛芍的手,“妹妹,小心!”
“姐姐,保重!”葛芍松手,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依依不舍,随即葛芍决然转身下车,召集了自己的护卫,披上斗篷,另乘快马分队而出。
她一上马,就禁不住浑身一哆嗦,刚才浑身绷紧的肌肉,此时才稍稍放松,此刻才感觉到这暗夜凉风,嗖嗖地穿过背脊,背心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经汗湿。
她悄然抹一把额头的汗,低声咕哝,“好险……差点以为她要下手……还好没发觉……”
不敢再多耽搁,她扬鞭策马,厉声道:“走!”
骏马扬蹄,一跃而出三丈,黑暗中披风扬起,似割裂空间的利刃。
夜寂静,马踏青石板地的声音清脆。
葛芍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为了安全,两人的护卫足有四五十人,自己带走也有二十人,二十人的骑行队伍,一起策马奔腾的时候蹄声应该很响亮,为什么此刻蹄声听来却寥落?仿佛……仿佛只有几骑一般?
她下意识回首。
一眼之下,心胆俱裂。
马是冲出来了,却只有她自己和寥寥几人,更多护卫留在原地,有的直接没动,有的漠然观望,有的被身边的人,刀勒着脖子。
而葛莲的护卫,齐齐拉弓搭箭,对准了她的后心。
葛芍反应很快,猛地扬鞭。
“放!”
马车里好姐姐的声音,平静而又决绝,葛芍却已经听不见,也什么都不敢想,只管俯低在马上,死命扬鞭。
逃!逃!逃!
身后是追命的无常,索魂的恶鬼,是她那看似柔弱却七窍玲珑、从来没有输给过她的好姐姐!
焦灼如火,心间却泛上浓浓的苦涩,她心里明白,距离这么近,道路这么窄,她的后心空门全露,根本无法逃得掉姐姐手下的劲弩,马上,她就会死成一团刺猬……
这是轻敌和贪婪的后果……
她却只恨先前没有在马车内,宰掉葛莲这个贱人!
“咻!”
厉烈风声,似无数钢索,穿空而来,转眼刺到她身后四面八方,下一霎就是肌肤扯裂,血肉横飞……
忽然眼前似有白影一闪。
随即她的身子猛然旋转飞起,在空中翻腾,眼前光影缭乱,天地颠倒,倒翻的一瞬间,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胯下的马,也同时倒飞而起,偌大的身躯在空中团团一转,替她挡下了很多箭矢。
她心中刚刚一喜,忽觉后心被人抓住,猛地向前一送。
“哧哧”几响,刺痛入骨。
葛芍“啊”一声低呼,栽落在地,怀中宝函跌出,骨碌碌滚出好远,身上几处箭伤,汩汩流血。
她茫然睁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那人,救了她,又送她迎上箭雨。
隐隐听见身后,葛莲的声音笑道:“妹妹,让你小心,你还就不听。你说,你自愿去帮我收服军队,怎么连世子印都不要求盖一张以作凭据呢?”
葛芍心中一凉。
心急,必有失误。
或者说,她本该想到,要想去调军,凭她身份是不可能的,真心想帮葛莲,最起码该和她要一张世子印签押的调令。
但当时她偷偷拿到了宝函,生怕葛莲发觉,哪里敢提出要葛莲拿宝函盖印?
她心中隐隐觉得,这一切,其实都有人安排。在那宝函滚入她脚下那一刻,后头的反应和变化,已经被人算好了。
不,从那血字墙落下的那一刻,她们姐妹,已经由隐隐心动犹豫不决,变得不得不走上这条冒险夺权的道路,现在她们什么事还没做成,她的命已经丢掉一半。
这是何等可怕的对手?
更可怕的是,她们即使已经看见了陷阱,还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是上位者才最惯用擅用的阳谋,葛芍心中的凉意,一层盖过一层……这暗处的敌人,她们不可能是对手!
眼前有白影飘过,一手背于身后,御风而行,似一片云,一枚雪,从从容容掠过黑暗。
她知道这位便是导致她们姐妹反目、不得不走上谋反路途的那位暗中人,然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今夜无能为力的何止是她?有这个人在,葛莲的谋反,大王的生死,落云的命运,王室崩毁的轻或重,或许都在他一念间。
葛芍浑身发冷,鲜血的流逝带走生机,她知道自己的生死也被精准地控制了,对方救她避过了要害,却又顶着她身受三箭,三箭的位置虽不在要害,却在人体极痛之处,血流不快却难以凝结,她迟早会流血而死,但却有挣扎的时间。
这个人,通人性弱点,也知人体关键,他留给她反咬葛莲的时间,却不打算留她一命。
这冷酷而又精密的心性。
这神一样的男人。
葛芍流着血,挣扎着爬起,是的,就算这样,她还是要起来,如那人所想的一样,去破坏这件事,去报仇。
她不能容忍自己凄惨死去,而葛莲成功篡位一生荣华。
步步被人算定,还要步步不得不按照人家算定的路走。
她恨恨吐一口血唾沫。
身后蹄声猛响,骏马长嘶,一匹没被射中的马受惊,冲过了她身边,葛芍知道,这是对方的安排。
她咬牙一跃而起,竟然攀上了马背,她伏在马上疯了一样地抽打,噼噼啪啪响声里,马发狂一般没入黑暗之中,一路血迹淅沥染红这夜。
葛莲命人急追,先前葛芍被射死的马却倒毙路中,拦住了其余骑士的去路,眼看葛芍去得远了,葛莲的牙齿,死死咬进了唇中。
她也心知不好。
她也知道有人在作祟。
但和葛芍一样,事已至此,已经不能不走下去。
“不必追了!”她上前捡起宝函,收起,断喝,“现在立即转赴五城兵马司!”
马车已毁,她亦弃车乘马,压低身形,听这夜的大风从耳侧呼啸而过。
五城兵马司可以调出一万人马,京卫可以调出一万人马,在清晨城门开启之前,两万人马足够包围王城,杀了葛深!
一路上,她注意着有无人追踪,却没发现任何踪迹,此时也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前方,五城兵马司衙门在望,依稀值夜灯火犹明,她盯着那簇灯火,牙一咬,猛地拔出匕首,一刀插进了自己肩膀。
“公主!”身后护卫大惊。
她已经踉跄下马,一身狼狈,半肩血染,向衙门狂扑而去,一边奔跑一边大喊,“不好了!王世子被刺!丽妃发动宫变,挟持大王,逼大王废太子退位!王世子以世子令命我前来调五城兵马,速速勤王救驾!司官何在!立刻点兵!”
……
葛芍的鲜血,一路淅淅沥沥,一直流到了王城广场。
广场鼎天门,百官清晨朝会的聚集地,此刻孤零零立着一个影子,抱着一块墙面,满面焦灼,长吁短叹。
刑司司相柳元,急赴王宫,一心想要上报重大发现,以免落云一场浩劫,谁知道今夜因为女王等人被羁押王宫,为了保证安全,大王下令九门落锁,严禁一切人等出入,除非紧急军情,任何事不可惊扰。所以柳元抱着那至关重要的“证据”,却生生被挡在了宫门之外。
眼看时辰一点一滴流过,柳元想进进不得,想走不能走,一颗心总在砰砰直跳,多年宦海老臣,对于危机有种直觉的敏感,他直觉今夜会出事,必须立刻见到大王!
但无论怎样商量恳求,门口的守卫都坚决不肯为他通报,柳元正自焦灼,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响,一回头,就见一骑快马冲来。
王城广场跑马,除王族子女外概不允许,柳元一惊又一喜,一喜复一惊——果然出事了!
他迎上前去,正见那人栽落马下,月光下一张脸血迹斑斑,赫然是葛芍公主。
葛芍面如金纸,牙关紧闭,显然失血过多,再一番跑马,已近油尽灯枯,眼看宫门在望,竟然支持不住。
柳元急忙撕下衣袖给她匆匆包扎,又找出随身带的补气药丸给她胡乱吃了一通,葛芍身上箭矢之多令他触目惊心,偏偏那些箭都没中在要害,这也让老刑名的柳元心中暗暗猜测——这样的伤口明显是故意为之,到底怎么回事?
葛芍悠悠转醒,顾不得和柳元寒暄,只挣扎道“扶我进宫!大变将生!”
柳元焦躁地道:“大王有令,今夜宫门一概不得开启。”
葛芍不理,只道:“去便是!”
柳元扶她到了宫门前,葛芍扬声对门后道:“三德,我要禀报有关于丽妃娘娘的大事,事关她和小王子的生死,我要亲自向她禀报,开门!”
门后静了一静,片刻,缓缓开启一线。
柳元目瞪口呆——一朝大臣,比不得一个后宫妃子更能控制宫禁。
葛芍进入宫门,道:“我要去的是内宫,你去不得。且等着。”
“公主!”柳元看她身影没入宫门之内,急忙拉住她衣袖,“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葛莲要造反了!”葛芍咬牙,扯开他的手,“已经在调军,大军须臾就会包围王城,聪明的,赶紧逃!”
“啊!”柳元如遭雷击,霍然松手。
轰一声宫门关闭。
柳元茫然站在原地半晌,广场空寂,荡漾满地冷月光,现在还是一个清冷的夜晚,不过片刻之后,这月光会不会就会被鲜血洗去?
柳元激灵灵打个寒战。
生死俄顷,如何救大王,如何救落云?
他目光忽然落在了远处的钟楼之上。
钟楼高达五丈,只设黄铜大钟一只,这钟一年只响三次,元旦、元宵,以及春分。除此之外,只能在大王薨逝或登基,以及国家有紧急军情诏令之时,才能被敲响。
而敲响它的人,除了王者,只有大相得王令才能登楼。不得诏令登楼者,死罪。
而不得诏令登楼者,也会受到来自钟楼四侧的角楼弩机的攻击。上一个不得诏令登楼的,是落云一位著名的轻功高手,偷窃王宫后误闯钟楼,那飞燕浮波般的轻功,渡过了王城飞檐,越过了千只箭矢,却没能飞过钟楼,最终成了一只高挂在钟楼之上的刺猬。
从此之后,钟楼无人敢近。
柳元遥望着月下的钟楼,听着风中传来的隐隐的刀甲相撞之声,想着这夜的臣民们犹自酣睡,这夜的大王精疲力尽,这夜的王宫守卫很多去了东宫,这夜的宁静也许是最后的宁静,一霎之后,安枕者死于枕,酣眠者永恒眠,而白袍如云,繁花满城的落云,或许便将成为历史。
一声唏嘘,老泪纵横。
随后他擦擦眼泪,理理袍角,踏着一地如水的月光,向钟楼走去。
……
落云王宫最华丽的“云深殿”,是宠妃丽妃的居处。
作为替大王生下老来子的妃子,她独享了将儿子留在身边的特殊待遇,三岁的儿子很得大王宠爱,以至于很多时候,丽妃脑子里,会掠过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今晚她一直有些不安,因为大逆不道的想法在脑子里盘桓不去。
宠妃的消息都是灵通的,能在宫门处安排亲信,就能在东宫和护卫中安插线人,她隐约听说,东宫出事了,王世子死了。
这消息令她震惊中生出莫大欢喜——王世子死了,其余王子外放各郡根本不许回来,现在留在大王身边的,就是她的幼子……
正想得心间焦躁,忽听脚步杂沓声响,亲信宫人匆匆跑来,告诉她有客来访。
这个时候的“客人”,绝对不会是普通客人,她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迎出去,随即就被那客人的血迹狰狞模样,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宝座上。
殿门紧紧地关闭了起来,丽妃和来客闭门夜谈,片刻之后,殿内传来一声惊叫。
再片刻之后,丽妃开了殿门,已经换了外出的衣裳,匆匆道:“将王子抱到我殿内,着令所有人不得休息,严加保护。其余人,陪我去大王寝殿。”
“是。”
但是丽妃在大王寝宫殿门外,吃了个闭门羹。
葛深是个很谨慎的人,他的谨慎表现在他任何事都有分寸,哪怕是对自己的宠妃。
所以入夜之后,不得他的召唤,再受宠爱的妃子,也不允许踏进他寝宫一步。正如他的宠妃,也从来是侍寝完便走,不能陪他过夜。
据说这是因为某代落云国主,就是半夜被自己的宠妃害死的,葛深引以为戒。
更何况今天王世子死了,葛深自然有自己的打算,短期之内,他都不准备见丽妃。
丽妃不敢硬闯,也不敢在此时哭闹,她其实也有些畏惧见大王,据葛芍的说法,葛莲偷取了王世子宝印,要反了,而且是以宠妃乱政挟持大王勤王救驾的理由反,她也害怕自己此时闯入大王寝宫,反倒成了居心叵测的佐证,毕竟葛深是个多疑的人,难保他为了杜绝后患,先把她这个祸患解决也未可知。
她也不敢现在就嚷出来葛莲要反,事关重大,那对姐妹又出名狡诈,万一其中有诈怎么办?
但什么都不做也不行,葛莲也许未必敢杀大王,但杀她这个“狐媚乱政”的妃子,那是绝对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丽妃焦灼地在宫中团团转,忽然就走到大王寝宫不远处的一处宫室,头一抬,不禁怔住。
这宫室,不是已逝王后的寝宫吗?高墙大院,特别严密的一座建筑,已经封闭多年,如今怎么又透出了灯光?
而且很明显,这宫苑外侧的护卫特别多,里面关了什么人?隐约似乎还听得嘈杂声响。
此时走来一队护卫,领头的是她同乡,得她帮助才当上宫卫的一个小头目,看见她忙过来施礼。
“里头那几位啊,可难伺候咧,轻不得,重不得。”那头目听了丽妃询问,一脸凝重悄声道,“是女王和她的从属,传说她杀了王世子,大王发兵包围,却又没能真正打起来,现在据说女王自愿为人质,派他们的人去寻找真相了。本来呆得好好的,那女王可真镇定,还吆喝着要打什么牌,忽然就闹了起来,大半夜的要找医官,说是有病人,这半夜太医署不是大王谁会出诊?那边很不满,杀气腾腾要闹将起来了,哎,那个裴少帅,真是一身杀气,武功被制了,那眼神还是让人发毛……”
丽妃听着,呆了一呆,这才想起传说中女王身边的高手来。
她在宫中的线人虽然多,却不能在大王眼皮子底下交联将军护卫,此刻大变将起,却找不到人保护,正自焦心。
此时听到这些人的消息,不禁心中一动。
今夜,女王及其名动天下的从属们在此,这会不会是落云宫变的一个变数?
自己有没有可能,从中找到自救的机会?
她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提起裙角,向那殿门走了几步,她是宫中宠妃,除大王寝宫外其余宫殿都有出入之权,护卫们都认得她,赶紧让开几步。
丽妃心思微乱,缓缓上了台阶。
忽然里头一阵大乱,步声急起,似旋风猛卷了过来。
女帝本色 第六十七章 落云之乱
“娘娘小心!”听见里头大乱,侍卫们纷纷上前阻止,丽妃却似被吓住了,站在台阶前一动不动,忽然还似站不稳,向前一个踉跄,正好此时大门被猛地拉开,她砰地撞入一人怀中。
里头外头都一阵惊叫,丽妃一动不动,心砰砰直跳,嗅见一股浓郁的男性气息,更加一动不敢动,心下有些懊悔——她原以为冲出来的,该是女王的。
此刻贴着这男子胸膛,感觉到他薄薄衣衫下微微贲起的肌肉,那是属于年轻男子的柔韧与爆发力兼具的肌理,满满青春和炽烈的味道,她身子不自禁地有些发软,忍不住想起葛深年近五十,肌肉松垮的身材和香料都掩盖不住的微微腐朽的气息,不禁心又颤了颤。
她才十八岁,青春美好,都锁于寂寥深宫,平日里压抑住了,此刻危机时刻,莫名其妙地忽然就被唤醒了内心的狂野和欲望——危机也是契机!走出去!说不定会有更大的转机!
头顶上的男子,却似乎没她这么眨眼间百转千回,春情澎湃,他微微一哼,伸手去抓她头顶,一个要扔开的姿势。
丽妃急忙低声道:“你不想出去?”
头顶的手一顿,随即一双眼睛慢慢俯视下来,丽妃抬起眼,接触到那双黑宝石一般亮而烈的眸子时,似被重锤忽然击中,心一阵狂跳,险些没听见他说的话。
随即她听见后头有女声在叫:“裴枢!”
黄金战神!
丽妃睁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枢,心中狂喜,她觉得自己果然运气不错。
“你什么意思?”裴枢眯起眸子,盯着怀里的女人。胸膛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有人要害我,我要出宫,而你们,正好也要出宫。”丽妃悄声道,“你们假作挟持我,我送你们出去,只要你们答应,保护我和我的儿子!”
人影一闪,景横波到了,正好听见这句话,立即道:“你那里可有医师?或者有药?”
耶律祁进宫之后便毒发,众人才知道他原来一直在支撑。跟进宫的司容明开了方子,却没有药,深更半夜到哪里去拿药?看守的护卫一直在阻挡,景横波和裴枢,这才和里面看守的护卫冲突起来,裴枢虽然被制住了武功,依旧一口气冲到了大门口,却撞上了丽妃。
“医官此刻叫不来,但我那里有很多大王赐下的灵药,我儿子体弱……”丽妃话没说完,便被景横波打断,“好极,你还有儿子留在你寝宫是吧?正好去接你儿子顺带拿药,然后咱们护送你出宫!”景横波看一眼她的神色,补充一句,“别担心我们被制武功的事,光凭招数拳脚,这宫中也未必能留住我们。只是我们想尽量避免和落云流血冲突而已。”
裴枢已经一手叉住了丽妃的喉咙,向外一搡,厉声道:“这是你们大王的宠妃吧?哈哈哈正好落在爷手里——都给我退开!”
景横波的从属们都从殿内出来,天弃背着耶律祁,道:“得快,耽搁不得。”
“让开!”裴枢厉喝。
护卫不敢硬拦,尤其身为头目者,知道王世子已死,继承人很可能就是丽妃的幼子,现下丽妃可得罪不得,当下纷纷退开,一部分人赶去回报葛深。
裴枢扼着丽妃的咽喉,按照丽妃的示意,往她的寝宫走,没多久葛深赶来,夜半惊起,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披着件袍子,看见景横波的人挟持着他的妃子全部出来了,气得脸色铁青,怒喝道:“女王!你怎可出尔反尔!你答应不和落云冲突,等待真相洗冤的呢!”
“你还答应只要我愿意为人质,就不伤我所有人性命呢!”景横波呵呵一笑,“我这王夫都快病死了,你的人却不给医官不管用药,难道让我眼睁睁看他死?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逼我为难,我就只好逼逼你的爱妃,让开!”
葛深退后一步,面色阴沉,眼珠飞快转动,思考着放弃这个妃子的可能性。
在后宫,女人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人,无论多宠爱,也不过就是一份给花瓶插上鲜花的心情。
景横波对这点意识不深,她是被宠爱的女人,裴枢却很了解这一点,也不多话,带着丽妃快速移动,趁葛深思考的时辰,已经到了丽妃的寝殿,一脚踹开大门,让景横波等人先进去,随即猛地关上大门。
葛深并没有追进来,在院子外怒喝:“重弩伺候——”
“荇儿!荇儿!”里头忽然传来丽妃焦灼的呼喊。
葛深霍然变色住嘴,才想起幼子在丽妃宫中,“等等!”
女人可以如衣服丢弃,儿子却是骨肉。
准备着重型武器的宫卫们停下。
葛深恨恨地顿了顿足,“嘿!”
……
殿门一关,景横波立即急道:“药!药!”
司容明开出的药方,据他自己说治不了根,但可保一段时日之内无虞,里头相当多的珍贵药物,也就王宫这里最齐全了。
丽妃却在那里团团转,“荇儿,荇儿呢?荇儿去了哪里?”
裴枢忽然嗅了嗅,和七杀同时道:“血腥气!”
众人一起望向地面,在主殿两排待客的太师椅下,左面第一张椅子下一大滩血迹。
丽妃也看见那血迹,呆了呆,失声道:“芍公主!”
她此时才想起,自己急匆匆出来找大王,将伤重濒死的葛芍丢在了宫中,当时看她伤重,自己又满心焦灼,也没有多想,现在人哪里去了?
七杀在殿内转了转,从帐幔后拖出两具女尸,都是一刀毙命,血迹未干,丽妃一见神情更是崩溃,“这是荇儿的乳娘和教管嬷嬷!”
“这宫中不能久留。”裴枢已经听丽妃说过了葛莲造反的事,立即道,“葛莲一旦进宫,首当其冲就是葛深和他的儿子。这里最危险。”
“所以你们赶紧帮她找到儿子,带她先走。”景横波道,“我去拿药,稍后就来。”说完也不等回答,便往丽妃存放药物的厢房奔去。
天弃背着耶律祁道:“他急需用药,我和你一起去,也节省些时间,顺便保护你。”
其余人也纷纷要跟,哪里放心她一人留下,也不管丽妃哭号,都跟在后面,只是景横波的瞬移,和天弃的轻功,都是众人中最强的,眨眼间将众人抛在后面。
丽妃跟在后面,本想说些什么,此时见众人都不帮她找儿子,也不理会她,心中大怒,站定脚步,恨恨咬住了下唇。
丽妃有一间屋子,专门存放大王赐给她的各式物事,景横波远远转过廊角,看见那门虚掩着,大喜奔过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霎,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给忽略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不过她的脚程,她和天弃,一前一后,已经跨过了门槛。
屋子里没点灯,一片黑暗,好在外头还有点月色,景横波记得丽妃先前说迎门的柜子里就是各式药材,扑过去一看,果然迎面就是一排柜子,却不是实心的,像个多宝格,陈放各式药物。格子下还用纸条标明了药材名称,她需要的老参鹿茸雪莲千年何首乌等等名贵药材都有,甚至还有不常见但方子里有的独角莲和鸡血藤。她大喜,先取出一支千年老山参,要天弃切薄片给耶律祁先含服,天弃便将耶律祁放下,靠坐在柜子旁边的椅子上。
那边景横波随手撕了一截帐幔,拉开抽屉就往帐幔里一阵猛扔,扔着扔着忽觉手指粘腻,怔了怔,抬手凑到眼前一看,颜色深重,一股血腥气。
她心中电光一闪,猛地向后一退,大叫“快出去!”
但是已经迟了。
她一动,腿上就一紧,低头一看,一截绳索不知何时已经套在了她腿上。
她拔刀,弯身就去割绳子,忽然一团东西被从底下空着的格子里猛塞过来,她的刀险些插在那东西身上。
景横波正要给那东西一刀后扔开,猛地膝上爆发一声大哭,她低头,才发觉被塞过来的是个小孩子!
丽妃的儿子!
她厉喝:“葛芍!”
此时才想起来自己疏忽的是什么,葛芍伤重,必然想自救,这屋子里有药,她当然要躲在这里!
药格子后格格一笑,声音虚弱又古怪,与此同时一阵怪响,柜子忽然一分为二,左边的柜子猛地向外砸了下来。
那位置正是耶律祁和天弃所在,耶律祁靠里一点,刚服了一片老参,悠悠转醒。天弃还在忙着收拾用剩下的参,听见响动两人同时起身,耶律祁的速度竟然比天弃还要快一点,身影一闪已经扑到景横波背后,此时柜子轰隆一声砸下,正挡在了天弃的面前。
而里头那一半也不安全,另一半柜子摇摇欲坠,景横波一刀割断绳索,正看见满身鲜血的葛芍,骨碌碌往暗处滚去,身后耶律祁猛地扑来,膝盖上那孩子哇哇大哭,身后隔着架子天弃焦灼地叫:“出来!赶紧出来!”
葛芍一边向里滚一边嘎嘎大笑,“每个王宫都有机关,等我开了这里头地下的总机关,要你们统统死,统统死!敢害我……敢设计害我!”笑到后来声音凄厉,满是怨毒。
景横波此时本已站起,抱着那孩子,拖住耶律祁,准备一起闪出去,听见这句,顿了一顿。
外头天弃还在狂喊,又在砍柜子,此时裴枢等人已经赶到,丽妃听见里头孩子哭声,立即狂喊起来,“荇儿!荇儿啊!”
一片纷乱中,景横波忽然把手中的孩子抛了出去。
挡在她和天弃之间的柜子有不小的格子,孩子过去轻轻松松,天弃下意识接住,景横波道:“葛芍可能还有花招,我跟去瞧瞧,你们赶紧先走!”
她转头看看耶律祁,还想把他送出去,耶律祁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景横波想要甩开他,抬头看见他的眼神,不禁怔住。
那样的眼神,包容而又坚定,风一般地无处不在,感觉得到,逃不掉。
外头裴枢暴跳如雷,“不行!不行!”扑过来先接过孩子扔给七杀,伸手要拽她,景横波手还没递过去,蓦然里头嘎嘎一笑,地面一斜,景横波的身影顿时从裴枢面前消失。
裴枢大叫:“横波!”一发狠猛地一推,竟然将那沉重镶铁的巨大柜子推开,但此时“轰隆”一声,另半边柜子倾倒下来,将屋子一分为二堵得死死。如果不是天弃拉着裴枢猛退,脚趾头非得被砸碎不可。
众人一时都有些站立不住,眼看着地面慢慢倾斜,一些杂物滴溜溜向后半间屋子下滑,这屋子竟然是个可以移动的。
裴枢猛地回身,一把揪住了花容失色的丽妃,大声道:“这是你的屋子!你为什么不提醒有机关!”
“我我我……”丽妃抖着唇,哪里敢说自己一时生气故意隐瞒,期期艾艾地道,“……我也不大清楚……”
“开关在哪!”
“我……我不清楚!”事已至此,丽妃也不敢再说自己知道机关所在,又想着不能再耽搁,必须赶紧出宫,干脆眼一闭,一口咬定。
七杀围在一起看了一阵,伊柒道:“开启的机关不在这里,得慢慢找。不过这应该是逃生通道,每个王宫都有的玩意儿,危险应当是没有的。”
“那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宫里啊!”裴枢烦躁地道。
“逃生通道都是通往宫外的!”司思嗤笑一声。
忽然外头喧哗声猛烈,隐约有人大喊:“宫门被攻破了!”
“护驾护驾!”
“哦哦真反了!”七杀兴奋地大叫。
丽妃神情越发焦灼,忽然大叫道:“我想起来出口在哪了!在宫外!真的在宫外!在宫内除了这里是进不去的,你们保护我母子去宫外,我带你们找到女王!”
裴枢想了想,只得咬牙道:“好!”
他眼底凶光一现,抢过那孩子自己亲自抱着,一把拂开了丽妃伸过来的手。丽妃看着他深黑凶狠的眸光,心中一沉,忽然觉得自己先前为他那般男子气息心动简直是荒唐可笑,这世上男人,哪里把她们这种女人放在心上?葛深说不见她就不见她,裴枢自始至终就没正眼看她,女人在这个世道要想活命,只有像女王这样,拥有从属,拥有权力!
远处灯火灿烂地映射过来。
映出这女子,因变故眼底而生的权欲之光。
女帝本色 第六十八章 最后的疯狂
丽妃在宫中寻求帮助的时候,大臣柳元正在一步步走向钟楼。
钟楼附近是没有人看守的,因为不需要,四面塔楼的弩机,永远守住了钟楼。
他拾阶而上,一边走一边看尽王城。
这巍巍高墙,煌煌宫禁,这浩浩土地,熙攘落云,过了今夜,他就看不见了。
楼在高处,眼神穿越空旷的广场,投射到前方道路。
纵横经纬,清晰眼前,正对广场前方,是抵达王宫的必经之路,葛莲的军队如果来到,必然要经过这里。
两侧的天官坊、赐福坊,则是所有朝中重臣的聚集居处,其后不远,就是六司官署。
此刻那些高门大院远远看去并不宁静,隐约灯火悠悠,看来今日气氛诡谲的王城,很多人嗅到了不祥的气味。
柳元满意地笑了。
这样,等会钟声响起,这些人会很快赶来的。
他迈上钟楼的阶梯。
脚底微微一震,他听见四角塔楼隐约机关启动,嘎嘎作响,静夜中听来十分清晰。
机关启动需要时间,直到走到钟楼一半的位置才会真正发射,这是设计者的苦心,希望误踏的人还有挽回的机会。
柳元回头,隐隐看见那条通衢大道的尽头,烟尘起。
那是一片黑色的云,悄然卷过长街,铁甲映照一轮冷月,矛尖挑着苍青的天空。
落云只有军队才不着白。
葛莲终于策动了军队,按照原计划踏上了谋反的路途。
一介女子想要突然命令两支军队,其实并不容易。葛莲以为自己运气好,却不知道宫胤和他的子弟们,一直在帮忙。
比如将一个心中存疑,召集了亲兵准备闯大帐阻止的将领,给顺手宰了。
比如将京卫那个性情顽固,根本不打算听一个女子指挥,坚决要求王世子亲临才肯拔兵出营的指挥使给掳了,直接扔进了烂泥塘。
两万军队,在此刻的落云王城,拥有绝对的武力话语权。
柳元的目光收回,迈步上阶,在启动弩机的最后一级阶梯前,他顿了顿,回身,跪下,对着王宫,伏地三叩首。
月光冷寒,照一鬓白发。
这一霎天地间只有额头触及木质地板声音清脆,是大德之音,响彻寰宇。
起身后,他换了个方向深深凝视。那个方向有一座小院,虽然他此刻看不见,但眼前却很清晰地描摹出那小院的模样——花石小道,青瓦白墙,墙根下覆着些青青野苔,窗户的老木经年日久深红发亮,唯一的装饰是老妻十年前挂上去的铜铃。风一过叮当作响,然而他从未于深睡中被惊醒过,因为这么多年,他持正、自省,立身,清明。
那是他的院子,清贫而整洁,不比四周高宅大院华贵威严,却自有一份无愧于心的大自在。
他凝视良久,换一声轻轻叹息。
不负我主,不负于国,不负于民,就只能负自己妻儿。
丈夫立身于世,大节之前,每一步都是生死。
烟尘起,兵甲近。
他撕下一截袍角,塞在腰间。回身,抬脚。踏上了上一级,也是生命中最后几级台阶。
“嘎——”远处机簧微响,奏死亡之音。
比想象中更快,机簧之音刚入耳,下一瞬风声已经猛烈飙至脑后,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前一扑。
“噗嗤”一声,原本该射向他后脑的箭,射入了他的右臂,那弩机发射的力量如此宏大,以至于生生将他的手臂钉在了楼梯上。
盘旋的楼梯上盘旋流泻一地鲜血。
他咬牙,抓住箭矢,生生连箭带臂,将手臂拔起。
并不停留,踉跄上前,三级之后,又是“嘎——”一声。
这回他动作更快,还是一个猛扑,但受伤之后人反应变慢,“咻”一声箭钉入了他的右腿。
柳元的身体一阵颤动,汗珠滚滚而下,他本就体质虚弱,如此重伤,自知绝无幸理。
底下忽然似有凉风,他垂下眼,透过楼梯缝隙,隐约看见广场上似乎多了一些白影。
他心中一惊,然而那些白影都一动不动,泥塑一般,沉默而又笔直地立着。
柳元便也不管了,现在便是天王老子来,也不能阻止他将这段路走下去,谁若阻止,他堕九层地狱,也必日日诅咒。
右臂右腿都失去了作用,柳元开始爬。
拖着已经被射断的肢体,他在楼梯之上艰难挪移,此生未有一段路如此漫长,楼梯是盘旋的,在拐弯时,他还得把断成诡异角度的肢体,先收拾着拎起。
痛到极处便是麻木,他抬起一张苍白的脸,血液的流失影响最大的是体力,那平日里看上去几步可攀的台阶,此刻看来遥远如升天际。
这一路到尽头,也如登天。
鲜血一路下泻,一路上行。
弩机无生命,只负责精准调校、瞄准、上弦、发射。
“咻咻”连响之后,楼梯上爬着的只剩一堆血肉。
血肉犹自挪移,一尺尺,一寸寸,一阶阶。
在阶梯的最后一级,柳元抬起了头,头顶就是铜钟,巨大的黑影将方圆地面笼罩。
山河如钟,以命击之。
前方大道上,已经可见军队腾起的烟尘,灰黄色,上接天际。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下一瞬谁也不知阴还是晴。
铜钟高悬,离地三尺,柳元已经无法起身。
他将塞在腰间的那一片袍角取出,此刻只有那片布没有染血,他蘸着自己的血,开始写字,写完后将布系在铜钟前的汉白玉栏杆上,那一片布,便如血旗般猎猎招展开去。
然后他解下腰带,将那血染的布帛,挂在铜钟下垂的钟摆上。再将自己挂在了腰带上。
全身的重量拖拽着铜钟,他无力地荡来荡去。
“当、当、当。”
浩浩之音,穿云裂石,如大风掠过广场,掠过王宫,掠过整个沉睡中的落云。
柳元费力地睁开被血黏住的眼皮,最后朦胧的视线里,似乎看见惊起奔走的群臣、狂奔烈驰的烈马、纷扰落血的广场、披甲狂呼的大王,看见叛军如洪水般来,化血潮般去;看见铁甲与兵戈相击,寒声上彻天际;看见汉白玉地面如一片皑皑的雪,染满新鲜的血迹,尸首散乱着无人收敛,血肉共野花同被铁靴踏碎。
这都是人命啊……落云人的生命。
天意如此寒酷,他只来得及做自己的那一份,以死。
柳元的眼皮,慢慢耷拉了下去。
“对不住了,老婆子……”
“丈夫死于国……”
声音渐散,英魂弥灭于天地间。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
无数大臣从床上惊起,披衣出门,顾不得坐轿,疯狂打马,直奔王城。
葛深霍然扭头,望向宫门方向,脸上先是一霎暴怒,随即便转为了震惊,蓦然伸臂大呼:“宫卫全数集合!前往宫门!着人火速前往御卫营,各营点齐自承天门入,速速救驾!”
王城内外,无数士兵顶盔贯甲,铁靴之声敲响宫道,火把和人流汇聚在一起,浩浩荡荡向王城集中。
葛莲霍然抬头,凝望广场方向,脸色惨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人敲响了诰钟!
她知道有人作祟,也知道大概是谁,甚至明白对手的用心,就是要报复落云,挑起落云王室之战,正因为如此,她才认定对方不会破坏她的军事行动,她有机可乘,只要抓紧时机,灭了葛深,手上掌握了权力,再来对付那一批人也不迟。就算对付不了,给人搅乱落云后扬长而去,混乱受损的是落云,于她,只要获得权力就行,总胜过在那凉薄父亲欺压下,朝不保夕地过日子。
算得如此清楚,她才一脚踏入对方的阳谋。
现在,战乱未起,钟声怎么可能响起?
这不可能!
她手指微微颤抖,脊背却仍旧笔直,眼看周遭部下听见钟声神情不安,一指前方广场,厉声道:“听!国有难,诰钟鸣!除了大王遭难,谁还能敲响这钟?大王召唤我等救驾,还磨蹭什么!”
将士们顿时神情紧张,扬鞭打马,对她的“大王被挟持需要救驾”越发深信不疑。葛莲稍稍放下心,想着京卫和五城兵马司各两万人马,御营一万人马。是落云城主要军事力量,此刻自己虽然只能调走京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一半人手,但大王因为来的是五兵马司和京卫,会疑心这两军都已经反了,无论如何不敢再调,那么能用的就只有御营一万人和宫卫五千人。自己两万余人对上大王一万五千,那一万还未必能及时赶到,胜算犹在!
她心中稍定,一边加紧打马,一边心中犹自不安——为什么会有人敲响那钟?那背后搞风搞雨的人,为什么没有阻止?
此刻。
暂时还清净如水的广场之上。
寥寥落了一群白衣人。
当先是宫胤,正立在钟楼不远处,仰首看着钟楼顶,柳元的尸首,犹自因为高处的风摆荡不休,那铜钟的敲击,便在他死后,也嗡鸣不休,一声声,直至将整个落云唤醒。
宫胤没有去打扰他。
他其实先前就来了,来的时机很巧,正在柳元残废了右臂右腿,还在往钟楼爬的时候。
宫胤知道按照自己的计划,该上去将他拉下来。
然而他伫立不动。也喝止了所有子弟的动作。
“看着。”他道。
一群龙家高手,笔直端立,目送那臣子走上死亡之途。
明知放他去敲钟,会让计划增添变数,会导致落云变乱难起,也会给之后他们浑水摸鱼的离开带来难度,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动。
有一种执着和风骨,必须尊敬。
气节如此,敌犹尊之。
钟声响起。
宫胤微微俯下身去。
他不拜天地君亲师,不管敌友胜负,只为气节折腰。
他身后,白衣人群如落雪青松,齐齐一躬。
……
钟声响起,景横波听不见。
她顺着地面一路滚,这地面和跷跷板一样,倾斜出极大的幅度,她眼睛盯着前方,葛芍刚才就是从这里滚下去的。
然而随即她睁大了眼睛——前方是墙!
一霎间她犹豫是跳起来逃走以免撞个头破血流,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咬牙撞上去?
身后有人快速地翻滚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往墙上撞去。
景横波来不及阻止,只从那淡淡的药味上,感觉到是耶律祁。
就在两人离墙壁还有三寸距离时,那墙似乎感受到了震动,忽然向后一撤。
景横波觉得自己像一堆被撮进畚箕的垃圾一样,给撮了进去。
大荒各国王室贵族,据说都喜欢在家里安置各种机关暗道,设计方法各自不同,这是开国女皇传下来的习惯,女皇杀人太多,树敌太多,看似强大,终有不安,在自己的宫殿底下,挖了一座同样巨大的地宫。
如今这条道路,和景横波见过的都不同,人家细长,它扁窄,像一个扁扁的布袋,将人往下收拢。
景横波惦记着那句“总开关在地下,我要你们全死。”
虽然她不认为葛芍的身份,足够她知道能够毁灭整个落云宫廷的机关核心,但对这两姐妹的深深忌惮,还是让她追了下来。
事关重大,她的从属全部都在宫中,宫胤不出意外,也应该很快能完成要做的事情,回来找她,万一落云宫中真有什么毁天灭地的机关,伤及他们,那不是她愿意看见的。
哪怕只有千分之一可能也不行。
滚下去的时候是下意识,身子一倒她就开始后悔——她生龙活虎,总忘记肚子里还有一个。
好在耶律祁及时抱住了她,将她护在了怀里,这暗道又是光滑平直向下,并无阶梯,倒不至于造成伤害。
一边滚落她一边在想,什么东西能造成整个落云王宫的灾难?
想想觉得不可能,这个时代并没有杀伤力过于强大的武器,但心中总有隐隐不安。
葛芍到死都要跑进来,必然有其执念。
忽然耶律祁身子一停,景横波也感觉到了地头,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堵墙,墙上一个转盘,一半青色,一半黑色,转盘上沾着血,应该是葛芍的血。
很明显这是个门户或者说是机关,葛芍已经开门进去了。
这门怎么开?
景横波可以瞬移,但瞬移的前提是,她对所要去的地方有空间概念,能保证足够的存在空间。
而这墙背后,哪些地方是实的,哪些地方是空的,她不知道。她的意念很难找到准确的落脚点,为了避免危险,就会在意识中先切断移动的可能性。
景横波想了想,和耶律祁各自在顶部,选择了一个确保任何机关也无法伤及的死角,在地上找到了一截断木,她远远呆在死角处,操控着那断木,缓缓推动转盘。
向左推,射出一堆毒箭。
向右推,地面轰隆陷下一层,底下一层都是密密麻麻的蝎子毒虫。
耶律祁一直凝神听着后头机簧动静,忽然道:“试试先左三圈,后右一圈,再左一圈。”
景横波照做了,这回整个轮盘都弹了出来,将对面石壁砸个粉碎,又迅速弹了回去。
只是这一霎间,眼尖的耶律祁,已经看见了里头机关的构造,迅速道:“左两圈就够了,再右一左一!”
这回“咔哒”一声,轮盘一分为二,现出两个密道。
密道方向完全相反,都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不同。
景横波知道走错了密道一样玩完。
耶律祁趴在地下,仔细听了一会,道:“左边密道有细微的喘息声。”又伸手拈了左边密道口处的一块泥土,那土颜色微深,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葛芍在左边。”
道路很曲折,挖得很有些粗糙,完全没有王家密道风范,地面都没铺青石,也没有任何灯火,这种地道是不可能设置机关的,两人走得很放心。
走过三四个弯之后,面前赫然出现一道石门,这粗糙地方出现石门很奇怪,那门也分外的厚实笨重。景横波看着这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这门看上去不像是给人推开的,倒像是堵住不许人进来似的。
随即她忍不住一笑,心想护宝笔记看多了吧?
忽然她觉得有点光,仔细一看才发觉,石门的缝隙里,正透过隐隐的火光。
她扒在门上看了半天,才看见里头空间颇大,就是一个空室,室内一个巨鼎,鼎上还古古怪怪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管子,鼎下风炉门火光闪动,显然已经点燃。隐约可以听见咕嘟咕嘟翻浆的声音。
这一幕看起来像在炼药,难道是葛芍伤重,知道这底下有灵药,过来自救?
鼎边一个人,穿着从头到脚的长袍,戴着蒙住整个头的面罩,整个人严严实实,像个移动的巨大坛子,如果不是因为她太虚弱,添火的时候时不时喘气几声,景横波简直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葛芍。
葛芍的这身严实装扮,和那根巨大的,明显通往上方的管子,让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我勒个去,这不会是啥生化武器毒气室吧?
在这个时代,除了这玩意,还有什么能转瞬摧毁整座王宫的侵入者?
“能不能推算一下,这管子出口位置应该在哪?”她悄声问耶律祁。
耶律祁脸色也颇为凝重,闭目想了想,道:“应该是正对广场的宫门入口处。”
景横波脸色变了。
葛莲转眼就要进攻王宫,肯定是从正对广场的宫门进攻,宫内肯定要组织抵抗,几万军队都会聚集在那块地域,到时候万一裴枢宫胤等人被堵住,或者她的那群逗比来了兴致要参战打架,那么这些冒出去的毒气,就会杀伤她的同伴。
而且她感觉,这封死在王宫地下的巨鼎,这整个的设计和安排,分明不是避难所,而是一块禁地。
那么这散出去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也许比她想象得更糟糕——古代传播传染病的速度,向来非常惊人……
耶律祁忽然开始撕衣襟,给她密密包住头脸,低声且快速地道:“我知道此刻我阻止不了你……答应我,不要呼吸,不要管葛芍,保护好自己,快速灭火,迅速离开!”
想了想又加一句,“不管能不能灭火,你都得立刻回来!别犯傻!就算毒烟发散也需要时辰,他们未必在出口处,在外面也未必容易中毒,你在这里面才是最危险的!”
景横波满眼感激,握着他的手道:“我以为你会装虚弱拖住我不许去的……”
“我倒是很想……”耶律祁苦笑一声。
他倒是很想拖住她,打翻她直接走,但总是不忍令她受伤。
扛走她,真要出什么岔子,要她怎么度过这一生?
“放心。”景横波拍拍他的手,闪身入门。
下一刻她直扑那鼎前。
然而到了面前她就傻眼了,鼎太大了,闪近了看才发现足有三人高。光三足就有她腿高,引燃的地方虽然在底下,火却已经上到鼎腹,鼎腹几分风门隐约火光闪动,还没靠近已经热浪滚滚。她闪身上去想开风门,还没站定就闷哼一声,猛地栽了下来,低头一看靴子尖已经烧没了。
鼎身的温度已经极高,根本不能接近了。
至于那管子,不用看,那比鼎还薄的管子,矗立在鼎中,直通上方,现在一定烫得直接可以炒菜,景横波贴上去,立刻可以变成烤横波。
景横波一挥手,匕首飞起,猛割那管子,然而除了闪现几抹火花之外,连个印子都没瞧见。
这整个鼎浑然一片,她竟然没有办法攻破。
身后传来伴随闷咳的格格笑声,葛芍慢慢挪了过来,头罩里的声音嘶哑难听,却满满快意。
“……想灭火?此刻火在鼎中,你要不要钻进去灭啊?”
景横波紧紧盯着她,葛芍的眸子,满是将死者的疯狂,和即将报复成功的得意。
“他们都会在宫门口,她会在宫门口,她说过有朝一日不再被人压迫,一定要带领大军,走上城楼,好好俯瞰一次落云……现在,她、葛深、整个王室、整个朝廷、还有你们这些敢和我作对敢害我的人……统统要给我陪葬!陪葬!”
空旷地室内回荡葛芍嘶哑疯狂的笑声。
此时,鼎中火焰伴随着葛芍诡异的眼神闪动。
此时,那咕嘟咕嘟翻浆的声音更明显,隐约有一些液体流动的声音出现。
此时,裴枢等人从宫内向宫外,宫胤从宫外向宫内,都正向着宫门方向聚拢。
……
女帝本色 第六十九章 最后的疯狂(二)
宫门广场前钟声回荡。
很快冲进来大批衣衫不整,帽歪靴丢,气喘吁吁的大臣。
诰钟响十万火急,都是家国生死存亡大事,所有人冲进来时都脸色煞白,有人直接是从马上跌下来的。
一到广场,臣子们却都傻住了。
原以为此刻王城,定然烽火一片,兵甲连天,谁知道一片平静,月光如水。
忽然有人道:“快看!”骇然对广场边一指。
众人转头,就看见钟楼之上,人影晃荡,那般僵硬的姿势,一看就是个死人,有人“哇呀”一声,向后便退。
有胆子大的人,心中隐隐觉得不祥,上前几步细看,道:“那边挂着血书!”
众人又惊又不安,正要上前,忽听蹄声震地,回头一看,大批黑压压的军队,已经出现在街口。
军队自然是葛莲率领的,她一眼看见广场上一百多位大臣,不禁一惊,随即发现大臣后边并没有军队,宫门也并没有开启,顿时大喜,心知御卫营还没来得及赶到,立即让将士先封锁广场周围街道,自己单骑上前。
那边大臣看见军队到达,也是震惊不安,落云大相首先上前,看见最前面的竟然是葛莲,不由怔道:“莲公主?您如何深夜来此?还带着这许多兵将?未得王令不得带入广场,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奉王世子令,率军勤王护驾!”葛莲厉声道,“丽妃挟持大王,重伤王世子,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谋权篡位!王世子令忠仆夜送宝印于我,令我急调五城兵马司及京卫营救驾!诸位臣工,大王有难,被囚宫中,还不速速与我一同前去营救!”说完取出宝函,对众人一晃。
火光下宝函宝石熠熠耀眼,众人都认得宝函制式,倒吸一口冷气。
诸大臣都住在附近,靠近东宫,自然察觉到今天东宫内部的不对劲,只是葛深封锁消息,他们并不知葛蘅已死,如今听葛莲说法,倒是完全对得上,大部分人当即信了,怒道:“那妖妃!早说她必然狐媚误国,大王偏不听!”
“走,我等虽为文人,当此国难,不可自惜此身!勤王救驾,诛除妖妃,匹夫有责!”
文人有时候热血起来,比武夫还冲动易怒,一声出而百声应,当即便有一大群大臣,捋起袖子挥着拳头,要加入葛莲的队伍,有人已经去呵斥宫门护卫,让他们速速开门,因为“内宫有变,不可耽搁。”
葛莲唇角浮起淡淡微笑,笑意温和,掩不住眼底轻蔑。
这些读书读痴了的士大夫,骨子里都是一群套上笼头便乖乖乱转的傻驴,说几声风骨,道一句大义,就可以骗得他们前赴后继,尸骨垫地,到死,还以为自己坚持的是正道,死犹英雄。
想到可以裹着这群大臣做人质叫开宫门,她笑得更愉快了。
真是天助我也,瞌睡就有热枕头。
那一群大臣正要跑过来。
忽然人群后方有人大叫道:“看那个血书!”
众人纷纷回头,就看见那挂在钟楼栏杆上的血书,忽然飘了下来,有人拿在手里,读道:“诸位当心,葛莲谋反……啊?”
一时广场上猛地一静。
葛莲脸色唰地一白。
不得不说柳元,思虑周密,临死绝笔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凌厉,开头就直指真相。
众人被震住,下意识继续读道:“刑司柳元,以命告诸同僚。王世子已薨,葛莲公主偷取世子宝函,急调五城兵马及京卫大军,矫言伪饰,意图冲击王宫,挟持大王,趁乱袭杀丽妃王子,夺取大位。葛莲枭竸之心,行大逆之举,谋刺世子在前,栽赃女王于后,挑拨王室,祸乱落云,今有王世子临终绝笔墙为证……宫门长闭,告警不得,柳元诰钟悬尸,以命击之,诸我臣工,勿释奸雄!绝笔于此,家国且付,柳元顿首。”
一段话读完,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死灰色。
有人颤声道:“那面墙……”
众人转过眼光。钟楼底部端端正正放着那面墙,上面的血字颜色已经发褐,柳元心细,还做了个记号,直指血字下方的莲花记号。
落云大相毫无血色的脸凑近去,仔细看了看那莲花,苦涩地道:“这墙,是王世子寝殿窗下的墙……”
王室所用之物都有规制,不同的砖在不同的窑烧制,王世子寝殿所用墙砖青灰色,出自名窑“龙青”,每块上都有小小五爪螭龙标记,是仿冒不来的。
何况这些重臣,对王世子的字也熟悉得很,就算觉得略有区别,那也不过是因为临死时写在墙上自然字迹有些不同。
众人僵硬地围观了那墙面一阵,又抬头看看钟楼顶,此时风已歇,钟声终于停下,垂挂在钟摆上的柳元,脸直直地垂着,似犹自目光严厉,狠狠逼视。
落云大相慢慢转过身来,沉声道:“退后,不要靠近叛军。”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一直注意着他口型的葛莲微微一晃,随即眼底凶光一闪。
文臣们默默集合在一起,开始往宫门前退去,守门的侍卫见势不对,已经飞快向首领报告,请示处理方法。
大臣们一直退到守正门的侍卫们面前,排成几队,落云大相站在最前面,道:“钟声已响,如果大王无恙,一切都是葛莲谎言,大王就一定会出来。我们不能跟着她走,守在这里等待大王便好。”
“葛莲公主,”副相道,“夜半挥师,包围王宫,非臣子可应为。你也许受了奸人挑拨,误以为大王被制,心急救大王,才贸然调兵前来。此时收手,犹未晚也。我等商量着,要在此处死守宫门,相信大王一定会安然出来,葛莲公主如果信我等,信大王,不如斥退军队,驻扎宫外,和我等一起守宫门如何?”
“然也。”大相立即道,“公主也是受奸人蒙蔽,心忧大王安危,才出此下策。只要公主伴我等一起守门,等到大王出来,我等定会在大王驾前为公主剖明心迹,公主放心便是。”
大相副相,都是宦海老臣,知此时千钧一发,杀机一刻,如果能稳住葛莲,令她悬崖勒马,自是最好不过。
葛莲在马上,盯着两个老臣,眼底光焰一闪,尽是熊熊愤怒。
那该死的柳元!
这该死的群臣!
居然在这节骨眼上,泄露消息,临门一脚,踢中她要害。
都到这时候了,这两只幼稚的老狐狸,还想骗她束手就缚。她要真喝退军队,和他们呆在一起等葛深出来,明日这宫城之上,高悬的就是她的脑袋!
群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这群老臣,还在希冀自己的“三寸莲花之舌”,能让莲公主悔过自新。
葛莲忽然格格一笑,俯低身子,悄声道:“诸位大人,有句话,不知你们听没听过?”
众臣诧异地抬头望着她。
“有没有人告诉你们,”葛莲悠悠地道,“这世上,敢造反的人,也许未必最聪明,但一定是最大胆、最凶狠、最敢作敢当的人?”
众臣望着她寒意森然的眼睛,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想起这位公主平日的温柔和善,一时恍惚,觉得面前仿佛是个全然陌生的人。
落云大相皱眉盯着她,“最大胆最凶狠又怎样?色厉内荏而已!我就不信你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惧青史刀笔,千古骂名,不惧王法森严,弃市戮尸!”
“你都不惧,我惧什么?”葛莲语气悠悠,忽然闪电拔刀,一刀刺进了大相胸膛,“给你看看什么叫大胆凶狠!给你看看到底谁色厉内荏!我就不信你们对兵甲刀枪,人命威胁,真的不惧生死,死守宫门!”
“嗤”一声血泉如飙,溅了葛莲一脸,葛莲冷笑抹去,劈手抓住瞠目指着她缓缓倒下的大相胸口衣襟,一团手帕先塞住了他的嘴,笑道,“老货,不识相就先上路!”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震惊太过,反而忘记发声。
葛莲格格一笑,曼声道:“五千宫卫,对我两万大军,谁胜谁负?已经死了两个,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当真要拿这把老骨头抵挡我铮铮铁骑?也罢,本公主心地慈悲,给你们一个机会,我数三声,三声之内,自动退开,我便保证不伤你等性命。”
她策马行走两步,群臣缓缓向后退,眼神畏惧,葛莲眼中闪过得色。
数三声是假,威胁造势是真,只要此刻吓破这些人胆子,她便可长驱直入。
她进一步,众人退一步,眼看排成的队列,便要不成模样。
忽然风又起,钟声再响,众人头一抬,就见柳元尸首,悠悠晃晃撞在钟上。
这一霎的钟声,撞入心扉。
前有人慷慨赴死只为一声报信,今日他尸首之下,面临一女子威逼,群男子有何面目退之!
“一。”葛莲平静地道。
忽然有人上前一步。
葛莲一怔,厉声道:“二!你们真的不要命了吗!”
又有人上前一步。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来。
葛莲眼中涌起怒色。
今夜如此不顺!
她嘴唇蠕动几次,几次都没能将那“三”字说出口。
人越来越多,畏惧的,不畏惧的,在同一种热血氛围下,不能退避地走上来,一众瘦弱文臣都将胸膛挺起,直直站成一排,“一介女子,竟想牝鸡司晨,有我们在,休想再进一步!”
葛莲抬头看看天色,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她眸子一分分冷下来,退后一步,对身边亲信护卫们,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会意,忽然上前,解下身后布袋,冲入人群,一阵乱撒。
袋子里都是些石灰焦炭,葛莲手下什么人都有,什么手段都会使,这些东西,原本是准备拿来攻城用的。
此刻忽然撒下来,众人都猝不及防,胡乱遮挡着,还是被撒了一身的黑灰白灰,顿时衣衫狼藉,面目模糊,辨不清模样,也看不清前方。
那些东西里还掺杂了一些呛人的粉末,大臣们觉得嗓子火辣辣的,不住咳嗽,声音一时也发不出来。
葛莲的护卫,再将那些人外袍扯掉,能显示身份的玉带官帽等等都扯掉,才冷笑着退了开去。
葛莲手一挥,带着众人后退,微笑道:“且等着,马上就有好戏了……另外提醒一下你们,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众人模模糊糊看见她后退,都骂道:“贱婢,你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葛莲不理,带着人一路后撤,一直驰到街口,对等在那里等候下一步指挥的军队道:“大王果然被挟持了,现在宫门口有一批丽妃的探子,诸将,请随我一举歼灭之!”
将士轰然听令,提枪上马,冲入广场,果然看见一大群人挡在宫门口,个个形容狼狈,嘴里大骂叛军,眼看他们堵死宫门口,顿时狂驰而入。
领头将领还有些犹豫,“是否一次冲锋?”
“救大王迫在眉睫,再耽搁不得,一鼓作气方好。”葛莲答。
万蹄奔腾,踏破广场。
葛莲冲在最前面,对着最前面一人曼声道:“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
“呸!”回答她的是一口满是黑灰的唾沫。
葛莲微笑。
奔驰的骑士,在这样短的距离之内,无法控制速度。
碗大的马蹄翻飞,踏碎月色,转眼踏至人群头顶。
“恢律律”长嘶不绝,烈马撞入毫无遮挡的人群,带来一阵瘆人的骨折筋碎之声,惨叫和狂嘶搅成一锅乱粥,乱粥里翻开淋漓的血色。
只一照面,最前面一排文臣,便成了一摊碎骨血肉,剩下的人因为冲撞,也多有伤损,葛莲在人群中微笑,半边脸血迹斑斑,半边脸如月洁白。
月下血迹殷殷,惨景惊动宫城守军,锣声急响,步声杂沓,宫内已经有了大批动静。
“攻!”
葛莲的声音在一片惨呼中依旧清晰,她染一身血,凝视着剩下的那些人,微笑如狞笑。
剩下的人,依旧没有逃。
他们挪动着,爬着,和先前在楼梯上爬着去撞钟的柳元一样,艰难地再次聚拢在一起,再次挡在了宫门前。
葛莲脸色有一瞬的白。
钟楼上是一个人的气节,宫门前是一群人的气节,一个人的气节唤醒了一群人的气节,这一刻的风骨不屈,是摆荡大地的风,浩浩掠过所有人心头。
烈马难勒,又一批骑士无法控制地冲了过来。
死亡越来越近,那群受伤跪坐却依旧脊背笔直的文臣,睁大被迷住的眼睛,静静地等待。
不知谁喉咙恢复了一些,忽然有人嘶哑地大喊一声,“愿天佑我大王,天佑我落云!”
“咚。”一个响头,对着宫门重重磕下。
一静之后,众人嘶哑的喊声齐齐响起。
“天佑落云!”
“咚。”
宫门之前,或苍老或乌黑的头颅,沾血的头颅,重重磕上青石地。
染一地殷殷血,那是留名青史之血,大荒历史上未曾有之群臣共赴死之血。
“臣等拜别!”
浩然之呼,震天际霾云裂一线,霾云残月,映照领头将士惊骇的脸,到此刻他们终于察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人群如血色的潮,被黑色的蹄和巨大的马身,高高撞起,飞在半空,再重重撞上深红的宫门,轰然闷响里翻开血肉的浪。
最后一刻群体沉默的死亡。
最后一刻鲜血浸透了王国。
这一刻葛莲大笑,状若疯狂。
“杀吧,杀吧,一战灭全朝,你们不反,也得反了!”
这一刻宫门被撞开,一大群人首先扑出,人群中有一人看见这一幕,蓦然呆住。
“……我的望气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死气!他们真的全是死气!天啊!”
女帝本色 第七十章 一霎咫尺,一霎天涯
“你们都给我陪葬!陪葬!”葛芍在地下鼎炉边转着圈,打着滚,披发狂笑,对着虚空指指点点,点着那些在这里或者不在这里的敌人们,“葛莲!大王!女王!还有你们!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爬高踩低见利忘义之徒,在这巍巍宫廷里呆得舒服吗?让你们马上就葬在这里,尸骨和皇宫泥土混在一起,被万人践踏好不好哈哈哈……”
景横波围着鼎炉转,寻找着缝隙,狠狠瞪她一眼,所有将死之人都是疯子,她大概是被葛莲逼疯的吧,口口声声忘不了葛莲,真是相爱相杀的一对。
她早就知道这一对利欲熏心城府深沉的姐妹,看似好得穿一条裤子,其实只要有利益冲突,迟早分崩离柝,自相残杀。
所谓姐妹情深,不过自我麻醉,岂不闻防火防盗防闺蜜?
她忽然目光一凝,发现有一处风门,没有扣严,隐隐翘起一角。里头的火已经减弱,更多是用小火在焖烤,以便向上散发烟气。
她盯着那门,看看葛芍,猛地咬了咬牙。
葛芍还在又笑又骂,声音渐渐嘶哑,忽觉身边风过,景横波已经抓住了她胳膊。
葛芍瞪着她,想甩甩不开,低头去咬,被景横波拎着头发狠狠拽起脑袋,也不由她说话,拖着就往鼎炉前走。葛芍挣扎,双手乱挥乱扯景横波衣裳,奈何被拽得头皮剧痛,啊啊惨叫。
景横波一直拖着她到那没关严实的风门前,抓着她的手,往上一举,猛地抓住了风门的边缘。
“啊啊啊啊啊……”葛芍的惨叫撕心裂肺,一股骨肉烧焦的气味冲鼻而来,景横波个子比她高,踮着脚抓着她的手狠狠一拉风门边,咔擦一声风门拉开,与此同时景横波猛地偏脸,躲到巨鼎一侧,风门里的热浪扑过来,葛芍的头发眉毛顿时没了,滚烫的黑灰扑了满脸,她张开嘴,要惨叫,却吸进一肚子的灰屑,她颤巍巍地抬手还想捂住鼻子,手一抬已成白骨,皮肉被烫得整块整块掉下来。
景横波咬着牙,她已经做的事很残忍,她要做的事更残忍,但她不得不为。
无数人的性命,总重过这个女人的一条贱命。
风门一开,热浪滚滚,整个室内温度顿时上升十几度,一些碎屑烟灰扑出来,空气污浊得令人难以忍受,景横波呼吸急促大汗滚滚,几乎看不清面前景物。外头耶律祁在焦灼地拍门,要她开门,景横波哪里敢开门放他进来,这里情况这么糟糕,耶律祁中毒已深,不能再雪上加霜。
她手一挥,虚空抓住了瘫倒在地不住颤抖的葛芍,闪电般往风门里一塞!
鼎炉里头隐约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嚎。
嚎叫只半声,戛然而止。
里头温度太高,一触即死!
妄想让人陪葬于王宫泥土中的人,首先死于王宫泥土之下。
葛芍不算太瘦弱,偌大的人体死死塞住了炉膛,甚至连风门都堵住。炉膛里的暗火,顿时被压灭。
咕嘟咕嘟的声音立即小了许多,景横波抬头看看那管子,她不知道那气体是什么,不知道气体散出去多少,但时间上算,还来得及。
希望宫胤他们,能早点发现。
四周灰蒙蒙一片,她勉强凭着记忆闪出地室。
一脸焦灼苍白的耶律祁,看见她就舒了一口气,再一眼又大惊,“你身上……”
景横波看看自己,身上沾满了黑黑黄黄的灰尘烟屑,一身的狼狈。刚才那一霎风门开启,她虽然避开了脸,但人不得不离鼎炉很近,那些鼎炉中的灰尘,不可避免扑了她一脸一身。
虽然耶律祁帮她用布包满了头脸,但布料也有缝隙。
景横波“嗯”了一声,忽然软软倒了下来。
耶律祁赶紧接住,急急地就要拍她身上的灰,景横波费力推开他的手,“……别拍……我刚才看见鼎炉上端有各种衣物残片和人骨鼠骨……别碰……找水冲洗……”
耶律祁如遭雷击。
那句“衣物残片和人骨鼠骨”,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懂。
深藏于地下的绝不会是正常人的骨头衣物,那必然是疫病死亡者的尸首,鼎炉是用特殊的方法烘烤,将疫气散发。
这是人人谈之色变、几无救治之法的瘟疫之毒!
景横波此刻也明白过来,不住苦笑,难怪葛芍敢说要所有人陪葬,这东西散播出去,要整个落云城死光,在这个时代,也不是办不到的!
她此刻身体忽冷忽热,头晕目眩,力气似忽然被从身体里抽干,自知不好。勉强抽开耶律祁的手,笑道:“……包得严实……不至于……我有点累,在这里先歇歇,你先走吧。”
耶律祁半跪在她面前,凝视着她,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景横波一惊,立即挣扎,“别碰我!放开!不然我呼你了!”
耶律祁似没听见,只紧紧地抱住她。
他的声音轻而软,听在她耳中却字字清晰。
“做不到的事,别说了。正如你做不到不救我,我也做不到,在这个时候抛下你。”
他这一抱,景横波身上尘屑顿时沾他一身,景横波变色去拂,手又被他抓住。
“我会瞬移呢……”景横波勉强笑着推他,“比你快。只是一时有点累,让我歇歇不成?”
“我们出去再歇。”耶律祁转过身,将她背起,景横波还要说什么,他忽然笑道,“我也中毒已深,能不能活还未可知。横波,你的一辈子只会留给宫胤,现在,留这短短一段时光,给我这个将死之人,都不行吗?”
景横波垂下眼睫,待要出口的万千劝解,都化作心底一声叹息。
耶律祁从不强硬,却总有办法击中她最软弱不忍之处。
他并未第一眼爱上她,却在之后的时光中渐渐为她回首,这一转身就是一生,就是一无所有。
因为她,他失去了尊位、家族、安定尊荣的生活,乃至现在的健康。在遇见她之前,他还是帝歌叱咤风云长袖善舞的左国师,他本可以这般光鲜从容下去,他本有机会在宫胤萌生退意时趁乱而上,一手攫取大荒至高无上的权力,只要他舍得下、放得开、忘却她。
然而此刻,在这阴暗污浊的地下,久别重逢的他,苍白着一张脸,只要求最后一段时光的相守。
她只能以沉默回答。
那就这样吧。
可能已经染上要命的病,耶律祁又不可能丢下她,她最后,也只能拖累他了。
忽然隐约听见里头声音震动,地面也似在微震,景横波喃喃道:“不会是要爆炸吧……”
那鼎炉虽然设计古怪,但似乎并没有机关,按说没道理爆炸。
“不管怎样,走!”耶律祁背起她,向前狂奔。
身后震动越来越烈,耶律祁背着她飞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转眼射出几丈,刚转过一个弯,便听身后地室“啪”一声裂响,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刺耳尖锐,景横波回头,就看见不知何时,那紧闭的铁门已经被撞得变形,凸出长长的一大块,那造型,竟然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管子给戳出来的。
她一时不解,要爆炸也是鼎炉爆炸,管子怎么会飞出来撞坏铁门?
但此时不及多想,鼎炉如果爆炸,导致塌陷,两人就会被生生埋在地底。
耶律祁也知道利害,身影如电光掠过,甬道里此时一片黑暗,两人跑了一阵,忽然觉得这道似乎比来时长,再回头看时,这道路好像已经不是先前那一条。
黑暗中跑岔了?
两人面面相觑。
耶律祁毕竟重伤未愈,还是先前靠那些药支持了一阵,此时一停,顿时接续不上,景横波听着他压抑的喘息,急忙从怀中掏出先前收起的药,又道:“歇一歇吧,这么远,就算爆炸,也伤不着咱们了。”
耶律祁也不客气,接过她手中的半只何首乌,好在景横波收得严密,药物被布包住,丝毫没有污染。
他撕下内衣,将何首乌再擦了擦,包住手一分为二,递了一半到她唇边。
景横波也吃了,虽然决定要拖累他,但能少点拖累也好。
两人靠坐在潮湿的土壁上,恢复体力,忽然听见脚步声传来。
……
时辰回到一刻前的宫门前。
宫门前群臣的鲜血,将汉白玉石阶染遍。
只这一闯,落云死一朝堂,塌半江山,便纵重新收拾,也必元气大伤。
纵马的带兵将领,看那一地残肢断臂,隐约察觉不好,然而葛莲在他身边阴测测地道:“是非对错,此刻难道是较真的时机吗?此时较真是非对错,如果真错了,还会有好下场吗?”
将领们一呆,想到事已至此,如果踏遍的真是落云重臣,此罪株连九族,绝无可恕。整支军队都已经被逼上绝路,不搏一搏,就算此刻放下武器,等来的也是家破人亡结局。
还不如蒙头向里闯,此时己方人数多胜算大,赢了开新朝有从龙之功,输了也不会有更坏的结局——一个死字而已。
此时士兵尚未明白过来,将领们心里终于灵醒,但便是此刻恨毒了葛莲,也只有一声不吭咬牙,跟着向宫门内闯。
宫门此时已经被撞开,守门的人看见底下群臣被践踏,怕再不开门担上干系,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慌忙开门,直接导致叛军一拥而入。
此时葛深已经带人冲到宫门前不远处,看见这种情形,脸色大变,宫卫首领急令退后结阵,保护大王。
此时裴枢等人也已从宫内冲出,正遇上两边军队撞上,裴枢急着找景横波,无心恋战,只将自己这一群组成战团,护着丽妃且战且走,寻找着丽妃所说的出口。
会望气的方诚,也是在此刻看见宫门口遍地尸首,震惊之下竟然热泪滚滚——哭的不是死节的群臣,而是自己的本领没有错。
此时葛深悲愤莫名,隔着宫门和军队,看见自己的重臣一战死尽,看见自己的女儿挥兵相向,口口声声,“大王被叛军裹挟,容我来救!”,看见自己的军队举刀相逼,要求“交出大王”,自己的宫卫寡不敌众,节节后退。
葛深老泪纵横。
心疼这满地重臣,很多人跟随他不下十载,今夜若非他们以肉身对铁蹄阻住宫门一刻,也许不等他这里聚集宫卫迎战,叛军已经冲进了宫廷烧杀抢掠。
心疼自己的女儿拔刀相向,自小心知她心性深沉野心极大,防着防着十余年,到最后还是眼见白莲花如血罗刹,狞笑阵前。
心疼自己一时之失,竟然让落云生生遭受浩劫。此刻悔断了肠子,不用想也知道,事情演变成这样,必然有女王的原因。一夜间巨变如此,这推手是谁,自然是昨日号称去“洗冤”的白衣人,只一人翻云覆雨,算尽人心,一夜之间死群臣,乱宫门,迫使父女拔刀相向,连他这个安坐王位的大王,此刻也面临人生最危急时刻,风雨飘摇。
此时身在乱中,犹自困惑难解,忍不住一遍遍想,那是谁,那是谁?
白衣人影一遍遍脑中闪过,高颀、修长、笔直、步姿疏离而平稳……
忽然一道人影自记忆中电般闪现。
大典之上,红毯之间,缓缓行来白色人影,于万众目光中从容拾阶而上,姿态疏离而平稳,偶尔清凌凌眼光一掠,全场人呼吸一窒,似心头下了一阵冰雪。
他立在台下一侧,只看见那人如天神雕塑的侧面,高高的衣领,衣领上淡金珍珠熠熠。
两条人影缓缓重叠……他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口长气。
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想明白了却更觉摧心。
记忆中的熟悉本是命运好心的提醒,然而他心性浮躁,生生错过。
葛深蓦然抬头,四面张望,目光没有寻找到女王和宫胤。
但他犹自不死心地狂喊起来。
“陛下!国师!是葛深有眼无珠,冒犯贵人!求你们看来同为大荒一脉份上,看在落云也是帝歌忠心臣属份上,看在落云若乱,伤的终究是我大荒宁静份上,谅我一次,帮我一回!”
“求你们,谅我!帮我!”
葛深的喊声令将士们面面相觑,担忧大王是不是受不了刺激,发了失心疯。
对面的葛莲一惊,陛下她知道是谁,可国师?
她只愣了一愣,便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急令,“冲!”
此战犹有变数,不能再耽搁!
“那是大王!”京卫将领变色。
“若我今日得胜登基,明日你们便是大相副相。我以性命起誓,保你家族世代荣华不替!”
一瞬咬牙之后,攻击令响起,鼓声三擂,擂一霎宫门战火。
葛莲眼底森然笑意,宫门后地方狭窄,仗着人多,几个冲锋便可以冲散宫卫结阵,杀了大王。
马蹄滚滚向前,踏在青石板上起断裂之声,葛深的喊声还在继续,纷乱中听来凄惶又坚定。
众人都当他此刻受刺激太过,失心疯了,也不管他说什么,纷纷急道“大王莫喊了!臣等护你先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国师!”葛深一边被护卫们裹挟着往宫内退一边拼命伸手叫喊,“今日深若能得您护此残躯,铲除叛逆,必立下死誓,落云生生世世是女王陛下忠心臣属,落云一半军队矿产,献于女王驾前,落云世代王者承继,需得女王及其后代同意。若违此誓,我落云至此而绝,葛氏代代男为奴女为娼!”
喊声凄厉,在纷乱两军前回荡。
宫门外,广场边,一条必经道路之前,白衣人影静静负手而立。
他身后,整条街道,在这盛夏天气,竟然被冰雪覆盖,光溜溜硬邦邦一大片。
冰雪之上,一队军队,在艰难地跋涉,他们的皮底靴,在这样的坚冰之上十分打滑,走两步滑一步,身上的薄甲武器,在冰面上撞击得叮当作响,常常被冻住。
一大群龙家子弟乐呵呵托着下巴看着,对自家合力营造的冰街感到满意。
赶来的军队是御卫营,王城的戍守卫队,本来来得及拦截葛莲的,却莫名其妙在盛夏天气遇上一条溜滑的冰街。
葛深的叫喊隐约传来。
宫胤沉默,直至听见最后葛深的誓言,忽然道:“撤冰。”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白影纷纷闪动,片刻之后冰屑纷飞,地面出现两条已经无冰的深沟,士兵们急忙踏沟而入,奔向广场。
这支军队一赶到,登高而望的葛深护卫便已经看见,急报之后葛深大喜,急令打旗号发烟花,召唤这支军队“勤王救驾,铲除围攻宫门之京卫大逆。”
葛莲感觉到后方队伍骚动,看见那支军队忽然出现时,脸色唰地惨白。
这时机来得太不巧了!
己方还没擒下大王,没有占据宫禁,一半宫门外一半宫门内,如今宫内对峙大王亲卫,宫外遇上御卫营,前后夹攻!
这谁,掐时机如鸣琴,起承转合,步步都在他指掌间!
“聚拢!合军!先猛攻宫内,拿下大王要紧!”她厉声喊,满额汗水,发披于面。
几条白影从她身侧掠过,宫胤放弃阻拦之后,便直奔宫门,越过交战得一团混乱的落云军队,迎上还在焦灼寻找的丽妃等人。
此时裴枢等人在宫门西侧,一处照壁附近转悠,丽妃满头大汗,四处乱转,不住叨念道:“在哪呢……在哪呢……时日太久真是记不清了……”
“快点!”裴枢不耐烦地催促,如果丽妃不是女人,他大抵早已鞭子抽了上去。
“底下到底有什么?”天弃问。
“我不知道。”丽妃抹了抹额头的汗,“只隐约听大王说那屋子是重地,不允许人进去。大王对此很是禁忌,有次我趁他喝醉问起此事,他说那里万万碰不得,不是什么藏身逃难之地,是留着万一落云部遇上极苦困糟糕境地时,才会打开。他还说什么浮水部再敢玩花招,不惜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当夜他酒醉,带我夜游宫禁,曾经醉醺醺指着这方向对我说过,说开口就在宫门处,谁也别想践踏他落云宫廷的土壤,要他们只能进得这门,就永远魂守落云宫门……当时隔得远,隐约记得那里有一丛芍药,如今那花在哪呢……”
拥雪忽然上前,默不作声在四面寻寻,指着照壁后方,靠近一方池子的一丛花树,道:“这里。”
丽妃过去看,并没有看见芍药,对四周地形看了看,喜道:“像!应该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天弃问。
拥雪脚尖拨了拨树下草丛,那里隐约露出移栽痕迹,还有一些芍药花的断根残枝残留。
众人急忙动手开挖,都是高手,干起活来神速惊人,不一会儿就现出一个洞口,丽妃凑过去看了看,道:“似乎有根管子……”随即惊道,“好热!”
她猛地向后退,退开时众人看见她一脸黑黑黄黄的灰,与此同时洞口一股异味传来,说不出的腐臭难闻,裴枢离洞口近,闻见气味脸色一变,劈手便将凑过来看的拥雪推到一边,众人纷纷后退,七杀里最擅医术的司思和那个小医圣司容明,同时惊道:“这味道不对!”
“砰。”一声响,众人回头,就看见丽妃已经栽倒在地,脸色青灰。
“退后!退后!”司容明大呼,“这可能是疫病燃烧的浓烟……”
没人退后,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裴枢撕下衣裳捂住口鼻,就要往管子里跳。
白影掠来,一把拉开了他,裴枢回头,看清来人,眼眸瞬间瞪得通红,“你!”
宫胤甩手把他扔到一边。
裴枢扑过来,“景横波在下面!”
“我知道。”宫胤不理他,伸手召唤自家子弟。
“这不是邀功卖好!救人你也要抢!”裴枢大怒,脖子上青筋别别地跳。
“我倒不介意看你烧成人干,就怕她上来看见恶心着她。”宫胤头也不回地答。
裴枢怔了怔,探头去看,才注意到那管子微微发红,还没靠近一股热浪,很明显已经被烧烫,自己如果真的跳下去,人干也好,焦炭也好,免不了。
他眨眨眼,有点不能接受——不知不觉,欠了宫胤救命之恩?
宫胤蹲在管子边,默默感觉了一会,吁口长气道:“她不在下面……但应该不远。”随即召唤子弟们,屏住呼吸立在洞口边,“冰封,同时,一、二、三!”
白光如电,气温骤寒,龙家子弟掌心飞冰溅雪,团团射向那管子。
一团冰雪,首先封住了管子出口,让那些能传播疫病的烟气尘屑无法散出。随即冰雪向下延伸,冷热交击,管子不断发出嘎吱裂响,砰砰砰砰震动声不绝,忽然地底砰一声巨震,又是“当。”一声大响,声音震得众人心中一跳,脚下不稳退后一步,听见宫胤道:“管子断了。”
随即龙家子弟齐齐动手,将残留的管子上半截从地底拉出,小心地避开众人放在一边,众人看见管子里全是冰雪,裹着一团一团的黑黄物事,再回头看看被喷了一脸的丽妃,此时脸面青紫,呼吸微弱,眼看着竟然不行了。
众人心中发冷,又焦灼万分——景横波也许就在下面!
裴枢耐不住,第一个跳下去,一下去倒抽一口冷气。
他看见了整个地室,此刻满是碎冰乱雪,同样裹着一团一团黑黄物事,那截管子撞在大铁门上,此时滚落一边,屋子正中一只巨鼎,还连着半截断管,整个地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裴枢呆了呆,先庆幸景横波不在这里,随即庆幸来的是宫胤,如果不是他家人的冰雪系内功,其余人的武功很难迅速降温,弄断管道,包裹隔离毒性物质。以冰杀毒,很快将这里变得安全。他们武功再好,奈何不能克制高温隔绝毒物,只能要么将出口堵死,要么自己跳下去被这些毒物沾染。
身边凉气一盛,宫胤已经落了下来,一眼扫遍室内,走到鼎边,忽然弯下身去,捡起了一片布片。
裴枢刹那间感觉到室内的气温又冷了几度。
不想和宫胤说话,他还是忍不住问:“怎么?”
宫胤不答,猛地将手中布片抛开,快步走向铁门。
裴枢看见他脸色极为难看,扑上去抓住布片,一眼认出是景横波衣裳残留,又倒吸一口冷气。
她来过这里!
她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这鼎炉有没有烟出来?
鼎炉半边风门开着,就在宫胤那个方向,他刚才没注意,此刻一转头,忽然看见一只人脚,从风门边缘伸出来。
说是脚已经不像脚,一团爪型焦炭而已,裴枢这种杀人无数的魔王才能认出来,他凑到风门边,向里一看,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响。
随即他猛地转身,大喝:“横波!”
“哗啦。”一声响,宫胤已经打开铁门,快步走了出去,前方就是简陋的甬道,黑暗毫无灯火。
宫胤的脚步声在甬道内回荡。
这便是景横波听见的脚步声。
她先前听见的那声以为是鼎炉爆炸的巨震,实际上是管子冷热交击断裂后,击打上铁门的声音。
脚步声在耳边回荡,快速,稳定,只是微微有点僵硬的感觉。
景横波在黑暗中静静听着,砰砰乱跳的心,渐渐归于宁静。
这是宫胤,宫胤来了。
心渐渐平静,却又渐渐沉下,因为身上的热,慢慢泛上来。
他的脚步声,渐渐接近。
她眨眨眼,热泪忽然涌上眼眶。
……
女帝本色 第七十一章 冤家路窄
也不知道是心灵感应,还是宫胤具有准确的预感,他的脚步,不偏不倚向景横波这个角落走来。
耶律祁张嘴欲呼。
景横波忽然用何首乌挡住了他的嘴。
她不敢用手,不敢用衣袖,何首乌被耶律祁拨开,两人在黑暗中对望。
耶律祁眼底神色不赞同,景横波眼神却盈盈漾着哀求。
别说话。
不,你需要得救,他能救你。
不行,我一出去,祸害的人太多。宫胤并不擅医,万一害他染病……
没人嫌你祸害!
不是他们嫌弃,是我不能!
不!
答应我!
目光狠狠胶着,进行无声拉锯,景横波心跳愈烈,四周冰雪气息渐浓,她心中安慰而又微微酸楚。
命运于她和他,总是不愿好好撮合,他逃,她追,等他终于愿意停下来找她,她却又不得不逃。
黑暗中那双眸子渐渐蒙上莹莹水汽,似金刚石光华流转,诉说的却是祈求和脆弱。
耶律祁盯着那双眼睛,只觉得心间疼痛而喉间发堵,想发声,咽喉里也似盈满那濛濛水汽。
宫胤似乎又有了感应,竟然停下了,随即他轻声唤道:“横波……横波!”
景横波屏住呼吸,随即发觉耶律祁的呼吸微微急促,而宫胤应该已经察觉,脚步声向她的方向移动。
景横波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耶律祁向外一推,自己身形一闪。
她用尽最后力气闪身,离开的那一霎感觉到手被紧紧拉住。
光影一幻,眼前一片层层叠叠的黑暗,她虚软晕眩,一时竟然辨不清身在何方。
紧紧抓住她手的还是耶律祁,他似乎早有防备她会将他推出去自己闪,被推的那一刻拉住了她的手。
“还在王宫……”他看了看,低声道。
前方隐隐约约喧嚣,火光冲天,喊杀声到此处微弱,却仍听得出凄厉哀绝,落云果然陷入了王城内战,一战之后,无论谁胜,都必然满目疮痍,从此凋敝。
“走,走!”景横波推着耶律祁往反方向走,“你不听,我就自己闪……”
耶律祁叹一口气,背起她,向着反方向走去,此时王宫一片混乱,所有宫卫都调往前殿抵抗叛军,其余太监宫女抢夺细软四散奔逃,哪有人来多问一句。
耶律祁在路过某个宫室时,进去找了衣服,给自己和景横波都换上,两人又用布密密包了头脸,随着出宫的宫人一起向外逃。宫门有八处,广场附近四处正门正被攻击,其余侧门的守门人自己都先逃了,两人从西侧宫门出宫,耶律祁背着她一路寻找医馆,用王宫里拿出来的金银首饰,叫开了那些尚未营业的医馆。有两家说是风寒,耶律祁看看药方便撕了,寻到第三家,那白发苍苍的老大夫,仔细切脉后脸色一变,说声客人稍待,老夫去抓药,便转出了堂。
随即屋门便被砰砰关起,哗啦啦一阵锁响,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过,原本在廊下的学徒都在快速离开,踩得地板咚咚直响。
耶律祁和景横波都坐着没动,相识一笑,那笑意微微发苦。
“这位倒有些医术……”景横波喃喃道。
耶律祁不答,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发。
“打算怎么出去?”景横波看看那门,不用看已经锁了,老大夫发现了她可能染上的是疫病,急着出去通知官府了。
“不出去。”耶律祁道,“历来官府发现疫病,都会直接送往城外,你本来就要出城,正好有现成车可以坐。”
而且可以避免被宫胤裴枢他们发现,景横波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快揉烂的纸,艰难地坐起身,耶律祁立即按她坐下,接过了那张纸,一看却是昨晚他毒性发作时,景横波让司容明给他开的解毒方子。
他盯着那纸看了一阵,弹弹纸笺,自失地笑了笑。
自身染上生死难料的疫病,还不忘记他的毒,这样的景横波啊,叫人如何能不爱?能放弃?
她或许不失凶狠,或许难免奸诈,但内心深处,她怜悯生命,珍惜友伴,爱着所有爱护她的人。
到得此刻,他忽然开始感激老天,这段自己中毒她染病的日子,或许是天意给的恩赐。恩赐他与她相携相扶的机会,人生路上,相濡以沫走一段。
也好。
看着耶律祁默默地配药,景横波叹息一声,“你应该留下来,去找宫胤。他或许有机会解你的毒。”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他知道?”耶律祁动作麻利地将老大夫的药搜刮一空。打了个包袱背着。
景横波默然,良久道:“对不住,我还是太自私……”
疫病不是伤也不是毒,她不认为宫胤有解决的办法,她不愿意让他那已经问题多多的身体,再有万分之一染病的机会。
只是不愿宫胤染病,却同意和耶律祁在一起,她觉得有点内愧。
“不,”耶律祁坐在她对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于我来说,我只会感激你的信任和托付。”
她抬起眼,眸中倒映他的笑意,耶律祁这种人,天生风流蕴藉,伤病了那么久,笑起来依旧风华摇曳,眼眸里似荡漾着凝练了全宇宙的星月之光。
那笑意,从容、幽魅,不在意天地,却在她的世界里。
外头脚步声传来,景横波往桌上一趴,装死。耶律祁笑笑,悠闲地坐定在椅子上,微微护着她。
门开处,一群从头到脸裹得严密的官差冲了进来,那老大夫跟在后头,颤颤巍巍地道:“就那两个。女子病状,和五年前那场瘟疫十分相似,男子看着也似有重疾,这两人万万留不得……快,快来人打水准备洗地!”
“送城外十里平安署去!”领头官差一挥手,上来两个医助,将两人往已经停在廊下的大篷车里一塞,密密实实关上车门就往外赶。
两人也不反抗,在车内舒舒服服躺着,王宫的骚乱还没能影响到城中,外城尚算平静,但因为天未亮,城门还没开启,不过这种急送出城的疫病病人是特例,领头的官差上前去交涉,一个士兵看过大篷车后,跑步去请示上官拿钥匙开门。
大篷车在路边静静地等,景横波不住掀帘看外头,很担心宫胤会忽然追上来。以宫胤的智慧,迟早能猜到她会以什么方式出城。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景横波心中一紧,探头去看,马蹄声不止一处,前头似乎单枪匹马,一骑绝尘。后头则四面八方都有,人数众多。
此时天色微亮,但起了浓雾,看不清人影,只见一骑冲破浓雾而来,骑士似乎十分急迫,连连抽鞭,还不住回头张望。
景横波一看那丧家之犬的姿态就稍稍放心,宫胤就算沦落到尘埃,也永远不会出现这种形态的。
没多久那骑士渐渐靠近,长街上可以看见的是两骑,一骑红马在前,马上骑士疯狂打马,一骑黑马在后头大约五丈远,紧紧追着,后头马上骑士,看着似乎有点眼熟。
前头红马上的人很快接近,戴着盔甲,小兵装束,帽檐压得低低,一阵风般冲过大车,一看城门关着,似乎震了震。
守门的士兵也看见了这骑红马,走过来盘问,那人猛地勒马掉头,可一掉头,又看见那死追不休的黑马已经在迅速接近。
这人焦灼之下目光乱转,忽然听见城头上有人大声道:“关牌已验,马上开门!”一转眼看见路边停着的大车,似要出城模样,顿时大喜,跳下马,一鞭抽在马屁股上将马放走,腰一躬,趁人不注意就钻进了大篷车。
这人一进来,就狠狠拔出了腰间的刀,低喝道:“别出声!不然杀了你们!”
景横波一听这声音,险些笑出声来。
我勒个去,葛莲!
葛莲从外头进到车内,本身车内黑洞洞一片,这车子是运送病人的篷车,破旧寒酸,她哪里想得到车里坐的竟然是死对头,她注意力都在外头,掀开窗帘一条小缝,死死盯着那边黑马的动静。
景横波此时也发现,黑马上对葛莲穷追不舍的,竟然是左丘默。
想想也不奇怪,左丘默昨夜也跟随她在宫中,落云王宫乱起时,她的注意力一定只在生死仇敌葛氏姐妹身上,看样子葛莲落败了,左丘默一路追出了王宫一直到这里。
葛莲一眼也没有看景横波,盯着外头,满脸紧张,她的心此刻还在砰砰直跳,脑海里一幕幕,都是这一夜的血与火。是钟楼上吊死的柳元,是宫门前以肉身挡铁蹄的群臣,是宫中寸寸胶着的搏杀。一开始她是占据上风的,但御卫营到来并占据有利地形之后,她便处于劣势,葛深迅速站稳脚跟,不再后退,将士兵逼退一轮后临阵喊话,采用了和她一样的攻心之势,宣布所有将士都是被葛莲蒙蔽引诱叛乱,陛下英明烛照,早已洞悉此事真相。将士们不必有顾虑,只要此刻拨乱反正,剿杀首逆葛莲,不仅无罪,还有大功。如若执迷不悟,执意从逆,则三尺龙泉,将尽斩叛将九族之首!
葛深为了取信将士,当即以落云王族世代血脉发下血誓,也难为他一晚上就靠两次发誓,扭转局势,护住了他岌岌可危的王位。
葛深一发话,将士们也就没了顾虑,本就恨毒了葛莲欺骗,当即倒戈相向。葛莲一下就成了大军潮中被劈头盖脸扑打的漩涡中心,她也算反应机灵,那边葛深一喊话,这边她便知大势已去,并没有试图再挽回人心,当机立断,令一个亲信拨马就逃,其余人大喊葛莲逃走,引众人去追。自己下马趁乱砍死一小兵,抢过了他的盔帽戴在头上,混入军队,逃出宫门,再抢马狂奔。
她想着冲出宫那一刻,满地尸首与鲜血狼藉,她在血肉堆里踉跄奔爬,心惊胆战地想到这些尸首大多是落云群臣的尸体,而杀戮的命令来自于她。这么想着便觉得腿软,濛濛雾气里,那些大张着的嘴,瞪大的眼睛,鲜血淋漓的脸,狰狞如魔,幢幢相围,脚下发粘,不知是被浓腻的血黏住,还是自己腿发软,忽然腿被拉住,怎么拖都拖不动,眼看自己的伎俩就要被发现,将士们就要追出来,她又惊又急,痛哭失声,不敢回头,闭着眼睛喃喃祷告,从九天神佛求到开国女皇,许的愿从办法事超度到愿以全部家产给对方风光大葬,什么都求遍了还是拔不出来,一回头看见左丘默从宫门侧飞马驰出,惊得魂飞魄散,此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脚被夹在了一处断裂的骨头里。她狠心砍断骨头抽出脚的那一刻,发现那一脸惊愕的死尸,正是最先死在她手下的落云大相。
那一霎她心胆俱裂,冥冥中似乎听见报应桀桀的笑声,不顾一切挣扎而起,拍马就跑,已经被左丘默远远发现,一路追到了这里。
此刻城门开启一缝,让大篷车过去,随即士兵便准备再次关上门,开门时辰还没到。
左丘默也发现了这辆大车,此时此车最为可疑,连忙赶上要拦,大车已经辘辘地过了,守门士兵涌上来将左丘默拦住,被左丘默抽翻了两个,士兵们大叫车内只有两人,都是经过验证的瘟疫病人,万万不可接触,一边拼命堵住门,将左丘默拦在门口。
大篷车里,紧张盯着城门动静的葛莲,终于吁出了一口长气,拍了拍胸口。
拍胸口的时候,她的心忽然砰地一跳,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霍然转头,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猛地揪下了她的耳环。
这一拽干脆凶狠,葛莲痛呼一声,耳朵顿时鲜血淋漓。
车帘一掀,那硕大的带血的宝石耳环,嗖地一声穿过缓缓合拢的门缝,飞向左丘默。
还在和士兵打架的左丘默眼疾手快,伸手一抄,低头一看,脸色大变。
此时城门轰然合拢,左丘默却已经不管不顾,在城门口大杀四方,要立即出城。
大车内葛莲的末日已经提前来到。
捂住耳朵的葛莲,不得不说是个超级机变的人物,惨叫只一声,便忍痛往车下翻,甚至都没有去看出手的人是谁。
不管是谁,都是敌人,保命要紧。
一只手忽然伸出,平平静静点在她肩膀上,她只觉一股锐气如刀剑直逼心肺,痛呼一声顿时动弹不得。
一个声音带着笑意,道:“居然是今晚的风云人物,说起来,你这样也是拜她所赐,你说,给她个怎样的死法?”
另一个声音,气喘吁吁地笑道,“冤家路窄,自投罗网,这是老天给我的礼物,就这么杀了,太浪费啦。”
葛莲一听这声音,眼前一黑。
绝望中忽然又生出希望——女王陛下不是那些只会杀人的亡命之徒,也不是快意恩仇和她仇深似海的左丘默,女王这种聪明人,一定懂得利用人的价值,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还有生机!
“陛下!”她跪得十分顺溜,猛地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别杀我!您需要什么,只要我有,必定献上,绝不让您后悔!”
“你有?”景横波声音带着笑意,“你有什么是我没有的?金钱?地位?美貌?哦对了,”她笑得开心,“你的失败,我没有!”
“萤火之辉岂敢比皓月之光!”葛莲仿佛没听见她的讥刺,一脸诚恳拼命磕头,“但陛下一定有需要的东西……陛下,我……我在落云浮水两地人脉颇广,或许对陛下有助力。”
“你现在是丧家之犬。”耶律祁淡淡道,“对于落水狗,昔日友朋,一般都会选择痛打。”
葛莲窒住,额头汗水滚滚而下,忍不住抬起头,看见黑暗中两双眸子,明澈晶亮,照得见自己内心任何龌龊,她心中一阵绝望,知道在这两人面前利诱攻心,都是白瞎。
忽然她听见车厢内微微急促的喘息,仔细一听却发现面前两人呼吸都不稳,心中不禁一喜。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敏锐地猜到,女王不和她的属下在一起,却藏在这大篷车中,且精神不佳模样,一定是遇见了麻烦,这麻烦,还多半和身体有关。
再联想到这大篷车平素用来运送什么,以及女王出城的方式,她脑中灵机一闪,急忙道:“陛下可是感了风寒?我颇认识几位名医,有人擅治瘟,有人擅疗毒……”
耶律祁微微一笑,看了葛莲一眼,明明这一眼笑意优雅,葛莲却浑身一冷,低下头去,知道自己机灵太过,引起对方杀机了。
“是个机灵人,太机灵了。”耶律祁道,“留着夜长梦多,她也算恶贯满盈,杀了吧。”
景横波却对葛莲的提议心动,她有病,耶律祁有毒,他们确实需要名医。何况她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受了这病的影响……没什么比这事更重要了。
“留着吧。咱俩这情况,不也需要一个人伺候?”
“是是,奴婢愿意伺候陛下和公子。”葛莲立即换了自称,顺溜得很。
“我倒宁愿亲自伺候你。”耶律祁却不大乐意。然而景横波一个婉转娇媚的眼神过来,他便一笑住了口。
葛莲欢天喜地地爬起来,正琢磨着是找机会逃走,还是把他们骗到某个特别难搞的大夫那里去耽搁时间,忽觉眼前寒光一闪,随即手脚都一凉,一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一声惨叫。再低头看时,左手左脚,已经各多了一条鲜血淋漓的口子。
对面,耶律祁还剑入鞘,云淡风轻地道:“你的手筋和脚筋,我用特殊手法,各自割开一半,在短期之内找到名医治疗,还有恢复可能。如若不能,你这辈子就只能拖着手脚办事。”他对葛莲和善地一笑,“你本来就要带我们找名医不是?正好,顺路。”
葛莲迎着他幽魅灿美的笑容,却觉得寒意从心底渗起,急忙低下头,掩了眼神压下呻吟,笑道:“公子放心。必定为您寻到名医,万万不敢有任何异心,您若不放心,干脆再给婢子两刀便是。”
“那么,名医在何处?”
葛莲微微垂了头,顿了顿,答,“落云浮水两地之间的翠屏湖侧,住着一位名医。声名不显,性情古怪,但却真真是岐黄高手。尤擅疑难杂症。陛下和公子若能寻到他,日后定当无忧。”
……
十日后。
葛莲瘸着脚,指着前方一大片水域,道:“翠屏湖到了。”
眼前的湖号称大荒中部第一大湖,连接浮水落云两部,东侧属于落云,西侧属于浮水。翠屏两字两层含义,一是指背靠茵翠群山如翠屏相围;一是指湖水碧绿宁静如翠玉之屏。此时群山倒影,湖面层层叠叠的绿,浅绿、碧绿、深绿、翠绿、蓝、湖蓝、翠蓝……极其干净纯粹的色彩,在一面湖中泾渭分明,似一道碧虹横跨大地,碧虹中央,隐约一座小岛洁白如翠屏上的宝珠。
景横波在厚厚的被褥中打着摆子,抖抖索索地赞,“美……美……”
耶律祁转眼看她,给她掖紧了被子,让葛莲去招呼船家,眼底有淡淡的忧色。
两人出落云城后,没到那专门收治瘟病的医署便下了车,雇了大车,押着葛莲一路往目的地去。不得不说长袖善舞的葛莲,能屈能伸,当真一路上尽心尽力,给两人熬药,安排食宿,照顾茶水,忙前忙后,不敢有一丝懈怠,也没有下任何暗手。而且她确实对落云路途非常熟悉,很快穿过落云大部国境,抄近路到了这里。
耶律祁按照司容明的药方,一直在喝药,堪堪将毒性暂时控制住。但景横波的情况却不大妙,她忽冷忽热,浑身疼痛,呕吐,发烧,手上起了一些疱疹,有时却又能自己消下去。一路上也看了一些大夫,渐渐都说是染了疫病,但又说比寻常疫病要轻,倒像是体内有什么,将那些疫病给压制住了,否则换成常人,在疫病攻击之下,要命不过是三五天的事。
此刻见她支撑到了这里,耶律祁心中也略安慰。
不远处有人影在暗自梭巡,那是左丘默,在半天后追上了他们,这当然有赖于景横波故意留下了线索。
耶律祁没让左丘默露面,不知道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左丘默居然没有立即诛杀葛莲,而是一路默默护卫,跟到了这翠屏湖畔。
葛莲在和船家商量去湖心小岛,那边一排船家,却个个摇头,都道:“那边是不许去的,有缘自能登岛。咱们可不能破坏了神医的规矩。”
耶律祁许以重金,众船家虽然露出贪馋神色,还是频频摇头。
“什么叫有缘。”景横波忍不住问。
“俺们不知道,总之有缘就行。”船家们翻翻白眼,一脸“规矩不可破”神情。
景横波也翻翻白眼——希望这位劳什子“神医”,有点真本事才搞这种狗血花招,否则她非得拆了他招牌不可。
“管你天王老子,没那缘法都休谈!”那边一个船家高声大嗓地道,“前不久,啊,浮水的一个郡主,身份够高贵了吧?来求医,等了半个月硬是没过关,哭着回去了。吓!你们还能怎样?还能大过郡主去?”
景横波呵呵笑一声。心想也许是银子没给足罢了。
眼看天色暗了,没船可渡,只好先在岸边歇了,景横波寻思着,半夜偷艘船去岛上得了。
谁知道天黑了,她看见船家在船上点火造饭,才想起来渔家的家就是船,日夜船上都有人,偷船这种事儿,想得太天真。
不过天黑有个好处,就是适合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天黑透的时候,景横波透过马车缝隙,看见有个船家借着夜色掩护,偷偷过来找耶律祁,过了一会儿耶律祁过来,微带喜色,扶起了景横波。
“搞掂了?”景横波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耶律祁笑道,“先前重金许诺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船家分外心动模样,只是碍于大家的规矩,不敢破例。我便暗示他天黑来说话,果然肯送,但去对那岛中人十分忌惮模样,说只能送我们到那岛附近,之后我们自己想办法过去。”说着将景横波抱起,两人趁着夜色上了船,葛莲跟着,讪笑着也要上船,耶律祁看她一眼,道:“你就不必了。”
葛莲一呆,低头看自己手腕脚腕,伤口裹着的白布还渗着殷殷血迹。
“手筋脚筋,断了也就断了,哪有断一半的说法。”耶律祁微笑得比这月光还柔美,“你一辈子骗人,如今尝一次被骗的滋味,是不是很新鲜?不必谢我。”说完抱着景横波上船。
景横波格格笑一声,心间快意。
留下葛莲绝不会是因为圣母,经历无数的景横波现在哪里还会对一只母狼慈悲,只是觉得这种人一刀杀了太便宜她,总得留她在世间多受几轮苦,多经历经历那些她曾加诸于别人身上的痛苦,才叫公平,才能让她下辈子,懂得该去做一个好人。
小船悠悠荡开,湖面上回荡着景横波快意的笑声。
葛莲盯着那两人身影,袖底的拳头紧紧攥起,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伤口崩裂,白布上慢慢渲开一片深红。
她似不觉得,忽然望望小岛方向,再看看那两人,嘴角慢慢绽出一抹狞笑。
狞笑未绝,她脊背一僵,却没有回头,只静静垂下眼去。
自己的身影长长地拖在地上。
而在自己身影上方,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覆盖了另一条人影。
……
小船欸乃,渐至湖心。
湖心倒映一轮明月,圆润如银盘,船在水中行,如在月中行,桨声将月影捣碎,化作无数水晶闪鳞,覆满翠屏。
湖上风来,清凉沁人,景横波吸一口气,正觉胸臆舒畅,忽然目光一凝。
前方,月下,一个白白的东西,忽然顺水漂来。
女帝本色 第七十二章 爱护
远远看去,那东西直挺挺顺水流动,景横波探头去看,忽听那船家道:“别看!”
景横波听他声音发颤,诧然回头,就见月色下船家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桨都操不住,喃喃道:“不好了,神医又脾气发作了,今晚那岛万万不能去了,他谁都不会给治的,咱们回吧!回吧!”
耶律祁眯眼看那飘来的物事,沉声道:“尸体?”
“应该是……”船家颤声道,“落云浮水两地经常有来求医的,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大多被神医拒绝,这些人不识进退,被拒绝后往往有些不入流的手段,但怎样的手段都没用,他们会很快被毒死,扔到湖中,而每次发生这种事后,神医都会很多天心情不好,不收治任何病人,谁上门谁就挨毒……去不成了,无论如何不会救你们的,回吧!”
“那可不行。”景横波恹恹地翻个白眼,“仗着有点本事脾气古怪的多了。要我说就两个字,欠教训!走你的,不用理。”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两人回头,就见船头船夫不见,一个脑袋迅速地自水面游远去,一边游还一边摆手,“算我倒霉,船钱不要了!你们自己找死,可别拖累我!”
景横波无语地看那家伙,竟然吃饭家伙都不要,也要逃之夭夭,半晌道:“至于么?”
忽然船帮被撞了下,一转头,景横波吓了一跳。不知何时那尸体已经漂到了她船边,月下脸色青白发紫,身躯僵硬,乱发披面,手足乌黑,果然是一具中毒极深的尸首。
耶律祁忽然道:“还有呼吸。”
景横波仔细看对方的脸,才感觉到那人乱发似乎微有起伏。
“没死怎么不沉不溺?”她疑问。
“可能和他中的毒有关系。”耶律祁用桨敲敲对方肌肤,竟然声若击败木。
景横波转头看看四面水域,一片茫茫,这湖不小,这半死不死的人,得漂哪里去?迟早被鱼吃了吧?
她摸摸肚子,心间泛上一股柔软的情绪。自从怀孕后,虽然还没感知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但她的心态情绪,都忽然柔和了许多,大多时候,更加易感和悲悯。
比如此刻,一具尸体她可以不理,但是还有呼吸,就此不理似乎有点做不到。
她自己也是待救的人,懂得那份渴望和不安。
她伸手去拉那人,耶律祁按住她的手,道:“船家的话忘了?这人满身是毒,而且我们救了这人,只怕那大夫要更不喜欢。”
“不是说他只要有人以非常手段骚扰,都会不喜欢么?反正已经不喜欢了,再多一点不喜欢也一样。”景横波气喘吁吁地拖那人,“搭把手。”
耶律祁仔细看一眼那人,眼底笑意一闪,桨一挑,尸首落在船上。
他那动作不大客气,那人落下来的时候,正撞在船头尖角,重重一声。景横波嘶一声抽口冷气,觉得自己背都痛了。
那人的身子似乎扭了扭,景横波目光一闪。
“咱们好药挺多,也有一些解毒药,不知道对不对症,拿来试试。”她转身,在药囊里翻找,咕哝道,“这款七星草,虽然中了以后会出现幻觉发狂,但有拔毒效果……或者这个翻浆果也不错,吃完很热,会把衣服脱光,说不定蒸一蒸,也能把毒逼出来……或者这赤胆虫干也不错,虽然吃了会上吐下泻一个月,但毒或许也可以就这么吐啊拉的出来啊……”
“哈哈哈哈哈行了!”忽然有人大笑道,“这是要救我,还是整我呢?”
景横波转头,船头上那直挺挺将死的家伙,已经坐起,揉着背,眯缝着眼道:“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这水流的方向,如果真是尸首,不可能正好漂到我们船边。”耶律祁弹了弹手里的桨。
“再怎么古怪的医者,就算会抛尸泄恨,也不会抛出有毒的尸体,祸害这湖水和四周百姓。你要么惯用这手来吓唬别人,要么就是纯粹闲着无聊。要么,这就是你的考验方式之一。”景横波懒洋洋地道。
“聪明。猜出我是谁了是吧?”那人呵呵一笑,“你说对了。三者皆有。其实只是某夜我自己下河漂着玩,不知怎的就传出得罪我会被我毒死抛尸河上的流言,有了这流言后,我发现我清净了许多,倒也懒得纠正。正好也可以看看,谁会冒着中毒和得罪我的风险,来救被我毒杀的人。这么傻的人可以治治她,因为傻子最起码不会恩将仇报。”
景横波看他一眼,心想这家伙也是个被人恩将仇报过的倒霉鬼?
对方调侃的“傻”,意思就是指善良,好心没好报的事太多,这年头救人帮人,也得先看品质了。
景横波并不觉得惭愧,因为打算拉他上来时,是真心打算救人的,上船后才发现了疑点。
她微微舒了口长气,一时善念,终究通过了这古怪大夫的考验,也算运气。
那人坐在船头,指点两人划船方向,不知怎的,景横波总觉得那人身形语音,都好像有些眼熟。转头看见耶律祁,似也在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到了那小岛,岛不大,稀稀拉拉有几户人家,那男子介绍说是自己家族世代家仆居住,跟随他过来,帮他打理家务以及种植草药,岛上的砂砾都是纯白色,月光下如一片银海,点缀青枝绿叶和赭色木屋,美如童话幻境。
一个老者在岸边接着那男子,看见他带人来,喜笑颜开道:“少主人又遇见好心人了。”
男子哼一声,先上岸去,耶律祁扶景横波起身,景横波一偏头,忽然看见岛的东侧有一大片连着的房屋,隐约似有白影出没,笑道:“看上去好像还有落云的病人。”
她是因为看惯了落云部的白袍子,看见那样宽宽大大的白影就认为是落云族人,不想那男子背影一顿,冷哼一声,道:“想要我给你们治病,第一件事,就是岛东头不许去。”想了想又冷笑道,“真要去送死,也由得你。”
景横波一听便知,古怪的家伙规矩又来了,她可没兴趣现在和他抬杠,一笑了之。
耶律祁扶景横波下船,景横波今夜觉得精神尚好,便道:“你注意你自己便好,我还行。”
“扶着她点吧。”前头男子一边束发,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也有两个多月了,胎像不算太稳,这上上下下的事,小心为上。”
景横波一呆。
耶律祁伸出来扶她的手,猛地一停。
一时间两人在船头对望,景横波在耶律祁眸子里,看见震惊、迷惑、惆怅……随即是淡淡的释然,浅浅的无奈,像一团烟云忽然在眼前爆开,惊动云浪千滚,然而再怎么翻覆,转瞬之后,也只消散成一片淡淡的灰影。
那般复杂变幻的情绪,竟如月下花影,丝丝缕缕都在眼底,她看得分明,一时心中也惆怅无奈,还有淡淡的抱歉,想要笑一笑,脸上肌肉却颇僵硬,最后只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觉得笑得一定很尴尬难看。
那停在半空的手,还是很快伸了过来,托住她的臂,耶律祁的手依旧很温暖很稳,声音也和先前一般柔和低沉,“是,该小心些。”
那男子似乎也感觉到这一刻的尴尬静默,诧异地回身,正好看见耶律祁的体贴姿态,满意地笑了笑。
景横波这一刻脑子里乱糟糟的,麻木地被耶律祁扶下去之后,被冷风一吹,才猛地一惊。
不对劲!
她从未接近那男子,他怎么知道她有孕的?
还未想清楚,那男子忽然站定,转身道:“你是染了疫病,但你体内存留诸多极品药力,早已淘洗锤炼过你的血液经脉,暂时还不至于传染他人。到我这里更不用担心,脸上别包这么紧了,看着怪难受的。”说着抬手解开了她围在脸上的面罩。
他动作很快,景横波还在走神,要阻止已经来不及,面罩落地,月光清晰勾勒出她的脸。
月光也第一次清晰地,将那男子的脸容近距离显示,高瘦苍白,眸光看来特别深邃,一只眼睛似乎有微微的白翳。
目光对视,两人同时“啊”一声,后退一步。
“裘锦风!”
“女王!”
连耶律祁都怔住了。
景横波猛眨着眼睛,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千里迢迢跑来找的神医,竟然就是当初选夫擂台上,以为她怀孕骗婚,一怒拂袖而去,因此被宫胤裴枢他们狠狠整治过的那个“日可察肌理,夜可明鬼神”的透视眼裘锦风。
当初擂台上一时无心,得罪他可狠,她当时就想着补救,只是后来却没找到机会。不想今日,冤家路窄。
刚才他乱发披面,逆着光,脸容不清,难怪觉得身形语音熟悉,难怪他一眼看出她怀孕。
裘锦风愣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指着她道:“还以为在水上漂过这么多次,终于遇上一个值得一救的人,谁知道还是错得离谱!”看一眼耶律祁,他脸上神色换了轻蔑不屑,“是你,我想起来了,那个擂台上穿斗篷的。怎么,被女王陛下选中做王夫了?真是可喜可贺。不过瞧你方才神色,不知道陛下怀孕了是吧?也对,她怎么会告诉你呢,她可是需要你保护着来求医呢。女人嘛,有了姿色,自然能骗一群蠢货团团转。怎么,知道做了冤大头,还这么不动声色?佩服,佩服,你们这些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在下,特别佩服!”
他说到“能屈能伸”四个字时,语气讥诮浓烈,对耶律祁的鄙视,竟似还超过了景横波。景横波听得倒吸一口气,转头看耶律祁,他脸上竟然不见一丝怒色,微微含笑听着,直到裘锦风一段嘲讽刻毒的话说完,才平心静气地道:“裘兄,我知道陛下怀孕。”
裘锦风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要说孩子是你的?啧啧,我更加佩服了。什么叫色迷心窍富贵逼人?这就是!连这种绿帽子,都要抢着戴!”
“裘锦风!”景横波忍无可忍,怒道,“你不知道真相,少在这乱喷。我孩子是谁的,关你毛事!”
“当然不关我事,我却有权力拒绝看见这样的奸夫淫妇。”裘锦风一脸冷笑,手一伸,“此地简陋,民风淳朴,不配留帝歌风云人物大驾,请!请!”
“我也有权力不求你,不看你恶心嘴脸。”景横波转头就走,“耶律,咱们走。”
这个裘锦风,面子比天大,当初台上众目睽睽之下被逼下跪,于他绝对是不可谅解的耻辱,所以她此刻也绝不打算自取其辱。
耶律祁轻轻挽住了她的手,“别生气。等等。”
“天下名医多了是。”景横波直视他的眼睛,“不需要用尊严和屈辱去换。”
“没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更何况……”耶律祁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随即转开眼光,“别说话,让我说,行不?”
景横波只得叹息。
“裘兄方才,可是答应救人的。”耶律祁直视裘锦风。
“救不救人是我的自由!”裘锦风怔了怔,脸色有些不自然。
“哦,亲口答应的事,转眼反悔,还这么坦然自得?佩服,佩服,裘兄这种出尔反尔的大丈夫,在下,也特别佩服!”耶律祁笑意微微。
裘锦风的脸色,就好像忽然被逼吃了一口粪。
虽然心绪不好,景横波也忍不住想笑。耶律祁这话平常,其实却切中裘锦风的性格。这家伙傲岸自矜,清高犀利,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这种人对他人道德层次要求高,对自己同样如此,扣住了他的品德和面子,就等于扣住了他的软肋。戴绿帽子他不肯戴瞧不起,反悔赖皮这种事,同样做不出。
“我是答应过出手,”半晌裘锦风哼笑道,“但我没答应救几个人。”他冷冷指了指两人,“只能救一个,你们自己选。”说完冷笑抱臂,大有“看你们怎么争”的意思。
谁知他话音方落,两人同时开口。
“救他!”
“救她。”
“呵呵。”裘锦风看一眼景横波,脸色略微好了一点,似乎有点诧异她竟然肯这个态度,只是面对耶律祁的时候,脸色更差了。
景横波暗道要糟,按这家伙的道德评判标准,此刻看耶律祁一定是个“为了攀龙附凤不顾一切装模作样邀宠卖好的野心勃勃的小白脸”,他这种人最为不齿的那类型,这下希望更加渺茫了。
“啧啧,情深意重嘛这是。”裘锦风忽然哈哈一笑,伸手一招,那接他的老家人从怀中取过一张纸递上,裘锦风拿着在两人面前一晃,讥讽地道,“可惜你们这么高风亮节,都是媚眼做给瞎子看。我是答应你们救一个人,但是我这里也有五不救,你们自己看看罢!”
纸上,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男子趋炎附势者不救。”
“男子杀伤妇孺者不救。”
“女子不守妇道者不救。”
“女子不敬公婆者不救。”
“在下看不顺眼者不救。”
“前面四句都是废话。”景横波喃喃道。
裘锦风眼底满满是终于耍了一把的快意,在擂台上受的羞辱此刻都似报还,得意洋洋将纸卷收起,微笑着,伸手一让,“请,请。”
景横波翻个白眼,转身就走,心想只要自己不死,迟早把这家伙的岛给掀翻了。
耶律祁依旧没动,景横波叹气,正想说不必求他,天下自有名医在。却听耶律祁笑道:“横波,这岛上风景不错,回头给你搭个木屋自己住,每夜听潮,一定很有情致。”
“去自己地宫里搭木屋吧!”裘锦风冷笑,“每夜听盗墓贼挖墙,也一定很有情致。”
景横波不理他的讥讽,盯着耶律祁,这家伙有办法?
“我说搭木屋,就一定搭木屋。”耶律祁拉拉她的手,对裘锦风笑道,“你答应救一个人?言而有信?”
“当然。”裘锦风傲然答,随即弹了弹那张“五不救”,“不过很不幸,五条你们最起码中三条。”
“那意思就是不救我们。”
“当然。”
“可是还有一个名额。”
“那又怎样?”裘锦风不耐烦地道,“你们还能变出一个人来……”
他忽然住口,脸色一变,景横波已经笑了起来。
耶律祁真是太机智了!
“确实还有一个人,”耶律祁笑意翩翩,指了指景横波的肚子,“还请裘兄施展妙手,救救这个无辜孩子。”
裘锦风脸上表情,又像吃了一口粪,还是新鲜冒热气的。
“有不救,就该有必救。”耶律祁悠悠道,“以裘兄品性,无辜婴幼,自然不会在你五不救范围内。一个医者,如果连无辜婴幼都不救,在下相信他此生执业,必将阴影永在。”
景横波觉得裘锦风张口结舌的表情真的很好看,此生对他最顺眼时刻。
和高智商学霸在一起就是爽啊,瞧这分分钟秒杀。
“胎儿算人么……”裘锦风直着眼,喃喃道。
“胎儿不算人,你从哪里来的?”景横波呵呵他。
“这孩子或许会受母体影响,留下隐患,请裘兄救他。”耶律祁表情很恳切地道,“您完全可以只救胎儿不理母亲,不违背您的五不救,虽然这对医术要求极高,想来裘兄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景横波又想笑了,耶律祁损起人来真不怕雪上加霜啊。
孩子才两个多月,在她肚子里,不先拔除她的病毒,怎么救孩子?神仙的医术也做不到这个。
裘锦风的脸色经过青红紫白五六个来回,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颜色,恨恨看一眼耶律祁,大喝道:“那你这辈子永远别想我出手救你!”
“随意。”耶律祁笑得随意。
“你搞清楚,你自己才是毒入膏肓的那个!”
“所以就不为难裘兄医术了,以免您辛苦维持的招牌,被我给砸了,您不必谢我。”
裘锦风看样子又想暴走了,景横波想笑,鼻头却忽然发酸。
耶律祁捏紧了她的手,不让她说话,低低道:“别让我前功尽弃。”
景横波狠狠扭过头去,发誓只要留下来,抢也好偷也好胁迫也好,非得把这家伙架去给耶律祁治毒不可。
“治就治!”裘锦风一声大喝,似要泄尽胸中闷气,随即袖子一甩,对老家人道,“东边,让她住东边!”
“你刚才说东边不让去。”景横波诧异。
裘锦风转回头,脸上满满恶意笑容,“贵客不该去,可是对某些用奸计留下来的人,在下不必那么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似乎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气炸。
景横波在他身后殷勤地道:“走快些!抓紧时间赶紧回去多翻几本医书,说不定可以找到治胎儿不治母体的办法呢!”
远远的,裘锦风一个踉跄……
景横波呵呵笑了半声,再转头看耶律祁时,笑容已经暗淡下来,道:“算了,走吧。”
“别,”耶律祁凝视着岛东边,眼神深邃,“也许还有机会。”
“他不会出手,那你怎么办?”
“就在这白沙岛边结庐而居,每夜听潮,不是挺好?”耶律祁笑得自在幽魅,月华下脸容若有光。
景横波垂下眼,只觉得心意太重太满,越发难以承受。
“走吧,去看看岛东边到底怎么回事。”耶律祁搀起她,指了指已经在前方带路的老家人。
两人跟着那老家人,一路绕岛东行,整座岛房子不少,却幽寂如死岛。尤其岛东边,山崖下一大排木屋,看样子足可住下一个家族,也能看见时不时有白色人影飘飘荡荡,但就是没有人声,像一座幽灵之岛。
穿过半座岛,向下走,走过一个不算茂密的树林,越过一道明显看起来像是隔离带的上了铁刺的篱笆,眼前居然还有一座高大的围墙。
在这样人丁寥落的岛上,居然还需要这样重重防护,景横波简直要以为里面藏的是核弹。
老家人用布蒙住了口鼻,去开围墙上那个和围墙尺寸严重不符、窄得只能过狗的小门,锁竟然有三把,链条都粗如婴儿手臂。一动哗啦啦响彻小岛。
景横波有不好的预感。
她觉得门打开后,自己会看见一些很不想看见的东西。
门锁哗哗地响了一阵,老家人忽然退后,用一根长竹竿,顶开了那门。
“吱呀——”
门开了。
女帝本色 第七十三章 禁闭岛
景横波一眼看过去,愣在门槛上,作声不得。
此时明明已经是深夜,众人安睡的时辰,可此刻,满院子都是人。
可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第一眼,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一群鬼,都是空空荡荡的白袍子,都瘦如竹竿,黑暗中眼光幽绿幽绿,在廊下、墙角、树后、石旁,飘着挂着蹲着悬着,诡诡地盯着人看。
第二眼,她看见了那些人的脸,看见脸的时候,她忽然明白那不是鬼,是人。是有病的人,有的人满身碎鳞,有的人骨节扭曲,有的人皮肤脱落,有的人一半脸白一半脸黑,有的人脸皮像是不见了,只看见一团蠕动的微红虬结的肉,屋子里黯淡烛光铺开一片苍黄的背景,这幕景象似群鬼夜游图,只是那些人鼻子中都喷出淡白的气体,才让人察觉到这是活人。
忽然那点灯光飘动起来,出了房门,游动了好一会儿,景横波才看出,那是一个黑衣少年,挑着一盏灯,步履稳定地迎了上来。
院子里鬼一样的人们都穿白,唯独他穿黑,只有一张脸是白的,没别人那么恶心,就是特别的白,以至于那脸快要被灯光晕染,看不清五官。
那挑灯人走到老家人面前,在老家人向后退避之前,自己先站定,道:“来新人了?”
老家人指指景横波,道:“住你们这。”
那黑衣少年点一点头,道:“跟我来。”正要转身忽然顿住,将灯挑到景横波脸前,景横波抬手挡眼,错开那灯火气。
“她不是这病。”那少年道,“不能呆在这里。”
“公子的吩咐。”老家人摇头。
少年又怔了怔,唇角露一抹冷峭笑意,无可不可地一点头,“成。”看看耶律祁,道:“他也来?”
“是。”
“不是。”
前一句是耶律祁,后一句是老家人和景横波同声。
“我家公子说一不二,”老家人道,“你若想住这里,他连这女人都不治。”
景横波也道:“你住进来,我立刻走。谁也别留这里受人气。”
看这群人,她总想起神经病院或者麻风病人,自己反正也染了疫病,砸进来也罢了,再把耶律祁拖进来也不上算。
“我是不是可以随便住在哪里?”耶律祁问老家人。
老家人想了想,点点头。
耶律祁一笑,自己退后一步,景横波吁了口长气,迈进门。
几乎立刻,那老家人便将门紧紧关住,听着那一道一道上锁的声音,景横波心中颇有些郁闷。
这明明白白就是个传染病临终关怀基地吧?
不,连关怀都没有,大门锁死,四面气氛如鬼蜮,对面站着个冷冰冰的黑衣家伙,黑无常似的,毫无表情地看着她。
见她眼光转过来,黑衣少年,随随便便一指最东边一座屋子,道:“那间没人住,你去住。一日三餐和药汤自有人送来,如果裘锦风需要,自己也会来看诊。那边有个茅厕,你去洗干净,以后就归你独用。没事不要来惊扰我们,不过我看你也不敢来。”
他眼底神情微微嘲讽,忽然又道:“其实你不必怕我们,我们不传染人,倒是我们该怕你才对,你染了疫病吧?看这症状,虽然不重,但和七年前落云的一场死了七千人的黑瘟相似,你最好离我们远些。”
景横波更郁闷了,居然被一群满脸烂疮鬼一样的人嫌弃了!
黑衣少年交代完了,也不理她了,自己提着灯回屋。那些鬼一样的人还在院子里飘着,他们身形好像特别轻,景横波总听见一阵奇怪的咕噜咕噜声响,有点熟悉,她四面望望,以为附近有池塘青蛙在叫,然而没有。
她要走到那指定的屋子,必须先经过一院子乱窜的“鬼”,这景象着实有些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夜半,孤崖、满院子幽绿的目光、满院子如鬼的人群、满院子如鬼的人群闪着幽绿的目光不说话死沉沉地看着你……会有种转瞬就陷入饿鬼群被撕开生吃的错觉。
景横波只好把目光放在地下,不去看那些人的脸,这么一看底下,顿时有了新发现。
那群人的白袍子都很长,此刻拖在地下,虽然肮脏破旧,但她这个对服饰化妆非常精通的人,顿时看出了所有衣料都华贵精美,闪着暗光的绫锦、纹路华美的天丝锦、厚重幽沉的羽缎、富丽精致的提花绸……几乎全是大荒顶级贵族才能用上的布料,相当一部分大荒都产不了,得用宝石出沼泽和周边各国换来,所以昂贵得难以想象。
就算在景横波的店里,这样布料制作的衣服,基本也只供高级VIP,也就是各地王室。
湖心荒岛,一群看样子已经在等死的被禁闭的病人,怎么会用这样的布料?
她甚至在一个女子裙底的绣花鞋上,看见指头大的明珠,如果不是明珠有半边是干净的,她会以为那是一坨黄泥巴。
景横波看着这些袍角裙摆,简直有点迈不动脚步,心底好奇越来越浓,她指着那绣花鞋上的明珠,刚想和这鞋子主人搭个讪,可是她头一抬,嘴一张,那群默默盯着她的“鬼”们,忽然呵呵连声,一溜烟地跑了。一时间满院子白影乱飞,真特么地像群鬼夜奔。
奔的是一群鬼,吓着那群鬼的是年轻貌美的女王……
景横波摸摸脸,更郁闷了,差点以为满脸破疮流脓皮屑掉落的是自己……
她摸到额头几个痘痘,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想到如果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么一想顿时一点力气都没了,折腾了大半夜,还在发着低烧,她拖着脚步找到那间屋子,模模糊糊看见床榻什么的挺干净的,也顾不得那许多,和衣倒在床上就睡了。
一夜做梦。
梦里很累。
奔跑、追逐、不停地打斗和纷争,一片乱象里还有一个白衣人影鬼一样地晃来晃去,鬼一样地在她耳边叨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瞒着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就跑了……
梦里她烦不胜烦,破口大骂:“这特么的不都是你以前干的事吗!姐一报还一报而已!”
梦里他不说话了,居然眼神幽幽地看着她,看得她浑身汗毛倒竖,一步步向后退,忽然两人之间开出花来,花里爬出个小小娃儿,二话不说就往他那里爬,嘴里咿咿唔唔地喊爸爸。
她砰地一声炸了,上前抢了娃娃就跑,拎着耳朵大骂:“特么的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敢胳膊肘朝外拐……”骂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娃娃是男是女?赶紧将那小肚兜一掀——
“啪!”
什么东西一声脆响,就在耳侧,她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一室亮堂,一团金光闪亮在视野的尽头,浑然灿烂如某人领口的珍珠,她抬起手挡住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自己睡觉竟然门没关,现在太阳正在门楣上方闪闪地挂着。
随即她嗅见了一股非常清爽的香气,像新鲜松软的鱼肉伴着清香晶莹的米饭的香气,或者还有松针的涩香和鸡肉的浓香……
她闭着眼,嘴角一抹笑意,喃喃道:“耶律祁你要是到了现代,绝对是人人争抢的暖男啊……”
好像就在头顶不远的地方,耶律祁的声音响起,“什么叫暖男?”
“就是你这样的……”景横波懒洋洋地道,“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温柔体贴,细致稳妥,宜家宜室,可喜可嗔,像一团温暖的阳光,沐浴在人的全身……”
“你这个说法,令我忽然产生了一些不知道该不该有的期待。”上头耶律祁若有所思地道。
景横波立即道,“期待什么的还是别有的好。”听见上头耶律祁似笑似叹了一声,一团羽絮飘了下来,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起来吃早饭吧。”
景横波“嗯”了一声,鼻音软腻,心中想着如果这话是宫胤问出来的多好,脑海中忽然就出现一个扎着围裙戴着高帽子的宫胤,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锅铲,将一枚煎得滚圆比圆规画出来还圆的煎蛋放入盘中,喊,“吃饭了!”
这么一想觉得很滑稽,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一笑沐浴在朝阳的金光里,温软、美好、眉间眼角,满满对幸福的憧憬与期待,唇角微翘,似一瓣开得欢喜的合欢花儿,艳丽在清晨透明的金风日光里。
上头盯着她的耶律祁,心尖忽然颤了颤。
一直最爱她的笑意,妩媚的时候居多,妩媚的时候会令人觉得花都在瞬间增色,而日光灿烂华美,是一种近乎炫目难以忘怀的美,然而她这种温软的笑意,却最令他不能忘却,几分娇,几分软,几分恋,天地在这样弯起的弧度里,也似忽然柔软透明。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似透明了,成了一块完整的水晶,每一切面,都只倒映她的影子。
然而便填得满满,她的生命,也已经被他人填得满满,再无其余人立身位置了……
他唇角一勾,偏转头看远处风景。
景横波睁开眼时,就发现头顶正对着床,居然有个倾斜的天窗,天窗里露出耶律祁半张脸。
她眯起眼神,顺手去摸床边桌上的吃食。
手却摸了个空。
她一怔,坐起,转头一看,桌子就靠在床边,现在空荡荡一无所有。可刚才明明闻见香味,耶律祁叫她吃早饭的!
景横波下床,走到窗边,呵,好家伙,一个热气腾腾荷叶包,一个青翠欲滴竹筒饭,现在正捧在别人手里呢!
窗下,几个白袍男女正抢食着她的早餐,一个女子抱着竹筒饭蹿来蹿去,不住叫喊:“呔!你们敢抢本宫的饭!”
一只大手忽然从树上伸下来,拎住了她的头发,“哈!鼎城郡主,快给本王将饭献上来!”
几个人扑过去,拽裤脚的拽裤脚,拉裙子的拉裙子,嘴里一阵乱七八糟。
“辅国大将军有权利吃一口!”
“侯爵得分个鸡腿!”
“本宫是贵妃!本宫是君,你们是臣,一个都不许吃,统统给本宫献上来!”
……
景横波格格格笑起来,这群神经病扮家家太好玩了!
她一笑,那群人立即不抢了,齐齐转头盯住了她,喝道:“呔!何方草民,竟敢哂笑我等!”
“是是是,鼎城郡主、辅国大将军、侯爷、贵妃们,你们的扮家家玩完了吗?下次想要扮家家麻烦用草根泥巴好吗?这是我的早饭谢谢。”景横波双手扶着窗台,笑容可掬。
那群鬼一样的郡主将军侯爷贵妃,瞪大眼睛,忽然一抬手,齐齐将手中东西砸了过来。
“呔!何方鼠辈,胆敢对我等如此不敬!”
景横波头一缩,噼里啪啦泥巴混着饭都砸在她窗棂上,外头那群还在大呼小叫,郡主吩咐大将军,贵妃使唤侯爷,王爷使唤郡王,都在要求“将这个胆大妄为,咆哮王室的贱婢给我拖出来乱杖打死!”可惜喊了半天,景横波头顶簌簌掉了一堆泥巴,那些将军王爷侯爵们还在争着使唤下级,谁也不动,扯着嗓子干嚷嚷。最后齐声道:“新来的贱婢,出来伺候我们!”
景横波抬起头,墙壁上晶莹的米饭混杂着恶心的黄泥,鸡肉埋在了黑乌乌的炭灰里,她挑挑眉,想着这是耶律祁辛苦一早上的美食,现在全被这群见鬼的侯爵郡主贵妃大将军神经病给特么的糟蹋了,真是日了狗了。
她站起身,“贱婢们在说谁?”
“贱婢们在说你!”外头齐声答。
“我凭什么要伺候贱婢们?”景横波问。
“因为你地位最低。”外头那群昂起头,提裙子的提裙子,拂袍角的拂袍角,还有人掏出残破不堪的小镜子,照了照满是皮屑的脸,将一缕油垢厚厚的刘海,拂到脑后去,“这里按资排辈,你地位最低,来得最迟,大家商议决定,以后就你伺候我们了!”
“是吗?”景横波弯唇一笑,外头那群齐齐一呆,景横波忽然手一挥,噼里啪啦,一大堆石子劈头盖脸朝着那群“贵族”砸了下去。
一大群人抱头鼠窜哎哟乱叫声里,景横波声音清晰,“按你妹的资!排你蛋的辈!谁拳头大谁定规矩!我来得迟,你们要照顾新人!我是女王,你们要尊敬陛下!以后就你们伺候我了!”
“是是是你是新人,你是女王!”侯爵贵妃郡主大将军们狂奔跑远了,景横波格格一笑,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那黑衣少年,站在不远处廊下,冷冷地看着自己。
这是个异类,她对自己说。
和那群不着调的“贵族”不同,这位才真正像个贵族。他穿的是黑色粗布衣,眼神却像君临天下。他住在这个院落的最中心的一间屋子,他的屋子明显比别人干净。
他的毛病似乎也没别人重,只除了特别苍白些,以及掉了不少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很特别的肃杀英俊。
景横波对他笑了笑,直觉这位才是需要慎重对待的人,然而笑容才展开一半,那黑衣少年霍然转身,“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景横波讨了个没趣,却坚持把那一半的笑容笑完,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回应你的善意,但好心情才是自己的。
然后她转身,对上头看了看,天窗上已经没有了耶律祁的脸,她走出屋子,看见靠近自己这边屋子的院墙外,不知何时已经搭了一座竹楼,竹楼很高,高到可以俯瞰她的屋子,竹楼很简陋,却搭得精巧青翠,唯一的窗子开在对她的这一面。一股药香从竹楼里传出来,味道她很熟悉,是耶律祁最近一直在吃的,司容明开的方子,控制毒性的药。
景横波对着竹楼发了一阵呆,笑着摇了摇头,耶律祁哪里是暖男,简直是奥特曼,一夜之间连竹楼都搭好了。
他现在不在,可能是看早饭给糟蹋了,重新去觅食了。
景横波自己去找水梳洗,忽然那边正屋门又开了,那黑衣少年直直走了出来,景横波以为他要和自己说话,正考虑要不要展开笑容,那少年已经目不斜视地擦过她身边,一直走到她屋子的墙边,仰脸望那竹楼。
景横波以为他是对竹楼有意见,竹楼太高,能俯瞰这院子的大多数情况,正想解释两句,忽然看见那黑衣少年闭上眼睛,鼻子抽动,似乎在闻那药味。
随即那黑衣少年睁开眼,面若寒霜,冷笑两声,又看一眼竹楼,转身就走。
他来得突然,去得古怪,景横波竟然没有机会询问怎么回事,只觉得那家伙眼神不善,却又无从揣摩。
看着那边紧紧关起的门,她叹了口气,就着井水草草洗了脸,又找了桶,拎了水,准备去打扫厕所。
她发着低烧,浑身无力,泼泼洒洒拎了半桶水,到那简陋茅厕门口,做好准备面对一个肮脏恶心的茅厕,然而推开那半扇木门,不由愣住。
茅厕还是简陋的,只有一个蹲坑,但干干净净,搭脚的盖板是新的,泥土重新翻过,墙面上居然还衬了一层原木木板。
景横波怔了良久,软软地靠在墙边。
半桶水映着她微微憔悴的脸,她抚了抚脸颊,苦笑一声。
厕所不可能这么干净,也不可能是这群侯爵王爷贵妃给打扫干净,只有耶律祁。
只是她没想到,连这种打扫女厕的活儿,他也给做了。
昨夜他一夜没睡吧?
有种情意深厚如山,巍巍可依靠;细腻如水,时刻在围拥。
她却觉得承当不起,羞于领受。
她在茅厕门口愣了良久,才无可奈何叹息一声,懒洋洋回去,上床发傻。果然不一会儿,耶律祁又空投下一个竹筒饭,里头新鲜的鱼虾拌清香的米饭,那鱼肉居然都挑去了刺,说不出的肥美甘鲜,她捧着热腾腾的竹筒饭,却觉得喉间哽住,吃不下去。
不一会儿,“鼎城郡主”敲她门,将一碗药汤放在她桌子上,就忙不迭地走了,没敢逗留,脑袋上刚才揍出来的包还在呢。
景横波端起药汤便喝,也没问裘锦风不给她切脉就开药是不是不妥当。那家伙有透视眼,切不切都一样。只是药喝完,碗底竟然能看见半只蜈蚣油亮的黑壳,她一阵恶心,险些吐出来,硬生生勒住咽喉忍住,心里知道八成是裘锦风的恶整,这货心眼真是忒小。
喝药时,日光投射在桌子上,一片金黄油亮,她怔了怔,认出这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她放下碗,转了一圈。屋子很小,仅一床一柜一桌而已。但仔细看就看出了不对劲,三样家具,都是名贵木料,做工精细,饰花鸟螺钿,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百姓家的凡品。
这家具,就和她发现的那些“郡主王爷贵妃大将军”的衣裳一样,是一种超出此地实际的奢侈品。
景横波心底升起浓浓的好奇,这个麻风病院一样的地方,有很多疑点。一个不像病人行事神秘的主事人,一个简陋却里头装饰华贵的院子,一群自称身份高贵却连食物都要抢的奇怪病人,还有那个性情古怪的裘锦风,还有这湖心岛所在的落云浮水之间的位置,这岛的禁闭和神秘……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哪怕避开世人,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岛治病,麻烦,迟早还是会来。
女帝本色 第七十四章 旧日风流
景横波已经住下了好几天。
那些病人大白天很少出来,对她示威失败后,就缩在了屋子里。到了晚间,才出来群魔乱舞。
白天有人来送三餐和药汤,她的专门放在一边,待她自己去取,裘锦风并没有对她进行望闻问切,便开出了药。不过她是不吃那些粗陋食物的,有耶律祁供给。据耶律祁说,这岛上林子茂密,不少野兔松鸡,湖水里更是鱼虾无数,时不时还可以去裘锦风院子厨房去偷米油盐和腊肉。裘锦风本人武功不高,擅毒,擅医,岛外布有阵法,但对耶律祁无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厨房里的米一少一整袋,还都是质量最好的精米。
裘锦风的药似乎十分霸道,每天景横波都能看见碗底的各种恐怖玩意。喝完后常常会陷入昏睡,睡梦中能感觉到体内的灼热如熔炉,醒来一身大汗。每次醒来,都能看见桌上一盆热水,搭着雪白的布巾,她只能抬头对着竹楼笑笑。听那边传来的清幽雅静的笛声。
耶律祁不怎么见她,他削了一支竹笛,以竹笛为号,通知她吃饭或者拿东西。她时常从昏睡中醒来,就能看见自己的新礼物。有时候是窗口悬了一串手工风铃,用新鲜的花儿和竹片制作,晶莹的丝线错落有致串起,花瓣粉红粉黄娇嫩鲜艳,竹片碧青雪白,风过相击,没有铃铛的清脆琳琅,却有花的香气和竹的清雅。那一只竹片风铃,装饰了她的窗,连那些疯子从她窗下走过,都会不自觉地仰起脸,定定地看许久。很久之后,眼底泛出些光彩,似泪光,似对过往人间生活的回想。
有时候是草编的各种玩意儿,花样多到可以搭一座戏台,囊括这天下异兽和文武百官,其中有三个娃娃,一个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一个站在锅台边卷着袖子,一个坐在树下钓鱼。景横波对着三个娃娃笑了一阵,都放在桌子上,心情好的时候,坐在桌边对着娃娃发呆,嘀嘀咕咕说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将那个钓鱼娃娃吊起来,对着发出一阵呵呵的冷笑。
有时候是一簇少见的野花,插着野花的瓶子却在日光下闪烁着七色光彩,仔细一看瓶子就是普通瓷瓶,却贴了一层晶亮的鱼鳞,鱼鳞用鱼鳔熬出来的胶黏住,日光下七色纷呈,不同角度能变幻不同颜色,那一只瓶子,用了上千鱼鳞,她像看万花筒似的,看那瓶子许久,想着那个人,一双温柔手指,不知花费多少时间,做这样常人难及的细致活儿,想着他收集着杀鱼剩下的大小一致的鱼鳞,雨天里慢慢熬胶,一点点将鱼鳞粘上陶土瓶子,日子都似因为这样的巧思和心意,而化腐朽为神奇。
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会为他人倾尽巧思,支撑那份心意的背后是恋恋深情,他是人间烟火中的高贵公子,这一身烟火气不染他红尘浊气,只衬那心意更加高贵。
景横波却有些担心他的毒,司容明开的方子和那些灵药,治标不治本,时日拖久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效果。很多时候她心情矛盾,又怕宫胤寻来,怕他寻来后自己病还没好令他染上,又希望他寻来,他寻来后或许耶律祁就有机会解毒。这种矛盾心情中,她每天起床,都会忍不住对天窗望望,然后吁一口气,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不得不说裘锦风的治病之法,很古怪,但是很有效,她喝了几天那古怪的药,低烧就去了,脸上的痘痘也开始脱落,呕吐晕眩感觉都在转好。她寻思着,争取机会和裘锦风修复关系,也好请他长期帮自己了解孩子的情况,只是这家伙十分古怪,不闻不问,至今没有亲自来过。
这院子也一直很古怪,每天夜里都能看见那些将军贵妃郡主王爷鬼一样的晃,似乎不需要睡觉,白天他们在树荫下呆着,似乎很怕阳光,经常按照等级排序,一个参拜一个,参拜完了就聚在一起呜呜哭。里头男男女女,都穿白袍,但她渐渐发现,这些人居然是每天换衣服的,每天换的都是不同的绫罗绸缎,都是白色,穿上一个周期,再换一次,但是从来不洗,所以每件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脏。景横波还发现,他们很多时候教养很差,但偶尔却又能表现出不同寻常的风范,她曾亲眼看见一个疯子吃鸡蛋,面前放着一只金杯,将鸡蛋放在金杯之中,用一枚完全和金杯不搭调的脏兮兮的铁勺,极其斯文优雅地将鸡蛋敲碎,然后舀了两口吃了,便搁下了勺子。
这完全是贵族做派,有段日子,帝歌也流行这么吃鸡蛋,说捧着鸡蛋剥皮实在是一件很丢分的事,让侍女剥好又觉得脏,这吃法一度被认为是吃鸡蛋最高贵优雅的吃法,尤其蛋煮成半流质,只舀两口,视为贵族做派。
这种对于吃法的变态讲究,自然不仅仅鸡蛋,折射在大荒贵族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很多时候形成习惯,就是他们自以为豪的所谓高贵教养。
到了晚间,景横波又发现,那个优雅吃鸡蛋的家伙,又把那只舀过两口的鸡蛋,从藏着的石头底下拿出来,躲在树后面,脏兮兮的爪子捧着,三口两口,吃完了。
景横波无语了很久。
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有天早上醒来,闻见耶律祁竹楼传来的药香,看看头顶犹自濛濛的天色,她忽然发现,耶律祁熬药的时辰,似乎越来越早了。
她起身,推开门,对着竹楼望,竹楼门关着,耶律祁应该知道她起身了,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心中隐隐忧虑,却没有试图进入竹楼,耶律祁想要躲避她,她去侵扰也没用。
一转身,看见一角黑色衣袍,迅速地隐入主屋的门后。
那黑衣少年又在看竹楼。
景横波可以确定,又是那种不善意的目光。
她微微皱皱眉,忽然听见身后动静,转身看见一个少女,正怯怯地望着她。她记得这少女在别人口中,被称做什么县主。
那少女也是一身脏兮兮却质料精美的白袍,但袍子上已经有了破口,破口偏偏还是在靠近裆部的地方。这已经很糟糕了,更糟糕的是,她透过那破裂的袍子,看见那少女里头裤子上隐隐一片红。
那少女盯着她手中的鱼肉饺,不住咽着唾沫,却又捂住肚子,脸上神色微微痛楚。
景横波看看她,看看那群自顾自喃喃自语的病人,叹了口气,将她拉入屋子里。
看她沾血的袍子,就那么坐在自己擦得干干净净的凳子上,景横波又忍不住叹气了。一边叹气一边将饺子递给她,在她狼吞虎咽的时候,景横波在自己包袱里找出一件较小的衣服,又剪了被褥和床单,缝了一个长长的带子,两头有扣子扣在腰上。
她将东西递给那少女,道:“换了。”
那少女举着沾油的手指,愣愣地看着她。
一只手忽然从窗下伸上来,慢慢接近桌上还没吃完的饺子。
景横波啪地一声推开窗,那只手唰地缩了回去。窗下抬起一大片脏兮兮的脸,那些郡主贵妃啥的,都蓬头垢面蹲在窗下,馋兮兮地望着饺子。
“看看看看什么看?”景横波一抬手叩地敲了最近一个女子的脑门,“就知道吃了吗?生存下来的目的,就知道扮家家和吃了吗?我知道病重被弃,除了吃似乎也没什么好追求的,但你们的人生,就真的只剩下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吗?”
那群人傻傻抬起头,目光呆滞,似乎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看看她,看看,”景横波将那少女从饺子盘面前拖起来,拖到一众女子面前,“你们生了病,发了疯,被丢在这里,就忘记生而为人,生而为女人的本能了吗?没看见她来癸水了吗?没看见她快要露肉了吗!就算你们什么都忘记了,当初做女人,做母亲的本能,都忘记了吗?就这么让她在那群男人面前晃吗?”
那群女子怔怔地,目光转到那少女的裤裆处,那少女傻傻地站着,呵呵地笑,小小声地道:“肚子疼……”
“那就别只顾着吃!”景横波把衣裳递给她,“拿去换!尤其裤子要换掉!这个东西,垫上棉絮,用在……”她示意给那少女,“回头我帮你和裘锦风要布,或者把你不穿的衣服洗了剪了,要勤换知道吗!这几天不能沾冷水,不要乱吃东西知道吗?”
那少女乖乖点头,景横波示意她去自己的厕所换衣服。回头对那群脏兮兮的女人道:“吃饭倒知道会吃,衣服就不会洗了吗?衣服倒晓得天天换,天天都换脏的好意思吗?头发不知道梳一梳吗?你们得了病,就该自己糟践自己吗?以前的好日子没有了,就不知道怎么过普通人的日子了吗?没人把你们当人看,你们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吗?在这湖心岛破屋子里喊一万声贵妃公主,过得却不像人,有脸喊吗?”
那群人仰着脸,还是怔怔地瞧着她,眼底却渐渐有了光,湿湿润润。
似乎有人低低啜泣起来。
景横波出门,随便拽起一个人,往水井边走,打了一桶水,道:“脱下衣服,洗。”
那位自称贵妃的女子,慢慢脱下了外裙,却又对着裙子发呆,一脸不会的模样。
景横波把她的脏衣服,劈头盖脸地甩她脸上,“你闻闻!”
又取出自己的香囊,往她鼻子前一凑,“你闻闻!”
那女子眼睛一亮,鼻子跟着凑过来,景横波已经飞快地收起香囊,冷笑道:“香吧?熟悉吧?以前用过吧?怀念吧?觉得难受吧?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配用这么香的东西吗?”
那女子垂下头,半晌,低低道:“……我有病。”
“我也有病!我还有孩子!我还不知道肚子里孩子有没有问题!”
“……我……我以前……”
“我还是女王呢!谁特么没过过好日子,可我像你们这样吗?抬头,看着我!”
那女子抬起脸,景横波一挺胸,一叉腰,“我也有病,我也沦落,我什么样子,你什么样子,有脸和我哭?”一踢水桶,“我都自己洗衣服,打扫卫生,做饭,照顾自己,你们一样有手有脚,凭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把自己照顾得好一些?洗衣服,赶紧地,臭死我了!”
那女子看她半天,蹲下身,不等景横波教,自己搓洗起衣服来,动作居然还很熟练。
洗完,将衣服晾起,她才忽然道:“我以前还在洗衣司呆过呢……”
“不是不会,只是忘了。一边怀念过去,一边沉沦于现在。”景横波叹息一声,打了盆水,忍痛拿出自己的木盆,道,“洗个澡。”
眼看那女子又露出惊吓的表情,她咬牙道:“不洗,就滚远点!”
那女子犹豫半天,才迈入了澡盆,其余人一直默默看着,自动围过来挡住了她。
景横波一向是随身备洗漱清洁用品的,和耶律祁偷跑出来后,在落云的一处商场分部,也特地去拿过一系列女子用品带着,此刻忍痛拿出半套,帮那女子洗浴。
那女子宽大的衣裳一脱,她才发现她肚子大如鼓,凸着青筋和血丝,竟然如怀孕的妇人,肚子里还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声音听来熟悉,她呆了呆,道:“你是浮水部的人!”
妇人不答,她转头看其余人,这才发现这些人,不管外头病灶如何,都有一个大肚子,只是被极其宽大的袍子挡住,一直不明显。
浮水部的人靠近浮水沼泽,受当地沼泽影响,体质特殊,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咕噜咕噜之声,后来浮水王族请了名医,也就是司容明的师傅医生,改换了王族的体质,咕噜换成了打呃。景横波对这事还曾经腹诽过,因为她觉得那打呃更恶心些。
她隐隐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这群人,难道真的和浮水部有关系?
给那个所谓“贵妃”洗澡,费了三大盆水,第一遍洗出来的时候,满地黑水皮屑,第三遍才勉强算清水,费了景横波半块胰子。
那头发纠结成块,面饼一样,景横波戴了两层面罩,防毒面具一样,才逃过了那“毒气”的杀伤力。
景横波用的东西,都是女子商场里生产的最好的东西,比王族还讲究精致,香气浓郁得满院子的人都望过来。世上没有女人能够抗拒这样的诱惑,那群女人两眼发光,越围越紧。
洗干净了,景横波再不肯贡献自己的衣服,好在夏天阳光烈,先前洗的衣服已经快干了,给那女子穿上,景横波帮她梳了个头,然后递过了一面镜子。
那女子接过镜子一看,“啊”地一声,眼泪哗地流了满脸。
景横波看她半晌,也不禁唏嘘,“现在,我真有点相信,你曾经是个贵妃了……”
一众女子,怔怔地看着那洗干净的女人,眼神里满满不可置信,似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清透卓绝的女子,会是方才那个一身狼藉污浊的病人,但那样的不可置信背后,更多的是无可隐藏的悲哀——透过眼前的人影,似看见当初的自己,也曾鲜花盛锦,也曾富贵悠游,也曾簪碧玉钗,佩明珠珰,珠翠满头,也曾华庭盛宴,踏春秋游,遍赏陌上年少,足风流……
往事随风去,卷金珠玉钿,一地红袖。命运的大风再次刮来时,严冬霜寒,落叶秋愁。
“我知你们堕入泥泞。”景横波声音轻轻,如梦幻如呢喃,“可生而为人的尊严,谁也践踏不去,哪怕别人不把你当人,也该努力活个人样。”
那女子眼泪哗哗地流,似要用泪水将自己再洗一遍。
其余女子默默走开,有人带走了用剩下的胰子。
景横波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被臭气围绕的噩梦般的生活,应该可以解脱了。
忽然感觉到有目光,回身一看,那黑衣少年倚门而立,凝视她的目光复杂,景横波还是对他笑笑,这少年没有笑,也没有避让,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沉重之色。
头顶有目光温存,景横波抬起头,耶律祁也正倚窗而立,一身淡碧色衣袍,和手中青青竹笛色彩呼应。他天生气质幽魅,穿着如此清亮,也让人想到的是月光下的竹林,修长,远远近近的暗影,一片起伏的银辉。
他在楼头对景横波微笑,正如景横波看他清亮自然,他看景横波,也如见这世间最美好风景。
她是人世间色彩丰富而亮烈的画,耀着自己的人生,也耀着他人。光彩所及之处,天地增色。
那来了初潮的少女怯怯走了出来,换过了衣服,竟然也用水擦过了头脸,也是个清秀的孩子,皮肤剔透,一看就曾经经历过养尊处优的生活。
景横波和她说了经期的注意事项,又给送饭送药的附了纸条,说了这少女的情形,要裘锦风开点调经补血的药物来。
次日果然药物多了一包,竟然还多了些布条等物,景横波诧异之余,对那裘锦风印象也好了些。
自从那日之后,女人们经过了一次大清洗,有段时间院子里晾满了衣服。远远望去白幡也似。洗澡流下的垢水让院子外的树都枯了两株,除了实在病重无法洗的,大多都清理了自己,也就几天工夫,景横波便忽然觉得院子里亮堂了。
女人们一干净,男人们顿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污浊,环境向来有暗示影响作用,渐渐的,院子里的男人们也干净了起来。这群病人,虽然病得形貌可怖,但衣裳用料精美,一旦洗干净了,满院子长衫广袖,白衣飘飘,鬼气忽然就变成了仙气。
这些鬼气忽然变仙气的家伙们,对景横波的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变化。每日景横波的药会送到她窗下,一日三餐再无人抢夺偷窃,她的衣服会有人给她收好叠整齐,有时候衣服上还会压着一只新鲜果子。
洗干净身体的人们,好似也忽然洗去了那些自弃,尊严和矜持,悄然重回。
景横波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一旦干净了,忽然便都显得姿态高雅,神态平和,举手投足都很有风范,虽然有很多还是病得奇形怪状,但鬼怪之像尽去,不禁悠悠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讲真,这群人,真的越看越像什么王爷贵妃郡主将军了……”
正说着,忽然隐约听见院墙后头竹楼内似有一声撞响。
夜静,这声音便听来清晰,似乎什么东西跌落,景横波一惊,一转头,看见院墙后人影一闪。
她立即闪身而起,下一瞬,砰一声,她和一个人撞在一起。
景横波“哎哟”一声,只觉得那人胸膛梆硬冰冷,撞得鼻子生痛,一时心中剧跳,险些以为宫胤来了,然而下一眼就看见那人黑色的衣襟。
她长长吐一口气,埋怨道:“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干嘛?”忽然眉头一皱,四面一看,又道:“大半夜你在这里干嘛?”
话虽然一模一样,语气却截然不同。
对面的黑衣少年,还是板着一张苍白的死板板的脸,指指她身后,道:“我上茅房。”
景横波这才注意到,这附近有个茅厕,好像也是单人独用,和她那个一样的干净。
只是她之前,还真没注意到这少年在这里如厕,这个厕所看起来很隐蔽,和她的厕所几乎处于同一直线位置,也处于竹楼的视线内。
“哦,那个,那你慢慢上哈。”景横波一点也不尴尬地笑笑,转身要走,那少年忽然道,“你在担心什么?”
“嗯,有吗?”景横波回身对他微笑。
那少年目光似有若无掠过竹楼,当先转身道:“走走吧。”也不管景横波有没有跟上来,直挺挺向前便行。
“架子倒大。”景横波笑呵呵揶揄一句,也跟了上来。
两人顺着院子转了一圈,这夜月色暗昧,模模糊糊映在井台窗下,似将天地间罩一片朦胧的白纱帐。
白纱帐中,一群身姿飘举的白衣人,在默默地游荡。
两人走过井台,那景横波帮她洗澡的女子,正在井台边洗衣服,一头青丝水一般泻下来,侧面鼻梁挺若玉峰,一双眉,乌黑地扬上去,青青黛色,远山葱郁。
连景横波都禁不住为她月下的容色,而驻足多看一眼。
“昀贵妃。浮水部唯一一位以贵妃称号的宫中贵人,是当初浮水大王破例向帝歌请封的,可见当年,荣宠之盛。”那少年忽然在她身后道。
景横波已经抬起的脚步,停了下来,回身,“贵妃?”
“是。”少年直视着她的眼睛。
景横波想笑,半晌却伸手,托住了额头,咕哝一声,“真是日了狗了……”
转过井台,那来了初潮的少女正对窗梳头,看见景横波笑了笑,看见那黑衣少年,脸却红了。
“你不要告诉我她真是个县主。”景横波道。
县主不会惨到来个初潮红着裤子到处跑。
不过贵妃似乎也不该一身虱子?
“安华县主。”少年道,“浮水大王堂弟的嫡长女。”
景横波叹口气。
女人的第六感果然要不得,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竹林边,一个脸都烂去半边的男子在练剑,虽然脸容可怖,然出剑大开大合,风雷隐动。
景横波赞一声“有气势!”,认出这位曾自称护国大将军。
“神武大将军东迟。”黑衣少年道,“以作战勇武、忠诚王室闻名于浮水。曾助浮水王室平定叛乱,得浮水大王世代君臣荣华共享之承诺。他最著名的事迹便是当初为了保护大王,被砍烂了半边脸,又号称半面煞神。”
“这砍得可真彻底。”景横波感叹。
“不,当初那半边脸,也就一条伤疤而已。这烂掉的半边脸,是大王赐给他的。”
景横波挑挑眉,忽然不想听了。
这世上负能量太多了,会在这里的人们,一定每个人都一大堆负能量,她不想接收。
少年大袖飘飘,依旧在前头行走,似一只无声渡越黑暗的蝙蝠。
经过一间屋子时,他道:“永王殿下,浮水大王亲弟。据说当年浮水老王属意于他接替王位,但他禅让给了哥哥。”
“历来禅让,有几个心甘情愿。”景横波一笑。
“你明白就好。”
黑影飘过一间间屋舍,一个个介绍,景横波听到后来已经麻木,那些贵妃王爷郡主大将军,果然都是真的贵妃王爷郡主大将军。
算了算,浮水王室,大概有一小半人,被生不如死地放逐在这湖水小岛上,走不掉,死不掉,死人一般活着看这四方的天空。
景横波手心有些发冷,树影幢幢幽深地盖下来,月光朦朦胧胧地罩在那些人的脸上,不知何时,那些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无声无息地聚拢来。
深夜冷月下,那些高高低低的白色影子,长长拖在地面上,景横波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为什么会这样?”迎着那些目光,她不想问,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鼻端嗅见一阵药香,熟悉的香气,耶律祁又熬药了,他最近熬药的频率越来越高。
“为什么会这样?”她心底有些烦躁,又问了一句,那些人不答,默默向前一步,将她围在正中。
景横波下意识退后一步,目光一转,忽然发现那黑衣少年不见了。
她心中一惊,刚才震惊太过,竟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走的。
忽然又是一声隐约的碎裂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打破。
景横波猛地一声,“不好!”
立即转身,她猛闪向耶律祁的竹楼。
女帝本色 第七十五章 他来了
身形一闪,她已出现在耶律祁的竹楼上,平常开着的窗子紧闭着,楼上没有人。
楼下呛啷一声响,砰一声整个竹楼大震,她闪到楼下,还没站定,迎面撞来一片黑影,她下意识一闪,黑影猛地撞在竹楼边柱上,咔嚓一声将边柱撞断,竹楼顿时塌了半边。
景横波还没看清楚撞出来的黑影是谁,没塌的那半边,已经有人对她招手,道:“横波,那边要塌了,过来。”
景横波听见这声音,看见对面影影绰绰,耶律祁盘坐于地,心中一定,掠过去道:“你怎样?”
竹楼靠近围墙,底下光线全无,她看不清耶律祁的脸容神情,只听他微微笑道:“不过宵小偷袭而已。”
景横波嗅到浓重的药味,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淅淅沥沥而下,想必刚才耶律祁在竹楼上熬药,被人偷袭,药罐子翻了。
此时半边塌了的竹楼下,挣扎出一个黑影,景横波看一眼,冷笑,“果然是你。”
那黑衣少年,冷哼了一声。
“你先前在茅厕那边,就是打算来暗杀耶律祁的吧?结果被我撞见,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干脆将那群病人的身份介绍给我,让我震惊恍惚,追寻真相,你再趁我听故事的时候,跑去杀了耶律祁。”景横波斜睨着黑衣少年,“看不出一脸孤高,玩起心计倒熟练。”
黑衣少年偏转脸,不理她,他苍白的半边脸,在黑暗中,一片纸般薄。
景横波手一抬,一柄匕首凌空而立,遥遥对着他咽喉。
“说,为什么要暗杀耶律祁,他哪里得罪你了?”
黑衣少年回过头,忽然皱眉道:“耶律祁?他是耶律祁?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想了半天,不确定地道,“大荒左国师?左国师怎么会来这里?”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也一次两次要杀人?”景横波气乐了。又想这些家伙被关了多久了?到现在还停留在耶律祁是左国师的记忆中?
“我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是耶律祁,”少年冷冷答,“只是因为,他和我们的仇人有关。今天失败了,否则我杀了他,之后还要杀你。”
“杀人也得有个理由,你再不给出理由,我就无理由地杀了你。”
少年抬头,看了看那些流淌而下的药汁。
“因为药?”景横波一怔,“难怪每次他熬药,你的表情就不对。这药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药,是浮水医圣开给你们的吧。我嗅出了其中一味他家才会用的冷门药物。”黑衣少年神情清冷,“那老不死,现在只服务于浮水王室,等闲人等,根本拿不到他的药方。你们能用他开的药方,自然和浮水王室关系匪浅。要么和浮水王室有关,要么就是他们派来杀我们的人,我怎能不先下手为强?”
景横波瞠目结舌——这误会闹大了吧?
“何况你还对她们示好。”黑衣少年一指隔壁,“这世上哪有人,无端端会对人示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景横波又给气笑了,伸手一挽收回匕首,摇头道:“被害妄想狂吗?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吗?难道这么久,你们就从没遇见过给你们温暖和帮助的人们吗?”
黑衣少年立即摇摇头,木然道:“没有。”
景横波窒了窒,心底忍不住唏嘘一声。世人多遇寒苦,时日久了,便纵向火,也不知人间温度。
“浮水医圣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们?”她问。
“看见那些人,你难道还猜不到原因?”
“他们……”景横波皱眉道,“难道不是原本就有病的?是浮水医圣导致的?”
“有病也不会这么多人有病,也不会只集中在王室。浮水人要说没病都没病,要说有病都有病。靠近聚气沼泽,时长日久,浮水人体内体气充沛。这种体气,会令浮水人壮年时身强体健,精力充足。但这样的充足是有代价的,过于充沛的体气,会消耗人的寿命。浮水人很难长寿,越靠近聚气沼泽越如此,而聚气沼泽,离浮水京都很近,是王室私产,所以王室的人,受影响最重。”
景横波恍然大悟,之前她知道浮水人肚子爱咕噜,也知道浮水王室为了改变这个咕噜很花了心思,浮水医圣正是因为帮浮水王室解决了这个咕噜问题,而被捧上神坛。当时她还嘀咕,咕噜改成打呃就好了?打呃不是更难受?此刻才知道,原来这里面还关系到浮水王族的寿命,难怪他们宁愿打呃给人看扁桃体,也不愿再咕噜。
“你们就是受影响最重的人群?是被浮水医圣治坏的一群?”
黑衣少年猛地冷笑一声,“你真是天真幼稚。你这种人,如果活在浮水王室,能活过一年算你命大。”
景横波眨眨眼睛——搞错咩?姐是不在浮水王室,可姐生活在帝歌!姐是在帝歌血火倾轧中成长起来的女王!
她摸摸鼻子,想想现在大喊我是女王也没人信,这群浮水人,见惯的是阴险鬼蜮,人心谋算,遇上坏理所当然,遇上好反而疑神疑鬼,这种说不通,只有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好吧好吧我天真我幼稚,那么成熟睿智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成了这样,被放逐到这里?”
“任何疾病的治疗,都需要一个研究的过程,尤其是那些世上根本没有听说过的病。”黑衣少年面无表情地道,“王室想要改变现状,自然要从王室开始治疗。但大王和他最重要的人,是不能先上场试验的,因为那意味着可能的失败与风险。那么,什么样的人最适合?”
“大王的仇人、大王忌惮的人、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被陷害的人、或者拥有太多,对他人造成威胁的人。”景横波慢慢答,“一个排除异己的好机会。”
“然也。”黑衣少年双目一闪,有点异样地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对于此道,也如此精通。”
景横波格格一笑,怎么能不精通?怎么敢不精通?不精通还能活到现在吗?
“那么,”她道,“贵妃是因为身为大王枕边人,知道了太多秘密,又或者有人陷害排挤;大将军是因为功高震主,又掌握军权,令人忌惮;王爷是因为拥有能够威胁大王王位的地位。”
“是,至于其他的,也逃不开那些原因,因为各种理由,成为王室、或者家族的牺牲品。”
“你们应该更恨大王。”景横波道,“而不是浮水医圣,他只是个大夫。为此迁怒使用医圣药物的人,就更荒唐了。”
“我们不能确定医圣是否以治病为名,做了大王排除异己的帮凶;正如我们也不能确定你们使用着医圣的独家秘方,会不会一定是浮水王室的探子和杀手。”黑衣少年淡淡道,“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在裘公子庇护下苟且偷生,我们不能再冒一次险。”
“我们使用的药方,是司容明开的,他是医圣的弟子。司容明是我的朋友,”景横波道,“浮水王室,浮水医圣,我们并没有见过。”
“你们是不是探子,不重要了。”那少年疲倦地挥挥手,“反正我也杀不了他。我本来想着杀了他,趁你遭逢大变心神波动,再杀了你,但既然做不到,那我任凭处置。”
“你为什么不干脆在我的药中下毒?我虽然不吃送的饭,却必须喝药。”
“裘锦风不许。他治病就是治病,不会允许任何借助他的药坏他名声,我们还需要托庇于他,不能这么做。”
“不过,”黑衣少年忽然恶意地笑了笑,“我觉得我是多此一举了。因为不需要我动手,有人也活不长了。”
景横波霍然转头。
她忽惊觉耶律祁一直没开口。
他一直倚在柱子上,似乎在微笑倾听,然而当她转头,却没发现他任何动静。
景横波扑过去,终于看清他的面色,心立即“咚”一声,沉了下去。
耶律祁额头那一片青紫之色,又出现了!
身后,那黑衣少年慢悠悠地道:“任何毒性,压制越久,爆发越狠。医圣的药方,治不好他体内的毒。他增加喝药的次数,妄图压下毒性,最终只会令反弹越烈而已。”
景横波根本没认真听,快速背起耶律祁,就往外跑。
身后黑衣少年似乎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身形连闪,已经离开了院子,越过篱笆,扑入密林。
进入林子之后,原本眼前一片漆黑,忽然光芒大亮,轰然声响,左边一团烈火,右边洪流滚滚,俱扑向正中的她。
她冷笑一声,一闪,上了最高的树梢,再一闪,已经出了阵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任何阵法能够拦住她,她心意所动,天下任行。
闪上树梢的那一刻,她低头下望,似乎看见底下有黑影闪动,下一瞬她已经出了林子,身后风声猛烈,居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出来。
她闪过,那东西撞在前方一块石头上,竟将石头击碎。
景横波仔细一看,是一根儿臂粗的铁杵,半截深入石内,可见这林内机关之狠,完全是要人命的设置。
她心中恼火,随手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往身后一抛。
林中枯叶败枝极多,火头立即燃起,片刻漫染开一片跳跃的橘红。
景横波烧林子,一方面泄愤,一方面要惊动裘锦风,今儿裘锦风一定不肯好好给耶律祁医治,那她就要大开杀戒!
火光闪动,隐约可见林子内,似有一条乱撞的人影,看见火头,立即扑了过来。
景横波心急如焚,抛出火头后根本没有看身后,闪身就走,直奔岛东边裘锦风的住处。
……
此时,湖心岛入口不远处,一艘小船,在月光中荡漾。
一人坐在船上,衣衫同月光一色。
他身后,船家浑身抖索,结结巴巴地道:“大侠……大侠……这岛不能随便进啊……会死人的……”
“不用你进去。”那人答,声音清冷。
“那……那……那……”船夫哭丧着脸,一句话想说又不敢说——那你也不能占着我的船好多天,又不理人,又不说话,又不上岛,就守着这岛转,到底想干啥啊!
想想自己的命运,他就欲哭无泪。自从上次送一对男女去岛上,半途他被吓着跳水弃船后,倒霉事儿就接二连三。
跳船第二天他到岛边,取回了自己的船,回来后就遇上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一把刀勒着他脖子,要他送人上岛,他不肯,还没求饶,就被那家伙一刀背敲出一个大包。
他只好再送,故技重施,在半途逃走,反正船只要到湖心岛附近,最后总能找回来的。
逃走后他第二天回湖心岛找船,没找到,远远看见那个不男不女的人,摇着船顺着岛转,知道这个家伙上不了岛,他生怕被发现再挨一顿揍,只好逃之夭夭。
回去后他唉声叹气,结果有天晚上,又被一群人拎了起来,这群人一看就知道是浮水士兵,个个彪悍勇武,揪着他问上次抢走他船的人是谁,什么样子,问了许久之后又命他带路,他没敢带,生怕一去不回,趁人不备逃了。
这一逃便逃到了附近浮水边镇上,打算在亲戚家暂住一阵避避风头,他总觉得这几批人都有问题,近期要有大事发生。
结果还是祸从口出,某天他在摊子上吃面,忽然闻见一阵香气,那香气特别馥郁诱人,他一时迷醉,想起那次运送那把头脸包得紧紧的一男一女,其中那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身上似乎也是这种香气,忍不住唏嘘了声,道:“还是这香气好闻。”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居然回到了自己的村子,身在船上,船不是他的,船上坐着个背对他,面对着湖心岛的白衣人。
女帝本色 第七十六章 情深意重
在船夫的眼里,白衣人很神秘。
因为对方一直在船头,几乎没有回过头,所以船夫一直不知道他的模样,只看他背影,便觉得这样的人的脸,一定是尘世里不能轻易得见的,自己这样的凡夫俗子,下意识地便不想靠近,远远地缩在船尾。
白衣人不怎么说话,除了一开始,问过他,前几日送过哪些人,那个香气很好闻的女子什么模样打扮,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他说委实没有看见那女子模样,她的头脸都被包得紧紧,但身形极美妙,说话声音语气也很特别,是个让人难忘的人,她身边那个男子,虽然也看不清脸,但修长高大,感觉也是极优秀的人。船家说着说着,便不禁有些神往,絮絮叨叨地道那一对人,看着便让人觉得,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等他感慨完,船头白衣客忽然就不理他了。
不仅不理他,而且原本是允许他在船尾烧饭的,现在也不允许了,他只好吃活虾生鱼。
虽然湖里的鱼虾生吃也很肥美,但他还是希望早些脱离这个看起来特别遥远不可捉摸的家伙,奇怪的是这位明明想上岛却不上岛,呆在船上,绕着岛慢慢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有时候能够看见一点他的侧脸,精美如冰雕,目光远远的,在岛上葱郁的绿荫间掠过。
那似乎是一种思念的味道,却如此清浅不想被人察觉。
今夜又是绕岛漂流的一夜,船夫乏味地看着船头月亮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打了个呵欠,翻身准备睡觉。
眼皮刚刚闭上,忽然觉得亮光刺眼,一睁眼,就看见岛上蹿起了火光。
他惊了一吓,更惊吓的是那好多天不动的白衣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整艘船便箭一般地射了出去,射向他始终没有靠近的湖心岛。
那突然的加速,险些把船夫给抛出去,船夫魂飞魄散地扒着船帮,不敢大叫,一抬头看见湖心岛已经近在眼前,果然岛南部一片火光,蔓延得极快。
“啪。”一声轻响,船已经靠岸,白衣人并没有立即下船,船夫头一抬,正要提醒他这岛主性情古怪,莫要触霉头,蓦然看见黑压压一片东西,自半片斜坡上冲了下来,眼看就要淹没船头,隐约光线里,那些东西一片一片,乌黑赤红,长身长须,足爪密密麻麻,望之令人浑身发瘆,竟然是无数毒虫的洪流!
船夫浑身汗毛竖起,一声惊叫还没出口,白衣人手一抬,一股濛濛气流闪过,那些瘆人的足爪相击嘈嘈切切之声忽止,化为一片冷白的固体。
毒虫流变成了冰流,斜坡皑皑一片霜色,在那些晶莹的固体间,船夫甚至可以看见那些恶心的毒虫依旧昂着身子挥着灰黑的鳌爪,凝固着前一刻的狰狞姿态。
船夫疑惑地抬头看看夏夜的月色,搓搓忽然发冷的光臂,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否还在人间。
冰还在结着,顺着船向下蔓延,湖面上也结了冰,衣衫单薄的船夫抵受不住,连滚带爬地准备再次跳水,跳下去的时候却撞在了冰面上,冰已经厚到足够承载他的体重了。
船夫顺势在冰面上滑远,在冰湖之上连滚带爬地跑走时,他最后看见白衣人衣衫飘飘,从容上了岛。
那传说中神秘无比,各种诡异,有去无回的岛,在那人脚下,如入无人之境。
船夫心中纳闷,既然上岛如此容易,之前为什么不上?
随着白衣人上岛,蔓延在湖中的冰终于止住,船夫噗通一声堕入湖水,在水中凫水时,他看见岛上,那一片火海周围,忽然出现了无数黑影。
……
宫胤不急不忙地上岛。
湖心岛的阵法当然不仅止于这些毒虫,甚至也没刚才那船夫以为的那么简单,但是在船上绕着岛转了那么多天,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将岛上的阵法,处理得差不多了。
不上岛,是因为要先解决这些阵法,也因为景横波。
这女人既然躲着他,自然有必须躲的理由,他以前为难了她那么多事,现在他不想再令她为难。
如她所说,学会尊重她的意志。虽然这话有些拗口,但只要她想,他现在愿意尝试。
在落云王宫地道没有发现景横波,却发现了那些染疫的尸首和衣物,他便隐隐猜到,这女人大概又是怕连累别人,自己跑了。
找她并不很难,总归是要看病的,一路大夫寻访过去。更重要的是,她太爱干净太爱美,可以不看病,不可以不用香水,去她的女子商场问问便有了线索。
只是最后一次她在商场拿了护肤用品后,在落云和浮水之间失踪,他在附近镇子上来回梭巡,随身携带着她最后一次带走的香水,然后便听见了船夫的那句话。
这湖心岛的信息很快也弄明白了,居然是那个裘锦风的地盘。她既然留下,自然是在治病。
他忍住立刻上岛的欲望,以免给她的治疗带来波折,只让小船一日日在岛边梭巡,等着第一时间接她。
直到这夜火起。
宫胤走在冰霜凝结的路上,脚下碎冰里的毒虫都没有被踩碎。
景横波真是个惹祸精啊,在这与世无争的小岛上还能搞出事来。
前方有人迎上前来,气色败坏,一边向他跑来,一边还在扭头看岛南边的火。
裘锦风此刻一定很为难,入岛阵法被攻破不能不管,可岛南边的火也是个麻烦。
他做了个愚蠢的决定,想要先把悍然上岛的这个混账家伙赶走。
然后他就输了。
他没什么武功,阵法被破,擅长的毒虫药物,对宫胤这种早已中毒多年的人,影响不大。
被宫胤制住前,他微微泛着金光的眸子扫遍他的全身,狰狞地喊:“你不能得罪我,你才是满身是病需要救治的人……”
宫胤就好像没听见,拎着他向前走,原本是向岛南边去的,因为此时两人都发现,不知何时岛上出现了很多人,在火影中纵横来去,裘锦风不住怒骂:“见鬼!哪来的这些人!怎么回事!都是你带来的走狗吗!”
宫胤不答,人当然不是他带来的,他最近一直守着岛,如果有人能上岛,必然是在他之前。
这些人应该很擅长潜伏,上岛后没有动作,想必是因为阵法太多,寸步难行,但他绕岛转了几天,将岛上阵法破坏了不少,间接地帮了这些人的忙。
裘锦风怒骂不休,宫胤却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一条影子,忽闪忽现,正向这边掠来。
那速度人力难及肉眼难追。宫胤微微舒口气——景横波没事,她来了。
“你的住处在哪?”
裘锦风傲气地翻着白眼不理,可惜他的老家人已经颤巍巍地从一个院子里开门迎了出来。
宫胤拎着裘锦风进了那院子,留了院门,进了屋子关上门,就听见外头景横波在乱蹿,大叫:“裘锦风!你在哪!”
宫胤静静地站在窗前听着,景横波声音里的焦灼,风也遮挡不住。
裘锦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讥嘲地笑了笑。
“心情如何?”
宫胤不理他。
“她看样子是要找我救人,她那个同伴,中毒很深,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支撑着不想被她发现,如今轮到她背着人,半夜来求我,这一对,可真是情深意重呢。”
裘锦风恶意地微笑,等待面前这个冰山一样的人暴走。
火势越发地大了,映得半空红光明灭,映照在宫胤脸上,并无一分暖意。
“说起来,这位对她也真是掏心掏肺,当得起她这么为他半夜奔走,不惜放火烧山,摆出一副我不治就要和我拼命的架势。”裘锦风越发说得滔滔不绝,“我把她安排住在鬼院,他就在院子外搭竹楼相守,一夜起来很多回,为她赶跑那些窥视的半疯病人;她自从住进去后,饮食都是他一手操办,为此我的厨房都快给拿光了,她的药汤他会先尝,怕我下毒;如果她在睡觉,院子里那些病人声音大些,都会被他用石子驱走;他也不允许那些人太过靠近,有时她想和病人们分食,他宁可为她再做一份,以免她染上那些人的疾病。更不要说诸多生活细节,操心劳力。一个男子,为女子做到这等琐碎地步,我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佩服得很,因为我做不到。”他笑问宫胤,“你做不做得到?”
你做不做得到?
这一霎这问题,在宫胤心底也回荡一声。
他抿紧了嘴唇。知道没有答案。
他的视野,笼罩的从来都是景横波的王者之路,家国天下,皇图霸业,以及,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生存。
他为她,安排的是权谋局,筹划的是帝王业,谱写的是血火章,谋算的是天下弈。
那些生活的琐碎,人生的细节,在他那浊浪排空的人生里,无暇顾及。
他的心力,已经全部用于替她迎接或者拍平那些风浪。
可或者,那些生活上的温暖,无时不在的体贴和细腻,才是一个渴望爱情并无大志的小女子,真正想要的吧。
“你做得到吗?看你的模样,一定做不到。”裘锦风的声音还在响起,不屈不挠,“我观察了她几天,觉得她不失是一个善良细腻的女子,对于这样的一个女子,你觉得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火光映在眸中,也似燃在心底,灼灼地热。
裘锦风在笑,很有几分得意,“你上岛来又怎样呢?看着别人郎情妾意吗?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可是看了好多天了!”
他忽然扬声对外头大喊,“你要做什么!”
院子中人影一闪,正四处乱找的景横波已经闪了进来,一头的汗,一张脸满是黑灰,红红黑黑的像个高原女子,背上背着耶律祁,大声道:“裘锦风,出来救人!”
“我发过誓不救!”
“你不救,我发誓让你不得好死,连同你的家人族人以及所有和你有关的人!”
“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你治我也不过是被迫,我不用领你的情。现在就答我一句话,救不救?”
“我倒也不想面对一个女王的威胁,但是让我违背誓言,你给我什么报答?”
裘锦风问完这句,对面无表情的宫胤眨了眨眼,悄声道:“想不想知道你喜欢的女人,心中另一个男人的分量?”
外头,景横波毫不犹豫的回答已经传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裘锦风开心地笑起来,瞟瞟宫胤,他觉得最近受的莫名其妙窝囊气,已经报还了一部分了。
可惜看不见这冰山的表情,不过从下降的温度来看,应该不会太美妙。
裘锦风决定再加一把火。
“如果我要你让出王位呢?舍不舍得?听说你的王位,可来得不太容易呢。”
“你坐得住就给你。”
“如果我要你给我磕头赔罪呢?”裘锦风冷笑。
然后他感觉到杀气,剑似地抵在背后。听见宫胤森然道:“你让她膝盖软一分,我便让你一辈子硬不起来。”
裘锦风实在想不到这样的威胁居然是从这冰雪一般男子口中说出来的,但不得不承认真的很有杀伤力,他还没娶妻生子呢!
外头景横波若无其事地道:“你当得起我也跪!”
“你听听,你听听,多情深意重,不惜任何代价。”裘锦风冲着宫胤窃笑,“自古都是男子爱江山不爱美人,如今也有美人爱男子不爱江山了。这事儿,足可以写成话本子,在大荒永世流传呢。”
宫胤看了他一眼,裘锦风不想闭嘴的,但忽然就闭紧了嘴。
那股寒意太瘆人,他觉得再说一个字,自己的骨髓一定会冻起来。
然后他觉得自己太无聊。
眼前这个男人和耶律祁不同,他眼神太坚定,巍然山岳,也许自己能给他造成小小刺激,却永远不能动摇他的心志。
关于他理解的,爱和坚持的心志。
“说完了?”宫胤问他,“说完,就把病人接进来。”顿了顿道,“别让她进来。”
裘锦风对外头喊:“回头再和你算账,现在留下人,你去帮我灭火!”
景横波还想说什么,裘锦风不耐烦的声音又在催她,“出去,出去,别耽误我救人!”
景横波不放心,她总觉得事情有点奇怪,裘锦风也许品行不坏,但性子极其自傲执拗,他发过誓不救耶律祁,如今因为自己放了一把火,说了几句威胁,就肯救了?
她本来以为,最起码真的要磕头赔罪的。
老家人在她身后颤巍巍地道:“姑娘,这么久了,你对我家公子的人品还不知道吗?他不答应就是不答应,答应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害人的。”
景横波叹口气,事到如今,只有试一试了。
一转手将老家人拎在手里,她对惊恐的老家人笑了下,一挥手将耶律祁送入屋内,高声道:“人给你留下了,你负责给我治好。你要玩什么鬼心思,我就宰了你的老家人。他陪你在这孤岛上居住,想必对你也很重要吧!”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木屋的门,刚才送耶律祁穿门而入,好像看见了一点什么……
“我现在觉得,你果然适合当个女王。多疑卑鄙,恩将仇报!”裘锦风的骂声传来。
景横波听见他骂,倒觉得放心,耸耸肩,拎着老家人闪出了院子。
屋子里,裘锦风在宫胤的监视下,给耶律祁搭脉。一开始神情还挺轻松,渐渐脸色就变了,鼻尖渗出点细微的汗珠。
宫胤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已经认出这是雪山秘藏的某种强大阴毒功法留下的毒性,这种功法可不是谁都能练的,当然也绝不容易清除。
裘锦风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废然道:“他的肝脏已经坏掉一半了,体内血液也受到了影响……”看一眼宫胤,他又道,“和你的问题倒有些近似,只是你的凝聚在一处,他游走于全身,一旦攻心,必死无疑。”
“办法。”
“没有办法。”裘锦风额头汗珠滚滚而下,“我可以冒险尝试给他开膛破腹,取下那一半坏掉的肝脏,这种手术我也是很少做,毕竟没几个人敢尝试,我的老家人可以给我打下手,也知道怎么做,但他已经被掳走了。另外,我还需要一个高手,在手术过程中,始终以内力护持着他的元气不灭,并想办法将血液中的毒逼出,这其间耗费的真力,足够让一个高手就此废了……谁愿意耗费终身功力,冒着就此废了的危险,来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盯住了宫胤。
“你倒是符合条件的高手,甚至你的冰系内功,可以最大程度帮我清洁环境,杀灭毒害,护持他不受感染,但是,你肯么?”
看着宫胤神情,他慢慢地,又补了一句,“你肯冒着成为废人的危险,来救你的情敌。然后无能为力地看着被你救活的情敌,抢去你的女人么?”
“你、肯、吗?”
远处的火头,已经渐渐灭了。
渐渐暗下的红光,一闪一闪地在漆黑的岛上明灭,将宫胤永恒清冷凝定的眸子,映得一片冰晶般的亮。
他立在窗前,却在想着刚才的景横波。
一头乱发,满脸灰尘,鼻尖上不知是急是累的汗水,顺着肌肤冲出一道道灰黑的沟。
那么爱美的人,忘记自己一身的狼狈。
他甚至看见,那一刻,她微微发红的眼圈。
宫胤慢慢地,闭了闭眼。
身后,裘锦风一边叹息懊恼,一边微有得意地,犹自声声在问:
你肯吗?
……
景横波将老家人绑住,扔在一个隐秘的山洞,自己跑去救火。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她觉得自己的疫病已经好了,裘锦风嘴坏人难缠,做事却有品格,她能感觉到那些药不仅不会伤她的孩子,甚至还有助益。只要这次能解决了耶律祁的毒,她就可以离开了。
只是不知怎的,心中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完满解决——自从她当了这劳什子女王,任何事情,就没有顺顺利利解决过。
她抬头看看那边的火头,其实已经小了,而且没有蔓延到病人们住的院子。这让她松了口气,院子里那群古怪的贵族,最近对她很是照顾,朝夕相处,她已经对他们生出了几分感情,也怜惜他们际遇悲惨,一直盘算着如果可能,离开的时候带走几个状况比较轻的,就算不能恢复往日荣光,也该到让他们重回人间,过普通人生活的时候了。
前方忽然有叱喝声,还有刀剑相击的声响,景横波心中一紧,她记得这岛上没人有武器。
一条黑影蹿过来,如火如风,长发扬起,嘴角边寒光一闪,竟然叼着刀。
这姿态实在熟悉,景横波呆了呆,一声呼唤还没出口,就看见后边嗖嗖又蹿出来好多人。
这些人轻功不错,浑身扎束得利落,一身黑,背上弓弩刀剑齐全,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那种人,不是杀手,就是百炼精英战士。
这一大群人都追着前面那一个人,看见景横波忽然出现,当先一人“咦”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刀捅了过来。
景横波一闪避过,转手一刀直刺对方腰胁,她恼怒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杀手,反击也毫不留情。
对方猛地一闪,“嗤啦”一声腰间衣衫被滑破,隐约露出里头的土黄色皮革腰带,腰带上还有火纹印,景横波还没看清楚,那划破衣衫的人已经暴怒起来,低喝道:“这里还有一个!一并解决!”
呼啦一下一群人围了上来,景横波皱起眉,这防守严密的岛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多人?怎么上来的?
身后风响,有人猛扑了过来,低喝道:“追我就追我,别拉扯不相干的人!”
景横波一听这声音,一呆,叫道:“左丘默?”
那身影猛地转头,残留的火光里,她眉目中性俊秀,果然是左丘默。
看见景横波她也怔了怔,随即喜道:“女……”
喊了一半她止住,警觉地看了看那些人,景横波迅速和她会合在一起,问:“怎么回事?你怎么追上来了?对方是什么人,怎么看样子是在追杀你,还追到岛上来了?”
“落云城门前你们带着葛莲走,留下了线索给我,我便一直追着,远远保护你。你们上岛后,我先处理了葛莲,然后追了上来,一进这岛就困进了阵法,直到今天,岛上阵法莫名其妙都破了,还起了火,我撞出阵来,看见这火就奔了来,本想找您,谁知道就遇上了这群人,”左丘默顿了顿,冷声道,“他们是浮水天罗卫,隶属于浮水王室,专门为王室铲除异己,执行暗杀,惩罚背叛者以及侦缉监视百官,是浮水最具力量的一支秘密精英军队。”
“怎么就盯上了你?”景横波拉着左丘默就走,几闪之下就闪开了追兵,她直奔她的疯人院,心想这么一支恶军上了岛,这岛的宁静就被破坏了,必须立即通知那些人离开。
“不知道,先前对战时,他们中领头的一个,说我杀了他们的二王子。”左丘默一脸怒色,“我都没见过巫维彦,逃婚是逃婚,何曾杀过他来着!”
景横波一怔,想着巫维彦在落云,试图和世子妃勾结对自己下手,结果被自己抽身袭营,仓皇逃奔,当时自己赶着回擂台救耶律祁,没顾上追究这人的下落,现在看来,被人杀了?
浮水二王子被杀,导致浮水王室派出精英秘密部队,追杀左丘默,甚至追杀到了这个秘密湖心岛……景横波叹口气,心想这里头必定又有人做鬼。
“说起来也奇怪,”左丘默继续道,“原来追杀我的人不止这些,但火头起后,不知怎的,好像人忽然少了许多……”
景横波心猛地一凛。
浮水这支隶属于王室的军队上了岛,那大院子里的和浮水王室有滔天之恨的贵妃王爷将军郡主们……她猛地一拉左丘默,“快点!”
左丘默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跑,跑下树林,越过篱笆,不远处就是那个院子,远远地景横波就看见院门大开,心又是猛地一跳。
她快速掠过去,在将要接近那门之前,忽然脚下一软,绊到了什么东西。
女帝本色 第七十七章 我所爱,愿不伤
那东西软软的,有弹性,似乎还有热度,景横波心中一跳,低下头。
就着林间残留的火光,她首先看见了一张惊骇的脸。
那脸上嘴张得很大,似乎临死时正准备呼喊,不知道是想要求援还是下意识的惨叫,但注定这声音不会再被人间听见。
景横波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小姑娘年方十三,前不久刚来了初潮,正式成为一名少女,她是一个大家族的嫡长女,自幼金尊玉贵地长大,却因为不肯成为浮水二王子的备选王妃,被家族抛弃。长久的疯人院生活,让十三岁的小姑娘渐渐模糊了世事,粗糙了内心,来了初潮也敞着裤子乱跑,直到景横波把她收拾干净,这孩子便似乎忽然被唤醒,眼睛里慢慢生了灵性和光彩。每天早晨景横波能看见她来问安,窗下时常有些她送来的新鲜果子,都擦得干干净净,衣服再也没脏乱过,借用的景横波的衣服,景横波送给了她,她似乎很喜欢,常常穿着。
此刻她就穿着景横波那件淡粉色暗花绸长裙,这件裙子景横波嫌不够艳丽才送了出去,现在裙子很艳,艳到刺眼——大片大片的血色,斑斓开满前襟。
裙子已经裂了,从腰下一直裂到胸上,敞开了半边怀,在那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小胸部,残留着几个带血的指印。
景横波凝视着那几个指印,浑身的血似乎冷了,凝如寒冰,心间却蓬一声炸开艳红的火星,哧哧地在肺腑间烧。
身边左丘默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卑鄙!”
景横波慢慢合上那孩子大张的嘴,尘世浊风,愿她这一生,下一世,不再吸入。
将衣服合拢,用带子绑好,她继续向前走,心凉凉的,明白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果然没几步,又踢到一具尸首,这回是那位郡主,那位有继承权却禅位的永王的女儿,这大院子里大多是单人过来的,只有这一家来了两个,因为永王府其余人都已经死了。这是个孝女,在护持着父亲逃亡的路上,不惜卖身为父亲治病,以至于后来染上了脏病。
她对景横波并不友好,从不靠近她,一双警惕的眸子总是紧张地环视四周,似乎还沉浸在当初和父亲千里逃亡,一路风声鹤唳的日子里。现在她这双眸子再也不会紧张了,一泊死光,定定地凝在眼眶里。
她已经发育成熟,比那少女更多几分韵致,因此身上也就更加不堪,不堪到景横波无法把她衣衫整理到可以蔽体的地步。
景横波也就没有整理,越过她,继续向前走,一路上果然都有尸首,那个羞羞怯怯的少年,喜欢在她的花瓶里插一朵野花,被发现了会脸红,他是某个郡王的庶子,在残酷的兄弟夺位之中被陷害驱逐,他死得一刀穿心,下手人还要暴虐地将刀转动,彻底绞碎了他的心脏,洒落的斑斑血肉,似那些天,他最爱送来的红色小碎花的野花。
这世上多少无心人,挖去了那些热爱生命者的心。
一路向下,她不住停下。
某个王府里争斗失败的正室夫人,血将茸茸青草染红。
大家族最优秀最有希望继承家业的读书种子,被嫉妒的继室夫人栽赃,送去做了试验品,然而命运的悲惨没有止境,死亡结束了试验,也结束了最灿烂的年华。
某家侯爵的不被后母所喜的妾生子、王宫里一个宫女所生的地位最低没有封号的公主、大族中的庶女、豪门士族里不慎失身败坏家族名誉的小姐……一路的尸首,一路的可怜人,命运已经扔掷他们至人生的泥淖,却在他们快要爬出的时候,再覆上带血的泥土。
这些人,对景横波有过敌意,也给过她温暖,就在刚才,她还在想着其中哪几个可以带出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等景横波推开院门,心已经凉透,一眼看去,遍地尸首。那些滟滟的红,刺入眼帘。
景横波木然站了好久,才一路过去,默默数了一遍,除了寥寥几人之外,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死光了。
其实从一开始看见那群人追杀左丘默,知道他们的身份后,景横波就有不好的预感,浮水的秘密军队,发现了那些本该早早死去的熟面孔,是不可能放过的,甚至这些可怜人,原本就该是这支军队的任务之一,天罗军,天罗地网,捕王室漏网之鱼。
命运如此阴差阳错,在这座无名湖心岛上,他们顺便完成了任务。
景横波有点茫然地,在井台边缓缓坐下,就在前一天,妇人们还在井台边洗衣,就在傍晚的时候,井台边的草丛里还生着浆果,现在那些鲜血和被践踏碎了的浆果混在一起,再也辨认不出。
遍地尸体,满目血腥,她已经有很多次看见过这样的场景,但没有一次,心情这样悲凉。
这段日子,和这些人也算相濡以沫,这些在王权和大家族中争斗中的失败者,本性大多善良懦弱,不如此也不会失败至此。
然而世道残忍,善弱者死,酷虐者王。
夜风里满园白衣血衣飘荡,凄凄如丧幡。
她心底忽然涌起对浮水王室的巨大怒火。这些火灼灼燃烧着她的血液,以至于她的脸色比火光还红。
这是她一路行来,见过的最残忍无情的王室,也许是淘汰尽了善者和弱者,剩下的人都自私残虐,落云世子妃如是,浮水二王子如是,不用说,整个浮水王室,都如是。
当初浮水不愿她入境,宁愿送上选拔好的男子请她转道落云,或许就是不愿她进入浮水王都,发现浮水王室这样一个残忍的秘密。
命运的有些壁垒,越不过,绕不开。
身后隐约有些动静,她霍然回首,就看见井口里,缓缓升起一张可怖的脸。
脸已经坏了半边,现在还溅着斑斑血迹,月下满地尸的废院子里,这样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人头,足可以吓得人惊叫。
连左丘默都惊得退后半步,景横波却惊喜地“啊!”了一声,道:“东迟!”
浮水的神武大将军东迟,为保护大王被毁了半张脸,也因为功高震主被暗害的将军,毕竟武功基础尚在,在最危急的时候,藏入了井中保命,也真难为那一尺多的小井,是怎么塞下他粗壮身躯的。
东迟的脸上却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有无尽的屈辱和难堪,爬上井台,默默看了满地尸首许久,猛地抹了一把脸。
粗豪汉子,丑恶的脸上一片濡湿。
他哑声道:“我该拼死力战护佑她们的……”
“那不过多一个死人而已。”不等景横波安慰他,一个声音冷冷地接话,景横波屋子后的厕所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眉如远山青黛,鼻挺似玉峰,一双眸子深邃浑圆,夜色中熠熠如野猫。
景横波没想到还有一个幸存者,就是那位昀贵妃,她看起来竟然毫发无伤,裙子上居然没有血迹。
迎着景横波目光,她道:“我在听见风声不对的时候,就躲了起来。那些人搜查了你的屋子,却没有想到再到后面看看茅厕。”
景横波长长吁了口气。
或许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活下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有武功在身的大将军,一个是在宫中原本长袖善舞的宠妃。只有这两人,不是纯粹的失败者。
不过,还有一个人。
“那个黑衣少年呢?”她问。
“火头一起,他就出去查看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景横波总觉得那个黑衣少年身份诡异,忍不住问,“他是哪家豪门之后?或者王室?”
东迟摇摇头,“什么都不是,他是平民出身。”
景横波有些诧异。
“我们这群人,当初互相不认识,各自从宫中家族中逃出来之后,得到了他的帮助,他将我们这群人集聚在一起,想办法逃出了浮水,一直投奔到这里。我们只知道他叫钟离志,是浮水一个普通平民,家中也学医,据说和浮水医圣是死对头,还曾经因为和浮水医圣斗医,导致中毒,所以才救了我们这样一批人。”
左丘默忽然急声道:“那些人还在岛上!”
景横波转头,就看见一大群黑影在前方山坡上飞掠而过。
岛不小,也不大,这群人发现了必杀的目标,又下了手,就绝不会草草离开,一定会将整个岛都篦子一样篦一遍,不留活口才对。
景横波想起还留在裘锦风那里疗毒的耶律祁,顿时心急如焚,说一声你们好好躲藏,等会我来接应你们便要走。
但几个人都紧紧跟了上来,昀贵妃道:“浮水天罗军杀人一向斩草除根,事到如今,聚在一起才有生机,你如果不嫌弃我是累赘,带我走!”
东迟则道:“我相对熟悉浮水军队的作风,或许可以帮你一把。”
景横波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再抛下他们也不可能,至于带走这两人,会不会引起浮水王室敌意,已经顾不得这么多。
东迟背起了昀贵妃,左丘默牵住了东迟,景横波在最前方,一起向岛东边掠去。
刚出了院子,进入树林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风声急响,脚步唰唰掠过,几人立即俯下身,藏在还残留着烟火气的草丛里。
头顶有人在问,声音冷酷,“院子里都处理了?”
“回将主,已全部筛过一遍。”
“这岛上情形如何?”
“岛南边已经没有活人,岛东边还有几户人家,刚才已经逼问过了,是这个岛的岛主及其从属,这些人擅长医术,但没什么武功。”
“好极。”那将领狞笑一声,“既然没有高手,咱们也就不用偷偷摸摸了。甲队,你们回大院,将所有脑袋割下来,带回王都领赏。老天护佑,给咱们阴差阳错完成了这个任务,就算给左丘默逃了,也照样是大功一件。记住,所有脑袋,拿名册去核对,少一个都不行。其余人,跟我去岛东边,这岛主竟然敢收留我浮水叛逃大逆,咱们就灭他个满门!”
“是!”
景横波抬起头,月光暗昧,头顶上一张张狰狞的脸。
身边就有尸首,也不知道是谁的,一队士兵快速地冲了下来,要翻动尸首,割下头颅领赏。
不用问,马上就会冲到她们身边。
左丘默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景横波按住了她的手,手一挥。
身边尸首猛地飞起,直扑对面一个冲下来的士兵。
那士兵正往坡下冲,眼睛已经盯住一具尸首,忽然就见那鲜血淋漓的尸首,飘飞而起,猛扑而来。
半空中隐约还有幽幽忽忽的细声,“还……我……命……来……”
暗昧月光下,歪着半边脑袋的尸首似乎在狞笑。
那士兵“啊!”一声惨叫,掉头就跑。
他这边的动静,立即惊动了那些准备去岛东边杀人的天罗军,那将领霍然回首,就看见月下林子中,几条人影向大院里一闪而逝。
他来不及思考,立即大声咆哮,“有漏网之鱼,追!”
景横波一手抓住左丘默,左丘默抓住背着昀贵妃的东迟,又闪向了大院。
“我们为什么还要回去?”左丘默的声音浓浓不解,她觉得敌人去岛东边,自己等人正好趁乱逃走才是。
昀贵妃眼底不满之色掠过,却咬牙没有说话。
景横波没有回答,只在闪掠间歇,回头看了一眼岛东边。
她必须先引开这些军队,好为裘锦风救治耶律祁争取时间。
现在他们那边,还好吗?
……
宫胤立在窗前。
身后,裘锦风声声在问:“你肯吗?”
他声音里满满笃定,带着几分小小报复的得意。
宫胤却没有听进去,他在想着景横波,想着刚才景横波散乱的发,满脸的汗,微红的眼圈。
她真的,很看重耶律祁的生命。
她向来重情重义,得了他人的好,便愿意倾力报答,耶律祁自出帝歌的一路护持,在她最艰难时刻的不离不弃,对于景横波来说,想必是一辈子都不能忘却的最大温暖之一。
耶律祁若死,她会伤心。
没法看她伤心。
当初帝歌广场一刀断情,那一刻她眼底的绝望,令他恨不得自己死去。
女皇地宫里,背着她一路逃亡,听她声音空洞毫无生气,只觉得自己的生气,都似在瞬间泯灭。
城门前最后相送,她大笑吐血,神情爽快,眼底悲恸欲绝,同样他默默凝视,咽下一口又一口血。
那些时刻里他都曾恐惧过,害怕猛药过猛,伤心伤肺,她从此一蹶不振,彻底沉沦。
她的伤心,他见过,不愿再见。
我之所爱,但求不伤。
“哈哈哈就说你不会肯……”身后裘锦风讥嘲地笑。
“开始吧。”
裘锦风的笑声,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瞪着宫胤,“你说什么?”
“岛上有军队,”宫胤转过身来,“寻个稳妥地方,抓紧时间。”
裘锦风不可思议地盯着宫胤,却被宫胤的眼光逼得不敢再看,急急准备着药物器皿,一边忙碌一边嘀咕,“疯子,这也是个疯子……”
他忽然哎哟一声,道:“我还需要个熟练助手!可我的老家人被女王掳走了!”
院子里忽然有风声,有人扑了进来,宫胤目光一冷,裘锦风已经扑了过去,急声道:“别杀他,自己人!”一边喜笑颜开将那人拉进来,道,“嘿!我怎么忘记你了。钟离,你来得正好,帮我打个下手。”
来的正是那黑衣少年,一头的汗,也顾不上问宫胤是谁,急声道:“浮水军队上岛了!在杀鬼院的人!你赶紧走!”
裘锦风一呆,随即怒瞪宫胤,“都是你,破坏岛上阵法,给那群天杀的闯进来了!”
“对错之后再论,”宫胤不为所动,“先救人。”
裘锦风看一眼鬼院方向,看一眼耶律祁,长叹道:“我现在也救不了那些人了,那就先救眼前这一个吧……钟离,你帮我一个忙,把这人移到里室里去。”
那黑衣少年看了看耶律祁,目光一闪,道:“好。”
“等等。”宫胤忽然道,“这是谁?”
“我的朋友,通家之好。”裘锦风道,“也是医药世家出身,后头鬼院那一批人,都是他救的,在这里呆了三四年了,总之信得过。我现在需要一个手术帮手,时辰又耽搁不得,你就别再多问了。”
黑衣少年冷冷道:“裘兄我倒觉得,你那密室如此宝贵,真要对这陌生人开启吗?”
“岛上机关都他破的,你以为那个密室机关真的能拦住他吗?”裘锦风苦笑一声,打开墙上一个门户,招呼黑衣少年帮忙将人抬进去,一边准备药物器皿,一边得意洋洋地道:“我也好久没有机会剖活人肚子了……”
那黑衣少年冷哼一声,摇摇头。
密室门户有点窄,黑衣少年挤进去的时候,宫胤忽然道:“小心。”伸手在他肩头扶了一把。
黑衣少年下意识一让,却因为地方狭窄让不开,他回首,宫胤的神情毫无波动,坦然回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随即裘锦风已经不耐烦地将两人都推了进去,“挤在门口磨蹭什么!快点!”
门户缓缓合上。
隐约传来黑衣少年钟离的惊叹声,“裘兄你这密室果然包罗万象,今日我终于得开眼界……”
还有裘锦风无奈又得意的笑声,“抱歉,族规限制,密室本不该外人进的,只是马上这岛都要没了,我也要卷着珍藏赶紧跑路,反正都要你帮忙,现在看看也不违规了……”
……
景横波在满地尸首的院子里,和天罗军捉迷藏。
她已经让左丘默带着东迟和昀贵妃,越过院子高墙,进入隔壁那个耶律祁的竹楼,竹楼塌了半边,先前天罗军一定已经进去搜查过,此刻再藏进去,短期内是安全的。
她自己留在院子里,然后天罗军的恐怖夜就来了。
持着武器小心翼翼向前搜寻,忽然躺在地上的尸首,会蹦起来撞入自己怀中。
好不容易甩掉怀中那个,树后面蹿出一条鬼影,猛然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把脖子上那个甩掉,头顶会砰然一响一阵剧痛,头一抬,一具尸首翻空落下,和自己脑袋顶脑袋,死不瞑目的双眼直勾勾对着。
这些尸首造成的杀伤力有限,但造成的心理阴影面积惊人,更要命的是,这些尸首本身就很难看,死后状态更是超越人的想象极限,那些狰狞面目上再染鲜血淋漓,那些半边黑白脸上突出青白獠牙,那些滴答着脓水的残肢断臂,在眼前一摆一摆晃动,整个院子里回荡着幽幽的低低的格格的笑声,似有若无,从声音到气味到景象,全方位地让人发狂。
不断有士兵扔下武器狂奔出去,被惊得一路长嚎。
杀人无数的人,再强悍内心都是虚弱的,剩下的人在那将领的带领下,满头大汗,一步一挪地前行,眼前的景象太不可思议,他们总怀疑那些尸首是被推出来,吊起来的,然而尸首身上没有绳子没有线,三丈外的尸首会和眼前的尸首同时暴动,有些人开始后悔先前自己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满院子的尸首,哪一具都可能忽然暴动,需要时时刻刻小心。众人额头大汗滚滚而下,想着这到底是鬼魂作祟,还是暗中藏了高手?高手还得不止一个,一个人无法以内力这么远距离操纵这么多尸首,高手如此厉害,为何不现身出手?
高手只有一个,现在也额头大汗滚滚而落。
一心多用,同时多位操纵尸体这样沉重的东西,是非常耗费精神的,景横波的一心多用,是在七峰山就由紫微上人训练过的,技巧没问题,但这么大规模的使用还是第一次。
她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更糟糕的是,她现在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她要自保并保住那几个,但是也怕场景太恐怖,令这些人心生畏惧,放弃攻打,转而去为难岛东边的裘锦风。如果正遇上裘锦风救治耶律祁的关键时刻,那就太糟糕了。
用这些尸首来挡天罗军的路,虽然有些不尊重,但她想,那些死去的人,一定是愿意的。
事情总会向着最不利的方向发展,那领头的将军,在接连被尸首撞了好几次,险些撞断鼻梁之后,终于停下脚步,怒喝道:“何必和这些死人缠战!退出去!把尸首都一把火烧了!烧成灰,看他们怎么来吓人!”
士兵们如蒙大赦,立即后退,在尸首上浇上火油,扯下易燃物,远远地投掷火把。
他们一退出院子,景横波也就无法再操纵尸首吓人,院子里的火已经燃起,她只得闪身入井躲避浓烟火势。
外头天罗军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围着院子,眼看木屋群被卷入大火中,那些尸首并没有再诈尸,都长吁一口气,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终究心有余悸,也不想再在这鬼地方剿杀,首领手一挥,道:“咱们还是去岛东边,统统杀了烧了就是!”
士兵们轰然应是,掉转脚步离开。
景横波从井里爬出来,体力没有消耗,精神却觉得衰弱,一时移动不了,靠在井沿休息,眼睛频频看着岛东边。
拖延了这大半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
裘锦风的书房后面的密室,用具齐全,还藏有不少封皮古朴的书籍,看得出来这里也是裘锦风做实验的地方,有个专门的长台子。
现在密室里很冷,灯光很亮,宫胤的冰发挥了很大作用,将灯火之光折射得无比明亮,气温的下降可以杀菌。
只是气温太低之后,也会影响裘锦风的动作,所以宫胤一边要照管耶律祁,按照裘锦风的要求护持耶律祁的元气,逼出血毒,一边还要给裘锦风输送点元气,维持他的体温。
裘锦风白布包头,白绢捂嘴,戴着洁白的手套,全身上下纤尘不染,他一旦开始施治,一句闲话也无,只时不时向钟离眼神示意,让对方递上各种器具。偶尔看宫胤一眼,眼神颇惊异。
他惊异的是宫胤似乎对耶律祁所中之毒很了解,逼毒时的真气运行方式,比他安排的还巧妙。
他也很担心,寻常高手支撑不了这么巨大的真气用量,半途而废就糟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觉得宫胤的脸色不大好看,但宫胤的脸色本来就很白,一向贵族一般的清淡少血色,他实在无从判断这人到底感觉怎样。
裘锦风动作很利索,一个半时辰后,他开始缝合耶律祁的伤口,并示意钟离将盘子端过来,那上面有用药水煮过的极薄的柳叶刀,剪,还有一排大小不一的针。
到了此刻可以撤去内力了,裘锦风松了一口气,这个冰山终于坚持了下来。
他示意宫胤放手,宫胤放手的姿势,有点慢,有点僵硬,裘锦风注意到,他脸上忽然有青气一闪。
这是真气走岔的迹象,裘锦风一惊,正要出言提醒,忽然眼角瞟到盘子上的那一排银针,有一根颜色不对,似乎发蓝。
他一时以为眼花,下意识一低眼。
那针忽然一闪飞起,擦过他鼻尖,直射宫胤咽喉!
女帝本色 第七十八章 智慧
裘锦风大惊,猛抬头要提醒宫胤,眼角余光一掠,发现宫胤竟然已经不在原处。
那蓝汪汪的针“咻”一声穿越空间,不知落在了何处,随即“砰”一声响,那黑衣少年砰然倒地,却又猛地一个打滚蹿起身来,扑到门户处,急急开门扑了出去,走的时候还没忘从门边书架上抓走了一个小包。
这一连串动作变化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裘锦风鼻尖上的凉意还在,那黑衣少年已经踉跄着不见踪影,裘锦风怔怔地摸着鼻子,转回头,看见宫胤盘膝于地,脸色发白,对他指了指耶律祁,示意他立即给耶律祁缝合伤口。
裘锦风只得赶紧缝合,做完之后眼看耶律祁面色转好,才舒了口气,问:“怎么回事?”
“你这朋友有问题。”宫胤淡淡答。
“你哪里看出问题的?看你的样子好像早有防备?”裘锦风瞪着宫胤,很不服气在智慧上似乎自己处处低人一等。
“既然是你的好友,该知道你有专门的老家人做助手,你临时换人,他却一声不问老家人去了哪里,这说明他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宫胤淡淡道,“另外,真正的好朋友,知道你这密室的重要性,在踏进去之前,也会有所顾忌,而他的神情,却似乎很期盼。我想,他的目的,就是你这间密室吧。”
裘锦风怔了怔,看看书架,长叹道:“是我疏忽了。我这密室内藏的许多毒经古籍,是我族中不传之秘,他身为医家传人,觊觎的应该是这个。可叹他心机深沉,在我岛上一住几年,平时从不接近我的院子,时日一久,我便放松了警惕……”
他忽然一惊,道:“难道天罗军上岛之后,是得到了他的指点?否则这么多人,为什么我们一直没发现?难道鬼院的人遭难,也是他的意思?可是鬼院的人明明是他带过来的,住了几年都无事,没有道理现在忽然下手啊!”他敲敲自己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宫胤默然,想着自己终究是暂时真气全失,只能自保不能除奸,给这人逃了出去,可不要遇见景横波才好……
裘锦风给耶律祁收拾好,又喂了药,着紧收拾密室中的要紧书籍,喃喃道:“得赶紧走……”
“来不及了。”宫胤声音冷静而平稳,“天罗军已经到了。”
……
鬼院的一把大火,将景横波又给逼出了院子。
她带着左丘默,东迟和昀贵妃,远远地跟在天罗军后面,向岛东而行,无论如何出口在岛东部,谁也绕不过去。
景横波心中不安,很想先走一步,去看看裘锦风那里处理得怎样了,按说大半夜过去了,古人治病又不是动手术,不会需要那么多时辰,最好是裘锦风已经趁着这阵子天罗军被调开,离开了湖心岛。
她万万没想到,在那段时间内,裘锦风确实开展了一场大手术。
身前忽有风声响,一条人影远远地扑过来,直扑鬼院。
左丘默拔刀,景横波瞧着那身形熟悉,试探低唤:“钟离!”
那身影果然一顿,随即扑了过来,黑暗中一只巨大蝙蝠也似,就着渐起的晨曦,景横波看见那黑衣少年唇边隐隐有血渍,惊道:“你受伤了?”
那少年钟离志,看见她们也有一霎的惊异,随即道:“你们怎么出来了?鬼院的其余人呢?快走,天罗军上岛了!”
“鬼院的人都死了。”景横波惨然道,“你是不是遇见天罗军,才受了伤?”
“是。”钟离志道,“我睡觉警醒,听见风声不对,就出去查看,正好遇上天罗军,被他们的一支小队一路追杀,险些堕下山崖,好容易脱身,回来通知你们,怎么,鬼院的人都……”
东迟闭上眼,昀贵妃紧紧咬牙。钟离志脸色阴沉沉的,半晌嘿然一声。
“你可是从岛东头经过?”景横波焦灼地问,“裘锦风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没有。”钟离志摇头道,“他那边黑沉沉的,应该已经离开,我知道一处可以秘密离开湖心岛的出口,那里还有备用船只,跟我来。”
众人正要跟着他走,左丘默忽然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天罗军的奸细?你刚才忽然不见又忽然出现,非常可疑!”
钟离志猛然回头,注视着左丘默,道:“你又是谁?”
“落云左丘!”
钟离志唇角浮上一抹讥诮的笑意,冷冷道:“落云左丘家,如雷贯耳啊。想不到见面不如闻名,竟是如此瞻前顾后,多疑畏怯之辈。也是,左丘家功高震主,在落云见惯了欺骗手段,便以为我们浮水人,也是一般模样了!”他轻蔑地看一眼左丘默,“你大可以不来!”说完扭身就走。
景横波盯着他背影,若有所思。东迟叹一口气,道:“原来是左丘家的女将军,你有所不知,钟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护持了我们好几年,他万万不会害我们的。”
左丘默神色有些尴尬,景横波拉拉她衣袖,笑道:“非常之时,你质疑也正常,他愤怒也正常。都别置气了,活命要紧,走吧。”
左丘默不再说话,一行人跟着钟离志向前,他对湖心岛明显非常熟悉,带着几人左拐右弯,果然离天罗军越来越远。
眼看眼前无路,钟离志忽然拨开一丛乱草,众人眼前一亮,就看见面前是个凸出的矮坡,矮坡之下栓着一条船。
钟离志指着那条船道:“赶紧上船,我们离开!”
……
远处匆匆奔来的脚步声猛烈得如猛虎下山。
正在急匆匆装自己的典籍宝药的裘锦风停下手,四面望望,道:“糟了,我们出不去了。”
他不用把脉,现在看看宫胤,也知道这个大高手此刻真元耗竭,连他都不如。
至于耶律祁,还没从麻药中醒过来,醒过来也是重伤号,最快速度也得七天才能行走自如,更是指望不上。
密室没有其余出口,他这湖心岛机关众多,从无外人上岛,密室只是为了存放自己的东西不受水湿虫咬,并不为逃生之用。
这时候冲出去,一定会撞上天罗军,裘锦风直着眼睛喃喃道:“这下好了,完了,得陪着莫名其妙的人一起死了。”
宫胤睁开眼睛,看见他将一大堆东西裹在一起,其中一样东西让他目光一闪,忽然问:“你会制作面具?”
“当然。”裘锦风道,“擅医者多半擅长制作面具,真正的好大夫才能配制最好的药水,制作最细腻最符合人脸的面具。”
“那么,易容?”
“自然也会,我能看透骨骼,我易容能改变脸骨形状。”
“鬼院是个什么地方?都是哪些人?”
裘锦风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下意识道:“浮水王室的一群被放逐者,天罗军应该追杀的就是他们。”
“里面谁最重要?”宫胤紧接着问,“我是指对浮水王室还残留作用的。”
这个问题裘锦风回答不上来,正发呆间,忽然一个声音轻轻道:“曾经和浮水大王关系最密切者……”
耶律祁醒了过来,忽然接话。
裘锦风怔怔地道:“那应该是昀贵妃吧,唯一有贵妃封号的女子,大王的枕边人。”
“很好。”宫胤一锤定音,“易容,把耶律祁易容成昀贵妃,把我易容成钟离志,你还是你。快点。”
“此话不然,”耶律祁立即反对,“我大概知道昀贵妃什么模样,样貌可改,身形却和我极度不符,倒是你清瘦修长,勉强可试。”
“鬼院的人病得鬼一样,躺在担架上,容貌身形都有变化,你不来谁来?难道你能下地?”宫胤冷笑驳斥。
“自然能。”耶律祁吸一口气,慢慢地下了地,他这样的人,会因为毒生死难控,却绝不会因为皮肉伤就此倒下,毒素基本已去,耶律祁脸色虽然还是青白色,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他看一眼裘锦风,道,“他如何能在天罗军面前扯谎滴水不漏?他做不得裘锦风。”
宫胤默然,似乎也承认他的看法,随即道:“我不做女人。”
耶律祁的模样似乎很想翻白眼——谁愿意做了?
“那就他做吧。”耶律祁道,“你扮钟离,我扮裘锦风,他只需要躺在担架上装贵妃就行。也算我们对救命恩人一点报答。”
宫胤点头表示赞成,两人便这么自说自话把裘锦风的角色安排定了。
“喂!”裘锦风愤然道,“是你们现在需要我护佑!是你们需要我易容!凭什么你们自己不想做就安排我做女人!不是应该你们来求我吗!”
“武力不是唯一自救的途径。现在需要以智慧决定谁更适合上场。毋庸置疑,你最弱。”耶律祁微笑用刀拍了拍他脑袋,示意他听外头。
天罗军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开始吧!”耶律祁微笑道,“咱们先做俘虏,再俘虏别人。”
……
“快,快,”钟离志不住地催促景横波等人,赶紧下坡。并且从坡下面捞出一根绳子,道:“这里没有下去的地方,你们顺着绳子滑下去。”
“好极。”景横波探头对下面看看,大概也就三丈高的一个矮坡,只是地形突出,看不清坡底下景象,只能远远看见河岸边的船。
她笑吟吟地道:“你先。”
“你们先。”钟离志道,“我熟悉路径,我给你们断后。”
“好。”景横波却没让东迟和昀贵妃上来,自己双手抓住了绳索。
钟离志退后一步。
景横波格格一笑。
绳索忽然从崖下飞了上来,灵蛇般在钟离志脖子上一绕,霍霍声响里景横波一抽,已经套了一个活结。
钟离志脸色发白,拔刀割绳,猛然身子向前一冲,一霎间张嘴欲喊,但景横波眼疾手快,已经将一团烂泥塞进了他的嘴里。
钟离志倒在地下,浑身抽搐,背后,左丘默踩着他的肩膀,缓缓从他胁下抽出带血的刀。
对着钟离志诧异惊怒的目光,左丘默无辜地摇摇头,“别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接到女王配合拿下你的暗中指令而已。”
“你这是干什么!”东迟猛然拔刀,挡在钟离志面前。
“蠢货!”景横波不笑了,目光冷然,“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他还是导致鬼院灭亡的奸细!”
“不可能!”昀贵妃激烈反驳,“他救了我们,护佑了我们四年,如果他想下手,有的是机会!”
“那是因为你们有利用价值,裘锦风有利用价值。”景横波冷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所谓逃离浮水,到这里隐居治病,都在浮水王室控制之下,而负责控制你们的,就是这个人。之所以没杀你们,想必是因为你们中的一个人,掌握了一个你们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浮水王室需要不惊动人地知道这个秘密,才数年如一日地派这个人看守监视着你们,不让你们离开这里。否则你们为什么会病成这样?不就是治一个咕噜病吗?个个搞得鬼似的,我疫病都被裘锦风很快治好,为什么你们几年了却越治越重?裘锦风和你们都是蠢货,怎么就想不到,是一直有人在破坏药效?”
“那为什么天罗军又忽然来杀我们?”
“天罗军未必知道浮水王室的真正意思,或者浮水王室也觉得,等得太久了,这么久都查不出,那就换一种办法。正好趁这上岛机会,对那些已经排除嫌疑的人斩草除根,留下的人,自然就是浮水王室觉得,可能掌握秘密的人。”景横波看一眼东迟,“否则一个一尺多的小井,头一伸就能看见人,为什么视而不见?”再看一眼昀贵妃,“否则已经搜查了我的屋子,凭什么不搜查我的茅厕?那茅厕如此干净,难道不该去看一眼吗?”
那两人呆若木鸡,半晌还是摇头,“可是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秘密……”
“你们如果知道的话早就死了,鬼院的人早就死了。必然是你们无意中接触,浮水王室以为你们知道其实你们不知道的事。”景横波摇摇头,“还是不信?不信咱们就试试。”
她忽然将钟离志从山崖上抛了下去。
几乎立刻,凸出山崖下,那些看不到的死角,哧哧连声,爆射细箭无数!
景横波手一招,将钟离志又拎了上来,这家伙浑身抽搐,身上钉满了细细的竹箭,左丘默上前看了一下,道:“不致死,但有迷幻成分,很厉害,估计是裘锦风的珍藏。”
景横波拔出竹签仔细看看,道:“这东西你要早拿到,你的任务早就完成了,想必裘锦风藏得很紧,幸亏他藏得很紧。”
东迟和昀贵妃脸色煞白铁青,看得出来此刻心情很崩溃。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钟离志死鱼一样张大嘴对天喘气,迷迷糊糊犹自不甘地问。
“你装过头了。”景横波眼波流转,“你装得不认识耶律祁,还说他是左国师,对世事的记忆,停留在四年前。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会知道左丘家被落云王室陷害排挤的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落云王室针对左丘家,是近两年才开始的。”
钟离志不说话了,翻起的眼白真像一条死鱼。
“我该如何处置你呢?”景横波探头看着崖下,笑吟吟地道,“崖下死角处,藏着一支天罗军小队吧?只要有人下来,就以带迷幻药的竹签将人擒获。不过,迷幻药应该是你刚拿到的,分量应该不多,你说我要不要把你多吊下去几次,让你消耗掉所有带药物的竹箭之后,再解决这支小队?就是不知道这种不致死的迷幻药物中多了,会不会也会死人?”
“你……你好毒……”
“世人总是这样双标,自己杀起人来砍瓜切菜,轮到别人也这么对自己,就开始要求人性。”景横波冷笑,“鬼院那些全心信赖你的人们死的时候,那些小姑娘被凌辱的时候,那些和你朝夕相处四年,视你如亲友的人们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对你说过这句话?”
钟离志血红的眼睛瞪着她,眼底满是不甘,景横波也煞气十足地回瞪,她觉得对这个无耻之徒,用再狠的手段都不为过。
如果这里有小倌馆,她会第一时间把这个没心肝的人扔进一群壮汉堆里,让他死前好好尝尝那些小姑娘们受过的凌辱。
“呸……”钟离志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气喘吁吁地道,“你……你休要得意……你以为你胜了?裘锦风根本没跑掉……他……还有你那个耶律祁……还有一个白衣人……也是来找你的吧……三个人为治病已经油尽灯枯……现在……现在想必已经落在天罗军手里……哈哈哈天罗军的酷刑……可比你对我狠多了……哈哈哈哈……”
景横波霍然抬头!
女帝本色 第七十九章 追逐
“你说谁?”她脱口而出,连声音都变了调。
钟离志似乎很开心看见她这般模样,笑得不断喘气,“……还有谁呢……你的姘头吧……千辛万苦上岛找你,裘锦风需要一个人提供真气救耶律祁,他竟然也同意了,啧啧,那真气耗费得……我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他都不能奈我何,你说这强弩之末……遇上天罗军会是怎样……哈哈哈……”
“砰。”一声,他身子向后猛地一栽,整个脑袋都被打偏了过去,他张了张嘴,“啊”地一声,几颗牙齿晶亮地飞出来。
恶狠狠踢完一脚的景横波,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对左丘默道:“崖底下那支天罗军小队就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全歼。然后你们带着这个混账,先上船等我!”
不等左丘默回答,她身子一闪不见。
山林在眼前飞掠成直线,她按住心口,压下砰砰乱跳的心,不敢多想,全力狂奔。
宫胤!耶律祁!不要出事!
……
密室里,裘锦风在匆匆易容。
他出身落云密族,族中颇有些异术,他的易容手法不算太精致,但脸模子非常像。
今天的易容其实也没什么难度,天罗军第一次上岛,没见过裘锦风,和钟离志刚刚接头也不过夜间见了一两面,昀贵妃当初身份高贵,久居深宫,这些丘八也没道理见过,就算见过,几年重病生涯,病得失了模样也是正常事,所以只需要草草装扮,像个女人也就是了。
裘锦风咬牙切齿给自己画了个女人妆,披散下长发,随便找出一件白袍,反正这岛上人都是不辨男女的落云部常用白袍。
宫胤罩上一袭黑衣,钟离志本身就气质冷淡,宫胤不用学就十足十,他把长发披散下来的时候,有种萧萧轩举之态,惹得裘锦风不满意地频频摇头,觉得这人气质太出众,钟离志也算个清冷有气质的少年,跟他一比,立刻显得粗陋,有心想叫他神情猥琐些,想想又不甘心这样暗捧宫胤,干脆就把头发弄乱点,调了些青色的颜料让他看起来惨一点。
至于耶律祁,扮起裘锦风更没难度,翩翩世外神医之态,比裘锦风还裘锦风,裘锦风的脸色越发难看。
天罗军早就进了院子,搜索无果后并没有离开,他们有确凿的情报证实裘锦风就在这里,身边可能还有重要人物,在屋内仔细摸索了三遍之后,一个稍通机关的将领,打开了裘锦风密室的门户。
屋内的三个人抬起头,一人卧着,一人手捧银盘,一人正在搭脉施治,正中正在搭脉的人霍然抬头,先是怒道:“不是说过不许打扰……”随即惊道,“……尔等何人!如何闯入在下密室!”
天罗军的将士一听,便道:“你是裘锦风?”
看一眼旁边黑衣不语的男子,天罗军见过钟离志,但是三更半夜哪里辨认得清楚,自然认为这是那个留在岛上的内应,也没有多问,眼光下意识往床上一扫,却见一个女子,一身白袍,半面狼藉,气息微微,长发散乱地披下来。
将士目光一凝。
以宫胤和耶律祁智慧,看见这神情,便知其中必有猫腻。先前宫胤选择让裘锦风扮昀贵妃,只是想着那女子身份特殊,毕竟是浮水大王枕边人,如果胡诌些秘密什么的,或者可能引起天罗军兴趣,不杀人先带走。如今看天罗军神情,分明就是认识这个女子,且本来就要寻找她的。
既然歪打正着,宫胤和耶律祁何等人物,耶律祁当即皱眉怒道:“你们是浮水军队?你们在我岛上意欲何为?这些人已经是可怜人,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宫胤则对为首将官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昀贵妃”。
那将官微微颔首,厉声道:“都押起来!”
士兵们立即冲上来,裘锦风装昏就行,耶律祁象征性反抗几下,也没什么力气抗争,士兵们看出他确实虚弱,心中自然更无怀疑。天罗军收到的信报里,就说裘锦风只擅长神眼异术,不擅武功。
至于宫胤,最是好命,他扮的是钟离志,天罗军心照不宣的内应,自然手下留情,象征性扣了条链子,当先推了出去。
出了密室门,那将领跟出来,低声问:“里头是昀贵妃?”
宫胤点点头。
“还有一个呢?”
天罗军指的是东迟,在浮水王室的命令里,东迟和昀贵妃是需要被留下性命,进一步试探的两个人。
宫胤不知道东迟,但也不妨碍他不动声色地答:“没看住,忽然跑了。”
“可是怀疑了什么?”天罗将领深深皱起眉头。
“依我看,里头这女人才最要紧。”宫胤从容地道,“观察了这许久,应该和她有关。”
他久掌大权,精擅人心,自然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这句话什么情况都能套得上。果然天罗将领点点头,道:“上头也是这意思,那就先把她带回去,东迟跑不掉的,我留一队人搜寻就是。这女人怎么了?先前我们故意放她一马,并没有伤她,如何忽然晕了?”
“出来呼救的时候落下山崖,想来无大碍。只是撞着了脑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宫胤淡淡道,“将军准备走了吗?这岛上还有外人在呢,如何处置。”
“是了,岛上是有别人在。一个是左丘默,还有一个,我不确定是谁。”那将领道,“先前在鬼院里,有人操纵尸首袭击我等,左丘默应该没有这等本事,你在岛上这许久,可知道是谁?”
宫胤心中微微一定,景横波没事。
“哦。说来奇怪,”他道,“这人是前不久来岛中求医者,据说染了时疫,平日里紧紧捂住头脸,为了预防传染,吃住都和我们远远隔开,我至今不知来历。只是奉劝将军,还是不要理会此人的好。”
“怎么说?”
“此人出身似乎十分诡异,在下亲眼看见过她夜半在岛上徘徊,所经之处,万物飞舞,草木皆亡,只怕是个不能接触的毒人……”宫胤的语调冷冷森森,也似带着几分血腥月光的寒气。
那将领听着这语调,脸色微微一变,眼前飘过先前那尸首横行的诡异一幕,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只是天性桀骜,并不肯服输,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忽见耶律祁被士兵推搡着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耶律祁笑道:“哪有此事,那人不过是一点风寒罢了,已经快好了,在本大夫手下,难道还有治不好的病吗。”
他笑得得意洋洋,宛然就是裘锦风占上风时的神态,眼神却闪烁着诡谲的光。那将领一见,冷笑一声道:“裘大夫好深的心机!故意这么说,是想骗我们兄弟去和那毒人斗一斗,好染上重病全军覆没吗!”说完也不理耶律祁,转头吩咐属下道,“留下一支小队搜寻东迟便行,其余人立即随我离开,传令下去,如果遇见行踪飘忽,善于操纵物事者,万万不可靠近!”
“是!”
躺在担架上的裘锦风,看看耶律祁宫胤,再看看那个一脸得色自以为睿智的将领,悄悄对天翻了个白眼。
哎,浮水军队,遇上这么一对配合起来天衣无缝的奸人,能活着看几天太阳呢?
……
景横波风驰电掣般闪到岛东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行人,上了岛边的船。
一大群军士,中间似乎还押着人,但隔得远,看不清楚。她毕竟来迟了一步,对方接应的船只已来,眼看着那群人都上了船,船已经开启,要追已经来不及。
她站直身子,想要看清楚宫胤和耶律祁到底在不在里面,有没有受到伤害,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一只担架,这令她更紧张,整个身体都探了出去。
忽然有人厉喝道:“谁!”
景横波侧头,看见侧面冲来一队士兵,就着大亮的天色,看清楚是天罗军。
她想也不想,手一挥,一大波碎枝乱叶就劈头盖脸冲那些人抽下去。
随即她做好了作战或者闪的准备,谁知道那些人一看有东西悬空落下,顿时脸色大变,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脸色如同见鬼。
景横波眼看那些人不战而逃,也似见鬼一般呆住。天罗军据东迟说颇为精锐彪悍,怎么会几片叶子就给吓跑了?
她当然不知道宫胤耶律祁自己被俘虏了,还不忘帮她去除障碍,此时天罗军士兵哪里敢和她对战,生怕染上瘟疫,在这个时代,瘟疫这东西,比恶魔还可怕。
景横波怔怔地看着那些人跑远,再看看那大船,已经驶离了湖心岛,她咬咬牙,先到裘锦风那里看了下,只看见一地狼藉,密室大门开着,架子上很明显被人收走了很多东西,屋子正中有个铺着白布的台子,台子边的银盘里,散乱着很多精巧的器械,似乎用酒煮过,有浓烈的酒气,旁边有不少干净白布,而在地下一个筐里,则是一大筐血迹斑斑的白布,景横波将筐子翻了翻,脸色就变了。
她在这筐里,看见自己以为这辈子绝对不可能看见的东西。
有一瞬间她险些以为小透视来了,随即想起裘锦风也有透视眼,可以看穿病灶,但是万万没想到,裘锦风竟然真的能做外科手术。
这是大手术,成功了没有?
屋子里还残留着寒气,在这什么条件都欠缺的古代,宫胤到底付出多少真力来维持这场手术?耶律祁又能否经得起这样的重创?
更何况他们还在手术中遇见了天罗军!
白布上的血迹刺得景横波眼前发花发黑,心从看见那筐子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狂跳,以至于有一阵子她恶心欲呕,才想起作为孕妇,心情平静是要务。
她闭上眼,抚上小腹,默默念了几句,放松紧张的情绪。
事已至此,忧急无济于事,只会造成伤害。在没有看见宫胤耶律祁尸首之前,她不能自乱阵脚。
她在裘锦风那里,找出他给自己配的药丸吃了,回到了左丘默等人所在,左丘默正在擦刀,刀上血迹殷然,看见她便道:“幸不辱命。”
东迟和昀贵妃,已经带着奄奄一息的钟离志,坐在小船上等她。
“上船吧。”景横波默默看了一眼湖心岛。
“我们去哪里。”
景横波冷笑一声。
“去把大荒最肮脏的部族,从大荒版图上彻底抹去。”
……
十日后。
黎明的雾气,在天地间犹自朦胧,通往浮水王城的黄土道上,这个时辰一般还没有人影。
忽然雾气动荡,一条人影破开晨雾,踉跄而出,向前冲出几步之后,似乎已经精疲力尽,踉跄扑倒在地上。
这人扑倒时,手拼命向前伸出,前方不远处,就是王城城门,此时犹自紧闭,对那人的祈求姿态,毫无呼应。
那人脸贴在冰冷的黄土上,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自己被拖回去,然后,下一次,这种的疯狂奔跑和追逐还要重演,每次她都以为自己有了机会,每次都会被绝望地再拖回地狱……
忽然一声哨声嘹亮,刺破晨曦,她睁开眼睛,隐约看见对面的城门,忽然开了!
此时离王城城门开启,还有一个时辰。
趴在黄土地上的人,瞪大眼睛,眼神里闪过希冀,可是随即她便听见背后,淡淡的笑声。
那笑声令她如堕冰窟,抖了抖,将脸埋下,不敢露出脸上任何可能给自己带来灾难的神情。
“葛莲。”身后的声音,慵懒而又冷淡地道,“接下来,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你表现得好,也许,我会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泥土地上的人抬起脸,吃力地擦去脸上的黄泥,并不敢看身后,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门。
虽然已至绝境,即将面对的也是深渊,可她这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总幻想着人生下一步就是转折。
城门开启,浓雾被骏马飞驰的气流拨开,一队人马,隐隐约约向城外驰出。这个时候能提前出城的,不是身负重要军令,就是在王城地位特殊。
景横波一身落云军士装扮,高踞马上,看似漫不经心敲着马鞭,眼睛却紧紧盯着地上的葛莲,和前方城门的人影。
她身后,是一群和她一样制式服装的人们,看上去这是一支执行任务的落云军队小队。然而,那些盔甲头巾之下,是裴枢乌黑闪亮的眸瞳,七杀狡黠带笑的眸瞳,天弃目光浮游的眸瞳,左丘默肃杀警惕的眸瞳。甚至还有孟破天,姬玟……集聚了景横波带出帝歌的所有亲信朋友。
在人群的最中央,两个帽檐压得特别低的,则是那两个落魄的浮水王室放逐者,东迟和昀贵妃,此时两人紧紧盯着浮水城门,眼底光芒闪烁,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有怀念往事的悲凉,有审视如今的凄怆,更多的,则是难以抑制的仇恨和愤怒。
景横波的神情很冷静。
十天前,她自湖心岛出,却立即失去了天罗军的下落。她之后发出信号,很快,在附近散开寻找她的属下朋友们,便迅速聚拢了来。
在落云和浮水的边境,景横波知道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落云一乱,浮水便加强了对全境各关卡的控制,落云浮水之间的关城之上,士兵枕戈待旦,川流不息,关城日夜灯火通明,重兵压境,并对所有非浮水人士拒绝开放入境。
这分明是防备她,怕她进入浮水境内。
景横波试探着瞬移进入关城,但刚进去就立即被发现,为免打草惊蛇,不得不退出,另寻他法。
好在左丘默拎出了一个人,给了她灵感。
葛莲。
景横波上岛前,早猜出左丘默就在附近,因此并没有管葛莲,存心将她留给左丘默。
左丘默原本第一时间要杀了葛莲,却因为葛莲说及她左丘军中的一些秘密,而暂时放弃了杀她,想要从她口中得到更多秘辛。因此只是废了她四肢,将她深藏在山洞里,前后都以大石堵上。
因为这个人还在,景横波当即传书葛深,告诉他,葛莲已经逃窜向浮水,她愿意代葛深剿杀此女,但要葛深提供给她和她的随从一个万无一失的,也不会被浮水排斥或怀疑的身份,进入浮水。
葛深恨葛莲可谓入骨,也对景横波深深忌惮,人都有种“我倒霉了希望你也倒霉”的心理,对于景横波杀气腾腾要进浮水,他乐见其成。
当即派人送来了属于他的贴身护卫的制式服装、腰牌、给浮水大王的秘密文书,甚至周到地送来了浮水二王子巫维彦的遗物,以方便景横波随时找借口。
浮水和落云向来关系密切,对于浮水大王来说,他不会愿意在这时候,展现出包庇葛莲的态度,和落云部交恶。景横波向浮水关城称,奉浮水王命,追杀国内叛逆葛莲,请求入境,果然没有受到阻拦。
过关城的时候,这一队几十人受到了严格的检查,可是谁也没想到,这队人要追杀的人,就在他们队伍中。
景横波带着葛莲进了浮水,直奔浮水王城,天罗军直属于浮水大王管辖,驻地就在王城之内。
事已至此,景横波按捺下不安,只管埋头奔向浮水王城。她已经想清楚了,宫胤他们没出事最好,如果已经出事,那就复仇。
那残忍暴虐、无耻肮脏的王族,该用自己的血,来浸染他们每寸都隐藏白骨和腥臭的江山。
如今她在这城门外。
听昀贵妃说,浮水国舅,也就是浮水王后的弟弟,是个外表特别讲究养生,内心充满暴虐因子的人物。最喜欢的是清晨京郊麓山的清鲜空气,以及美丽却饱受凌虐的女子,而且出身越好他越有兴趣。
这位国舅,隔一阵子,便要去麓山饮冰泉,品清茗,他一向提前出城,凌晨时分先开城门,因为开城门之后百姓出城时身上的浊气,会污了他呼吸的空气。
也就在那个时候,还没睡饱的守城士兵,只放这一群人进出城门,会特别松懈,急着回去补眠。而其余时候,浮水王城非本城百姓进出,一旦超过十人,必须要有大相亲手签发的文书。
景横波相信,凌晨出城的国舅仪仗,遇上一个凄凉呼救的美丽少女,一定很有兴趣停下来问个究竟。
国舅不确定哪天会出城,所以驱使葛莲扑于道路呼救的戏,到今天已经演了第二次。
景横波盯着远处缓缓开启的城门,觉得第二次就成功了,运气很好。
那队人马缓缓前行,老远看着,仪仗队列,都华丽讲究。
景横波的马鞭,缓缓在掌心滑动,她唇角露一抹妩媚而微冷的笑意。
能否不动声色进入浮水王城乃至最快速度接近浮水王室,成败,在此一举。
女帝本色 第八十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葛莲在黄沙地上爬行,她必须爬得很快,好迎上浮水国舅的仪仗,还不能伤了自己的脸,这张脸必须染了泪水,却不能显得肮脏,抬起脸来的时候必须楚楚可怜,但不能鼻涕沾了贵人一手。
景横波要求她演好,她就必须演好,这时候不能和景横波作对,事关景横波能不能成功,也关系她能不能获救,只要能先获救,有的是机会报复身后那群残虐自己的人。
景横波笑吟吟地在后面看着,她也不担心葛莲发挥不好,和聪明的恶人合作比和愚蠢的好人合作更容易,因为聪明的恶人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不要逞一时意气。
女子凄婉的呼救声在清晨土路上传得很远,幽幽细细,听起来还有几分荡魂摄魄的意味。
景横波这一群人,则策马缓缓包抄上来,一脸狞笑,七杀扮演得尤为积极,怪笑道:“跑啊!跑啊!这都到浮水王城了,你还能跑哪去?”
薄薄的晨雾中,一辆马车悄然驶来,马车的帘子微微晃动,隐约有好奇的目光掠来。
天弃眼看着那群车队已经快到了近前,策马飞驰两步,长鞭灵活地一挑,挑起葛莲下巴,将她的脸正对着那马车的方向,笑道:“公主殿下,事已至此,何必徒劳挣扎,还请速速和我等归国吧!”
他手中鞭子灵活一卷,便勒住了葛莲脖子,葛莲抬起脸,露出几分恰到好处令人怜惜的痛苦之色。晨雾里脸色苍白,似一朵霜打透的梨花。
忽有人道:“且慢。”
等的就是这一句,天弃却没有住手,转头对那马车笑道:“这位,咱们这是在执行自家国务公务,容你在一边看了这许久,算是对你浮水地主的尊敬,至于别的话儿,还是少说几句的好。”
马车中的人“呵呵”一声,笑道:“我是听见那一声公主殿下,很是好奇。堂堂公主,如何会沦落至此。”
“自然是有取死之道,”裴枢冷冷道,“谋权篡位,滥杀大臣、作乱京畿、谋刺大王。这样的罪名,想必在浮水,也容不得多活一日吧。”
马车里的人声音多了几份诧异,“果真?如此娇弱女子,怎么可能掀动一国风云?”
天弃等人都神秘笑笑不语,一脸这是我国机密不能透露的神情,那人等了等,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道:“我听说落云部公主叛乱,潜入我国国境,正在被落云精锐军队追杀,已经和我国大王发了通关文书,难道便是眼前这位?”
“您既然知道,想必定是浮水重臣。”天弃展眉笑道,“既然如此,倒也不必对您隐瞒。”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一系列备好的文书印鉴,道,“我等擒得叛贼首逆,按说就该回国。只是既然已经一路追到浮水首府,少不得要和首府府尹备个案,取回国通关路引。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希望能觐见大王,敝国大王有密信命我等奉上。如今路遇大人,不知大人职司何处,是否能代为上禀。”
马车帘子动了动,一个家丁过来接去了那些文书,片刻,马车里的人笑道:“原来是落云王室精军,那这位就是那以女子之身,杀群臣侵京城夺王位的葛莲公主了!”
说着一人便下了车,倒也是个人物,三十余岁,面容俊秀,大概是注重养生的缘故,脸上皮肤晶莹若有光,令人一见心生好感。
他下车后,第一眼看了看大路,此时城门还有近一个时辰才开启,路上自然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景横波特意选择了路的一个拐角,避免了远远被人看见影子。
那位风流人物,一眼看定四周无人,眼神一闪,随即目光扫过景横波等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对故意站在领头位置的天弃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落云高手了。”
天弃扭扭捏捏地笑道:“不敢,不敢。请问您是……”
天弃自从跟在景横波身边,对于性别错位就没了什么自我约束,又经常接触景横波的女子商场,时日久了,免不了有些女里女气。景横波这次特意让他打头阵,因为她听说,落云浮水,都有以太监管理宫中禁卫高手的惯例,大王的贴身太监也多有高手,常代大王执行涉及王室的秘密任务,如今天弃细声细气,半男半女,正符合他们捏造出来的身份,果然那位国舅,顺理成章地便认为天弃是领头太监。
“我乃浮水顺平侯曹智,领礼司侍郎职,你等想要觐见大王,正在我司职权之内。”曹智笑得极为可亲,眼神却不住往葛莲身上溜,葛莲却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低着头,散乱长发间半张脸轮廓秀致,眼神却倔强。
天弃笑得开心,立即上前见礼攀谈,却并不介绍其余人。景横波等人也一副泥塑木雕状,站在一边不吭声。这种做派看在曹智这种王室外戚眼里,自然也有合理解释。历来王室高手死士,只忠于各国王室,规矩严性子怪,不和他国官员兜搭也是正常。
说了几句,曹智便有意无意问天弃,进入浮水的追杀队伍共多少人,可曾全员在此。听天弃说所有人都在这里,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神情。
景横波一看这神情,就知道鱼儿上钩了。
听说这位国舅,仗着姐姐宠爱,胆子可向来大得很。
果然说不了几句,当天弃表示要带葛莲进城,寻找地方关押,再去觐见大王时,曹智一口答应,却并不立即带他们进城,反而盛情邀请众人一同去麓山,去他的别院品茗赏泉。
“诸位远途奔波,一路辛苦,满身征尘,正当在麓山清泉好好洗濯,休养身心,以清爽面貌才宜见我主。”曹智的神情很是诚恳,悄悄告诉天弃他们大王是个极其有洁癖的人,最厌人衣衫不洁。
景横波暗暗冷笑,这是要杀人灭口了,此刻没人看见曹智曾和这群人在一起,把人带到自己别院,在深山里就地解决,神鬼不知,剩下一个葛莲,就是他囊中物,只要好好藏住,这世上谁知道曾有这么一群人出现过?
按照她的事先嘱咐,天弃婉谢了曹智关于别院休息的邀请,只表示追杀葛莲有期限,耽搁不得,必须立即进城,见过大王之后便要返回落云了。
曹智神情显然有些犹豫,一旦进入王城,人多眼杂,到时候再为一个女人,杀掉这么一群人,难免落入有心人眼中,一旦被发现,就是惊动两国的大事,自己也担待不起。
想来想去觉得不值得,正要放弃,忽见葛莲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
曹智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以前听说的一些关于落云浮水合作的传说。想到了这个女子竟然能干出谋逆刺王的大事,想必手段非凡,留着或许有用。
此时正好天弃一脸倦色地道,一路追杀,杀尽了葛莲身边的侍卫,自己人也精疲力尽,有人还有伤,还请侯爷帮忙给个方便。
曹智一听,顿时心中一喜,急忙命人清理出三辆大车,他出城去麓山养生,都会带上大车,车内有桶,回城时将麓山一口名泉的水带上,专用于日常饮用,此时便命属下将桶搬出,让天弃这批人上车休整。
人一旦上了车,也就不怕人看见。曹智心中欢喜,邀请天弃上车同坐,一路回城。天弃很有歉意地看了景横波一眼,对她需要和一群臭汉子挤大车很过意不去。景横波笑着冲他眨眨眼,先上了车,裴枢和伊柒,一左一右早抢好了她身边位置。
车队回程,刚刚给开了门的守门兵丁自然有些讶异,侯府护卫上前解释说侯爷忽然身体不适,改日再上山,兵丁也不会多问,当即开了城门。
城门隆隆开启那一霎,景横波掀开大车帘子,看着来路上烟尘弥漫的黄土,微微地笑了笑。
这扑面的尘,迟早会卷过这高墙厚门,越过玉阶丹墀,染一天血色,葬金殿王城。
……
浮水的城门看守得很严格,曹智重新进城的时候,守门兵丁并没有因为快要接近开城时间就干脆开放城门,而是不怕麻烦地将城门再次关闭,上了三道绞索,景横波注意到城头的巡逻兵数量也是普通王城的一倍以上。
车队在进城后,果然再也没有停留,也没有开过车门。
曹智的护卫牢牢守住了三辆车,连帘子都不许众人掀开,此时天色尚早,集市未上,只有一些零星路人在街面上走动,看见侯府车队,都远远避开,也没什么人在意。
清晨的王城很安静,但是每次经过大路的时候,总能看见步伐匆匆神色紧张的巡逻兵丁,整个城池,似乎笼罩在一股阴冷紧张的氛围之中。
她对坐在自己对面的东迟看了一眼,对方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景横波注意到这车队可能绕了路,一路穿街走巷,七拐八弯,侯府不可能住在陋巷,很明显,曹智下令走了人少的小道,尽量避免被人看见。
他越隐藏队伍,说明想杀众人灭口的心越浓。
果然他对葛莲很有兴趣,为此不惜将景横波这支队伍,彻底湮没在浮水。
景横波轻轻地笑了笑。
车子最后进了曹府,停在府门口,众人下车时,景横波注意到府邸巷口两侧都有人把守,挡住了所有可能投向曹府的视线。
曹智命管家给他们安排了院子,便说要去礼司将此事通报一声,如有可能还要向大王上禀,请客人自行休息,便匆匆出门去了。
他跑得很快,杀人的时候,总是要避嫌的。
景横波听着院子外头的风声,冷笑一声,问天弃:“怎么样,从他嘴里探听出来什么没有?”
“没有,”天弃翘着兰花指道,“打听到了天罗军驻地就在王城之西内府司,但天罗军执行完任务,会有一套自己的流程,所俘虏或者关押的人,由宫中大太监李乐乐处理。天罗军驻地是不留任何外人的,所以想要知道他们的消息,还是得先进宫。”
“有无抓到人立即杀人的可能。”景横波有点艰难地问。
“天罗军要么就地杀人,带走就是有不杀的理由,一般都会回到王城之后由李乐乐处置,或者由浮水大王亲自处置。”
景横波摊开白纸,请东迟和昀贵妃过来,将浮水王城内外的重要路线,重臣居住地,王宫所在,各地要害,以及各家大臣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一一标明。
这事儿在路上就已经研究过,东迟和昀贵妃已经离开浮水四年,所掌握的信息自然不是十分准确,昀贵妃表示宫中人事浮沉更快,人心不可靠,她也不知道当初的忠心侍女现在落在了哪里,只能等进宫后走一步看一步。
但东迟尚有一批忠心属下,当初他出事后,这些人就离开了王城,东迟进入浮水之后,一路留下了标记,在路上,这些人逐渐被召齐。随即景横波给他们布置了任务,这些人,现在就在王城里。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浮水王城有些诡异的氛围,也和这些人有关。东迟按照她的要求,给他们下了命令,不管用什么办法,要在王城制造骚乱,只有乱,景横波才好开始后续一步计划,才有浑水摸鱼可能。
不过景横波心中也有些小小疑惑,她见过东迟的那些旧部属,确实是忠心彪悍的汉子,但是武力未必能高哪去,人数也不能算多,这些年因为是东迟手下,很受排挤,自然从属也不算多,这样一小拨人,保护一两个人没问题,要想在这王城之内搞出人人自危的气氛,似乎还差一些火候。
这些人连天罗军的准确驻地都还没摸准,真的能令浮水王城有现在这般紧张警惕?
浮水王城里,还有事端?
景横波看看天色,时辰还早,干脆下令众人都睡觉,曹智不会现在动手的,杀人灭口这种事,一般都要到晚上干才方便。
正好,她也打算晚上干活。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女帝本色 第八十一章 尔虞我诈
天将入黑的时候,曹智还没有回来,却让管家带话,称被大王在宫中留下议事,顺便商讨一下觐见事宜,请客人安心等候。
这当然是要稳住景横波等人,随即侍女们便将美食源源不断送上,连浮水名酒三蒸酿都有。管家亲自陪同,态度十分殷勤。
宴非好宴,天弃笑言执行任务不得饮酒,那管家倒也不相劝,还自己把每样菜都抢先品尝了一下,以示心底无私。
众人做戒心顿去状,放开心怀笑呵呵地吃饭,渐渐便气氛融洽,称兄道弟,和几位相陪的主家人打成一片。
一会儿管家便说烛光太暗,害他这老眼昏花险些把骨头当成肉,命侍女去添烛。
灯火添了几盏,有幽幽的青烟散了开来。
曹智府里的几位管事又草草吃了几口,便笑道府中事务冗杂,不能离开太久,请客人自便,要酒要菜,随时吩咐便好。
众人一脸吃喝正欢,连声道谢着将管事们送了出去。大门合上,将那一室的香暖都封闭在内。
大门合上,那几位管事热情的笑意也变为阴冷,互视一眼,匆匆走开。
大门合上,送客的天弃感激的笑意转为讥诮,鼻子里轻轻哼一声,回到堂中。那几支后添的蜡烛已经被灭了,景横波随便找了几个水晶制品来,按角度放在灯火前方,折射得光线明亮,从外面看不出烛火被熄。
整个侯府特别静,只听见风声嗖嗖。远处屋顶上有轻微裂瓦之声,像是猫儿从屋脊上蹿过。墙根下夜虫唧唧鸣叫,在那些细碎的声音里,隐约有薄底快靴摩擦地面的声响。
景横波坐在灯下,仔细看昀贵妃画的王宫地图,她不会老老实实等什么安排觐见,今夜,她就要进宫。
天弃等人忽然笑道:“来了!”
……
“来了?”浮水王宫里,大王寝殿灯火未熄,灯下,浮水大王巫咸放下书卷,眸子有些诧异地投向前来禀报的太监,“这么夜了,他忽然要求进宫做什么?”
站在殿下的是位老太监,蟹壳一般的脸,眸子似睁非睁,偶尔睁眼,便寒芒一闪。此刻神态平静,躬躬身道:“两个月前便接到此人消息,说要来拜会大王,之后却没了音讯。老奴还以为此人出了事,让天罗军打听也没消息,谁知道他当真神秘,忽然又冒了出来。”
浮水大王烦躁地将书一扔,重重地道:“连天罗都没打听出来,这人到底什么身份?我这边和他不联系已久,他怎么忽然又找上门来?”想了想又冷声道:“最近王城和宫中都不太平,频频出事,必然有人作祟,天罗军,真是越来越像个摆设了!”
老太监退后一步,深深弯腰,以示请罪。浮水大王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想着自己也没有理由多责怪天罗军,最近的情况颇有些蹊跷,而今晚要来的这个人,行踪神秘,四年前忽然出现,说能帮浮水王室治好膨症,还能改善王室子弟体质,只是风险较大,得给他一批人先试验,问自己愿不愿意试试。当时浮水王室正在请医圣解决身体问题,也就顺便请他试试,这个人的手段却非常奇异神秘,之后,浮水王室果然拥有了不同体质,但那些去做试验品的人,也落了极其惨烈的下场,还差点导致了一场宫廷政变……
浮水大王心砰砰跳了两声,只觉得在这个时候,再遇上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事情。
当初治病成功后,他想杀人灭口,毕竟这是浮水王室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但是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一声不吭当即失踪,令他寻觅无门。没想到如今忽然又冒了出来。
但既来之,则安之,见见对方,知道对方什么意图也行。或许和那些试验品逃出来有关。
浮水大王坐直身体,夜虽然已深了,经过一日国事操劳,他却毫无疲态,这风凉月静的晚夏之夜,他只穿一件薄薄单衫,甚至微微敞着胸膛,不觉得冷,不觉得累,体内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量,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奔腾汹涌的声音,仿佛回到了青春少艾年纪。
这感觉,自那个人帮他治完病就有了,如同返老还童之术,神奇地挽回了健康和光阴,他甚至连男人的雄风都大涨,这几年,已经先后令十个妃子怀孕,生下了七男二女。王室子嗣繁盛,是好事,但似乎也带来了一些麻烦……
眼前掠过淡淡的黑影,打断了巫咸的沉思,他抬起头,凝视着对面,在这个季节还穿一身不合时宜黑色斗篷的男子。
男子的脸,和四年前一样,全部掩在黑色的斗篷内,只看得出修长的身形。
“大王别来无恙否?”男子凝视着巫咸,眼底似乎有淡淡的笑意,“想来定然是无恙的,毕竟当初在下已经为大王通气补脉,成就了无上阳刚体质。”
巫咸眉头一扬,他并不愿多提这事,转移话题笑道:“阁下当初飘然而去,一去四年,如今忽然出现,莫非对本王又有教益?”
“哦。”男子微微一笑,在巫咸对面坐了,看看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道,“在下来,是为了等。”
“等?”巫咸诧然扬起眉头。
斗篷人笑得意味深长,指指外头逐渐寂灭的灯火,这月黑风高之夜,看上去正是杀人放火好时光,“对,等。”
……
景横波也在等。
竖着耳朵听院子中的响动,看时辰,东迟的部下该来了。
屋外有鸟鸣之声,东迟打开窗,一个蒙面人立即蹿了进来。
“外头得手没?”来不及寒暄,东迟沉声问。
“很难,”那蒙面人摇摇头,“我们兄弟围着王城转了好几圈,几次试探都被发现。天罗军最近防范很严密。”
东迟皱起眉头,按照原定计划,他的部下需要先给王宫制造点小小骚乱,但目前看来不大顺利。
景横波忽然道:“最近王城和王宫是不是不大安定?”
“是。”那汉子也一脸迷惑地道,“据说是守卫王宫的护卫先出了事,有人狂悖造乱,竟然放火烧了半座宫门,虽然被人及时发现扑灭,但由此却引起王城守军的大清洗,听说波及了好几位军中将领和重臣,抄家就抄了两个,引得众臣和百姓惶惶不安,之后又传出宫中不断有人出邪之说,虽然是没有证据证实的流言,但气氛却更加紧张了,我等趁机在外城制造了几起小骚乱,如今王城最热闹的夜市,也没什么人去游玩了。”
景横波听着,眼中神采一闪——她原本让东迟的人在王城制造骚乱,由此寻找理由接近王宫,没想到东迟的人没发挥作用,却另外有人配合了。
她心中燃起希望的星火,这暗中作祟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宫胤耶律祁?
从事端发源地来看,他们果然就应该在王宫范围内。
今晚,正好可以试探一下。
让东迟的那些旧属下离开,其余人都静静呆在屋子里,不需要等待多久了,因为院子外头,已经响起了薄底快靴落地的轻音。
曹家杀人灭口的人来了。
“砰。”一声,门被撞开,在院子中没有发觉任何动静,以为已经得手的曹家护卫闯进门来,原以为进门看见的会是一地中了毒躺得横七竖八的人,谁知道荧荧灯光下,却看见一张张或平静或嘲讽的笑脸。
这些人怔了一怔,随即便举刀杀了过来——已经撕破脸皮,没有退走的理由。
刀剑交击声根本就没有响起,一个侯府的护卫还不够这些高手一个指头玩的,片刻之后这些人就已经丧失了作战能力,躺倒一地,惊惶地瞪着景横波等人。
“我不杀你们,咱们来玩个游戏。”景横波笑眯眯对他们说。
片刻后,曹家忽然爆发喧嚣之声,一大群黑衣蒙面人,从各个院子的屋檐下扑下来,对曹家开始了血洗。
曹府立即爆发出瘆人的喊叫,惊恐的惨呼,呼救声尖锐地刺破半空,传入左邻右舍的耳中。
随即有人放火,火头一蓬一蓬地炸开,似一团团火牡丹盛开在夜空中。
重臣所居之地离王城不远,四邻右舍都有朝臣府邸,家家关紧门户,心惊胆战地听着曹府突如其来的劫难。
曹家某处似乎起了反抗,一群黑衣蒙面人从曹府某个偏僻的院子里冲出来,后面紧紧追着一大群人。
当先一人在墙头持弓追击,身姿如行云流水,手中弓箭流光赶月,每一箭出,必有一黑衣人惨叫着滚下屋檐。
血花灿烂地镶嵌在夜色中,凝固而诡异。
那追击的一批高手,在屋脊中衣带当风,大喝:“呔!何方宵小,敢擅入官宅,滥杀无辜!且我看落云人灭敌手段!”
那声音远远传出去,四面官邸里,都是悄然躲在黑暗中仰头观看战况的官宦们,听见这句都怔了怔,不明白曹府这里,怎么忽然出现落云人,还替他追杀入府的贼人。
那群在曹府烧杀的黑衣蒙面人,不敌这群落云人的勇猛,开始逃窜,越过那些胆战心惊的周围官员的府邸屋脊,也不知是不是慌不择路,竟向王城方向逃去。
此时整个王城已经开始戒备,因为夜半曹府燃起的大火,太过显眼,大批大批的御林军涌上宫城,加强宫城防卫。
负责城内治安的府丁和城管司的兵丁则在向曹府赶,曹智也在向府中赶,他根本就没有进宫,只在附近的青楼中寻欢作乐,逍遥一夜回府,想必属下们已经帮他把事情都办好了。
他忽然接到家中失火遭贼的消息,自然要急忙赶回去,他出来时候不会带很多人,走的时候太急,又犯了致命错误,忘记和兵马司要一些护卫,所以现在他只是一辆马车,十个护卫,匆匆行走在黑暗的街道上。
马车辘辘前行,车夫有点困倦,偶尔闭一闭眼睛,在眼帘开合瞬间,忽然觉得眼前似乎有一道白光掠过,随即身后车门似乎一震。
他急忙睁大眼睛,面前却没有人,回头看车门,车门虚掩着,门后一道珠帘微微晃动,看不出端倪。
再看十名护卫,毫无所觉的模样。
车夫放了心,心想一定是太困倦看花眼,转头继续赶车。
他身后,虚掩的珠帘内。
曹智倒在座位上,手捂着咽喉,浓腻的血液,自指缝无声无息流淌。
他咽喉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狰狞如血嘴,这口子撕开得如此凶狠,以至于他半声呼救都不能发出。
他眸子瞪得很大,残留着惊骇和不可思议的光芒,另一只手伸向窗边,似乎想要扯住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力地垂落。
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见他指间似乎有一点细软的毛,像是兽毛,黑暗中幽幽发光。
车窗开着,风幽幽冷冷地掠进来。
那点毛,轻飘飘地飞起来。
……
曹智死在车中的时候,那群冲入他府邸又逃出的蒙面黑衣人,正“慌不择路”向王城的方向逃去。
而景横波等人,“英勇无比”“紧追不舍”。
前头那群黑衣人,自然不是真正的杀手,就是曹家那些来杀人灭口的护卫,在裴枢的威逼下,他们不得不蒙上面巾,转头对自己的主家烧杀抢掠,扮演一群夜入曹府的杀手。
而景横波等人,则负责扮演“客居曹府见义勇为悍然出手帮曹侯解决杀手”的落云好汉。
落云好汉这场追逐其实并不容易,那群被逼着往王城跑的护卫,总想着偷偷联络那些赶来的京军和府丁,天弃他们要追逐,还要控制住这些人的路线,不让他们在到达王城前,有机会向京军求救。
在追逐的途中,景横波接到了曹智身死的消息,霏霏用自己的大尾巴,向她炫耀了一爪子抓开了曹智咽喉的丰功伟绩。
景横波满意地点点头,她下令对曹府进行骚扰,但真正要置之于死地的只有曹智。
烧曹府只是为了惊动王宫,杀曹智则为了引起浮水大王重视。
外戚府邸被抢掠,家主被杀,作为国主,必须要过问,而一路追杀“刺客”的目击者,自然必须要叫进宫中问话。
如果今夜宫中也有刺客,那就更好了。那浮水大王为了自身安危,非得半夜请她进宫不可。
景横波遥望着王宫广场,心中暗暗希冀。
这个时候,如果真的有人在王宫内制造骚乱,又不是东迟手下,那么,十有八九是宫胤耶律祁。
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把握时机的智慧和心有灵犀。才会利用这个时机,和她暗通消息,里应外合。到那时只要有人动手,她便可以上前联络。
她眼底闪着希望的光,紧紧盯着宫城,期盼着那里也绽出血色的星火。
……
王宫内,浮水大王还没有就寝,他身边,斗篷人端着一杯酒,静静地凝视着外头的黑夜。
曹府被人烧杀抢掠的消息,已经报进了宫,巫咸皱眉问斗篷人,“这就是先生所要等的消息?”
斗篷人轻笑着摇摇头,“不。不仅如此。”
他微微屈着手指,似乎在数着时辰,忽然道:“等会儿,如果大王接到有刺客靠近王宫的消息,还请大王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何事?”
斗篷人转过头,看向宫外方向,半遮的斗篷看不清他的颜容,只有一双眸子熠熠之光似狡黠。
他轻轻一笑,“请大王允许我在宫中,小小地放放火,杀杀人。”
说到放火的时候,他眸子里也似燃起了小小的火焰。
某个人此刻在宫外杀人放火,希望引起宫内某个人的注意和呼应。
所以,当他也燃起一堆火焰的时候,会不会引得宫外和宫内的两个人,都飞蛾一样扑过来呢?
……
王宫很大,亭台楼阁里到底住了多少人,只怕就是掌管宫禁的大太监周侗都不知道。
所以就算多了几个人,只要藏得隐秘,也很难很快发现。
王宫西北角的覆云殿,居住着几位不受宠的公主,多半是母亲出身低微或者已经死亡的,在者王宫的一角中默默生存,日子过得很凄凉。浮水大王子女众多,这些被忽视的公主,很多他都许多年没见过了,更不要提看望她们。
地位低微,不受重视,宫中是个最势利的地方,免不了爬高踩低,公主们自然也很识相,平常关起门来过日子,无人巴结讨好,最是清净不过,久而久之,也算王宫中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
夜已经深了,甬道上还有宫灯在漂移,从宫灯移动的轨迹来看,那提灯的人,是从王后的凤仪殿出来,往大王的龙蟠殿而去。
宫中护卫看见这盏灯,都熟视无睹地转开脸。并不查问这敢于半夜在宫中游逛的人。因为他们都知道,拥有这项特权的,只有王后身边的女官夜氏,同时这位也是内宫大总管、掌管天罗军,权势滔天的大太监周侗的“对食”。
所谓对食,也就是宫女和太监为了排遣寂寞,结成的挂名夫妻。周侗和夜氏这一对不同,周侗看上了这位王后身边第一得力的大宫女,王后为了笼络周侗,便将心腹赐给了他。这是王室的恩典,所以身份自然不同。
每晚夜氏伺候完王后安寝之后,会到周侗的住处歇下,这是宫中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也只有她,能在半夜在宫内自由游走。
从王后寝宫到周侗所住的地方,要经过覆云殿,很少有人注意到,那盏宫灯,在经过覆云殿的时候,忽然消失了。
一刻钟后,覆云殿内荧荧灯光下,裘锦风的手,从夜氏的腕脉上移开,笑道:“血漏之症已止,余下之事,不过慢慢将养身体,待在下再为夫人开个方子来。”
夜氏起身盈盈道谢,裘锦风笑得谦虚客气。连道不敢。
裘锦风住在这殿中已经好几天了,很多事可以说是机缘巧合,也可以说是有心安排。那天他和宫胤耶律祁三个人大换装,被天罗军“俘虏”,在路上走了几天,宫胤稍稍恢复,耶律祁在装模作样靠裘锦风的方子治好了几个天罗军士的伤之后,也得到了优待,渐渐伤口痊愈,等到进王城的时候,宫胤耶律祁已经好转不少,此时按说可以离开,那两人却不肯,直接跟着进了宫。天罗军要将俘虏交给周侗,周侗伺候皇帝没有时间,却被夜氏先看见了三人。
那天夜氏神色仓皇,引起了宫胤的注意,经他提醒后,裘锦风仔细看了夜氏,发现她竟然怀孕了。
一个和太监成亲的宫女,是不可能怀孕的,别说这事被大王王后知道会是死罪,夜氏更畏惧的是周侗,太监生理残缺,心理多半也是变态的,如果给他知道自己私通侍卫并怀孕,夜氏知道自己的下场一定比死惨百倍。
她一怀恐慌,不敢找御医,知道周侗这里会有各种古怪的药,过来找药胡乱吞服,结果血流不止,也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她遇见了被押解过来的裘锦风宫胤耶律祁三人。
裘锦风一口就道出了她的问题,并为她提供了解决办法,夜氏生死存亡关头,死马也肯当活马医,当即按照裘锦风要求,假传周侗命令,将三人留在了宫中,事后却根本没有告诉周侗,而是悄悄将三人转移到偏僻的覆云殿。覆云殿几位主子胆小怕事,平常巴结她还来不及,哪里敢多嘴多舌,而且覆云殿也十分清净,正是藏人的最好去处。
夜氏在宫中日久,是王后亲信,又是大王亲信的对食,在宫中地位,说比那几位公主高些也不奇怪,在她的遮掩下,几个人安安稳稳在覆云殿呆了下来。
如今夜氏的身体渐渐好转,心情也好了许多。起身告辞的时候笑道:“近日宫中多事,诸位如果身体已经养好,还是早日离开的好。”
“那是自然。”裘锦风道,“我朋友的伤势也好了许多,多谢夫人援助,再呆下去于己于人只怕都有麻烦,这就准备出宫。”
“那样最好。”夜氏嫣然一笑,出了覆云殿,步履姗姗。
只是一转过身,她的脸色就阴沉下来,加快了步子,出了覆云殿,没多久,有两条黑影悄悄跟了上来。
“今夜,就今夜。”夜氏脚下不停,缓缓道,“今夜后假如这三人还没有离开,你们就杀了他们。”
“是。”
两条黑影匆匆离开,夜氏凝望着夜空,唇角一抹讥诮的笑意。
甘冒奇险留下这三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如今自己的命已经保住,再留下这三人就是不要命了。
近几日王城不安宁,难保和这几个人没有关系,自己如何能再留下他们?
她加快了步伐,往周侗住处而去,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覆云殿的殿门并没有关紧,有人影一闪而过。
裘锦风看她离开,眉头也皱了起来,起身准备找宫胤耶律祁商量,赶紧离开王宫。呆在这里步步危机,天知道这两人怎么想的。
他走出门,回廊里立着苗条的身影,裘锦风认出这是这殿中某位公主,却不知道她的名号,他由夜氏安排,住在这殿中北厢房,说好了不和这几位公主有任何联系,当下只是微微欠身便要绕开。
谁知那影子忽然上前两步,细声细气地道:“这位公子,本宫有紧要消息,要通传你和另外两位公子。”
裘锦风停下脚步,心里有点不舒服。他知道自从宫胤和耶律祁住进来,虽然住得远远的,和那些公主井水不犯河水,但偶尔总有遇见的机会,每次撞见,那些少女看那两人灼灼的眼光,就让他觉得很没有存在感。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因为这少女对着他说话,眼睛却看着宫胤耶律祁所住屋子的窗户。
“现在对我说也一样。”裘锦风勉强一笑。
“不。”那少女很干脆的拒绝,眼睛还是盯着宫胤的住处,缓缓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关系到你们的生死,但在告诉你们之前,我希望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
女帝本色 第八十二章 呼应
那边厢房的窗户忽然推开,现出耶律祁的脸,笑容若流风暖月,道:“殿下要说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多谢殿下好意,夜深了,您还是请回吧。”
大名公主眼神越过耶律祁的脸,虚飘飘地落在空处,随即失望地收回来,咬了咬下唇。
她的亲信侍女刚才听见了夜氏的密谋,夜氏莫名其妙带三个男人进入覆云殿,公主们也很紧张,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其实从没放松过对这边的注意,夜氏一转身脸色一沉,这边就看见了。
听耶律祁的口气,她也知道自己的通风报信果然没有什么价值,这几个人,尤其是屋子里头那两位,一看就知道不是常人,不可能看不出夜氏的打算。
说到底,这就是一群老于谋算的人在博弈,自己这群无权势也无能力的小女子,没有资格掺合。
但正因为如此,她心中更燃几分灼灼烈火,更加觉得不能放过这唯一的生机。
这几个人总要离开的,他们一离开,殿中的几位地位低微的公主,迟早会被夜氏找机会杀人灭口。藏匿外男在宫中是大罪,夜氏不可能留她们好好活着掌握自己的把柄。
所以她才来找裘锦风,想以通风报信之恩,求这三人带自己姐妹出宫。
王宫是个吃人的地方,这三人的到来,是祸患,也是机遇,自己一定要抓住。
耶律祁说完,便要关窗,大名公主向前急急走了一步,道:“想来你等也有防备,但这宫中禁卫森严,夜氏既然动了杀心,你们想要安全出宫并不容易。我等虽然人微言轻,好歹也算这宫中主子,人脉有,道路也熟,你们多一分助力,难道不好吗?”
“几位公主大概是担心夜氏灭口,所以想要跟随我们逃出宫去。”耶律祁笑道,“只是江湖险恶,几位金枝玉叶还是不要流落冒险的好。夜氏不动手便罢,一旦动手,我们也会处理干净,总要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公主们放心。”说完便关窗。
大名公主怔怔望着那窗户,她期盼的另外一位始终没有冒头,看来连和她对话的兴致都没有。
窗户忽然又被打开,探出耶律祁笑容幽魅的脸,柔和地道:“我等言而有信,公主尽管放心。安枕待日月便好。千万不要聪明人做傻事,用些宫廷里擅长的手段,小心过犹不及。”
窗户关了起来,大名公主脸上红霞燃烧。怔怔后退一步,她觉得那个笑容美如月光的男子,心中定然藏着恶魔,不然怎么能猜到她刚才的想法?
她刚才正盘算着,是不惜名节缠住其中一人逼对方就范呢,还是用宫中禁药令对方就范……
那扇窗户紧紧地关着,没有再开启的打算,大名公主抿抿嘴,后退一步,她并不相信耶律祁的承诺,觉得这是敷衍之辞。在王宫呆久了,见惯了虚伪的谎言和不作数的许诺,两个需要托庇于他人的男子,怎么可能杀得了在宫中权势滔天的夜氏。
裘锦风从她身后走过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看惯不同眼色的大名公主,从他的眼神中,判断出这个人,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
或许,这个大夫,才是合适的突破口……
大名公主勉强对裘锦风笑笑,说声不打扰,退了回去,她有了新的想法。
裘锦风进了屋内,宫胤盘膝坐着调息,屋子里因此显得很冷,耶律祁斜斜靠着窗边看着外头广袤的星空,眼波里似乎也倒映着漫天的柔和星光。
裘锦风进门便问:“夜氏要杀人灭口?”
宫胤不理他,耶律祁笑了笑,“过河拆桥,题中应有之意也。”
“那我们现在离开?”裘锦风神情很急切,他觉得留在宫中没有必要,也很不安。
“不。”宫胤忽然睁开眼睛,“她应该快到了。”
他凝视着窗边,那里凝结着一朵小小的六棱雪花,转瞬不见。
“她?谁?不会是女王吧?她来了又怎样?你们难道还能和整个浮水王宫作对不成?”裘锦风觉得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留在险地里,口气却好像能掌控天下。
“大夫不必忧心,总之必定保你安全。”耶律祁语气很诚恳,裘锦风却觉得敷衍,怒气冲冲拂袖离开。
他绕着院子转了两圈,初秋月冷,婆娑竹影浓浓淡淡在花墙上摇曳,身前身后声响簌簌,越发衬得这夜的深宫空寂幽寒,远处有钟鼓刁斗的声音里,似乎还响着无数沙沙的脚步声。
裘锦风的直觉不大好,他觉得今夜一定有事发生,甚至觉得黑暗中似乎有眼睛,在一霎不霎地盯着自己。
“谁!”他霍然转身。
花墙后有了动静,磨磨蹭蹭转出俏生生的人影,似乎受了惊吓,怯怯低头呆在原地,呐呐道:“裘公子……”
“是你啊。”裘锦风认出这位叫蝉儿的小宫女,是这殿中的某个洒扫宫女,因为莫名腹痛眼看要被拖出殿送到化人场,是他看见了这孩子肚子里的虫子,一帖药便将虫子打了下来。这也算是救命之恩了,只是这孩子太羞怯,看见他总是绕着走,却又时不时送些食物来。
蝉儿今天却没有绕开他,快步走了两步到他面前,塞过来一个小小手帕,低低急声道:“公子,快走吧,刚刚奴婢偷听几位公主说话,夜姑姑要对公子你们下手了……”
裘锦风抓着手帕,帕子里软软热热,大概是吃食,还有点硬硬的东西,或许是银两,也不知道是这月银低微的小宫女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体己钱,手帕上淡香阵阵,温暖犹在,那是少女贴身相藏的体温……
裘锦风心中一热,将那手帕又塞了回去,温言道:“多谢你好意,只是我现在还不打算走……”
少女仰起头不解地看他,那股淡淡香气更浓了,裘锦风不由自主盯着她那石榴花一般的红唇,觉得脑子里微微发晕,糊里糊涂地想,她似乎是上了妆的……
“夜姑姑一旦动手,几位公主护不了你们,公子缘何还不走!”蝉儿声音很有些急切。
“因为我们还要等人啊……”裘锦风脑子有点乱,随口就说了出来,“那两个大概一直在等她来,如何现在肯走?”
“等谁?”蝉儿诧异地睁大眼睛。
“呵呵呵,一个讨厌的女人。”裘锦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天知道她有什么好,屋子里那两个,瞎了眼才看中那个麻烦女人。真是不明白他们,一个未婚先孕不守妇道的女子,也就是美貌些,至于当宝一样供着?”
蝉儿愣愣地听着,眼神向黑暗处瞟了瞟。
“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裘锦风叹口气,“他们在等她,估计人会合了便要走。咱们相识一场,留颗药给你以后防身。”裘锦风从腰上解下自己从不离身的绣着五毒的锦囊,塞在蝉儿手中,“走吧,走吧。”
蝉儿怔怔地看着手中锦囊,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裘锦风推了出去,她看一眼黑暗的殿角,只得低低道:“走吧,走吧……”
裘锦风对她的背影挥挥手,晃了晃脑袋,一阵风吹来,他忽然有些发怔,半晌猛地道:“刚才怎么回事?我刚才说什么了?……不好,迷香!”
抬起袖子嗅了嗅,他脸色越发阴沉,跺跺脚,正要冲回屋内,和宫胤耶律祁说说这事,忽然又停住脚步,一脸阴郁地自言自语,“这两个家伙已经够瞧不起我了,这要再被他们知道我一个神医,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的迷香迷住,我这辈子脸往哪搁……”
他想了又想,觉得也没说什么,悻悻转身,又心痛地摸了摸腰侧,可惜了那个佩戴了多年的锦囊……
……
曹府护卫扮演的黑衣刺客,已经冲到了王城广场。
他们不能不发出这样的拼死冲锋,因为司思在他们身上下了几根针,令他们体力充沛却又痛苦难当,司思答应只要他们冲到王城广场,被那些守城护卫看见,就会给他们一个痛快。
现在这些人已经冲到了目的地,王城广场夜半时分接近者死,几乎所有护卫看见这些黑衣蒙面人的那一刻,弩箭上弦声便立即响起。
一骑飞马而来,黑色披风如铁溶于夜色,声音铿锵也如铁,“王城广场前百丈之地,擅入者不问因由杀无赦……”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一怔,他身后的守卫王城的禁卫军,也齐齐愣住。
在那群擅闯广场的黑衣蒙面人身后,忽然冒出了一小队人影,这些人急若星火,迅如流风,闪蹑在那群蒙面人身后,当先一人大喝道:“哪里逃!”苍鹰般扑过来,砰地一掌击中一个蒙面人,硬是将那人打飞三丈,哇一声喷出血箭如虹桥。
至于其余人也是各展神勇,纷纷上前和那群蒙面人厮杀,这些人或招式精妙,或力道雄浑,或身法鬼魅,或出手灵动,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不等王城禁卫军弩箭出弓,那些黑衣蒙面人纷纷倒地。
禁卫军首领仔细看了,并不认识这一群见义勇为的好汉,当即上前询问。领头一个形貌有些怪异的男子笑道:“我等来自落云。奉我王之命擒拿叛国首逆至此,得贵国曹侍郎相邀,居住在他府中,等待贵国国主宣召觐见,不想竟然遇见有刺客夜入曹府,烧杀抢掠。浮水落云向来交好,更何况曹侍郎相待甚诚,我等岂能袖手旁观?当即一路追了过来,终将这些贼子擒下,如今正好交于贵军。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他说得客气,又送上随身携带的文书,禁卫军指挥使查看了,疑心尽去,客气了几句,又命士兵查看那些人,士兵上前一看,大叫道:“将军,这些贼子都服毒了!”
指挥使急命人揭开面巾,却见那些人个个面目浮肿溃烂,不辨容颜,都已经气绝身亡。
指挥使皱皱眉头,想着今夜王城广场被冲撞,是必须要向大王禀报的大事,这些蒙面人出现得诡异,死亡得突然,说不准和近期王城频频发生的怪事有关,也许大王也需要当面问问这些人,当即请天弃等人稍候,自己亲自带人去叩宫门求见。
景横波一直缩在人群里没动弹,戏是她安排的,人却不需要出面,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浮水大王一定很有兴趣召见一下这个武力超强的“落云追杀小队”的。
她紧紧盯着宫门后连绵的屋脊,王城广场被冲击,禁卫指挥使深夜入宫,一定会惊动很多人,如果宫胤他们在,一定会给她回应。
仿佛响应她心中的不安和期盼,忽然“咻”地一声,远处那团黑暗里,忽然火光爆现,一线深红烟花,直上天空!
景横波大喜!
……
曹府里的火头,也还在爆着,那些被逼着倒戈烧杀自己主家的护卫,把火放得很凶猛。
就在曹府人乱成一团的时候,曹智的马车回来了,然而冲出府呼唤老爷救命的夫人姬妾们,马上就迎接了当头第二道霹雳——马车里,曹智鲜血淋漓,死不瞑目。
曹家人的震惊超过了愤怒,再回头清点府中人丁,发现护卫也失踪了不少。曹府的一个管事脸色青白,他觉得这事里透着蹊跷,为什么失踪的护卫,都是今晚老爷派去杀人的护卫?那群落云的追杀小队,以追杀刺客的名义跑了,但那些刺客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那蜡烛不是有毒吗?为什么这群落云人似乎没有任何影响,还能帮曹家杀敌?
几个知道内情的管事面面相觑,被曹夫人发现不对,几番喝问之下,管事们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曹夫人又惊又怒,立即带人赶向先前落云人居住的那个院子,院子里灯火犹在,曹夫人令人包围院子后,带着一批护卫悄悄走进去。
进门便听见厢房里有人怪声怪气地道:“公主,多亏您留下暗号,属下们可算找到您了。您放心,曹智的护卫已经被咱们杀光了,落云这些敢擒拿你的人也被引走了,曹智老儿敢打您的主意,咱们也杀了他。现在没有人能伤害您了,属下这就带您离开。”
屋外曹夫人浑身颤抖,尖叫一声:“贱人!快点拦下这个害死老爷的贱人!”
护卫们冲了过来。
屋子里,葛莲卧倒地下,浑身颤抖,盯着对面……架子上的二狗子。
她四肢已经废去,嘴里塞着臭袜子,动不了,叫不得,眼神灼灼,愤怒似要将二狗子点燃。
眼中燃烧着火焰,心中却似塞了冰雪一般寒彻,她一生以阴谋害人,浸淫诡计,精擅谋算,令多少死敌堕于深渊而有口难言。临到头来,她自己竟也将彻底毁于阴谋算计,说不得,辩不得,逃不得!
狗爷淫笑着看着葛莲,觉得自己又想吟诗了。
葛莲不再盯着二狗子了,她在地上努力地爬,离窗口还有一点距离,哪怕死亡就在眼前,她也决不放弃挣扎!
二狗子背完景横波教它的这段话,偏头看看外面的动静,飞下架子,一口叼出了塞在葛莲口中的臭袜子,飞出了窗子。
它刚刚飞出去,轰隆一声,门被撞开了。
如临大敌的曹府护卫冲进来,却只看见葛莲跌倒在地下。
“拿下她!”
“不是我!”葛莲大呼,“曹智是他们杀的!你家的护卫也是他们杀的!我没有必要杀曹智!你们静下心,听我说……”
“呸!”曹夫人一口唾沫喷在她脸上,“那群落云人有何必要杀我夫君?倒是你才需要杀人,好从落云人和我夫君手中逃脱。你们刚才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还敢狡辩!来人,掌嘴!打烂她这胡言乱语的嘴!”
一群护卫冲了上来,蒲扇般的巴掌噼里啪啦扇下来,牙齿和血液溅出去,很快葛莲的叫声就成了呜呜噜噜的惨哼,等护卫们散开,趴在地上的已经是一团青青紫紫的肉。
“敢害我的夫君,我要你尝尽这世间地狱般的苦楚!”曹夫人的裙裾,恨恨越过地上殷然的血迹,头也不回向外走,“给她灌哑药,再卖到王城最低贱的娼寮去!派三个家丁日夜看守,不许她逃跑。我要她日日夜夜,在最肮脏的地方,伺候最肮脏的男人,直到她死!”
……
王宫里,斗篷人和巫咸,都同时听见了禁卫指挥使的通报。
巫咸对那个“勇武非凡,勇斗刺客”的落云秘卫队伍很感兴趣,也很想亲自问问他们,追击的这群蒙面客说过什么话,有什么特征,以此推断和近期王城频频骚乱是否有联系,毕竟到目前为止,自己这边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前几日,王城的一个守卫忽然发狂,在街市上穿行,说出了许多不该说的话,直接导致了几位勋贵之家骚动不安,枉死了一批人。
那个发狂的护卫被处死后,没多久天罗军又出了问题,值戍的士兵竟然因为赌钱作弊引发了纠纷,继而引发了殴斗,本来是一场小小的殴斗,但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就打死了人,随即又因此引发了天罗军内派别之争,渐渐事态扩大,竟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至于掌管天罗军的周侗最近焦头烂额,而巫咸甚至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将宫内守卫换防,将已经出现不安定因素的天罗军调出王宫,但是轻易换防同样是大忌,为此他一直举棋不定。
这些事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只是些偶然事件,只是多年王权倾轧中浮沉的人,总是会从中嗅见一些异样的味道。
在这种情形下,巫咸当然希望线索知道得越多越好,尤其在宫内禁卫都出问题后,他开始觉得身边守卫高手太少,因此对来自落云的高手很有些兴趣,如果能招揽一二也是不错。
只是今夜,因为身边多了这个神秘的斗篷人,想到他要做的同样神秘的事,他忽然开始怀疑,这个落云追杀小队,难道也别有玄机?
“大王尽管将人宣入宫中。”斗篷人笑得从容,“费尽心思,怎能不见?”
侍卫们出去宣人进宫了,在巫咸疑惑的目光中,斗篷人下阶,寻找了寝宫一处稍稍偏僻的角落,点燃了一堆大火,投进去了一支烟花。
“咻!”深红花焰,直上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