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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萧真沉默地看了宋衍许久,摆了摆手潇洒地走了。

  夷安见宋衍面色不变,不由摸着下巴小声说道,“这位郡君蛮好看。”

  罗婉,她瞧着是不肯与她三哥生出什么来了,如今的夷安,只能叹一声姻缘变化莫测了。

  想到罗婉,便又想到罗瑾,夷安心中到底叹息了一声,只转头与宋衍低声问道,“罗家……”

  “学里他府上告了病假。”宋衍想到罗瑾,便有些唏嘘,见妹妹带着几分关切,沉默了片刻,便轻声说道,“日后,不要与他相见了。”

  这是对夷安好,也是为了罗瑾。

  只有再也不见,那个有点儿死心眼儿的少年,方才能够走去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况妹妹要嫁人,再接近,对日后也不好。

  “嗯。”夷安轻轻地应了。

  “你若是要嫁给萧翎,”宋衍沉声道,“就不要再提与别家男子有来往。”见妹妹抬头看着自己,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才轻声说道,“男子的心三哥最明白了,不喜妻子心里念着旁人。他再喜欢你,这感情也该好生经营,切不可心生骄狂任性妄为,叫人寒心,生出嫌隙来。”

  他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夷安温声道,“他喜欢你,这很好。只是你也要知道,投桃报李,不外如是。他待你好,你也该待他同样的回报。相信他,与他站在一处,不要为人动摇。”

  “三哥!”

  “来日,若是谁上门与你说起关于他的不好的事儿,”宋衍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如说与他情投意合……”

  “这怎么可能。”夷安想到萧翎那清冷的模样,竟极有信赖,哈了一声。

  宋衍脸上就生出了笑意,片刻就收起,严肃地说道,“不过是随便说说,只是叫你知道夫妻不相疑,就算有事儿,只问到他的面前,听他亲口说的才算数!知道么?!”

  多少女子,就是用这样的手段离间了别人的夫妻之情的呢?宋衍不想叫妹妹因骄傲与不信就否定了自己的姻缘,因此提点了一句,见妹妹已经眯起眼睛笑起来,看着自己用力点头,这才轻轻弹了妹妹的额头,带着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回家。

  “外头如何了?”兄妹两个正踏进门,就听见正与下头的夷柔轻声说话的大太太含笑问道。

  “与公主说了一会子的话,并没有什么。倒是……”夷安就笑道,“今日见了一位敬王府的武夷郡君,竟是个叫人眼前一亮,不同凡俗的姑娘。”

  “武夷郡君?”大太太捂着头想了想,这就笑道,“敬王府我知道,敬王也曾入军中,只是为人素来低调。”她顿了顿,这才慢慢地说道,“当年他的手中也有兵权,只是后头陛下忌讳他,处处为难要夺他兵权。这人竟是个干脆的性子,兵权交还,只不时出京在军中厮混,却不再掌兵权了。”

  想到那样干脆的敬王,大太太便含笑摇头道,“这是个聪明人,虽然手中无权,然而却在军中极有威望,旁人都不能动摇的。”

  都说人走茶凉,然而敬王却在京中吃得开,连薛皇后都给几分面子。

  “兵权给了陛下?”夷安急忙问道。

  这不是叫乾元帝越发得意了么?

  大太太听了,脸色就有点儿古怪,咳了一声道,“并没有。”

  “给了谁?”

  “给了你姑祖母了。”大太太远目了一下,这才说道,“陛下因敬王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恨透了他,只是却无可奈何,图生恼怒。”

  夷安也觉得敬王这么干有点儿太叫人伤感。

  明明乾元帝才是帝王,好么,兵权不给老大,给了老大的媳妇儿!

  这分分钟是被穿小鞋儿的节奏好吧?

  “他手中虽只一军,然而却是精锐之师,有了这一军,你姑祖母方才更加稳固。”

  烈王妃带着兵与烈王对持,相互不敢擅动,宋国公手中有兵权,然而宗室中有兵权的也不少,彼此平衡,只能做震慑之用,薛皇后可不会傻乎乎地叫宋国公搭进去,落得个祸乱朝纲的罪名,因此有了这敬王的一军,方才真正地威胁了乾元帝,叫他就算恨毒了自己,也不敢表示什么,免得叫薛皇后一个不耐烦,命驻扎京外三百里的精兵来个深夜突袭,摘了他的脑袋。

  敬王,是宗室中罕见的亲近薛皇后一脉之人,当然,这也有乾元帝猪脑袋,处处为难这个堂兄,于是堂兄翻脸不跟皇帝陛下玩儿的缘故。

  “若这样得宠,为何竟只是郡君?”夷安疑惑地问道,“这莫非是有人从中作梗?”

  “这事儿,在关外我都听说了。”大太太也觉得可惜,叹气道,“这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仿佛初封就是郡主,谁知刚刚封了郡主,竟就闹出了极大的事端来,京中侧目。因此不得不被降了爵位。”

  “闹出事端?”宋衍想了想白日里这位武夷郡君的彪悍模样,就知道所言非虚。

  “仿佛是与谁家有冲突。”大太太含糊了一句,这才叹气道,“你姑祖母还护着她,她自己却往宫中请罪,言不敢无德居于郡主之位。”

  这点也叫大太太很是欣赏,觉得萧真是个磊落的人,这才继续笑道,“之后她便从军,仿佛这些年回京几次,都是为了亲事,却一直不大顺利。”武夷郡君秉性直白刚强,也不知道温柔什么的,直来直去,有什么干什么,一再退亲,真是京中鬼见愁。

  一般二般的勋贵人家儿,都不敢与她成亲的。

  “不过这孩子性情虽刚烈,为人却很光明正大,不是那起子背后里捅刀子的小人。”大太太就与夷安叮嘱道,“她这次回京,该是她家里不许再往军中去了,你既然觉得她好,便与她亲近些。”她叹道,“不是敬王,你姑祖母只怕还要更艰难。”她顿了顿,见夷安乖巧点头,这才露出了笑容,与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宋衍温声道,“岳西伯家的那个,怎么样?”

  夷柔听到岳西伯府,脸上就有点儿不自在。

  “他说了,真心喜欢三妹妹,我瞧着该是真的。”唐安用强大的力量说服了宋三爷,宋衍心里恨得要扎这家伙小人,却还是认真地说道,“他也与我说,伯父之中如今管事儿的是他的长嫂,是个十分温和的人,日后三妹妹嫁过去也不必操心府上,只与婆母妯娌说笑,做个自在的小儿媳妇就好。”

  夷柔是个明朗的女孩儿,然而宋衍却要承认,这妹妹的性情不大合适去大家里去做长媳,只做个无忧无虑的才好。

  “三丫头觉得如何?”大太太便与夷柔含笑问道。

  “已经很好。”夷柔脸上露出了笑容,与大太太感激地说道,“都是大伯娘在为我操心。”

  她只想清闲自在地过日子,爵位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却是那人对自己的心。

  只要心在一处,寻常她都不在乎。

  大太太只觉得十分合适。

  二老爷那种玩意儿做亲爹,寻常有点儿风骨的清流之家都不大可能看得上夷柔。若说是旁人家,不是纨绔就是旁支,况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内里如何呢?

  大家子里污糟事儿太多,人面兽心的也不少。

  就如同武夷郡君,为何退了好几次的亲呢?

  不管唐安真心假意,岳西伯府的规矩在那儿,不许纳妾。

  叫大太太想着,海誓山盟都是胡扯,全不如这立下的规矩来的叫人安心。

  “既如此,你的嫁妆就该预备起来。”大太太见夷柔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便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你是我的侄女儿,从侯府出嫁,岂能减薄?”

  见夷柔不安,想要说什么,她便摆了摆手,含笑道,“虽然岳西伯府家风清正,然而前头几个奶奶都是大家子出来的,这妯娌之间虽不好攀比,然而若是相差太大,却也易生嫌隙鄙薄。”夷柔本就家世一般,若再是个穷酸的,不说主子,就是伯府里的下人,也是要谈论嘲笑的。

  再有唐安护着,这日子也不会好过。

  “伯娘说的都是为我,我明白。”夷柔却只伏在大太太的膝上,红着眼眶低声说道,“只是再知道这些,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该收的!”她抬眼,对着诧异的大太太,指着自己的心口低声说道,“伯娘已经为我们兄妹做了许多,我心中感激,却不能厚颜无耻!”她目光清明了起来,只沉静地说道,“我的身世,我的嫁妆,岳西伯府既然与我有意,早就应该知道,既然如此,就……”

  她有什么脸,拿着伯娘给的嫁妆炫耀呢?

  “妹妹说得对。”宋衍在此时说道,“伯娘如此,就叫我们无地自容了。”

  “这……”大太太眼见这兄妹竟是真的不肯收,便迟疑了起来。

  夷柔的嫁妆少了,竟也叫侯府的面子过不去。

  “我在宫里,发了些小财,不如分与三姐姐些就是。”夷安就在一旁与大太太笑道,“宫里来的,都是娘娘们给我的,一则到底是宫造,金贵,一则就算不多,然而却都是好东西,显得三姐姐体面清简,不是寻常新荣暴发之家。”

  宫里的娘娘不管是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东西都不少给,长安县主是个来者不拒的姑娘,从不拒绝旁人的好意,禀明了薛皇后,便大刺刺地收了许多的财宝。

  她仿佛记得上辈子一个好友曾说过一句话,竟是藏毒的丸子,她吃了外皮儿,里头的鹤顶红却吐出来了。

  “我如何能要你的!”夷柔顿时起身,转头与大太太飞快地说道,“四妹妹在宫中不易,我要四妹妹的东西,成了什么人了!”

  “宫里这玩意儿多得是。”夷安并不在意地说道,“就当是我给三姐姐的嫁妆,如何?”

  “再多得是我也不要你的!”夷柔摔了妹妹的手,顿足道,“若给我,我就不嫁了!”

  “母亲处该有妹妹的嫁妆,我修书取来就是。”宋衍沉吟,瞪了夷安一眼,这才与大太太说道,“母亲嫁过来的时候,仿佛也有些东西,从前就说与三妹妹一同做嫁妆的,这些就已经足够。”

  他顿了顿,见大太太皱眉,带着几分不赞同,便抿嘴想了想,继续说道,“若大伯娘执意,如今三妹妹房里的摆件儿衣裳首饰就叫她带走,这就已经足够。”他轻声道,“再多,三妹妹不该要。”

  “太减薄了些。”大太太并不觉得二太太不该知道夷柔的婚事。

  她虽然恨极了二太太,然而到底也不愿隐瞒夷柔的亲事。

  “管妃处与我几匹云锦,花样儿倒新鲜,就给三姐姐与我裁几件新衣裳吧。”夷安见夷柔的脸色这才缓和,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心中叹息,知道她在心里总是憋着一股子不安,便劝慰道,“三姐姐的亲事还早着呢,日后且看就是。”她见夷柔点头,一旁的宋衍也在想如何与二太太禀告夷柔的婚事,这才转头与大太太笑道,“都是三姐姐的一片心,母亲日后待三姐姐出嫁,多疼疼她,就圆满了。”

  “这个说的倒是实话。”大太太指着她就笑了。

  平阳侯府上,也算是和乐融融,然而乾元帝此时身在自己的前殿,却心情不是很美妙。

  瞪着眼前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妍丽青年,乾元帝只觉得满心的愤怒!

  清河郡王萧翎!自从回京,这过去了几天了?才真真正正地前来陛见!

  他拜会了烈王妃,拜会了未来的岳家,甚至还在京中大街上溜达了好几天,不知在多少铺子里出入过,买了许多的东西殷勤地送到了平阳侯府上,却竟一点儿都未将帝王放在眼中,理都不理!

  这如今才知道来应个卯,是不是有点儿欺人太甚?!

  真以为这郡王他抹不了?!

  “你!”乾元帝咬着牙指着下头这青年,却见此时没有自己的允许,这青年自己就站了起来,正欲呵斥,却只觉得这青年的身上透出一股子腥甜的气息,逼到自己面前,仿佛带着极端的危险,叫自己透不过气来,心里头使劲儿地一抽,乾元帝就看见了这青年一双冰冷如同冰雪的眼睛,竟不由自主地狠狠地喘了一口气,这才忍着心中的畏惧色厉内荏地叫道,“萧翎!你要造反呐!”

  “陛下指我,不就是叫我起身?”萧翎敛目,声音清冷地问道。

  “混账!这是你能与朕说话的姿态?!”乾元帝抓着龙椅,恨得跳脚,叫眼前的青年不动声色,这才冷冷地说道,“既然进京,为何不先来与朕述职?!”

  “并未准备好。”萧翎顿了顿,这才说道。

  他这些天过得幸福,满大街乱窜,端着清冷的壳子扫荡京中好吃的好玩儿的,恨不能堆在心上人的面前,哪里有时间想到皇帝陛下呢?

  皇帝陛下比得上他媳妇儿的一根手指头么?

  不是唐国公死掉后,被夺爵如今只剩了一个四品安远将军的官职的唐天的提醒,皇帝陛下早就被他忘天边儿去了。

  虽然乾元帝赐婚,圆了他心中的愿望,然而想到这人的初衷,萧翎就忍不住心中冷漠的心境,一刀斩了这人!

  他竟然,敢算计自己心爱的女子!

  将夷安嫁给最不堪的人?好歹毒的心肠!

  “准备好什么?”乾元帝见萧翎面上无波,一双狭长清媚的眼睛只光芒流转,竟看的呆了呆,这才疑惑地问道。

  “就是这个了。”萧翎只俯身从地上捞起放在一旁的一个不小的红木木匣,乾元帝探着头,就见那木匣方方正正,雕琢粗糙,便不快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虎踞关外,最重要的东西。”萧翎在乾元帝戒备的目光里不动,由着内监取走这匣子,这才慢慢地说道。

  听到是最重要的东西,乾元帝的目中就生出了兴奋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去给皇后,却带回来给他,可见这萧翎虽然一无是处,然而对他,竟是十分忠心,竟是该赏!

  “日后,若是长安县主敢与你跋扈,你就好好儿教训,万事,有朕在!”觉得卖了萧翎一个人情,乾元帝这才心情大好地命人开了匣子,往里一看。

  一声恐惧到了极点的尖叫,从这位帝王的口中发出,响彻了整个宫殿!


☆、第81章


  整个前殿,乱成了一团,不知多少的内监尖叫着“护驾!”冲到了摊在龙椅上起不来的乾元帝的身前,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上前一步的萧翎。

  一个红色的木匣从乾元帝虚软的手上掉下来,翻在众人的面前。

  一颗狰狞满是血污的头颅从木匣之中滚出来,大片的已经干枯发黑的血污将面目掩盖,只有一双充满了血丝,仿佛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大大的,直对着那几乎要喘不上气儿的乾元帝。

  带着腐烂气息的味道在大殿之中蔓延。

  “啊!啊!”年老的帝王吓得满脸都是眼泪,缩进了龙椅里,试图不去看那叫人做恶梦的头颅,许久之后,爆发了一声叫声道,“拿走!拿走!”

  然而这头颅却真的十分可怖,殿中的内监与宫女竟无人敢伸手去将这头颅捡起。

  萧翎沉默地立在大殿的中央,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目光落在了泪流满面的帝王的脸上,低头,将这头颅轱辘辘踢到了乾元帝的面前,看着这帝王已经开始翻白眼儿了,这才仿佛有些苦恼,却脸色清冷淡漠地问道,“陛下不喜?”

  “你!你!”乾元帝真觉得这贱种是生来克他的!

  想到烈王曾与他抱怨这么一个下贱的儿子,他是真的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了,这样没有规矩的玩意儿,就不该生出来!

  许久之后,见好容易有个胆子大的内监脱了外衫丢在那头颅的上头,掩住了这可怕的一幕,他忍着心头的恐惧,指着看似平静的萧翎,厉声叫道,“你这个贱种!”见萧翎秀美的眉尖儿一挑,抬眼,那一双冰雪般的眼眸里仿佛生出了无边的血色,他的心又缩成一团,只四望着叫道,“护驾!护驾!”

  他叫了许久,竟只见到外头前殿的护卫笔直地站立,都没有跨门而入,来提拿萧翎。

  是了,禁卫统领,是宋国公世子,皇后的亲侄子!

  乾元帝想到这个,只恨得吐血,想到枉死的唐国公,竟满腔都是对薛皇后的怨恨。

  唐国公对他忠心耿耿,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就是因为这个,叫薛皇后下了杀手,满门抄斩!

  心里悲苦,举目四望竟看不到自己的前路,乾元帝只缩在龙椅上悲愤,许久之后,只对着长身而立的青年骂道,“你是故意的!”

  “这是蛮夷第一统领的人头,臣想,陛下最想见到的,就是这个。”萧翎慢慢地说道,“他死,金陵从此不燃战火,百姓解脱,臣以为陛下还是欢喜的。”

  “欢喜个屁!”乾元帝恨不能一口咬死眼前这个美貌险恶的青年,又想到这家伙在京中的传闻,真是厌恶透了,只指着他色厉内荏地说道,“此事,朕记下了!滚出去!不要再叫朕看见你!”

  他虽然看似厉害,然而一双眼睛惊恐地四处逡巡,却不肯看萧翎那张美貌妍丽的脸,语气中也带着瑟缩,见萧翎俯身拜了拜,他只指着那人头的方向叫道,“把这个也拿走!”

  “送给陛下,怎敢收回?”萧翎看着怨恨地看着自己的乾元帝,目中飞快地掠过鄙夷,顿了顿,转身走了。

  后头传来乾元帝的高声叫骂,整个前殿之外,却无人动作,都当做听不见。

  前殿笼罩在乾元帝悲愤的叫骂中,后宫之中,薛皇后之处,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一张纸,薛皇后的脸色说不出的漠然。

  “臣妾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陛下的心,竟然这样狠。”她的面前,正病歪歪地坐着一个四旬的女子,浑身消瘦得厉害,此时一把骨头都仿佛撑不起身上的衣裳,正是四公主口中所说大病一场的淑妃。

  然而平日里端庄温和的淑妃,竟是脸色晦暗,眼睛通红,见薛皇后无声,目中也露出了淡淡的悲痛,只掩面哭道,“都说虎毒不食子!陛下,陛下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

  “长宁处,你怎么说的?”薛皇后将手上的纸按在桌子上,双手微微颤抖,面容却慢慢地变得平静,看不出异样来。

  “臣妾只说,二公主是叫狠心的妾毒死的,外头她寻来的那丫头早就得了臣妾的话儿,因此也信了。”淑妃掩了掩眼角,低声说道,“臣妾明白娘娘想叫她知道真相,可是臣妾没有办法……不愿她参合这其中的事儿,免得也叫陛下给……”

  皇帝是四公主的生父,淑妃不愿叫四公主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这样连儿女都能扼杀的人。

  “你这话,就错了。”薛皇后淡淡地说道,“该叫长宁知道的。”

  淑妃却只摇头,在薛皇后无奈的目光里闭着眼睛,想着无辜枉死的二公主,只流泪道,“陛下对儿女这样无情,臣妾只瞧着心中寒透了,也,也恐寒了长宁的心。”

  当日二公主没了,哪怕二公主是个小透明儿,薛皇后却敏锐地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

  死的太突然,竟显得蹊跷起来。

  况前头里大公主刚闹出事儿来,差点儿叫小叔子滚去死,有点儿脑子的驸马都该知道薛皇后重视公主,此时不宜生事,不然只怕就要被薛皇后送去死一死,这样的时候,二公主这么就死了,连四公主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对,薛皇后浸淫前朝后宫这么多年,又如何不知道其中的不对呢?

  果然,淑妃领了薛皇后的懿旨暗地里查访,终于撬开了一个唐国公府心腹的嘴,那个时候,才叫淑妃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心头凉透了。

  二公主,竟是叫乾元帝亲手扼死。

  只因乾元帝受了华昭仪的撺掇,与唐国公密谋巫蛊诅咒薛皇后,立逼着唐国公的儿媳妇二公主往薛皇后处去,将巫蛊之物塞进皇后的宫中。

  因二公主不敢,恐薛皇后知道又与乾元帝生出事端,因此独自进宫,也不与薛皇后禀告,自己去问了本以为不会伤害自己的乾元帝,竟惹来了杀身之祸。

  乾元帝竟畏惧二公主回去告知薛皇后,掐死了她,送出宫与人说是病没。

  “我不能叫这孩子被人知道,竟死在生父的手里,这叫天下人如何评说她?只凭几个人证,谁会相信她竟然是陛下亲手掐死?竟会叫人说,她死了也不安分,挑唆天家骨肉夫妻之情。”

  乾元帝不是那么好指责的,就算是发难,然而也过是胡乱遮掩,自古帝王赐死一个公主算什么呢?古往今来,被赐死的皇子公主多了去了!连着唐国公府都要撇清干系,与人说自己的冤屈,回头继续过好日子。

  揭破此时,唐国公就能全身而退,将一切罪责推到乾元帝身上,二公主的死与他无关,自然还会延续唐国公府的荣华。这是薛皇后不愿看到的。

  如今薛皇后只先顺着乾元帝不敢承认,拿下了唐国公府,送这些贱人去死给二公主请罪,之后,她再慢慢儿来。

  眼中现出了恨毒与痛苦,薛皇后轻声说道,“二公主的冤屈,我记下了!华昭仪,陛下!日后,一一清算!”唯一的冤屈,就是信错了父亲!

  见淑妃抹着眼泪抬头,她只继续说道,“此事,没完!传我的懿旨出去,二公主贤良悲悯,入太庙侧殿,永享皇家烟火。我要陛下日后,祭拜祖先,也要对着这个孩子叩拜,叫他对这个孩子赎罪!”见淑妃抹了眼泪飞快点头,她忍着心头的疼痛,继续说道,“二公主的母家,赐远宁伯。”

  她想这些个膝下的帝姬都过好日子,可是却一个个在她的眼前凋零。

  “臣妾只求娘娘做主,日后还二公主一个公道。”淑妃流着眼泪说道。

  “你放心!”薛皇后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一双手慢慢地握紧,轻声道,“我全都记得。”帝王无能不贤,如何敢居于皇座之上?

  不是恐天下大乱,她也不会忍着这对父子在前朝与自己为难。

  薛皇后心里明白,她再能干,再叫前朝信赖,然而若想独身端坐在朝堂之上,那些墨守成规之人,宗室中人,只怕都要顺势而起。

  这其中还有几个皇子虎视眈眈,薛皇后不会这样急着发难。

  “待来日,这几个,都要以死谢罪。”薛皇后喃喃地说道。

  淑妃心里痛快了许多,然而却也知道,此时心里最不好受的只怕就是薛皇后,见她面容疲惫,便轻声叹道,“瞧瞧我,竟说了这许多的话,叫娘娘跟着不痛快。”

  “这事儿,却给咱们警醒。”薛皇后眼睛都不抬,慢慢地说道,“巫蛊……华昭仪的脑子,能想到这个?”

  “有人浑水摸鱼?”淑妃脸色微微一变,急忙说道,“莫非这宫中……”

  “这有了儿子,心思就都不同了。”薛皇后看着宫外,慢慢地说道,“若我死了,太子也就完了,你说,这不是极好的事儿么?”她哼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华昭仪那肚子算什么呢?国赖长君,这前头的几个皇子,也就有望了。”

  只怕此事,不知是哪个育有皇子的宫妃撺掇了华昭仪与乾元帝进言,然而想到这个,薛皇后只目光冰冷,看着淑妃低声道,”当年我就说过,后宫的争斗,不能牵连无辜!“

  “不是您这样仁慈,这几个皇子,如何能长大呢?”凭薛皇后的手段,并不是不能叫这些妃子生出儿子,也并不是不能叫皇子夭折,可是后宫中的皇子却一个一个地长大,这才是淑妃尊敬薛皇后的缘故。

  皇后不会为了权利,去祸及无辜的孩子的性命,哪怕待这些孩子长大,会反过头来与她争权夺柄。

  “有人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了。”叫薛皇后感到诧异的是,这出了计策的宫妃竟不知是哪个,淑妃查到了华昭仪竟断了线,就叫她心中戒备,此时与淑妃吩咐道,“慢慢儿差,顺着华昭仪来,查出是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素净的双手,挑眉低声道,“查出来的,只叫她病故,好好儿地与二公主说去。”

  她轻声道,“那孩子是个胆小的人,没有人在下头陪着,只怕是要怕的。”

  “只是娘娘知道这些,为何还要处置那个妾?”那不过是叫人抛出来的替死鬼罢了,却被千刀万剐,就叫淑妃疑惑。

  “因她之故,二公主确实受了虐待,她生前我没有帮着,没了以后,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妾?”薛皇后顿了顿,这才与淑妃说道,“唐国公府,与陛下交好多年,在京中却有根基,我记得他们家,还有一个长房遗子?”

  “我听长宁说过,如今跟着清河郡王。”淑妃便轻声回道。

  “唐国公府的底蕴还在,叫他好好儿经营,日后许为我等助力。”薛皇后敛目,慢慢地说道,“跟在萧翎的身边,总是我能放心的人。”她见淑妃记下,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慢慢儿的,陛下的身子骨儿仿佛也不大好了,我听说是日日寻欢作乐之故?”

  淑妃面露鄙夷,冷笑道,“可不是如此!华昭仪也是个不知轻重的,这日日里恨不能酒池肉林,陛下还能好到哪里去?”

  “华昭仪有孕,珍昭仪只怕一个人侍候不来,多命人去侍候,别叫陛下不开心。”薛皇后弹了弹手指,冷冷地说道,“寻常,也过不了几年好日子了。”待她将大局落定,她一定……

  “臣妾明白。”这样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淑妃却只当成没有听明白一般,低声领命了。

  “只是她这胎……”顿了顿,淑妃便有些忧心地与薛皇后说道,“臣妾瞧着她竟不出自己的宫中,说是养胎,却更有鬼,前头里我还知道她宫中有换洗……”

  “本就无孕,不必查了。”薛皇后波澜不惊地在淑妃张大的眼睛中说道,“心大了不要紧,我也图个乐子,然而害了二公主,就很不必活着了。”

  “娘娘预备如何?”淑妃不能明白,为何薛皇后比自己仿佛知道的还要详细,然而想到许薛皇后身边还有旁人在为她奔走,她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此时知道华昭仪并未有孕,竟心中大石落地,急忙上前问道,“叫她死?”

  “陛下那儿,自有我去说。”薛皇后目光阴沉地说道,“叫这两个,跪到二公主的牌位前!什么时候跪死,什么时候拖到乱葬岗去。薛家二房,薛友薛泰在居庸关,拿下。京中众人,”她淡淡地说道,“若论罪,只怕牵连宋国公府,罢了,只绞杀了就是。”

  “这平白无故的,绞杀臣下,臣妾只恐与娘娘不利。”

  “有陛下在,你担心什么呢?”薛皇后的脸上生出了冰冷的笑意,轻声道,“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候,陛下,才继续做着陛下啊。”见淑妃仿佛明白了什么,她目光落在宫外的天空上,仿佛生怕惊扰了二公主的亡灵,喃喃地说道,“既然陛下能扼死二公主,自然能赐死两个昭仪,薛家一家。死在陛下的手里,二哥,也不负将两个丫头送到宫中的一片心意了,对不对?”

  “臣妾明白。”眼瞅着薛皇后这是叫乾元帝背黑锅,背负着滥杀朝臣的骂名,淑妃眼中一亮,顿时点头。

  正说着话儿,却听见外头有人禀告,清河郡王求见。

  “这位郡王外头的名声冷酷,然而臣妾听长宁说,恨不能将夷安捧在手心儿上,可见流言总归只是流言。”

  “一日两日看不出什么,天长日久才见人心。”薛皇后却断断不肯就这样认下的,有些嘴硬地说道。

  正说到此处,宫门被推开,淑妃含笑看过去,竟是微微一怔。

  天光之中,一个芝兰玉树般的妍丽青年缓缓走来,那张清冷的容颜,竟是淑妃生平仅见。

  那一刻,淑妃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萧翎目不斜视,只走过了面无表情的为他推开门的宫中侍卫,心中对薛皇后之势已有猜测,却并不显露,掩着长长的走廊走到了大殿之上,一抬头,正有一名年纪不小的贵妇坐在自己的前方,眼看着那人的气势凌然,萧翎敛目,努力收敛了身上的气息,快步走到这女子的面前,微微俯身,见这女子侧目看着自己,只俯身轻声唤道,“见过……”

  薛皇后从前远远地见过他几面,见他面上清冷如冰雪,然而目光动作都十分恭敬,眼里生出了满意之色,等着他给自己请安。

  “姑祖母。”妍丽的青年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薛皇后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第82章


  “姑祖母?!”还沉浸在美色中的淑妃呆了呆,突然惊讶地叫道。

  这一次,看着那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了浓密暗影的青年,淑妃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顺杆爬了!

  “清河郡王。”薛皇后也觉得萧翎脸皮厚。

  什么姑祖母呢?姑祖母要不要将侄孙女儿嫁给你都是一个问题,竟大咧咧地叫起来,微微皱眉,薛皇后就见那青年抬头,用一双清透的眼睛看着自己,嘴角微微一抽,这才皱眉道,“本宫今日,并未传召与你。”

  “陛见之后,因此来给姑祖母请安。”萧翎叫什么都没有压力,见薛皇后皱眉,他只握了握手指,这才继续说道,“这是做小辈的道理。”

  “讨好本宫没有用。”薛皇后不知烈王妃怎么养的儿子,养出来这么一个叫人头疼的玩意儿,说挺无耻吧,却有些讨人喜欢,叫人无法喝退,此时便努力板着脸冷冷地说道,“夷安的心意才是真的。她喜欢你,本宫再讨厌你,也不会阻挠。若她不喜欢你,不愿意嫁给你,就是你的不对,你确有不足之处,就算你是经天纬地的大英雄,你也娶不上这媳妇,嗯?!”

  她淡漠地说道,“本宫正位中宫,就不会叫本家的女孩儿吃一点儿的委屈!”

  “多谢您。”见薛皇后对夷安如此庇护,竟仿佛连圣旨赐婚都不放在眼里,萧翎再次一礼。

  “什,什么?”淑妃觉得这话没有偏向这位容貌美得惊人的郡王的意思,竟有点儿不能回神儿。

  难道是长得太出众,以致没了脑子?

  薛皇后却听明白了,冷淡的眼中,慢慢地生出了笑意来。

  “你,还可以。”薛皇后又嫌弃地看了看这青年,跟打量小猪仔儿肥不肥的,这才有些冷淡地说道,“你进宫,陛下如何?”想必,会拉拢一二?

  “哭了。”

  “什么?”这一回诧异的,却是薛皇后了。

  “陛下哭了。”萧翎面无表情,十分平静地说道。

  “你做了什么?”薛皇后见淑妃竟呆住了,连咳嗽都不会,看着这个仿佛没有人气的青年,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我送了陛下感激赐婚之礼,陛下仿佛不大喜欢。”萧翎想了想,这才委婉地说道。

  外头已经有在乾元帝殿中当值,薛皇后的心腹匆匆而来,见了立在宫中的萧翎,惊恐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奔到了薛皇后的耳边小声将方才之事一一道来,薛皇后听着听着,看着萧翎的眼神便变得复杂起来,许久之后,命这人回去,这才问道,“为什么?”

  “他算计夷安。”萧翎冷淡地说道,“这次是我,若不是我,该如何?”

  叫他后怕的,却是乾元帝生出了对夷安这样的心肠,赐婚这是给了自己也就罢了,若真是一个不能阻止,又十分恶心的人,该怎么办?

  既然算计夷安,他自然要回报一二。

  “你做的很好。”到了此时,薛皇后方才赞赏地看了萧翎,温声道,“夷安纯良,日后你要好生爱护。”

  “是。”萧翎已经在恭敬拱手。

  “陛下连这都受不起,竟是……”薛皇后叹息了一声,顿了顿,这才与萧翎问道,“虎踞关,当真平定了?”

  萧翎正容点头,想了想,这才与薛皇后继续说道,“金陵乃是重地,如今既已安定,姑祖母该早作安置。”见薛皇后微微颔首,他目光一闪,继续说道,“两位兄长镇守虎踞关,武将之中无虑,只金陵政事,不该落在旁人手中。”

  他见薛皇后脸上满意,便轻声继续道,“臣在几处关外行走,屡得几位皇子善意,也要报于姑祖母知晓。”既然要迎娶夷安,自然就是坐在了薛皇后的大船上,萧翎毫不犹豫地卖了几个很有些上进心的皇子。

  拿几位皇子献殷勤,其实一点儿压力都没有。反正大家都只是纯洁的利用关系。

  “你倒是明白。”薛皇后便慢慢点头。

  她的心中,对入驻金陵之人已有人选,乃是宋国公府的姻亲,然而叫萧翎说破,倒也有感于心。

  “本宫,只望你此情不变。”薛皇后便温声道。

  萧翎并不多说,只施了一礼作为自己的回答。

  到底是郡王,薛皇后不过是与萧翎说了几句话后,便命他出宫。

  眼见他大步离开,淑妃这才回过神儿来,与薛皇后笑道,“怨不得长宁回来就说,还见他给夷安剥干果皮儿,见了他此言,竟真有几分意思。”见薛皇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显然是很喜欢听这些,淑妃也觉得愁云惨雾的日子过得多了,见了这美貌的青年,心里也透亮了,忍着心中对乾元帝的怨恨,淑妃便与薛皇后低声问道,“娘娘,此时,便往前头去?”

  出身武将之家,淑妃只觉得为了个人头哭鼻子的帝王真是叫人不耻。

  “明日吧,见了陛下鼻涕眼泪一把的,日后还叫陛下有什么脸呢?”薛皇后只笑了笑,这才突然问道,“小七呢?”

  平日里这个时候,七皇子已经扭着肥嘟嘟的小身子与自己撒娇了,如今竟没有,就叫薛皇后疑惑了起来。

  “巧儿了,往平阳侯府去了。”淑妃微笑,见薛皇后怔了怔,这才笑道,“小七说了,娘娘叫他与夷安习字儿呢,这都多久了,怎么能不开蒙呢?他等的急了,因此出宫去寻师傅去了。”顿了顿,便与薛皇后轻声道,“前儿在宫里,我见小七跟着统领大人扎马步,小小的人儿满头是汗,竟不肯歇着,臣妾想着,他才多大点儿呢?这用功,也该再过几年才是。”

  淑妃口中的统领大人,自然是宋国公世子,薛皇后听了,也微微动容,想着七皇子趴在自己怀里张着小手说要保护自己时的模样,目光温柔了起来,轻声道,“太心急了些。”

  “臣妾心疼的什么似的,统领大人却不许臣妾插手。”宋国公世子出了名儿的严厉,这七皇子自动送上门儿去,自然是要往死里操练的。

  “马步。”薛皇后想了想,便叹道,“只怕那一天下来,小七走都走不动了。”

  “骑在统领大人的脖子上回去的。”七皇子到底是个孩子,认认真真毫不偷懒而地做了功课,做完了就满地打滚儿撒泼放赖,一定要“背背”,宋国公世子倒也是个好说话的人,真的叫欢天喜地的七皇子骑在脖子上,在淑妃的侧目下端着一张严肃的脸走了。

  “既然他喜欢,就叫他练着,只是我的话儿,小七身子骨儿还未长成,悠着点儿。”薛皇后便与淑妃叮嘱道。

  既然七皇子想要做一个守护她的人,她也不会罔顾这孩子的心意。

  “臣妾明白。”淑妃记下了,又与薛皇后说了许多别的话,这才告退。

  萧翎却在此时,已经走到了宫外,上了马直往平阳侯府去。

  走在大街上,青年歪了歪头,往京中出名的干果铺子买了许多的蜜饯等等,也不管这有没有损伤自己如谪仙般的形象,一路匆匆地进了平阳侯府的大门。

  一进门,就见里头嘻嘻哈哈地笑闹成了一团,其中竟仿佛有夷安的笑声,想着夷安素来内敛,然而今日竟仿佛心情不错,萧翎的面上就微微融化了。

  前头嘴角抽搐的丫头带着这位天天上门报到的王爷进了屋后,萧翎就听见里头的笑声一停。

  屋子里人也并不多,不过是夷安夷柔与大太太罢了,萧翎提着蜜饯立在屋里,抿了抿嘴,之后,目光落在了夷安的身上,心情就不大欢喜了。

  心上人的膝上,正坐着一个肥嘟嘟的小崽儿,这小崽儿张着一张豁牙的嘴正好奇地看过来,见到了萧翎的脸,吧嗒了一下嘴儿,指着他……手里的纸包回头叫道,“甜的!”他都闻到啦!

  自己都没有混上这么一个膝头的清河郡王有点儿失落,目光沉沉地看了这胆大包天的小崽儿一眼。

  小崽儿一点儿都不把他当回事儿,转头眼巴巴地去看大太太。

  作为未来的泰水,大太太咳了一声,只觉得这女婿的目光实在叫人吃不住,温声问道,“今日听说你进宫,怎么出宫了,也不回去歇着。”

  “不累。”萧翎将手上抱着蜜饯的纸包交给战战兢兢上前的丫头,见不大一会儿果盘子就上来,那小崽儿张着一双小肥爪子抓了满把的蜜饯,先送到大太太的嘴边儿,见大太太摇头,又喂给身后的夷安,见都不吃,这才快乐地将蜜饯塞进了嘴巴里,肥嘟嘟的脸颊鼓起来,就跟小仓鼠似的,吃的满脸幸福。萧翎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尖儿微微发红,匆匆地看了莫名其妙的夷安一眼,偏过了头去。

  看着这小崽儿,就叫他想着,日后他与夷安的儿子,只怕也是这样可爱。

  长安县主自然想不到这年头竟然有成不成亲还两说就想到了儿子的厚脸皮,见萧翎有些“落寞”地立在屋里,便低声咳了一声道,“坐吧。”

  妍丽的青年沉默地看了坐在夷安身旁的夷柔一眼,看的宋三姑娘浑身汗毛倒立。

  夷柔莫名其妙,只觉得男人心海底针,安然端坐,见萧翎坐在了夷安的对面,这才转头,见妹妹正跟眉开眼笑的七皇子分食,便笑道,“只这时候,竟仿佛见了一个人儿似的。”

  “三姐姐嫉妒我吃的好么?”夷安就笑了,大逆不道地掐了“舅舅”的小肥脸儿,见他撅嘴,这才露出了笑容,伸手给七皇子轻轻地按一双肥嘟嘟的腿,轻声说道,“欲速则不达,舅舅要慢慢儿来。”

  七皇子扎马步,她自然是知道的。这孩子在宫里顾虑得多些,憋着不说。出宫到了她这儿就抹眼泪喊疼,宫里头她亲舅舅宋国公世子自然是给七皇子按过的,只是那等粗鲁之人,摁一下都能要命的,七皇子只好说不疼。

  “学了好武艺,保护母后呀。”美美的外甥女儿给捏得舒服极了,七皇子叼着蜜饯幸福地说道。

  他就是怕叫薛皇后心疼,因此竟不敢在宫里哭,恐心疼他的母后不许他习武了。

  不把身体强壮起来,怎么保护母亲呢?

  “保密!”到底是个想不全事儿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的皇子大人,还伸出了胖嘟嘟的小手严肃地说道。

  “姑祖母定然知道了。”夷安温声道,“舅舅要明白,作为……皇子,并不需要做个绝世的武者。”她顿了顿,想到七皇子是急着与自己读书,便继续说道,“也不是做个博古通今的文人。”

  “那不行的呀。”七皇子觉得有点儿不对,就弹着腿儿小声说道。

  “作为皇子,舅舅只需要了解这些就够了。”夷安含笑道,“舅舅更要知道的,是如何使用手下绝世的武者与文人,叫他们信服你,愿意为你出力,忠诚与你。”见七皇子歪着头看着自己,她敛目,收了收怀里的小身子,继续说道,“一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少呢?舅舅要明白的,是如何有能力,有魄力,有魅力聚集这样的人在你的身边,行你心中之事,一同治……保护姑祖母。”

  “不明白呀。”七皇子觉得这话真是深奥极了,眨巴着眼睛说道。

  “我听说舅舅扎马步的时候,累极了,却不肯停,”夷安一笑,让过了这些话来,继续说道,“这就是坚韧之心,叫我钦佩。”

  这是表扬自己呢,七皇子听明白了,顿时撅着小屁股好生得意。

  “那就是说,我可以不读书不习武了么?”七皇子突然歪着头问道。

  “还是要的,总不好做个不认字儿,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叫大家伙儿笑话,对不对?”夷安笑眯眯地问道。

  七皇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咱们只是慢慢儿来,不着急的意思。”夷安温声道,“舅舅跟在姑祖母的身边,多听多记,就知道了。”

  大太太目光复杂地看着闺女带着些异样的念头教导七皇子,想到东宫,心中便黯然了。

  她嫡亲的兄长正是宋国公世子,这段时候与她说起,太子对他越发严苛,仿佛仇敌,屡次说他一家把持禁卫有不臣之心,叫人心冷。

  再是血亲,这感情也不是这样折腾的。

  何况太子对他们一家也没有什么感情。

  心里失望透了,大太太就将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七皇子的身上,如今见他年纪小小,还有些贪吃顽皮,骨子里却有担当,这才稍解心中的烦闷。

  萧翎只专注地看着露出温柔微笑的夷安,见这清媚的少女弯着眼睛笑起来,握着七皇子的小手做保证,心里就软和了起来。

  这样的温暖日子,他从前竟仿佛从未得到过。

  正心中欢喜,却在此时,听见外头有人在喧哗,大太太微微皱眉,却见门口仆人慌乱地迎入了一个黄袍青年,这青年的手上,还扶着一个病弱得不成样子的美貌女孩儿,正是太子与薛珠儿。

  眼见是这两个东西,大太太的目光就冷下来了,起身冷着脸道,“不知太子前来,我等竟不曾迎驾。”

  “罢了,今日,孤不过是带着珠儿前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太子微微皱眉,显然是不愿与平阳侯府有牵连的,然而叫怀里的薛珠儿掐了一把,便冷着脸说道,“珠儿心善,想着到底是一家人,不好生出嫌隙,因此虽然委屈,却前来和解,你们府上也该心胸宽广一点儿,别揪着小事儿不放!”

  言语之中,颇有不善,显然是对宋家不依不饶找薛珠儿麻烦厌恶了。

  这是逼着人当圣母?!

  大太太的脸色顿时就狰狞了。

  正欲说话,一侧正含笑看过来的长安县主,见柔若无骨的美人儿病歪歪地倒在太子的怀中,想着她犹在病重,竟然还想着一家子的情分,顿时被感动了!

  为了亲情,这真是好拼了。

  “表姐骨头接上了?”既然表姐释放善意,县主从来都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在薛珠儿突然煞白的脸色中,有些关切地问道,“这一回,鼻涕没抹在太子殿下的衣襟儿上了吧?”


☆、第83章


  薛珠儿只觉得太子的怀里僵硬了。

  之后,这柔媚的,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轻轻地往外推了推,稍稍离得怀里的男子远了些。

  她只觉得心里头直往外冒凉气,却也不敢抬头去看太子的脸色。

  她只恐一抬头,就对上太子的一双嫌弃厌恶的眼睛。

  想着那一天晚上,被宋夷安踩断了腿之后,她一身血污与眼泪地滚在地上,太子张着手却不肯如同往常那样叫自己搂在怀里,薛珠儿的心里就生出了无边的恐惧。

  一直以来,她依靠的都不过是太子的眷恋,从来都没有想多,若是太子有一日不喜欢她了,又该怎么办。

  她没有名分。

  名分!

  想到这个,薛珠儿越发地怨恨太子妃。

  若不是太子妃挡住了自己路,自己如今就能住在东宫里的呀!

  薛皇后的侄孙女儿,宫里头两个最得宠的昭仪的亲妹妹,这样的身份,没有那女人,自己就该是太子妃了!

  夷安就见薛珠儿的脸色特别精彩,就觉得这姑娘很不一般。

  这个时候,不是该先把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啥的赶快给抹了,再给太子一个美好的,含泪哀婉的笑容么?

  难道对真爱真么有信心?

  正干了坏事儿看笑话的长安县主,冷不丁就见身旁一道人影起身,她诧异转头,就见萧翎一张妍丽美貌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沉地立在了自己的身前,漠然地看向了太子与薛珠儿。

  饶是薛珠儿对萧翎这么一个名声很不好的家伙十分鄙夷,也叫这样一个高挑秀丽的青年闪了眼神。

  “你……”她竟没有想到,当初求了乾元帝赐婚,就是为了坑害宋夷安的这桩亲事,这清河郡王竟然这么好看!

  一时间,薛珠儿看看太子,再看看压倒无边艳色的清河郡王,觉得有些嫉妒。

  还是叫宋夷安占了天大的便宜。

  “薛珠儿。”清越中仿佛含着淡淡凉意的声音,突然传来。

  薛珠儿反射般地拢了拢头发,对面前的清河郡王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

  虽然宋夷安比她好看了许多,然而一身柔媚的风姿却远远比不上自己。想到宋夷安为人有些冷淡冰凉的模样,薛珠儿心里越发得意,一双眼睛目光流转,恨不得滴出水来。

  她对清河郡王没有什么兴趣,可若是萧翎对她心生好感,日后这宋夷安的日子过得就越发有趣了,不是么?

  “正是。”她仰起头,露出了一双被泪水浸过的,柔软的眼睛。

  大太太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心中大怒,正要上前给这贱人一个嘴巴,却见萧翎已经大步而来,面上沉默清冷。

  薛珠儿眼见这青年靠过来,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正要羞涩地躲到太子的身后,却见这青年一手往腰间探去,突然一道白光乍现在众人面前,刺骨的冰冷与杀意之中,一道雪亮的光芒当头劈开!

  这一刀没有半分留手,竟仿佛要立时就将花容失色的少女斩杀当场!

  “啊!”薛珠儿没有想到萧翎无缘无故地就要向自己拔刀,顿时跌坐在地上。

  太子已经傻了,他从小到大,从来都无人敢在自己面前拔刀,见那一刀连着自己都被笼罩在下方,无处躲避,那青年面色清冷,一刀而下竟是叫人心生战栗,竟无法动作。

  一声剑响之太子的身后而来,一把重剑飞快地破入了刀光之中,眨眼间便交击在了一处,就听一声闷哼,一人踉跄了数步落在了太子的面前,手中提着一把断剑。

  萧翎神色不动地收手,看了看地上被自己斩断的重剑,又往太子的方向看去。就见惊魂未定,一脸恐惧的太子的身前,竟是一名中年壮汉,手中提着断剑看着他露出了骇然的目光,显然想不到这样纤弱的青年,竟然单凭力量就斩断自己的佩剑,并将自己逼退!

  “清河郡王,您这是要谋逆么?!”这中年只觉得胸口发涨,嘴里一股子腥甜之气,就知道不好,看向敛目的萧翎的眼神更加忌惮。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杀人鬼!

  原来京中传闻,竟果然未错!

  屋里的女眷们已经被这突变吓呆了,大太太呆呆地看着萧翎,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翎!你敢大逆不道!”眼见青年偏头想了想,提着战刀缓缓往自己的方向而来,太子竟见身前的那中年护卫都在脸色凝重地护着自己往外退,只觉得今日竟是很可能就死在此处,心中恐惧的同时,就对身后只知道小声哭泣的薛珠儿生出了不喜与怨恨来。

  不是她非要来平阳侯府,他一介太子,怎么会落到这个田地!

  萧翎却不管这个,举步前行,仿佛在家中……当然,青年在心里真觉得这就是自己家中来着,惬意到了极点,走到了这中年的面前,知道这是护持太子的最后的护卫,竟什么都不说,抬抬眼,淡淡地说道,“死在这,还是,把薛珠儿交出来。”见这中年眼角直跳,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他便敛目,清冷如同初冬的池水,继续说道,“一个薛珠儿,换太子与你,很公平。”

  “这……”这中年是太子身边的近卫,自然知道薛珠儿与太子究竟是个什么关系,不由苦笑了一声。

  “给他!”太子见护卫迟疑,心中慌乱之时,正对上了萧翎的那双冰冷得没有人气,却弥漫着淡淡血色的眼睛,恨不能哭出来,只觉得这护卫死脑筋。

  美人儿,能跟太子的命相提并论么?!

  那中年眼中一闪,护着太子往一旁让去,就将太子身后那个缩起来哭泣,可怜到了极点的目光失措的小姑娘让了出来。眼前这美貌的少女已经都成了一团,竟是说不出叫人怜惜。

  她抬眼,用哀求的目光无助地看着太子,又对上了面前的青年,扁了扁嘴,又哭了出来。

  “薛珠儿。”萧翎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怜爱,看着眼前那个柔弱地颤抖的少女,见她咬着嘴唇,一双眼睛雾蒙蒙地看过来,只冷淡地说道,“求陛下给我赐婚的主意,是你出的。”见薛珠儿抖了抖不说话,他便轻声道,“谁给你的胆子,左右夷安的人生?”

  见那少女震惊地看着自己,这妍丽的青年回头飞快地去看哪怕是他拔剑杀人,却依旧慢条斯理地拿着自己的蜜饯喂舅舅的少女,脸上就生出柔软的表情。

  大太太虽然还能支立,然而却也脸色发白,显然对自己没有预兆就拔刀生出了骇然。夷安的姐姐夷柔,已经低头不敢看自己了。

  只有他喜欢的那个人,脸色淡然,还抬头对自己一笑。

  她不怕自己,什么模样的自己,都不害怕。

  她也相信他,相信不管什么面目,他都不会伤害她。

  “当日,不是母妃插手,你想送她往哪里去?你当夷安,无人能给她做主?!”面前的薛珠儿也很美,可是叫萧翎觉得,竟与他在外头需要弄死的人没有什么不同,想着这些天唐天给自己询问来的消息,知道不是烈王妃经过,夷安不定如何,又想到心上人的手,他就心疼的厉害,只觉得比自己伤着了还要难过。

  心里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怨恨与仇恨,这青年只看着面前脸色煞白的少女,上前,一只修长冰冷的手狠狠地扣住了这少女的脖子,毫不费力地提了起来。

  “本王,送你去死,没有什么好说的,对不对?”他眼看着手上的少女挣扎着,翻着白眼儿在自己手中扭动,轻声问道。

  夷柔看着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薛珠儿竟脸色铁青地在萧翎的手中挣命,恐惧得连眼泪落下了来,却只在一旁咬着牙闭着眼睛不说话。

  薛珠儿是妹妹的仇人,就算是她死在眼前,她再害怕,也不会为这样的人求情!

  “太……子……”薛珠儿这才明白,萧翎竟真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真的要杀死自己,不由往太子的方向伸出了手。

  太子看着这少女冲着自己求救,到底想到多年的情谊,心中生出了迟疑来,往那中年看去。

  “我不是郡王的对手。”这中年低声道。

  太子就明白意思了。

  别说伸手拦着人家给自己未来的媳妇儿报仇会不会叫萧翎恼羞成怒一锅端了,就算太子想救,瞧着这战斗力,只怕也是白给。

  到底是夫妻一场,太子迟疑了片刻,只往大太太处飞快地说道,“夫人这是要看着珠儿横死么?一大家子的情分,竟都不要了?”

  “还有屁个情分!”大太太心里恨得要死,心说你现在跟我讲一家子情分了,早先夷安出事的时候,堂堂太子怎么就钻王八壳子里去装死了呢?此时便冷笑道,“殿下知道我家与她有仇,巴巴儿地送上门来,不就是叫咱们出气?别说有郡王在此,就是没有,今日,我也要她的命!”

  见太子往怡然自得的夷安看去,她便厉声道,“殿下还要为难小女?!若是如此,明日早朝,咱们继续清算!”

  平阳侯在朝中弹劾了太子属臣,满朝侧目,都知道平阳侯跟太子因长安县主翻了脸。大太太这话,就是平阳侯还要继续找太子的不自在了。

  “萧翎做的,是我吩咐的。”夷安敛目,抖着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的兴致勃勃的七皇子,淡淡地说道,“我为县主,薛珠儿一个郡君本在我之下,却屡次以下犯上,多有不恭。这就是大罪过!况,”她笑了笑,继续说道,“她不招我待见,我想要她的命,有什么不行?今日,我与殿下在这儿掰扯明白!”

  这清媚的少女一抬眼,竟露出了一双寒凉入骨的眼睛,看的太子往后退了一步,这才轻轻地说道,“那一日,太子该明白,若是薛珠儿得手,我会落个什么下场!”

  “你,你不是已经……”太子自然也明白的,这年头儿,女孩儿若是叫人掳走,别管到底如何了,过了夜那就是个死字,更何况是丢进全是穷凶极恶的重犯的大牢里去,那里头可不跟你说什么身份贵重,看见的就是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由着人随意作践的绝色的小姑娘,到时候夷安能活着出来,也扛不住受到的伤害与流言蜚语。然而叫太子说,自然是薛珠儿更重要的,就要拿她的那一双腿说事儿。

  “踩断她的腿,不过是叫我怒意稍平。”夷安嗤笑一声,淡淡地说道,“没有想到我心善,却叫人算计。”她淡笑道,“宫里的娘娘,不归我管,我是不敢动的,只是这个丫头,生死,殿下还要管么?”她看着脸上生出了迟疑的太子,挑眉轻声说道,“本想与殿下说说三皇子的心事,谁知道,殿下却是个痴心的人,只要美人,不要江山呢。”

  她的声音清媚婉转,叫人听着心里头生出欢喜,萧翎听着,心里就觉得有什么在化开一样。

  太子看着眼前的那端坐的少女,眼角掠过了用绝望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薛珠儿,闭了闭眼。

  长安县主的意思,是要自己做个选择了。

  是选心爱的女孩儿,还是,选那个给自己威胁最大,野心勃勃想要取代自己的三皇弟!

  他虽然是太子,根基也很稳固,可是却很讨厌弟弟们与他纠缠,这会叫他生出很大的惶恐来。

  除了惶恐,还有一种被弟弟们冒犯的愤怒,想要使出手段,叫这些野心勃勃的弟弟们知道,再有野心,这皇位,也不是他们该染指的。

  “殿下,我的耐心,可是很有限。”夷安与面前笑嘻嘻的七皇子顶了顶大脑门儿,这才含笑说道。

  “珠儿……”太子脸上露出了伤心的模样,转头看着因萧翎松了松手变得好过了许多的心上人,眼睛里滚出了泪水来,彼此含情脉脉地对视了许久,他这才在薛珠儿不敢相信的目光里流泪伤心地说道,“你是我最心爱的人,知道我的理想与抱负的,”太子用痛恨的目光往夷安的方向看,咬着牙说道,“你放心!我知道,你一直都想着有个名分!日后我若是登基,就追封你为皇后,谁都不能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

  他做了这个决定,只觉得伤心欲死,跌坐在一旁的座椅上掩面。

  薛珠儿惊呆了。

  追封?!

  这是叫自己死?!

  太子,太子怎么能因为宋夷安的几句话,就抛弃她!

  说好的真心爱人呢?!

  “太……”薛珠儿只觉得满心的不能相信与痛苦,她的心思全都放在太子的身上,这些年赔出去了身子,辜负了韶华,甚至连名声都不要了,若是太子抛弃了她,那这许多年,她又得到了什么?

  “我的脸,被打一次就足够了,下去等着你一家团聚去。”夷安看着用恐惧眼神看着自己的薛珠儿,慢慢地说道。

  她做事,很不喜欢留下后患。当日她恐太子发难,连累父兄,因此放了薛珠儿一条生路。没有想到这些天叫她知道了许多的好事儿,如何还肯再忍这人呢?

  唯一没有料到的,只不过是萧翎比她的手还要快,一出手就要薛珠儿去死。

  “可见在殿下的心里,这天下,远远比美人可爱多了。”夷安温和地看着那已经绝望的薛珠儿,含笑道,“天下只有一个,美人儿却多了去了,对不对?”

  萧翎见她已经不想再与薛珠儿说话,敛目,手中微微用力,在屋里的众人就听到颈骨折断的一声脆响,那青年手中的少女,头已经歪在了一旁,再也没有声息。

  “她是怎么死的呢?”夷安见太子泪流满面,痛苦不已,只觉得恶心极了,见萧翎漠然地将薛珠儿的身体甩到了一旁,往自己走来,只见怀里的七皇子已经眼睛亮晶晶地要青年抱,满脸的崇拜,理都不理自己了,顿觉心酸,由着青年麻利地将胖胖的皇子抱在了怀里,这才笑呵呵地指着薛珠儿的身体,往太子不怀好意地问道,“怎么就进了平阳侯府的门,就横着出去了呢?”

  “太子,您知道么?”长安县主用忧虑的眼神,往太子的方向看去。


☆、第84章


  “县君本就体弱,强自前来,竟突然急症病没了。”

  太子倒在一旁哭得什么似的,哀悼自己逝去的真爱,还能回答什么呢?那中年侍卫用惊恐的眼神望了夷安一眼,飞快地说道。

  这话的意思,就是与自己无关了。只是夷安却觉得不满意,姣好的眉尖皱起,对太子微笑了一下。

  “三皇子……县主方才……”这侍卫只觉得看这长安县主就心里发凉,只觉得这心肠歹毒的少女竟是生平仅见,那薛珠儿还不如她的万分之一,然而此时却不敢说什么,恐叫仿佛什么都肯听长安县主,听话到连是非善恶都不知道了的清河郡王给斩了,此时心里颤抖,对上了夷安那双看似在笑,实则冰冷的眼睛,这才找着了重点,犹豫地问道,“县主所说,是什么……”

  夷安继续看着他微笑,纹丝不动。

  能成为太子的贴身护卫,自然是个聪明人,见夷安的目光在薛珠儿的身体上掠过,这中年脸上生出了畏惧,懂了。

  短短时间,就能想出这样的毒计,简直不是人!

  心中恐惧,觉得平阳侯府都冒着寒凉之气,这中年却还是微微点头,反手在太子震惊的目光里拔出了太子腰间与众不同的佩剑,走到薛珠儿的面前,一剑刺入了这已经死去的少女的身体,就听见太子一声哀嚎,只闭了闭眼,忍着心中的恐惧将这佩剑从薛珠儿身上的伤口拔出,拭去了上头的鲜血挂在了太子的腰间,这才对夷安拱了拱手。

  “虽她是我的表姐,然而到底殿下重要,平阳侯府,只能为殿下遮掩了。”夷安脸色忧愁地叹息道。

  太子不是个白痴,这话终于听明白了。

  他的佩剑刺出了一个致命伤来,岂不是在说,薛珠儿是被自己杀死的?!

  这丫头将自己摘得好干净!

  原来打从一开始,这长安县主,就已经想叫自己背黑锅!

  太子勃然大怒,然而见夷安在一旁,纤细的手指摆出了一个“三”的模样,顿时无力地摊在了椅子上。

  罢了,反正心上人已经死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呢?死在谁手上不是死呢?就算是死在他的手里,薛家还敢与他纠缠不成?已经这个田地,不如给点儿实惠的,叫他知道老三干了什么!

  “管妃娘娘大魄力,把自己的侄女儿给了烈王府二爷做媳妇儿。”夷安笑呵呵地与脸上变色的太子温声道,“等与未来烈王世子做了亲戚,太子,您这位置……”

  不需要她说,太子也明白的。

  烈王掌八关,若是叫老三与烈王府起了纠葛,日后烈王会帮谁呢?

  烈王府的老二萧城,不就是烈王要请立世子的萧安的亲弟弟?!

  这几个勾连在一处,他还玩儿什么?

  “我还听说,管妃娘娘身旁,有个凤命之身,凤凰命格,不知娘娘给谁养着呢。”见太子脸色僵硬,夷安越发欢喜地爆料。

  她是个小心眼儿的人,管妃满京城地散播自己的流言蜚语,烈王苛待烈王妃与萧翎,太子叫薛皇后痛心,这么些玩意儿,狗咬狗一块玩儿去吧!

  “凤凰命格?!”太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凤凰命格,这是为后的命格!管妃养了这么一个姑娘在身边,这心中在想什么,竟是叫他看的清楚。

  老三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自己。

  至于烈王府,烈王想立萧安,太子只能叫他去做梦去吧!

  “这些,太子觉得不亏了?”太子的脸上一会儿狰狞一会儿扭曲,一会儿仿佛还要上火,就叫夷安心里觉得有趣许多,见他仿佛太投入,恐对太子的身体不好,这才笑呵呵地指着他的一侧,薛珠儿的尸体,温声道,“一条命换了这么些,我瞧着殿下的意思,这是很划算?”

  王八玩意儿,为了点子三皇子的消息就把委身与他的女子给卖了,这么贱,合该叫他日后不得好死!

  太子正在心中痛恨管妃与三皇子,想着日后将那个凤凰命格的女人给找出来,听见夷安这句,再看看自己没了的心上人,顿时心中翻涌,指了指那可恶的少女,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那中年侍卫恨不能跟着去死,见夷安冷笑,只得背了太子,拖着薛珠儿的身子狼狈地走了。

  “你这个丫头!”大太太眼见夷安行事,担心地看了看身边助纣为虐的女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若说从前她还觉得萧翎配不上闺女,想着再在京中瞧瞧,眼下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这么听话,还没有什么是非观的女婿,真的很不容易找到了。

  既然找着了,就千万不能叫女婿飞了。

  夷柔已经命人进来清洗地面,见大太太捂着头不说话,急忙在一旁劝道,“薛珠儿该死!叫她活着,日后没准儿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个伯娘知道。”大太太握了握夷柔的手,见她虽看向萧翎的目光有畏惧惊恐,然而到底并不觉得方才之事是自家太暴虐,这才温声道,“这祸患,就得一个一个地解决。白放着恐日后再着算计。”她风华依旧的脸上露出淡漠来,轻声说道,“不管是在前头,还是在后宅,打蛇不死,总是后患,今日你瞧着她可怜,给了她一条活路,来日,只怕以怨报德,叫你跟着沦落。”

  夷柔见大太太的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心中疑惑,却还是乖巧地应了。

  大太太看着眉目清朗的夷柔,脸上微笑,心中却生出了忧虑。

  岳西伯府已经是难得的好人家,家风清正,也没有什么幺蛾子,然而简单人家,也未必一定十分和睦。

  夷柔看似也很厉害,却到底没有夷安的果断,实在叫人担心。

  若是能嫁过去就分家,小两口关起门自己过日子,不去应付一家子人,就好了。

  心中叹息了一声,大太太摸了摸夷柔的头发,到底掩住了心中的忧虑。

  岳西伯夫人是极好的,然而岳西伯府五个儿子,这妯娌们之间,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说得清的呢?

  看着如花似玉,明媚爽利的夷柔,大太太心里盘算着如何叫她嫁过去舒坦些,就听见一侧的闺女已经在与女婿温声道,“方才,你的刀砍到剑上,手疼不疼?”

  那中年不是一个简单的侍卫,看似面容普通,然而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天庭饱满,显然功力有些火候,这样的人竟叫萧翎将重剑斩断,显然是用了很大的力量,看了看萧翎的小身板儿,虽然知道这家伙看着纤弱其实很强悍,长安县主却还是问候了一声。

  萧翎本能地想要摇头,说说从前战场上那些蛮夷都是拿着重锤跟自己厮杀的,然而见夷安正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低头看了看怀里目光懵懂的七皇子,他想了想,缓缓点头道,“疼。”

  方才,这肥皇子就是这么说,叫心上人揉揉来着。

  “我瞧瞧?”想到萧翎毫不犹豫地就要去宰了薛珠儿,夷安心中一软,哪怕知道萧翎这话里头水分很大,却并不拆穿,和声说道。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飞快地伸到了她的面前。

  夷安噎了噎,嘴角抽搐地看着面前的青年,问道,“很焦急?”

  “嗯。”青年点点头。

  七皇子咬着大拇指想了想,一只肥爪伸出,也放在了外甥女儿的面前,目光炯炯。

  “方才,是叫驱虎吞狼么?”七皇子像模像样地问道。

  “谁告诉就舅舅的?”夷安见他目光狡黠,不由掐了掐他肥嘟嘟的小脸蛋儿,很不客气地问道。

  “跟着学,学学就知道啦。”七皇子觉得被外甥女掐的很舒服,就想从崇拜的大英雄的怀里爬出来往香香软软的怀里爬,爬到一半儿就被拎起来了,悬空张牙舞爪了一会儿,扭着小身子转头,皇子大人就见一张妍丽秀美的脸冷的能刮下冰霜来,沉默地看着自己。

  换了个小孩儿,估计就得被吓哭。

  不过七皇子显然神经很大条,坚定地认为听媳妇儿话的都是纸老虎,转头吧唧一口啃在萧翎的脸上,见他脸色冰冷,飞快地扑腾了几下,跳进了笑得要倒气儿的夷安的怀里,拱着小屁股得意地笑了几声,这才偷偷地在夷安的耳边小声说道,“天天看着母后看折子,舅舅都偷偷听着呢,听一点点儿,回去了,自己慢慢儿地想。”他仰着头小声说道,“黄河水患该如何行事,边疆不稳如何布防,平衡朝政……”

  “舅舅连这个都知道?”长安县主震惊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多好吧?

  “不知道呀,只是慢慢地想,总能知道些道理。”七皇子小小的孩子坐在夷安的怀里,低着头戳自己肥嘟嘟的小肚子,小声说道,“快点儿长大,快点儿什么都知道,叫母后不要那样累。”他从记事起,就是看着薛皇后日日夜夜地在书房看着折子中长大的,孤单的身影,一盏清冷的烛火,后宫那样大,可是却叫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仿佛什么都没有一样孤独。

  母亲总是没有人陪伴。

  父皇只知道怨恨与享乐,皇兄只知道防备与愤恨,可是他却看到了不同的母后的一面。

  她在自己病的起不来床的时候,握着自己的手一守就是几天几夜,给了自己一个最安逸平安的世界。

  他也想给自己的母亲一个这样的世界,叫她知道,她其实还有一个儿子,会扶着她往前走,为她分担,不叫她一个人苦苦支撑。

  把大脑袋埋在了夷安的怀里,七皇子小声说道,“太子,皇兄,如今这样儿,也很好。”

  他还是有些自私,只想着太子若是一直都这样,就不会与他抢母后了。

  夷安心中轻叹,摸摸七皇子的头,却并没有苛责。

  “日后舅舅想要学这些,就与姑祖母说,姑祖母想必愿意慢慢地与舅舅讲其中的道理。”夷安温声道。

  “平日里,母后已经很累了。”七皇子扭着小身子说道,“所以,安姐儿以后,要好好儿地教我这些呀。”

  夷安感动的脸顿时搁下来了,黑沉沉得能滴出墨水来。

  合着她平日里不累闲得慌,随便儿使唤不心疼是吧?!

  中了一箭的心真是好疼,长安县主恨不能拖过这肥皇子往死里打,然而想到这小家伙日后是自己靠山来着,忍住了,一脸憋屈地在母亲姐姐好笑的目光里艰难点头道,“舅舅这样说,我就却之不恭了。”

  七皇子嘿嘿地笑起来,殷勤地抓了桌上宋家的点心送进了宋家小姐的嘴巴里去。

  萧翎见夷安脸色木然地嚼着自己的蜜饯,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慢慢地低下了头去。

  七皇子一出现,他媳妇儿是不是忘了什么?

  “手疼。”沉默了一会儿,青年伸着手,对面前抬眼的少女无辜地说道。

  这么一副纯良无辜的模样,是方才喊打喊杀的那个王爷么?夷柔到底见识少,震惊了一下,觉得头晕晕的,捂着头往后头歇着去了。

  这样的人才做了妹夫,压力真的很大。

  她现在已经明白当日里自家兄长身处一堆鸭子里时那扭曲绝望的心情了。

  夷安叫肥皇子抱着脖子,抬头再看看另一个奇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在了那双手上,只觉得入手冰冷,到底心中一软,没有放开。

  他两个这样和睦,大太太目光便温柔了许多,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夷柔匆匆地奔了回来,目光落在萧翎的身上一瞬,飞快地转开,见大太太疑惑地看过来,夷安想了想,便含笑说道,“外头说新城郡主来了,大伯娘前儿不是请郡主来与……”她红了脸小声说道,“做中人与伯府说我的亲事?没想到这么快竟就来了呢。”她想到方才萧翎的暴虐,再想到罗瑾之事,就心生恐惧。

  她的妹妹与罗瑾并没有什么,然而若是叫新城郡主愤慨之中露出一丝,妹妹怎么办?

  大太太也是脸上微动。

  夷安心中十分坦然。

  萧翎这家伙看似清冷,实则精细,什么都知道。她在山东如何,在京中与谁好,这家伙门儿清,不过是装不知道罢了,此时一抬眼,果然见萧翎面色不动,一副平静的模样,她沉吟了片刻,便与眼前这青年轻声道,“只需信我就是。”

  从前的,再辩白,若是不信又如何呢?若不信,她无从辩解,若信,自然是彼此不生芥蒂。

  “我信你。”萧翎接着她的话飞快地说道。

  很乖巧的模样,夷安握了握他的手,这才听这青年低声道,“你在我的身边,这就是选择。”她若是与罗家那少年有什么,如何肯认了这亲事呢?凭她的性情,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见夷安对自己微笑,萧翎就觉得什么难受都没有了,看着眼前的少女,眼角也晕开了浅浅的笑纹。

  七皇子探出头来,就被这种默契冲击了一下,夹在两个绝色的美人儿中间,不由抽了一下小鼻子,回头拱了拱夷安,眨巴着大眼睛叫道,“舅舅也信安姐儿呀。”

  仿佛谁都插不进去的默契破碎了,夷安低头,看着怀里的舅舅,收回了自己的手掐在了舅舅的脸蛋儿上,弯起了眼睛。

  低头看了看变得空荡的手,清河郡王再看看对自己没有了兴趣的媳妇儿,最后看了看痴肥的这个皇子,慢慢地握紧了手。

  这熊孩子怎么这么讨厌!


☆、第85章


  新城郡主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家子和睦的模样,顿时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想着病重的儿子,憔悴的女儿,再看看宋家春风得意,新城郡主闭了闭眼,恨不能就是个聋子瞎子,什么都听不见见不到!

  然而她到底是有底线的人,虽然怨恨了宋家,却从来都没有想过坏夷安的亲事,此时飞快地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坐在了大太太的身边,却并没有说些什么是是而非的话来挑唆。

  若是那样,想必连她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总有自己的傲气,新城郡主见了萧翎,想着竟然是这个小子挖了儿子的墙角,心里悲苦,却还是有些冷淡地说道,“郡王也在。”

  萧翎上前给新城郡主请安,见她模样懒懒的,不爱搭理自己,也不多说,只转头与大太太轻声道,“外头还有些闲事,晚辈先告辞了。”

  大太太巴不得他再不与新城郡主见面的,含笑道,“去吧,今日,”她顿了顿,温声道,“多亏了你。”

  “该做的。”萧翎又对着新城郡主拱了拱手,叫众人不必送,这才出了平阳侯府,迟疑了片刻,便往唐天处去了。

  “郡主来,怎么不提前说说,叫咱们好接待?”大太太多少心虚,知道罗瑾如今还病着呢,见新城郡主明显老了许多,想到都是为儿女的,不由生出了些同情心来,见她嘴角凄凉,便低声道,“瑾哥儿,可好些了?”

  “好……”新城郡主想说好个屁!然而想到才醒来的儿子于病榻上与自己苦苦哀求,便忍住了,低声说道,“好多了,”见夷安一双美目中含着关切看过来,她心里有些怨恨,却还是按着儿子的话飞快地说道,“从前,不过是一时迷住了罢了,这迷糊了几天,也好了,心里也没有那么多的事儿了,如今还说着好好科举,日后啊,给我寻个天底下最好的儿媳妇儿孝顺我。”

  想着儿子苍白着脸,却微笑说着这些话,求她带到的时候,新城郡主就觉得满心的心疼。

  不过是想叫眼前这个丫头,别再心生愧疚罢了!

  可是凭什么,她能欢欢喜喜地嫁人呢?

  她不甘心!

  少年吐血,与寿元有碍,这是大事,与日后也不好的,想到这儿,新城郡主就心疼的厉害,冷笑道,“这吐了血,到底体弱了些!”

  “是我对不住他。”夷安见新城郡主看着自己的目光中带着悲愤,顿了顿,便直言说道。

  “你欠他的,若是他日后不幸,都是你……”

  “郡主这话错了!”大太太厉声道,“阴差阳错,咱们家夷安从前也没有什么与人纠葛之处!”

  她见夷安敛目,掩住了脸上的愧疚,自然是更护着闺女的,此时见新城郡主愤恨,便淡淡地说道,“赐婚,不是咱们求的!难道赐婚了,还要悲悲戚戚,想着从前过日子?!”她见新城郡主语塞,便缓和了声音道,“造化弄人,此事,谁都不怨,只怨无缘。”

  从前她是真的中意罗瑾,盖因罗瑾真心听话,为人单纯,方才听新城郡主之意,也是那少年想叫夷安安心的意思,她对这样的少年自然怜惜,可是这怜惜,却比不得闺女日后的幸福!

  她闺女怀着对另一个人的愧疚过日子,这日子能过得好才怪!

  “无缘,无缘……”新城郡主也不过是一时忧愤,此时见大太太抬眼看来,带着几分锋芒,想着自己一双可怜的儿女,便冷笑道,“果然是无缘!”

  “婉姐儿,”大太太到底愧疚,想到罗婉温柔,不愿再叫她也跟着伤心,便轻声道,“这孩子……”

  罗婉温柔娴熟,叫大太太其实很喜欢,况宋衍从不与女孩儿亲近说笑,唯一熟悉些的就是罗婉,这虽然并非有什么情意,然而只要彼此熟识,日后在一处就大抵会过得很不错,比起那些不识得性情的女孩儿强出去许多。

  “婉姐儿自然是好的,日后,我自然给她寻一个好人家。”新城郡主冷笑了一声,慢慢地说道。

  大太太沉默了,脸色也冷了。

  听着意思,是不愿意的了。因从前的情分,她愿意娶罗婉入家门,可若是叫她搁下脸来央求,却是做不到了。

  谁都有面子。

  毕竟,她家的三小子,也并没有说过喜爱罗婉。

  “既如此,郡主便好好儿给婉姐儿相看,日后寻了人家儿,务必相告,到底她们姐妹一场,自然该添妆。”大太太沉默了许久,脸色就冷淡了下来。

  夷安怀抱七皇子,到底心中叹气。

  罗婉的心意,到底是虚化了。镜花水月,弹指破灭,叫人唏嘘悲伤。

  “你放心!”新城郡主说了这些,心中已有悔意,然而叫她与大太太低头却是不愿意的,此时仰着头说道,“今日我来,不过是说说明白罢了。”

  “只为了这个?”大太太脸上冷淡地问道。

  “只为了这个。”新城郡主仰头,把眼泪逼回去,这才忍着喉咙的哽咽继续说道,“还有,若不是必须,日后,切莫再相见了。”她转头,明艳的脸上有些灰败,看着夷安问道,“瑾哥儿,日后县主不要与他相见,叫他忘记你,过自己的平静日子,行么?”她冷笑道,“王妃娘娘,如后,你走你的富贵路,咱们瑾哥儿过自己的独木桥,不要再叫他为你痛苦了!”

  “可以。”夷安握紧了手,仿佛见到那个对自己露出傻笑的少年,敛目说道。

  “夷安!”

  “郡主这话说得叫人心寒。”夷柔见新城郡主有咄咄逼人之意,起身大声道,“旧事如何,郡主明白,如今,竟是仗着四妹妹的心软,不觉得这有些过分么?”

  “宋家姑娘,竟都是伶牙俐齿,可见家风渊源。莫非这话,是在说我儿子活该?”

  “郡主怨恨就恨陛下去!”夷柔见夷安掩住自己不叫自己说话,甩开了妹妹扬声道,“四妹妹从不欠谁家的!不过是因心软罢了,郡主自己想,四妹妹可故意与贵府公子说笑,叫他如何?”见新城郡主语塞,她便飞快地说道,“四妹妹心怀慈悲,郡主也别当咱们是泥捏的!从进门,您一直都在指责,可是……”她抬头,看着有些震惊的新城郡主,继续说道,“若郡主早知道他的心意,为何迟迟不与伯娘提亲!”

  “你!”

  夷柔那双眼睛仿佛看破了什么,就叫新城郡主心生慌乱。

  “郡主坑了自己儿子,还要与我们说这些,不是好笑?”夷柔声音冷冷地说道。

  新城郡主只觉得这一句,就仿佛捅在了心口上一样。

  是了,为什么知道儿子的心意,带着儿子上门,看着儿子与夷安相处,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却不肯与大太太说破。

  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她的自尊。

  她知道提亲,只怕前几次都要被婉拒,因此搁不下脸来,才有了今日的大错。

  她不想被婉拒那样没脸,叫外头笑话他儿子,想着一次就圆满,好叫外头都羡慕她。

  “够了。”大太太止住了夷柔,见新城郡主的眼里滚下泪来,只轻声说道,“郡主今日不过是关心则乱,只是,”她淡淡地说道,“我家的姑娘,也不是那样好指摘的。”

  “你们一家子,我说不过。”新城郡主冷笑了一声,抹了脸上的眼泪,起身说道,“我不管从前如何,只日后……”她咬了咬牙,目光在沉默抬头的夷安的身上掠过,还是拂袖而去。

  “欺人太甚!”大太太也不去送,见她走了,甩手就将手边的茶碗挥在了地上,咬牙道,“瞧瞧她这模样,倒仿佛咱们欠了她的!她,”大太太冷笑道,“她莫非是忘了,她家婉姐儿的爵位,是靠着谁来的!”

  郡主女,寻常如何会有爵位!不是当日薛皇后看在罗婉与夷安交好,这爵位这么简单就能落在罗婉的头上?瞧瞧同安王府的那几个郡主因罗婉封了县君生出了多少闲话就知道了!

  “你可别钻牛角尖,听见没有!”夷柔见夷安沉默,便竖着眉头说道。

  “我不会。”夷安微笑摇头,轻声道,“只是,郡主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日后,还是不要相见的好。”她不想因自己,再叫罗瑾生在痛苦中了。

  “我并不觉得亏欠,只是觉得两不相见对谁都好罢了。”夷安目光清明地说道。

  或许,只是有些可怜,那个会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少年罢了。

  她这样的人,没有办法无视这样的情意,哪怕是不能回报。

  “萧翎很好。”夷安敛目,淡淡地说道。

  强悍,见识过她的丑恶,若是嫁人,嫁给萧翎,算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她仿佛如今,是真的有些喜欢这个人了。

  那是对罗瑾的愧疚完全不同的感情。

  “你记得,日后得好好儿过日子。”夷柔见到妹妹目中的冷淡,心中生出了忧虑,低声说道,“咱们,咱们都要快快乐乐地过平安日子。”

  “知道了。”夷安目光温柔了起来,握住了姐姐的手不说什么了。

  萧翎此时,直往唐天处去,就见这青年正蹲在自己的屋子里好生纠结的模样。

  唐国公被抄了家,偌大的公爵府邸并未收回朝廷,而是叫薛皇后留给了也算是个苦主的唐天。

  唐天自然感恩戴德,然而乾元帝竟然也一副默许了的模样,就叫萧翎心中生出疑惑来。

  据说唐国公与乾元帝好得能同穿一条裤子,那是闺女死了还要为凶手求情的感情,这样的情分竟然叫乾元帝忍了唐天这么个败坏了唐国公“清誉”的家伙,实在十分古怪。

  只是这古怪,在穿过了一片片的极美的园子,见到了在屋里龇牙咧嘴的唐天后,萧翎就觉得怪异了起来。

  “怎么了?”萧翎淡淡地问道。

  唐天在老大一进门时就老实了,只是抽了抽鼻子,觉得王爷身上有新鲜的血腥味儿,又见萧翎仿佛有点儿抑郁,顿了顿,便窜到了萧翎的面前,见他似乎嫌弃地往后躲了躲,心都碎了,含着眼泪看了许久面色清冷的王爷,见人家一点儿都不怜惜,挫败低头后,这才老实地说道,“刚儿,我接着口谕了。”

  见萧翎果然感兴趣地看过来,他想了想,便皱眉说道,“陛下宣我进宫,王爷,您说,这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叫我往下头去陪着……”不是送他死一死吧?

  “死不了。”萧翎目光流转,直叫唐天险些看呆了,这才慢慢地说道,“只怕是好事。”

  唐天露出了一个期盼的表情。

  “陛下手上无权,唐国公死了,你也不错。”萧翎目光落在唐天的脸上,想着夷安每每陈赞这张英俊的脸,越看越碍眼,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冷哼了一声,这才说道,“你又是武将,陛下只怕要把你当宝贝。”

  这是要拿着唐天往前冲的想法。

  “我看起来很像傻瓜么?”唐天一脸扭曲地问道。

  被陛下看中这很好,可是如今陛下不掌权又被看中,这是等着被皇后娘娘干掉的节奏!

  “两面三刀,这不是你最习惯做的么?”萧翎有些疑惑地问道。

  唐天看着自家王爷,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听出了浓浓的嫌弃。

  “王爷,你不能这样侮辱我!”俊朗的青年义正言辞地对面前貌美如花儿的王爷说道,“士可杀不可辱!”

  “我是夸你。”萧翎托着下巴看着自己与夷安交握过的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心里生出了无尽的欢喜,一转头却只见着唐天那张脸,再想想夷安觉得这家伙很好,就觉得心里烦他烦得要死,继续说道,“跟陛下好好儿说话,得个爵位回来,再翻脸不迟。”

  反正陛下这么上杆子,唐天说几句好听的,骗……求个爵位回来,再说日后就是,唐天是他的麾下,薛皇后想必也很愿意给自己一个人情。

  正义的唐将军对自己王爷骗皇帝跟“今天晚饭吃啥”一样简单的语气惊呆了,之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竟然觉得颇有可行性。

  骗……求个爵位回来,没准儿日后,还能娶上一个好媳妇儿?

  “去想想。”萧翎继续说道,“得了爵位,再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这真是特别的阴损,简直就是恨不能乾元帝去吐血的节奏,唐天觉得怨不得这是王爷呢,就是坏啊,笑得见牙不见眼,飞快地点头道,“都听王爷的!”

  就在唐将军想要再跟自家王爷学几招去刷皇帝陛下之时,却又有外头的旨意传来,竟是乾元帝再也等不及,现在就要见英武不凡的唐小将军。

  知道自己的那人头给乾元帝的冲击太大,萧翎觉得自己做的不错,因此与激动的,仿佛老鼠奔向米仓一样的属下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很脆弱,说些好听的,叫陛下感动一下。”然而,再给他捅一刀,才叫真爱不是?

  唐将军领命,兴冲冲地地入宫。

  一进前殿,唐天就见到那恢宏宽阔的大殿之中,正有一个年老惊慌的老年坐在龙椅之上,脸上带着叫人无法忽视的恐惧。这位皇帝陛下目光落在了唐天的身上,见到这一身铠甲,格外英气勃勃的模样,仿佛寻到了主心骨儿一般,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起来,见唐天对自己恭敬拜倒,仿佛天神降临驱散了自己的惶恐,乾元帝热泪盈眶了,颤抖着双手深情地对着这仿佛格外听话的青年唤道,“爱卿!”

  鸡皮疙瘩掉了满地的青年抖了抖,一抬头,露出了一张满是尊敬与渴望的脸。

  “陛下!”


☆、第86章


  经常被无视,大清早还差点儿被人头吓死的乾元帝在眼前青年将军关切的目光里感动了。

  “果然,唐家,都是壮烈之士!”想到被薛皇后干掉了一家的好朋友唐国公,乾元帝只觉得心里伤感,流着眼泪颤巍巍地说道。

  唐将军脸上的尊敬差点儿没绷住。

  那什么,壮烈,是挂掉之后才能用的吧?

  活的好好儿的,预备日后也活的好好儿的唐将军默默地将这些记在了心里,也跟着伤心不已,垂泪叹息道,“二叔,死的真是……”不怨呐。

  跟着这么一个陛下,死全家真是太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瞧瞧朕,说这些伤心的,叫你也伤感了起来。”见唐天也伏在地上呜呜痛哭,乾元帝就觉得恐怕之前,这孩子是被利用了,心中生出了些希望,觉得这不就是能帮助自己的人么,急忙叫唐天不要再伤心,见这青年捂着脸,眼眶通红,实乃真情流露,感慨了一下,这才赐座,顺手就挑拨道,“不是皇后咄咄相逼,你二叔……唉!朕如何舍得叫你二叔抵命呢?”

  况二公主,是他掐死的,虽然是唐国公太可怜,可是这个也是……

  唐天在心里的小人给薛皇后拜了又拜。

  乾元帝只在心底心虚呢,见唐天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不由在脸上勉强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温声问道,“日后,你有什么打算?”

  唐天对他露出了信任的表情。

  乾元帝顿时被这全心的信任感动了,心里对算计了这青年生出了些怜悯来,然而想到这世道一将成名万古枯,无毒不丈夫的,到底在心里狠了狠心,慈祥地说道,“听说你在虎踞关颇有功劳,你们家的爵位,本就是夺的很不应该,只是有皇后在……”他叹息了一声,抹黑了一下薛皇后,偷眼见唐天的脸上僵硬了,这才装模作样地说道,“朕看着心疼极了,不如,便赐你个一等子的爵位,聊表心意吧。”

  唐天震惊了,不敢置信地去看微笑看着自己的乾元帝。

  他,他可是还没开始忽悠呢!

  这样实诚,叫他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乾元帝也觉得很该震撼,不然寻常一个武将,怎么有这样的好机会封到一等子呢?见唐天更感激了的模样,觉得这回这小子该给自己赴汤蹈火了,便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陛下有何难过?”唐天急忙很有眼色地问道。

  “这京城,叫人不安呐。”

  薛皇后的侄女婿平阳侯自从接管了九门,乾元帝就觉得很不自在,总觉得这京中天罗地网叫自己心生恐惧,此时见唐天一个毛头小子,便很温和地说道,“你封了四品将军,朕叫你往九门,与平阳侯麾下如何?”

  见唐天面上露出不愿,仿佛是与平阳侯不大和睦,他也听说前一阵这青年往平阳侯府拜见后,就一脸的鼻青脸肿,只怕这是生出了不和气,顿时便宽慰道,“有朕在,平阳侯不敢与你生事!”

  唐将军要给陛下跪下!

  平阳侯,平阳侯是长安县主她亲爹好么!

  就为了长安县主,他被揍成猪头,以后要是敢去跟县主她爹争权,这是命不久矣的节奏啊!

  “陛下,”唐天艰难地说道,“微臣资历尚浅,如何能与平阳侯争锋?”反正爵位下来了,只要有一张陛下赐爵的圣旨,他也就不陪陛下玩耍了。

  乾元帝斤斤计较,给点儿好处就想叫人拿命来回报,真是叫人心里拔凉拔凉的。况只知道这种妇人手段,实在叫在关外见多了的唐天鄙夷不已。

  帝王的气度完全没有,只知道算计小道,叫人轻贱!

  怪道如今连他家王爷都更看重薛皇后。

  “有朕在,别怕!”乾元帝就是想叫唐天去卖力给自己与平阳侯生事的,此时见他仿佛不愿,急忙怀念过去含泪道,“想当年,你二叔不管什么都为了我,如今看着你,就想到了从前你的二叔。”他伤心地说道,“你二叔被奸人所害,冤屈无比,这天地间,也只咱们能在日后,为他寻求公道了!”

  唐天虎目含泪,虎躯一震拜倒在地,不再说什么了。

  他决定,就算入了平阳侯麾下,也当祖宗一样恭敬。

  乾元帝见小青年儿被自己唬住了,这才在心中微微点头,飞快地下了旨意提了唐天的爵位与官职,正要继续慈眉善目地说些好听的时候,却见外头已经有宫人匆匆地进来,哭道,“陛下!郡君,没了!”

  “谁没了?”乾元帝见那宫人哭得什么似的,急忙问道。

  “薛家郡君,没了!”那宫人急忙哭道,“仿佛是,是……”他目光犹豫,压低了声音说道,“郡君身上,有太子的剑伤。”

  “这个小畜生!”乾元帝对薛珠儿一直印象很不错,一直觉得是个爱说爱笑爱撒娇的小姑娘,听了这话,顿时大怒,本就不喜欢太子,此时只恨不能一口咬死,浑身都气得哆嗦起来,骂道,“这混账!珠儿那么好的孩子,竟叫他杀死,日后,他是不是也要来杀朕?!”他愤怒不已,头上的冠冕都在哗啦啦地晃动,咆哮了许久,又摔了桌上的东西,这才痛心地说道,“莫非,这是与薛家生出了嫌隙来?”

  他只认定了太子这是因华昭仪有孕,恐动摇自己的地位,因此要给华昭仪一个警告了。

  唐天对谁死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眼巴巴地看着乾元帝写了自己的旨意,急忙捧到了手里,对着慷慨的陛下感谢了一下,这才施施然地转身,直奔薛皇后处讨好去了。

  乾元帝此时却十分纠结。

  薛珠儿死的不是时候。

  华昭仪这一胎仿佛很不好,又恐薛皇后加害,因此宫中太医都是不敢用的,只薛家在外头送进来了可靠的大夫才肯相信,这么可怜叫人怜爱,仿佛弱不禁风的模样,叫乾元帝心疼极了,唯恐薛珠儿的死叫华昭仪受到太大的伤害,这一胎再受到什么牵连,因此此时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一边斟酌一边往后宫而去,想着徐徐告知,免得薛家人进宫哭诉时叫华昭仪支持不住。

  带着贴身的内监到了华昭仪宫外,乾元帝心事重重却不知该如何说,便只在门外唏嘘逡巡。

  正在犹豫,却听见里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两个宫女手拉着手坐在了门槛上,一同闲聊。

  乾元帝隐在门后,见这两个赫然是华昭仪与珍昭仪从家中带入宫,最信任的婢女,心中一转,便决定先将此事告知这两个,好叫大家有个准备。

  刚刚抬脚,却听其中一个有些哀愁地叹息了一声。

  “姐姐怎么了?”另一个就嬉笑道,“华昭仪娘娘这有孕了,姐姐是娘娘的贴心人,为何还要忧愁呢?”

  乾元帝想了想,觉得应该知道知道真爱如今的心情,便躲在了门后,跟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内监一起偷听。

  “娘娘担心呢。”那个本应该更得意的宫女便叹气道,“前儿她就天天都担心,说若这一胎不是皇子,岂不是对不住皇后娘娘的一番苦心?”

  她拉着小姐妹的手认真地说道,“当年,不就是因为陛下不与皇后娘娘好了,咱们家才不得不送了两位姑娘入宫来?可怜见的,为了不叫陛下不喜,还要平日里做出势同水火的模样来,咱们娘娘本就是个善良的人,平日就因不得不与皇后娘娘争锋,躲着哭呢。”

  “一家子,非要做出反目,咱们也跟着不好过呢。”果然另一个心有戚戚地说道。

  乾元帝就跟听到晴天霹雳了一样,顿时呆住了。

  这两个可是这两个昭仪最贴心信任的人,怎么着也不该说假话骗他!

  况,他不过是事发突然过来,谁又能知道,故意说这些来呢?

  想到之前华昭仪刚刚入宫,果然总是躲在宫中哭泣,每每询问,她总是可怜巴巴地说是想家了,害怕,叫自己更加怜惜,乾元帝就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子!

  什么想家,是孝顺孩子哭她亲爱的姑祖母呢!

  想到那时薛皇后果然对自己的挑衅完全没有反应,痛快地迎了这两个东西进宫,乾元帝就恨不能现在就撕了两个贱人!

  薛家,薛家这是拿他当傻子耍!

  目光阴厉怨恨,乾元帝忍住了,继续躲在门后,却只觉得这心头比空中的风还要冰凉。

  他拿这两个东西做真爱,这两个却是薛皇后专门送上来的。

  真的好伤心……

  “不反目,陛下若亲近了别人家的娘娘,到底不如落在咱们薛家。”那里头还在说,其中一个小声说道,“皇后娘娘才一个皇子,独木难支呢。昭仪娘娘若是生下皇子,那日后就是太子殿下的臂膀,不比其他的皇子强些?”

  听同伴的迎合,她便有些得意地说道,“皇后娘娘都说了,前头里她已经做出了姿态,不叫主子进位,这已经叫陛下更可怜放心主子了,这一回只要主子装一装肚子疼,求着陛下去威胁娘娘,娘娘顺水推舟,咱们主子这位置,还能动一动。”

  “动一动?”

  “自然是要贵妃的。”那宫女得意地说道,“皇后娘娘说了,四妃也就罢了,贵妃,必须叫薛家女占住,日后,这宫中谁想升贵妃,也升不上去了。”本朝后宫,皇后之下只有一位贵妃最是尊贵,下头四妃与寻常宫妃等等,也就不值一提了。古往今来,能坐到贵妃的,都是皇帝的贴心人,有威胁皇后的势头的。

  乾元帝老眼之中露出了冰冷的光芒来,看着那两个宫女欢笑了一会儿入了宫室去服侍主子了,脸色扭曲了片刻,便露出了平静,往华昭仪的方向而去。

  道听途说,他自然不会完全相信,只看华昭仪作为就是。

  内监们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多说,只大声呼和了一声陛下驾到,就躲在后头装死。

  乾元帝却不管这些,到了里头,就见内宫之中颇有些慌乱,华昭仪目光闪烁地看着他,眯了眯眼,便温声问道,“怎么不歇着?”

  “肚子有点儿疼,才好了些,想走走呢。”华昭仪没有想到乾元帝此时过来,不安地摸了摸自己匆匆收拾的小腹,与珍昭仪对了一个眼神。

  这个有些不安的眼神落在了乾元帝的眼里。

  目光在眼前两个正是最好年华的少女的身上掠过,乾元帝就见这两个依旧是娇俏美貌,光彩夺目目中含情,立在那里仿佛连天光都失色了,却第一次觉得心里冷的可怕,竟觉得这就是两条与薛皇后一般的美人蛇!

  心中生出被欺骗的愤怒,乾元帝想到了可恶的,打着好算盘的薛皇后,却突然奇怪地笑了笑,这才走到了微微一动的华昭仪的身边,扶着她坐在自己的一侧,温声道,“难过,就歇着,你有朕的骨肉,该细心些。”

  “多谢陛下。”珍昭仪急忙在一旁笑道,“只是妹妹心里头存着心事儿,哪里能好呢?”她侧过脸去,露出了皎洁的侧脸,十分美好。

  “心事?”乾元帝不动声色地问道。

  “后宫有孕,为何不能晋封?姑祖母……”华昭仪想到夷安曾与自己说过乾元帝不喜自己管薛皇后叫姑祖母的,顿时不自在地说道,“皇后娘娘这就是在嫉恨咱们姐妹,不想叫我快活,不想叫小皇子好呢!”

  她殷勤地挑拨乾元帝,却没有想到这老迈的帝王听见她这么顺溜地叫姑祖母,显然不是只叫一两声的啊,已经恨得要死,后头的话完全都听不见去,只在心中怨毒。

  “求陛下给妹妹晋封吧。”珍昭仪娇媚地依偎在脸色难看的乾元帝的身边,与华昭仪对了一个得意的眼神,这才娇笑道,“您说过,要叫妹妹做贵妃的!”

  “贵妃?”

  乾元帝突然笑了,温声道,“皇后,是很不愿意的。”

  “姑祖……她会愿意的!”华昭仪见乾元帝竟然应了,大喜道,“您说什么才是拿主意的,她才是皇后,必然是愿意的!”

  “既然如此,朕就走一趟,给你们姐妹张目。”乾元帝还是不能死心,不愿意承认自己叫薛皇后再一次打败糊弄了,起身慢慢地说道,“你们歇着吧。”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朕过来,还有一事,薛珠儿……”

  见华昭仪露出了关切的模样,他脸上露出了恶毒的笑意,挑眉说道,“她叫太子一剑杀了!尸体送回薛家去了,有时间,你们回去瞧瞧,到底姐妹一场,最后见一面吧!”

  “陛下?!”华昭仪正是欢喜的时候,此时如遭雷击,竟惊呆了,许久才回过神儿来,抓着乾元帝的手惊恐地叫道,“陛下您说什么?!”

  薛珠儿不是与太子很好么?怎么可能叫太子杀了?!

  她妹妹,还没当成太子妃,怎么能这样死了?!

  “她死了,不信出宫去看。”乾元帝甩开了流泪的华昭仪的手,不耐烦看这张叫人烦心的哭哭啼啼的脸,大步走了。

  后头传来了华昭仪与珍昭仪的哭声,乾元帝却在这哭声里得到了另一种隐蔽的痛快,仿佛听见薛家人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叫他心中生出奇异的满足,这种满足叫他的心情变得大好,竟忘记了方才自己为什么会听到薛珠儿死掉而感到伤心,一路很快乐地走到了薛皇后的宫中,大步进去,却听见里头,传来了一个有些狗腿谄媚的青年的声音道,“娘娘放心,末将,日后一定以侯爷马首是瞻,全力帮衬!”

  皇帝陛下只觉得这声音耳熟极了,往里一看,顿时大怒!

  这不是他刚刚封赏过的唐将军么!


☆、第87章


  乾元帝气得浑身发抖。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反口覆舌的小人!

  刚刚感恩戴德地从他的手上得了爵位,一转头,他在皇后面前卖好,卖好来了!

  有没有想过皇帝陛下受伤的心情?!

  恨不能将正对着自己露出了诧异表情的俊朗青年千刀万剐,乾元帝还是没有忍住,口气很不好地与唐天问道,“你怎么在这?”

  “回陛下,末将给皇后娘娘请安呐。”唐天用一种很平常,反倒觉得乾元帝在大惊小怪的表情诧异地说道。

  “唐将军,很不错。”薛皇后素来喜欢聪明人,唐天就叫她觉得很聪明,知道唐国公得罪过她,眼前就十分讨好,且看在他也是萧翎的属下,薛皇后的脸上就生出了笑意,对这个难得的聪明人温声道,“本宫听说,当年你父亲就是唐国公世子?”见唐天拱手点头,她便淡淡地说道,“你二叔不是个好的,却与你这一房无关,唐国公的宅子你住着,既如此,公府的半数家财,本宫也赐还给你。”

  既然笼络,自然就要尽心,果然唐天感激地对自己俯身。

  “皇后!”乾元帝都要气死了,见唐天早把自己忘天边儿去了,恨得要死,却还是咬着牙说道,“唐国公的家财,怎么能给他!”

  “陛下赏了他爵位,可见是觉得唐将军不错,既如此,夫唱妇随,再给些财物也是本宫的一片心了。”薛皇后淡淡地说道。

  唐天今日进宫简直是双喜临门,心里乐开了花儿,只是一转头,见着了皇帝陛下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他还是觉得有点儿担心,微微侧身,护在了薛皇后的身前,他这才转头对着乾元帝恭声道,“多谢陛下。”

  乾元帝恨不能将眼前冒犯自己的人全都杀死!然而想到这宫中自己形单影只,就生出了悲凉来,沉默了很久,记住了这恨意,他便想到了华昭仪,只问道,“华儿有孕,我要给她晋封。”

  他说完这话,一双眼睛落在了薛皇后的脸上,敏锐地见到这平静的妻子的脸上勾起了一丝隐蔽的笑意,此时心中已经拔凉拔凉的,正要反口,却听见薛皇后温声道,“既如此,左右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就晋为贵妃,叫陛下高兴,如何?”

  “不必!”既然知道这是薛家女想要把持后宫,乾元帝哪里肯如薛皇后的意愿,戒备地往薛皇后看了一眼,他便冷淡地说道,“还是皇后说得对,朕想了想,生了以后,再说吧!”

  “说起皇子,”薛皇后反手将手中的折扇扣在一旁,见乾元帝疑惑地看着自己,她便含笑说道,“陛下明年千秋,该办的热闹些,不如就将各地的皇子召回京,叫陛下欢喜,如何?”

  薛皇后提到了自己从来都没有想到的问题,乾元帝的眼睛陡然就亮了!

  唐天这种臣子能做叛徒背叛他,可是他的儿子们可不会!待日后诸皇子入京,自己有了依靠,薛皇后又算什么呢?

  心中惊喜,乾元帝却只面前忍住了,微微颔首,顿了顿,却忍不住心中的渴望,问道,“既然是朕的千秋,不如再在京外,与朕建一皇家园林,里头建一处行宫,也……”周围的行宫,他都腻歪了,无趣的很,实在很想再建造一处新的。

  “这几年到处都在打仗,朝廷没有钱。”薛皇后飞快地皱了皱眉头,没有想到后宫前朝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这厮竟然还要造行宫,然而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见乾元帝用一种怨恨的目光看着自己,便问道,“陛下有话要说?”

  “皇后,竟看不得朕快活么?!”乾元帝气势汹汹地问道。

  皇后,总是与他作对!行宫不许修,朝中没钱,还不能加赋。想充实后宫,却不许天下广选美人,一桩桩一件件,只叫乾元帝新仇旧恨都冒出来,然而见薛皇后不动如山,唐天这奸臣竟然立在自己面前挡住了薛皇后,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叫乾元帝暗骂了一声狗奴才,然而想到后头还有两个小贱人等着自己收拾,冷哼了一声,用冷漠的目光瞪了薛皇后一眼,转身走了。

  这一路匆匆而回,乾元帝踏入了华昭仪的宫门,就见这两姐妹彼此头碰头说话,面前有淡淡的哀色,那轻妙的妩媚,仿佛还是昨日里与自己亲近的模样,眼下却叫乾元帝再也不愿回想。

  一想到这两个东西竟然骗了自己,这已经有些年迈的帝王便大步冲入了宫中,见华昭仪惊喜看来,全是期盼,冷笑了一声,竟劈头就是一个耳光,抽得华昭仪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倒在了软榻上,这才唾了一口,上前将惊慌看来的华昭仪用力踹了一脚,骂道,“贱人!”

  “陛下?!”华昭仪自从进宫就是万般的宠爱在身,从来没有被乾元帝碰过一根手指头,此时竟回不来神儿,用惊慌的模样往乾元帝的方向看去。

  难道,是假孕的事被发现了?

  “你干的好事!”乾元帝又给了珍昭仪一个耳光,见她扑在地上哭得什么似的,这有些与薛皇后的容颜在自己面前哭泣,竟叫他生出了不一样的快乐来。

  抽了这两个,竟仿佛将他在薛皇后处的挫败与怨恨,都找回来了一样。

  这两个,甚至都不敢还手,由着自己作践。

  想到了这个,乾元帝的脸就微微扭曲,露出了淡淡的兴奋来。

  “陛下,您听到了什么?”华昭仪见乾元帝去了薛皇后一次,回头就恼了,恐薛皇后加害自己,顿时哭着爬到乾元帝的脚下,偏着脸露出了最美好的容颜,两行眼泪簌簌滚落,流泪哭道,“我们对陛下的心,陛下难道都不明白么?难道就因为旁人的一些口舌,陛下就要弃我们姐妹而去么?”

  她目光柔媚,将自己的手覆在小腹上,轻声道,“陛下,我还有咱们的孩子呢,孩子,八皇子,您也不要了么?”

  然而她抬头,看着乾元帝的模样,却生出了一丝凉气来。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失宠该如何,因为凭着姐妹俩的容貌,是绝对不会失宠的。

  “八皇子。”乾元帝目光落在华昭仪的小腹上,目光冰冷。

  生出了八皇子,辅助太子,日后皇后岂不是能害死她,再叫太子有人帮衬着上位么?

  这个孩子是皇后期盼已久的,也是薛家血脉,不能留!

  “八皇子!”在华昭仪充满了希望的目光里,乾元帝阴冷一笑,微微偏头,一旁的几个内监便一拥而上,将华昭仪按在了地上,眼见华昭仪惊骇莫名,乾元帝淡淡地说道,“八皇子,不是叫华昭仪不小心落了么?这样不小心,实在是华昭仪姐妹的罪过!”

  一旁的珍昭仪听着话音不好,正要扑上来,却叫乾元帝身后的内监一脚踹在了地上。

  她本就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柔弱少女,哪里受过这个,顿时在地上跌的头破血流。

  “陛下!”华昭仪见乾元帝慢慢地往自己走过来,惊慌得直往后退,却动弹不得,一时间就生出了绝望来,哀求道,“陛下听咱们说说话儿!我们两个,我们两个为了陛下,什么都顾不得地进宫来,这都是对陛下的一片心呀!陛下忘了么?从前,您说最喜欢我们的,你还说……”

  “闭嘴!”华昭仪越是这样说,乾元帝越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此时用忌惮的目光看着她的小腹,许久之后,缓缓抬腿,用力地踹在了她的小腹之上,就听脚下的柔弱少女口中惨叫了一声,他的心中生出了兴奋。

  想到日后薛皇后看见,不知该要多么痛苦伤心,然而却为了自己在外表现的与这两姐妹不和不能动作,就觉得这是报复了薛皇后,脚下顿时更加勤快,用力地奔着华昭仪的小腹去了不知多少下,直到那惨叫的少女已经没有了声息,乾元帝这才满足地收脚。

  脚下那软绵绵无声无息的少女的身下,有血色流出来,见什么见了鬼了的“八皇子”没了,乾元帝这才得意地一笑。

  “陛下,还有气儿呢。”其中一个上前一探,见华昭仪还有气,急忙说道。

  “别叫她死了。”乾元帝听一旁的珍昭仪都要哭得断气了,想了想,脸上就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

  他要叫这两姐妹活着,然而日日叫他这样收拾,叫薛皇后的心,永远都在煎熬!

  这就是他对皇后不敬的报复。

  “叫太医过来吧。”乾元帝身心通畅了,这才满足地走了。

  走到半路,他脚下一顿,心有戚戚地与身旁的内监说道,“再给朕选两个美人来,这一次,不要什么大家闺秀了,身份低些就好。”再寻一个与薛皇后有瓜葛的,难道还叫他吃亏不成?

  那内监掩住了眼中的鄙夷,回头望了那传来了珍昭仪哭嚎的宫殿,觉得很该与皇后娘娘禀告一下陛下的心思了。

  薛皇后知道了此事的时候,唐天正卖力地在薛皇后面前表功,见薛皇后的脸色此时有些不对,他是个有眼色的人,急忙退出了宫中。

  他才离开,后脚淑妃便匆匆地到了薛皇后的宫中,轻声道,“臣妾命人去瞧了,陛下这一次,也忒狠了。”

  “听说‘八皇子’没了?”薛皇后淡淡地问道。

  淑妃嘴角一抽,觉得大家伙儿都知道没有什么八皇子好吧,然而却也觉得乾元帝这样对宠爱过的女子有些歹毒,急忙说道,“那丫头究竟如何,娘娘还能不知道?哪里来的八皇子!”她叹气道,“只是血流了不少,实在是陛下踹得很,太医说肺腑五脏都踏碎了,因此连动了……”她脸微微一红,见薛皇后微微颔首,急忙继续说道,“太医说,只怕日后华昭仪是不能生养了,也实在是……”

  “陛下的妃嫔,陛下想要如何,随他去吧。”薛皇后冷漠地问道,“她们两个,还活着?”

  “有娘娘的话,说什么都得叫她们吊着这口气。”淑妃的脸上生出了笑意来。

  “明日,招她们两个到本宫的宫里。”薛皇后毫不在意地饮了手边的茶水,冷淡地说道,“既然没死,‘八皇子’也没了,这两个,很该给二公主赎罪了。”

  她眼角露出了冰冷的笑纹,转着手腕上的佛珠,目中一片的慈悲,轻声说道,“跪着二公主的灵位,天天都跪,只是到底是陛下心爱过的人,别叫她们死了,白日里给二公主跪了,晚上才好叫陛下怜惜呢。”

  乾元帝若知道,自己“心疼”这两个,白天里也护在自己宫中,该会如何呢?

  帮着旁人家无情无义的夫君害死妻子,如今,也来享受来自夫君的践踏好了。

  “做了多少孽,就还回来多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薛皇后轻声闭目说道。

  “陛下处……”淑妃对华昭仪姐妹日后要沦落到什么地步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只皱眉道,“没了这两个,后宫又要不稳当了。”

  “后宫什么时候稳当过呢?”薛皇后淡笑道,“本宫树了两个蠢货,就是叫她们有的闹,只是没有想到蠢货太蠢,叫本宫……”她目中闪过一丝厉色,轻声道,“有了皇子的,很少会有安分的,管妃不是一直在折腾?你想的也很有道理,”她沉吟片刻,这才说道,“德妃这些年一直在佛堂静修,你从入宫就与她交好,只问问她去,愿不愿再出来,只是她如今是清修的人,不要逼迫她,随她的心意吧。”

  “娘娘对德妃,远超臣妾了。”淑妃便有些吃味地说道。

  “她比你老实,你不要欺负她。”皇后指着淑妃笑道,“不然,明年秦王回京,就要打上你的宫门了。”

  德妃生育二皇子秦王与三公主,凭子晋封,是薛皇后在后宫之中少有的亲近之人。

  淑妃想了想,也笑了,赔笑与薛皇后道,“若如此,叫长宁与她皇兄闹去。她皇兄最疼爱她,必然吃亏。”

  “你这模样,竟仿佛还是刚入宫的小姑娘。”薛皇后看着笑容活泼的淑妃,有些感慨道,“一晃眼儿,咱们就都这样的年岁了。”

  “不是娘娘当年护着咱们俩,早叫那几个给吃了。”淑妃轻声叹息道,“秦王,长宁,如何顺顺当当地生下来,平安长大?臣妾们的心里,都记得。”

  “我虽然坏,却也不会坏到害死无辜孩子的地步。”薛皇后微笑道,“有伤天和。”

  “不是您的慈悲,这后宫哪里会有如此多的皇子帝姬呢?”淑妃感慨了一番,想了想,这才与薛皇后笑道,“如今陛下年纪大了,宫中竟再无新生了。”

  “是啊。”薛皇后含笑应了,目光之中生出了淡淡的笑意。

  乾元帝,自然不会再有子嗣。

  打从七皇子降生,薛皇后抱着可爱的,纯白的新生的这个孩子,就知道,后宫已经不需要再有皇子公主了。

  她不想扼杀已经存在的孩子,又不想日防夜防,只能从根源上,就断了这血脉的延续,这才能放心,将目光投入前朝去。

  只是她瞧着,乾元帝仿佛也很喜欢太医院的那一碗碗补身子的汤药,觉得龙精虎猛?

  两全其美,不外如是。

  薛皇后在淑妃的絮叨中,端了一盏茶,温和地笑了。


☆、第88章


  夷安今日干了一件大事,觉得自己很凶残。

  薛珠儿就这么叫萧翎宰了,这种感觉真的叫人很不错,此时薛家竟然忍住了这口气,没有闹上门,之后外头风言风语地都是太子干掉了薛珠儿,夷安不想知道太子心塞不心塞,她只觉得自己是很快乐的就是了。

  晚上宫里又有华昭仪落了胎,夷安对薛家彻底没有什么想法了。

  她只想知道,薛家还有没有个四姑娘,再送到宫里或是东宫去努力一把。

  没想到还真有,不过是个表姑娘。

  一个娇滴滴,跟夷安年纪一般大的姑娘,叫赔笑的薛家老爷送上了门,指名送给大老爷。

  “随意在房中使唤就是。”这就是大太太她堂兄搓着手与脸色冰冷的大老爷说的话。

  夷安与夷柔宋衍在一同用饭,七皇子坐在她的身边,正捧着一只小金碗呼噜噜地吃的快乐,听着了这么厚颜无耻的一句话,都惊呆了。

  大太太就跟没听见似的,该吃吃该喝喝,还给七皇子夹肉吃。

  夷安眯着眼看着那个女子。

  容貌一般,然而用一双可怜的,小兔子一样缺了人不能活的眼神怯怯地看着高大威武的大老爷,那眼神就跟见着了天神一样,充满了叫人心口发烫的仰慕与依靠,仿佛没有了大老爷,这姑娘就活不下去一样。

  之后,这姑娘怯怯地看了正冷冷看过来的几个小辈,瑟缩了一下,眼眶通红,晶莹的眼泪滚了出来,一滴滴地落在地上,整个人如同风中的小白花儿一样柔弱无助。

  脆弱得叫人心中发软。

  “我还没怎么着她呢!”夷柔这是第一次见着竟然还有人敢往平阳侯府送妾,顿时与夷安咬着牙说道,“怎么瞧着竟是我欺负她一样?!”

  “祸害!”宋衍微微皱眉,将筷子掷在了桌上。

  这样做派的女子,都不是好女子,这是宋衍最淳朴的想法。

  “好好儿吃饭。”大太太一点儿都不觉得如何,看都不看那头与夫君赔笑的便宜堂兄外加一个莫名其妙的表姑娘。

  想当年成车往她家里送妾的场面,这几个小东西还没见识过呢。

  “大表姐,看小七去抽她。”七皇子不大懂为什么这姑娘这么一副见风就倒的模样,然而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森森的恶意,顿时摩拳擦掌,要给自己的表姐讨回公道。

  母后说了,只有能庇护兄弟姐妹的皇子,才真的是长大了!

  夷安见大太太淡定,急忙摁住了这舅舅,温声道,“舅舅要相信父亲。”

  大老爷这样的人,哪能少了外头的孝敬呢?然而如今府中全无二色,连丫头们都毕恭毕敬老老实实,再是大太太的手段,只怕也有大老爷的态度在里头,瞧着大太太淡定的模样就知道了。心里觉得莫名地欢喜,她扶住了扭动的七皇子,含笑道,“叫咱们瞧瞧,这姑娘的命运如何?”

  “你这个促狭鬼。”大太太对妾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只是这堂兄的做派叫她恶心了。

  天底下,还没有大舅哥儿给妹夫送妾的呢。

  心里知道只怕这是薛珠儿死在府中,堂兄对自己的报复,大太太冷冷一笑,漫不经心地往那姑娘看了一眼。

  楚楚可怜,貌美如花儿,又眼睛里都是晶莹胆怯的泪水,实在叫人心生怜惜。

  大老爷直面这种脆弱,嘴角微微一动。

  薛家老爷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见大老爷果然有些意动,看向大太太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他就知道,天底下,哪里有不爱美色的男人呢?从前或许还忍着,如今这人已经是平阳侯,管九门,连薛皇后对他都十分温和,还能只守着一个早就不新鲜了的妻子?

  这堂妹,也已经老了。

  想到这儿,薛老爷便急忙赔笑道,“宋兄若是喜欢……”

  “你想死么?”大老爷终于说话了,只是这说出的话却有点儿不大和蔼,叫正要夸一夸自己府中姑娘的薛老爷惊呆了。

  不,不对呀!

  “滚!”大老爷立在薛老爷单薄的身体面前,如同一座山一样将花容失色的薛老爷完全笼罩了,这样雄壮的身躯之下,薛老爷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杀气,惊骇地看着脸色冰冷的大老爷,薛老爷想要再说一句话,竟然说不出来,退后了几步,见眼前的男子死死地看着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宰了自己,他再也坚持不住,拉住了也惊呆了的那少女,转身就要逃走。

  这气场太可怕,那什么,闺女的死,原谅他无力报仇了!

  正要泪洒平阳侯府,薛老爷却突然听到后方,大老爷淡淡地说道,“站住!”

  “难道宋兄……”他就说,天底下怎么会有人,拒绝这样的美色!装模作样罢了!

  薛老爷心中的悲戚顿时消散了,满面含笑地转过身来,正要说点儿什么叫大家有个台阶儿下,好把鲜花儿留在这里,却迎面就见着了一个巨大的铁拳,那铁拳带着几分风声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这有些瘦弱的男子惨叫了一声,竟被一拳打飞,落在了外头的地面上,正要起身,却见大老爷冷淡走来,拎小鸡一样拎起了这个男人,饱以老拳。

  夷安初时还能听到几声惨叫,后头就彻底地没有声息了。

  那仿佛还很柔弱的姑娘已经彻底地柔弱了,抖得跟筛糠似的。

  “拖出去,叫他们滚蛋。”大老爷揍了手里这个竟然无耻地上门打自家媳妇儿脸的家伙,觉得算是给媳妇儿松了一口气,这才丢垃圾一样将已经只剩一口气的薛老爷丢在了地上,回头与身旁的护卫吩咐了一回,自己命人端了净水细细地,里里外外地洗了手。

  媳妇儿说过,脑残会传染,触碰过后,一定要洗手。

  一群小辈已经被大老爷折服了,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

  大老爷坐在转头噗嗤一笑的大太太的身边,见几个小辈都表情很怪,看着自己如同看怪兽,顿时沉了脸,冷道,“好好吃饭!”

  “父亲真是辛苦了!”做了这么大的运动,长安县主很狗腿地夹了一个大大的鸡腿放在大老爷的碗里,眨巴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

  大老爷定定地看了看碗里的鸡腿,想到这是闺女给夹的,又见到闺女的眼神,心都要化了。双手有些颤抖地捏着筷子夹起来细致地吃了,不是大太太手快抢出了鸡骨头,仿佛连这骨头都要嚼碎了吃掉。

  “表姐夫吃这个!”七皇子两只肥嘟嘟的脸颊红扑扑的,看着大老爷的眼神崇拜极了,急忙跟着给夹了好大一个肉丸子。

  这个是皇子来着。

  大老爷想了想,也觉得有点儿饿了,没有辜负小舅子的爱心。

  一侧夷柔与宋衍红着脸往伯父的碗里夹菜,两双眼睛里带着期盼,实在叫大老爷不能拒绝。

  大太太一个愣神,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个破孩子不停地给自家夫君夹菜,半个席面转眼就没了。

  “父亲大人,方才好生威武。”夷安已经想不到什么萧翎了,满眼都是自家老爹。

  在闺女这种崇拜的目光里,淡定沉稳的平阳侯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自己的脊背,越发威风凛凛。

  七皇子已经只知道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为人夫着,这样的事,不该叫妻子顶在前面。”大老爷说这个的时候,目光落在肃容听自己说话的宋衍的身上,声音沉稳,又一种说不出的承担,淡淡地说道,“妻子是娶来爱护的,不是为了解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见宋衍点头,显然是听进去了,他便继续说道,“若是一个男子,连自己的家与妻儿都不肯全心爱惜,如何能叫人放心他在外头的行事呢?”

  见微知著,可见人心。

  夷柔掩住了目中的复杂,低头不语。

  这,或许就是伯父与父亲的不同。

  伯父爱惜伯娘,护着妻儿,这样有承担的男子,他走得也比旁人要远得多,如她的父亲,那样的人,永远都不明不白,仿佛连人生都是一团乱,所以困居山东,一大把年纪,却依旧是个微末小官。

  她喜欢伯父与伯娘的这个家,因为这个家,叫她真心感到温暖与舒心。

  想到这里,夷柔释然地笑了。

  她的父亲与母亲没有办法决定,可是她日后的人生,也要这样快活,不负这生来一遭才好。

  夷安侧头,只觉得夷柔身上又有些从前没有过的气息,这气息叫她很喜欢,见姐姐此时抬头对自己偏头一笑,不由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大老爷说完话,沉默地看着几个孩子露出了笑容,目中也现出了温和来。

  “只你是个大好人。”大太太掩着嘴角笑了,见大老爷目中露出疑惑,显然不明白为何薛家竟然有这么一手,便解释道,“白天里,清河郡王给你闺女出气,掐死了他们家的薛珠儿。”

  “掐死的好,不是他,我也要这么做的。”大老爷冷冷地说道。

  “孩子都是叫你这么惯坏的。”大太太嗔了一句,然而表情明显很愉快,见大老爷不说话了,很是她说什么是什么的意思,这才继续笑道,“叫我说,清河郡王也很……”

  “哼!”大老爷鼻子里默默地喷气。

  作为亲爹,他自然是看不惯一切想要叼走白嫩嫩闺女的狼崽子的。

  “萧翎不错。”夷安便在一旁公平地说道,“诚心,日日上门,这也是一种看重了。”

  大老爷捂了捂自己的心口,看着闺女眼里的欣赏,莫名心塞。

  “天天上门?!”顿了顿,平阳侯大人反应过来,脸色就很不好看了,犀利的目光看了抬眼看天的闺女侄儿侄女儿一眼,却舍不得去瞪媳妇,只能用威严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儿?!”他怎么不知道,个狼崽子竟然天天上门报到呢?

  想到之前还觉得萧翎竟然敢不上门,明显是不大看重自家闺女感到愤怒,如今听见清河郡王天天上门,大老爷又觉得不好了,眼瞅着闺女要被叼走,大老爷便冷道,“他不上朝了么?!”

  “仿佛是今日陛见之后,就开始上朝了。”夷安小心翼翼地说道。

  大老爷心里摩拳擦掌,想着明天就大清早上套萧翎麻袋。

  “您悠着点儿。”夷柔见大老爷眼里冒凶光的,想到自己也要嫁人,再想想岳西伯府唐安的那小身板儿,动了动嘴角,小声说道,“不好往死里打的。”

  宋衍听着嘴都抽了,撑着头不说话。

  “岳西伯府,都上门下聘了吧?”夷安觉得萧翎已经很苦逼了,不需要再被抽打,急忙祸水东引,在姐姐慢慢睁大的眼睛里,十分机智地说道。

  “岳西伯府?”大老爷在夷柔赔笑中,慢慢地想了想,这才冷淡地说道,“改日,我与他谈谈。”

  好好谈谈,叫唐家小子知道知道,应该怎么做平阳侯府的女婿,也就是了。

  夷柔拼命地低头。

  她觉得自己很需要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告知一下流年不利的唐小爷最近不要出门,恐有血光之灾。

  “来日,不管什么时候,若吃了委屈,便回家来。”大老爷见沉默了片刻,这才沉声道,“宋家男人在前头拼命,就是叫你们都一生平安喜乐的,不要想着自己嫁出去了,就不是宋家的人了。”他见夷柔飞快地看过来,看着这个心事多些的侄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才说道,“一日是宋家女,一生就都是,不要因自己心中的介怀,就与家中生出疏远。”

  “伯娘早就与我说过了,哪里要大伯父再说一遍呢?”夷安心里酸楚得不行,忍住了眼泪,这才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前些时候,山东老家来信了,除了二太太给她拉过来的嫁妆,就只有二老爷厚颜无耻的一封家书。

  二老爷显然觉得生了儿子闺女不用自己养,婚事前程都不用自己操心很轻松很占便宜,在家书里特别“磊落”地告诉自家大哥,闺女儿子的前程他信兄长呢,万事不必与他说了,只劳烦兄长嫂子都给他帮衬好了,别叫他操心也就完了。

  反正大家都知道,宋家二老爷是个没用的人。

  仿佛大老爷回家的那一顿狠揍,彻底地揍碎了二老爷的廉耻,从前还要些脸面,如今算是彻底不要脸了。

  夷柔见了这书信就关起门来大哭一场,她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样无耻的父亲。

  此时见大老爷与大太太慈爱,夷柔只将这些恩情记在心里,面上却不露半分,恐叫人担心。

  因大老爷今日竟然说了这么多叫人仰慕的话,席上就十分的和睦,几个小辈十分殷勤地给大老爷倒酒添饭,看的一旁微笑的大太太羡慕极了。

  一席散去,眼见心满意足的闺女侄儿啥的都走了,夷安顺手捞走了一只哼哼唧唧拱在含笑的大太太身边,想要“跟大表姐一起睡”而险些被揍的肥皇子,大太太这才拉着脸色有些扭曲的大老爷回了屋子。

  许下了些关于绝对不会叫肥皇子跟夫妻俩一起睡,屋里的床铺是神圣不可分割的类似种种的誓言,大太太这才腹诽了一下男人都是麻烦货色,疲惫睡去。

  到了深夜,睡得朦胧的大太太只觉得身旁有晃动,努力睁眼往身旁一看,却见大老爷下了床,坐在了屋里的椅子上撑着头做出了一副深思的模样来。

  “你做什么?”大太太觉得丈夫这今天有点儿古怪,便皱眉问道。

  大老爷威严的脸在昏暗的房间里动了动。

  “到底怎么了?”大太太觉得不对,急忙起身披衣走到大老爷的身边,急声问道,“这是想到什么,还是……”

  “吃撑了。”大老爷沉默了许久,有心不说这么不威严的话题,到底在妻子焦急的模样里,把头垂了下来。

  每个孩子都不舍得拒绝,肿么办?

  大太太的表情,瞬间龟裂了。


☆、第89章


  平阳侯大人第二日,是黑着一张脸上朝了的。

  夷安大清早地跟着夷柔一同目送大老爷跨马走了,觉得仿佛今天父亲有点儿怪,母亲的表情也十分奇特,想了想,便与嘴角抽搐的大太太好奇地问道,“昨天夜里我与三姐姐仿佛听见母亲的院子有动静,难道是……”

  难道老娘,叫自家老爹跪家法了?

  长安县主心里有些不厚道了。

  大太太一看闺女那张脸就知道在想什么,恨不能拖了这闺女到身边拧耳朵,却还是觉得不要伤害一个威严的父亲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了,咳了一声方才含糊地说道,“不过是些闲事罢了。”眼见身后几个从自己出嫁就跟着的嬷嬷低头偷笑,她也觉得半夜给大老爷煮消食茶有点儿不那么威武,便瞪着眼睛与两个头碰头凑在一起的女孩儿说道,“哪里有什么多的事儿呢?!收拾收拾,吃早饭!”

  “噗嗤!”听说还要吃,后头一个见识了大老爷危难的嬷嬷忍不住了。

  大太太回头,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睛瞪了瞪这个心腹。

  夷安与夷柔对视了一眼,觉得古怪。

  “我猜,大伯父昨儿没准儿跪门板了。”两个女孩儿应了大太太的话回房换衣裳,夷安就听夷柔偷偷地说道,“刚进京的时候,我亲眼见过呢。”

  一脸严肃的大伯父默默地头顶一本儿书立在墙边什么的,简直不要太惊人好吧。

  “薛家算是到头儿了。”夷安默默地给昨日里捅了大老爷马蜂窝的薛家点蜡,这才与夷柔笑着说道,“薛珠儿这一死,宫里只怕也要发动,薛家二房算是彻底完了。”

  一鼓作气这道理,薛皇后肯定懂,不是看准了薛皇后要收拾宫里那两个蠢货,夷安也不会这么大的胆子,由着萧翎掐死了薛珠儿还赖在太子的头上去,没了这三个女孩儿,薛家,又还剩下什么呢?

  有孕?

  打从淑妃与薛皇后的异色中,夷安就知道,那所谓的有孕,还不定是个什么情况。

  换了旁人恐不信,然而薛家二房都是蠢货,这么蠢,连假装有孕都干出来还真不奇怪。

  只是知道的多了未必是好事,她不过是装着懵懂,彼此与薛皇后心知肚明罢了。

  “为了这点子荣华富贵,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有什么好处呢?”夷柔便叹息了一声,明媚的脸上不知是不是想到从前家中旧事,有些暗淡地说道,“一家人和和睦睦有什么不好呢?离心了,冰冷冷的富贵在手上,却也再也没有与咱们一同共度的人了。”

  她目光落在远远的,已经姹紫嫣红开遍的园子里,低声说道,“哪怕没有那样的荣华,这心里暖和,难道不行?”

  “人各有志。”夷安也觉得萧瑟,见夷柔仿佛有心事的模样,便劝道,“三姐姐何必将这些外人之事想得这么多呢?”

  “只是有些害怕。”夷柔转头笑道,“我只怕在家中住得久了,折了这一生的福气。”

  她在闺中女儿时的日子过得太好,从前在山东,没有吃过一点儿的苦。如今入京,伯父伯娘这样慈爱,安享荣华清贵,叫人只觉得是难得的温馨。

  她只恐自己福薄,将这少少的福气都耗尽,日后,只剩下苦了。

  “岳西伯府是规矩人家,不纳妾的。”夷安知道夷柔即将出嫁,这是出嫁前必然有的恐惧,便温声道,“况,不是三姐夫哭着喊着求娶三姐姐的?有三姐夫,有岳西伯夫人,三姐姐担心什么呢?且放下心。”

  不是谁,都跟当年的夷安郡主一般心那么大的。

  当年的夷安出嫁,一点儿都不担心,只对着掀起自己的红盖头,俊美得仿佛仙人般的夫君说道,“有我一日,必有你一日!”

  多么的自信,虽然这信心来自的是她背后的帝王,可是那个时候满心想要照拂夫君的她,其实并没有发觉那俊美的青年僵硬的模样吧?

  她以为他的心,与自己是一样的。

  只是或许,她也没有那样真的喜爱那个人。

  不然,怎么会全然不顾及那人的心情,就如同如今,她会顾及萧翎这样呢?

  只那一次,到了这辈子,她竟然都没有办法完全地相信一个男子。

  不知为何想到了从前,夷安就想到了如今。

  萧翎,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待她好,好到叫自己冰凉的心都暖和了呢?

  他给她的,远远超过了自己所能给予的。

  “我只是有点儿想不开,与你说说,我竟觉得好受了许多。”夷柔见妹妹神色有些恍惚,急忙安慰道,“我的性情难道你不知道?随口一说,说完了,这也就都好了。”

  “岳西伯府前头都是大家之女,虽家风不错,内里只怕也未必好成一团,三姐姐若是瞧着谁为难你,不必息事宁人。”夷安郑重地说道,“父亲母亲说得对,咱们家的女孩儿,不是往别人家吃委屈的。若是真的吃了委屈竟不能回转,咱们就回家来,怕什么呢!”

  她含笑道,“咱们家不是那等世俗人家儿,休了不好的,再寻好的就是。”见姐姐一张娇媚的脸已经扭曲了,她这才含笑转头,将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树下,一个正一板一眼打拳的小身子上。

  那是七皇子。

  夷安脸上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小小的,本该赖床的小孩子,比自己起得都早,都不用人叫的,在院子里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这又开始半点儿没有偷懒地打拳,看着那用力的小模样,就叫她心里忍不住地生出喜欢来。

  “这位殿下,还与平日里不同。”七皇子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儿严肃地板着,脑门儿上全是汗,仿佛嘴里还在数数,夷柔看了,便与妹妹低声道,“这么大的孩子,还该在长辈面前撒娇呢。”见妹妹颔首,她便有些怜惜地问道,“不然,叫他歇歇?”

  “叫他做完,不然他不肯听的。”夷安立在不远的树下,见哪怕是两个女孩儿走过来,七皇子都一点儿都没有分心,便笑道,“只是三姐姐只等他做完,就知道厉害了。”

  “厉害?”

  夷柔正生出疑问,却见不远处的那个肥嘟嘟的小皇子,又卖力地做了几个姿势,仿佛是做到了自己的标准,这才停下来,一转头,见了夷安与夷柔,咧了咧没牙的小嘴巴,突然往地上一滚。

  夷柔木然地看着这个小皇子很无赖地滚在初春的草地上,扭着小身子娇气地叫道,“安姐儿,没有力气呀。”简直与方才那个严肃认真的孩子完全不同。

  夷安忍着笑看着这小东西在地上放赖,肥嘟嘟的小身子拱来拱去,一会儿就拱到了自己的面前,这才俯身托着他起来,迎面叫七舅舅一嘴啃在脸上,这才笑眯眯地说道,“舅舅做的很好,连我都敬佩呢。”见七皇子挺起了小胸脯嘻嘻哈哈地笑了,她这才笑问道,“一天之计在于晨,舅舅做得这么好,日后可不是很威风?不是叫咱们都望尘莫及了么?”

  “认真做事,不能分心。”七皇子仰着小脖子教导自家外甥女儿。

  “舅舅说的是。”夷安见他回过脸儿来就成了一只撒娇的肥皇子,便含笑戳了戳他的小肚皮问道,“饿不饿?”

  七皇子用眼泪汪汪的表情表达了一下习武的艰难与消耗,努力板起手指头与夷安讨价还价道,“三个,肉包子!”

  “牛肉馅儿的!”顿了顿,舅舅大人再一次提出了这么一个合理的要求。

  “行。”夷安把昨天夜里撒泼打滚要“跟安姐儿一起睡”的舅舅颠了颠,很和气地应了,作为昨天冷酷无情地拒绝了舅舅的回报。

  夷柔显然也想到昨天这肥皇子眼泪巴巴可怜的样子了,不过想到掐死薛珠儿跟掐小鸡仔儿似的清河郡王,宋家三姑娘觉得为了生命安全,谁都不能“跟安姐儿一起睡”。

  七皇子的眼睛狡黠地转了转,再次伸出了一只小肉爪。

  “还要小馅饼,牛乳粥呀。”

  这就是得寸进尺了,夷安可算知道为啥这舅舅这么锻炼还这么肥了,正要冷酷拒绝,就见七皇子一副不同意就打滚儿的模样。

  “舅舅已经长大了。”长安县主试图将道理。

  “吃了早饭,再长大。”

  “午饭别吃了!”

  “呜呜……安姐儿呀……大表姐呀……”

  夷柔含笑看着这两个斗嘴,只觉得肚子疼。

  宋家正在这样和谐,今日的早朝,就不是那样和气了。

  大老爷一脸冰冷肃然地立在武将前列,恨不能揉揉自己的胃,正忍着难受心情抑郁,就见前头两个天家贵胄已经掐起来了。

  太子今日来得格外早,虽然脸色很不好看,然而可以理解。谁叫昨天太子殿下挥泪斩了自己的真爱呢?京中都传遍了,如今正用彼此心领神会的目光对视。

  乾元帝与薛皇后还未到,太子殿下气势汹汹地进来,迎面就见到了正立在几名朝臣之中笑得礼贤下士的三皇子,想到昨天知道的惊天秘闻,太子殿下就很受不住了,往三皇子面前一站,冷笑道,“三皇弟真是春风得意。”

  三皇子莫名其妙。

  他坏事儿还没干呢,怎么太子就这么不客气?

  “三皇弟有大志气,只是叫孤说,这志气可别过了头!”太子恶狠狠地说道。

  如今死了一个真爱的忧伤,太子殿下敏锐地都算在了出幺蛾子的三皇子的头上,见三皇子面上阴晴不定,他便冷笑道,“孤听说,管家有几个,想要入禁卫?孤看不好!管家又不是武将之家,习的那点子武艺很不够看!禁卫乃是宿卫宫中,你们家那几个的三脚猫儿的功夫,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他很不怀好意地说道,“不如先在家里头自己练练,别到时候丢了三皇弟的脸!”

  想入禁卫,把持宫中秩序?做梦去吧!

  太子用已经很不多的脑浆想到了这些,不由得意洋洋。

  三皇子都要气死了,谁家母家被当众揭短都不会很开心的,况他昨日被自家表兄弟当头一棒,现在还没回过神儿来呢。

  他那几个死人脸的表兄弟简直死心眼儿,一本正经地告诉皇子大人,学艺不精,还是先在家练练,简直与今日太子之言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想到母家这么不给力,三皇子闭了闭眼,不去看太子那张愚蠢得意的脸。

  见三皇子说不出话来,太子越发觉得自己威武,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正冷眼看来的大老爷的脸上,想到这家伙与自己作对,哼了哼,坐在一侧与太子特有的金座上不说话了。

  每个皇子的背后,都有几个扯后腿的母家!

  大老爷昨日就知道太子与自家又生事,此时眯了眯眼,掩住了目中的冰冷。

  正微微低头想自己的心事,大老爷就听到这大殿之中突然有些异动,一抬头,就见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他心中一动,往后一看,就见大殿之外,正缓缓走入一个妍丽高挑的青年。

  这青年一身的肃杀之气,却又与一张清媚的脸柔和成了独特的气息,仿佛有淡淡的血色在这青年的身上逸散而出,转眼却又消失,仿佛从未有过,这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竟连殿外的天光都压过了。

  正是初次上朝的清河郡王萧翎。

  关于这位郡王,朝中颇有非议,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功勋与骁勇。

  如今萧翎走过之处,众人避退,只有大老爷更前方,武将之首的一名高大的男子,有些厌恶与冷淡地看过来。

  烈王看着萧翎只往自己而来,目光冰冷嫌恶,只觉得丢尽了脸。

  这样一个身份卑贱的儿子,薛皇后竟赐了王爵,命立在朝中,不是在叫他被人耻笑?

  待他来与自己请安,必要狠狠责骂,叫朝中众人知道,哪怕他封了王爵,他也不会……

  “给您请安。”清越薄寒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烈王正要用厌烦的语气叫他滚开,却陡然一怔。

  不肖儿此时正立在另一个高大男子的面前,微微躬身,毕恭毕敬。

  眼瞅着那是平阳侯,烈王肺都要气炸了!

  混账!

  这是有了岳家,连生父都不放在眼里的意思?想到自从赐婚,他身边的几个侧妃一直都在与自己说这儿子,仿佛是天天往平阳侯府去的,殷勤得丢尽了自家王府的脸,烈王就恨得咬牙。

  因心中不快,况平阳侯竟然严肃着沉默了片刻,双手扶起了萧翎,还低声与萧翎说了几句话,烈王心中就很恼怒。

  这是在与他炫耀?

  因心中生出恼怒,哪怕太子与三皇子又在乾元帝与薛皇后早朝后掐得满地狗血,烈王都一直绷着脸,目光一沉。

  早朝闹了一场,众人都退去,烈王正要喝骂萧翎,却见这青年正转身,很顺手地就扶住了平阳侯的手臂,在后者冰冷的目光里,低声道,“我扶您。”

  就在大老爷阴沉的目光里,这姿容妍丽的青年面不改色地扶着未来的老泰山到了殿外,扶着岳父大人上马,目光在瑟缩的小厮的身上一溜,用冰冷的目光避退了要与自己抢缰绳的小厮,这才握着缰绳,与已经死死地扣住了拳头很是恼怒的大老爷轻声道,“晚辈,送您回家。”

  说完,竟一点儿都没有一个王爷给人牵马的羞耻,十分稳重地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走了。

  “哟,王爷!”一旁一个朝臣,就与目光阴沉冰冷的烈王笑道,“这瞧着,清河王,是很中意这门亲事。日后王爷也可与平阳侯亲近了。”

  “孽子!”萧翎从未给自己牵过马,如今岂不是在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难堪?烈王恨不能一剑斩了这个卑贱的血脉,厉声道,“孽子!”


☆、第90章


  哪怕烈王再恨,萧翎的心情也很不错。

  大老爷其实并不是一个心狠无情的人。

  他虽然不是很中意这门亲事,然而却在众人面前没有削萧翎颜面的想法,因要给这青年脸面,哪怕因强买强卖心里恨得吐血,大老爷也忍住了,等着回头收拾他。

  萧翎早就看破了这岳父,因此才敢这么不要脸。

  简直是有恃无恐。

  大老爷一直再忍,忍得胃更疼了,待等着萧翎将马牵到了无人的街上,大老爷正在声音冰冷地说道,“不敢劳烦王爷!”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端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干这么无耻事的存在?大老爷真不知道这小子是叫烈王妃怎么带大的,这脸皮比城墙还厚好吧?!

  脸皮不够厚的大老爷简直就是完败,见萧翎动了动耳朵,却只做听不见,他便冷道,“王爷早朝辛苦,回王府去吧。”

  “晚辈送您回家。”萧翎见大老爷没有跳下马来揍他,顿时大着胆子说道。

  大老爷捂着自己消化不良的胃,恨不能抽死这个家伙。

  这是接着自己的名头,往侯府去挖墙脚的节奏。

  萧翎只听见后头磨牙的声音,心里也叹息了一声。

  不招岳父待见,这真是一个大问题。想要日后天天能上门报到,现在就一定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叫岳父大人心里高兴了才好。

  见他这么不要脸,大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安坐在了马上什么都不想说了。然而一双锐利的眼睛扫射着一点儿没有不甘愿的萧翎,大老爷又觉得有点儿满意。

  拽的二五八万的家伙,他只能“八字不合,不宜早嫁”,把亲事拖黄了。

  看重他这个岳父,也是看重夷安,有这心,这婚事……还是很叫人满意的。

  萧翎听大老爷默许,嘴角露出了一个清冷的笑容,越发有了力气,拉着马走到了平阳侯府上,在门房诧异的目光里,以“送侯爷回家”的名义再次迈进了平阳侯府的大门,服侍大老爷下马,很自觉地跟在了大老爷的身后,脚下十分欢快地往正房去,一进去,就听见了心上人含笑的声音,他探头往里头一看,就见一只肥嘟嘟的小皇子有气无力地翻着小肚皮躺在夷安的怀里,哼哼着,“难受呀,难受呀。”

  一只圆滚滚的小肚皮往上翻翻着,十分可怜。

  “舅舅还要吃大包子么?”夷安一边儿给吃多了的舅舅揉肚子,一边忍不住笑道。

  七皇子已经努力地往夷安的怀里拱了。

  才拱到一半儿,七皇子只觉得屁股一沉,就叫一个清冷秀丽的青年拎了起来,在半空晃了晃,这皇子一转头,咧着豁牙对萧翎讨好道,“抱!”

  萧翎沉沉地看了看夷安的怀抱,再低头看了看这个占便宜的死小鬼。

  “擦擦。”许久之后,嫉妒得不行的青年从怀里取出了一条帕子,递到抬眼含笑看来的少女的面前。

  他方才亲眼看见熊孩子啃了媳妇儿的脸!

  “这是做什么。”夷安失笑,却还是抓过了这帕子缠在手上不动。

  “我不高兴。”萧翎想了想最近心上人仿佛对自己很温柔,顿时大着胆子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嫉妒。

  夷柔在一旁听得都要恶心死了,也觉得自己的胃里有点儿翻涌,伏在桌上脸色扭曲,实在想不到这年头原来看着杀气腾腾的王爷也能这么肉麻。

  “用膳了么?”夷安弯起眼睛笑了,一派的明媚可爱,见萧翎有些垂头丧气,不由握了握他的手,觉得冰冷,微微皱眉,见他摇头,便嗔道,“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顿了顿,转身就命身后的青珂去端温热的粥来,见这两个丫头领命去了,一转头就对上了萧翎一双复杂难明,涌动着许多含义的眼睛,那其中的欢喜与眷恋竟叫她怔住了,许久之后,方才温声道,“若是不爱在王府吃,以后,就回家来用。”

  “嗯。”萧翎看着面前温柔的少女,觉得嗓子里哽咽,简短地应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切他有没有吃饭。

  在王府里,父王与那些侧妃轻贱他,从不管他的死活。母妃养他长大,然而素日冷淡,虽三餐都在,却是按着府中的规矩,平日里见一面都难。后来的属下……都知道自己是个强悍的人,仿佛强悍的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强悍的人,也不需要人担心。

  “想吃……包子。”妍丽的青年紧了紧怀里的七皇子,低声说道。

  “包子可好吃啦。”七皇子在一旁殷勤地说道。

  大老爷不是看着这青年一脸可怜,桌子都要掀了!

  闺女这真是不顾老父的悲伤呐。

  回家,哪个是这个狼崽子的家呢?!

  “给我上些包子来。”大老爷脸色冰冷威严地说道。

  他拒绝承认自己在嫉妒。

  大太太欲言又止,片刻狠下心来,拧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你跟孩子抢什么?”难道消食了?

  大老爷一转头就看见大太太威胁的眼睛,况耳朵还在媳妇儿的手里呢,顿时不说话了。

  夷安看着萧翎,心里就软了些,见青珂小心翼翼地上来将早膳放在桌上下去,这才将又在流口水的七皇子抱住,见萧翎沉默地坐在自己的身边,拿起了包子慢慢地啃,不知为何,竟生出了几分心酸,将一旁的红米粥吹了吹,舀起了一勺送在这青年嫣红的唇边,脸上露出了一个坏笑道,“吃这个。”

  “甜的。”萧翎咬着包子,轻声说道。

  包子是咸的,粥怎么能是甜的呢?多难吃呀。

  不过这是心上人喂的,清冷的青年还是张嘴吞了粥,含糊地说道,“还要。”

  “没有了!”自己又不是老妈子,夷安把碗塞进得寸进尺的家伙的手里,见他一仰头吧粥都喝了,这才笑问道,“好不好吃?”

  “好吃!”萧翎认真地说道。

  不好吃也得说好吃,不然下一回,县主大人不侍候了,怎么办呢?

  大老爷冷眼看着,思绪已经游走在丢了混账小子滚蛋的边缘。

  大太太却瞧着眉开眼笑。

  有赐婚,萧翎又是这样的脾气,况夷安也觉得萧翎和合适自己,叫大太太说,这只有日日接近,彼此生出了许多的好感来,日后闺女才能过得好些。

  只是想到了烈王府乱糟糟的那点子破事儿,大太太依旧心存顾虑。

  “王府正在修,能请夫人为我瞧瞧么?”萧翎目光敏锐,见到大太太面上有些不对,便想到了缘故,此时状似不经意地与看过来的大太太说道,“王府就在烈王府隔壁,却与母妃相邻,日后与烈王府也是分开的两家。”

  他顿了顿,一张清冷的脸上全是认真,轻声道,“我不会叫夷安因旁人受伤。”烈王府的那些人,老实些也就罢了,若不老实,他只能寻个叫人老实的法子了。

  弄死一个两个兄弟姐妹,对萧翎而言并没有什么迟疑。

  “这孩子说的。”大太太便温声道,“知道是你的心意,我们都信你。”这种说送人去死就送人去死的性格,实在叫人背后发凉。

  不过很叫大太太喜欢就是了。

  “日后夷安,不必与王府中任何人折腰。”萧翎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不过是些庶母,旁人……”他淡淡地说道,“都没有我的爵位高。”

  “还是一家和睦的好。”大太太装模作样地说道。

  “若和睦是要吃委屈,就不必。”有些纤弱的青年看着夷安一双放在桌边的白皙的手,低声说道,“我娶夷安,不是叫她吃委屈的,一点都不行。”

  他的模样认真得叫人震撼,然而这样平淡清冷的声音,透出了话意,却叫大太太动容,仿佛见到了许多年前,沉默寡言的青年往宋国公府提亲时,也是这样认真地说道,“用我的性命护着她!”时的模样,心头生出了温热,她回头对着不再出言的丈夫微微一笑。

  大老爷闭目不语,仿佛是在默许。

  “一切的誓言,都不如日后天长日久的不变。”大太太温声道。

  萧翎微微点头,不再多说了。

  “你的麾下,我仿佛记得有位唐天?”大太太便笑问道,“是个机灵的,可娶亲了?”

  她瞧着唐天俊朗活泼,今日早上又听宫中来的宫人说起,很是个坑蒙拐骗的,欺骗了皇帝陛下纯真的感情,特别地不是东西,就生出了几分兴趣来,顿了顿,见萧翎微微摇头,这才笑道,“若还没有亲事,他如今又只一人在京中,你与他交好,不如想想他的婚事?”

  宋国公府没有女孩儿,大太太想到的却是京中其他的几个手帕交。

  唐天年纪轻轻就有了一个不低的爵位,又有半数的唐国公府的家财,确实是个好女婿。

  “他说过,只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由着他去吧。”萧翎想了想唐天嬉皮笑脸的样子,便直言道。

  对着岳母,就不需要十分客套了。

  “可惜了的,也不知谁家得了去。”大太太有些可惜地往夷柔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叹气。

  岳西伯府的亲事已经很不错,不过想到唐天,大太太还是觉得有些不足。

  夷柔日后,有好几个妯娌呢。

  大家子里妯娌间计较起来,头疼的事儿多了去了。

  头疼闺女亲事的却并不止她一个,新城郡主也在头疼。

  之前她中意宋衍,闺女却死活都不肯嫁了,放过狠话就后悔了的新城郡主也秉着一口气不愿先与宋家低头,思来想去,正把京中的勋贵子弟扒拉着挑。

  她自然也想过新贵唐天,只是一听说唐天死父死母死了全家,六亲断绝,就有点儿迟疑。

  命这么硬,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克妻呢。

  因心里存了这个,新城郡主就十分犹豫,哪怕唐天真的是难得一见的人物,她也是不愿意的。

  正在踌躇间,新城郡主就听见外头来人,说是自己嫂子同安王世子妃到了,想到之前与嫂子很有些不快,新城郡主心中疑惑,然而到底是一家人,便请人进来。

  世子妃进门,竟是笑容满面,十分和气。

  新城郡主心里本是憋着气的,不是嫂子不愿意罗婉嫁入王府,她也不会把目光落在宋衍这小子的身上,叫闺女这么伤心,因这个,脸上就很不好看。

  “嫂子这是来做什么呢?”新城郡主淡淡地问道。

  世子妃心里也憋屈,只是想着家中的儿子,到底在心中叹息了一声,温声道,“叫妹妹从前与我生恼了。”见新城郡主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她敛目,向着她一摊手,后者往世子妃的手心看去,脸色就僵硬了起来,片刻便起身冷笑道,“嫂子这是何意?!”

  世子妃的手上,竟是一柄金钗。

  “这是婉姐儿的钗吧?”世子妃肯定地问道。

  “是又如何?”新城郡主以为世子妃是来兴师问罪的,顿时冷笑道,“嫂子放心,这钗早就掉了!咱们家的姐儿,不敢高攀的!”

  她以为世子妃是疑罗婉将这金钗故意留在了王府之中勾引自己的表哥,想着这个,就勾起了这些时候一切的不顺心来,只觉得堵心得要命,浑身颤抖了片刻,新城郡主眼眶就红了,硬着嗓子冷冷地说道,“嫂子放心!我们家,还是要脸的!”

  “是我厚颜上门了。”新城郡主的模样早就在世子妃的意料之中,世子妃也悔从前自己太过刻薄,况想到这个小姑子是几个王府姑娘里最省事儿的那个,她便生出了几分愧疚,亲事拉了新城郡主坐下,这才叹息道,“从前,都是我的错,妹妹别与我见怪。这天底下,哪里有不疼爱儿女的呢?”见新城郡主不说话,她便轻声道,“与妹妹说句实话,我们大哥儿,我并没有想娶哪个妹妹的闺女。”

  “那嫂子是想?”新城郡主诧异道。

  “我想着聘一位书香世家的女孩儿进门,也叫家中更多诗书,总好过只知荣华享乐,纨绔强些。”世子妃苦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儿,若不是明道理的长媳,下头的可都怎么办呢?”

  身在富贵,也叫世子妃心中忧虑。

  新城郡主沉默了。

  若是她,只怕也得如世子妃一般。

  “嫂子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新城郡主淡淡地问道。

  “大哥儿是不行的,二哥儿呢?”世子妃握住了新城郡主的手,见她眼角一跳,有些意动,就知道有戏,急忙说道,“二哥儿,如今身上也带着奉国将军的爵位,他,”世子妃握了握手上的钗,这才敛目轻声道,“他与我说了,中意婉姐儿许多年,一直以为你看重的是大哥儿,因此张不开嘴,如今……”她叹气道,“如今我给大哥儿聘了海宁陈氏的小姐,他才开求我。”

  儿子跪在她面前央求的时候,世子妃很难拒绝。

  “怨不得当初,我要给他房里的丫头开脸,他虎着脸不要,这些年身边儿没有一个丫头,我只当他还未通人事,原来,竟是在为了婉姐儿守着。”世子妃见新城郡主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便温声道,“妹妹素来知道我的,最是个和气的人,日后这小两口如何过日子,我绝不插手。”

  她目光落在耀眼的钗上,沉声道,“若妹妹愿意,我把婉姐儿当亲闺女待,绝不委屈她一丝一毫,如何?”

  新城郡主想到自己的这个侄儿,英俊磊落,确实是个人才,便微微沉吟了起来。

  另一处,罗婉怔怔地立在屋中,透过了簇新的红木窗,就见窗外,一个英俊的英俊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敷上自己的心口,看着清净的房间里默默滚下泪水的少女,痴痴地说道,“你的心,我都知道,我愿意等。”他敛目,轻声道,“我什么都知道。你看了他只有一年,可是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只能看到你。”


☆、第91章


  “阿婉定亲了?”

  春光明媚的,这一日,夷安正拿着一卷书歪在软榻上闲看,听见夷柔有些纠结地进来与自己说这个,微微一怔。

  她想起从前的时光,那温柔可爱的少女远远地看着宋衍的眼神,欢喜柔然,如今轻轻一叹。

  也好。

  各自嫁娶,各自幸福罢了。

  “听说定的是同安王府的二爷。”夷柔也觉得有些可惜,只是听说同安王府对这门亲事很上心,世子妃恨不能三顾茅庐,新城郡主摆足了款儿方才允婚,实在是给足了脸面。

  况若是罗婉自己不愿意,谁也逼不了她允婚。

  心里虽可惜,然而手帕交有了美满的姻缘,夷柔也希望她过得更好,此时与微微颔首的夷安轻声说道,“我只望,她把旧事都忘记,好好儿过日子。不然,”她想到宋衍的冷情,便叹息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说道,“我就觉得对不住她。”

  到底是她的哥哥,辜负了这样的可爱的女孩子。

  夷安却看的更明白些。

  若宋衍有心,这婚事未必成不了,不过是落花忧,流水无情。

  “我也望他们过得好。”夷安沉默了片刻,将书放在一旁,眉目清淡地说道,“如此,也好。日后远着些,听不见咱们的信儿了,总会忘记的。”

  罗家兄妹,她只望都能忘记从前,寻到更好的人,过更好的日子。因想到这个,夷安精神一振,与夷柔笑道,“阿婉定亲,这是喜事儿。咱们两家府里也走动,当年,”她轻声道,“在山东郡主对咱们姐妹没有不好的,这都是情分,就算如今疏远了,也不该冷淡。”

  当然,只怕日后要疏远了。

  夷安不愿意往人家的心里插刀子。

  “你说的,正是我要与你说的。”夷柔便笑了,看着夷安身后的床头,小小的七皇子趴在小桌子上抓着小毛笔一脸认真地描红,都不往姐妹俩这儿看热闹的,便与夷安说道,“叫我说,什么都不如给个好姻缘。”见夷安颔首,她便轻声道,“给金银首饰,都不如赐婚来的体面。”若有赐婚,罗婉的亲事便更高了一层,日后在王府里也立得更稳当些。

  夷安很少听夷柔拿主意,此时也觉得好,便笑道,“等我入宫,与姑祖母说去。”

  “阿婉下了帖子请咱们说话儿呢。”夷柔见夷安微微一怔,便皱眉道,“叫我说,咱们送了信儿也就是了,不必……”她握了握夷安的手,难掩忧虑,轻声道,“你如今与王爷相处得不错,不要再生出什么波折来。”

  从前罗瑾的事儿叫夷柔如今想起来有些不自在,当初多喜欢罗瑾与夷安要好,如今夷柔就有多头疼,恨不能谁都不认识罗瑾。见夷安忍不住笑了,不由拍了拍妹妹的头嗔道,“别因了这些,倒叫你们生出嫌隙来。”

  男子什么都能忍,只是这有个从前很不错的还心存爱慕之心的好朋友,叫夷柔想着,是不能忍的。

  “他都知道。”夷安温声道。

  对面的宋家三姑娘脸上表情变得特别地精彩。

  “什么,什么叫都知道?”夷柔吞着口水,一脸天塌了的表情问道。

  “他知道阿瑾。”夷安见姐姐开始翻白眼儿,心中叹息了一声,想到萧翎从未说过这些,目光便温和了些,说道,“我欠阿瑾一句对不住,说完了,日后就再也不会牵连了。”对于这少年的深情,她想还是要当面与他道歉。

  “这叫王爷知道,可怎么办呢?”夷柔绞着手指有些忧虑地说道。

  “是他叫我去的。”夷安想到萧翎那张清冷的脸上生出难得的愧疚时的模样,便摇头说道,“他知道,所以才求我与他最后道别。”

  萧翎出人意料是个心软的人,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夺了罗瑾的姻缘,其实叫夷安说,若没有赐婚,或许日子久了,自己与罗瑾成了婚事也并不是不可能,况对萧翎的愧疚很觉得心疼,不愿这青年背负这些,因此听了他的话,想到那个据说吐血了的少年,便低声说道,“我不能,叫他揣着对我的留恋过日子。”

  既然斩断,就彻底一刀两断,叫他从这场无望的感情里解脱。

  夷柔实在不明白这两口子究竟是个什么脑子,却还是叹气着点头,告诫道,“万万不可生出别的来了。”

  有个这样的妹妹,真是叫人折寿。

  姐妹俩说着悄悄话儿,一旁七皇子已经停笔,数了数桌上的纸张,看了看自己的字儿,很得意,眉开眼笑地抱着描红从床上艰难地爬下来,滚到了夷安的身边,很献宝地将手上一叠的描红放在夷安的手上,叫道,“安姐儿瞧瞧呀。”

  他挺着小肚皮,很顺溜地爬上了外甥女儿的腿,见萧翎不在,顿时胆儿肥了,眉开眼笑地扒着夷安的脖子,把肥嘟嘟的小脸蛋塞进夷安的脖子里咯咯笑。

  夷安也不管,看着手上的描红,见虽然虚浮,也没有几个写得好的,然而一笔一划都十分认真,全没有敷衍偷懒,心中感慨,摸了摸他的头,在他期盼的目光里温声道,“舅舅写得很不错。”

  “还远远不够呀。”七皇子摇了摇身后看不见的小尾巴,却板着小脸儿说道。

  夷安也一笑,抱着七皇子走到桌边,握住了他的小手,一点一点地写了一个大大的“炜”字,见七皇子瞪大了眼睛,不由笑问道,“舅舅知道?”

  “这是小……舅舅的字呀!”七皇子眼睛放光,急忙松开了夷安的手,自己在纸上认真地些自己的名字,自得其乐,夷安这才转头,见姐姐正看着七皇子目光温和。

  “与太子比,七殿下真是……”夷柔都想说,太子简直没有一个地方能看的。

  “叫舅舅好好儿学吧。”夷安又将一侧的书打开,指着上头的话与七皇子讲解,见他努力听,点头,又寻了字帖来叫他写字,这才出了屋子。

  因罗婉下了帖子,因此姐妹俩禀了有些不快的大太太,便往新城郡主府上去。

  才一进府,就见府中仿佛是十分喧闹,不知多少的下人在忙碌,外头车水马龙,许多的车进来,夷安见了这似乎是有人要回的模样,不由疑惑。

  虽然府中杂乱,然而罗婉却亲自过来,含笑迎了夷安与夷柔往后头去,见了外头的那些人,罗婉也不避讳,脸色有些冷淡地说道,“知道我定亲,父亲……送了人回来。”

  她看着有些苍白消瘦,然而精神却很不错,见夷安夷柔的脸上都有愧疚,急忙迎了两个女孩儿入自己的房中,命人沏香茶,便指着屋角一个袅袅生烟的白玉香炉笑道,“闻闻,这还是你从前匀给我的,确实是好香。”她顿了顿,见夷安不说话,便温声道,“我明白你们的心,只是你们,也会明白我的。这婚事,若我不愿意,是做不成的。”

  言下之意,却是这婚事是罗婉自己愿意的了。

  “那是个什么人?”夷安突然问道。

  罗婉一怔,见夷安的眼中在发亮,仿佛要问个明白才能放心,心中一暖,只想这些时候,到底是有一二好友的,便温声道,“我与他,也算是青梅竹马。”

  不过是那时,她也不愿母亲高攀王府的几个表哥舍出自家的脸面,也知道舅母的不愿,因此从不在此事上心,后头又跟着父亲往外地去,这么多年一直在地方辗转,当初的记忆也消散了,从来都没有想过,竟然真的有一个人,从小把她记在心底,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有他在,我想,我能重新开始。”罗婉释然一笑,与夷安轻声道,“有他在,我就安心。”

  “他能等这许多年,也是有心人了。”夷安这才松了一口气,见罗婉抿嘴笑了,目中有些暗淡,只做不见,指着外头笑问道,“罗大人送了你的嫁妆回来?”

  新城郡主还是心中有芥蒂的,不然也不会称病不叫姐妹俩拜见,不过此事说起来也不知该怨谁,因此夷安夷柔心中倒是没有不满。

  “嫁妆送回来,却不是给我的。”罗婉并不想与两个好友生分了,此时说开了,彼此心里头敞亮,顿了顿,便脸色有些漠然地说道,“不是母亲心眼儿小不见你们,而是,”她微微皱眉,看着外头的婆子下人,冷漠地说道,“父亲送了我的两个姐妹回来,说是与我一般的年纪,我都定亲了,这两个也很该嫁人,因此送了人与嫁妆一同回来,求母亲给寻个好人家儿。”

  “外室女?”夷安心中一跳,急忙问道。

  罗婉点头,想到那两个如同花朵般娇艳美丽的外室女,眼角就生出了冰冷来。

  这府中,说是郡主府,其实也不过是罗家的宅子,新城郡主厉害些,两个女孩儿不肯叫进门,然而这些东西却不能不留着。

  到底是这些年罗大人在地方上的民脂民膏,新城郡主又不是傻瓜,做什么要把钱财丢出去呢?

  留给闺女做嫁妆多好。

  “那两个如今呢?”夷柔在一旁听了,只觉得荒唐透顶,顿时说道,“外室女,这是比庶出还要低贱的东西!怎么能这样,这样大咧咧地就叫人认下呢?”

  她见罗婉颔首,显然也很不快,便冷笑道,“莫非是想强买强卖?太想当然!这京里,是咱们的天下,你放心,”她与夷安对视一眼,便与罗婉认真地说道,“这京里头有点儿身份的人家儿,谁不认同安王府与咱们呢?只咱们一句不喜,这姐妹俩就要做白日梦!”

  “我从来不担心这两个在京中出头。”罗婉忧虑地说道,“母亲秉性刚烈,我恐气得紧了,身上不好。”

  她的那个父亲防贼似的防着她的母亲,恐新城郡主加害他的血脉。有外室儿女之事竟从不往府中告知,这一出来就跟石头里蹦出来两个似的,年纪与罗婉一般无二,怎能不叫人气恼?

  至于两个外室女,确实妩媚妖娆,却从不在罗婉的眼里。

  京中看重身份,可不是这样出身的人就能出头的。

  打量着长得好就能出头?做梦去吧!

  “这两个不在府中?”夷安便问道。

  “叫母亲一人一个大耳瓜子抽出去,哭哭啼啼往祖父祖母的府中去了。”罗家在京中也是世家大族,罗婉想到祖父祖母,便摇头道,“祖母最重规矩,就算留下这两个,大宅门儿里,生死都不作数的。”

  懒得说这两个叫人生厌的姐妹,罗婉笑道,“前儿这两个大刺刺地来了,就见着了表哥来给母亲请安,竟觉得表哥天神一样了。一个哎哟一声倒在地上等着人扶,一个身段儿柔软唱起了一段曲儿,叫人看了确实心中生怜。”

  “妖精!”夷柔最看不得这个,顿时骂道。

  “表哥赏了她俩碎银子,说很好听,要这两个摁手印卖身,送到三表哥处去给三表哥解闷儿。”罗婉说到自家表哥一脸恶霸嘴脸的做派,就忍不住掩嘴笑了。

  “卖身契?”夷柔嘴角一抽,心说这是往奴婢上算,急忙问道,“这不是误了你三表哥?”

  “三表哥前儿刚刚往云南去了。”罗婉便叹道,“那不是块善地,三表哥也是去拼命的,二表哥如何能不心疼呢?”

  同安王府二爷特别利索,见了两个美人儿与自己眉目传情,顿时心中大有触动,想到京中明媚,弟弟却在吃苦,好生不忍,想着美人儿难得,顿时就要摁了卖身契做了自家的奴婢,生死都在手里,就命人拖着两个哭喊的美人儿往车上,要连夜送出京叫弟弟早日开心点儿。

  想着两个妖精尖叫连连,不是本家来了人,真的要被拖走,罗婉目中就温柔了起来。

  因这些,她愿意再相信一回,相信她还是能幸福的。

  人总要往前头看,从前的旧事悉数忘了吧。

  “活该!”夷柔听得美目潋滟,抚掌笑道,“这样的人,才配咱们的阿婉。”若是叫两个美人迷住了,还成什么亲!

  “罗大人难道不知郡主性情?”夷安嘴角含笑地听着,此时却微微皱眉,与看过来的罗婉说道,“这样有信心地送了外室女入京,难道不担心?”

  新城郡主那样彪悍,剁了两个都有可能。

  “父亲要回京了。”罗婉冷笑了一声,轻声道,“仿佛是地方这么许多年,也觉得吃了太多的苦,因此求了祖父在京中转圜,如今想要回京。”她顿了顿,难掩复杂地说道,“父亲,想入詹事院。”

  见夷安皱眉,她也低声道,“我想着此事不妥。太子……”她敛目轻声道,“詹事院素来多出太子的属臣,太子如今不是很好,有事儿难道陛下与娘娘会埋怨太子?自然要算在谏言不利的詹事院身上,这哪里是好差事呢?”

  况叫罗婉想着,太子与薛皇后这样不睦,父亲日后夹在中间,不定是个什么下场。

  神仙打架,小鬼儿倒霉。

  “不如太仆寺。”夷安沉吟了片刻,自然是不愿罗婉因罗大人闹个抄家什么的,便说道,“司马政,属兵部,这是肥缺儿,又没有什么闹腾的,罗大人出回京中,看清眼前,再寻高位,更好些。”

  骤然高位,京中那都不是吃素的,回头一口就能把人咬下来,那就是涉及生死的事儿了。

  ‘你说得对。“罗婉听夷安全心为自己着想,目中一亮,握住了夷安的手轻声道,”你放心,这都是我想出来的,没有你的什么事儿。“

  “忠君就是。”夷安轻声道。

  “我只想着,你为咱们家已经做的很多了。”罗婉眼眶红了,与夷安抬眼一笑,有些哽咽地说道,“造化弄人,你并不欠谁的,日后,别这么实心眼儿了。”

  不是因心中愧疚,夷安这样谨慎的人,如何会说出这些话来呢?想到与夷安无缘的兄长,罗婉顿了顿,便与她笑道,“你放心,哥哥他已经大好了,如今只摩拳擦掌要博个前程呢,他也想着,仿佛是叫你心中记挂了,有些不安。”

  这少女说出这话的时候,刚刚走出一间书馆的罗瑾,对上了目中也微微吃惊的妍丽青年,露出了诧异来。


☆、第92章


  宋衍从书馆走出来,见着了萧翎,也是微微一怔。

  今日罗瑾病好些,他本是带着他来寻些能看的好书开解心情,没有想到竟然会见着自家未来妹夫。

  想到萧翎于夷安的事儿上门儿清,宋衍也不是很担心,上前与萧翎道,“王爷来做什么?”

  萧翎看着两个少年身后的,京中最大的书馆,动了动嘴角,还是没有将“给夷安寻些书解闷”这等仿佛是在炫耀自己胜利的话说出来,含糊地说道,“路过。”

  说罢,便对着脸色发白的罗瑾拱手道,“当日在山东亏了姑母的照拂,日后姑母有闲,我再登门道谢。”

  萧翎住在山东的时候与罗瑾住在一个府里头,自然是认识的,此时罗瑾缓了脸色,回礼道,“一家人,王爷何必放在心上。”顿了顿,便轻声道,“不耽搁王爷了。”

  少年如今消瘦得不成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秀丽的脸上竟带着几分茫然,萧翎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该,侧过了身子请二人先走。

  “听说王爷定亲了。”罗瑾顿了顿,抬眼,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往萧翎看去,见这青年神色清冷地点头,他突然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意,和声道,“虽然我与宋家姑娘都不熟悉,然而有阿衍在,却能看出一二,想必与王爷是天作之合,在这儿,我便恭喜王爷了。”

  萧翎低沉地应了。

  罗瑾忍住了心里的痛苦,他见萧翎一双清冷的眼落在自己的身上,却转头与宋衍笑道,“只是叫我说,女子柔顺才是正理。来日我定亲,倒更想寻个温柔知礼的女子。”

  “阿瑾。”宋衍眉头一皱,轻声道,“回吧。”

  罗瑾这才微微点头,在萧翎有些复杂的目光里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他不知道你知道。”宋衍脚下顿了顿,走在萧翎的身边飞快地说了,这才追着罗瑾去了。

  萧翎敛目,回身看着两个少年消失在了街上,目中一黯,也往书馆中去了。

  罗瑾的话,他自然是听得明白的。

  前一句完全撕撸开了与夷安之间的联系,后一句,却是在隐隐嘲讽夷安如今的彪悍名声,与自己表明自己喜爱的不是夷安这样的女子了。

  就算日后有谁听到了从前的流言,想必先被罗瑾在前头里说了这些的自己,也不会再猜忌妻子与罗瑾之间的关联。

  罗瑾,竟然能为夷安做到这个地步。

  其实,他也能的,而且能做更多。

  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嘴,萧翎想到自己已经有了夷安,此时便生不出嫉妒,将此事放在一旁认真地挑书去了。

  只有宋衍,就见罗瑾快步走到了自家家中的后头,躲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突然慢慢地蹲下了身子,将头埋进了胳膊里。

  他沉默地立在好友的身边,看着他泪流满面,却说不出开解的话来。

  “我是真的,很喜欢她。”罗瑾抹了一把眼泪,平日里的温文都不见,抬眼用痛苦的眼神看着不出声的宋衍,流泪说道,“喜欢到仿佛要死了。”

  “我不会告诉夷安。”宋衍却有些冷淡地说道,“你的这些感情,与我妹妹是负累!”他目光黑沉,看着苍白地笑起来的罗瑾,轻声道,“比起你的痛苦,我更看重夷安日后的喜乐。她,”他咬了咬牙,这才说道,“她不该知道这些!因赐婚,她心中对你就愧疚,看见你如此,你叫她日后怎么快活?”

  好友很重要,可是比起好友,他却觉得妹妹更重要,这重要,比罗瑾的眼泪与感情厚重得多。

  “我知道。”罗瑾却笑了,轻声道,“你从来都懂得取舍。”

  “夷安许会见你,你该明白自己该说什么。”宋衍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少年轻软的声音在空气里流动,带着莫名的哀凉,宋衍仰着头把眼角的湿润逼回去,这才冷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他选择了妹妹,辜负了自己的好友。

  “是我自己愿意的。”罗瑾忍不住的眼泪落在衣袖上,声音嘶哑地说道,“阿衍,陪陪我,叫我哭一回,不然,我恐要憋死了。”

  在家里,他为了母亲与妹妹不敢哭,恐叫她们伤心难过,在外头,为了不叫人非议,他也不敢哭,这些痛苦憋在心里,没有人与他分担,叫他几乎无法忍受。

  抓住了好友的袍子,罗瑾的双手都在颤抖,低声道,“还有,是我对不住阿婉。”不是为了不叫他痛苦,他妹妹或许会心愿得偿。

  宋衍不是个狠心人,若真的定亲,哪怕对他妹妹没心,却也会善待的。

  “你的心事太多,莫要再想了。”宋衍迟疑了片刻,俯身摸了摸罗瑾的头,正要继续安慰,却见巷子口一晃,传来了几声喧哗,他一怔,就见远远地一个狼狈的青年头发散乱地冲入了这个小巷仿佛是要躲避,见了巷子里的两个少年,这青年也呆住了,然而之后却满脸惊慌地四处看了看,理都不理罗瑾与宋衍转身就把一旁的一个箩筐扣在了自己的身上,躲了进去。

  宋衍就见这青年一身锦衣十分奢侈,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然而如今却不顾这样的脏乱,不由皱眉,觉得有几分蹊跷。

  正觉得古怪,却见巷子口,一个面若桃花,锋芒毕露的少女提着一柄长刀缓缓而来,迎着外头热烈的日光,竟仿佛浑身都在发光。

  宋衍嘴角微微一抽。

  这姑娘,还是熟人。

  正是武夷郡君萧真。

  只是为什么,哪一次都在看着她在揍人?

  宋衍的目光一下子漂移了。

  揍人却依旧耀眼得叫人眼花,实在是……

  只是如今的武夷郡君并没有将目光放在宋衍的身上,一双眼只看住了那个箩筐,面上平静冰冷,将手中的长刀猛地掷在了箩筐旁,见那箩筐一抖,微微挑眉,上前掀开了箩筐,将那害怕得浑身都在哆嗦的青年提在了手中,高高地举起了拳头。

  “阿真!”这青年被揍得已经鼻青脸肿了,见竟然还没完,顿时哭了,顺着萧真的手就跪在了地上哀求道,“阿真!看在,看在昌平的面上,看在你姐姐昌平的面上!”

  “你还记得我姐姐?”萧真声音有些嘶哑,此时冰冷的目光落在求饶的青年的身上,鄙夷道,“娶了我姐姐,你还敢纳妾?!当敬王府是泥捏的?!”

  见这青年瑟瑟发抖,她一把将他搡在了地上,抓过长刀就搁在了他的脖子上,见这姐夫眼珠子都直了,不敢动,难掩鄙夷地说道,“当初你求娶我姐姐,怎么说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怎么着,你这瓢漏了?!”

  宋衍听了这么怪异的话,闷咳了一声,又觉得想笑。

  萧真的眼睛这才往此处看来,见竟是宋衍,她还记得从前,便微微颔首道,“每次都能遇上你。”

  这两次动手操家伙,似乎都见着了这个少年,也算是缘分了。

  宋衍咳了一声,这才说道,“真巧。”顿了顿,便客气地问道,“你手上的伤?”

  “劳你惦记,大好了。”萧真提着手里姐夫的衣领转头与宋衍说话,那青年只觉得自己的脸时不时地凑在冰冷的刀锋上,危险得很,恨不能跪着哭出血来,然而见有宋衍与罗瑾有些尴尬地围观,顿觉丢脸,急忙央求道,“阿真,阿真,家里的事儿,别叫别人看见。”

  他哭着说道,“是姐夫错了!等回头,那几个妾我都送庄子上去,肯定不叫你姐姐再瞧见她们!”

  敬王二女,一个武夷郡君萧真是个绝顶的霸王,亲就退了四家,满京城都知道大名,现在都嫁不出去。另一个却是温柔可亲贤良淑德,他运气好,娶了温柔的那个,本以为天下太平,可是谁知道纳妾也能叫霸王打上门呢?

  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姐姐是个贤良的人,从前由着你,是我不在京中没看见。”萧真提了提这姐夫的衣襟,淡淡地说道,“我告诉你!敬王府没有姑爷纳妾这么个规矩!再叫我知道一回,”她冰冷的目光在这青年颤抖的身上逡巡,便冷声道,“皇家郡主不愁嫁!做了寡妇,也能再嫁第二回!”

  这就已经不是休夫,而是要送夫君去死了,这种威胁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青年是不信的,然而从萧真的嘴里说出来,他却十分相信。

  这位,可是能将自己跟侍妾卿卿我我的定亲对象揍得差点儿去见祖宗的存在。

  “我父王母妃素来和气,从不觉得纳妾不好,”萧真便冷冷地说道,“叫你捡了便宜也就罢了,日后你可方明白点!”

  敬王生在皇家,哪里是只守着一个女人的性子呢?王府中侧妃庶妃多了去了,因此也不把姑爷房里有些妾当回事儿。

  谁家没有一二通房呢?若没有,那就是惧内,是很没脸的事情。

  萧真自幼也是在王府长大,妾见得多了,敬王妃的手段也看得多了,只觉得心累。

  敬王府只有嫡子嫡女,这是很少见的,可是谁知道敬王妃费了多少的心思在里头呢?若是日后自己姐妹也要过这样的日子,不如不过,换个枕边人就是。

  见手里的青年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想到与自己从小就好,如今也不知该多伤心的姐姐,萧真冷哼了一声,恶心坏了,抬起膝盖用力地给了自家姐夫腹上一个狠的,见这青年眼珠子都突出来了,这才丢在地上道,“看在我姐姐的面上,滚吧!”

  这真是大赦天下的意思了,那青年疼得浑身突突的,双腿发软,然而见萧真抬手把他放了,顿时连滚带爬地跑了。

  见了这么暴躁的一幕,罗瑾已经缩进角落里抖了,只有宋衍多少知道这人不是蛮横的性子,这才颔首道,“此地若是无事,我们便告辞了。”

  一片平静,一点儿没有遇见母老虎的意思。

  “你……”萧真见这少年一片平静,并没有半分的厌恶与畏惧,也觉得畅快,与面对旁人不同,因此便缓了脸色问道,“你怎么在此?”她的目光落在了宋衍身后探出头来的罗瑾的身上,挑了挑眉,含笑道,“每次见你,都是与好友在。”

  宋衍想到二货唐安,脸色顿时黑了。

  “不过是说话罢了。”宋衍觉得命运有点儿坎坷,总是叫人看见会误会的一幕,见萧真并不在意,这才松了一口气,与她说道,“虽是为姐妹张目,然而也该多带些人手,不然若有些争执,岂不是说不清?”

  叫他看,那青年若是出去后嚷嚷,这位武夷郡君蛮横跋扈的名声算是板上钉钉了。

  “不算什么。”萧真敛目道,“我怕什么呢?”

  她如此,宋衍便不再多劝,见罗瑾已经不哭了,眼眶虽有些红,却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放心,与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萧真微微颔首,带着好友走了。

  萧真沉默地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见他头也不回,低头看了看已经无恙的双手,抿了抿嘴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将长刀收到腰间,往敬王府去了。

  一入王府,萧真就觉得府中十分安静,正房之中,敬王妃一脸的唉声叹气,恨不能老十岁。见了腰间佩剑,气势连男子都压倒的闺女,敬王妃脸色就有点儿发黑。

  “你做什么去了?!”敬王妃拍着桌子恼怒道。

  “与姐夫说说话儿。”萧真面不改色,往椅子上一座,端起桌上的茶水豪迈地一口干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皱眉道,“虽他也是世家,咱们却怕什么呢?叫姐姐吃这样的委屈,实在是过了!”

  敬王妃看着萧真这么个做派,恨不能晕过去算了,此时却一叹道,“你想的好,然而这世间,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她叹气道,“驸马还有妾呢,你姐姐才是郡主,又算什么呢?”她无奈地说道,“世情如此,女子也只是苦熬罢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她想到萧真这姻缘不顺,也是秉性刚烈,容不得半颗沙子的缘故,便忍不住劝道,“你都退了四次亲了,这名声好听?如今恶名在外,谁敢求娶呢?”

  早前还有几个不怕死的,如今是一个都没有了。

  萧真敛目,只当没听见。

  敬王妃是真愁。

  她为王妃,膝下儿女双全,夫君也十分敬爱,已是圆满,然而只有小女儿萧真的亲事上真是栽了大跟头。

  这整日里在军中厮混,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柔媚,竟嫁不出去了。

  “母亲不必担心我。”萧真也不愿叫母亲为自己烦忧,便劝道,“嫁不出去,就不嫁。我也……”她想说对男子也没有什么想法,然而不知为何,却想到了白日里沉静与自己说话的那个清隽的少年,那清明的模样映在心里,叫她顿了顿,这才说道,“不想嫁给不知根底的人。”

  敬王妃没听出来,然而却板着手指在盘算起来,与萧真说道,“京中世家,你是别想了。只是如今有几家新贵入京,”

  见萧真一根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竟然是在考虑什么一般,她心中疑惑,却还是继续盘算道,“平阳侯,武阳伯,关西伯还有清河郡王身边的唐天等等,几家都是武将出身,想必与你更合适些。”

  她为了喜欢舞刀弄棒的闺女也算是拼了,好容易扒拉出了这些与闺女“志同道合”的人家,满脸疲惫地继续说道,“平阳侯家两个儿子早就娶亲,娶的就是武阳伯与关西伯家的闺女,同气连枝,如今还有个隔房的侄子。至于唐天……”

  敬王妃有点儿迟疑地说道,“命硬了些,不过你若中意,倒也可。”只要能嫁出去,就不挑什么了。

  “唐天奸猾。”萧真想到唐天连乾元帝都忽悠,便微微皱眉。

  “平阳侯家也不错。”敬王妃也点头,继续说道,“这家家风是不纳妾的,倒是合你的心意。”她却迟疑道,“可惜,是读书人。”那小身板儿,只怕扛不住自家闺女呀。

  觉得别祸害人家好孩子了,敬王妃难得良心发现,没把宋家这孩子作数。

  萧真的手指,却再次动了动。


☆、第93章


  往新城郡主府上接妹妹们回家的宋家三公子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夷安看着兄长有点儿疑惑地摸着头,便担心地问道,“春日寒凉,可别叫三哥哥受了风寒。”

  “无碍。”宋衍迟疑了一下,见罗瑾已经站在自己的身边往夷安的方向看,抿了抿嘴,与妹妹一个询问的目光。

  “你赐婚了,我还未恭喜你。”罗瑾面上已经全无痕迹,看着对面柔媚可爱的少女,眼里泛起了淡淡的温和,轻声道,“不要听外头的传言。六表哥……”他顿了顿,缩在袖子下头的手握得紧紧的,慢慢地说道,“当初在山东住在我家,是难得的规矩人,也不好美色,行止尊重,就算是待我们也并不轻慢。”

  他有些难过地发现,原来许多次与她说话,这最后的道别,是他最流畅的一次。

  也是最痛苦的一次。

  “对不住。”夷安敛目,看着面前仿佛与从前不同,长大了一样的秀美少年,低声说道。

  “没什么对不住的。”罗瑾微笑道。

  他看着天光之下的少女,仿佛与自己离得越来越远,心口疼的厉害,却继续说道,“你我,本就不合适。”

  见夷安沉默地看着自己,他脸上微红,有些羞涩地说道,“从前虽然知道你厉害,只是也没想到这样。”他的脸上有些畏惧地看着夷安,抖了抖身子小声说道,“你踩断了人家的腿呢,我听见了,竟觉得有些不认识你了。”他笑了笑,轻声道,“厉害可以,可是却也厉害得太过。”

  夷安看着这少年的脸上生出惶恐,顺着他说道,“确实。”

  少年仰起头,胆怯地笑了。

  “日后,不要再相见。”夷安看着面前这个用力地叫自己不要愧疚的少年,终于狠心地说道,“再无瓜葛,我只望你能寻到真正值得托付的女子,好好地过日子。”

  “待我高中,就求母亲给我定亲。”罗瑾红了脸,有些羞涩地说道,“阿婉竟然定亲在了我的前面,母亲偏心。”他笑了笑,这才对着夷安点头,那双秀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迷恋,只有清澈见底的温和,见妹妹低着头飞快地拭去了眼泪,他却只当没有看见,与众人说道,“母亲病了,我去见母亲,就不留着说话儿了。”

  夷安看着他匆匆地走了,将目光投在郡主府上的大片盛开的桃花上,只觉得开到糜荼的红色的花海是她对这少年最后的告别。

  “哥哥是个真心人,”罗婉温声道,“他说放下了,就真的放下了。”

  夷安微笑颔首,不再看罗瑾的方向,与罗婉道别一同回家。

  这是她最后会与罗瑾的见面,日后如何,哪怕他真的放不下,她都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也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萧翎,才应该是她最重要的人。

  若不能对萧翎一心一意,那么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她是个心肠冷淡的人,这一生,只会把她的夫君装在心里头。

  回到家中,夷安就见大太太正等在家中与萧翎说话,那冷清的青年手中握着书卷,侧头恭敬地与大太太低声说些什么,见到从外头缓缓而来的少女,这青年的眼睛骤然发出了喜悦的光芒,上前扶住了夷安,见她神色疲惫,却什么都不问,扶着她走到了自己的身边,这才低声说道,“你上回说喜爱看札记,我往书院去瞧了一回,有些仿佛是新成的书,想来你会喜欢。”

  “多谢你。”夷安稳住心神,微笑说道。

  萧翎低头看着她,目中生出了一丝温柔。

  “你不问我?”夷安见大太太手中拿着一封书信看着,便与萧翎含笑问道。

  “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萧翎握紧了夷安的手,轻声道,“只要你的心里有我,就好。”只这样,他就已经欢喜。

  “你日日来,府中无人与你计较?”夷安在这青年晶亮的目光里有些心跳,便转移话题,含笑抬头,一双眼睛里全是揶揄,见萧翎低着头不说话,便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别叫别人与你生事。”

  “我虽是子,却也是御封的郡王。”萧翎摇摇头,坐在夷安的身边说道,“府中兄弟只我一个有爵位,谁能与我如何呢?”

  话不是这样说的,哪怕是做到了亲王呢,若是烈王不待见,那府里只怕也是不把萧翎当做正经主子的,然而夷安知道萧翎不叫自己忧心,这才取了他手中的书来,转头与大太太笑道,“今儿见了阿婉,听着她说话,就知道她的那表哥是个极好的人。”

  “那孩子温柔和善,是个有后福的。”大太太对罗婉没有偏见,相反其实是十分喜欢的,闻言便含笑说道。

  她手中将书信往桌上一旁,这才与夷安笑道,“你们的那两个哥哥真是不省心的人,这在关外竟发了疯似的,这不……”她指了指书信,目光落在了神色不动的萧翎的身上,笑道,“前儿冲破了蛮夷的大帐,得了不少的宝贝,说是虽没有金陵的细致,然而却有粗蛮之趣,又稀罕些,给你们玩耍赠人。”

  见夷安去看那书信,大太太修长的手指扣住了上头大部分的字迹,把兄长们关于萧翎竟然敢顶着黑眼圈搞宅斗的破口大骂都掩下了。

  至于什么“殷勤的家伙不要相信”,“哥哥们是无辜的”,“好有心计的人呐!”等等等,大太太觉得还是不要叫闺女知道了。

  这些送来的东西,叫大太太有些无奈地想着,只怕也是争宠之物了。

  夷安果然欢喜,抚掌笑道,“我就知道哥哥嫂子们最疼我们。”

  说完,一叠声地叫人抬了箱子进来,就见满满的极箱子,里头大多是镶嵌着许多宝石,刀锋雪亮的弯刀,四周雕琢着古怪图腾的金银器皿,狰狞神秘的宝石面具,又有许多的打磨出的一块块的宝石或是兽牙兽骨之物,风格确实与京中不同,择了其中的有趣的东西分出来,留着给四公主,夷安这才将剩下的与姐姐分了,在一旁看着一只玉杯把玩。

  失了宠的清河郡王沉默地看着这些东西,感觉到了兄长们深深的恶意。

  “你喜欢,我那儿还有。”努力想给自己争取一把的郡王殿下,便在一旁轻声说道。

  “哥哥给的就够了。”夷安见听了这句,青年的脸色暗淡了,咳了一声,摸了摸他的修长的手,又欢天喜地地看自己手上的东西了。

  “哥哥们如何了?”夷安欢喜了一会儿,急忙问道。

  “好着呢。”大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女婿垂头丧气,这才与闺女笑道,“阿翎当日本就冲破了主力,如今清扫局势,也并没有什么危险。”

  她唯一想着的,就是虎踞关算是几关之中难得的繁华之地,处于金陵,那可是个膏粱繁华之处,又气候宜人,有益将养,这日子过得不那么紧张了,很该叫儿媳妇儿们调养身子,争取生个小乖孙来玩耍。

  对于大太太与自己的称赞,萧翎默默地受了,正要与夷安说话,却见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从外头滚进了,一头滚进了夷安的怀里,两只肥爪子抓着一叠纸献宝道,“安姐儿,舅舅全都会背啦!”

  他也顾不得萧翎有些扭曲的脸色,小嘴巴吧嗒吧嗒地开始把白日里夷安教导的那些文章顺溜儿地背了一遍,又解释了其中的含义,见夷安满意点头,这才奋力爬上了外甥女儿的膝头,左右四顾,很有骄傲的模样。

  萧翎面无表情地看了七皇子许久,转头不说话了。

  大太太看的可乐,却只当没看见,正与夷安笑道,“前儿事儿多,也不得闲,这如今你在家中,很该拜见你外祖一家了。”

  从前她不着急,不过是夷安忙着天天与人死磕,如今该死的都死了,该失宠的听说已经失宠,她的那好二叔得了乾元帝的呵斥,一家子都如同惊弓之鸟,便觉得心情通畅了,此时与夷安笑道,“你外祖母使人来,直说我把你藏着掖着,我想着也是,这一家人见了面,日后才好亲近。”

  “早该拜见了。”夷安便笑道。

  “你这辈儿好几个表哥,日后都是你的靠山。”大太太实在是看见兄长的好处了,与夷安笑道,“这许多的兄长,谁还敢在京中与你啰嗦呢?”哥哥多了才是底气不是?

  “母亲说得对。”夷安只觉得身边青年的气息都一窒,浑身变得僵硬紧绷,不由坏笑道。

  萧翎觉得兄长这种生物有点儿可怕,低头试探着将手放在了夷安的指尖儿上,见她没有丢开自己,扭头与大太太说话,这才大着胆子将手覆在了心上人的手上。

  夷安一脸复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前那个纯情的,只知道远远站着的青年哪里去了呢?

  萧翎对上了夷安的目光,耳朵尖儿慢慢发红,却没有收手,顺便在心里感激了一下唐天友情贡献的《如何无声无息与心上人亲近十八计》。

  深藏功与名的唐将军在小伙伴儿们中间打了一个打喷嚏,觉得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个什么,他家王爷,不会觉得自己很给力,继续跟自己求计策吧?

  作为一个也没有心上人的纯情青年,唐将军觉得胡说八道什么的,千万不能被拆穿。

  正在心中流泪的唐天不必细表,只此时,大老爷一进门就见着了闺女叫狼崽子握住了手,就十分不高兴了,沉着脸看了看萧翎,他便冷冷地说道,“该用晚饭了。”

  “上回的八宝鸭子很好。”萧翎拒绝听出这是在逐客,很有主人范儿地与夷安镇定地说道。

  这几日正馋着鸭子的长安县主与七皇子殿下摸了摸嘴角的口水,用力点头。

  大老爷气得半死,沉默地坐在大太太的身边用冰冷的目光看着这个小子,觉得很该修书一封,叫儿子们继续争宠。

  因有萧翎在,大太太这次就很上心,预备了满桌子的菜,就见桌上青年沉默低头,迅速地进入了状态,与大老爷较劲儿一样剔鱼刺儿扒皮地与夷安,如同找着了人生的真谛。

  夷安在姐姐嫉妒的目光里心安理得地张大了嘴,等着投喂。

  萧翎只觉得夷安这样等着叫人喂食的模样十分可爱,虽然中间有一只特别烦人的肥皇子也一同张大了嘴巴嗷嗷待哺,清河郡王还是忍了,喂饱了媳妇儿,这才在大老爷十分生气的目光里心满意足地告辞,一路缓缓地回了烈王府。

  才回到烈王府,萧翎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自己的院子前头,正有两个高挑的青年徘徊,正是萧安与萧城。

  这两个当日与自己一同往山东去,闹出了不小的风波,萧翎只觉得厌烦极了,此时便冷淡颔首道,“见过兄长。”

  “六弟从做了王爷,这气度就不与从前一般,越发的矜贵,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了。”

  萧城有些嫉妒地看着面前的弟弟,想到这个一个如同下仆的弟弟,如今竟已是郡王,远远地压制了自己兄弟,又要迎娶薛皇后宠爱的长安县主为王妃,心里就恼怒,想到萧翎从前,就认为这弟弟藏奸,此时见萧翎气息温和,也没有之前的戾气,便冷笑道,“这是又从平阳侯府回来?六弟对这亲事,还真上心。”

  平阳侯府的嫡女呢!想到自己不过是要娶一个妃子娘家的女孩儿,萧城就觉得老天不开眼。

  他的血脉也很尊贵,为什么赐婚却赐给了萧翎?

  “既然是赐婚,自然是要看重。”萧翎淡淡地说道。

  “这位长安县主,还与大哥有亲。”萧城见萧翎眯着眼睛看过来,心中竟陡然一缩,却还是继续讽刺地说道,“六弟的正室不过如此,她的那姐姐竟只配与大哥做个妾罢了!”

  这话中充满了恶意,显然是在侮辱,然而萧翎却面不改色,并不多言。

  这种纹丝不动的模样实在叫人气恼,萧城眼珠子转了转,见萧翎的腰间垂着一个云锦荷包,目光就一闪笑道,“六弟从前从不用荷包,怎么这个不同?”

  他一边说一边嬉笑地往萧翎的腰间探去,转头与也笑嘻嘻的萧安笑道,“该是哪位佳人与六弟的?也叫咱们兄弟开开眼界,看看这风流韵……”正说到此处,只觉得手腕上突然传来了一股巨力,那仿佛能把手腕都掐断的力量叫萧城惨叫了一声。

  “你做什么?!”见萧城瞬间就被萧翎摁在了地上,一只手背在身后扭成了诡异的形状,惨叫连连,素来不将萧翎放在眼里的萧安脸色就变了。

  “叫二哥知道,弟弟不是什么都能开玩笑的。”萧翎的声音冰冷刺骨,再一用力,竟将萧城的指骨掰断,听着兄长的惨叫,他听得多了,竟没有半分涟漪,平静的模样叫萧安心中生出胆寒。

  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这青年才听见这如同美艳厉鬼的弟弟继续轻声道,“弟弟丑话说在前头,从前兄长们对我轻慢,都随意。只是日后,若是叫弟弟听见与我家王妃的一丝半点,”他顿了顿,抬眼,目中泛起了淡淡的血色,轻声道,“就别怪我不顾手足之情了。”

  “你!”萧安见自己竟然被这么个卑贱之人唬住了,顿时气得要死,跳脚道,“你竟然这么对自己的兄长!”

  “兄友才能弟恭,也只望兄长们别叫我不高兴!”萧翎松开了萧城,见他倒在地上翻滚,面上却平静极了,小心地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这才摸着腰间夷安与他的荷包不说话了。

  正冷眼看着萧安去搀扶萧城时,萧翎却听到远远的一声呵斥,就见不远处,一个面容恼怒的男子大步而来,见了两个儿子狼狈的模样,这男子一转眼,一个耳光就向着萧翎的脸上抽去,骂道,“逆子!”


☆、第94章


  预想中的耳光被半途落空了。

  萧翎向后微退,避过了烈王的这个耳光。

  “逆子!”烈王见他竟然敢躲,只觉得这个儿子风光了就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恨得眼睛冒火,指着萧翎骂道,“你敢忤逆!”

  “叫父王恼怒,是我的不是。”萧翎淡淡地说道。

  若烈王抽他别处,他不会躲。可是父亲竟然要抽自己的脸,就叫清河郡王不能叫父亲如愿了。

  这打在脸上,明晃晃的伤,夷安只怕就要心疼,他可不愿意叫夷安为家中的糟心事烦心。

  “你大了,出息了,就能欺负你的兄长?”烈王见萧翎竟然没有半分的不安,那张叫自己有些恍惚,更多的是羞耻的姣好绝艳的面上竟是平静到了极点,便越发地动怒起来,骂道,“竟与你母亲一样,是个得志便猖狂的下贱货色!”

  顿了顿,见萧翎清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想到那从前的歌妓,又想到旁人的嗤笑,只觉得浑身都疼,指着他怒道,“这些时候,你日日往平阳侯府,本王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萧翎沉默的捏着腰间的荷包,没有半分的难过。

  从前还好,不过是无视自己,自从封了王爵,他的这位父王就越发地看自己不顺眼。

  这其中大抵还有恐惧?

  恐自己联合薛皇后,夺了烈王的王爵,叫父王的几个“爱子”都喝西北风?

  想到烈王如今的模样,再想想府中那几个心怀叵测的侧妃,萧翎便敛目不语。

  成亲之前,必须叫郡王府能住人,不与烈王一家同住才好。

  想到了这个,萧翎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听烈王骂了自己一场,此时正俯身扶着疼得翻白眼儿的萧城露出了疼爱与担忧,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想当初,他在战场上差点叫人劈成两段,却也无人这样心疼。

  “父王看看这小子,竟是有恃无恐!”萧安扶着弟弟,便与目光冰冷的烈王抱怨道,“这是得了皇后的喜欢,于是连父王都不放在眼里?”

  “皇后的打算,我是尽知的。”烈王的声音便越发冰冷。

  想到从前烈王妃与薛皇后合谋算计自己,烈王就恨不能一剑斩了这两个女人!

  当年,烈王妃不能生了,他也情深意重,从来都没有想休了这个不能给自己生子的女人另娶旁人,不过是想纳几个侧妃入府,这算什么?谁家王府之中不是姬妾成群?况自己不能生,还拦着不叫别人生,难道是要他断子绝孙么?因烈王妃与他是少年夫妻,有救命之恩,他还想着日后就算有了妾,也不会冷落她,谁承想这女人的心肠这么狠,竟给了自己一剑,叫自己从此再也不能领兵。

  手握兵权却不能征战,烈王只觉得痛苦无比。

  不就是几个妾么……

  怎能嫉妒成这样。

  想到烈王妃对自己的无情,烈王顿了顿,这才与萧安告诫道,“未封世子前,不要与皇后翻脸。”薛皇后蛇蝎心肠,不定藏着什么暗算呢。

  “知道了。”萧安急忙应了,顿了顿,这才与烈王轻声道,“六弟如今与平阳侯府亲近的厉害,这……”

  “他能亲近,不过是仗着赐婚,大哥为何不能?”

  却在此时,萧安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少女的声音,他急忙转头,就见春暖花开的院子里,正有一个绝美的少女分花拂柳地走来,这少女上身茉莉色夹衣,,逶迤着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腰间是素白的轻纱,目含秋水,潋滟妩媚,竟是一个极难得的美人。

  这美貌的少女莲步轻移到了露出了笑容的萧安的面前,这才目光一转,笑道,“大哥的姬妾之中,不是有一个也出身于平阳侯府?不如叫她往侯府去,平阳侯总不能不认。”

  “清儿说的,倒有几分道理。”烈王疼爱地看着这个目若秋水的女孩儿,颔首道,“就按着清儿说的去办就是。”

  “至于六哥,”这名为萧清的少女脸色一变,声音柔媚地说道,“既然不与咱们同心,父王还挂心什么?随他的生死去吧。”

  仿佛萧翎是个极肮脏的人,萧清皱了皱鼻子,这才有些娇气地说道,“因六哥,这些年我在京中走动,总是听见咱们王府叫人非议,什么六哥心情古怪,跟个女人似的,未必还……”她红了脸,却还是小声说道,“没准儿,还好男风。”

  “什么?!”烈王第一次听到这个,想着萧翎这样不给自己做脸,顿时恼怒起来。

  “不然父王瞧瞧,六哥身边的属下,如唐天,本事不知道,模样却好……”这少女顿足道,“说了脏了我的嘴。”一边说,一边与萧安得意地对了一个眼神。

  她与萧安同母,自然同仇敌忾。

  烈王本就厌恶萧翎,此时听了这话,脸色阴沉,却与萧清温声道,“这些,你不必想,闲着无事吟诗作画,别叫他污了你的性情。”

  “如今,我可怎么能静下心来呢?”萧清目中含泪,有些委屈地顿足道,“外头都说我克夫呢,父王,我以后怎么办呢?”

  她前些时候,险些与死鬼唐国公世子定亲,虽因自己大闹了一场停住了,转头唐国公府就叫薛皇后抄家宰了满门,然而外头知道些这亲事的,与她的话也很不好听。

  想着这样的话,萧清更委屈了,含着眼泪与烈王哽咽道,“如今我连个爵位都没有,本就不如人了,这叫人说着这些,不是往我的心里插刀子?”她哭道,“连个远到天边儿的都能封县主,我却什么都没有,只能叫人说句四姑娘!”

  明明她是皇家血脉,烈王爱女,却在这爵位上吃了亏,外头与她不睦的宗室女暗地里嘲笑,在她面前显摆的不是一个两个。

  烈王最爱这个闺女的,盖因萧清从小儿就十分机灵,一张小嘴甜得很,对自己也没有什么畏惧,不似其他几个女儿那样见了自己战战兢兢没有天伦之爱,因此眼下见萧清委屈得什么似的,烈王便忍不住心疼,叹气道,“女孩儿的爵位都在皇后的手里,父王也是无能为力。”

  有烈王妃撑腰,薛皇后的腰杆子格外硬气,说不给爵位就不给爵位,况更恶心人的是,前些年烈王长女出嫁,薛皇后只给了一个县主的爵位。

  烈王长女是一早就不得宠的侧妃所出,向来不在烈王的眼里,然而在爵位上却叫薛皇后拿出来做了文章。

  同是侧妃所出,同是庶女,日后只怕萧清的爵位是不能越过自己长姐的。

  咬牙切齿地诅咒了一下薛皇后的歹毒,烈王这才与萧清温声道,“清儿放心,父王定然为你做主。”他也是有手段的人,自然有法子成事。

  “大哥别忘了,叫你那个妾往平阳侯府去。”萧清这才点头,抹了眼泪笑道,“平阳侯的侄女儿做了妾,宋家一家子都跟着没脸,叫他们前些时候猖狂的什么似的,我偏要他们没脸。前儿薛珠儿那蠢货还闹腾得满京城都看着,竟一点儿脑子都没有,长安县主也是,名声都不顾了,外头都管叫蛇蝎美人呢,还真以为自己威风。”

  说道了一下这两个薛皇后的本家,萧清这才望了望萧翎已经关上的院子的大门,目中露出了一丝恶意来。

  这个六哥素来与自己冷淡,这一回,她非叫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萧安也觉得妹妹是个聪明人,听了这话,便急忙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日,平阳侯府上,就有一个面容消瘦张皇的女子,浑身上下素淡陈旧地立在侯府之外,另有一个容色俏丽却刻薄的丫头,不顾门房的阻拦与外头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大声叫道,“侯府怎么了?!我们家姨娘,也是侯府的亲眷!你们狗眼看人低,难道连侯爷的亲侄女儿都不认识?!”

  她指了指仿佛很害怕自己的夷静,转头与人叫道,“大家评评理,这是不是侯府势大,看不起人?!”

  平阳侯府所在的自然是勋贵聚集之处,聪明点儿的都低头飞走,并不敢多说。

  一句话两句话得罪了平阳侯,这可不大划算。

  这丫头见无人应声,反倒自己一说话,方才还很热闹的街上竟然人都稀少了,冷哼了一声,这才与夷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姨娘,您也说说话,不能只叫奴婢张嘴不是?”

  夷静惊恐地看了这丫头一眼,瑟缩了一下。

  这丫头是萧安身边最得宠的通房,从小服侍长大的,平日里管着萧安身边众多的妾室,十分厉害张狂,自己在府中若是说错一句,就能给自己一个耳刮子的,因素日里被她磋磨惯了,因此见了她就如同见了鬼,此时听这丫头说话,她心中恐惧,然而目光落在了平阳侯府那恢宏华丽的大门上,看着铁画银钩一般的匾额,心中又生出了十分的希望来,目光热切。

  只要她大伯父的一句话,自己就能过得很好!

  萧安与她说了,只要能重新与她大伯父亲近起来,或是叫人非议她大伯父,自己就还是那个得宠的夷静了。

  想到这儿,夷静便舔了舔嘴唇,上前与那上下打量她的门房说道,“叫我进门!”

  “您哪儿来的?”门房自然不肯,见夷静要闯,也不怜香惜玉,将她往地上一推,这才冷笑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往咱们府里进!侄女儿?”他大声道,“咱们侯爷在京里就一个侄女儿,如今好好儿住着呢!您又是哪根葱?!”见夷静浑身上下都小家子气,目光闪烁,再想想府里的三姑娘明朗大气的模样,这门房就越发地讽刺道,“就算是侄女儿,就你这打秋风的,也好意思上门么?!”

  “你!”平阳侯府就跟夷静的救命稻草似的,此时见这门房都敢给自己脸色,顿时爬起来叫道,“我是宋家二姑娘!”

  “哟,原来是您。”门房就笑了,拱了拱手方才说道,“您,侯爷倒是与咱们说过。”

  “大伯父说过我?”夷静眼睛顿时就亮了。

  “侯爷说了,二姑娘不是个东西,祸害人,是不肯认的。反正都分了家,又嫁了人,伯父管不着侄女儿去,若是吃了委屈,您还得往山东亲爹亲娘那儿诉苦去。”这门房就笑嘻嘻地说道,“侯爷还说,不肖的东西!若是敢来滋扰,别怪侯爷送您这不要脸的玩意儿上西天!”

  大老爷深恨夷静做妾连累自己闺女没脸,如何肯认这样的侄女儿,没逐她出宗就已经很客气了。

  “不可能!”夷静满心的火热当头就被泼了冷水,顿时叫道,“大伯父不会这样对我!”她目光散乱,见身边的那丫头看着自己的目光越发不善,慌乱地叫道,“大伯父怎么会这样对我?是了!”

  她大声叫道,“是不是三妹妹?是不是三妹妹说了我的坏话!”听到大老爷说自己就一个侄女儿,她顿时想该是夷柔为了争宠与大老爷说了自己的坏话,叫大老爷不喜自己,此时便怨毒地哭道,“三妹妹素来狠心,竟这样害我!”

  她哭哭啼啼地坐在侯府的大门,竟不肯走。

  那门房由着她哭闹,见颇有几家人探头探脑地偷听,便高声叫道,“宋家的女孩儿从来都清白自尊!若出了不肖女,就不再是宋家人!”

  不闹开了,日后传出去,自家姑娘有个给人做妾的姐姐还很亲近,可怎么好呢?

  “这是怎么了?”侯府之前正乱糟糟地闹成了一团,却听见后头有疑惑的声音,那门房探头一看,急忙赔笑过去作揖道,“给五爷请安。”

  来的这人正是唐安,此时一脸笑意的少年疑惑地看了坐在地上哭泣的夷静一眼,虽觉得模样与宋家姐妹有点儿肖似,然而谁家没有几个糟心的亲戚呢?便不再多看,与这门房笑道,“你倒是机灵。”

  顿了顿,这才咳了一声问道,“府中,阿衍可在?”他眼珠子乱转,拿了宋衍背黑锅,越发觉得自己确实是这么想,便大声道,“我与阿衍一见如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

  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给自己的机智点赞!

  夷静身边的丫头仿佛是识得唐安的,便在夷静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夷静听了只觉得满心的怨恨。

  她与夷柔同父同母,甚至比夷柔还要得宠些,从来不把妹妹放在眼里的,然而如今她在尘埃里打滚儿,这妹妹竟然飞上枝头变凤凰,巴结了大伯父,得了伯府的姻缘。

  伯府,那该是如何富贵?

  侧目看了看身边正忍不住笑出了一排门牙的唐安,看着这俊秀的少年,夷静的心就跟火烧似的。

  若没有夷柔,如今得到大伯父疼爱的就该是自己,这样俊俏富贵的姻缘,也该是自己的。

  “三妹妹,真的是好狠的心!”想到这儿,夷静恶从心头起,顿时掩面哭道,“从前在山东说得好听姐妹情深,如今竟翻脸不认人了么?!”她捂着脸哀哀切切地往看过来的唐安哀怨地问道,“这位……公子,您评评理,我与三妹妹一母同胞,她怎能待我这样狠心无情?!”

  “一定是你干了坏事呗。”唐安觉得作为一个好人,一定要回答疑问的,顿时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是怎么逼的三姑娘都不喜欢你的?”

  一双眼睛,特别有求知欲地往惊呆了的夷静看去,目光纯良。

  宋衍出门的时间,就见到了这个闹剧,见到已经目中复杂无比,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一个蠢货张着一嘴的大板牙欢腾地扑了过来,深情叫道,“阿衍!我想你!”

  妹……


☆、第95章


  转眼之间,唐安就扑到了宋衍的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那什么,他想念自己新交的好朋友,想来跟小伙伴儿说说话儿,这么上门,不是不讲规矩了吧?

  这可跟三姑娘没啥关系来着。

  宋三姑娘和唐少爷,那都是规矩人,成亲前,一点儿都没有私相授受。

  “天儿真热,阿衍,请我进去喝杯茶?”唐公子自从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就再也不准备在自家大舅哥儿的面前装蒜了。

  装成稳重的人,真的压力很大。

  宋衍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看着面前的英俊少年,就见他一身的锦衣,腰间围着晶莹的玉带,整个人都仿佛生出了光辉来,显然是好生打扮了一下自己,忍住了心口的怒火,他这才微微颔首道,“进去吧。”

  不是看在这小子对夷柔一往情深,他恨不能吊起来这小子往死里抽!

  “三哥哥!”夷静在一旁正失魂落魄心生恐惧,见着了宋衍,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就到了宋衍的面前,抱住了兄长的一双腿哭道,“三哥哥,我好想你!”

  她摇着宋衍的腿哭着说道,“三哥哥,你最疼我了!我知道错了,你别与我生气,原谅我吧!”一边说,一边在宋衍的面前哀怨地说道,“我知道三哥哥不喜欢我,可是,可是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亲妹妹呀!”

  宋衍漠然地低头,看着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服软的夷静,目中生出了复杂来。

  “大伯娘知道你来,该是十分欢喜的,你先进去。”许久,在夷静开始微弱的哭声了,宋衍抿了抿嘴角,与仿佛身后在甩着尾巴看着自己的唐安温声道。

  他难得的温和叫唐安不由自主地往天上看了看,觉得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竟不敢置信,迟疑地说道,“阿衍……”他更想问的是,“你是谁?!”

  这么温柔,绝对不是那个往死里踹他的大舅子呀!

  “滚进去!”宋衍一番心思喂了狗,见这厮竟然还敢拿疑虑的眼神看自己,顿时脸色就黑了,一脚往唐安的方向踹了过去。

  这才是正主儿啊,唐安笑嘻嘻地在这虚踹中躲开了,在宋三爷气得发抖的模样里欢欢喜喜地奔进了平阳侯府的大门,一路往心上人的方向去了。

  目送这欢快的少年进去,宋衍的嘴角微微翘起。

  不管如何,有这样心思清透的夫君,是夷柔的福气。

  他只望妹妹过得好,过得快活,就足够了。

  夷静正抱着兄长哭,就见宋衍的目光落在了唐安的背影上,想来都是为了夷柔,顿时心中生出了无边的嫉妒。

  明明与她都是隔房的小姐,为什么这个妹妹的日子,就过得跟侯府嫡出一样?

  “三哥哥只知道三妹妹,一点儿都不在意我么?”因嫉妒,夷静想到自己过的日子,越发地怨恨了起来,摇着宋衍含泪说道,“我也是三哥哥的妹妹呀!三哥哥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掩面哭道,“我一个人陷在王府里叫天天不应,三哥哥就不心疼,不想为我……”

  “当初,是我叫你入王府的?”就在夷静哭诉的时候,宋衍突然问道。

  夷静听到了这句话,张口结舌地抬头看着脸色木然的兄长,竟说不出话来。

  宋衍一低头就对上了妹妹的脸,见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畏惧与胆怯,浑身上下的衣裳不过是普通的半旧的布料,满头上下连首饰都没有,只有头绳挽着一把有些稀少的头发,哪里还能看得出当年那个娇生惯养的宋家二姑娘呢?

  心里有些难过,然而想到夷静今日竟穿成这样上门,还在大门口就大声嚷嚷,显然心怀叵测,他的心中又生出了几分失望。

  哪怕是过得不好,也不该来这样败坏娘家的清誉。

  “不是你说,永远都不会后悔?”宋衍继续问道。

  “三哥哥这是在拿我从前的话儿与我计较?”夷静含着眼泪叫道,“一家子兄弟姐妹,三哥哥还要我与辩个分明么?!”

  “你的话,我都听到了。”宋衍木然地在夷静心虚的目光里说道,“你说三妹妹的什么?明知道唐安是谁,你在他的面前构陷你的妹妹,这就是你说的一家子兄弟姐妹?”他失望地低头看着目光游弋的妹妹,闭目轻声说道,“你如今,竟都不像人了!连妹妹你都能害,你还想叫我如何待你?!”

  这样没有手足之情,叫宋衍的心头发凉,想到当日夷静决绝,一点儿都没有想过自家姐妹的名声,宋衍便冷淡地说道,“你嫁了人,就不要回家来,走吧!”

  “三哥哥!”

  “这是大伯父家。”宋衍敛目,轻声说道,“咱们家在山东。你想要父亲母亲做主,往山东去吧!”他手指动了动,将方才夷柔含泪交给自己的一千两的银票拿出来,俯身放在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的手上,轻声道,“有了银子,你在王府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要后悔。”

  这银票,是二太太陪嫁的私房。当年给过夷静一些做嫁妆,如今这个是剩下给夷柔的,是夷柔从自己的嫁妆里挪出来的。

  “三妹妹的嫁妆也不多,这些给你,是她对你最后的情分了。”宋衍轻声道。

  “一千两?”夷静哆哆嗦嗦地抓着银票,尖声叫道,“一千两就把我打发了?!嫁妆不多?!她有大伯娘,有侯府,一屋子的富贵,她说自己嫁妆不多?!”

  她只觉得夷柔这是打发要饭的,抓着宋衍的手叫道,“三哥哥!伯娘最疼你,最爱你了!你去与伯娘说,叫她给我预备嫁妆!”她目光疯狂地叫道,“有了侯府,我就能做正经的二房!我就是王府的主子!”

  “你疯了!”宋衍厉声道。

  “我没疯!”夷静紧紧地抓着兄长的手,目光之中带着几分疯狂地叫道,“我家大爷日后是要做王爷的!如果我做了二房,还生下一儿半女,就能在王府说上话!到时候,大伯父不是也与王府攀亲?”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好事,在宋衍慢慢黑沉的目光里叫道,“四妹妹!四妹妹我也能帮衬!她嫁的那人在王府什么都不是,有了我,她才能有好日子过!”说到此,她便威胁道,“不然日后,四妹妹嫁到王府去,也要叫人欺负!”

  她从前,还想着从王府回家,再嫁人。然而见了侯府的势力,仿佛连萧安都侧目,就叫她心中生出了别的想法来。

  有侯府做靠山,日后萧安只怕也要对她另眼相看,那些欺凌过她的姬妾,她日后要一个个地清算回来!

  “这就是你与三妹妹的不同。”宋衍低声道。

  夷柔说不要大太太的嫁妆,就是真的不要,哪怕二太太能给她的嫁妆不多,也从不抱怨。

  可是夷静,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享用别人家的富贵势力?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宋衍已经快不认识这个妹妹了,退后了一步,凭着夷静扑到地上,这才低声说道,“光天化日,你真的想要认亲,细语轻声不是不行。叫嚷得人人皆知,真的以为我是个傻子?”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只觉得萧瑟,看了看夷静身后那个看热闹的丫头,就见满眼的幸灾乐祸,心中便生出了对萧安的痛恨,冷冷地说道,“你这样闹,是真的把一家子的情分闹没了!”

  “三哥哥……”

  “不要再上门,不然我也护不住你。”宋衍摇了摇头,就见对面大老爷正提着什么缓缓而来,急忙上前帮着大老爷拎东西,低声道,“大伯父,我……”

  “回府去。”大老爷摆了摆手,不必宋衍给自己提东西,这才往家里去。

  走过了目中生出了希望的夷静,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个落魄的侄女就是一团空气,径直而过。

  这样视而不见的漠然,叫满怀希望的夷静只觉得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宋衍对她有失望有厌恶,还愿意与她说话,那还是将她放在心上,可是大老爷竟全没有心思的模样,就叫她知道,大老爷的心里,她什么都不是。

  “大伯父!”夷静仓皇地唤了一声。

  “关门。”大老爷走进了侯府,对着那有些迟疑的门房吩咐道。

  “大伯父,二妹妹若再吵闹,只怕不像。”宋衍低声道。

  “我怕什么!”大老爷漠然地说道,“叫她闹!”

  闹得天花乱坠,难道烈王府有脸?他家的女孩儿都已定亲,一个御赐一个上赶子的,他怕什么?!

  为了这点子小事就不想求娶宋家小姐的东西,他也不乐意嫁。退了亲,日后再寻好的就是。

  宋衍见大老爷一脸的漠然与冰冷,动了动嘴角,目光落在了绝望的妹妹的脸上,到底没有说些什么。

  他愿意用自己的力量照顾妹妹,夷柔甚至舍出了自己的嫁妆,这都已经是两个人最大的努力了,可是这些,却不能叫他们去为难伯父。

  伯父不欠二房的,没有道理为二房舍出脸面来。

  心中有些难过,宋衍心中抑郁,就见大老爷一点儿都没有将方才放在心上,只提着手上的纸包往正房去了,心中好奇,便跟着一同过去。

  一进屋,就听见了一个少年活泼的笑声,宋衍就见唐安正嬉皮笑脸地猴在笑得不行的大太太的面前,面部表情十分生动有趣,手上挥舞,仿佛正在说些有趣的笑话。

  大太太笑得歪在一旁,看着唐安的目光十分亲切。

  仿佛上一次因这少年生出的恼怒都不见了。

  唐安正笑嘻嘻地与大太太献宝,争取把未来的伯娘拿下,一边说道自己关于某日某月如何与小伙伴儿们敲了另一个的闷棍,一边眼珠子乱转地往门口看去,见着了有人前来目中就是一亮,之后见竟然是高大健壮的大老爷,又目光暗淡了下来,却还是赔笑上前,给大老爷施礼,口中亲热地唤道,“给大伯父请安。”

  见大老爷沉默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分威严,他就仰头露出了一个狗腿的笑容,还探头探脑地扒拉大老爷手上的纸包,殷勤地道,“侄儿给大伯父提着吧?”

  大老爷觉得这家伙脸皮真厚。

  “小五就是这样儿伶俐。”大太太便在后方笑道。

  这短短的时候,唐家小子就成了“小五”了,饶是宋衍镇定,都惊呆了。

  “还是大伯娘对小五好。”唐安见大老爷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很有自家老爹的品格,自己就怯了,窜到了大太太的身边讨好地说道。“日后小五常来,您别烦我。”

  “好好。”大太太含笑点头道。

  比起端肃的侄儿与儿子,大太太还是觉得唐安这种甜言蜜语的更叫人喜欢些。

  想到萧翎看似清冷,实则也对自己十分亲近,大太太就觉得人生圆满了。

  两个女婿都招人喜欢,还有什么发愁的呢?

  “老爷手中的是什么?”大太太见大老爷坐在自己的身边,便含笑问道。

  “你从前不是喜欢手艺人的剪影?”大老爷见唐安满地乱窜,叫大太太的目光都不放在自己的身上了,烦死了,便将手中的纸包放在大太太的面前,飞快地打开,就见里头都是各样的剪纸,栩栩如生,十分精致,叫大太太惊呼了一声拿在手中,满眼都在自己的身上,这才觉得满意了,与大太太轻声道,“从前在关外,没有这样儿精致的东西,回京了,我才又见了这些。”

  “你都记得?”大太太年轻的时候十分喜欢这些玩意儿,看着大老爷的目光都能滴出水来,带着满满的情意。

  “你喜欢的,我都不会忘记。”大老爷咳了一声,低头仿佛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剪纸上。

  “二丫头走了没有?”大太太翻看手上的剪纸,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关了府门。”大老爷握了握大太太的手,这才冷冷地说道,“烈王欺人太甚!”

  “本就不是同路人。”大太太含笑温声道,“顺手抹黑咱们家,烈王难道不愿意不成?”烈王十分怨恨处处与他作对的薛皇后,平阳侯府是与薛皇后站在一起的,又要嫁个闺女往王府给萧翎,烈王自然是很厌恶的,做出什么来,不过是各凭手段。

  “不能就这么算了”大老爷冷冷地说道,“不然,莫非日后他还要得寸进尺?!夷安嫁过去,只怕还要受人欺凌。”

  “你闺女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大太太口中虽说了这话,然而嘴角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低头想了想,这才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烈王对咱们无义,只是咱们家不玩儿那等下三滥的手段,光明正大!”

  她目光清冷地看着手上的剪纸,就见上头一只青雀立在枝头,声音淡漠地说道,“老爷明日早朝,不如参烈王一本,就说……”她托腮温声道,“家门不严,指使府中妾室往勋贵门前哭闹,内帷不修,无能无耻,这可不好。”

  今日能闹上平阳侯府大门,谁知日后会不会闹上别人家呢?

  烈王既然这样不要脸,她就闹给天下瞧瞧。

  至于夷静,左右今日一闹,满京都知道这是平阳侯府的侄女儿了,再闹,也不过是撕撸开来,以示平阳侯府本就不耻为人妾室之事,没准儿还能赚个好风评。

  想到这儿,大太太就对打瞌睡送枕头的烈王默默地感谢了一番。



  ☆、第96章


  大太太心里觉得烈王是个好人。

  夷静做妾本就瞒不住人,大太太正头疼的很,想着日后夷安也嫁入王府该怎么办,烈王就对她伸出了援手。

  这样一闹,日后夷安待夷静冷淡,就再也没有什么问题,也不会叫人说天性薄凉了。

  大老爷深恨烈王与自己生事,叫妻子跟着没脸。况从前听夷安身边的两个丫头青珂说起,夷静不如夷柔待闺女温柔,时常欺凌,更加不愿意给侄女儿张目。

  别说什么如今已经后悔的话,早从前干什么去了?!

  二房,他不计前嫌善待宋衍与夷柔,已经十分客气了。

  “明日我就参他。”大老爷见大太太温柔地看着自己,全心的信赖与依恋,心里就觉得满满的,想了想,继续说道,“他想叫他长子为世子?”见大太太颔首,他便冷笑道,“无德好色之人!这种东西……”他闭目想了想,便与大太太说道,“听说这小子如今还领着一个闲职,连妾都看不住,上什么衙门!你只等着就是。”

  等他寻了这小子的错处,就继续参,参到他回家吃自己!

  唐安觉得大太太脸上的笑容叫自己心里头凉飕飕的,也很像自家母亲岳西伯夫人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往外头去了。

  大概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个模子的吧?

  刚一出门,就见两个女孩儿正彼此嬉笑地过来,其中一个容光绝色清媚,另一个明朗美艳,就呆住了。

  唐安的目光满满地落在笑容轻快的夷柔的身上,脸上竟随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心里,却有些难过。

  仿佛夷柔虽然笑着,看似无恙,却心中有许多的心事。

  想到方才在外头的那个“二姐姐”,唐安便抿了抿嘴,有些心疼。

  叫亲姐妹在外诋毁,她知道了,该是什么心情?

  想到这儿,唐安就忍不住上前了两步,就见那两个女孩儿转过头来,其中那个绝色的与夷柔含笑说了什么,夷柔的脸上顿时红了,抬手仿佛要抽那个赔笑的,却还是顿足,目光流转地往唐安的方向看来。

  唐安急忙露出了一个八颗牙的笑容来。

  两个女孩儿仿佛被惊到了,呆呆地看着他。

  “把牙阖上!”宋衍冷眼就见唐安咧着血盆大口,头疼死了,见后头萧翎跟着夷安过来,目光沉沉,便在心里有点儿绝望了。

  同一处,出现了两个奇葩妹夫怎么办?

  “我读书去了。”宋衍应付不来这么棘手的问题,大袖一甩,赶在妹妹们还未上前,落荒而逃。

  唐安疑惑地看了看宋衍匆匆的背影,之后目光落在了夷柔的身上,见两个女孩儿过来,急忙十分欢喜地道,“真巧。”

  彼此厮见过,夷安见唐安仿佛对今日府外的大闹并无芥蒂,便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夷柔一眼。

  夷柔心中忐忑,她如何不知?只是不忍揭破罢了。

  “你别怕!”仿佛是知道夷柔心事一样,唐安已经抓着头笑起来,与诧异的夷柔飞快地说道,“以后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别人……”他见夷柔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仿佛自己的心也在跟着起伏,心中是有些窒息的欢喜与怜惜,柔软了声音轻声说道,“别人说的什么,与咱们没有关系,不理睬她就是。以后,我会护着你。”

  他说完了这个,便有些急促地说道,“我从未与别家女孩儿说过这个,唐突了你,你别见怪。”

  “多谢你。”夷柔看着面前笑容明朗的少年,却觉得心里头有什么在融化,之前的种种担忧与焦虑竟烟消云散。

  原来,她一直等的,也不过是有个男子对自己说“我会护着你”这样的一句话。

  低头掩住了目中的泪意,夷柔这才抬头看着这个要与自己一生共度的少年,认真地说道,“日后,我都相信你能护着我。”

  唐安觉得被这一句鼓励了,生出了十分的威武来,仰头挺胸傻笑。

  “三姐姐真会甜言蜜语呀。”夷安见唐安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就躲在萧翎的身后小声感慨道。

  “说得对。”萧翎觉得自家媳妇儿说这些的时候,那比夷柔叫人幸福多了,叫自己恨不能昭告天下呢,不过媳妇儿说的都是对的,清河郡王十分同意地说道。

  “我这样的实诚人,真的很吃亏。”长安县主感慨了一下自己不爱说漂亮话,见萧翎转头用认同的眼神看着自己,就觉得这青年很有前途。

  妇唱夫随,这才是夫妻相处之道呀。

  “今日二姐姐……”夷安顿了顿,这才与萧翎问道,“咱们回京这么久,她才出现,这样突兀,究竟是为了什么?”

  “父王昨日与我争执,想必是因此才如此。”萧翎脸色有些暗淡,低声道,“牵连了你,对不住。”早知如此,山东的时候,他就该处置了夷静!

  “难道那不是我姐姐?”夷安顿了顿,见萧翎低头,目光落在他白皙秀美的脸上,想到烈王,不由轻声问道,“你有没有吃亏?”

  萧翎抿了抿嘴角,摇了摇头。

  “我可与你说,”夷安摸了摸青年的脸,见那张白皙带着些凉意的脸上慢慢地生出了红润来,那青年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便有些霸道地说道,“你可是我的人!日后,不许你叫别人伤了,知道么?”

  “我是你的人。”萧翎只觉得这一句仿佛叫自己的心都跟着飞走,浑身轻飘飘的,恨不能蹭一蹭眼前的少女,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才在夷安满意的目光里小声说道,“我不会叫别人伤了我。”

  “这还差不多。”这家伙只能自己能欺负来着,夷安仰着头十分得意,见那头夷柔正与唐安低声说话,这才与萧翎问道,“你今日,我瞧着仿佛还有事?”

  “皇后娘娘不是赐了我王府?”萧翎偷偷地去探夷安的手,见她没有拒绝,这才死死地握住,觉得一股温热从两个接触的手心传到自己冰冷的手里来,低头与她说道,“王府离着咱们侯府也不远,我想你去瞧瞧。里头,你想要如何修,咱们就如何修。”他见夷安脸上微动地看着自己,便问道,“怎么了?”

  “日后,我真的不住烈王府?”夷安问道。

  从前萧翎虽然这样说,然而她却并没有认真。

  这可是还未分家呢。

  “不住。”萧翎摇头道,“我说了,那府里有没有正经的婆婆,你是郡王妃,品级比她们都高,那里头没有有资格叫你折腰。况,”他走在夷安的身边,轻声道,“烈王府太乱,我不愿你住着操心。”

  为了一个王位,恨不能要吃人,十八般武艺都上阵,这样的地方,他怎么舍得叫夷安去呢?“我与烈王爵位无意。”萧翎转头与看过来的夷安轻声道,“就不趟这浑水了。”

  “你不担心,我也肖想这王爵?”夷安笑问道。

  春日明媚,少女的目光如同潋滟的春水,萧翎心里柔软,轻声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想过平静的日子。”顿了顿,他又说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争过来。真的要这王爵,也不必你过去吃委屈,只这几个,那点子算计还不够看。”

  若夷安真的野心勃勃想要烈王爵位又如何呢?她喜欢的,他要过来,双手奉上,难道不应该么?

  他的王妃,只安享尊荣就是。

  “那王爵,我还真的不稀罕。”夷安心里欢喜,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清净日子才好。”

  萧翎觉得这一个“咱们”,又有点儿脚底发飘。

  “虽然有郡王府,”夷安顿了顿,见萧翎看过来,这才温声道,“王妃,这是咱们的长辈,不该无礼。”

  见她提到烈王妃,萧翎的眼里就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应了一声,看着春暖花开,便继续说道,“母妃待我,一直都很好。”

  他说这些,一点儿都没有迟疑,仿佛许多年的冷淡与疏远都不曾存在过,存在在记忆里的,永远都是那个目光漠然的女子,手中提着一把银枪,一遍遍在年幼懵懂的孩子的面前演绎自己的枪法,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孩子艰难地学习,从不去问学会了没有,却在他不明白的时候,仿佛无意的继续演练。

  他的这一身的武艺,来自烈王妃,这一身的前程,也来自这个永远都冷漠以对的母亲。

  “那时候,累不累?”夷安听着萧翎用平静的声音说着寒冬腊月,小小的少年还在雪地上演练武艺,前头里都是欢声笑语,可是他却只有他自己与手上的一把银枪,突然有点儿心疼。

  这个人,吃了许多的苦,可是却仿佛并没有被这些痛苦与鄙夷移了自己的心智性情。

  “累,可是母妃说得对,”萧翎想到小时自己坐在雪地上哭,前头在过年,只有他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那个女子冷眼远远地看着自己对自己说的话,轻声道,“她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都要靠自己,再苦,再累,也要忍受。”

  他没有任性的权力,因为没有人是自己的依靠,也没有人会为了自己筹谋。

  如同萧安,烈王那样百般谋划,不过是因这个才是他心爱的儿子。

  “以后有我,你有什么,便与我说。”夷安轻叹一声,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对萧翎心软。

  罗瑾也很可怜,可是至少他还有深爱他的母亲与妹妹,可是这个人,却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自己。

  “日后有苦有累,咱们都一同分担。”夷安温声道。

  萧翎觉得眼睛酸涩,闷闷地应了一声,一身的锐气都消散了许多。

  “咱们永远都在一起。”

  “过几日,咱们去给王妃请安。”夷安看着萧翎,含笑说道,“王妃将你养育成这样的人物,却便宜了我,我该谢她。”

  萧翎嘴角动了动,竟勾起了一个清浅的笑纹来。

  正要在这样春光明媚中与夷安更亲近些,清河郡王正凑近了心上人,就见远远地一个肉球滚了过来,笔直地扑进了夷安的怀里,叫道,“安姐儿呀!”

  萧翎一低头,就见满头是汗的七皇子正把大脑袋往夷安的怀里拱,伸着小手儿可怜巴巴地叫道,“胳膊疼呀!”十分娇气的模样,况好生碍眼,郡王殿下心里默默运气,想了想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这才与夷安低声问道,“他什么时候回宫?”

  总是冒出来,简直特别烦人。

  “宫里……”夷安顿了顿,这才含糊地说道,“过几日。”薛皇后正顺着华昭仪的破事儿整肃后宫呢,这些时候,还真清出了不少人,阖宫畏惧动荡,哪里是七皇子能回去的时候呢?

  “舅舅也舍不得安姐儿呀。”七皇子扭着小屁股讨好地说道。

  夷安低头摸了摸七皇子的小脑袋,这才与萧翎笑道,“我听说,薛家二房的那两个表哥,死在关外了?”那两个叫薛皇后使唤到了居庸关的薛家青年,还真的就没有回来。

  “居功冒进,这一回都算在了他们的身上。”萧翎把七皇子提出来抱着,这才与夷安说道,“今日早朝,皇后娘娘十分痛心,说不能因是她本家便轻饶,正清算薛家,百官都赞娘娘贤德。”

  薛皇后是死人都不放过的人,顺手就用薛家死鬼兄弟刷了一下自己的贤名,如今朝中人人称赞。

  “那薛家……”

  “自然是严惩。”萧翎轻声道,“怠慢军机等等……薛家只怕是要抄家流放。”他顿了顿,脸色有些古怪地说道,“本是要斩首的,只是娘娘说了,陛下待宫中两位昭仪情深意重,华昭仪又刚刚失子,叫人怜惜。就阖家流放到金岛上去,远离繁华,努力劳作吧。”

  薛皇后真是一个狠心的人,那金岛四面环海,想要回到陆地上都要坐船三日的,海岛之上寸草不生,荒凉到了极点,这么一家子安享多年荣华富贵,不曾吃过苦的人过去,简直比斩首还要人命。

  斩首,还能一刀痛快呢。

  “姑祖母仁慈。”夷安叹道。

  “我于早朝,也这样说。”他一出列赞薛皇后仁德,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这是功勋显赫的清河郡王,第一次旗帜鲜明地立在薛皇后的一面。

  原来舍出去个女孩儿给清河郡王做王妃,薛皇后的好处这么大!

  只是看着仿佛他父王的脸色不是那么好看,不过萧翎匆匆下朝来平阳侯府,没有注意。

  “你都是为了我,我明白。”夷安温声道。

  “咱们……”萧翎说了这个词,耳根子又红了,低声道,“咱们之间,不必说这些。”

  正说着话儿,那方的夷柔已经脸色发红地过来,后头唐安眉飞色舞,仿佛占了大便宜的模样,就叫夷安有些古怪。

  夷柔目光漂移,下一次地握了握自己的衣袖,这才与夷安低声道,“回头与你说。”然而夷安看着她转头看向唐安的目光,仿佛十分复杂,又带着几分温情,不由心中好奇。

  “柔姐儿脸红了。”七皇子哪里知道女孩儿家的心事呢?顿时指着夷柔叫道。

  萧翎大逆不道,一把捂住了这肥皇子的嘴,这才提着这皇子跟着夷安的身后往正房走,一进门,就见大太太正提着手上的剪纸与大老爷说些什么。

  听见门口的响动往这一处看来,大太太一转头,落在了萧翎的身上目光就是一亮,只觉得这女婿十分称心,便含笑道,“阿翎来了?正巧儿府中置了杏仁茶,上一回我见你喜欢?尝尝这回如何?”说完,已一叠声地命人去端杏仁茶给清河郡王暖暖身子。

  大老爷目光沉沉地看了看外头的明媚春光,又看了看容色正好的萧翎,最后看看如今看着女婿忘了夫君的媳妇儿,突然觉得有点儿悲凉。


  ☆、第97章


  大老爷既然心塞,自然不能叫敌人好过。

  第二日,平阳侯义正言辞地参了烈王这个贱人,细数了烈王的无耻行径,上到青史下到眼前,引经据典古往今来把纵妾行凶无耻败类烈王骂了个狗血淋头,并黑着脸询问了一下脸色比他还黑的烈王,管不住一个儿子的妾,用不用平阳侯府出人教教王府什么叫规矩与脸面?

  管不住自个儿裤腰带,还管不住个儿子的妾?!

  这么没用,还要裤裆里那玩意儿做什么?!

  这个……武将么,粗人,什么都敢说来着。

  烈王如同挨了当头一棒,在满朝文武意味不明的目光里目瞪口呆。

  他自然不能说是自己闺女的主意,不然听个小丫头的话……更不该再要那啥啥了。

  大老爷又用居高临下的鄙夷目光,表明自己与贱人不屑为伍!

  薛皇后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很觉得烈王府管家侧妃不大给力,申斥了一下,顺便与烈王和气地询问,要不要换个侧妃试试管家,比如烈王第三子第四子的那个亲妈?

  被真爱那侧妃的烈王断然拒绝。

  薛皇后也不恼,又问那侧妃最近是不是病了,怎么突然这样脑残,不是她从前哭着喊着做小猫小狗时的智商呀。

  烈王气得眼前发黑,当场与薛皇后为了小妾有木有脑残发生了激烈的讨论。

  朝中文武一早朝就心情澎湃,纷纷围观薛皇后与烈王为了这点儿狗屁倒灶的破事儿纠缠不清,都看了烈王的笑话顺便听了点儿烈王府不得不说的八卦故事,觉得今日上朝真是不虚此行,特别充实,之后对被烈王揭了短儿的平阳侯就更多的是同情了。

  大家族成百上千口人,谁家没有一二个倒霉侄女儿呢?那谁谁家私奔的,谁谁家哭着喊着做了才女天下闻名的,就不细表了。

  说出来都是一脸血,谁都别笑话谁。

  一时间同是天涯沦落人,平阳侯在朝中,仿佛是有了共同语言,竟吃得开许多。

  一时间大老爷十分春风得意,交下了一二好朋友,又有个鞍前马后的郡王女婿,朝中都要赞一声人生大赢家。

  人生大赢家正在套车。

  耷拉着头带着同样耷拉着头的清河郡王,岳父大人头一次对女婿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情来。

  “过几日我就带着夷安回来,你在家好好儿的。”大太太对默默地蹲在车旁勒马的大老爷温声道,“我不过是带着夷安回娘家去,你知道的,她还是第一次回国公府,怎么着也得住几天,叫母亲父亲们都开心点儿。”

  见大老爷闷闷地点头,大太太觉得好生心疼,宽慰道,“二叔这一家子都叫姑母撵到了海岛上去,虽然他十分混账,然父亲总是将他看做是弟弟的。”

  这就有点儿水分了,宋国公若觉得薛家老太爷是弟弟,也不会袖手旁观,看着他全家流放了。

  “早点儿回来。”大老爷轻声道。

  大太太含笑带着夷安上车,就见下头萧翎仰着俊美的下颚往夷安的方向看,仿佛自己是拆散了七仙女儿的王母娘娘似的,心中一叹,这才与萧翎含笑道,“若瘦了一点儿,回头我给你负荆请罪。”

  “不敢。”萧翎嘴上说不敢,一双眼睛默默地记下了夷安的胖瘦。

  一只肥皇子欢欢喜喜地滚上了车,抱着夷安探出大脑袋对萧翎热情地挥手,叫道,“翎哥儿放心,舅舅照顾安姐儿呀!”

  见了这肥皇子奸坏奸坏的模样,萧翎嘴角抽搐了一下,抬头往夷安的方向看,轻声道,“我等你。”

  仿佛是孟姜女一样可怜,眼巴巴的,叫夷安沉默了一会儿,随手从怀中丢出了一个簇新的荷包哼道,“一个用不败么?好歹是郡王,也该全新的才好。”上一回她绣的荷包叫萧翎天天带着,风雨无阻的,不知怎地竟都旧得不成样子,如今这个,也不知能用多久。

  “再给一个吧。”萧翎捏着荷包眼巴巴地说道。

  夷安对得寸进尺的家伙没有一点儿的同情心,冷酷地拒绝了这个要求!

  一侧的大老爷看不下去了,想了想闺女正给自己做鞋呢,实在不能叫她分心,冷哼了一声,刻意地弹了弹自己的腰带,展现了一下腰带上闺女绣的祥云,这才亲自带着大太太与夷安一路往宋国公府去了。

  萧翎远远地看着车消失,终于发现,原来没有名分,是这么一种感觉。

  有了名分,就能如大老爷一样上门,没有的倒霉鬼,看着心上人一家的背影吃灰。

  觉得这种悲剧叫人心口疼,萧翎垂着头直奔自己的郡王府,敦促赶紧完工。

  等这媳妇儿娶进门,他就是有名分的人了!

  不提郡王府上蹿下跳,只夷安坐在车里有些忐忑,见大太太看过来,便笑道,“母亲别笑我,第一次见外祖与外祖母呢。”

  “你外祖一定疼爱你。”大太太慈爱地摸了摸夷安的脸,叹气道,“从前,就算是把你送到京里来,也好过在家里了。”

  “母亲。”夷安蹭了蹭母亲的手,见她有些伤感,便低声道,“对不起。”

  “你三姐姐,与你说了什么,两个神神叨叨的?”大太太只觉得夷安仿佛经常露出愧疚,心里有些难受,便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与夷安笑问道。

  “三姐姐还想与母亲说,谁知道外祖母与母亲传信要见呢?”夷安想到夷柔满脸通红的模样,再想想笑嘻嘻看着没心没肺的唐安竟然有那样的心思,便急忙笑道,“他前儿兴冲冲的来,鬼鬼祟祟的,却是把自己攒下的私房都给了三姐姐,说早给也是给,晚给也是给,做夫君的,就该把私房交到媳妇儿手里头。”

  这样主动上缴私房,还上缴得这么高兴的,夷安也是长见识了。

  顿了顿,想到夷柔与她说的那些银子地契,夷安的惊叹道,“没有想到,都说唐家这位跳脱,然外头的产业竟都不少。”

  “我打听过,这孩子虽然并未出仕,然而在京中交友宽阔,十分大气,脑子又活泛,路子多,因此颇有进项。”大太太顿了顿,便皱眉道,“只是不知岳西伯夫人是否知道,别生出了芥蒂。”

  儿子的私房成亲前就给了儿媳妇儿,谁听了心里能欢喜呢?

  “仿佛不知。”夷安迟疑道。

  “唐家这孩子看重柔姐儿,愿意这门婚事,只是却不合适这样儿。”大太太摇了摇手,这才说道,“什么秘密能瞒一辈子呢?这虽是对柔姐儿好,然而日后恐生出嫌隙,得不偿失。”

  她想了想,与夷安继续说道,“别把人都当傻子。叫柔姐儿先别要他东西,成亲了给,谁都说不出理去,也显得咱们侯府姑娘尊重矜贵。还有你三姐姐的嫁妆,”想到夷柔把压箱底的银子给了姐姐,大太太心中就生出怜惜来,与夷安笑道,“咱们府上也不缺一副嫁妆,定叫柔姐儿体体面面地出门去。”

  “我也是这样劝三姐姐。”夷安便笑道,“三姐姐也是懂事的人,并没要,只是感激这人的心意罢了。”

  唐安的一颗真心都放在了夷柔的身上,怎能不叫人动容呢?

  “能为她做到这个程度,是个有心的孩子,日后我也就放心了。”大太太便笑道。

  夷柔出身不高,说起来亲姐姐还在做妾,伯府上那几个妯娌都是高门,就算彼此和气不错,隐隐只怕也要有攀比之心,有唐安这样能想着疼爱她的夫君,日后总能辅助她。

  “三姐姐都要嫁人,三哥哥的婚事?”夷安便迟疑道。

  “正相看着,只是我想,待你哥哥秋闱高中,做个举人,许会更体面些。”大太太细细地与夷安说了缘故,又与七皇子问了些今日的学问,见他答得很好,便十分满意。

  有七皇子在,自然是不会寂寞的,几个人到了宋国公府外,夷安上一次砸了薛家大门时远远地见过,这一次再来,就见公府中门大开,正有一个面容温煦的中年贵妇等在门前,见了大太太就露出了笑容,迎了众人进门,就直奔正房去,这贵妇气度高华,目光慈爱,与大太太笑道,“知道安姐儿过来,母亲欢喜得什么似的,这昨晚一叠声地命小厨房备点心吃食,恨不能自己动手了。”

  一边说,一边往夷安的方向看去。

  大太太嘴角抽搐了一下,真的想与嫂子说,自家闺女不是吃货。

  夷安抿嘴偏头一笑,又羞涩又可爱,就见宋国公世子夫人徐氏看的呆住了。

  “这孩子模样儿好,怨不得呢。”徐氏没有说什么怨不得,然而大太太却明白的。

  “皇后娘娘在宫里头天天念叨,上回我去请安,十句话里有七八句都是我们家的夷安。”徐氏见大太太笑了,这才拉过夷安,只觉得她笑容清媚可爱,目光清透,强出了隔房的那几个丫头几条街去,这才与夷安继续笑道,“你前儿吃了委屈,舅母都知道了。你母亲也是……”她嗔了大太太一眼,转头与夷安说道,“你有七个表哥呢,日后谁再与你生事,只来与你表哥说!打断腿……”她冷笑道,“下一回,要她的命!”

  “已经没命了。”大太太想到夷安笑嘻嘻地要了薛珠儿的命,擦了头上的汗说道。

  “烈王府又是怎么回事?”徐氏的眼里就生出了厉害来,冷声道,“这是在往谁的脸上打?!”烈王府敢怠慢平阳侯府,可顾及宋国公府的颜面没有?!

  “怨不得父亲素来万事不管,昨日也弹劾了烈王的一个心腹爱将。”大太太红了脸,轻声道,“都是为了我们。”

  “你是薛家女儿,自然咱们该为你出头。”徐氏就笑了,声音冷冷地说道,“他能在京中这样风光,都是因手中有兵权,如今砍下去一个臂膀,叫他疼了,知道咱们不好惹,就好了。”

  一路说着话儿,夷安就觉得这国公府竟是难得的和睦,又听徐氏与她笑道,“如今只你二表哥四表哥在京里,别的几个都在外地,日后你们再亲近。”

  她亲手拉了夷安的手到了正房,就见宽敞的屋子雕花木门大开,便扬声笑道,“安姐儿来给老太太请安了!”一边说一边扶着夷安进门,将她往前头一推,左右笑看道,“可不是天仙下凡?”一说完,满屋子的女眷竟都笑起来。

  夷安就见自己的前方有一位老妇,眼里带着泪水看着自己,心里一软,急忙上前道,“给外祖母请安。”

  “叫我瞧瞧。”宋国公夫人拉着夷安,颤巍巍的手往她的脸上探去,眼泪都流出来,连连点头道,“是我家的孩子……”她握住夷安的手与上前的大太太笑道,“与你小时候似的,模样儿气度都比你还强些,就是……”

  她叹气道,“赐婚得也太早,该多留几年。”又问夷安这些年的生活与习性,见她报喜不报忧,更添心疼,急忙与一旁的徐氏说道,“快快快,娘娘不是说安姐儿最喜欢点心?还不端上来?!”

  “我就知道,表妹才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儿,这一来,满府里都得捧着,老太太就看不见咱们了。”徐氏正含笑使唤丫头给夷安上点心,压着夷安坐在了宋国公夫人的身边,就有一个坐在下手的丽装女子,突然笑了起来。

  她看似在玩笑,然而语中却带了几分锋芒,就叫宋国公夫人的脸沉了下去。

  “弟妹这话错了。”屋里都在宋国公夫人的沉默中静了下来,那丽装女子的上手一直安坐的一名华服女子,却突然温柔地说道,“表妹这是第一次上门,老太太初次见,自然是要好生相看,这有什么呢?难道弟妹第一次上门,叫你往外头喝西北风去了?不过也是……”她目光一转,手上一串儿红玉珠串轻响一想,看着那女子含笑道,“长辈们还没说完话,弟妹就大咧咧地接上嘴,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谁肯看你呢?”

  那女子脸色一变,然而看着她仿佛是忌惮什么,竟不敢多言。

  “这是三公主,你二表嫂。”宋国公夫人自然是不愿意在阖家欢喜时生出吵闹的,面容冰冷地看了那女子一眼,这才指着那华服女子与夷安说道。

  夷安是听说过三公主下嫁宋国公府的,见三公主容色虽不是绝顶的美貌,然而目光温柔可亲,又为自己出言,便上前施礼。

  三公主急忙扶住她,好生看了,转头与宋国公夫人笑道,“姑母好福气,我都要看呆了。”亲手从手上抹下了那串红玉珠串过在夷安的手上,拉着她温声道,“好妹妹,我可真喜欢你,日后常来,与老太太母亲,与我说说话儿。这个是当年出嫁,母后赏我的,今儿给了你,就是我的一片心了。”

  说完,她就与老太太求道,“平日里在家也寂寞,表妹听说与四皇妹亲近,日后也得亲近我才好。”

  “你这样急迫,可别吓坏了你表妹。”宋国公夫人便指着她笑道。

  大太太早就回来几回,自然知道三公主的性情,听了只在一旁微笑起来。

  “这是你四表嫂。”宋国公夫人顿了顿,这才指着下头那个刻薄的与夷安说道。

  夷安便对那女子微微颔首。

  “瞧瞧,这与二嫂施礼,到了我这儿,就只剩下点头了。”那女子又突兀地冷笑了一声。

  宋国公夫人已经不耐,正要拍桌,却听夷安一笑,温声道,“我瞧着四表嫂,也就配点头了。”

  宋国公夫人见夷安竟是这样不让人,当场发作的脾气,怔了怔,含笑看了大太太一眼,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徐氏看着这个儿媳妇,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忍了忍,冷着声音道,“既然你不乐意与咱们说话,出去!”

  “表妹辱我,母亲不为我张目,叫我出去?!”这女子目中透出了几分伤心来,恶狠狠地看了含笑看来的夷安,竟生出了几分嫉妒,起身就走了。

  “没有规矩!”宋国公夫人便怒声道。

  “母亲息怒。”徐氏见宋国公夫人恼怒了,急忙劝道,“这丫头就是这样的性情……”

  “老四当年,就不该哭着喊着娶她!”宋国公夫人见大太太低着头不说话,便抱怨道,“我就说,一个庶女,平日里没有管教,是不成的。谁知道老四喜欢得不行,非要娶回家来!平日里我是不肯见她的,眼不见心不烦。本想着安姐儿过来,叫嫂子们都瞧瞧,日后好亲近,她竟然连这样的体面都不要,一意没脸!”

  喘了一口气,宋国公夫人神色便冷了下来,与徐氏说道,“咱们府里是什么规矩?她出去了竟是个家中招祸,可不是谁跟安姐儿似的叫她欺负!”

  “如此,就叫她不必出门待客,在府里只服侍老四吧。”徐氏正宽慰夷安,此时便叹气道。

  “为了她,这府里不知生出了多少事端。”宋国公夫人便与大太太叹气道,“不是这其中实在有有些缘故,我……”

  “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四自己过得好,就是她的功劳了。”大太太抿嘴一笑,目中闪过淡淡的冷意,这才继续说道,“只是如今京里正是要紧的时候,她可别给咱们生出乱子来。”

  “你这话说的很是。”徐氏便点头,顿了顿,侧身与大太太耳语道,“平日里她也只关着门不理人,这一回……”她迟疑了片刻,这才轻声道,“她们家还有个闺女,当日是想要上门与萧翎试着说亲的,叫安姐儿截了胡,才有今日之言。”


  ☆、第98章


  这些时候,凭着努力,萧翎已经刷满了大太太的好感值。

  叫大太太说,如今女婿可比闺女……嗯……地位还差一点儿。

  可就差一点儿,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因此此时听着也有人打过萧翎的主意,大太太的脸上就有点儿不好看了。

  瞧着方才那侄儿媳妇的模样,明显是贼心不死。

  “这是什么意思?”大太太便皱眉问道。

  “快别提。”徐氏见大太太有些不快,也觉得晦气,与大太太抱怨道,“老四这孩子……我都不知怎么养出来的!”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是明白人,只有这个脑子不清楚,徐氏也觉得头疼,有些不解地说道,“他老子打也没少打过,就不见明白,这个……”她指了指自己儿媳消失的方向,揉着眼角说道,“我不喜欢她,不是因她是庶女。庶女又如何?多得是老实姑娘,这个却不是。”

  夷安侧坐在三公主的身边,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大太太也呆住了。

  “一见钟情?救命之恩?”

  “当初老四领兵打仗,刀剑无眼的,受了重伤,又叫人追着,到了她们家里头,叫她给搭救,藏起来捡了一条命回来。”

  这虽是家丑,然而大太太也不是外人,当年未出阁时徐氏与她姑嫂间是极好的,此时便叹道,“仿佛是日久生情的缘故,总之等老四好了,就离不得她,定要带回京来要娶。我想着,这姑娘舍出了清誉来,有救命之恩,与咱们家也是大恩人了,哪怕是她身份离咱们家远着,老四喜欢,也就点了头。”

  况当时想着,这样一个古道热肠的姑娘家,怎么着也算是个好孩子了。

  宋国公府已经是顶尖的世家,并不一定要联姻高门锦上添花,只求着进门的女孩儿人品好就行。

  谁知道娶进门才知道,竟是个这么个东西!

  只是因救命的情分,所以这几年她对这个小地方出来,不大懂京中规矩的儿媳妇儿颇为宽容,哪怕是气得很了,也不曾计较过。

  她感谢儿媳妇救了儿子一命,没有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能忍着,却不能叫别人跟着吃委屈。

  “我与你哥哥说着,想着分家,叫他们分出去过。”徐氏抱怨道,“说起来府里也没亏待她,还接了她一家进京来,给了宅子什么的过日子,按说该好好儿过日子不是?偏不知在与老四闹腾什么,不肯消停的。”

  她就是不明白缘故,既然彼此有情,为什么还要与自己的儿子争执,说到当年旧事,总是不耐,实在叫人气闷。

  “大概是不愿叫人知道如何成的这姻缘,毕竟不大和规矩。”大太太便皱眉道。

  “若合了规矩,谁还娶她呢?”徐氏心烦意乱地甩了甩手,叹气道,“我的几个儿媳妇儿,没有一个不好,只她!真是要命。”

  顿了顿,徐氏这才继续说道,“她还有个亲妹妹,也是庶出,倒是个闭月羞花的模样,只是她家里本不过是普通的富户,高不成低不就的。前两年不知在哪里见着了你女婿,”见大太太脸上发沉,徐氏便皱眉道,“清河王别的不说,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很好看的。

  她那个儿媳打听到萧翎不过是王府庶子,也没有什么根基,听说叫人看不起,虽不喜他出身,然而想着日后王府分家总能有些好处,庶子庶女也该地位相当,便想着做亲。

  徐氏哪里肯,儿媳求到自己面前,求自己出面的时候断然拒绝。

  再是庶子,那也是王府子,哪里是一个普通庶女能攀附的呢?

  说出去都叫人觉得不知轻重!

  “表妹安心。”三公主见夷安皱眉,便温声道,“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我听闻清河王对女子不假辞色,从不乱来。”

  她看着夷安的目光带着几分温柔,夷安急忙笑道,“我是信他的。”

  “想跟安姐儿抢东西的,都不是好人!”七皇子老老实实地趴在一旁,听到这里,就很不高兴地叫道。

  “七皇弟难得这样老实。”三公主与夷安一笑,见她真的不在意,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给七皇子喂了点心,见他仿佛瘦了些,然而浑身上下带着些力气,露出了诧异的模样,却并不多问,看着七皇子熟练地爬进了夷安的怀里,这才与夷安说道,“七皇弟看着活泼,其实并不是与谁都亲近的,与你好,可见你是真心相待。”她叹气道,“这宫中,竟是难得的了。”

  “舅舅待我也好。”夷安便笑道。

  “你喊他什么?”三公主唬了一跳,骇笑道。

  “安姐儿最知道了。”七皇子仰着小脖子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可欺负人家吧。”三公主掐了掐七皇子的小肉脸,见夷安也笑嘻嘻的,没有什么为难,知道这是这两个亲近,便只笑道,“过几日,我下帖子,也请四皇妹出宫,咱们几个聚聚。”

  “二皇兄在就好了,还能举高高。”七皇子耷拉着大脑袋说道。

  二皇子与三公主一母所出,闻言便笑起来,与夷安笑道,“他眼前是想念,待二皇兄真的回来,他就见天儿地哭着与母后告状,母后头疼呢。”

  “告状?”

  三公主的目光漂移了一下,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和谐的地方,许久之后,这才叹气道,“二皇兄虽是武将,却十分崇拜御史这职业,这个……表妹懂的……”

  御史们都有一张尖酸刻薄,大道理连天,逮谁喷谁的嘴巴,简直就是灾难。

  二皇子的嘴,已经不是灾难,简直叫人远远地看见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想上吊。

  夷安在三公主有些心虚的目光里,觉得自己懂了。

  二皇子想必是一个嘴巴毒辣的可怕家伙。

  见她懂了,三公主这才低声咳了一声,与夷安笑道,“后来母后烦了,撵了二皇兄出京镇守青海,咱们才解脱开。”她说起薛皇后带着十分的亲近与熟稔,仿佛二皇子与薛皇后也十分亲近,夷安想到这位公主能嫁到宋国公府来,心中一动。

  若二皇子这样好,又年长,薛皇后为何不辅助他,却想养育七皇子呢?

  将这个年头压在心底,夷安叫三公主牵着手往宋国公夫人的面前去一同说笑。因宋国公夫人慈爱,越发孺慕,顿时把萧翎忘到了天边儿去。

  到了晚上,前头的宋国公带着大老爷一同过来,夷安见他性情仿佛与大老爷有几分仿佛,就没有什么初见的忐忑了。

  如同大老爷的长辈,那都是纸老虎来着。

  县主大人讨好起来最拿手来着!

  吃了晚饭,不好跟媳妇儿一同留在娘家的大老爷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宋国公夫人看着这女婿不舍的模样,便握住大太太的手叹气道,“当年你非要嫁给他,我还觉得你委屈了,如今瞧着他十几年不变,你儿女双全,才知道你没有选错人。”

  她看着自己也已经年华不再的女儿,轻声道,“他没有叫你吃委屈,我就谢他。”自己闺女当年是京中有名的美人,说句不客气的,就是做王妃,也是她挑王爷的,却低嫁,她心疼的什么似的,然而如今满身荣耀地回来,却叫宋国公夫人唏嘘。

  “可惜了夷安。”大太太便忍着眼泪说道,“他们家这些年,待夷安不好。”

  “日后,要好好儿补偿她,她本该是咱们的珍宝。”宋国公夫人见那个小丫头已经带着七皇子围住了板着脸的宋国公,绕前绕后地讨好,跟一只小猫儿似的狗腿可爱,只觉得欢喜,此时见宋国公托着嗷嗷叫的七皇子,带着外孙女儿出去了,这才笑道,“你父亲前儿天天与我打听安姐儿,听说今天回来,整晚上没睡,说是要给安姐儿礼物,遮遮掩掩,也不知是什么。”

  “父亲从小儿就更爱女孩儿,如今也没变。”大太太掩唇笑了,见母亲脸色还好,便陪着母亲说话。

  夷安已经殷勤地看着宋国公到了外头。

  晚上的天气有些凉意,却又有淡淡的花香在里头,宋国公立在庭院里,目光落在了夷安的身上。

  “外祖父!”夷安两只眼睛亮晶晶地唤了一声。

  果然宋国公的脸色就温和了,抬手摸了摸夷安的头。

  果然是纸老虎!

  长安县主是个顺杆爬的人,正要再接再厉,就见宋国公俯身把怀里的七皇子放在地上,严肃地与之对望。

  “舅舅!”七皇子张口就来,叫的特别甜,见宋国公颔首,甩着小屁股扑在宋国公的怀里,狗腿地拱拱,软乎乎地叫道,“小七可想舅舅啦!”

  看着摇头摆尾的两个孩子,宋国公顿了顿,命两个孩子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自己坐在一旁纹丝不动,不大一会儿,就有两个英武英俊的青年兴冲冲地过来,见了宋国公急忙上前施礼道,“给祖父请安。”

  顿了顿,其中一个更稳重年长的看到夷安,便露出了笑容道,“这就是表妹?”他低头落在了夷安的手腕上,见着了三公主的珠串,不由笑了,也从怀中取了一只漂亮的小弯刀来递给夷安,温声道,“给表妹把玩。”

  “你二表哥与四表哥。”宋国公淡淡地说道。

  另一个神情开朗的青年看了夷安,摸了摸自己的身上,许久后便赔笑道,“今儿没带东西,来日我给表妹补上。”

  “倒似我非要表哥的东西似的。”夷安就含笑摇头。

  “这话说的,是我的不是。”薛家老四薛义出人意料是个爽快的人,口中给夷安赔礼,见夷安红了脸摆手,这才笑问道,“表妹平日里喜欢什么?都是一家人,只要表妹喜欢什么,就跟我们说,必然不叫表妹失望。”顿了顿,便又笑道,“前儿表妹吃了委屈,咱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如今可好了,谁再敢更从前似的,表妹只报咱们兄弟的名号,我还不信了!”

  他一脸的嚣张,一副给夷安做主的模样。

  “你们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晚?”见薛义已经去捅七皇子软乎乎的小肚子了,七皇子豁牙咧嘴地打滚儿,宋国公便有些不快地说道,“我不是说,今日你们妹妹头一次回家,回来早些?”

  夷安要回来,宋国公都是推了自己在外头的事儿提早回来,谁知道这两个竟回来得比自己还晚,岂不是怠慢夷安?

  “叫太子拦住了。”见自家兄长只是笑,薛义急忙抱怨道,“也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拦住咱们就一脸自家人的模样,赶着叫外甥,跟咱们摆舅舅的款儿。”

  见夷安咳了一声,他飞快地笑了一下,这才继续与若有所思的宋国公继续道,“自从薛珠儿那丫头死了,太子就不对劲儿,前儿我听说他仿佛还冷落了东宫的姬妾,与太子妃夫妻情深了起来,这几天,嘿!天天请咱们往东宫去,跟咱们套近乎。”

  “太子……”宋国公难掩目中复杂,低声轻叹了一声。

  太子这人对宋国公府一直颇有敌意,如今是要做什么呢?

  “想必是三皇子叫他为难了。”薛义便冷笑了一声,大咧咧地说道,“三皇子娶了右都御使家的小姐,据说琴瑟和鸣?清流中不少人都对三皇子有了些好感,太子又不愿意往宫中去求皇后娘娘,自然就想到外家了。”

  对外家又忌讳又想利用,叫薛义说,当谁都是傻瓜呢?

  “狡兔死,走狗烹。”一旁不说话的宋家二哥薛平便淡淡地说道,“太子之心,咱们尽知的,孙儿只担心……”担心如今宋国公府尽心尽力捧了太子上位,转眼就要被太子连根拔除。

  “不必应承。”宋国公忖思了片刻,转头看了看夷安,想到薛皇后曾与自己说过夷安的不同的,便断然地说道,“宋国公府,不做亏本的买卖!”

  说完了这个,宋国公便起身,看着面前的两个孙子平静地说道,“这京中,也不是皇后娘娘只手遮天,薛家不要过于轻狂。”

  薛皇后虽然在朝中经营的不错,然而到底乾元帝还在,宗室还在,一旦太过,只怕这些心中对薛皇后有不喜的就要联络在一起发难,积少成多,并不利于薛家的利益,想到这里,宋国公便再次与两个肃容的孙子沉声道,“太子要如何,咱们不管,余下皇子如何,咱们……”他顿了顿,“也不管。”

  “只要薛家安静平安地立在京里,哪怕不动,也是与姑祖母最大的支持与底气了。”夷安就在一旁笑道。

  薛平看着这个表妹,见她纤弱单薄,笑起来如同春光明媚,却难得的明白,一时便惊奇起来。

  想到近日的赐婚,他便温声道,“陛下给你赐婚,我听说清河王很中意?”

  夷安咳了一声,嘴角抽搐地问道,“听说?”

  “见天儿地给姑丈牵马,殷勤的厉害,谁不知道呢?”薛义也哈哈地笑起来,见夷安弱弱地看着自己,便笑道,“这才对,咱们家的女孩儿,就该金贵。”

  至于上杆子不要脸的二房那几个,就不是薛四爷能理睬的了。

  “有表哥们在,我这个女孩儿才金贵了。”夷安起身,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做出了参见各位好汉的模样,眯着眼睛笑得好生奸诈地道,“日后还请表哥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呀?”

  因这句,薛义的高声大笑简直要突破天际。

  “做兄长的,就该护着妹妹!“宋国公见外孙女儿不是个扭捏的人,眼中便生出笑意,越发地觉得乾元帝不是个东西,小孙女儿才多大呢,竟然就赐婚,实在不能叫外祖父的心中欢喜,顿了顿,见七皇子扒拉自己的衣袖,目光殷切,想到放才小外甥在耳边所求,想了想,这才起身,命人抬上了两把袖珍的宝刀,却没有开刃,一把叫七皇子吃力地拿在手里,另一把,却示意疑惑的夷安去拿。

  夷安偏偏头。

  “那日你手提重剑,我已听说。你是个有习武天赋的孩子。”宋国公想到外孙女彪悍,越发满意,与孙女儿继续说道,“好好儿练习这刀法,勤能补拙,来日必能登堂入室!”

  不想登堂入室只想做个柔弱美人儿的长安县主抬头看了看严肃的外祖父,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睛含情脉脉地落在了这把分量不轻的宝刀上,有如看绝代仇人。

  纸老虎,怎么变成真老虎了呢?


  ☆、第99章


  仿佛是知道了闺女的悲剧,大太太火速冲出来解救自家羸弱的闺女于水火之中。

  彼时长安县主已经悲剧地跟着舅舅表哥们扎了一炷香的马步。

  “安姐儿弱不禁风的,就是叫她强壮点儿。”觉得一片好心的宋国公叫宋国公夫人提着耳朵河东狮吼,终于发现原来自己的“见面礼”不大招人喜欢,被提着耳朵在大太太警惕的目光里垂头丧气地走了。

  薛平薛义已经笑得要背过气儿去,趴在桌上起不来,只有三公主是个有良心的人,上前把夷安扶住,叫她歪在自己的怀里,这才与无奈的大太太笑道,“祖父仿佛喜欢这个,想当初我刚嫁过来,竟也天天儿早起,与咱们二爷一同在院子里跟着祖父练拳呢。”她一笑,转头与薛平对了一个眼神,就见夫君的一双眼睛带着笑意看着自己,红了脸偏头只给嗷嗷直叫的夷安揉腿。

  “从前父亲是有这个脾气。”小时候自己也扎马步过来的,大太太觉得简直是不堪回首。

  不能拿小姑娘跟大老爷们儿使呀。

  夷安奄奄一息,倒在三公主的怀里装死。

  她表嫂既然这么温柔,做表妹的自然要厚脸皮,这才是契合不是?

  薛平笑得直抹眼泪,哽咽地说道,“想必有祖母,表妹是不用遭罪了。”

  “祖父说表妹有习武天赋,能登堂入室。”薛义也笑得要死,然而在夷安陡然张开,充满了威胁的目光里用力一抖,不敢说话了。

  他怎么觉得,表妹的眼神叫人心里头发凉呢?

  差点命丧虎口的长安县主艰难地在三公主的怀里拱了拱,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示意三公主给自己继续揉揉。

  一只肥皇子见缝插针钻进姐姐的怀里,跟外甥女儿一同躺平。

  三公主觉得这两个还是赖皮的小孩子呢,因还没有自己的子女,就觉得心里软乎乎的,目光温柔地给两个孩子捏捏,还十分温柔地问疼不疼等等。

  笑得幸灾乐祸的薛二爷突然觉得笑不下去了,默默地看着两个熊孩子。

  明明是他媳妇儿来着。

  薛义一点儿都没有看出来兄长那磅礴如大海的澎湃心情,还在叫道,“第一次练,是得给表妹揉开了筋骨才好!”

  话音刚落,就被不能抽打表妹跟表舅的兄长抽了一把后脑勺,十分委屈。

  三公主自然知道薛平忧伤的心情,却只装作不知道,好好儿地哄了两个软乎乎的小孩子,这才叫见势不妙的大太太提着两个孩子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不提薛平如何与自家媳妇儿表达自己伤感的心情,薛义兴冲冲地地回自己的院子,想着与几个叫人烦心的堂妹不同,意外和自己脾气的夷安,就觉得可乐,又想到自己竟然没有见面礼,急忙回了自己的屋子直奔一个大箱子,翻箱倒柜,定要寻一个何意的东西来不可。

  他正把满箱子的宝贝倒出来乱翻,就见外头,一个明丽的女子走进来,见他理都不理自己,脸上就不好看了。

  正是白日里与夷安争执的冯氏。

  “四爷这是寻什么呢?”冯氏心里窝火,又见薛义竟看都不看自己,自己满心的委屈说不出来,便冷笑了一声道,“这么宝贝的模样,可见是上心的了?”

  “别胡说。”薛义皱了皱眉,然而想到妻子是与自己同生共死嫁过来的,便忍住了,只将箱子里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打开,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打磨成一般无二大小的红宝石,正是从前在军中时的战利品,觉得给表妹打首饰也极好,这才收在怀里,迎面对上了冯氏一双全是怒火的眼睛,到底心软,上前安慰道,“是给表妹的。她年纪还小呢,你说了这话,传出去表妹怎么见人?”

  “你倒是知道心疼人!”冯氏见他竟然要给夷安那样贵重的东西,越发尖声道,“你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她当着一家子的面都敢给我没脸!”

  说完,她坐在一旁哭道,“我就是小门小户儿出来的,怎么了?嫁给你,我在这府里没有根基,比不上你的公主嫂子,抬不起头。如今连个小丫头都拿我做筏子踩着我说话!叫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她一转眼,见薛义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带着几分不耐,心里一突突,掩面哭道,“从前你说对我好,什么都忘了!”

  “表妹不是那样的人。”薛义只觉得烦透了,竟想不起当初妻子未出阁的模样来,此时听她指摘夷安,便冷淡地说道,“她虽第一次来,可是我也不是聋子瞎子!这满京城谁不知道谁?不是知道她的性情,我也不会待她和气!”

  夷安虽然风评不大好,然而卷入的事情都是薛家姐妹生事,自然叫薛义觉得表妹是没有什么错的,心里疲惫,只觉得这些年累得慌,薛义还是俯身安慰冯氏道,“表妹也不过是来走亲戚,难道都不能叫你给个好脸?”

  “不能!”冯氏推了薛义一把,大声道,“表妹表妹!你今天一回家,全是表妹!这么喜欢,你往前头说去呀!”

  “不可理喻!”薛义不过是拿夷安当小妹妹喜欢,听冯氏之意竟十分不堪,平日里如何做小伏低都愿意,这种却忍不了,失望地说道,“你从前的温柔和气呢?”

  想当初借住冯家,他重伤的时候,冯氏是那样温柔地照料自己,小心翼翼,就算他昏沉沉的看不见人,却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温和。

  为什么嫁给自己以后,全都变了?!

  就算如今变了,可是也是自己喜欢过的,薛义咬了咬牙,见冯氏听到自己的责问又哭了,又有些后悔,顿了顿,顿足道,“大好的心情,都叫你坏了。你不能学学二嫂?”

  想到三公主温温柔柔地与夷安七皇子说话,两个孩子都十分依赖,一团和气的模样,薛义就觉得兄长命好,劝道,“二嫂多大气?你学学,母亲与祖母也能更喜欢你不是?”顿了顿,他便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在公府里不安稳,若你累得慌,嫌拘束,咱们就搬出去住。”

  省得阖家不宁的,他娶媳妇儿是为了过快活日子,不是天天回来与人吵架的。

  “你也看不起我?!”听薛义说三公主,冯氏顿时大怒,冷笑道,“可惜了的,没有二嫂,许你也能尚公主呢!”

  “我们是什么情分?你何必说这个伤我的心?”薛义心里难受,只觉得叫妻子伤得狠了,却不愿意吵架,转身就要走。

  “你回来!”冯氏见他要走,突然想到了什么,上前拉住了他,见薛义沉默地看着自己,她心虚了些,便咬了咬殷红的嘴唇哼道,“搬出去住,你说的轻巧,你月俸才多少?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公府里花销都走公中,吃穿用度都是最好,还不用自己花钱,每月还给月银,都能叫冯氏留下,自然是不愿意出去的,想到公府富贵,冯氏眼珠子一转,便往薛义的怀里一靠,见他迟疑了许久,还是揽住了自己,便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来。

  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冷落她的。

  “我与你说个事儿。”冯氏柔声道。

  “什么?”薛义见她不闹腾了,这才欢喜了起来,急忙问道。

  “上回,我与你说过的,我妹子的事儿。”冯氏抬头,见薛义一脸迷茫,显然是不记得了,有些不快,却还是继续说道,“她年纪也该嫁人了,从前,我不是叫你打听烈王府的那位六爷?”

  “清河王?”薛义突然皱眉,慢慢地将冯氏从怀里推出来,皱眉道,“陛下刚与他赐婚,就是我表妹。”

  “总有个先来后到吧?”冯氏听了这个就很不乐意,见薛义目中有几分冷意,便温柔地说道,“前头,我妹子刚与烈王府的四姑娘搭上话儿,四姑娘还说要帮忙,就等着回来与清河王说,谁知道就赐婚了呢?”她一双美目之中晶莹点点,带着几分可怜道,“我妹子还不委屈?如今病在家里,只剩了一把骨头……”

  “跟我有什么关系?”薛义对小姨子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便冷冷地说道,“既然赐婚,这就是御赐,无缘罢了,还想如何?”

  “你!”冯氏气得脸色发白,然而想到那是王爷,忍住了,这才柔声道,“你表妹抢了我妹子的姻缘,到底是赐婚,我们也不计较了,只是日后,得叫我妹子做侧妃,这个你……”说到后头,见薛义仿佛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便忍不住尖声道,“你不愿意?!”

  “你妹子是什么?我又是什么?敢给郡王做主?”薛义看着一脸尖酸的妻子,便冷淡地说道,“好大的脸,还抢了她的,她是哪根葱,清河王知道?!真当自己金枝玉叶呢!”

  “薛义!”

  “夷安那是我亲表妹,你叫我给她送人添堵?”见冯氏要翻脸,薛义便冷笑,越发讥讽地说道,“你给人送侧妃倒是理所当然,若这么觉得妾室好,来日,也给我纳两个来!”他看着冯氏不敢置信的脸,便哼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嫁到公府家来光彩,这光彩可不够叫你妹子做侧妃的!”

  想叫不想着自己个儿家的妹妹,偏去捧着别人家的,这女人脑子坏掉了!

  “还有!”顿了顿,这高大的青年便厉声道,“少跟烈王府走动!再叫我知道你不老实,”他顿了顿,想到从前,还是舍不得,便拂袖道,“你就跟你妹子过去吧!”

  “薛义!我才是你的妻子,你竟然为了一个表妹这样对我?!”

  “你若有理,我豁出命去给你寻公道!”薛义见冯氏操起一旁的花瓶就往自己的身上砸,哗啦一声,那花瓶在自己身边摔了个稀巴烂,顿时怒道,“泼妇!叫人厌恶!”

  说完,这青年一脸怒气地冲出了院子,往书房去了。

  走到半路,薛义还是不好叫冯氏得罪人叫一家人生出嫌隙来。想了想,轻叹了一声,这转了弯儿就往大太太的院子去,一进屋,就见大太太含笑坐在正位,低头夷安正追着嘻嘻哈哈的肥皇子满屋子转圈。

  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薛义便与大太太笑道,“方才怠慢表妹,侄儿给表妹送点子玩意儿,留着赏人吧。”见夷安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小财迷一个,谢了自己的宝石与七皇子躲在角落里分宝贝,薛义就又笑了。

  “你来,还有什么事儿?”大太太温声道。

  “冯氏无礼,她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规矩,姑母别与她见怪。”薛义红着脸说道。

  “都是一家人,你妹妹嘴巴也坏。”大太太温和地看着这侄儿,顿了顿,露出了担忧来,轻声道,“只是姑母总是想叫你们把日子往好里过的,有什么难事,夫妻之间好好儿说,别吵吵,伤情分的。”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担忧与温柔,全心为薛义打算,就叫薛义眼眶发红,轻声应了,强笑道,“我在她家养伤的时候,她又温柔又和气,许是咱们家门第高,叫她害怕。”

  “再害怕,也该信你不是?”宋国公府家风森严,从宋国公开始,就没有妾室,府中也清正,大太太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害怕的。

  薛义应了,见大太太含笑看着自己,便红着脸有些羞愧地说道,“还有冯氏有些诳语,我担心她与姑母处发疯。”

  “什么话?”

  “她有个妹子,相中了清河王。”薛义见大太太不笑了,脸色很不好看地看着自己,便硬着头皮说道,“我与她说了,此事断断不成的,夷安是我亲表妹,我能叫她吃这样的委屈?”

  见大太太点头,薛义心里一松,便低声道,“她内宅妇人,走不通我,也就是想想,只是听说她与烈王府的四姑娘好起来了,那是表妹的婆家,我只担心贸然发难,叫表妹吃亏。”烈王府仗着长辈的身份非要塞个妾过来,夷安还能不要?

  萧翎封王,哪怕名声不好,也是个香饽饽,冯氏不是第一个,况大太太素信萧翎,懒得管这些,便点了点头。

  “你这媳妇……”大太太欲言又止,在薛义羞愧的目光里轻声道,“你怎么会喜爱这样的女子!”

  “总是当年的情分。”薛义也觉得疲惫,谁也扛不住这天天争执的,有些茫然地说道,“许是,我做的不够好,叫她失望了。”

  “这事儿我知道了。”大太太见夷安正与七皇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脸冒坏水儿的小模样,就觉得心里软乎得不行,顿了顿,便淡淡地说道,“如今,我当她是你媳妇儿,只是若是日后她敢生出事端来,别怪姑母无情,不认她,知道么?”

  女子严防死守什么的,都没有用。想要后院儿太平不太平,都在男人的身上。若是爱惜妻子,自然姹紫嫣红都守得住,若是想生出外心,怎么防怎么与别的女子争斗,又有什么用呢?

  变心了,就是变心了。

  “叫你媳妇老实点!烈王跟咱们家已成水火,她还往前头去,这是要做什么?!不与家族一条心,如何敢做薛家妇?!”大太太慢慢地说道,“别叫烈王,日后从她的身上寻找空子,给咱们一口!”

  薛义一凛,顿时垂头道,“多谢姑母提点。”若有那一日,只怕冯氏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你是个好孩子。”薛义愿意与自己说这些,大太太心中到底感念,劝慰了有些不安的侄儿,想着自己已出嫁,叹息了一声安置了。

  到了第二日,早朝之后,宋国公立于朝中正要回家与女儿外孙女说话,就见一侧,一个高挑妍丽的青年,缓缓而来,对着自己一礼。

  见这是清河郡王,宋国公顿了顿,这才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晚辈,”萧翎顿了顿,很理所当然地跟着宋国公往外走,慢慢地说道,“于兵法上有些疑问,想求您给晚辈解惑。”

  见宋国公对自己颔首,仿佛十分满意自己好学,萧翎一张清冷的脸上生出了严肃来,真诚地说道,“疑惑很多,不知要多久,不如,晚辈随您回家,好好探讨?”他一边说,一边扶着宋国公上马,顺手拉住了马缰绳。


  ☆、第100章


  清河郡王光明正大地上了宋国公府的门。

  大太太看见熟悉的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张大了嘴很久都没有回神,许久之后捂住了脸。

  她现在不担心女婿变心,担心女婿太热情,日后闺女有大麻烦呐!

  萧翎自然是见到了大太太的,此时一本正经地与明显愉悦了的宋国公说了许多排兵布阵,井井有条的模样叫人心生好感,立时就打动了最喜欢武将的宋国公的心,竟混到了后院来。

  一进上房,这清冷的青年便再一次与众人请安,外祖父外祖母一溜儿地叫下来,就叫大家迷惑了。

  这,这跟传说中的那个阴沉的王府庶子,不大像呀。

  春风拂面,也不过如此。

  “上茶来。”正与萧翎说的热闹,听着萧翎讲述如何带着一千精兵成尖刀之势冲破了敌军的大帐,宋国公听着,便对萧翎生出了几分满意。

  这样于行军光明正大锋芒毕露的武将,不该是传言中的那种不堪的人,如今也算是歪打正着,叫外孙女寻了一个好人家。

  比起小心眼儿特别多的文官,宋国公还是喜欢舒朗大气的武将。

  虽然烈王府很糟心,不过不是说会住在郡王府上么?况夷安兄长无数,还能在京中吃亏不成?

  萧翎一面模样娴静地与宋国公说话,目光落在一侧正有气无力地趴在三公主怀里不起来的夷安的身上,怔了怔,就有点儿心疼了。

  怎么瞧着没有力气呢?

  因说话走神儿,宋国公就见这小子一双眼睛不错开地往外孙女儿的身上招呼,心中一动,便止住了,与萧翎问道,“在京中,王爷想着担些差事儿没有?”

  “且缓缓。”萧翎咳了一声,耳朵尖儿微微发红,飞快地看了夷安一眼,低声说道,“成亲这两年,只想过几年稳当日子。”

  他手中并无兵权,当日将虎踞关交给了宋家兄弟,他也就跟白板儿似的,就是个王爷了,只是从小儿一直在军中拼命,萧翎也不急着回去,想到能与夷安过几年清净的日子,萧翎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有些表白地说道,“不好辜负韶华。”

  谁的韶华呢?清河郡王觉得大家都懂的。

  “也是,你年轻,日后有的是时间。”宋国公夫人惯喜欢美人儿的,见萧翎模样好,仿佛一刻都离不得外孙女,还会使小心眼儿,更欢喜了,唤了萧翎上前,虽觉得这青年身上有叫人不安的气息,不过还会脸红,实在叫人打心眼儿里喜欢,细细地看了皮肉儿,便与大太太欣喜地笑道,“与咱们安姐儿在一处,竟是金童玉女一样,哪里有这样般配的人呢?”

  这婚事大概能成,宋国公夫人自然不会扫萧翎的脸面,不然日后还不都报在夷安的身上?她自然是个聪明人,便对萧翎越发慈爱。

  “王爷是个有心的人,我倒觉得夷安竟有些怠慢了。”大太太拍着赖在三公主怀里的闺女笑道。

  “夷安对我极好。”青年清冷如月,然而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清浅的笑纹。

  姣若明月的青年一脸的情真意切,屋里头上到六十岁的宋国公夫人下到一群小丫头都被镇住了,都觉得这逼人的丽色就在眼前,叫人眼睛发花。

  宋国公还没老眼昏花,见清河郡王勾起了浅浅的笑意目光流转潋滟,老妻眼珠子都不动了,顿时觉得不好,咳了一声,这才与大太太说道,“才见着女婿了,可怜见的,仿佛憔悴了些,若便宜,你回家好生照料他些。”

  这仿佛是在撵人,就叫大太太呆滞了,一旁的三公主已经垂着头抵着心虚的夷安笑起来,小声与她说道,“祖父这是醋了。”笑完了,便抬头笑道,“改日,我再请妹妹来府里玩儿。”

  这转眼就要被撵走,夷安好生心酸,便委屈地说道,“我舍不得咱们这家里呢。”

  “我也舍不得安姐儿呀。”宋国公夫人觉得夫君是个狠心的人,硬生生要拆散自己与外孙女,顿时哀哀地捂住了眼睛。

  宋国公看着老妻可怜巴巴的,什么都不想说了。与外头传了话儿,不大一会儿就见薛平进来,后者气喘吁吁地进屋,就见表妹又滚媳妇儿怀里去了,只觉得森森的恶意扑面而来,十分忧伤。

  他真想问问,表妹啥时候回家?

  宋国公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孙子,希望他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坏人,不应该叫老人家做呀。

  三公主眼光飘来,薛平识时务地闭上了嘴,老实地坐在冷哼了一声的祖父的身侧,看着自家厚脸皮的表妹目光炯炯。

  “二表哥这也是醋了。”夷安抬头很有经验地与哭笑不得的三公主说道。

  三公主一抬头就见着了薛平的眼神,目光便温柔了起来。

  三个出嫁的帝姬,大公主把日子过得一团乱,听说大驸马淮阳侯又纳了一个妾,大公主却深信大驸马只爱自己,别的都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去睡小妾?

  三公主都要恶心死了,却不好与大公主张嘴。盖因如今谁与大公主说大驸马的事儿,都会叫大公主坚定地认为这是在挑唆人家恩爱夫妻的感情。

  至于二公主,早早便香消玉殒,更是叫三公主遗憾。

  三个里头,她嫁的最好,夫君疼爱,一家子都是和气人,叫人只觉得活在梦中一样。

  “阿翎不醋?”三公主隐蔽地拧了拧夷安腰间的软肉,听着这小姑娘在怀里倒气儿,不由笑了,低声道,“他都看你多久了?”顿了顿,这才温声道,“有人醋,这都是福气。”

  今日冯氏仿佛是叫薛义关在屋里了,竟没有出来,就叫三公主省心了许多,越发地与夷安嬉笑了起来。

  因夷安无赖,这一日宋国公竟然没有把招来了一只狼崽子的外孙女轰走,悲悲戚戚地留了夷安继续厚着脸皮住在家中,只萧翎一个饭都没有用孤单地走了。

  心中十分抑郁,萧翎觉得这天儿都阴暗了,垂着头走到了烈王府,穿过了王府的华丽的院子,萧翎正要回房,却听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唤,他微微皱眉,转身看去,却见正是自己的妹妹萧清满面春风地往自己的方向走来,手中还牵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小姑娘一身活泼的银红,越发显得雪白美貌,垂着头走到了萧翎的面前,她张皇地看了面无表情的萧翎一眼,便惊慌地低下了头去。

  萧清满意地看着这丫头用深情的目光看着萧翎,这才与萧翎笑道,“才瞧着仿佛是六哥,果然是。”

  萧翎不动,只挑眉示意。

  “这是冯兰。”萧翎这副清冷淡漠的模样,是最叫萧清恶心的了,越发觉得这兄长装蒜摆谱,萧清眯了眯眼,指着身边名为冯兰的小丫头继续笑道,“说起来,她与六哥还有些缘分。”见萧翎往冯兰的方向看过来,萧清便笑道,“她姐姐是宋国公府四奶奶,论起来,平阳侯府长安县主,还算与她有亲。与县主有亲,不就是与六哥有亲,这真是天大的缘分。”

  “你到底要说什么?”萧翎对转折亲没兴趣,要这么论,半个京都的人都跟他有亲,那还了得,累死他也叙不完这亲戚,此时便冷淡地说道。

  “日后,我能来与王爷说说话儿么?”冯兰抬头,一脸憧憬地看着面前姿容妍丽绝世的青年,带着明显的恋慕,热切得叫人心头都化了一样。

  “什么?”

  “我倾慕王爷,也知道县主与王爷赐婚。”冯兰说起这个,就觉得委屈极了,吸了吸鼻子,仰头恳切地说道,“我不在乎名分,只求王爷有一点点的怜惜,就……”

  “你想死么?”萧翎劈口打断,冷冷地问道。

  冯兰与正要看笑话的萧清瞠目结舌。

  告白了一下,怎么就牵扯到去死了呢?

  正在诧异间,冯兰突然见眼前白光乍现,脖子上一凉一痛,竟是一柄冰冷的战刀搁在了脖子上,一道血丝在少女惊恐的目光里蜿蜒而下。

  “六哥!你!”萧清没有想到萧翎竟然敢动手,从前有这样的事儿,萧翎都是无视的,怎么这一次就要杀人呢?哪怕她心机甚重,却也没有想到有眼前的事端,况萧翎的战力不是两个丫头能抵挡的,眼瞅着萧翎冷如刀锋的目光扫了过来,萧清竟觉得浑身发冷,颤抖着叫道,“六哥敢伤我,父王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很不高兴。”萧翎淡淡地说道。

  “什么?!”

  “都是有你们这种女子,所以我才更艰难。”萧翎有些委屈地想到夷安曾与他提着耳朵说了说关于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故事,面上清冷,继续说道,“日后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脑袋就别要了。”

  见那冯兰浑身发抖,一双大眼睛里全是眼泪,青年没有动容地继续说道,“若打着旗号往我家王妃的面前去……”见冯兰一抖,显然是打着这个主意的,他便继续说道,“你一家的脑袋,就都别要了。”

  “至于你……”萧翎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妩媚的妹妹,轻声道,“别拿父王压我,也别挑战我对你的耐心。”他森然道,“大哥的妾,还有这一次,两次了!我给你记着!再有第三次,”他抽回冯兰脖子上的战刀,见那少女软在地上哭泣,只拿战刀在萧清的脸上拍了拍,看着萧清瑟缩,这才继续说道,“你到底是我妹妹,我不杀你,”见萧清脸上露出得意,他只继续说道,“剁了你的四肢……你知道人彘是什么么?”

  夷安叫他别与萧清动手,是为了他好,为了他的名声,可是他忍得很难过。

  他喜欢的人,为了他吃了委屈了。

  “你!”

  “我是什么人,你该知道。”萧翎收了刀,在萧清惊恐的目光里轻声道,“回去告诉大哥,要命的,就别找我跟我家王妃的麻烦!不然……你以为父王保得住你们?”

  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小可怜儿呢?!

  名声算个屁!

  他懒得再看委顿在地的两个少女,越发觉得烈王府真是不能呆了,转身就出了王府,往唐天如今的宅子去了,并顺便预备讨教一下关于心上人不肯回家,怎样搞定外祖一家的主意。

  不必细说唐天见到自家王爷后那“惊喜”的脸了,只说平阳侯府,宋衍因伯娘妹妹没回家,实在被大老爷的抑郁憋的够呛,今日见伯父又孤零零地回来,知道有点儿不妙,含糊了一声,机灵地出了府。

  走在大街上,宋衍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正心中犹豫,却见另一条街上,正有一个面若桃花,艳丽逼人的少女带着几个女兵走过来,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了一处,都是一怔,那少女看着面容清隽温文的宋衍,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却还是上前颔首道,“今日,竟是巧遇。”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嘶哑,不如寻常女子那样清甜明媚,却叫宋衍听着十分舒服,此时见她依旧银甲在身,宋衍便突然问道,“你的手如何了?”

  萧真下意识地握了握手心,定了定神,这才说道,“无恙。”

  这仿佛是除了家人外,第一次记挂自己伤势的人,萧真觉得心里怪怪的,见宋衍看着自己的目光平和,萧真就想到了敬王妃与自己说过的话。

  平阳侯府的男子,大多洁身自好,不是寻常庸碌的男子。

  “下一次,就算动手,也别伤了自己。”宋衍带着两个要命的妹妹出头的,简直恨不能自己是个老妈子,此时犯了这毛病,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道,“伤着了自己,难道旁人会心疼不成?最是糟蹋自己的,若真的要报仇,自然是带着些武器才好。”

  顿了顿,又问萧真是否忌口等等,说的顺畅了,宋衍这才心中一凛,竟不知为何会对一个陌生的少女说了这么许多的话,嘴角抽搐地转头,却见萧真正用诧异的复杂目光看着自己。

  “是我多事了。”宋衍敛容,端肃地说道。

  “多谢你。”萧真心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看着规矩起来了的宋衍,眼中生出了淡淡的笑意。

  宋衍纠结了一下,还是轻声道,“郡君多保重自己才是正经。”他见这位武夷郡君跟着自己走,便颔首道,“郡君若是还有要事,在下就不耽搁了。”

  “你要做什么去?”萧真突然问道。

  她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晃眼睛,宋衍顿了顿,移开了目光,想了想,便说道,“往书斋去瞧瞧有什么新书没有。”

  “真巧,我也要去。”萧真面不改色地说道。

  她的身后,几个心腹女兵惊呆了,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她们家郡君,那是看见书就犯困的存在来着!

  宋衍觉得这姑娘不大像定下心来看书的,只是一转头,就见到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直直地看着自己,仿佛还带着逼人的光芒,他有些不自在,却不知为何觉得自己说了书斋与这少女巧合同路有些欢喜,点了点头,这才带着萧真一路往书斋的方向去了。

  “你今年,仿佛是要下场?”萧真问道。

  “郡君知道?”宋衍觉得自己还不是京中的哪根葱,竟能叫萧真听到耳朵里,不由生出了几分疑惑。

  萧真望天,许久没有说话,顿了顿,这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听人说起。”

  敬王妃跟她说过,说平阳侯家这小子虽是隔房,难得的是个能读书的人,这就与京中那些只知道走狗败家的纨绔或是只知道操家伙死磕的武将很不同。

  况读书人么,弱不禁风,日后夫妻二人掐起来,吃亏的也断不是郡君大人,十分叫人满意。

  这些涉及武夷郡君自己的事,宋衍也不会打听,况下场又不是见不得人,问了这一句,便不再问了。

  萧真转头,看宋衍很体贴地不问,顿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顿了顿,突然有些心慌,四处逡巡了一下,突然手中一拐,将这少年勾着脖子拉进了一侧无人的小巷,用力将他往墙上一摁!

  她张了张嘴,有心想问问这少年有没有心上人,或是觉得自己怎么样,沉吟了许久,这才咳了一声,贴在这惊呆了的少年的耳边突然问道。

  “你真的没有断袖之癖?”


  ☆、第101章


  电光火石之下,宋衍竟全无法抗的力气。

  清俊的少年抬头就看到这个面若桃花的少女逼到自己眼前,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有半分松动,这少女身上仿佛还有一股子香气往鼻子里钻,令人难耐的心跳与窒息之下,这一句话真是如同一盆冷水把他浇得透心凉!

  嘴角剧烈地抽搐,他呆滞了许久之后,木然地说道,“不是!”

  好奇葩!难道皇家,盛产这种品种?

  萧真看着维持不住肃容的宋衍,见他一双清明的眼睛中只有自己的倒影,白皙的面上带着红润叫人心里痒痒,咳了一声,含糊地说道,“随口一问,是我的不是。”只是一双手扣着宋衍的肩膀不动。

  一溜儿的女兵贼头贼脑堵在巷子口,掩护自家郡君调戏良家少年。

  “郡君究竟想问什么?”宋衍觉得武夷郡君该是个干脆的人,然而今日却仿佛有些优柔寡断,觉得双肩上的手热得烫人,便正容说道,“若是有什么疑难,只我能帮衬的,必然不会袖手。”

  萧真沉默了,艳丽的面容在阳光下变得微红起来。

  她的身后,女兵们彼此用眼神交流,都用一种十分好奇的眼神偷瞥这个还不如自己健壮的读书少年。

  一推就倒,真的好弱。

  “你……”萧真动了动手指,想到自家父王说过,看上了就得赶紧拿下,不然恐会被挖墙角,便再次凑近了宋衍的面前,脸色有些诡异。

  “郡君?”鼻息纠缠,巷口昏暗,宋衍终于觉得这节奏不大对了,有一种良家少年被调戏的感觉,然而心中竟生不出恼怒来,一时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桃花般艳丽的面孔,嘴上有些干涩。

  他读书多年,一直不生男女之情,就算与妹妹亲近,寻常也没有如眼下这样。萧真竟是第一个与自己有这样亲近接触的人。

  “你有媳妇了么?”萧真突然眯着眼睛问道。

  宋衍怔了怔,沉默了。

  “没有。”片刻,少年诚实地说道。

  “有心上人么?”萧真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继续问道。

  “没有。”宋衍淡淡地说道。

  “我中意你。”觉得自己没挖别人墙角,武夷郡君这回才真的松了一口气,立刻毫不犹豫地下手,见宋衍看着自己竟怔住了一样,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她的脸上也有些发红,低声道,“要不,你给我做……我给你做媳妇?”

  从前在军中,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竟然会中意这样弱不禁风的读书人,然而,许是那一日那少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痕的模样太美好,叫她第一次竟将一个陌生人放在心上。

  敬王妃说了平阳侯府的时候,虽不过是随口,可是她心里的声音却告诉她,若是这个人,那她是愿意的。

  不是从前那些漫不经心的定亲,而是真的想要与这少年走下去。

  “郡君真喜欢玩笑。”宋衍微微咳了一声,神智从燥热变得清明了起来,却不知为何没有将武夷郡君的手从肩头拂下,心中却生出了一丝动荡。

  仿佛有什么在心里生出了小小的痕迹,叫人惊慌中带着欢喜。

  “为什么?”

  “我只是个白身。”宋衍敛目,低声道,“何德何能,高攀郡君?”

  “别与我说这个。”武夷郡君见宋衍抬眼看着自己,轻声道,“我如何,你不知道?退了四次亲,名声坏透,满京城都知道我了,这个,你在乎么?”

  “是那些人看不见你的好,与你何干?”宋衍不由自主地说道。

  这是他的心里话,自然张口就来。

  “你喜欢我么?”萧真不爱跟人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喜欢了自然是好的。不喜欢……郡君也觉得,总有他喜欢的一天。

  宋衍敛目不说话了。

  他该拒绝的,可是想到了那一日那少女自酒楼之上腾空扑下的那道叫人无法忘怀的光影,英姿飒爽,有夺目的光辉,耀眼得叫人神魂动荡,他竟不能说出口。

  他……是喜欢这样的女子的。

  “既然喜欢,做什么妇人之态。”见宋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抓狂,武夷郡君只觉得看着这么严肃的少年破功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见宋衍沉默后微微点头,她便低声道,“我的名声不好……”

  “胡说!”宋家三爷拿出了呵斥妹妹的声音劈口打断。

  “你真的不在乎?”武夷郡君平静的脸上露出了笑纹,低声道,“敬王府在军中颇有名望,我又是这样的名声,寻常男子不敢做亲,恐叫人说是攀附权贵。”

  顿了顿,她一抬头,却见对面的那个人的眼睛里生出了怜惜,那种目光竟是第一次见到,不知为何,竟不能心静如水,也终于明白为何有亲近的闺中好友说与自己说情不知从何起那样的话,张了张嘴,这才继续说道,“你若此时与我好,日后只怕要落得个攀附之名,也会有人说你为了前程名利,什么都不顾了,叫人耻笑。”

  “这些,你原该在说你中意我之前,先与我说的。”宋衍脸色平淡,轻声道,“既然中意了我,说这些,没有用。”

  “你……”

  “我中意的是你,要过日子的也是你,与旁人何干?”宋衍皱了皱眉,看着萧真动容的脸,这才继续说道,“只要你不变,我就不变。”顿了顿,他只觉得这不过是第二次见,竟然会与一个少女论及终身,实在有些不规矩,脸又黑了,举目四望,见巷子外大街上许多的人,咳了一声,这才低声说道,“待伯娘回府,我便去禀明伯娘,必不相负。”

  他板着脸继续说道,“该给你名分,我不会叫你失望。”

  “名分。”萧真心中生出了淡淡的喜意,之后有点儿嫌弃地看着对面这家伙的小胳膊小腿儿,真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还名分。

  不定谁给谁呢!

  宋衍的脸又黑了,他觉得仿佛自己的日后,是个大悲剧。

  一点儿都不觉得悲剧了未来夫君的萧真,沉默了一下,目光漂移地在身后女兵嘻嘻哈哈恭喜的声音中含蓄地问道,“平阳侯夫人,什么时候回府?”

  这个……不是她着急嫁人来着,实在是好容易抓住了一个愿意接收的,怎么着也不能给他反悔的机会来着。

  “明天。”宋衍含糊地说了一句,见萧真看着自己认真点头,手中握着腰间的佩剑,确实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眼,心中生出了与从前不一样的欢喜,却只是哼了一声,顿了顿,在萧真明亮的目光里轻声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知道。”

  见萧真一怔,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慢慢地说道,“我的心很小,只能容下一个女子,日后……”他轻声道,“我不会辜负你。”他说这话儿,竟没有发现一群女兵都怔怔地看着自己,只敛目继续说道,“许我不如你,可是日后,我会给你我能给的一切。”

  “竟真的会有这样一心一意的人么?”有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兵在萧真的身后轻声说道。

  “我信你。”萧真突然笑了,见宋衍看着自己,这才笑问,“咱们算不算私定终身?”

  “闭嘴吧你!”宋衍与她说话,简直心力交瘁,捂着脸说道,“你,你说是,那就是。”声音悲凉,觉得自己好生悲剧,刚刚摆脱了两个糟心的妹妹,却又要有一个糟心的媳妇儿了。

  妹妹可以塞给妹婿,媳妇儿怎么办?

  他这样说话,萧真也不恼,转头看着宋衍微微侧身,仿佛是护住自己,仿佛也知道这人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这才继续说道,“你说这话,不怕我揍你么?”

  宋衍木然,一颗心沧桑的不行。

  “还想往书斋去么?”宋衍心里苦,转头问这个明显不爱看书的家伙,果然见萧真目光漂移了,心中一叹,看了看四周,温声道,“我送你回王府?”见萧真迟疑了一下,却摇头,便问道,“你还想去哪里?”

  “我……想去见一见大姐。”萧真敛目,见宋衍跟着自己,便低声说道。

  “我送你去。”宋衍飞快地说道。

  “你认得路么?”萧真不由好奇地问道。

  宋家三爷收住脚,目光涣散,只觉得比连读七八天书还要疲累,转身沉着脸对萧真道,“还不带路?!”

  这少年一脸的悲剧,就叫女兵们都笑了,萧真咳了一声,也觉得自己嘴巴有些坏,不由伸出手抓住了宋衍的手轻声道,“对不住,军伍之中,习惯这样说话了。你愿意送我去,其实我很欢喜。”

  她眼中的笑容与欢喜遮掩不住,再也不复从前的冷淡,一张桃花般明艳的脸更是娇艳夺目,叫人心折。

  宋衍却只是感受着这女孩儿手上的硬茧,心里有些心疼,不由自主地握紧,只敛目道,“这样说话,也很好。”虽然叫他很生气,可是感觉到这其中的亲近,却叫他心中更快活。

  两个人边走边说,不大一会儿,就到了一处极华丽的府邸,这府邸的门房大开,一个门子远远地见了萧真的影子,脸上如同见了鬼,连滚带爬地就窜进去了。

  宋衍嘴角再次一抽,他想起来了,这恐怕就是上一次差点儿叫萧真给剁了的那个倒霉姐夫的家了。

  “我送你到这里。”宋衍看着面前锋芒毕露的萧真,轻声道,“不必担心,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不必改变。”见萧真突兀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竟飞快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宋衍就觉得今日仿佛说多了,君子都是不善言辞的人,顿了顿,这才望天说道,“你愿意为谁出头,随意就是。我家在哪里,你知道。想与你反悔也跑不了。”

  说完了这话,也觉得竟然对一个只见了三面的女子喜欢起来有点儿羞耻,飞快地转身就要走。

  “这不是三哥哥么?”正要走,却见另一侧,有一颗小小的头颅探出来,宋衍诧异一看,见竟然是夷安。

  此时这妹妹一脸八卦,两只眼睛能放光!

  “我就说,三哥哥怎么在这儿呢。”今日陪着三公主来看望手帕交的长安县主,只等着三公主的奢华的宫车到了门口,自己飞快地就爬了下来,目光落在坦然看着自己的萧真上一瞬,又看看虽然脸色发青,却在萧真身边纹丝不动的兄长一眼,坏笑了一声,叫三公主一巴掌抽在头上,委屈地看了看自家嫂子,这才与萧真赔罪道,“是我冲撞了,郡君别与我见怪。”

  三公主颇觉满意,摸了摸这表妹的头,给她小心地整了整头上的首饰,觉得这才是个淑女该有的模样。

  “哪里,县主也是关心则乱。”萧真与三公主从前还不错,见三公主的一双眼睛落在了宋衍的身上,便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心上人。”特别地坦白。

  夷安的目光溜到了宋衍的身上,意味深长。

  “伯娘回来我就说。”宋衍叫个姑娘抢在头里,也不恼,只与夷安镇定地说道。

  夷安笑嘻嘻地点头,宋衍眼皮额头都在跳,稳住了心神,与含笑看来的萧真微微颔首,这才指了指夷安,做出了一个“不许胡闹!”的严肃表情,自己走了。

  因与武夷郡君不熟,夷安也做不出自来熟的模样,对萧真笑了笑,这才走在一起,也不去问宋衍的尴尬,只问边关的风光,就叫心中也很紧张的萧真松了一口气,越发觉得夷安可爱。

  想着能与这样的小姑子为伴,萧真就生出了亲近来。

  “日后谁敢与你为难,报我的名字就是。”萧真认真地说道。

  “记得了。”夷安不发作的时候,是天底下最温柔可爱的人,软软地应了,这才往府中去,然而到底疑惑,便与三公主问道,“为何今日表嫂要我来此呢?”

  “你这个丫头!”三公主温和地点了点夷安的额头,见她一双眼睛清透懵懂,便温声道,“你入京许久,只在宫中与府中,旁者竟不大走动。我瞧着这京中的女孩儿,你也见得不多。”

  见夷安干笑了一声,显然想到自己向来与薛家姐妹掐得一地血,忙的要死,三公主便无奈极了,握住了夷安的手轻声道,“还是姑母与我说的。你这样不行。”见夷安顿了顿,嘴角挑起,便不由无奈道,“你什么都明白,却还……”

  夷安自然是什么都明白的。

  她与这京中的小姐姑娘们不熟,就难以融入其中,日后在京中哪里吃得开呢?

  被排除在外,空有薛皇后的庇护,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都知道,只是忙的很,这次,劳烦表嫂了。”大太太请出三公主出面带着夷安融入这些女孩儿,是最合适的。

  四公主自己也不定性,不如三公主春风化雨,与谁都能说得上话。

  “你说这个,真是见外。”三公主笑了,摸了摸夷安的秀致的小脸,这才轻声道,“咱们是一家人,我总是要给你铺好路。”顿了顿,她这才继续说道,“虽要交好,然而你记得,你才是她们要巴结的那个,不必与旁人折腰妥协。至于旁的,寻常给些和气,方才叫人又敬又畏。”

  她仿佛是要把自己多年的经验一股脑儿地塞进夷安的脑袋了,见她点头,便安抚道,“别担心,万事,还有我。”

  “表嫂在,我是不担心的。”夷安甜言蜜语地说道。

  “这话,可不敢在家里说。”三公主想到自家驸马那张悲伤的脸,擦了一把汗,这才轻笑道,“你这张嘴,也不知哄了多少人去。”

  “表哥烦我了,我都知道。”夷安撇了撇嘴儿,卖力地说道,“表嫂可不能惧内呀。”

  “你说什么?”三公主远远地见衣香鬓影,又有袅袅的女孩儿们的说笑声从前头水阁中传出来,正待叮嘱夷安几句,却听到了这个,不由骇笑道。

  “行了,不与你胡闹了。”见夷安赔笑,三公主噗嗤笑了一声,决定把这句话回头与驸马说说,这才带着夷安往那水阁去,就见满屋子的年少女孩儿,都坐在各自的小案前,好奇地看着她身后那个打扮得素淡清媚的绝色女孩儿,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得意来,转身接了夷安的手到了自己身前,这才与这些女孩儿含笑道,“这位,是本宫的表妹,长安县主。”

  萧真抱剑在后,看着三公主牵着那个此时微微一笑,天光失色的少女,一脸的庇护,又想到这丫头方才石破天惊,关于“惧内”这么个仿佛不大对劲儿的话来,心里生出了对宋衍的同情。

  怨不得,她家心上人说起妹妹,总是一脸的悲剧来着。


  ☆、第102章


  有三公主的郑重与爱惜,夷安刚一露面,就叫京中这些小姐们接受了。

  绝色的少女巧笑盈盈,笑起来连外头的日光仿佛都能压倒,却没有半分轻狂,又温和可亲,完全不是传说中那等借着薛皇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模样,也叫众人对她生出好感来。

  况夷安看似贵重,然而却并无矫情,也不是喧宾夺主的人,与人说话也温柔,不笑不说话,很叫人喜欢。她说出的典故也有趣,又不是抢白旁人,不拿自己当中心,因此不大一会儿,就与这些本就想要与她亲近些的小姐们玩笑成了一片,竟十分融洽。

  三公主只含笑坐在夷安的身边,温和地看着。

  萧真已经见识到了三公主对夷安的庇护,想到三公主素来是对宋国公府极看重的,心中也知道缘故,便将目光投在了三公主身边,府中主母,自己的姐姐昌平郡主的身上。

  与萧真仿佛的艳若桃花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此时十分安静的模样。

  萧真如火,锋芒毕露。这女子却仿佛温吞的水一样柔和。

  见萧真看过来,昌平郡主微微挑眉,回头一笑。

  “上一次,姐夫可回来说什么没有?”见姐姐气色还好,萧真便与姐姐低声说道,“他还纳妾么?”

  “虽你是为我,只是我还是要与你说,这样计较到底不合适。”昌平郡主见萧真看着自己仿佛愣住了,便无奈地笑起来,越发温柔,摸了摸萧真的头发轻声道,“不过是几个妾罢了,你瞧瞧你,大动干戈的,做什么呢?倒仿佛是我不能容人了。”

  见萧真瞠目结舌,她便敛目,抚平了华丽衣裳上浅浅的波纹,漫不经心地说道,“几个身份卑贱的玩意儿罢了,又不能动摇我的位置,担心什么呢?你打了你姐夫,家中竟对我不快起来,这,才是难做。”

  夫君鼻腔脸肿地哭着回来,她如何交代呢?

  “什,什么?”萧真长于军中,竟也没有伶俐的口舌,看着昌平君主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傻孩子。”昌平君主含笑,给萧真倒茶,口中继续说道,“我是郡主,只要有父王在,谁都不能越过我去,安享尊荣就是。况咱们这样的大家族,最是要子孙繁茂的,没有不叫人纳妾开枝散叶的道理,不然在外头,都要笑话你姐夫惧内,难道与我还是好名儿不成?”

  顿了顿,她美貌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为难来,轻声道,“你外甥女儿日后,若顶着我不贤的名声,如何还能嫁的出去呢?”

  萧真呆呆地看着十分“看得开”的姐姐,只觉得自己妄作小人。

  “他当年发过誓……”萧真咬着牙嘶声道。

  “你也太把男子的誓言当一回事儿了。”昌平郡主觉得妹妹有点儿天真,还抱着什么弱水三千的想头呢,微微皱眉,恐妹妹总是这样儿要嫁不出去,便拍着萧真的手轻声道,“母妃都与我说了,你又退亲了?退了这个,你还想嫁人么?过得去就算了,这日子呀,难得糊涂,计较得太过反而不美。”顿了顿,昌平君主便温声道,“寻一个明白人,守规矩重嫡妻的,你的日子该过得很好。”

  敬王妃愁死了萧真,因此就与昌平郡主抱怨过。

  谁家没个妾呢?何必较真。

  “什么叫难得糊涂?我不想糊涂着过日子。”萧真淡淡地说道。

  三公主微微转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这对儿想法不同的姐妹,到底是旁人的家事,忍了忍,没有插嘴。

  叫她说,昌平郡主这话就错了。

  妾也是女人,哪里是玩意儿呢?自家的男人去宠爱这些妾室,心与身子都叫别的女人霸占分了去,谁的心里好受?

  想到这儿,三公主心中叹息,见萧真脸上的表情变得冷硬,便轻声劝道,“莫要担心,总有你想要的人。”

  萧真想到了宋衍那端方严肃的脸,心里一暖,嘴角挑起了一个笑容。

  昌平郡主见劝不动妹妹,也觉得心烦,此时就见了夷安那张如花一般的笑靥,听着她正与几个女孩儿说茶经茶道,不知怎地就拐到了点心上,说起什么茶就该配什么点心等等竟是眉飞色舞,十分可爱,还带着几分稚嫩,这才与三公主笑道,“这才是个小姑娘呢。”见三公主含笑点头,她顿了顿,端详着三公主的脸色,这才问道,“听说赐婚给了清河郡王,不知……”

  “清河王很好。”三公主见昌平郡主眼角眉梢都带着打量,心中一沉,之后就不是什么滋味儿了。

  昌平郡主未出阁的时候,因年纪相仿,又同是宗室,敬王又与薛皇后走得近,因此与三公主情分极好,彼此投契往来十分密切,然而这才嫁人几年,竟然已换了模样,竟带着隐隐的计较了。

  “可惜了的,三皇子也是好的。”昌平郡主低声叹道。

  这话出口,三公主脸色微微一变,转头认真地看着这个好友,见她细致的眉目间竟是真的带着几分遗憾,心中竟一凛,顿了顿,这才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三皇子?”

  “三皇子仁德,总该配一个最好的姑娘。”昌平郡主便笑着说道。

  想到进宫时薛皇后与自己的提点,三公主的目中就带了几分严厉之色。

  昌平郡主,这是与三皇子亲近了?!

  上有皇后,她就敢赞庶出的皇子仁德?!

  仁德,是一个不能继承皇位的皇子,该有的名声?

  心中翻滚,三公主就坐不住了,只觉得昌平郡主这次下帖子有些不对劲儿,心中不快,便拉了夷安坐在自己身边,见萧真也微微皱眉,便强笑与昌平郡主笑道,“如今的三皇子妃,就已是最好的了。不是听说最是个大家闺秀?”见后者露出了几分不屑,三公主顿了顿,这才肃容与昌平郡主说道,“你也该顾及我家夷安的名声!这没头没脑,见着个好姑娘就往别人头上搭,日后叫人知道,岂不是与我家夷安生事?!”

  “我只是……”昌平郡主急忙辩解道。

  “不必说。”三公主见下头的小姐们无忧无虑,并没有听到这些,这才冷冷地看着昌平郡主,低声道,“你身为郡主,怎能随意开口玩笑?!你这一句,叫夷安怎么做人?!”见昌平郡主嘴角动了动,不说话了,三公主就觉得眼前的这人陌生的厉害,竟想不到从前的模样了,顿了顿,这才有些疲惫地说道,“你叫我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求你帮忙罢了。”昌平郡主叫三公主呵斥得面无人色,许久之后,方才低声说道。

  “什么?”

  “我听说,宫里头薛家那两个失宠了?”昌平郡主见萧真诧异地看过来,握了握妹妹的手,这才急急地与脸色发青的三公主说道,“宫里头的娘娘都多少年了,陛下这些年一直未选秀,”她顿了顿,这才低声道,“既然那两个失宠,皇后娘娘岂不是失了臂膀?我家中有个小姑子,国色天香,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愿侍奉皇后娘娘左右。”她仿佛觉得理所当然,与三公主含笑道,“你放心,她听话着呢,定不叫皇后娘娘生气。”

  “你!”

  “大姐,”萧真听着这话也不敢置信,看着微笑淡定的姐姐,许久之后,方才皱眉道,“这不是正路!”乾元帝都一把年纪了,一个个的小姑娘还想往宫里飞,就叫萧真觉得有些恶心。

  别跟她说什么真爱啊,这玩意儿纯属糊弄人。

  “你疯了!”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掀了桌子算了,艰难地忍住了,只断然道,“我从不插手后宫,你真的要送人进去,也别寻我!”

  想到宫中已经很不省心,她便冷笑道,“少拿母后做筏子!你方才张嘴就是三皇兄,好生亲近,如今还说与母后分忧?你当我是傻子由着你哄呢!”见昌平郡主有些歉意地看着自己,三公主忍住了心头的火气,然而心中却生出了忧虑。

  薛皇后风光无限,然而后头却又这么多人算计,双拳如何能敌得过四脚呢?

  昌平郡主的婆家仿佛与三皇子很要好,又要送女入宫,若得宠,岂不是给三皇子铺路?

  “你已是宗室,为何还要插足这样的事?”三公主到底不忍昌平郡主陷得太深,便劝道,“好好儿做你的郡主,总有你的富贵。”

  “大姐这些,与母妃父王说过没有?”萧真听明白了,自家这姐姐脑子坏了,想要来个保驾之功呢,况还算有眼光,还没看上平庸的太子,觉得三皇子不错,然而敬王府素来是站在薛皇后一脉的,这如今往三皇子处使劲儿,这不是叫人看着墙头草两边倒?

  顿了顿,见昌平郡主目光一闪,露出了心虚,萧真简直要叹气,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冷着脸沉声道,“这宴,散了吧!大姐,与我回王府去!”

  只要薛皇后在一日,敬王府就不会再倒向旁人,既然她姐姐看不明白,她只好将她带回家去,好好儿地叫她明白明白!

  “阿真。”昌平郡主喃喃地唤了一声。

  “大姐再如此,来日,就是倾门之祸!”萧真冷冷地起身,见那些勋贵小姐都诧异地看过来,便淡淡地说道,“大姐的心思歪了,得好好儿与母妃说道说道。”她刚离京的时候,自己的姐姐还是个清透的女孩儿,又温柔又可亲,然而这才几年,竟已经叫权势迷住了眼,看不清前路,连性情都改变了。

  她只觉得心生恐惧,想问问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贵族女子,还记得当年的模样么?

  心里有些难受,萧真见夷安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微微颔首,目光安慰,也不管别的,拉起了挣扎的昌平郡主便往外头去。三公主也不愿薛皇后与敬王府生出嫌隙来,带着夷安一同跟在后头,就听见前头踉跄而行的昌平郡主口中连声唤着萧真,十分可怜,唤来了自己的宫车,将她往车中一塞,摁住了,到了敬王府外,由着萧真带着姐姐进府,这才回转。

  夷安沉默地看着昌平郡主的方向,敛目不语,然而心中却生出了些好笑。

  三皇子那样的伪君子,竟然也能叫人拥戴,实在有趣。

  “回头我带你进宫,咱们得跟母后说说。”三公主有些疲惫地说道,“这么多年,京中看似平静,然而暗潮汹涌的,你也见着,各家都有小心思。母后,很辛苦。”顿了顿,她的目光木然地落在车中,轻轻地说道,“我还小的时候,几个皇兄的母妃就闹腾的厉害,那时候的后宫才叫吃人,不是母后整肃宫中,护着我与二皇兄,只怕我早就叫人给害死了。”

  她的兄长是太子之下的头一份儿,小时候“不小心”从假山跌下来,险些把脑袋碰碎了。

  “为了这点子权力,人都不像是人了。”三公主回头摸了摸夷安的脸,温和地说道,“你为了母后做的事儿,我都知道,多谢你。”

  这个孩子,没有如同薛家那几个姐妹一样背叛薛皇后,才是三公主愿意庇护她的原因,此时见夷安抿嘴笑了,三公主这才目光一冷,冷笑道,“三皇兄这心忒大了,打量自己是头一份儿不成?明年,等皇兄回京,看我怎么……”

  “是秦王殿下么?”夷安敏锐地问道。

  “等皇兄回来,母后与小七就有人护着了。”三公主坦然地说道。

  她向来清透,自然早就看出七皇子与宋国公府的亲近,还有薛皇后对七皇子的看重,此时想到七皇子软乎乎的模样,不由笑起来,低声道,“小七,是个好的。”

  “皇兄不喜朝政。”见夷安欲言又止,三公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

  秦王对做皇帝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只愿意在外头领兵打仗,况……想到兄长年纪不小还没有娶亲,放言不喜欢女人,三公主就想去上吊。

  不爱当皇帝,这个可以有。可是不喜欢女人……

  嘴角动了动,三公主觉得发愁极了,想着秦王仿佛也不喜欢男人来着,又放心了些,抓着夷安诉苦道,“实在叫人担心。”

  对于这种鬼见愁,长安县主有什么办法呢?干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三公主长吁短叹,唏嘘的不行,夷安能劝什么呢?难道要说别担心,做和尚其实也很有前途?

  说了这话,不叫三公主把她从车上踹下去就奇了怪了。

  探着脖子往外看了看长街,夷安这才回头与三公主笑道,“在宫中时,我竟然未拜见过德妃娘娘。”

  这位秦王与三公主的生母,她是一面都没见着过。

  满宫里的妃嫔都在与自己献殷勤的时候,也没有德妃的名号,只有一次薛皇后给了自己一串儿菩提子的数珠,上头带着香烟的味道,言及乃是德妃供奉佛前之物,看着薛皇后看重的模样,夷安才知道这后宫,除了淑妃,还有一位德妃不能小觑。

  然而想要去拜见,却叫薛皇后拦住了。

  “母妃清修,寻常我都不见的。”三公主便笑道,“母妃礼佛一向诚心,前些年还好,多少出来走动,这些年竟也不大在宫中行走。”顿了顿,她的脸上就生出了感激,与夷安轻声道,“亏了母后这次叫她出来帮衬,不然还不定要修到什么时候。”

  德妃最听薛皇后的话,有了薛皇后出言,就算懒得动,如今也开始辅助淑妃主持后宫,与那几个生了皇子的嫔妃斗智斗勇了。

  有生了皇二子,腰杆子比只有公主的淑妃硬的多的德妃在,连管妃都偃旗息鼓,不大折腾了。

  如今宫中表面太平了许多,也是德妃之功。

  “便宜了太子。”想到太子又借了薛皇后的光稳当了,夷安就小声嘀咕了一声,哼了一声将头探出车外,突然就见前面一队熟悉的甲士簇拥着一辆明黄的大车而来,对上了三公主的车架,那大车之上,杏黄帘子挑起,露出了太子的脸来。正要等着这脑残太子发作的夷安,却见他仿佛动了动嘴角,之后,竟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慈爱笑容,缓和了声音温声道,“原来,是三皇妹与长安。”

  语气之中,竟是说不出的亲切。


  ☆、第103章


  三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多了太子刻薄愚蠢的脸,再看看眼前这张特别温柔的模样,三公主就觉得雷劈了似的。

  这还是那个记忆中的太子么?

  “给皇兄请安。”顿了顿,三公主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心中虽然惊疑,却还是带着夷安下车,端端正正地给太子请安,大庭广众之下做足了礼数,这才抬头含笑,十分亲近地问道,“皇兄欲往何处?若是急切,臣妹便不耽搁皇兄了。”她笑靥盈盈,看着和气极了,一点儿都看不出与太子有心结。

  这是一个皇家公主的气量。

  当然,三公主与太子的交情并不好,盖因三公主亲哥秦王,曾在离京前指着太子的鼻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

  “蠢货!”

  只有这两个字,然而从此太子与秦王交恶,势同水火,也牵连了三公主。

  对于自家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特别诚实特别嘴贱的亲哥,三公主被恨屋及乌不是一次两次,其中种种悲剧就不一一细表了。

  如今端端正正地立在太子的面前,三公主只等着太子破口大骂,然而等了许久,一仰头,却对上了太子宽容的目光,不由怔住了。

  “本是要与太子妃往母后处请安,只是孤……”太子竟顿了顿,脸色微微扭曲,之后在三公主含笑的目光中慢慢地说道,“我见母后繁忙,因此不敢叨扰。”

  他这样彬彬有礼地说完,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夷安的身上,就见这少女一身格外醒目的衣裙,脸上的笑容明媚可爱,心中生出了不知是怨毒还是厌恶来,却还是面上温声道,“长安也在?太子妃常与我说起你,若是无事,便往东宫去,舅舅也谢你。”

  “敢不从命?”夷安便可惜的笑了。

  光天化日之下,太子都做出了模样,她自然不会给太子没脸,叫人道一声猖狂。

  长安县主可以猖狂,然而却不会没有缘故地任性地猖狂。

  “如此,就好。”太子仿佛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见妹妹与便宜外甥女儿脸上的笑容客套虚伪,也觉得腻歪,脸上笑容撑不住,颔首后回了自己的宫车,再也不说话了。

  三公主只觉得前所未见太子有这样和气的时候,心中竟觉得不安,有些忧心忡忡。

  夷安心里一笑,见三公主存了心事,与她一同上了宫车,这才看着四周细软的纱帐含笑道,“太子殿下,仿佛与从前不同。”

  “这是……”三公主与夷安是一家人,薛皇后若倒了,她也要跟着完蛋,心知夷安看出了什么,嗔了一声,一点夷安的额头,这才抓着她的手轻声问道,“你瞧出什么来了?”

  “不是太子幡然悔悟,就是有幕后谋臣,倒也是个人才。”夷安想着太子那僵硬的,明明想要拂袖而去却不得不忍耐的脸就觉得有趣,轻声道,“三皇子大婚,听说三皇子妃是右都御使的女孩儿,想必了得。”

  有了出身清流的右都御使,想必三皇子的气势在前朝高涨的厉害,她也听萧翎与自己说过,如今三皇子还敢在前朝与太子争论,乾元帝是决然不管的,岂不是叫太子生出危机来?

  再不修好宋国公府,太子只恐怕薛皇后虎毒食子,不带他玩儿了。

  从前敢与薛皇后放肆,不过是想着薛皇后只有他一子,顾忌亲情,如今薛皇后连自家二房都能阖家流放,这心肠……

  令人悚然而惊呐。

  也不知太子天天晚上能不能睡得着觉。

  “你是说,太子悔悟了?”三公主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悔悟,还是与咱们逢场作戏日后清算,谁知道呢?”夷安一叹,便温声道,“什么叫不敢叨扰?亲生母子之间,却要计较这些,反倒刻意了。”太子心存芥蒂,自然做的生硬,哪怕想做出母子情深,却到底落了下乘,叫人看出破绽。

  想必如今,薛皇后也是不愿看见他的。

  看到这样竟与自己算计情分,更加心累了。

  “这两个,叫他们争去吧。”三公主有这么几个兄弟,实在是心累,听夷安与自己掰扯明白了,一颗心都跟泼了冷水似的,脸色苍白地软在一角,摆了摆手苦笑道,“如今我知道,皇兄为何不愿意在京城呆了。”

  见夷安笑起来竟还带着几分光风霁月,她心中竟生出了几分羡慕与喜欢,轻声道,“怨不得母后喜欢你,是个伶俐的孩子,只是,”她微微抬手,就见这个小姑娘眼睛一亮,拱进了自己的怀里,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温声道,“莫叫人看出来。这世道,对女子多有苛责,与你的名声不好。”

  “现在的名声就已经很差了。”夷安软软地,可怜巴巴地说道。

  “关起门来自家人,咱们再肆意,于外头,还是做出个模样来才好。”三公主想到方才,便笑了,抱着这个香香软软的小丫头和气地说道,“方才,你对着太子时的模样不就很好?不必与他争执,只和气善良,若他明白,自然彼此和气,若不明白,与你计较,叫人知道,也只会说你是个厚道人,太子反倒要叫人责备了。”

  这其中带着几分三公主的生活之道,有点儿蔫儿坏,虽然与夷安的性情不和,然而知道三公主与自己都是好话,急忙拱了拱这表嫂的手,表示自己明白。

  三公主哪里见过这么爱撒娇的人呢?越发地抱住不放。

  宫车滚滚,一路往宋国公府而去,入了公府,夷安正娇气地表达了一下自己出门儿了一场的劳累,叫三公主摸头摸脸,兴冲冲地赶过来与三公主迎接的驸马大人薛平,眼珠子都直了。

  三公主就见外头自家驸马含泪看着自己,眼神控诉如同糟糠妻看到负心汉纳妾回家的模样,竟觉得浑身发寒,咳了一声,低头把表妹给推开了。

  夷安眨巴了一下眼睛,见这表哥已经转头,用悲愤的目光控诉地看了一下自己,探头看了看这表哥腰间的宝剑,缩回来比量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又四处看了看,见自己的靠山一个都不在,顿时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袅袅柔媚地下车,对着用喷火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这妒夫表哥嫣然一笑,之后……飞也似的跑了。

  三公主看着自家表妹跟身后有狗撵的似的跑了,低头噗嗤一声,就见薛平已经哼了一声爬上了车,只依偎在驸马的怀里,听他还在嫉妒地计较,就只觉得心里欢喜,轻笑道,“你还真醋了不成?”

  “这小丫头!”薛驸马瞪走了自家表妹,这才搂了搂自己的媳妇儿,心里满满的幸福,摇着头笑道,“胆子小的很,谁知道竟能敢在外头与人对持呢?”

  见三公主叹了一声,他便微微皱眉,低声道,“我想叫表妹赶紧回家,倒也不是……其实也是因为我醋!”在媳妇儿的审视下,驸马爷伤心地承认自己是个妒夫,见三公主满意了,这才英俊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快,继续说道,“实在是四弟妹……”

  “她又怎么了?”三公主烦死冯氏这个弟妹了。

  这女人仗着“救命之恩”,宋国公府都是对她另眼相看,越发不像了。

  “昨儿四弟回屋,她知道清河王来了,非闹着四弟要与清河王问个明白。”薛平声音冰冷地说道,“不知分寸!清河王是什么人?竟敢招惹他?我都不敢!”他低头,见三公主脸上生出薄怒,显然对冯氏的做派很不快,便继续说道,“况那是表妹的夫君,她脑子有病,还想叫咱们给清河王送女人!”

  薛义断然不肯,冯氏竟摔了半个屋子的东西。

  一边说他便继续嗤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她如何在家闹腾都随意,只是如今,断断不能叫她离间了咱们与姑母的情分。”

  “她与我,可没有救命之恩!”三公主冷笑了一声,看着一双素白的手轻声道。

  她从不是个良善的人,若冯氏给脸不要脸,旁人不好出手,说不得她就要送这弟妹一程!

  真当大家拿她没有办法?!

  “四弟……”薛平顿了顿,面色复杂地说道,“如今也对她厌了,只是却……”

  薛家四郎,总是会想到当年,他昏昏沉沉时,世界都变得压抑暗淡,那个对他伸出了手的少女。

  哪怕时光变却故人心,然而那时的一抹将他从阎王殿拉回来的温情,却叫薛义到死都不想撒手。

  “四弟也是个痴情人。”薛平想着弟弟与自己面前哭,大好男儿一脸灰败的模样,就觉得难受。

  “就算如此,也不该委屈姑母与表妹。”三公主对个不晓事的妯娌没有什么心疼之心,薛义与自己说不上什么,此时便敏锐地说道,“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救了四弟一个,咱们一家都要管她叫祖宗?”她冷笑了一声,低声道,“从前,我懒得与她计较,不过是想着一家和睦,如今这都多少年了?她有没有想过好好儿过日子?若再如此,要叫她把一家子都折腾进去,才算完么?”

  “祖母也烦了,因这个,祖父要四弟出去过。”薛平轻叹道,“四弟应了。”

  “那你还叫表妹回去?”三公主舍不得夷安,便推了薛平一把,有些不乐意地说道,“表妹陪陪我,难道不行?”

  “清河王实在太殷勤,祖父招架不住了。”薛平抹了一把汗,终于说了大实话。

  “殷勤?”

  “今儿又来了。”薛平懒洋洋地躺到三公主的膝上,含糊地往前院儿一指,带着几分笑意地说道,“一下朝,这位,不论兵法了,这回论练兵之术。”

  见三公主也一同无奈望天,薛平只觉得清河王脸皮真的挺能拉下来的,他与三公主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同长大,之后成亲一直琴瑟和鸣,却也不敢这样不要脸,觉得自个儿表妹眼光独到,这才笑着继续道,“祖父今日下朝本不想理睬他,谁知道竟说练兵,祖父最喜这个,不得不带了清河王回府详谈。”

  一个不得不,简直道尽了宋国公的心酸。

  好生委屈。

  三公主什么都不想说了,幽幽一叹。

  顿了顿,她又见薛平不想往前头待客,便将今日之事与薛平说了,言道昌平郡主与太子,薛平脸上就生出凝重,想了想,这才低声道,“今日早朝,三皇子封了项王。”

  “怨得不太子竟……”如此,就能对上太子的异状了。

  三皇子从前不过是白板,如何折腾也就那么回事儿,然而封王,这就是逼到太子的近前,难怪太子这样不顾自己从前的傲气与自己低头了。

  也怨不得昌平郡主,竟然对三皇子这么有信心。

  有信心的昌平郡主,此时正叫气得眼前发黑的敬王妃指着鼻子骂。

  “你脑子坏了?!三皇子如何,随他去!你搀和什么?!”

  敬王素来都是个聪明人,也没有寻常宗室的古板,看出薛皇后是个更与自己好处的人,已经靠上去,这些年与薛皇后一直不错,连敬王妃都在宫中颇有脸面,然而如今,自家闺女竟然拆台,就叫敬王妃心生恼怒,厉声道,“你凭的是什么?!前朝如何,与你何干?!不过是个郡主,公主人家还什么都不说,你巴巴儿地上去!你这是要气死咱们么?!”

  “太子本就无德,前儿与薛家那丫头的事儿,能瞒得住谁?”昌平郡主就辩解道,“如此荒诞,怎可……”

  “那是皇后娘娘的事儿!”敬王妃浑身都哆嗦,好悬忍住了没有厥过去,此时强提着一口气用力地说道,“太子再不好,皇后娘娘没动他!只要皇后不动,不说太子不好,咱们家,就永远不会与太子倒戈!”

  顿了顿,她这才呵斥道,“你有几个脑袋插手皇子之争?!你觉得你比皇后娘娘还聪明?!一家子都叫你送火坑里去了!”越说越恼怒,敬王妃扬手就要给昌平郡主一个耳光,却叫萧真拦住了。

  “母亲息怒,皇后娘娘素知我家忠心,不会心生芥蒂。”萧真沉声劝道。

  “历来插手皇位的,就没有好下场。”敬王妃见昌平郡主有些委屈地伏在一旁流泪,就觉得满心疲惫,往身后的红木椅上一坐,撑着头喃喃地说道,“一点儿脑子都没有,叫人唆使几句,竟……”她摇头叹息了一声,看着糊涂的长女,再看看明白的小女儿,便低声道,“这如今,可怎么办呢?”

  敬王府如今的日子虽然过得不错,然而却也全靠着薛皇后的那点儿情分,若薛皇后疑他家有不臣之心,只怕不定是个什么下场了。

  “我也是为了我家的孩儿呀。”昌平郡主流着眼泪抬头,在敬王妃木然的目光里哭道,“母亲!我虽是郡主,可是孩儿怎么办?连个爵位都没有!不提前筹谋,难道叫他们喝西北风去?!”三皇子还与她允诺,若是能劝动敬王站在三皇子一方,日后若有前程,不然不会忘记昌平郡主。

  “你糊涂!”敬王妃什么都不想说了,叫昌平郡主滚下去,叫人看住了,这才开始发愁。

  这发愁了三日,就在敬王妃预备好了往宫中与薛皇后请罪,顺便揭发一下三皇子的狼子野心,给自己刷刷好感之时,却听闻平阳侯夫人登门拜访。

  想到这位是薛皇后的亲侄女儿,最得宠爱的,敬王妃就觉得奇怪。

  “这倒奇了。”敬王妃一边带着萧真去迎平阳侯夫人,一边与闺女好生稀奇地说道,“平阳侯府与咱们素无往来,怎么就上门了呢?难道是……”聪明人总是想得多些,敬王妃便迟疑道,“因你大姐,来与咱们家论罪来了?”

  萧真一转头就见自家母亲一脸的大事不妙,顿了顿,嘴角就一抽。


  ☆、第104章


  大太太含笑进门的时候,对上的就是敬王妃十分复杂的笑容。

  萧真本欲与敬王妃说说关于宋家老三的二三事,却还没等说,就叫母亲甩在了后头,瞠目结舌。

  “难得竟是你上门。”敬王妃热情地迎了大太太进上房,一叠声地命一旁的丫头上好茶,这才笑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来做什么呢?”

  大太太目光在萧真的身上掠过,就觉得敬王妃这是在矜持了。

  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知道闺女的心事呢?

  不知道因昌平郡主,一家子都愁得慌,宋三爷的事儿叫武夷郡君给忘天边儿去了的大太太,还对敬王妃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含蓄笑容。

  作为女家,确实该矜持矜持,这个还是可以理解的,大太太也愿意给女孩儿家这等脸面。

  大太太低头喝了一口茶,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宋衍是个想说就说的诚实的孩子,觉得既然给了萧真承诺,就不好耽搁,伯娘不在家,与伯父商量也是好的,就将萧真之事与板着脸的大老爷一五一十地说了。

  大老爷第一次对这个侄儿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之后,牵马就直奔宋国公府,拿着这个天大的理由,用恭敬的模样从自家老岳父的手里抢回了媳妇闺女,得意洋洋地回家。

  天知道,侯爷大人已经一个人苦熬很久,憋得慌了。

  大太太也觉得宋衍眼光不错。

  武夷郡君萧真虽然在京中名声不佳,公认的母老虎,然而经历过自家闺女也是个蛇蝎美人名声的大太太,一直都觉得有这样的名声未必都一定不是好孩子。

  况萧真磊落,人品清正,这个她还是多少知道些,虽有些彪悍嫉妒,然而谁家的女子不如此呢?并不是大事。

  要紧的是,宋衍是真的喜欢。

  看着严肃的侄儿脸上带着几分红润地与自己说萧真之事,大太太心中就是欢喜得不行,如今看着敬王妃身旁面若桃花艳丽逼人的萧真,越看越喜欢,只觉得这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对着敬王妃越发地温柔,温声道,“今日我来的冒昧,王妃千万不要与我见怪。”

  见敬王妃含笑拜手,对自己露出了疑惑来,大太太顿了顿,顿时单刀直入,与敬王妃含笑道,“虽然厚颜,也知我家高攀,然而我实在是喜欢郡君,哪怕知道身份不合适,也想求王妃割爱,成全了我。”

  “啊?”敬王妃预备好一肚子的解释没作数,竟反应不过来,呆住了。

  “割爱?”

  “我也知道王妃舍不得。”大太太越发哀愁地叹气道,“这谁家的好姑娘,那都舍不得,只是,”她笑叹道,“原是我爱得紧了,不合礼数厚颜上门,王妃只看在我家还有几分体面上,考虑试试?”

  敬王妃面部表情十分呆滞。

  “舍不得?”许久,她听明白了,顿时觉得诧异了,转头看了看闺女,见萧真敛目,艳若桃花的脸上竟是带着几分红润,顿时用优雅的动作飞快转头,与正殷勤看来的大太太急声问道,“夫人这是提亲?与我这儿提亲?!”

  天可怜见的哟,为了闺女的亲事,王妃娘娘真是操碎了心,不仅如此,叫人痛心的是,武夷郡君大名流传甚广,京中再没有个不怕死的出来送死,敬王妃都已然绝望了。

  纳个妾就要往死里打,太残酷了!

  绝望之时,竟有上门提亲之人,简直就是茫茫大海上的灯塔,照亮了敬王妃眼前的路!

  “还请王妃考量我家。”大太太温声道。

  敬王妃恢复了优雅,此时看着大太太,心里默默地回想。

  “我家那侄儿,虽然还不争气,没个前程,然而读书还好,今秋下场。”大太太对宋衍的学问素来有信心,见敬王妃仿佛是在思量,便笑道,“这孩子该是有个前程的,虽然还是配不上,只是还求王妃,”她顿了顿,不欲说私定终身这样的话,免得叫敬王妃没脸,犹豫了片刻,便继续说道,“若得郡君下嫁,王妃且放心,我必定待之如女,不叫郡君吃一点儿的委屈。”

  “这……”

  “那孩子清正,后院干净,王妃知道我们家的,不耐烦三妻四妾。”大太太见敬王妃果然意动,急忙说道,“若是日后有半点儿差错,王妃只管随意处置!”

  敬王妃看着殷切的平阳侯夫人,心中就转起了个儿。

  这么上杆子,可见是真的看重她闺女了,这倒是好事儿,毕竟读书人么,闺女一指头能捅翻七八个,日后有了差错,想必也不能叫闺女吃亏,况平阳侯府,这虽是新贵,然而却也十分富贵,嫁过去又不是长子媳妇儿,不用管家,这日子过得想必不错。

  更重要的是,平阳侯府,这是唯一一个敢上门提亲的倒霉蛋儿了。

  敬王妃虚弱地想了想,觉得千万不能叫倒霉鬼跑了,顿了顿,便犹豫地,不舍地,含着眼泪地说道,“不是夫人这样郑重,阿真,我是舍不得的……”她抹了抹闺女终于有人要激动的眼泪,这才叹气道,“看在夫人诚心,咱们就换了帖子,往宫里求皇后娘娘赐婚,如何?”

  顿了顿,敬王妃胡乱地拿帕子扇了扇脸,这才咳了一声道,“改日不如撞日,今日,咱们就进宫?”

  她非进宫求赐婚,把这亲事砸瓦实了不可!

  大太太也呆了呆,不由自主地应了。

  这么顺利,叫她生出了一种强买强卖的感觉来。

  “今日仓促,明日。”大太太顿了顿,见敬王妃用幽怨的眼神看着自己,竟有种自己铁石心肠的感觉,却还是轻声道,“明日,我家送七皇子回宫,那时与王妃一同请旨如何?”

  敬王妃想说不好,然而到底不好表现急迫叫人看出破绽,日后轻视萧真,胡乱地应了。

  又说了许多的话,郑重地与大太太约定了明日进宫,敬王妃这才含笑送了大太太出门,刚回头,见萧真正立在堂上默默地看着自己。

  敬王妃就知道这事儿自己做主没有与闺女商量,转了转眼睛,突然拿帕子捂住了脸,哀哀地哭泣了起来,心里欢喜得哭不出来,她只用力地摁着眼睛,软软地坐在一旁,一只手拉住了萧真带着硬茧的手,哀声道,“阿真,母亲,对不住你!”

  “母亲……”

  “你大姐犯了忌讳,咱们家如今在刀尖儿上!”敬王妃哪里跟叫闺女拒绝的话说出口,急忙哭道,“哎呀母亲的心疼啊!这一大家子的人,都在阿真你的一念之间了。”偷偷看了看闺女,见萧真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敬王妃吸了吸鼻子,这才含泪说道,“母亲知道,你心伤透了,不乐意嫁人,只是如今,就当是联姻,为王府联姻吧!”她伤感地说道,“平阳侯府是皇后娘娘的外家,有了他家的庇护,咱们王府也算是安稳了。”

  “就当是为了王府,嫁了吧!”敬王妃两只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母亲!”萧真一把把帕子抢下来,露出了一张干打雷不下雨的脸。

  敬王妃讪笑了两声,心虚地看着闺女。

  “是我,叫他请长辈与母亲提亲的。”萧真咳了一声,轻声说道。

  敬王妃正要继续哀怨,闻言呆住了。

  “什么?”

  “我中意他,他喜欢我,因此才有今日的提亲。”萧真实在不能明白母亲这种恨嫁的心,只是看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也不由有些发红,目光漂移地说道,“不必说别的。”

  “我就知道我家阿真最招人喜欢。”敬王妃一看这是不用劝,顿时眉开眼笑,听萧真的话儿竟是中意宋家小子,急忙又问品貌,一时就欢喜起来,顿了顿,便笑道,“皇后娘娘最是个和气的人了,平日里又喜欢你,知道了这亲事,必然欢喜!”

  “母亲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萧真似笑非笑地说道。

  “这不是想着叫你听话,因此胡说八道了些么。”敬王妃顿时心虚了,扭头不说话,然而想到宋家的亲事,想着萧真终身有靠,顿觉欢喜,已经开始想着给萧真预备嫁妆。

  敬王妃心生欢喜,觉得人生圆满,此时夷安坐在家中,瞪着眼睛看着面前扭捏的四公主,只觉得前途无亮。

  “再说一遍,你做了什么?!”夷安双手有点儿哆嗦,却还是坚强地问道。

  “我扑倒表哥了。”四公主小脸儿通红,抓着满脸木然的好闺蜜,一同缩在一个窄窄的软榻上,用犀利的目光逼退了屋中的丫头,这才悉悉索索地凑到了夷安的面前,先恶人先告状地说道,“你如今只跟三皇姐好了,也想不到我了,简直太没有良心。”

  想着这些时候京中都说三公主带着夷安在外头见人,四公主吸了吸鼻子,在夷安赔笑中,这才搓了搓手,恶声恶气地说道,“前儿,你不是说帮我与表哥说道说道的么?”

  四公主想叫陈表哥先告白来着,夷安想了想,早忘天边儿去了,此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忘了。”长安县主心虚地说道。

  “这回原谅你。”四公主哼了一声,这才捂住了嘴笑了一声,好生炫耀地说道,“我自己,就办成了!”

  想到月色太美好,一下子没有把持住,把震惊的高大青年一下子扑倒在地,四公主就羞涩了。

  “你放心,我会负责的。”见夷安也震惊地看着自己,四公主急忙指天发誓,叫道,“我不是个吃完不抹嘴的人!”

  夷安顿时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表哥……讨厌!”四公主窃笑了一下,红着脸把夷安推了一把,差点儿吧长安县主推到地上去,急忙拉回来,两个人一起窝着,这才小声说道,“表哥说了,以后,叫我做最幸福的小媳妇儿。”见夷安恶心坏了,脸色发青转头欲吐,她便觉得很该给自家表哥正名,抓着小伙伴儿叫道,“表哥说错了么?!你家那位,比这肉麻多了,我就是忍着没有告诉你!”

  顿了顿,四公主这才正容道,“我听说清河王正修葺王府呢?这倒真是一番心意。”她就与夷安轻声道,“这是他向着你呢,怪道母妃说,不该因名声便裁夺旁人。”有这样的心意,可见萧翎并不是传言中那样不堪。

  “烈王府确实很不像样。”夷安想到烈王妃,再想想萧安等等,便微微皱眉。

  “他那府里,几个女孩儿也都不是省事儿的。”四公主嗤笑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特别是那个萧清,柔柔弱弱的小模样儿,整日里装模作样,没的叫人恶心。”

  萧清是个柔弱女孩儿,从前与四公主立在一起,越发显得四公主横行霸道,反倒叫自己跟仙女儿似的,如今想着,四公主就觉得心烦,与夷安抱怨道,“小可怜儿呢,风吹就倒的,与她高声一句,都要叫旁人以为欺负了她。”

  因为这个,四公主没少吃亏。

  “原来是这么个姑娘。”夷安淡定地点了点头。

  “你小心她些,别叫她坑了你的名声。”四公主小声说道。

  “我还要名声做什么?”夷安嗤笑一声,在四公主呆滞的目光里掐了掐她的小脸蛋儿,这才笑呵呵地和气地说道,“若柔弱到我的面前,大耳瓜子抽她!”

  “你!”

  “就霸道,就猖狂,怎么了?”夷安板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就看不上她,也来抽我呀!既然身份体面都比不上我,管她是真的柔弱还是假的,先抽了再说。左右,”她挑眉,一张细致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险恶的笑容来,笑嘻嘻地说道,“被我抽了,是她自己没脸,再有人怜香惜玉呢,我还抽她,什么时候老实了,认输了,我饶了她才是。”

  对付小白花儿,长安县主从来就是往死里打,打老实了,天下也就太平了。

  四公主敬畏地看着这个彪悍的家伙,深深地感到了自己与这姑娘之间的距离。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别叫我不高兴。”夷安如今有恃无恐,盖因身后有个十分殷勤的清河郡王,况萧清若真的是这种品格,想必她家萧翎从前也吃过这姑娘的苦头,夷安抽她还来不及,自然是不耐烦好声色的。

  “见了你,我就知道,如我这样温柔的姑娘,总能嫁出去。”四公主笑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我听说前儿她还想给清河王送个美人儿,差点儿叫清河王一剑斩了。”

  “他与我说了。”萧翎从来不与夷安隐瞒这些,夷安便含笑道,“这事儿,还是我叫人传出去的。”

  见四公主不解,她便轻声道,“需把缘故与人知道,才能叫这京里知道,我家阿翎……”她目光温和地说道,“不是烈王府上传出来的不顾手足,欺凌幼妹的畜生,而是那个四姑娘,还未出阁,就已经喜欢管束兄长后院儿,这深情厚谊的,也得叫满京城的人家儿都知道知道,也知道些四姑娘急公好义不是?”

  没出嫁就管兄长房中事,名声可不是一般的坏,可惜了的,谁叫烈王在早朝上,唾骂她家萧翎,是得志便猖狂,欺辱兄弟姐妹的畜生呢?

  烈王无情,长安县主,也只要无义了。

  反正也不算是误伤。

  “哟,”见夷安脸上的笑容都软和了,四公主就听出点儿滋味儿来了,悉悉索索地偷笑了一下,这才拱了拱小伙伴儿,戏谑笑道,“什么时候,改成唤阿翎了?这个,可得叫我笑话笑话你。”

  “怎么,你有意见?”她话音刚落,却听到头顶,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突然问道。

  四公主一顿,默默抬头,对上了一双清冷黑沉的眼睛……


  ☆、第105章


  四公主萧长宁,头一次被人看的浑身汗毛倒竖,差点儿从软榻上滚下来。

  当然,转眼公主殿下,就很没有出息地在萧翎那双冰冷暗沉的目光里,乖乖地滚了下来。

  见四公主老老实实地往一旁坐着去了,萧翎这才觉得心里满意了起来,看了看脸上抽搐着起身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想了想,耳根子发红,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软榻的一角,轻声道,“挤。”

  那么小的软榻,四公主竟然好意思与心上人挤在一起,多叫人生气呢?萧翎只觉得见着这姑娘紧巴巴地贴着夷安,好生心酸,又飞快地看了哼了一声转头不语的四公主,这才握了握夷安的手。

  “你……”夷安没良心地替四公主心酸了一下,这才含笑问道,“不是说,今日不来么?”

  “想你。”萧翎大着胆子说完,这才飞快地说道,“外头传言太多,我不想叫你跟着吃委屈。”

  不过是与烈王争执之事,想到了今日早朝,烈王与自己当众翻脸,指着自己鼻尖儿骂忤逆,萧翎动了动嘴,与夷安轻声道,“我不会再要别人。”

  萧清是个有恒心的姑娘,况心里看不起自己的这个兄长,从来都百无禁忌,哪里相信萧翎会要她的命呢?

  萧清将萧翎竟敢与自己动手之事说了,烈王只觉得萧翎是个不顾人伦的畜生,不仅如此,竟还疑平阳侯府在后给萧翎出了坏主意,离间父子之情,如今越发地与萧翎看不顺眼,连带的还对夷安生出了厌恶之心。

  如今背地里,烈王也与一两个好友抱怨指婚之事。

  “外头若是有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只回来告诉我,我给你出气。”萧翎与夷安轻声道。

  如今烈王只觉得长安县主不贤,况也要恶心萧翎,正使唤自己的几个侧妃与萧翎挑选妾室。

  到底是萧翎的生父,烈王又是宗室之中打头的,竟也仿佛有几分作数的意思。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烈王府四姑娘萧清的手笔了。

  “不过是个闲言碎语,我担心什么呢?”夷安见萧翎面露忐忑不安,不由笑了,指了指一旁的茶水,见这青年殷勤地送到手里,这才温声道,“我与你之间,哪里要说这些呢?说一句不信,我都是在侮辱你。”

  见这清冷的青年看着自己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夷安心中一叹,却将这茶水送到了萧翎殷红的薄唇边,见他听话地低头顺着自己的手喝茶,这才继续说道,“你待我的心,我全都明白,外人一句两句,哪怕是你父王,又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与我过日子的,又不是他。”

  冰冷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夷安抬眼,就见眼前这青年定定地看着自己。

  “我不会不要你的。”夷安心里一软,安慰道。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竟叫她生出了酸楚来。

  “我已经从王府搬出来了。”萧翎只觉得心里热热的,说不出的欢喜与充实,握着夷安的手腕,将自己微冷的脸贴在上头,口中带着几分柔和地说道,“如今住在唐天的府里。”

  烈王想要败坏他的姻缘,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想必也有旁的手段。

  指着一个丫头定要说是自己沾过的人,哪怕自己斩了这丫头,外头只怕还要说一句自己无情暴虐,许还会牵连夷安。

  如今搬出来,多少离得远了就好。

  “我知道,他们是嫉妒我,因为你这样好,却叫我得了。”萧翎喃喃地说道。

  “你得了我,是因为你也很好。”萧翎把一颗心这样送到自己的眼前,夷安心里发酸,也不在意冰冷的嘴唇贴在自己的手腕上,含笑说道。

  四公主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仿佛谁都插不进去的人,心里生出了些羡慕。

  这两个人在一处的时候,仿佛谁都无法拆散一样。

  “跟我去见见母妃。”萧翎顿了顿,见夷安应了,这才低声道,“母妃喜欢你,想必能庇护你。”他不想叫夷安受到伤害,哪怕是一点的可能都不愿意。

  “就算是见王妃,也不该是为了我这样的小事。”夷安摇了摇头,这才含笑道,“王妃清净自在久了,何必与这起子人再生波折呢?”见萧翎脸上露出了惭愧的表情,便笑道,“我知道,王妃在你的心里就跟母亲一样,小孩子家家吃了委屈,就想寻母亲做主。”她见萧翎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只是,咱们还没吃委屈,哪里需要做主呢?”

  “是我想岔了,倒险些叫母妃跟着费神。”萧翎觉得自己是有些自私,便轻声道。

  “关心则乱,你也是为了我。”夷安笑嘻嘻地提着萧翎的耳朵笑道,“你别担心,如今既然住在唐天的府里,就继续住着。至于你们府上……”她眼角眉梢就带了几分厉害,冷笑道,“真当平阳侯府是软柿子,想捏就捏?!”顿了顿,这清媚的少女往身后一靠,悠闲地说道,“烈王府里头,你大哥是你父王心里的头一份儿,听说如今请封世子,都是为了他?”

  “父王最爱大哥的母亲。”萧翎微微皱眉,想到烈王妃,便低声道,“父王,还是错了。”

  什么叫最爱呢?烈王当年带兵打仗,死人堆儿里来去的时候,这最爱到了哪里去呢?功成名就了,从宗室中厮混出来了,柔弱的,需要他倾心爱惜的女子出现了,又将与他同生共死的发妻放在何处?

  做人,怎么能这样没有良心?

  “最爱。”夷安听了这个就笑了,抹着眼睛无奈地说道,“哪怕是最爱这个,你的三哥四哥五哥,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见萧翎怔了怔,顺从地点了点头,便淡淡地说道,“既然有这么多的儿子,不患寡而患不均,很该叫王府里热闹起来不是?”

  烈王既然给脸不要脸,长安县主还怕什么呢?她不是没有根基的浮萍,她的出身也很叫人侧目,如今皇后娘娘是她的姑祖母呢,这些个心里有算盘的侧妃,不来巴结她,竟然要算计她……

  “王府,还是有几个聪明人的。”萧翎顿时懂了,觉得媳妇儿真是特别机智,眼睛都亮了,拱了拱夷安的手指,低声道,“回头定然会有人与你示好。”

  烈王府几个侧妃都不是傻子,既然有与夷安交恶的,就有与她求上门交好的,到时都不用夷安自己出手,前头自己就能掐起来了。

  “真有与你的丫头,你知道怎么做,对不对?”夷安冷哼了一声,翻着白眼儿问道。

  “斩了就是。”萧翎满心的欢喜,乖乖地说道,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今日早朝,姑祖母赐了我外城新军的虎符。”

  他手中在怀中一掏,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青铜虎符来,放在夷安的手上看着她把玩,这才老实地说道,“这一军驻扎在京郊,仿佛是去年才建成,如今并无主将。姑祖母的意思,只怕是要我练兵。”

  敢将离京这样近的一军交在他的手上,可见薛皇后是真的认同他是自家人了。

  夷安对兵权没有兴趣,不过是翻看了这虎符,觉得开了眼界,便将这玩意儿还给萧翎,轻声道,“不要辜负姑祖母对你的心。”

  她也明白,只有最能叫薛皇后信任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机会。新军,与旁的大将都没有任何纠葛,只要萧翎用心经营,这一军就会将萧翎当做一生的上峰,比之半路接掌旁人的兵权,来的要划算许多。

  夷安从前本以为薛皇后会将敬王的那一军交给萧翎,没有想到竟然会叫他统领新军。

  萧翎点了点头,见夷安不想拿着这虎符,便将它收了起来。

  他从虎踞关带回了不少与他亲近的副将,正好可以补入新军之中。

  只要这一军被自己完全收服,他手握一军,就算烈王,也不能拿他如何了。

  “小心太子。”萧翎顿了顿,见四公主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十分可怜,心里觉得这公主简直烦死人,却还是与夷安轻声道。“今日散朝,竟还亲自来与我说话,都要叫我以为,我没有得罪过他。”

  太子,竟然真好意思把自己当清河王的舅舅过,真是叫萧翎都惊呆了。

  “太子还对我笑了呢。”四公主可算找着发挥的地儿了,顿时带着几分惊悚地与夷安说道,“还跟我说什么日后有什么不快,就来寻他做主……”说到这里,四公主想到太子那张“慈爱”的脸,顿时就觉得不好了。

  夷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原来太子,不是只“荼毒”了她与三公主来着。

  “待你好,咱们就接着就是。”夷安无力地趴在软榻上,仿佛没有骨头,柔弱得叫萧翎都不敢去触碰,仿佛能推断她的身子,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天上掉下来的好处,为什么不接着呢?”

  吃掉好处,回头再当个白眼狼,想必太子一定特别喜欢。

  四公主懂了,呆呆地看着要坑太子的夷安,许久之后不得不承认,说的太对了。

  “你来寻我,不是与我说这些吧?”见四公主还呆呆地看着自己,夷安见萧翎有些委屈,仿佛是没有与自己单独说上话,这才笑嘻嘻地与四公主笑道,“若无事,去见见你表哥才对,对不对?”

  “你是在撵我?”四公主震惊了一下,这才耷拉着头小声说道,“你跟小七在宫外多久了,是不是该跟我回宫了?”宫中如今的形势不对,四公主再大大咧咧,也能感觉出其中与叫自己不安的气息,顿了顿,充满了希望地与夷安问道,“好不好?”

  “不好。”萧翎淡淡地在一旁泼了四公主一盆凉水。

  四公主眼睛里滚出了晶莹的泪花儿,说不出的可怜。

  “我只送七舅舅回宫,只能暂住。”夷安见四公主这模样,就知道其中还有别的缘故,微微迟疑,还是在萧翎浑身气息都暗淡中,有些心疼地说道。

  萧翎许久之后,点了点自己的头。

  那什么,怎么样,才能混到后宫呢?

  清河郡王心中严肃地想着办法。

  四公主听夷安愿意回宫,顿时欢喜了起来,竟顾不得别的,只收拾好了,便带着这外甥女儿与也欢欢喜喜的七皇子往宫中去了。

  七皇子早就想念薛皇后了,此时一张小嘴儿巴巴地说个不停,一路入宫,夷安与四公主下了宫车,就见奢华富丽的后宫之中,多了许多的年少美貌的女子。

  这些女子的年纪都不是很大,身上的服饰清逸婉转,此时散在远远近近的御花园中,不知是花朵儿更美丽,还是这些美人儿更叫人失神,嗅着微风中的淡淡的脂粉香气,夷安见这些女子都嘻嘻哈哈地说笑,不由微微皱眉。

  “华昭仪与珍昭仪失宠之后,父皇宠幸了不少的美人。”四公主也觉得有点儿没脸,见夷安露出了厌恶之情,便低声道,“不过这些身份都不高,父皇也并不给进位,只是叫我瞧着,却仿佛……”她顿了顿,便有些迟疑地说道,“叫我瞧着有些太过荒唐。”

  乾元帝年纪一大把,正是该修心养性的年纪,如今却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四公主就敏锐地觉出了些不好来。

  “论理,这本就不该是咱们该管的。”夷安巴不得这位精尽人亡呢,便与四公主劝道,“陛下刚愎,若有人劝谏,只怕越发肆无忌惮了。”

  “你说的是。”四公主叹息了一声,露出了果然之色,这才与夷安轻声道,“母后劝谏过,却叫父皇怒斥,宫里宫外都传遍了,都说母后贤德。”

  更有人说,乾元帝不是个东西,待这样贤良为他的皇后却如此无情,可见是个昏君。

  “你看那个。”四公主顿了顿,便与夷安与七皇子指着不远处一个着湖水绿的宫装女子,夷安就见她的模样竟是罕见的美貌,心中微微一动,就听四公主低声说道,“这个,是管妃举荐之人,仿佛是江南民女,入宫服侍管妃娘娘左右,前儿华昭仪失宠,叫管妃寻找了机会,举荐了她,最得宠不过,如今竟也是昭仪了。”说完,便低声说道,“她的枕头风儿吹的厉害,三皇子封王,也有她的功劳。”

  谁不想左右帝王之心呢?管妃等了许多年,终于寻着了机会,才把自己的心腹推上去,果然就有了好处。

  夷安眯了眯眼,见那女子漫不经心地看过来,见了四公主竟然连身子都不动,清高孤傲,心中就生出了不快。

  这个,只怕不是薛皇后给乾元帝预备的人。

  她想了想,便皱眉道,“管妃宫中,我不记得有这个一个。”

  “藏的好,想着一击即中罢了。”四公主拉了拉夷安的衣袖,就见那女子袅袅地往远处走了,竟仿佛不屑与她三人为伍,顿时就恼怒起来。

  她虽不是皇后嫡出,却也不是一个小小昭仪能够轻视的!

  夷安却觉得这其中蹊跷,不肯多说,带着亟不可待的七皇子就往薛皇后的宫中去了。

  七皇子虽然不在宫中,然而一颗心都扑在了薛皇后的身上,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只觉得满心的欢喜,扭着小身子就往后头跑,一边儿跑,一边与夷安叫道,“母后,母后一定想小七呀!”一边说,一边板着手指头数自己学到了什么,想要与薛皇后献宝。

  欢欢喜喜地冲进了薛皇后的宫中,七皇子的小身子却突然停住了。

  此时薛皇后的身侧,正有一个笑容满面的青年,双手亲热地托着茶,与面上不动声色的薛皇后恭敬地说道,“母后辛苦,喝口茶吧?”

  正是太子。


  ☆、第106章


  七皇子仿佛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一脸孺慕的太子,眨了眨眼睛,竟不知该说出什么话来。

  还是一个小小的孩子,七皇子也想不到别的,只仿佛喘不上气来。

  他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太子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母亲的面前,一脸的亲近,还端着茶给母亲喝,就觉得有些想要哭出来。

  明明,母亲是他的。

  太子,要夺走他的母亲了么?

  “舅舅?”夷安见蹦进来的小身子僵硬的不行,疑惑地看了里头一眼,见了太子就微微皱眉,低头握住了七皇子攥起来的小拳头,轻声道,“去给姑祖母请安呀?”

  薛皇后正满心不耐地看着太子跟自己玩儿母子情深,心中失望透了。

  若太子能与她一直对着干,她还能觉得这儿子有骨气,如今一个项王就叫他顶不住了,实在不知能说些什么好。

  此时听见声音,她诧异一看,却见一个圆滚滚的小肥仔正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薛皇后眼中面上就都柔和了起来,看都不看与自己敬茶的太子,一双手向着面前的那个孩子伸出去,温声唤道,“小七过来。”见那小身子一颤,之后飞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怀里,小爪子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裳,薛皇后坚硬的心便软和了许多,摸着七皇子的头笑道,“怎么还是这样娇气。”

  “母,母后呀。”七皇子把自己的害怕都揉在眼泪里,使劲儿往薛皇后的怀里拱,却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的母亲,方才眼里只有他,没有太子。

  这真好。

  “我的小七,这是吃了什么委屈?”薛皇后感觉着孩子慢慢的依恋,心里叹了一声,看了脸上的笑容僵硬的太子,有些不快,便摸着七皇子软乎乎的小身子轻声道,“谁叫小七不高兴,母后给小七做主。”

  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挥开了太子想要送上的茶,把七皇子往怀里抱了抱,听他哼哼了两声,软趴趴地趴在自己的怀里,她这才与夷安笑道,“安姐儿也是,这难道是亏待你舅舅了?”

  “七舅舅若少了一两肉,您从我身上割下了赔他。”夷安也笑嘻嘻地拱上去,把太子拱到一旁,这才与薛皇后笑道,“您不知道,舅舅这些时候,天天儿想您,我是没有法子了,才送了舅舅回来。”顿了顿,这才见七皇子嘻嘻地笑起来,心中一松,与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薛皇后继续笑道,“听舅舅的意思,不是您在一旁看着,连打滚儿都无趣了。”

  “我听说的,怎么是清河王烦透了小七?”薛皇后便揶揄道。

  “我说正经的,偏姑祖母拿话儿消遣我。”夷安笑了笑,见七皇子张着小爪子把薛皇后霸占得紧紧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惊恐,心中一软,这才与薛皇后轻声道,“舅舅这段时候想您想的不行,只是憋在心里头。”

  “我也想念小七。”这宫里,,没有七皇子热闹的笑声,叫薛皇后都觉得冰冷的厉害,抱着这个小肉球,薛皇后目光落在脸色不大好看的太子的身上,脸色便冷淡了许多,淡淡地说道,“这安,你请完了,若是无事,便回东宫去吧。”她顿了顿,眼角露出了一丝冰冷,这才慢慢地说道,“上一回,你说相中了一个姑娘,是谁来着?”

  “是管妃娘娘身边儿的一个小宫女罢了。”太子心中对薛皇后更亲近七皇子与夷安有些不快,却还是赔笑道。

  “这话有些不像。”薛皇后自然知道太子说的是谁,不就是那个算出来有凤凰命格的乔莹么,她从不信这个,本是无所谓如何,只是想到太子方才竟叫七皇子恐惧到这份儿上,就忍不住恼怒,拍着七皇子的小身子,口中淡淡地说道,“那是你的庶母!那宫女儿,是管妃最亲近贴身的丫头,你非要纳了来,莫非有脸?!叫外头如何非议你?你这太子,还要不要名声?!”

  这事儿透着些恶心,虽然太子平日里确实挺恶心,薛皇后也没有想到他竟然生出这样的“妙计”来。

  “你若忌惮她,赐死就是,老三得不着便宜也就完了。蝇营狗苟,只知道这样的龌蹉伎俩,还敢来我的面前讨主意!”薛皇后此时完全没有给太子脸面,竟叫太子面如人色,一脸惨白。

  “母后不要生气呀。”七皇子方才觉得恐惧,此时就是对薛皇后的心疼了,急忙撑着小身子给薛皇后顺气。

  “这些时候,你来往频繁。”薛皇后低头看着七皇子担忧地看着自己,这才明白,人心到底都是偏的,她偏心了七皇子,因此对太子,这个本是自己亲生的儿子竟都刻薄起来,此时见太子面上死死忍耐,然而眼睛深处却带了对自己的怨恨,心中微凉,却只当没有看见,漠然地说道,“宋国公府,当初,你是如何咄咄逼人,如今只唤两声舅舅,以为就能回转?!项王……”她淡淡地说道,“我不会管,凭你的本事吧。”

  “可是!”太子叫薛皇后说的心里拔凉拔凉的,用不能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生母,顾不得装模作样了,大声道,“老三这样野心勃勃,母后你竟然这样对我?!”

  “你从前,不是与我说,要我放权给你?!”薛皇后脸色平静地说道,“如今,我放权给你。”见太子脸色一喜,薛皇后只觉得好笑,淡淡地说道,“我老了,也不知能撑几年,如今朝中事,你多听听看看,不必在朝上不言,尽管说你的主意主张,也叫前朝都考量考量你,难道凭着你,竟还不能压过老三?”见太子点头,这才继续说道,“若连老三也压不过,明年你的弟弟们都回京,又该如何?”

  太子一惊。

  “二皇弟也回京?”太子有些忌惮地问道。

  “自然。”薛皇后冷淡点头。

  太子的脸色微微扭曲,想到秦王如今在军中有勇武之名,抿了抿嘴,说不出话来。

  比起在京中只靠着帝宠的项王,在外领兵,这些年手握兵权的秦王,才是他的心腹大患!

  “我累了,你也回去吧。”薛皇后心中叹气,闭了闭眼,淡淡地说道。

  秦王,本是当年她留给太子的助力,想着日后太子登基,就叫秦王压制宗室,谁知道,太子竟然能与秦王翻脸不睦。

  这样对他忠心的弟弟,都叫他推得远远的,还能叫她为这个儿子说些什么呢?

  太子见薛皇后撵他,有些不快,然而到底得了薛皇后的话儿,还是装出了一个恭敬的笑容,转身毕恭毕敬地退出去。

  “真是扶不起来。”薛皇后低声叹道。

  许是她太强悍,庇护得太子成了如今这样,竟庸碌至此,看不出谁才是能亲近之人。

  “母后不要难过。”七皇子瘪了瘪嘴,小声说道。

  “小七方才,难过么?”

  “害怕,怕母后不要小七了。”七皇子依恋地贴着薛皇后的脸,心里欢喜,小声有些羞愧地说道,“可是又想,太子皇兄如果真的与母后好了,母后心里会更欢喜。母后欢喜了,小七也就欢喜了。”若太子真的能回转,他心里会很难过,可是却还是为母亲高兴的。

  “什么时候,母后都不会不要你。”薛皇后搂着这个孩子,宽慰了自己,这才与夷安笑问道,“你做得很好,我听说你教了你舅舅许多?”见夷安点头,她这才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这进宫,我瞧着你有话儿说?”

  “我有一闺中好友。”夷安急忙笑道,“就是罗家的阿婉,”见薛皇后点头,夷安这才说道,“她与同安王府的二爷有意,从前……”她低声道,“与我还好,因此想着求姑祖母与她赐婚,叫她体面些。”

  她只想着给借着指婚卖同安王府一个人情,也彻底地堵住新城郡主的嘴。

  新城郡主对她多少存了怨愤之心,今日与罗婉好处,日后若郡主再与旁人胡说,只会叫人笑她以怨报德无事生非。

  这是夷安心中的防备,然而她宁愿做个多心的小人,也不想日后生事,将待她全心的萧翎卷到这样没脸的非议中去。

  他对她好,她就得为他着想。

  “我知道罗家。”夷安在山东那点子事儿,本就瞒不住人,薛皇后微微点头,却又说道,“你顾着些清河王,别叫人冷了心。”

  这殷殷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萧翎才是薛皇后的本家吶。

  夷安呆呆地看着面露关切的薛皇后,实在想知道萧翎这家伙干了什么,竟然连薛皇后都能给他说话。

  她,她这都是为了萧翎来着。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孩子其实不错。”萧翎真心对谁,那就是一门心思,薛皇后想到萧翎在朝中,竟然旗帜鲜明的不行,比宋国公还要支持她,便摇头道,“是个痴情的人。”

  这是为了媳妇儿,连亲爹气得翻白眼儿都顾不得的傻孩子了。

  夷安点头,正欲说话,就听到后头的宫舍之中,突然传来了隐隐的凄厉的哭喊,有些熟悉,心中一动,却见薛皇后脸色平淡,便试探地说道,“我与长宁方才在宫中,见着了不少的美人儿,其中一个格外出挑,听说是位新宠。”她迟疑地与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的薛皇后轻声道,“这后宫,不握在咱们的手里,只恐生出波折来。”

  “这后宫,自然是要在咱们的手里。”薛皇后听着后头隐隐的哀求声,心情不错,这才与夷安笑道,“华儿姐妹俩坏事儿坏得仓促,叫我看出了许多的破绽来。”见夷安面露疑惑,她摇了摇头,这才低声说道,“那个美人,日后有的叫管妃吃亏的时候,只望她日后,不要后悔。”

  “莫非是旁人……”夷安心中一跳,急忙问道,“是谁?!”

  若她想的不错,莫非是这宫中另有嫔妃,将这美人儿在管妃这儿倒了一次手,将这美人送出来的?

  “四皇子的母亲韦妃,倒是个心中有丘壑的人。”薛皇后笑了笑,见夷安忧心地看着自己,便安抚道,“不必担心,韦妃……”她含笑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了冷酷来,轻声道,“装模作样了十几年,这也是忍不住寂寞,既然如此,不叫她满意了,竟是我不知道宫中这些年的情分了。”

  韦妃既然不怕死,她就成全她,只是千万日后别后悔就是。

  “姑祖母自然是不必我们担忧的,”夷安见薛皇后心中有数,这才笑嘻嘻地说道,“只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韦妃不过是这点子算计,却不能等闲视之。”

  小心驶得万年船,夷安素来谨慎,此时不过是一劝,见薛皇后颔首,这才继续说道,“要我说,既然韦妃娘娘喜欢礼佛,”她顿了顿,见薛皇后含笑看了过来,这才轻声笑道,“如此虔诚十几年,后宫红尘之地竟不能叫韦妃娘娘动摇,这是心诚之人。我听说这后宫之中偏僻之地,从前有前朝留下的一处佛塔?”

  “韦妃想必喜欢。”薛皇后含笑说道。

  “后宫之地,恐有人冲撞,姑祖母不如多派些人远远地守着此塔,莫教人日后败坏了韦妃娘娘的清修。”去好好儿地修佛,这孤零零的塔里,好好儿地青菜豆腐,想必有谁想要与韦妃传递消息,大家也看的分明不是?

  “韦妃娘娘恐怕不会愿意的。”四公主嘴角抽搐地说道,

  长安县主转头,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嘴角抽搐的四公主。

  “韦妃娘娘习得清净自在身,超然世外。怎么会不愿意?”县主大人纯良地说道,“若不愿意,岂不是心不诚?岂不是拿着佛祖给自己做筏子?”她急忙念了一句佛,摇头叹道,“罪过,罪过!”

  若不愿意,薛皇后自然就能撕了韦妃那身装模作样的皮,到时候韦妃还有什么脸呢?十几年就成了一个大笑话。

  四公主撑着头,看着这个家伙一句话就把一个妃嫔送到佛塔去了,想到那前朝的佛塔阴森冰冷,打了一个寒战,默默地望天。

  “至于那位昭仪娘娘……”夷安送韦妃去了佛塔,若这两个之间传信,只怕都要不便,心意不能相通,没准儿日后如何呢,此时见薛皇后沉吟,便继续说道,“若姑祖母不喜欢,就……”

  “不必,留着她,叫我瞧瞧四皇子的心。”薛皇后顿了顿,敛目说道,“当年,还是我狠不下心来。”她没有那样硬的心肠,因此看着这些皇子长大,然而就算是这样,她也并不后悔。

  当然,从前不能动这几个,是因为那还是孩子。如今这几个皇子,可不再是那些懵懂无辜的孩子,而是她的敌人,她也不必留手了。

  若不好,明年,就不必留着这几个了。

  心中正在忖思,薛皇后就听到后头的哭声更凄厉了,俯身捂住了七皇子的耳朵,她便温声道,“你既然进宫,便住两日,回头再出去。”她见七皇子咧着豁牙看着自己,不由心都软了,听见七皇子小声说“要和母后一起睡”,顿时目光温柔了起来,抱起了这个沉甸甸的小东西,与夷安笑道,“回头回来与我用晚膳,如今,随意玩儿去吧。”说完,转头抱着嘻嘻哈哈地七皇子走了。

  被这样抛弃,夷安心里好生凄凉,回头看了看对自己挤出了一个笑容的四公主,这才无奈起身,耷拉着脑袋往外头走。

  “没有想到,韦妃娘娘是那样的人。”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四公主在聒噪。

  “韦妃怎么了?”夷安见四公主的脸上有些迟疑,便急忙问道。

  “你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四公主看着外头日光明媚耀眼,却觉得这后宫之中人人脸上都扣着面具,有些心寒地说道,“那真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心慈手软的,在宫中很有贤名,”见夷安嘴角勾起,她便敛目轻声道,“她是个从来都不争宠的人,也从来都不言这宫中是非,慈悲心肠,宫中许多人都喜欢她。”

  可是这样的人,却内里,叫她听着生出了恐惧来。


  ☆、第107章


  夷安不以为然。

  宫中本就没有是非对错,无非是成王败寇罢了。

  韦妃若是再装得像一点儿,带着四皇子披着羊皮装模作样,没准儿等前头几个皇子自己厮杀干净了,还真就现出她来了也未可知。

  只是运气不好,出师未捷身先死,棋差一招,怨谁呢?

  “四皇兄也是,和气得不行,从前还劝三皇兄对太子顺从些,到底是储君,是咱们日后头上的天,还得指望太子过日子呢。”四公主继续说道。

  四公主有些怅然。那时,她心里也觉得四皇子与太子低头,是个明白的人。

  夷安听了这话,转头揉了揉眼角。

  这么明显的挑拨,四皇子看起来不白给呀。

  都是皇家血脉,谁不觉得自己最高贵呢?听到这话还不炸锅?

  “若是我,听了这话,就要不服气了。”夷安脸色冷淡的看着远处,却见仿佛有两个女子并肩而来,有些看不真切,便停住脚,与四公主低声道,“什么叫头上的天呢?身为皇子,凭什么叫他压在我的头上呢?”

  她见四公主脸上变色,眼中生出了悲哀来,显然是想明白了,这才摇头道,“抬着三皇子往前头去,他在后头捡现成儿的,这个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四皇子这种拿人当枪的,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三皇子叫人说一声反太子的逆徒,他倒成了老实本分日后天下大乱主持公道的好人。

  “罢了,日后我只嫁了表哥,可不敢管后宫的事儿了。”四公主简直觉得这宫中实在是个不能讲良心的地方,嘴角抽搐了一个,认输了,耷拉着头哀怨地说道,“一个个算计成这样,不累么?皇位真的那么好?”

  “人各有志罢了。”夷安就见前头走来的,竟然是太子妃与一个脸上带笑的陌生女子,急忙迎上去请安。

  “这是平阳侯府的长安县主,你只唤她一声长安就是。”太子妃许久不见夷安,此时就露出了欢喜之色,见那身边那女子正含笑看着,便将夷安拉在自己的面前,指着她与夷安说道,“这是项王妃,这些时候你不在宫中,这是第一次见了。”说完,与项王妃彼此一笑,竟带了几分和气。

  夷安一怔,这才听明白这位是三皇子的正室,传说中那位右都御使的闺女,便带着几分郑重地看过去,就见这位项王妃容色秀丽,带着几分诗书之气,一双眼睛内敛和善,见夷安看着自己,便微微一笑,颔首后,这才与太子妃轻声道,“日后都是一家人,如今见着了,才好亲近。”

  她迟疑了片刻,这才仿佛不经意地说道,“我听我家王爷说,陛下仿佛还要与清河王赐婚,该是赐个侧妃,这也是喜事了。”

  她说是喜事,不过是叫夷安惊醒,这一次,连太子妃都侧目了。

  “谁家的女孩儿?!”太子妃十分喜爱夷安的,哪里舍得叫她吃亏,此时急忙问道。

  “依稀是韦家的姑娘。”项王妃见夷安对自己露出了感激的目光,脸上不由微红,想了想,便继续说道,“旨意未下,只是王爷有些门路知道了,因此与我说起。”

  当日项王乃是用幸灾乐祸的语气与项王妃说起,只是那模样实在不堪,项王妃多少听说过项王叫夷安折了脸面,如今见项王如此,竟与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更觉不耐,况夷安乃是薛皇后最爱的侄孙女儿,卖个人情自然不在话下。

  有薛皇后在,谁敢接这赐婚呢?

  “韦家?”四公主嘴角一抽,急忙问道,“韦妃娘娘的娘家?”

  她一边说,一边与夷安对视了一眼。

  “正是。”项王妃有些疑惑地看着四公主张口就是韦妃,便微微点头。

  “你这不是报应吧?”四公主扒着脑门蹦青筋的夷安,贴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怎么刚坑完了韦妃,就有韦家的姑娘要插一腿呢?

  “喂!”夷安瞪了这不知道哪伙儿的家伙一眼,这才与项王妃道谢。

  “韦家势大,是勋贵之中的大家。”项王妃好人送到西,顿了顿,便提点了一句。

  这种勋贵大家,可不敢叫那位清河王提着大刀片子架人家小姑娘的脖子上,瞪着眼睛要杀人全家了。

  杀也杀不完不是?

  项王是个很讨厌的人,难得项王妃不管心中如何,竟与人十分亲切。夷安知道,这只怕就是那位美人儿给乾元帝吹的枕头风,这是知晓萧翎手中有了一军的兵权,因此舍了韦家的一个女孩儿来与自己争宠,也觉得这行动够快的,不由笑了。

  思虑片刻,她再次与项王妃道谢,见她仿佛与太子妃十分亲近,说起项王时虽口中看似敬重,然而眼中却又有些不以为然,便知道这位心里有自己的主意,道谢后,这才慢吞吞地带着四公主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四公主都急的火上房了,见夷安还慢悠悠地,恨不能使劲儿摇一摇这个家伙,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抓着夷安的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咬牙低声道,“你怎么不着急?!”

  “赐婚,是要玉玺的。”夷安慢慢地说道。

  四公主一口气憋在嘴里,不说话了。

  她想起来了,玉玺,叫薛皇后从乾元帝手里抢走了。

  “若口谕,你该怎么办?!”四公主翻了个白眼儿,与夷安低声急道,“真有个侧妃,哪怕只是个摆设呢,那也碍眼不是?!”

  她有点儿替夷安委屈,此时便很难过地说道,“做什么算计你呢?!你们俩好得一个人儿似的,做什么叫外头人来碍眼?”这些天她亲眼所见,萧翎与夷安之间越来越好,正为好友欢喜,又听了这个,哪里憋得住,顿时对韦妃就生出了怨恨来。

  “从前以为她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个藏奸的!”四公主便低声骂道。

  不是藏奸的,为什么要抢夷安的姻缘?

  天底下没人了?非要做侧妃?!

  “若是口谕,太不郑重,谁会当一回事儿呢?”夷安就笑了,安抚地说道,“韦家可是大族,这么打脸的事儿,可干不出来。”

  况口谕,听见了的才叫口谕,谁会听到呢?谁听到了,会说自己听到了呢?

  太想当然了些。

  “不管如何,这是清河王闹出来的,要叫他知道!”四公主赌气的不行,回身叫了一个宫人往外头与萧翎送信儿去了,这才与夷安顿足道,“咱们不替他操心!若连这样的事儿都接不住,还说什么保护你呢?”

  她吸了吸鼻子,漂亮的小脸蛋儿都暗淡了,看不出之前说起表哥时的欢喜来,夷安心里一软,便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况,”她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没有人,能夺走我的夫君。”

  大族又如何?赐婚又如何?

  她说不行,谁都不能往她的府里塞人!

  若给脸不要脸,她就只能送人去死了。

  “不过,这是看中了清河王的兵权?”四公主顿了顿,便疑惑地问道。

  “谁不喜欢兵权呢?”夷安淡淡地说道,“况,冷不丁陛下要赐婚,都知道这是有人进言,这自然是那个昭仪的好处。这昭仪是管妃举荐,项王又在外将这赐婚传的沸沸扬扬,看着就是管妃与项王的手笔。”见四公主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夷安脸色冰冷,一双眼睛里全是阴沉的黑冷,慢慢地说道,“我可是平阳侯家的嫡女,身后连着多少人?!这么大刺刺地给了我一个嘴巴,不是在叫项王与我家结仇?”

  韦家真是有人才,这么一石二鸟的计策都能生出来,可见管妃项王不是对手的。

  四公主已经要晕倒了,只觉得眼前一夕之间大变样,从前的平静祥和翻天覆地,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怎么还带连环计的呢?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夷安见四公主露出了害怕的模样,知道她虽在宫中长大,却叫淑妃养育得很好,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还带着几分纯良,便温声道,“古往今来,皇位就是这么来的,后头刀光剑影如斯,前朝上,那都是你死我活,一个不好,就是株连全家,算得了什么呢?”

  她上辈子,见到的比这更多。她为了报当年皇后的养育之恩,扶着太子上位,一路杀了太子的三个弟弟,如今这些,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那才是真正的你死我活,与后宅不同的厮杀。

  也是因那时算计太多,叫她本就病怏怏的身子扛不住,因此最后挨不住死了。

  四公主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她的脸上变幻不定,最后落在了坚定上。

  “不管如何,我总是会保护母妃,保护母后的。”四公主抬头一笑,顿了顿,这才轻声道,“就算是叫我也跌到这样的算计里,我也不会再心软,再去可怜不该可怜的人了。”

  她是天真,可是却也明白,这世道,可怜了敌人,就是在伤害真正爱惜自己的人。

  “韦家,”四公主想了想,这才低声说道,“韦家长房嫡枝这一代女孩儿里头,只还有一个没有出阁,想必三皇嫂说的,就是这个了。”顿了顿,她便轻声道,“那确实是个美人,听说是个纯孝良善之人,只是如今……”她苦笑,有些黯然地说道,“我都不知道,这如今能不能信了。”她回身抱着夷安,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冷,有些害怕,低声说道,“一个个的,叫我不认识了。”

  太子能变得来奉承薛皇后,韦妃一转脸就是一个心机极深的人,四皇子原来对皇位也有野心,她还能相信谁呢?

  “不就是个皇位么。”四公主觉得有点儿委屈,却又不知道这委屈究竟从何而来,就小声哽咽地说道。

  夷安摸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不需要认识他们,你只要还做从前的自己,什么都不必管就是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许久,低声道,“不然,就求姑祖母赐婚,嫁出宫去,就好了。”古往今来,不是公主刻意作死哭着喊着参合,皇位之争很少会牵连帝姬,四公主只要嫁出去,关上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都不能拿她如何。

  “宫中这样儿,我才不要出去。”四公主起身抹了一把眼泪,这才恨恨地说道,“叫我嫁人,反倒跟我怕了她们似的!我偏不!”

  她迟疑了一下,这才与夷安低声道,“三皇嫂,怎么会把这样的事儿与你说?”这不是卖了项王么?

  “结个善缘,日后好相见。”夷安轻声说道,“项王自己有信心,旁人未必有他的心气儿。”

  薛皇后不是好惹的,聪明点儿的姑娘,都知道项王一旦事败,那就是全家去死去死的节奏,项王妃不想死,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自然会有自己的选择,

  四公主替项王悲哀了一下。

  这明显就是项王妃有自己的小心思呀。

  “也怨不得三皇嫂。”只是挺了一会儿,四公主就公平地说道,“三皇兄那后院儿,百花儿齐放,什么美人儿没有?还有庶子庶女一堆,换了谁都不能与他一条心呀。”

  况项王明显更喜爱柔美多情的妾室,虽然对项王妃不错,可是这种不错是看在右都御使的面上,哪里有什么真情在呢?这样的人,确实叫人不大安心。

  夷安想到项王那德行,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儿知道了这个,转身往薛皇后的宫中去了,才走到殿中,就听到有女子的哭声,这哭声叫人心里头发凉,况想到薛皇后此时在与七皇子午睡,两个女孩儿便往后头去,却见后头轻纱幔帐之后,正有一个小小的佛堂,上头依稀供奉着一个牌位,牌位的前头,正有两个纤弱的人影跪在前头,一丝丝的哭声从这两个人影之上传来,叫人听着可怜极了。

  四公主大着胆子往里一看,脸上就露出了诧异来。

  “是华昭仪与珍昭仪。”四公主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声与夷安说道,然而面上却掩饰不知的恐惧。

  见她异样,夷安也挑起了幔帐往里看去,顿时眼睛就直了。

  那殿中,正有两个浑身都是血痕,血水浸透了衣裳的女子,虚弱地跪在堂前,这两个女子已经昏昏沉沉,然而一头长发却被高高地吊起在上头的一根绳子上,一有歪斜,就被那绳子勒紧了头发,疼得直哭。

  有蜿蜒的血水从这两个的身下流出来,却无人来管,只有堂前的一柱佛香,弥漫了整个宫室,叫人看着心中生出了森冷的气息,心中有些迟疑,夷安的目光便往那堂前看去,脸上却是再次一动。

  那小小的牌位上,依稀有个名字,名为同乐公主。

  “同乐公主是谁?”夷安想了想,回头与四公主轻声道。

  华昭仪姐妹竟然在这里吃这样的苦头,就叫她疑惑极了。

  四公主诧异地看了夷安一眼,这才小声道,“这不是二皇姐的封号么。”

  夷安见四公主说出这话,心中一惊,想到二公主的突然离世,抿了抿嘴角,不再多说了。

  二公主当日为何而死,她知道的不多,余者皆是四公主口中之言,如今想来,恐怕这其中另有玄机。

  只是再有玄机,想必薛皇后也替这位二公主报了仇,也无需她来置喙。

  见四公主也探身过去,看到了那个牌位,脸色苍白,夷安便轻声道,“何必妄加揣测?不如回头,问问淑妃娘娘就是。”

  这两姐妹跪在佛堂里,薛皇后想必是知情人,淑妃是薛皇后的心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呢?

  四公主自然也想明白了,退出了佛堂,与夷安告别,匆匆往淑妃处去了。

  当日,就传来四公主大病的消息,夷安只与薛皇后禀明了韦家女孩儿的信息,便匆匆地往淑妃的宫中而去,一进宫门,就听见淑妃的嘶哑的哭声,她心中微微一叹,举步而入,就见淑妃捂着眼睛伏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见了夷安快步上前,不由拉着夷安的手流泪道,“作孽啊,陛下种种,误了我的长宁啊!”


  ☆、第108章


  夷安叫淑妃握着手,听了一个令人骇然的故事。

  听到四公主一听二公主是死在了乾元帝的手里就厥过去了,夷安心中就微微叹息。

  “我就知道,谁能受得住这样的事儿呢?”淑妃与夷安流着眼泪说道,“陛下再不好,也是长宁的父亲,叫她知道父亲掐死了自己的亲姐姐……”

  淑妃哽咽了一下,有些悔意地说道,“我对二公主也是有些怜惜,因此摆了灵位在那佛堂里头,谁知道,谁知道长宁瞧了去呢?”她后悔得什么似的,见夷安静静地听自己说话,顿时口中就凌乱了起来,说起四公主小时候天真可爱,又说如今懂事孝顺,说得越多,就哭得越厉害。

  “叫我说,娘娘叫长宁知道才是好的。”夷安便低声道。

  淑妃眼里还带着眼泪,呆呆地看着她。

  “二公主为何死在陛下的手里?不全是因对陛下心存孺慕?”夷安便温声道,“日后若是长宁遇上这种事,也往陛下处去,淑妃娘娘,您岂不是真的害了她?”

  这样瞒着,不过是自欺欺人。难道四公主不知道,乾元帝手上的血就没有了么?

  “可是,可是如今可怎么办呢?”淑妃抓着夷安的手流泪道,“她病得昏昏沉沉的,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她一生就这么一个闺女,若没了,她活着还做什么呢?

  “长宁之病,不过是因一时急怒伤心,此时只有娘娘才能叫她回转。”夷安温声道,“我也不走,叫长宁知道,旁人何等无情都无所谓,只咱们这些爱惜她的人都在,这样就好了。”

  淑妃六神无主,此时看着笑容温和沉静的夷安,胡乱地点了点头。

  夷安劝住了淑妃,这才往四公主的房中去,见她此时闭着眼,气息都微弱,心里也心疼极了,由着一旁的太医诊断了出去,这才轻叹了一声,上前握住了四公主的一只手不说话了。

  四公主的手被握住的瞬间,仿佛是无意识地抓紧了夷安的手,带着几分惶恐。

  “我在,别害怕。”夷安摸了摸四公主的脸,靠在了床头,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圆桌上,有些唏嘘。

  四公主一向纯良,只是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从前的无忧无虑了。

  到了晚上,就有薛皇后匆匆而来。

  夷安正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就见淑妃迎着薛皇后进来,薛皇后目光在夷安与四公主的手上一顿,这才摆了摆手,不必众人请安,上前坐在四公主的床边低声问道,“无事吧?”

  “还是有些不好。”淑妃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这才说道,“仿佛是自己不愿意醒过来,这不是太任性了么?”

  “谁知道了这个,也是受不住的。”薛皇后的身后,一个容颜秀美的中年宫装女子,声音柔和地说道。

  “这是德妃。”薛皇后见夷安望着那位女子,便说道。

  德妃脸上带着几分忧虑,对夷安摇了摇头,叫她不必与自己请安,这才俯身按着淑妃的肩膀轻声道,“你也别哭,垮了自己的身子骨儿,不是叫长宁担心?”

  她看着病床上的小姑娘,闭了闭眼,这才与薛皇后低声叹道,“当初,臣妾就是看了太多的龌蹉,才受不住,关了宫门,想清静两年。没有想到如今,竟还见到了这个。”见薛皇后安抚了拍了拍自己的手,德妃的眼角就露出了一丝冰冷,低声道,“臣妾得娘娘多年庇护,方能清净自在,如今,也实在是忍不得了。”

  “忍不得又如何呢?”淑妃低声道,“都是陛下的缘故,谁还能……”

  “娘娘顾虑,不过是几个成年的皇子罢了。”德妃轻声道,“若前头的都没了,小七再小,也是独一无二的人选。”

  夷安霍然抬头,看着这个据说吃斋念佛了十几年的妃嫔,心中一惊。

  这念的佛,念的莫非是往生咒?

  这种一口气要灭了所有皇子的霸气,上辈子的自己都不敢有。

  “你这脾气,多年不改。”薛皇后有点儿头疼,见德妃温柔之中带着几分冰冷杀气,便揉着眼角轻声道,“这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么?”

  “不然,叫秦王回京,叫他来。”德妃轻声道。

  “那是你儿子,你也舍得!”眼瞅着德妃是要拿秦王回来收拾兄弟老父的意思,薛皇后摇了摇头,慢慢地说道,“秦王是留给小七的,不能叫他的名声更坏。至于陛下,”她脸上淡漠地说道,“明年春秋之后,想必该有个结果。那个昭仪,”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温声道,“叫她得宠些,再得宠些,嗯?!”

  既然韦妃摸准了乾元帝的脾气,预备的人这么招人喜欢,她就捧上去,日后也不负韦妃的一番苦心了。

  “谨遵娘娘吩咐。”德妃的脸上,又变得慈眉善目了起来。

  “如今,可怎么办呢?”淑妃抓着薛皇后就跟抓着自己主心骨儿似的,喃喃地问道。

  “咱们守着,这孩子是个孝顺的,想必舍不得叫咱们跟着吃苦。”薛皇后说完,在一旁坐了,一会儿有宫人端了药,亲手给四公主喂了,第二日也并未上朝,只在淑妃宫中等着。

  仿佛是这样的疼惜叫四公主也明白有人真心记挂自己,不过两日,四公主就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扭头见自己叫夷安握着,一旁薛皇后与德妃淑妃都靠在床边昏昏沉沉,四公主的眼睛就红了,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地伏在了被子上。

  “你醒了?”薛皇后脸上露出了温和,摸了摸四公主的脸。

  这样难得的温柔,叫四公主羞愧极了,流着眼泪说道,“是儿臣钻了牛角尖儿想不明白,叫母后们为我操心。”她见薛皇后脸上疲惫,却亲手过来扶着自己,哽咽了一声,抹了眼泪轻声道,“日后儿臣,一定不叫人担心了。”

  “你这话说的。”薛皇后轻声道,“既然知道,日后可别如此了。”

  “姑祖母与娘娘两天没睡,长宁醒了,我陪着就行。”夷安见四公主张眼,心里这才一松,转头笑道。

  “如此,你好好儿陪她。”淑妃见薛皇后脸色发白,急忙扶了薛皇后起身,与夷安叮嘱道,“你也上去歇一会子,这两天,你竟也睡不好。”

  “长宁好了,我才安心。”夷安见四公主眼眶通红地看着自己,只一笑,回身端了清粥与她,见她慢慢地喝了,眼里吧嗒吧嗒往下掉,这才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受不住,只是你这样大病,陛下可知道,可心疼?折磨自己,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爱惜你的人,才是最伤心的。”

  将薛皇后连朝都不上,淑妃与德妃一遍一遍地念经的事儿与四公主说了,夷安这才低声道,“既然知道好歹,咱们日后走着瞧就是。”

  乾元帝对四公主死活也兴趣不大,哪怕太医院报了不好,依旧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更因薛皇后不上朝,觉得少了束缚。

  叫他说,四公主多病几天才好呢。

  “你说的很是。”四公主大半都是心病,此时有些了力气,病歪歪地躺在床上,叫夷安也跟着自己并头睡,这才带着几分怨恨地说道,“父皇既然不在意我,我何必在意他呢?!”

  “这话说的明白极了。”夷安笑了笑,与她含笑道,“左右不必咱们如此,记在心中就是了。”前头有薛皇后遮风挡雨的,有她们什么事儿呢?

  “我心里不平,实在受不住!”四公主顿了顿,又想到该报的仇薛皇后都干的差不多了,也觉得无力,摇着头说道,“此后,父皇与我,只做路人就是。”心凉了,她就热乎不起来了,乾元帝不在意她,她也不在意这个父亲也就是了。

  “你照顾我,可误了你的事儿没有?”四公主突然一惊,抓着夷安的手急声问道。

  “并没有。”夷安心知她说的就是赐婚之事,便微微摇头。

  四公主这才松了一口气,嘴角动了动,趴在夷安的身边,轻声道,“要不,我去收拾她?”这个她,就是韦家那个小姐了。

  “不必,倒显得我看重了她,她得了脸了。”夷安脸色淡淡的,轻声道,“这时候,也不该咱们出头。”

  萧翎在外头,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可是……”四公主正要说话,却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正要抬头看看,却见一个英俊的青年不顾规矩的闯了进来,一股风似的冲到了四公主的床前。

  “哎哟!”长安县主正探头探脑地看,就叫一股子力气从床上扒拉下来了,滚了几圈,叫两个宫人抱着在厚厚的毯子上滚,好容易停住了,正要大怒,却见那青年一把将床上的四公主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小姑娘揉进身体里。

  见陈朗将头埋在四公主的脖颈里,眼泪滚进去,夷安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地爬起来,往外头去了。

  她看见了陈朗脸上,恐惧失去的那种表情。

  “方才,咱们看见什么了?”阖上宫门,听着里头四公主“哇”地一声哭了,夷安抹了抹眼角,这才挑眉与身旁的宫人笑问道。

  “县主不是叫殿下休息,咱们也回宫么?”在宫里的人,自然是聋子瞎子,此时便急忙回道。

  “叫长宁一个人好好儿休息吧。”夷安笑了笑,见众人皆点头,这才浩浩荡荡地带着人往自己的住处去,走到一半儿,就见那御花园中,正有一个宫女在与项王妃对持。

  此时已走到面前,夷安微微迟疑,这才继续前行,走到了脸色平静的项王妃的面前,就见她的对面,那宫女正是乔莹,想着她与三皇子项王的首尾,便忍不住皱眉,淡淡地说道,“王妃何必在此处蹉跎?”

  项王妃刚卖了夷安一个人情,此时也笑道,“不过是瞧着风景正好,谁知晦气转眼就到,竟污了我的心情。”

  乔莹看着眼前一身奢华尊贵的项王妃,心里拧着劲儿的疼。

  若有身份,她才是该光明正大的项王妃,何必到了如今,还只能在管妃的身边做个宫女呢?

  她可是凤命,是要做皇后的。

  看着眼前这两个高高在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女人,乔莹心中就生出了痛恨来。

  “再看又如何?”乔莹眼角带着几分怨毒,见项王妃冷眼看来,顿了顿,竟敷上了自己的小腹,带着些得意地说道,“我有了项王的子嗣,王妃,如今你的心情,可还好?”

  再是正妃,没有子嗣,也不过是她脚下的踏脚石罢了。

  “项王府里头儿子多了去了,多你这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项王妃见乔莹的脸色僵硬了,微微一笑,雍容到了极点,温声道,“若是你愿意,也可入王府,看在你服侍王爷多年,又得力的份儿上,我提拔你做个通房,来日生了儿子,也好叫王爷高兴高兴,对不对?”

  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慢,翻着自己的双手淡笑道,“只是王爷还未与我说起此事,要不,本王妃与你做个报喜鸟儿?”

  “你!”乔莹哪里见过这样的人,想到管家,自己的嫡母对他们这些庶女只知道与父亲吵闹,因此夫妻离心,断断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平静地听着别的女人要给夫君生孩子的,一时气得浑身哆嗦,却还是咬着牙低声道,“你在王爷的面前装贤良,算什么呢?你不是他心上的人,难道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么?!”

  见项王妃含笑,平静地看过来,她指了指自己,带着几分恶意地说道,“他在你的身边,可是王爷的心,却是我的。”

  “他的心是你的,正妻,却只是我一个。”项王妃对真爱不感兴趣,此时不耐烦与蠢货说话,见乔莹呆住了,这才不耐地说道,“就算你这个儿子生了,也要叫我一声母妃,算什么呢?识相的,回去,与王爷说些好话,不然一个宫女竟宫中产子,也拖累了王爷的名声。”

  她见乔莹呆呆地看着自己,这才温声道,“与母妃身边的宫女有首尾,这是秽乱后宫,你想叫王爷,受千夫所指?!”

  这话有些厉害,乔莹的脸顿时就白了。

  “回去吧,去求母妃,求王爷,没准儿给你条活路。”项王妃说了,转头见夷安沉默地看着自己,心中一叹。

  项王,宠爱的竟然是这样的蠢货,可见自己也是一路货色。

  长安县主是薛皇后最亲近的人,这乔莹大咧咧的在她的面前说有孕之事,不是送了天大的把柄往薛皇后手上去?哪怕项王妃如今只想抱薛皇后的大腿活命,然而却又有点儿可怜项王了。

  真是人傻心高,作死的节奏。

  再想想拿项王当天神,出嫁前日日叮嘱自己好生“辅佐”项王的父亲,项王妃就忍不住嘴角一抽。

  难度太大,王妃真的做不到啊,如今,她就想安安分分地夹着尾巴做人,日后清算,薛皇后看在自己老实,饶了自己一家。

  “你给我等着!”乔莹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呢?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又见夷安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仿佛是要抽自己,又觉得脸疼,忍住了心中的怨毒,转身走了。

  “她心中有毒计,叫我心寒。”项王妃见夷安看着乔莹的背影,这才淡淡地说道,“她有一个嫡姐,平日里与她素无瓜葛,她的一句话,却叫那嫡姐嫁到了火坑里。”

  乔莹简直坑死了自己的姐姐,管家如今已经将她的嫡姐嫁到了烈王府给了萧城,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谁不知道,嫁了这样的人,谁还有好日子过呢?

  “她的那个姐姐,是我闺中的好友。”项王妃顿了顿,脸上露出了苦笑,却不知夷安是否知道乔莹的出身,到底不是一个要卖夫君的人,因此忍住了不说。

  “烈王府,确实不是一个好地方。”夷安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她的出身?”项王妃一惊,见夷安不知可否,目光落在了远处,并不看着自己,不由摇头,低声道,“要保守的秘密,叫人全知道了,自己还在使劲儿,实在可笑。”


  ☆、第109章


  项王妃真觉得没有活路了。

  这种自家沾沾自喜,其实人家门儿清的感觉实在太糟糕,简直就是在耍猴儿。

  项王妃想到小时候见耍猴儿的进府,自己用居高临下的感觉看猴子的笑话儿,还呱唧呱唧拍手赏了两个桃子,看了看此时一脸镇定的长安县主,心情真是特别为难。

  她现在就跟猴子一样愚蠢。

  “原来,县主知道。”项王妃强笑了一下。

  “王妃对我没有恶意,因此我才说了这些,不然……”夷安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却不再说话了。

  项王妃明白眼前这女孩儿的意思。

  自从大婚,她一直在勉力侍奉薛皇后,与项王说起缘故的时候,不过是说要为王爷讨好皇后,日后许叫皇后青眼。其实究竟为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想活着,想一家子都活着,不想跟项王的船一起沉了。

  “我明白。”项王妃顿了顿,见夷安一张清媚的脸仿佛能够发光,想到京中的传闻,心中一叹,顿了顿这才低声道,“清河王赐婚之事,我会试着与王爷谏言,求他不要继续。”

  她只望夷安记得她的好处,日后能给自己一条活路,想到这里,项王妃脸色就有些灰败,喃喃地说道,“县主不知道,我娘家最小的幼弟才两岁,白胖胖的,对谁都笑……”她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

  结党皇子,成则未必风光,古言兔死狗烹,败则一家子铁定都去死。她想不明白父亲已经位极人臣,为何还不满足,要拿一家子的性命去赌这场看不到希望的富贵。

  哪怕把太子拉下来,薛皇后手里还有秦王,那是皇二子,素有军功,名震青海,又哪里是项王比得了的呢?

  非嫡非长非功,项王一开始,也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阖家平安,才是王妃心中所愿,我明白了。”夷安见项王妃捂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心中生出感慨,低声道,“谁家不是这样希望呢?”她摇头笑道,“至于赐婚,王妃不必谏言。”她不会把自己头上的事儿放在别人的身上,想到韦家,夷安有些皱眉,却还是目光发冷。

  “多谢你。”项王妃沉默了片刻,却也知道过犹不及,对夷安笑了笑,这才转身走了。

  她走了没有多久,夷安就听薛皇后的宫中召唤,心中疑惑,她举步便往宫中去,一进宫门,呆住了。

  一个容色清冷妍丽的青年,默默地立在薛皇后的面前,转头看来,眼睛都亮了。

  “夷安。”萧翎轻声唤了一声。

  “他与我说,想要见见你,难得的诚实。”薛皇后是听说清河郡王打着不同的旗号上了一家又一家的门的,据说宋国公看见这美青年就头疼,见萧翎一双狭长的眼睛不错眼儿地落在夷安的身上,心中也感慨这小子是皇家难得的痴心人。

  烈王那么个败类,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正欲说些什么,她却见这青年已然大步走到了夷安的面前,见她容颜憔悴,带着几分心疼地轻声道,“你瞧着不舒坦,宫中……”他知道四公主大病的,就有些心疼,默默地从怀里翻出了一个纸包,取出了一块蜜饯喂进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夷安的嘴里,轻声道,“你都瘦了。”

  薛皇后嘴角一抽,冷眼看着这小子沉默地表达了一下关于夷安为什么瘦了的不满。

  这是抗议没给他媳妇儿吃饱饭呐!

  “是我吃不下。”夷安见薛皇后这是要抽萧翎的节奏,顿时咳了一声,拉了萧翎一同坐下,见他默默地牵着自己的衣角,这才有些不自在地与似笑非笑的薛皇后说道,“阿……王爷关心则乱,难免口不择言。”见薛皇后挑眉看着自己,她脸上一红,这才厚着脸皮说道,“不过,这宫中的点心少了些,姑祖母多摆些了,叫王爷瞧着安心了,就没有如今之言了。”

  “长宁如何了?”薛皇后可不会跟小辈对嘴,这才问道。

  长安县主想了想把自己扒拉到地上的家伙,深沉地说道,“该大好了。”

  “罗家那丫头的赐婚,已经成了。”薛皇后温声道,“不必你开口的,同安王世子妃与我求见,说的就是赐婚之事,我就与她说了,说来得晚了,我家的夷安已经提了。”

  这就是卖了同安王府一个人情,实在划算的紧。薛皇后说完这个,见夷安抿嘴笑起来,便笑问道,“你们两个倒是极好,不然,也成亲了算了。”她一边说,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抬手喝了一口清茶。

  清河郡王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个……三姐姐还没有成亲。”夷安扭着手指小声说道。

  郡王的眼神十分失望,连头都耷拉了下来。

  薛皇后哪里不知道这个呢?说这话,就是要看看萧翎这张失望的脸报方才的一箭之仇,见清河郡王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她只当看不见,这才与夷安继续说道,“这宫中如今乱糟糟的,你不喜欢,就回家去。”见夷安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她摆了摆手,这才继续说道,“有淑妃与德妃,无碍的。至于小七,”她迟疑了些,这才慢慢道,“叫他这段时候,跟着我吧。”

  七皇子学东西很快,薛皇后觉得很不错,想着亲自教导。

  夷安自然是没有意见,萧翎想到熊孩子终于不用出现,嘴角就露出了一个有些轻快的笑容。

  “我听说,敬王府里的昌平郡主,十分喜欢与人聚饮?”薛皇后话锋一转,见夷安皱眉,便摇头笑道,“不过是个郡主,并不放在我的眼里,只是前儿三公主与我传话儿进来,说到这个昌平与项王交情很不错。”她顿了顿,摸着手腕上的数珠淡淡地说道,“敬王妃入宫与我告罪了,我瞧着也可怜,想着松松手,给她个恩典。”

  “什么恩典?”夷安急忙问道。

  “京中多事,就去地方。”薛皇后轻叹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给她夫君赏了个出身,送到外地历练几年,也就是了。”

  敬王妃素来对自己恭敬,薛皇后也不欲为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与敬王府生出嫌隙来,毕竟敬王是宗室中难得与她交好之人,又将自己的兵权给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寒了敬王的心,就为了这个,她就不会叫昌平郡主跟着被牵连。

  “看在她父王的情分上,我饶了她。”薛皇后有些漠然地说道。

  换个人试试!

  夷安心里一松。

  “敬王妃又说你家的那个堂兄不错。”薛皇后见夷安眼角一动,这才有些兴味地笑道,“我要赐婚,只是敬王妃说不必。”

  “我三哥还是个白身,赐婚……”夷安便低声道,“太过惹眼,况郡君退婚了四次,若赐婚,闹得满城风雨,旧事重提人人议论,吃亏的反倒是郡君了。”大张旗鼓的,不过是与人谈资。

  “既然如此,你们家多费心,不要委屈了阿真。”薛皇后闻言便点点头,这才继续道,“你母亲,我素来信得过,只是你那堂兄的生母,”她冷笑了一声,沉声道,“叫她放明白点!若叫阿真吃了委屈,寻常这可不是玩笑。”

  凭萧真,于宋衍可算是下嫁了,薛皇后是知道宋家二太太的些许事的,就很不喜欢,不过是看在萧真真心喜欢方才没有阻挠,此时见夷安应了,便叹气道,“我对敬王府素来另眼相看,若是在我的手上吃了委屈,心里不忍心。”

  “我三哥的性情最端肃古板,哪里会叫郡君吃委屈呢?”夷安便笑道,“不是他真心喜欢的人,他也不会急着求母亲提亲。”

  “若真是如此,倒是良缘。”薛皇后听了这个,倒还放心些,见夷安转头正与萧翎微笑,心里就畅快许多,正要说些闲话,却听见外头有响鞭传来,眼角一动,见夷安脸上一沉,薛皇后不由笑起来,却只对着身边的宫人使了一个眼神,见那宫人往后头去了,这才正了正自己的身子,见乾元帝大步流星,意气风发地进来,不由颔首道,“陛下来的正好,本宫正有话与陛下说。”

  “什么话?”乾元帝满脸喜色,见萧翎也在,正对这小子露出了一个傲然的笑容,听了这个,就有些不快。

  “华儿珍儿,到底是陛下倾心疼爱过的孩子,只是陛下如今,为何无情?”薛皇后目中闪过了一丝痛心,叫乾元帝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继续说道,“这几日,我招了她们姐妹到我的宫中质问为何惹陛下不快。”

  “质问?”乾元帝冷笑了一声。

  简直就是唬傻子,真以为他不知道,皇后这是心疼,叫了她们来享福么?!

  “可是却见这两个孩子遍体鳞伤,说是陛下打的。”薛皇后这话说的是很不亏心的,华昭仪姐妹从跪在她的佛堂,浑身的伤都拜乾元帝所赐,这种叫托付终生的夫君往死里抽的日子过得自然是生不如死,只是薛皇后就是想叫这姐妹俩尝尝二公主当年吃过的苦头,如今也不在意,见乾元帝最近不肯“宠幸”这姐妹俩了,便好心地添了一把柴,温声道,“有什么不能好好儿说呢?瞧在过去的情分,陛下别与她们姐妹为难了。”

  “原来,还懂得告状!”乾元帝脸色阴沉地说道。

  “陛下。”他的身后,一个气质高洁孤冷的宫装女子,侧身给薛皇后行礼,伸手拉了拉乾元帝的袖子。

  夷安觉得这一幕略眼熟,想了想,这才兴冲冲地想起来,这不就是两个倒霉昭仪表姐从前做过的动作么。

  古往今来,要倒霉的人,总是有相同的轨迹。

  “陛下这是何意?”薛皇后目光落在那个女子的身上,见她那张脸上的气息如同远山冰雪,看向乾元帝的目光却仿佛春暖花开,不由笑了,温声道,“难道,是要与本宫瞧着这恩爱不成?”

  她难得的温和,乾元帝怔了怔,目光在夷安的面前一扫而过,脸上就露出了一丝厌恶,冷冷地说道,“皇后越矩了!”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女子身上,想着这样高洁仿佛超然世外的女子,心里就生出了怜惜,早就把薛家姐妹忘天边儿去了,此时便淡淡地说道,“爱妃与朕说了些话儿,朕深以为然,如今,便来与皇后说说。”顿了顿,见薛皇后一脸的不以为意,他就恼火了起来,仰着头说道,“前次,朕将长安县主,指给了清河郡王。”

  “本宫,还要谢陛下的这桩良缘。”薛皇后冷冷地说道。

  “谁知道长安县主跋扈,京中闻名,烈王与朕哭诉,恐不贤女子祸家。”乾元帝搬出了烈王,见萧翎面上没有半点动容尊敬,不由在心底暗骂了一声,与薛皇后逼视道,“朕深感愧疚,如今,要再赐婚与清河郡王。自然,”他恶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长安县主依旧是王妃,只是赐个侧妃,皇后没有意见吧?”

  他新得的这个美人儿说得对,萧翎手上握有一军,若是能拉拢到自己手上,就是与薛皇后对持的力量了。

  “这事儿,本宫管不了。”薛皇后淡淡地说道,“陛下觉得好,就下印吧。”

  “你!”乾元帝脸色一变,厉声道,“你明知道玉玺在你的手里!”

  “皇后娘娘这是不愿意。”清冷的女子的微凉声音在宫中回荡,乾元帝转头,就见身边的美人目光柔媚了一瞬,这才继续说道,“陛下心事,口谕即可,何必与皇后娘娘争锋呢?”

  她面上清冷高洁地带了些指责往薛皇后的方向看,仿佛是在埋怨薛皇后不该忤逆帝王,却迎面见着了这位能与帝王并肩而坐的皇后那唏嘘的,仿佛是看破了什么的表情,心中竟是有些不安。

  “你说得对!”乾元帝恨透了薛皇后,自然也讨厌宋夷安,见这个丫头竟然与自己都不施礼,越发恼怒,顿足道,“今日,朕便赐婚!”

  “既然陛下执意,那么本宫,不许。”薛皇后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冷意地说道。

  “皇后!你竟然……”乾元帝指着薛皇后片刻,却只冷笑道,“再不许,又如何?!萧翎!”他大声道,“今日,朕就赐婚给你!就将……”他眯了眯眼,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旁静静而坐的萧翎缓缓起身,浑身气息陡然一变,一股仿佛尸山血海的气息冲击而来,叫乾元帝心中一紧,一转头,却见到这青年的一双眼睛之后,泛起了无边的血色,冰冷刺骨。

  “陛下忘记,您已经赐婚过一次。”萧翎声音平静地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乾元帝身旁的那个美人身上,死死地看了一眼,仿佛是要记住她的模样,这才继续说道,“旁的旨意,臣不会再接!”

  “你,你敢抗旨?!”乾元帝脸色都扭曲了,竟连动都不敢动,想到上一次,这青年丢给自己一颗人头,叫自己做了许多天的噩梦,顿时恼怒起来,厉声道,“你敢抗旨,朕……”

  “陛下,诛臣的九族就是。”见他恼怒得不成样子,萧翎却并不在意,俯身给夷安倒了一杯热茶,叫她别恼怒,这才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放心,什么赐婚侧妃,我都是不认的。”他对夷安一笑,竟仿佛冰面骤然破开,叫夷安怔住了。

  “我只信你。”夷安轻声道,“旁的人,我死都不会叫她进门。”她就是嫉妒,怎么了?!

  萧翎怔怔地看着这个真的把他放在心里,不肯不在乎的少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好啊,清河郡王……”这两个还心意相通上了,竟这样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乾元帝气得浑身发抖,此时恨不能立时杀了萧翎全家以儆效尤,正要命人进来把萧翎捆了,就听这青年头也不回,用镇定的声音继续说道,“只是陛下别忘记,臣是宗室。”

  他偏头,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问道,“陛下确定,要杀臣全家?”见乾元帝呆住了,他继续淡淡地说道,“仿佛,陛下与臣,也是一家?”


  ☆、第110章


  乾元帝瞠目结舌,看着萧翎说不出话来。

  “朕只杀你,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陛下为何杀我?”萧翎淡淡地反问道。

  虽然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只是那是忠臣来着,清河郡王想着,前阵子皇帝陛下还怒斥他与自己的偏将唐天为奸臣来着。

  这个……奸臣,一般都不肯稀里糊涂地死掉的。

  “你抗旨,抗旨难道……”

  “天底下,没有逼人纳妾的道理。”萧翎脸色不变,慢慢地说道,“臣不愿意纳妾,自家府里就不必陛下操心。这难道有问题?口谕?”他冷冷地说道,“口谕,又是什么?”

  见乾元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清河郡王微微皱眉,再一次觉得这位陛下心理素质不行啊,这怎么这样易怒易惊恐呢?说好的帝王的不动声色呢?心里百转千回,清冷的青年,这才漠然地说道,“陛下若真的赐婚,臣是无所谓的。”

  “无所谓?”

  乾元帝得意地看了青年身后的夷安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就算赐婚,这口谕臣也没有听到,”萧翎见乾元帝得意起来,微微皱眉,决定把自己当成聋子,见乾元帝脸上笑容不见,呆呆地看着自己,这才继续说道,“到时,那家中也别怨我,想留着闺女做老姑娘,就一直留着就是。”

  赐婚可以,可是成婚,慢慢儿等着去吧!

  这就是公然地悔婚了,况一旦如此,那赐婚的人家儿的小姐就是想嫁也嫁不出去,乾元帝身后的那个昭仪也呆住了,想不到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狠毒的人。

  自己不娶,还叫人嫁不出去,这不是逼死人么?

  “陛下,您还要杀我么?”萧翎突然问道。

  眼看他的目光如同刀锋一样冰冷,乾元帝心中竟生出了几分不安,仿佛自己再说下去,就要保不住性命,这种感觉叫人很不安,竟叫他忍住了,没有做声。

  “如此,臣就安心了。”萧翎这才坐回夷安的身边,面色清冷地扣了扣一侧的桌子,乾元帝就见那光滑的桌面上响了一声,之后,半边儿桌子碎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那桌面儿就是自己的脑袋。

  “陛下既然与清河王有了默契,本宫就不插手其中。”薛皇后越看萧翎越满意,此时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来,见乾元帝死死地看着自己,这才温声道,“陛下不来,本宫也要去寻陛下。”

  “什么?”乾元帝一怔,警惕地看了薛皇后一眼,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美人。

  薛皇后含笑看着那个美人,目光落在萧翎的身上,就生出了淡淡的笑意。

  萧翎这般真正清冷高洁的美人面前,这美人儿也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是韦妃。”见乾元帝松了一口气,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显然对年老珠黄的韦妃没有什么在意的,薛皇后这才笑道,“四皇子自请巡抚陇西,这是一心为了陛下的社稷,况本宫也听人说起,四皇子在陇西做得极好,交口称赞,都赞他有功。”见乾元帝满意地点头,薛皇后脸上闪过一丝冰冷,在那昭仪不敢置信的目光里慢慢地说道,“本宫想着,明年陛下春秋,诸皇子进京,再给四皇子封王,岂不是喜上加喜?”

  “这个不错。”薛皇后难得大方,乾元帝便微微点头。

  “只是这之前,也不该叫四皇子寒心。”薛皇后这才说道,“既如此,不如恩赏韦妃。”她仿佛是在顾虑什么,犹豫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只是韦妃如今称自己方外之人,提她的位份未免折辱了她。”

  “韦妃礼佛虔诚,闭宫这么多年,皇后考虑的是。”乾元帝想到当年韦妃与德妃一同闭宫,便问道,“秦王也有功勋,德妃如今如何?”

  不是薛皇后提醒,他早就忘了这两个年老色衰的妃子,如今一想到从前这两个美貌的模样,又想到大好的年华竟然去礼佛,显然是不爱自己的恩宠的,就有些不快,觉得这是对自己敷衍,便微微皱眉道,“既然如此,就叫她们关着门礼佛去吧!”

  “德妃出关,如今已经圆满,只是韦妃还差些。”薛皇后叹了一声,见乾元帝不以为然,便继续说道,“臣妾看着也跟着不安,如今,不如赐韦妃静元上师之名,迎她往宫中白生塔中修炼,如此远隔红尘之地,竟心中苏畅,许一年半载,这就历练出来,超凡脱俗,得偿所愿了。”

  她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看重,虽然叫乾元帝很不高兴,然而想到四皇子确实该赏,犹豫了一下,便胡乱应道,“后宫随你做主就是。”

  “陛下!”那美人脸色一变,急忙唤了一声。

  “昭仪娘娘,这是要耽搁韦妃的修行么?”薛皇后冷冷地说道。

  “白生塔臣妾听说过,最是偏僻凄凉,怎能叫韦妃娘娘往那里去?”这美人拉着乾元帝的袖子恳求道,“这不是形同冷宫?”

  “韦妃早许多年,就把自己的宫中变成冷宫了。”薛皇后见乾元帝脸色一冷,知道他不喜,便微微一笑,轻声道,“古往今来,要成就佛愿,就要有大毅力。不吃得苦中苦,如何成为人上人呢?”

  她看都不看这美人,继续说道,“韦妃不能圆满,只怕就是因这些的缘故,日后本宫,还要命人围住白生塔,不许你们这些红尘客扰乱韦妃的修行之心!”她见这美人已经面露惨白,温声道,“至于韦妃从前宫中的宫人,到底是宫中妃嫔,还是留一个服侍上师吧。”

  “这些,皇后做主就好。”乾元帝懒得为一个失宠的妃子费神,虽然衣角叫美人儿拉着,心旷神怡,却也有些不耐地说道,“她自己都喜欢修行,想必会感激皇后的!”

  “本宫不过是关怀宫中姐妹罢了。”薛皇后见乾元帝点头,一双眼睛都放在了身边美人儿的身上,仿佛是要情不自禁,嘴角泛起了淡淡的厌恶,却还是关切道,“陛下身子不爽利,还是要歇歇,宫中美人多得是,何必急在一朝呢?”劝慰了一句,却见乾元帝冷笑看了自己一眼,薛皇后便不肯再说,随手写了韦妃的旨意,叫乾元帝看过,这才盖了凤印,命人送到韦妃处去。

  见薛皇后没有苛待韦妃,乾元帝这才点头,带着浑身哆嗦的美人儿走了。

  “静元上师有福。”夷安笑了笑,见薛皇后颔首,顿了顿,这才低声道,“莫非前头宫里之事,也有韦妃的手笔?”

  “她的心大了,搁不下了,自然就要动动手。”薛皇后送了四皇子一份儿大礼,这才笑道,“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何必多说。不过,你今日很好。”她指了指侧身而坐的萧翎,见他有些疑惑,这才温声道,“只你待夷安的情意,就无人可及。”

  “陛下若赏我金银,我必然不会推辞。”萧翎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见夷安一双眼睛落在自己的身上,还带着一种叫自己心头发热的感觉,不由微微脸红,摇了摇头,想要去握夷安的手,却不敢在薛皇后面前造次,此时忍住了,这才低声将自己练兵之事与薛皇后说了,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因在京郊,因此此军之中并无骑兵。”

  骑兵长于冲锋,在京郊用处不大,薛皇后微微点头。

  “另有三队强攻手,手中所持皆为重弩,可速破城门。”萧翎顿了顿,见薛皇后并无不可,这才继续说道,“余者半数为重甲,半数为轻甲,均为陌刀。”他敛目,低声道,“若陡然生事,轻甲兵可速至,重甲殿后。”他叫夷安在一旁用亮晶晶,刮目相看的眼神看着,竟觉得说不出话来,又与薛皇后说了些应急之策,这才低声道,“明年陛下春秋之前,必然妥当。”

  谁知道哪个皇子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春秋之前逼个宫什么呢?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薛皇后见夷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副失宠的哀怨,不由笑了,指了指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夷安,与萧翎笑道,“若她与你胡闹,便与我来说,我给你做主!”

  “您究竟是谁的姑祖母呢?”夷安含泪问道。

  “夷安从不胡闹。”萧翎却认真地说道。

  薛皇后一噎,心里觉得没有比夷安更爱闹事儿的人了,此时细细地打量萧翎,却见他仿佛是真的这样认为,顿时想要叹气,摆了摆手笑道,“罢了,你们之间的官司理不清,不要来与我说。”

  说完,又问了萧翎王府如何,听已经快要建好,这才满意,命人从后头搬出了一个不小的箱子来,与夷安招手道,“这是给你的压箱底儿,拿回去做嫁妆去。”那宫人打开,夷安顿时叫珠光宝气闪花了眼,眼前全是亮光。

  “这些,我留着无用,都留给你。”薛皇后温声道。

  夷安就见里头不知多少的贵重的首饰珠宝,动了动嘴角,抬头去看薛皇后,就见她目光温煦,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点了点头。

  “等你大婚,姑祖母还有好东西给你。”薛皇后看不得夷安流眼泪,说完了这个,就撵了她与萧翎出宫。

  萧翎沉默地与夷安一同在车上,看着夷安眼眶红了,竟觉得有些难受,又有说不出来的感觉,想了想,便轻声道,“咱们以后,孝敬姑祖母。”

  “你倒是亲近。”夷安见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给自己擦眼睛,转头笑了一声,伸手敷上了这只手。

  还在她脸上的这只手陡然僵硬了。

  “你说,不要赐婚的时候,我心里很欢喜。”见眼前的青年仿佛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夷安突然笑了,心中生出了圆满来,这一刻,她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愿意嫁给这个人的,她睁着一双明媚的眼睛,轻声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都知道。咱们,”她认真地说道,“咱们之间,永远都不要有不好,就这样好好儿地过日子,好不好?”

  她只觉得眼前这青年的气息变得急促,眼前一暗,这青年的头就枕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仿佛是带着些哽咽地应了一声。

  夷安笑了,抱着这青年的大头哼哼道,“以后,你在前头扛着小妾,我在后头……”

  “给我生儿子,咱们一家过日子。”萧翎今日特别欢喜,顿时就说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淳朴的想法。

  长安县主惊呆了。

  怎么能与未出阁的大姑娘说生儿子呢?

  这是登徒子呀!

  叫纯情的姑娘情何以堪!

  一脚踢开这个呆呆的家伙,长安县主端坐一旁,做出了清高来。

  萧翎被心上人的目光所摄,知道自己暴露了,垂着头爬到一旁,不敢说话了。

  这两个在车中做戏,不过短短的时候就回了平阳侯府,进了大门,就觉得今日府中极热闹,还带着几分喜气,夷安心中微微一动,见大太太出来迎自己,急忙笑问道,“今日是什么喜事儿不成?”

  “敬王府允婚了,换了庚帖。”大太太喜气洋洋地带了夷安与萧翎进屋,就见屋里头宋衍绷着脸端坐,一侧的夷柔已经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便与夷安笑道,“这可是天降良缘,你该恭喜你三哥哥。”

  说完,已经忙不迭地在一旁查看聘礼等等,一边回头与欲言又止的宋衍笑道,“这些,是你两个哥哥从金陵给你送来的聘礼,是你兄长的心意,况若是减薄,这叫人家王府的面子过不去。”

  宋衍动了动嘴角,有些羞愧。

  这些聘礼,都是大太太从府中出的,叫他不安极了。

  “三哥哥一辈子就娶这么一回媳妇儿,有什么不安的呢?”夷安见宋衍无奈地看过来,这才笑眯眯地说道,“那位郡君,说过要揍三哥哥你么?”

  才说完,就叫宋衍一扇子敲在头上,飞快地缩回了头。

  萧翎已经一脸认真地去给夷安揉头发了。

  “叫大伯娘事事为我操心,是我的不是。”宋衍低声道。

  “你从小儿在我的身板长大,大了,反倒生疏了。”大太太喜欢宋衍,况如今他要迎娶的是武夷郡君,攀上了皇亲,这样的好事儿自然是要做圆满了,做好看了,才好与敬王府日后亲近,也与平阳侯府的前程有利。

  况这些东西,并未超出给前头两个儿子娶亲的聘礼,因此她也并不在意,见宋衍微微摇头,她便温声道,“只要衍哥儿今年下场,给伯娘挣个前程出来,伯娘就欢喜了。”顿了顿,又问宋衍功课如何,见他十分清晰,便放心了许多,催着他去读书了。

  “等衍哥儿的亲事定了,就办你们两个的。”大太太对夷安夷柔笑道。

  “什么时候定?”问出这么一句话的,自然不是羞涩的小姑娘夷安与夷柔。

  大太太噎了一句,用看奇葩的目光看着萧翎。

  清河郡王用清冷的目光淡定地看着老岳母,一点儿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这个……”大太太认真地想了想,这才说道,“衍哥儿总要秋闱后再娶亲,两个姐儿……”她含糊地说道,“明年吧。”

  “先成家,再立业。”清冷的青年,转头与嘴角抽搐的宋家三爷真诚地劝道。

  他觉得,兄长的亲事,完全有必要再提前些。

  想了想,清河郡王突然机智了起来,看着这满屋子的聘礼红彤彤的,如同火一样,便在大太太震惊的目光里真诚地说道,“武夷郡君,我知道她。”他偏头用清冷的声音说道,“堂妹之中,这是最好最叫人喜欢的一个,为恐夜长梦多,还是赶紧娶回来才好放心呢。”

  “况,也得叫敬王府放心才好。”顿了顿,这清冷的青年犀利地指出了苦逼敬王府,也很担心这婚事夜长梦多的焦急的心情。

  大太太瞪着眼睛看着这个格外善良的青年,张了张嘴,目光落在捂着脸什么都不看的闺女的脸上,竟觉得头一次说不出话来。


  ☆、第111章


  大太太呆滞了许久,再看这个伪装纯良的家伙,竟不得不承认这话其实说的很对。

  想想敬王妃那殷切的,握着自己舍不得放开的,却还想要端着提一提萧真身价的挣扎模样,大太太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儿没有领会人家王妃的意思。

  没准儿王妃此时正辗转反侧,深深地担心亲事黄了来着。

  “这个,还是要与敬王府一同约定的。”大太太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说道。

  萧翎顿时同意点头。

  夷柔有些回不过神儿来,左右看看,怯怯地问道,“那我……”

  “不好辜负韶华。”萧翎镇定地,严肃地,积极地要把这个碍事儿的堂姐给嫁出去。

  寻个时间,他也得与岳西伯府说说。订了亲却不娶,这还是真爱么!

  夷安竟然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怜悯地看了呆呆的姐姐一眼,叹息了一声,啥都没说。

  如今能说什么呢?

  这才是怎么说都是错呢。

  “胡说八道!”就在清河郡王努力哄骗岳母之时,就听到堂外传来了一声断喝,之后,大老爷高大的身影缓缓而来,目光恼怒地瞪了这个敢忽悠他媳妇儿的狼崽子,这才转头与夷安温声道,“你还小呢,不必急,多留几年才是。”

  见萧翎垂着头坐在椅子里,闺女竟然有些可怜他的模样,大老爷顿时觉得这年头儿装可怜才是王道,心中愤怒不已,越发觉得狼崽子招人烦,便耐着性子与萧翎沉声道,“王爷觉得,我说得如何?”

  敢说不对,往死里抽你!

  “您说得对。”萧翎轻声柔和地说道,一副在岳父面前逆来顺受的模样。

  这样听话,大老爷正觉得满意,却见夷安已经伸手摸这青年的脸,仿佛是在安慰。

  大老爷哪怕神经粗壮,也觉得仿佛有什么不对了。

  大太太已经在叹气。

  女婿与岳父玩儿宅斗,这叫什么事儿呢?

  想必关外大风大浪都见识过的平阳侯大人,这才是开了一把眼界呢。

  夷安忍着笑摸了摸装可怜的青年,见他偷偷地拱了拱自己的手指,顿了顿,便还是与大老爷坏心眼儿地笑道,“阿翎没有恶意,父亲不必焦急。”

  大老爷一呆,只觉得胸口中箭,不是小辈们都看着,就要倒地不起。

  大太太自然看出了闺女的坏心眼儿,在一旁笑得什么似的,拉着大老爷坐在一旁,见他板着脸十分威严,其实眼睛都直了,不由笑得不行。

  大老爷好容易缓了一口气,什么都不想说了,就是看着女婿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正要抽打一下,就听到外头小厮进来稟道,“有客上门。”

  “是谁家?”大太太今日并未收到拜帖,便好奇地问道,

  这小厮微微迟疑,这才说道,“仿佛听说姓冯,说是太太的亲家。”

  “姓冯的亲家?”大太太想了半天,却还是不知道是谁家,又不好叫人等着,便命带人进来。

  夷安好奇地看着外头,就见不大一会儿,就有一个中年妇人畏畏缩缩地进来,这妇人头上身上全是金银,一身的绫罗绸缎,见了大太太先是瑟缩了一下,却又飞快地停住了自己的身子,仿佛停了停自己的腰,上前笑道,“给亲家太太……”

  “您是哪位?”大太太不预备与人论亲,便淡淡地说道。

  她的容貌极美,这些年在大老爷面前统未吃过半点儿委屈,说一不二的,气度又高华舒朗,叫人望而生畏,这妇人也不由自主地听从,之后又有些羞恼,见大太太冷眼看着她,咬了咬牙,这才赔笑道,“我家是国公府上四奶奶的家眷,今日来……”

  “国公府上的姻亲,做什么来我的平阳侯府?”大太太不喜欢冯氏,此时便冷淡地说道。

  冯氏救了薛义一命,宋国公府上想要厚待无可厚非,可是若想在平阳侯府还摆谱,大太太就不大能够了。

  薛义又不是她儿子!

  “这个……”见大太太不吃自己这一套,这妇人脸上露出了愤怒,却还是拿帕子往脸上一放,哭哭啼啼了起来,这变脸的功力叫大太太眯了眯眼,就见这妇人哭道,“想叫亲家太太知道,我家,我家也是没有办法了!”

  她看都不看旁人,只哀求道,“我家的姐儿当年曾与清河郡王有一面之缘,从此念念不忘,竟痴心地一直等着,前儿好容易打听了王爷的事儿,想着做亲,谁知道竟赶上了赐婚!”

  “你这是在埋怨陛下。”大太太点头,认真地说道。

  这妇人一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埋怨陛下,这是个什么罪名儿呢?该是要杀头的吧?

  她有些怯,然而想到烈王府四姑娘与自己说过的话,心里又生出了勇气来,急忙转移话题哭道,“这孩子痴心呀,前儿与王爷表白,可是王爷看在贵府姑娘的面上,竟婉拒,”她把杀气腾腾的大刀换成了婉拒,就叫大太太都惊呆了,听着她继续哭道,“如今这孩子病得只剩下一口气儿,求贵府姑娘抬抬手,叫她入府,日后就是当个小猫小狗呢,好歹救了她一命,就当给自己行善积德了!”

  说完,这妇人竟软软地跪倒在地,哀求道,“县主心善,不好看着她去死啊!我家姑娘也不与县主争什么,只求能日日见着王爷,就……哎哟!”

  才说到此处,竟只感到一股子巨力撞在了自己的身上,竟向着后头横飞了出去。

  “混账!”大老爷怒极,一脚将这妇人踹到了院子里,怒声道,“这东西是谁家的?!”

  他从来没有不打女人的规矩,见那妇人叫自己一踹,已经吐血爬不起来,转头与沉默的萧翎厉声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父亲息怒。”夷安见大老爷脸上变色,显然是真的恼怒,急忙上前安抚。

  “竟敢登门!”大老爷闭了闭眼,面上平静,然而目中闪过了冰冷的杀机,止住了夷安,沉声道,“这样有恃无恐,为了什么?!”见夷安不语,他便冷冷地说道,“没有还未嫁人,就拦着不叫人纳妾的,传出去,日后你的名声岂不是更恶?!你!”他指了指起身缓缓而来的高挑青年,森然道,“你招惹出来的东西,别叫夷安给你扛着!”

  “您说的是。”萧翎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这样大胆,听了自己的威胁还敢上门挑衅,况还敢在岳父的面前毁他,此时一双眼中冰冷入骨,缓缓地出去,走到那个一脸惊恐,却爬不起来的妇人的面前,轻轻的声音中泛着刺骨的凉意,轻声道,“谁叫你来的?”见这妇人叫自己的杀意震慑,竟吓得说不出话来,便继续问道,“谁教你如此上门,来逼迫我的王妃?!”

  “王,王爷……”这妇人方才自然也见着了萧翎,只是她想着,这天底下的男人,谁不是怜香惜玉的呢?若是知道一个姑娘为了自己病重不起一往情深,想必这位清河郡王也会感动的,谁知道眼前,一个人踹得自己吐血,这位王爷仿佛还是要清算?

  “我说过,再有一次,要你一家的命,对不对?”萧翎俯身问道,“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

  他眼中的杀意叫人心生恐惧,这妇人缩成了一团,竟不敢说话。

  “是萧清,对不对?”萧翎淡淡地问道。

  这妇人一抖。

  “不必杀她。”大太太也气得够呛,然而此时,却目光一闪,指了指这妇人与萧翎说道,“留着她,我要用!”说完,只与外头的小厮传话儿,命人去寻薛义来,这才与夷安冷声道,“你表哥家的祸事,叫他自己看着办!”

  大老爷见萧翎冰冷的模样,又听夷安正细细地与自己说起白日里萧翎与乾元帝赐婚之事,脸上微微一动,见萧翎已经走过来,沉默了片刻,起身拍了拍这青年的肩膀,这才沉声道,“是我,误会了你,对你不住。”

  “天底下,没有听到这个不恼怒的父亲。”萧翎摇了摇头说道。

  他这样宽和,倒叫大老爷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面上却仿佛温和了许多。

  薛义匆匆而来,奔进了平阳侯府的时候,就见姑母一家正在一处说话,他心中羞愧万分,来不及去看那个唤自己“女婿”的妇人,大步到了大太太的面前,往地上一跪,低声道,“是我的疏忽,叫表妹吃委屈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憔悴,看得出精神并不好,叫夷安心中一叹,轻声道,“这些都不是大事,只是四表哥,”她见薛义抬头看过来,这才继续说道,“这人说今日上门,是听从了烈王府四姑娘的话,莫非冯家,与烈王府还没有断干净?”

  “今日打着亲家的旗号上平阳侯家的大门也就罢了,日后若是上了别人家吵闹,你都百口莫辩!”大太太呵斥道,“你这是要叫宋国公府把人都得罪个遍不成?!”

  “糊涂!”大老爷见薛义怔住了,失魂落魄的模样,便冷哼了一声。

  薛义只觉得心都叫人掏空了,茫然回头看了看那个妇人,又转头看了看大太太与夷安,面容惨淡起来。

  “我没有想到,她连这些都不肯为我着想。”薛义的声音仿佛是在飘,满脸都是眼泪,仿佛是在问自己,却又仿佛是在问大太太,轻声道,“当初那个一心为我的人,去了哪里?”

  他怔怔地,有些木然,夷安看着有些不好,急忙与他轻声道,“表哥回头去问问她,若是还是断不干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认真地说道,“表哥就送这几个回老家去,若是觉得不安,就多给银子多给地,做个地主,也好过在京中叫人算计。”

  薛义仿佛对冯氏的感情很深,夷安是敬佩这样的人的,可是若是叫自己吃亏,就不大欢喜了。

  薛义抬头,呆呆地点了点头,这才抹了一把眼泪,转头提着那个妇人走了。

  “我瞧着有些不好。”大太太想到薛义方才的眼神,就有些不安。

  “表哥不是鲁莽的人,总会有分寸的。”夷安没冲到宋国公府去给冯氏两个大嘴巴子,不过是因今日冯氏没来,她不知道冯氏是不是知道今日之事,若是不知道,她自然不好挑唆薛义夫妻情分,可若是知道,就不是两个耳光能了结的了。

  此时心里恼怒,她的目光落在萧翎的身上时却生出了淡淡的安心,仿佛有这个人在,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失望的时候,夷安想了想,到底觉得萧翎重要些,便想着明日再与冯氏算账。

  薛义却等不了。

  宋国公府家中同出一脉,与别家不同,兄弟姐妹都十分和睦,虽然夷安初来,然而却依旧是薛义的妹妹,如今妹妹竟然叫妻子一家算计,挑唆家中情分,这如何能忍?只提着自己的这个岳母就回了府中,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就见冯氏正对着梳妆台理妆,十分悠闲,看着她轻松的模样,薛义心里一疼,却一把将嚎叫的岳母丢在了冯氏的脚下。

  冯氏今日心情不错,叫薛义唬了一跳,低头见竟然是自己的母亲叫他丢了进来,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拍案而起,厉声道,“你做什么?!”

  “你问问她,她做了什么!”薛义气得浑身发抖,顾不得下人惊慌地往前头去请母后了,指着那妇人大声道,“厚颜无耻,往姑母处去是做什么?!要不要脸?!”他怒声道,“我有没有与你说过?!少把你妹妹往表妹的面前塞?!贱人!打量薛家没人,由着你们欺负她是不是?!”他骂道,“那是我亲表妹!你这么坑她?天底下没有男人了?!”

  “又是你表妹!”冯氏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也尖声道,“你拿她当珍珠当宝石,我也得捧着她?!我妹妹也很金贵,凭什么叫她踩在脚底下?!”

  她见薛义瞪着眼睛,便流着眼泪叫道,“只是想给清河王做个妾,凭什么不依不饶,还告到你的门前?怎么这样挑拨咱们?!这是嫉妒!”见薛义看着自己脸色扭曲,她也顾不得别的了,指着外头大声道,“你这么喜欢你表妹,休了我去寻她呀!瞧瞧这巴结上了王爷的,还能不能看上你!”

  “混账!”这样诛心之言,实在叫薛义忍不住了,上前就是一个耳光抽在了她的脸上,竟将冯氏抽得摔倒在地。

  这一记耳光之后,薛义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哪怕闹得再凶,他也从来舍不得碰冯氏一根手指头。

  然而如今,他却失望的厉害,看着冯氏在地上挣扎,怨恨地看着自己,只低声道,“这些年,我对你如何?难道我求你善待我表妹,你都做不到?”

  或许,并不是因夷安之事,而是他实在是累了。

  她永远都在指责他,叫他与家中争吵庇护她,说兄弟妯娌对她的不喜,他是真的害怕了。

  害怕叫她耳濡目染,他总有一日会与家中离心,变成一个同样只知道怨望的人。

  “清河王说了,再敢上门,要你全家去死。”薛义此时,却冷漠了下来,看着面前这个当初给了自己温暖的女子,苦笑了一声,低声道,“表妹什么都没说,也是因什么都不必她说,清河王把她护的严严实实的,这很好。”他飞快地抹了抹眼睛,这才低声说道,“至于咱们俩……我累了。”

  “你要休妻?!”冯氏面上露出一丝慌乱,突然尖声叫道,“薛义,从前的情分,你都忘了?!”

  “我不休妻,只是不能与你过下去了。”薛义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放心,宋国公府的男人都不纳妾。我不休你,也不会再有别的女子,只是……”他笑笑,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我却不能再面对你。”

  他有些绝望地看着面前的妻子,喃喃地问道,“从前的那个一心照顾我,每天都与我说喜欢天底下一切的你,去了哪里?”

  那快活的声音,是他那时身在黑暗里最幸福的一件事。

  冯氏看着这个无情的丈夫,眼睛里露出了狠毒来,见他失魂落魄,突然大笑起来。

  “去了哪里?”她怨恨地说道,“她见你瞎了眼错认了我,自生自灭去了!”


  ☆、第112章


  大太太还是心中不安,第二日一早,就带着夷安往宋国公府里去了。

  一登门,大太太就觉出了几分不对,只觉得这满府里严肃得厉害,叫人心惊,待进了上房,就见宋国公夫人软在椅子里默默流泪,仿佛一夜没睡,一旁嫂子徐氏也呆呆的,脸上有些木然。

  “孽障啊。”宋国公夫人见了闺女,便拉着大太太坐在自己的身边,颤巍巍地流泪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歹毒的女人?!”

  她见大太太面露疑惑,指了指失魂落魄地立在一旁的薛义,流着眼泪说道,“我的好孙儿,这些年的情分,都错付了!”她话音刚落,薛义的眼泪就流出来,夷安见他目光散乱,心中只觉得不好,又见冯氏伏在地上无声无息,便低声劝道,“别叫表哥太恼怒了。”

  “究竟是怎么了?”大太太急忙问道。

  “她!”宋国公夫人指了指地上的冯氏,气儿都差点儿没有喘上来,怒声道,“当初小四重伤,一直昏迷,只知道有个姑娘在自己身边没名没分地照顾他,就喜欢上了。一睁眼睛瞧见了她,又听她的声音与听到的很像,况在病重种种她都能说出来,因此就以为是她,如珠如宝,什么都顾不得地娶回来,如今才知道,那是她的庶妹!”

  见大太太疑惑,宋国公夫人又骂薛义,呵斥道,“性情都不一样,你是怎么认的人?!这么多年,你一点儿都没看出错儿来?!”

  嫡女假充庶妹,这是多明显的破绽,薛义常与冯家往来,一点儿都没有看出来,竟生出这样的孽缘来。

  当年不是为了那姑娘的清白名声与救命之恩,宋国公府也不会这样轻易允婚。

  夷安想到每每薛义提及从前,冯氏必要与他争吵,心中就一叹。

  这大抵是恐生出破绽。

  吵架,薛义自然是不愿意的,从前的旧事,下意识地就提的少了。

  不管当年有什么缘故,然而错认了,也是这冯氏的本事了。

  薛义已经叫家里头骂了一个晚上了,此时跌坐在一旁,看冯氏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就是她,假冒了自己的心上人。

  她的声音与妹妹的极像,当初那女子照顾自己的时候,叫她偷偷看见,因此记在心中,什么都对的上。

  可是为什么,那个人,他真正的心上人,并不出来揭穿,然而一声不吭地叫他娶了这个冒认的人呢?

  怨不得,竟然会有这样大的改变。

  薛义捂住了脸,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到了从前冯氏与她说过,自己的那个嫡姐从小儿就喜欢欺负人,欺负得她不能快活地长大,所以那时他远远地看见那个沉默的少女,眼睛里是带着敌意与居高临下的鄙薄的吧?怨恨那少女欺凌他的心上人,因此当年冯氏阖家入京,他却偏偏不肯带着那少女,将她一个人丢在了老家。

  他那时,只是想给自己的妻子报仇。

  如今想起来,叫他心里拧着劲儿的疼。

  他背叛了她,舍弃了她,那时她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如今,可怎么办呢?”大太太便皱眉道。

  若不是薛义的救命恩人,就凭冯氏这些年在公府之中上蹿下跳,都够死几百回的了。

  “和离吧。”徐氏恨不能再也不见这个儿媳妇儿,心里也知道这其中多有薛义的错,怎么就看不出心上人究竟是哪一个呢?只是却还是不想再要冯氏这么一个敢糊弄薛家全家的人了,见冯氏的身子一抖,她摆了摆手,低声道,“咱们不休妻,只和离,也算是你们夫妻一场,给你最后的脸面。这些年……”她叹了一声,摇头说道,“虽然你骗了咱们,可是到底是女子。”

  冯氏猛地抬头,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这个婆婆。

  她以为此时,婆婆是会落井下石的,毕竟她从前那么讨厌自己。

  “我们家从不苛待女子。”徐氏淡淡地说道,“京中,你们别待了,回老家去,只说夫君死了也就罢了。”

  她并不忌讳这些,见这个儿媳妇儿流着眼泪看着自己,眼中痛苦懊悔,只强笑了一声,就撑不住了,低声道,“薛家,给你足够的金银与地,愿意再嫁,日后你也能富足,算是你没有瞒着咱们一辈子的补偿。”她细细地说完,就命身后的管家取了银票与地契等等,命人放在冯氏的面前,叹息道,“好好儿过日子去吧。”

  “母亲……”冯氏捧着眼前的东西,这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想着这些年薛义对自己的疼爱,心中生出不甘来,突然振作起来,爬到了徐氏的面前,抱着她的腿哭道,“母亲,我错了,您宽恕我这一次,日后,日后我一定与四爷好好儿过日子!”

  她把银票都丢在地上,哭着说道,“我以后一定不闹腾了!真的!就这一次,以后,”她摇着徐氏的腿哭道,“我跟烈王府,跟外头人家都不来往了,母亲,我听你的话!”

  “若你不叫小四伤心,我什么都能原谅你。”徐氏木然地说道,“你毁了我的小四,还叫我原谅你?”她的目光落在薛义的身上,见这个儿子已经说不出话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魂儿都没了似的,也落下泪来,将冯氏踹出去尖声道,“祸家的贱人!我的小四,我的小四怎么就碰上了你?!”

  她为了道义叫冯氏日后不致凄惨,可是若论她的心,恨不能叫冯氏现在就去死!

  “拖下去,拖下去!”宋国公夫人也经不住了,厉声道。

  夷安眼睁睁地看着哭着哀求的冯氏叫人拖走,就见薛义的脸上,露出了茫然与痛苦来。

  这些事情,她没有经历过,竟无法置评,可是若是她遇上这样的男子,又会如何呢?

  走到他的面前,郑重地告诉他,自己才是真的,然而给这个人一个耳刮子,就此一拍两散。

  认不出自己的,还有什么脸来与自己说喜欢呢?

  那么多年的异样,为什么能够视而不见?

  夷安心里为薛义难过,低声叹了一声,却不再多想。

  薛义摇摇晃晃地出去,不大一会儿,就听见有下人说薛家四爷骑了马冲出去了,心里知道这只怕是去寻那个真正的女子,夷安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方才都听到了,只是这么多年,时光消逝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光景,如今追去,又能如何呢?

  “总比一辈子叫他蒙在鼓里强。”大太太揉了揉额头,便与母亲嫂子劝道,“小四这瞧着不对,叫人跟着,别生出什么事端来。”见徐氏应了,急急忙忙地命人去护着薛义,大太太这才脸色一冷,与宋国公夫人轻声道,“母亲就瞧着她骗了小四,这么坑他?!”

  冯氏若一直好好儿过日子,哪怕是骗了人,不能叫人容了,大太太也愿意礼送她离府,然而这女人闹腾了这么多年,阖家不宁,拿着别人的情分给自己贴金,实在叫人恼怒。

  “你嫂子,那是说给小四听呢。”宋国公夫人脸色一冷,冷笑道,“到底是多年夫妻,总有些情分,若处置了她,小四岂不是要念着她了?我可不能叫我的孙子心里惦记着这么一个贱人!”

  男子的心到底与女子不一样,若是冯氏叫人为难,薛义如今是解气,然而日后想来,只怕还要心软念着她了。

  宋国公夫人自然不愿看到因这个,薛义与日后的媳妇儿生出嫌隙来。

  见大太太颔首,宋国公夫人这才露出了不同的厉色,慢慢地说道,“小四这一回,算是吃了大亏了!这女人,等日后他更恨她,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咱们再慢慢儿来。”到时候要杀要剐,就都是宋国公府说了算了,莫非还真以为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儿,在国公府里招摇撞骗享尽荣华,然后平安出府,拿着薛家的银子再嫁,过好日子?!

  等薛义恨透了她,再不愿意看见她一眼,她就把这个女人和她全家千刀万剐!

  “表哥回来,才是最恨她的时候。”夷安想那女子该是个清高的人,当日薛义既然认不出她,她都不肯辩解,如今只怕是不会再与薛义有什么瓜葛了。

  “就是安姐儿这话!”宋国公夫人拍了拍桌子,冷声道,“她给小四多少痛苦,我都叫她给我还回来!”

  “她家里……”大太太迟疑地说道。

  “安享别人的富贵,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宋国公夫人淡淡地说道,“既然这么愿意跟着这女人,到哪里,也都跟着就是。”想要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有的是手段,如今只顿了顿,这才与夷安轻声问道,“清河王,可说了什么没有?”

  “他心中恼怒,想寻萧清的晦气,叫我拦住了。”夷安低声道,“空口白牙的,他闹一场,谁会承认呢?反倒要非议他。为了我,他生出了不少的事端来了,我也得为他想想。”

  这话说得宋国公夫人有些满意,正要夸奖,却听夷安继续说道,“不过是个有点子心眼儿的丫头,算什么呢?赶明儿,寻个好机会,我好好儿收拾她才好呢。”说完了,就眯着眼睛想了想,小声说道,“总叫阿翎为我挡在前头,算什么呢?”

  “做女子的,就该叫他挡在前头!”宋国公夫人老而弥坚,一巴掌抽在外孙女儿的后脑勺上,骂道,“这都是他该做的!”

  说完,就絮絮叨叨地与外孙女儿讲述了一下当年宋国公如何为媳妇儿撑腰的,收获了许多的崇拜的眼神,这才抿了抿鬓角的白头发,好生得意地说道,“他们男人自己惹出的祸事,做什么算在我们的头上呢?为了个男人打起来,多没身份!”

  这话,也只好叫后院儿独尊的宋国公夫人说一说了,外头妻妾成群的怎么活呢?夷安赔笑了一下,见宋国公夫人仿佛半点儿都不再担心自家表哥,不由心生迟疑。

  “错过就是错过了,若还是纠结当年,又能如何呢?”宋国公夫人瞧见了夷安疑惑的目光,便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什么事儿,叫他自己缓着就是,咱们跟着发愁也没用。”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清明,轻声道,“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岁数,失去的多,错过的多,遗憾也有很多的,就知道,这些如今天崩地裂的事儿,回头想来,也不过如此。”她有些意兴阑珊,见徐氏已经走回来,问清了薛义无恙,这才与夷安叹道,“你四表哥,不如你二表哥有福气。”

  薛平尚了三公主,一向琴瑟和鸣,连夷安都羡慕的,此时听宋国公夫人说起,不由笑了,与外祖母笑道,“表哥爱醋呢。”

  “你们小孩子家家,竟弄鬼。”宋国公夫人也笑起来,顿了顿,这才看似不经意地与夷安问道,“今早儿,我听说韦妃叫陛下与皇后娘娘礼送去了白生塔,这是个什么缘故?”也就乾元帝脑子不好使,还觉得这无所谓,寻常人一看就知道,韦妃是犯了忌讳,叫薛皇后收拾了。

  夷安从未见过韦妃,此时便漫不经心地说道,“心大了,自然得换个地方。”

  “韦妃当年,那真是个良善纯良的小姑娘。”宋国公夫人想到从前,就与大太太低声道,“比你年长些,生得好,又知道分寸,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这到了后宫,竟变成了这样。”

  唏嘘了一声,她便叹气道,“当年的韦妃德妃,我都见过,还都叫皇后娘娘庇护过,如今回过头来,就要咬人了。”她淡淡地说道,“韦家势大,这些年一直都与宋国公府相安无事,我本以为这是个与德妃一样儿的,没有想到人心易变。”

  德妃说跟随薛皇后,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变,却没有想到,另一个人变了。

  “陈年旧事,多说无益。”大太太有些冷淡地说道,“既然选择这条路,各凭本事就是。难道若四皇子上位,咱们家能得到好儿去?”

  “我这年纪大了,懒得管这些,安姐儿倒是有些捷才,有她在娘娘跟前,我也安心些。”宋国公夫人虽这样说,只是表情全不是这么回事儿,简直不能更口是心非。

  夷安对陈年旧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从前的那都是情分,情分不再了,才好动手不是?

  长安县主正听着外祖母的处世之道,却不知烈王府之中,已然是天崩地裂。

  的确是天崩地裂了。

  从来屁都不放一个,跟个隐形人似的烈王府六爷,大清早儿上就拍门而入,什么话都不用说,大步到了上房,笔直地就将正与大家伙儿一起用膳的萧清给掐着脖子提起来了。

  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萧清正要呼救,就脸上剧痛,挨了一个势大力沉的大耳瓜子。

  萧翎出身军伍,手上的力气哪里是一个小姑娘受得住的,这一耳光下去,柔媚可爱的少女的脸顿时就肿起来了,充斥着叫人畏惧的血色。

  “我跟你说过,不许去寻夷安的麻烦,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萧翎昨天叫夷安提着耳朵不许他造次,装作纯良地叫心上人不放心地派人送到了唐天的府上,特别地老实。只是今日一早,前脚知道心上人往宋国公府去了,没有时间留意自己,就忙不迭地来烈王府找萧清算账。

  “混账!你做什么?!”烈王正吃饭呢,就遇上了这个,顿时惊怒交加拍案而起,怒声呵斥道。

  然而烈王看着面前这个身材修长健壮毫不理会自己的儿子,心中却莫名生出了无力的感觉。

  他仿佛,有种再也制不住这个儿子的恐惧感,仿佛当萧翎再也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就不能再随意威风。

  这一刻,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青年,烈王头一次觉得自己仿佛老了。

  萧翎从小被骂到大,对烈王的呵斥向来无感,如今也没有兴趣装模作样,狭长的眼角扫过烈王,嘴角露出了淡淡的漠然,又是一个耳光抽在了萧清的脸上。

  这一次,这少女的脸上皮肉都裂开,鲜血直流。

  “六弟,你要做什么?!”萧安骇然见到妹妹满脸是血,狰狞无比,哪里见过这样的野蛮人,浑身都哆嗦,却还是硬撑着厉声道。

  萧翎抬眼看了看这个色厉内荏的大哥,低头又看了看手上的萧清,见这丫头翻起了白眼儿,满嘴都是血,萧翎将她往地上随意一掷,擦着手淡淡地与这少女说道,“夷安不许我与你计较,说要兄友弟恭,我素来听话,今日,就饶了你。”

  在座的众人看了看脸都被抽歪了的萧清,又听到这么无耻的话,顿时觉得不好了。

  都往死里打了,还叫兄友弟恭?!


  ☆、第113章


  一声悲戚的呼喊,一个浑身绫罗的身影,就将萧清给搂住了。

  一个容貌极美,一双妩媚的眼睛里仿佛有流光流转的中年美妇,抱着气儿都喘不上来的萧清,泪流满面,回头哀哀地唤道,“王爷给清儿做主!”

  萧翎的目光落在这位极难得的美人的身上,目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冰冷。

  就是这个女人,当年烈王得胜回朝,风光无限的时候,追在烈王的身后情深意重,生生地夺走了烈王妃的夫君。

  还记得府中的老人回想,这个满口都是真情的女人,跪在脸上木然的烈王妃的面前,哭哭啼啼求她给自己一条活路,求着说只要自己能进府,能服侍在心目中的大英雄的身边,就是做奴婢也愿意。

  也是因这个女人开始,烈王才忽然发现,原来京中的美人这样多,原来天下的女子,并不都是烈王妃那样永远都坚定得如同岩石一样,也可以有柔软的身体与崇拜的眼神。

  这个如同软绵绵的藤萝一样的女人,将烈王的心拉偏了去,硬生生地叫烈王妃离开了本是属于自己的王府。

  此时这个女人,还在抱着自己的闺女,求烈王的援手。

  “父王?”萧翎嘴角微微抿起,对着气得浑身发抖的烈王微微颔首。

  烈王只觉得浑身无力,从前被烈王妃捅过一刀的地方竟隐隐作疼,眼前突然发黑,他心中一寒知道不好,只隐蔽地扶住了桌子,才没有叫自己继续头晕眼花,忍了忍,这才指着萧翎骂道,“如今你大了,出息了,就以为别人不能拿你怎么样了,是不是?!”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看着自己最心疼的这对儿母女哭成一团,可怜极了,就说不出的心疼,指了指萧清,与萧翎痛心疾首地说道,“这是你的妹妹,你竟然下得去手?!”

  “她下得去手害我,我自然也下得去手要她的命,礼尚往来罢了。”萧翎沉默了片刻,看着萧安萧城用愤怒的目光看着自己,面色不动地说道,“儿子还是那句话,王府之中如何,我不管。”

  “这话说得好笑,”萧城强笑了一声,讥讽道,“你能管什么?什么是你有资格做主的?!”

  面对兄长的恼怒,萧翎兄友弟恭,充耳不闻,只淡淡地继续道,“只是……”他突然抬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般,轻声道,“谁再敢叫夷安不痛快,再不想叫我们好好儿过清净日子,就不要怨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见烈王已经双手发抖,便冷淡地说道,“儿子丑话都说在前头!从此以后,这东西……”他纤长的手指往萧清的方向一指,说不住的漠然,轻声道,“这东西做出的事儿,别再有了,不然,就算是父王你……”

  他抿了抿嘴角,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然而表情却叫烈王浑身发冷。

  这个逆子的意思,他明白了。

  再有一次,哪怕是烈王,这逆子也是要忤逆的。

  地上母女哭成了一团,那侧妃伤心欲绝,口中还哭道,“原是王妃娘娘带过的孩子,记仇呢。这喊打喊杀的,是要与我们清算么?!”

  萧翎本要转身就走,听到这话,停住了,转身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这侧妃。

  “再说一遍。”萧翎看重的人不多,烈王妃是最重要的一个,此时听见这侧妃竟然生生地把自己的作为往烈王妃的身上放,便抿嘴冷声道。

  那侧妃瑟缩了一笑,用寻找依靠的眼神往烈王看去。

  烈王见到这样怯生生的眼神,仿佛就想到了从前,这个叫人怜惜的女子,跪在容色冰冷的烈王妃面前哭得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一软。

  萧翎自然也看见了,什么都没有说,大步上前,一脚向着这侧妃踹去!

  这一脚迅若奔雷,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竟叫这侧妃惨叫了一声,叫萧翎硬生生地踹得倒飞了出去,撞上了身后的圆桌,上头的粥水哗啦啦地淋了她满身,狼狈不堪。

  “这王府,别叫儿子再听到这个。”萧翎对已经惊呆了的烈王微微颔首,一点儿都没有以下犯上的觉悟。

  “逆子!”烈王一眨眼,这侧妃就成了这样,只恨得眼睛里都要冒血,指着萧翎暴怒道,“你这是忤逆!”

  “父王告我去。”萧翎摆明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对着烈王与一群兄弟姐妹十分镇定地说道,“明日就去告!告我忤逆!”他一脸的无所谓,淡淡地说道,“父王家门不幸,出了我这样的逆子,有点儿心气儿的都忍不了。”

  他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不告你就是个孬种的表情,把烈王气得倒仰,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父王只要上朝,我自然是要廷辩,到时候,儿子也得说一说始末。”

  这话出口,烈王方才还恼怒的心一下子就冷了,目光落在惊恐抬头的萧清的身上,竟说不出话来。

  萧翎这是在威胁他。

  只要他嘴里敢生出半点儿来,萧翎就要往满朝文武,世家勋贵的面前说一说萧清是如何插手兄长后院的妻妾之事的。

  从前流言也就罢了,若是在前朝坐实了,他的这个女儿,该如何嫁人?!

  “父王若是无事,我便先告退了。”萧翎觉得面对这一家子真是没意思透了,看了看天色,觉得这天亮起来了,该上朝了,回头还要去宋国公府与外祖父“谈兵法”,真是好生匆忙,哪里有时间浪费在无关的人身上呢?

  他看了看这屋里呆若木鸡的几个人,又有点儿委屈,绷着脸上的清冷对烈王微微颔首,之后,就在突然传来的萧清尖锐的哭声里,摇摇晃晃地出了烈王府。

  烈王府外,正有个英俊的青年一边擦汗一边牵着马探头探脑,见他出现,眼睛里就是一亮,上前含泪道,“王爷可算出来了。”

  萧翎大清早回家抽妹妹,可把唐天唐将军给为难坏了,生怕烈王一个忍不住宰了这个儿子。

  “上朝去。”萧翎拉了马正要上马,却叫唐天一把给拉住了。

  清河郡王目光下转,示意撒手。

  唐天委委屈屈地收回了手,用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家王爷。

  “何事?”萧翎本想当看不见,只是如今正在唐天的府上住着呢,想了想,便慢慢地问道。

  “王爷不想我么?”唐天含泪问道。

  萧翎沉默了。

  如果眼前这个是长安县主,清河郡王一定特别狗腿地说一句“做梦都想”。只是如今这个是唐天,就叫他有点儿恶心了。

  “说人话。”萧翎皱眉道。

  唐天为无情的王爷忧伤了一下,这才扭着衣角,眼泪汪汪地看着马上的青年,伤心地问道,“王爷难道忘记,咱们从前在军中的……”

  话还没有说完,无情无义的清河郡王已经转马就走。

  “王爷如今手掌一军为何不将末将归入军中继续为王爷鞍前马后效犬马力平阳侯大人末将服侍不来啊!”眼瞅着自己是要被抛弃的节奏,唐将军哭倒在了萧翎的马前。

  真的好无情啊。

  萧翎看着这个特别想跟随自己的青年,犹豫了偏开了,这才低声说道,“我与……侯爷询问瞧瞧。”

  唐天飞快点头。

  在平阳侯手底下,顶着清河郡王旧部的名头,简直生不如死。

  “王爷只要记得,末将种种,都是代王爷受过就好了。”唐将军坚强地说道。

  平阳侯大人不忍心抽女婿,所以一腔怒火全都丢在了唐将军的身上了来着。

  这么瞧着真是没有出息,萧翎心里鄙夷了一下,冷酷地点了点头,在唐天惦着脚尖儿的殷切目光里,淡定地走了。

  唐天可怜巴巴地看着萧翎走了,这才揉着眼角自己去衙门,刚刚走过街角,就见远远的正有一个英武的青年立在一家首饰店前仿佛是在思考,想到这位不是薛家二爷薛平么,唐天想到昨天平阳侯府的事端,心里一动,又见薛平大步走进了这卖女人首饰的地方,一颗心就八卦了起来,跟着进去,上前哈哈一笑,招呼道,“这不是薛兄么。”

  薛平正在头疼,见是唐天,知道这位对薛皇后十分恭敬,也觉得亲切,因此便笑道,“唐兄,真巧,”想到唐天没有女眷在家中,竟然出现在这里,薛家二爷的一颗心也八卦了起来,艰难地忍住了,想要探听一二,因此便和气地笑道,“唐兄有什么偏爱之物,咱们一同瞧瞧?”

  唐天看着这满眼的首饰,嘴角一抽。

  他又不是变态,看上了这里头的东西,往自己头上插么?!

  “远远的见着了薛兄,因此过来问候。”唐天见薛平恍然大悟般点头,顿了顿,便见这青年熟练地在掌柜的殷勤中打开了几个匣子,就见其中流光溢彩,各色的宝石攒出了几样极华丽的首饰来,虽然宝光盈盈,却并不俗气,更多的是清贵之气。

  就见薛平仿佛十分满意,抬手看了看这几样头面首饰,便收在一旁,迟疑了片刻,又从一旁挑了几样把玩的玉器,这才掏出了银票与那做成了大买卖,笑得眼睛眯起来的掌柜。

  “这是家中画出的花样子,外头没有,定做的。”薛平便转身与唐天笑道。

  夷安是个有些爱美的姑娘,宫中的样式都用得烦了,就自己画了好看的首饰花样来,可巧儿就叫三公主瞧见了,也爱的不行,因此便带回来命薛平去制,回头与夷安一人一半。

  想到这个一人一半儿,薛平不由有些伤感地抬头看天。

  表妹,今日又上门了。

  还是得赶紧回家去看紧媳妇儿呀。

  “倒也华美。”唐天对首饰一窍不通,见薛平这不是要往外发展,就觉得不必为他家王妃盯梢了,含糊了一声。

  薛平得意地一笑,搂紧了给媳妇儿的首饰转身就走。

  他对薛义之事是知道,只是叫他看来,大老爷们儿,有什么担心的呢?还能如何?因此也没有当一回事儿。

  况冯氏在家中常叫三公主不快,如今不再见了,也叫人心里松快。

  心中正想着这个,薛平就听见外头有女子的呼救声,与唐天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微微皱眉往外看去,就见大街上,正有一对儿姐妹彼此缩在一起,面上覆着轻纱,然而一双流转的眼睛却仿佛漾出水意来,叫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怜惜。这两个单薄的姐妹的前方,却是几个纨绔子弟,看着这两个身姿柔和的少女哈哈大笑,充满了戏谑,其中一个还上前两步,要去掀起轻纱来。

  那两个少女娇怯怯的,如同弱柳扶风,腰肢瘦得叫人心里痒痒。此时四处求救,可怜极了。

  薛平一点儿都没有英雄救美的心,目光落在了这两个姐妹头上的金银首饰上一瞬,便不在意地转开了目光。

  “不要这样……”其中一个颤巍巍地躲开了那纨绔的手,泪眼朦胧可怜极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韵味。

  一侧有人想要上前,却叫那几个纨绔给一脚踢开。

  薛平的目光,默默地落在了摸不着头脑的唐天的身上。

  唐天见这两个衣裳贵重,显然都是世家女,正四处寻找这两个少女的仆人,却见薛平看着自己,不由诧异地问道,“为何看着我?”

  “唐兄,”薛平看着这个奇葩,想到这货竟然是自己姑丈的手下,深深地为大老爷担心了一下,这才面无表情地提醒道,“你如今,辅助姑丈节制九门。”见唐天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真是什么都不想说了,再次指了指那两个少女,露出了鼓励的表情,真诚的说道,“还不救人?”

  “你说的对!”唐天机智地想了想,觉得最多也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来着,唐将军说什么都不吃亏,急忙点头,冲出去就护在了那两个少女的面前,对着那几个纨绔冷冷地说了两句,也不知说了什么,这几个纨绔脸色大变,不甘地看了看那两个躲在唐天身后的少女一眼,飞快地跑了。

  唐天英雄了一把,正觉得自己如同天神降临,听着身后细细的哭声,他对远远而立的薛平一笑,转身用格外英俊的笑容宽慰道,“两位姑娘,无事了。”

  这两个少女一双妙目落在唐天的身上,其中一个娇声问道,“不知恩人是……”

  “我看城门的。”唐天觉得节制九门,不就是给皇后娘娘守城门的么,特别诚实地说完,见这少女一怔,正要再说,却见其中另一个有些羞怯地指着远远而立,腰间玉佩晃动,十分尊贵的薛平,有些害羞地问道,“那位是?”

  “那是宋国公府的二爷。”唐将军还沉浸在天神的身份里,见薛平对自己微微颔首,满京城都认识这位的,便笑道,“咱们不过是路见不平,姑娘们不必……”

  以身相许了……

  这话音未落,却见面前的这对儿少女,已经袅袅地越过了自己,向着面容沉静的薛平而去,走到了这个挑眉的青年的面前,一同软软地福了福,充满了感激地说道,“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第114章


  薛平看都没看这两个,对着不远处刚刚摆了一个造型的唐将军招了招手,见这位仿佛被打击的不轻,定住了,目光都涣散,心里同情了一下,转身走了。

  瞧瞧,这就是想当天神的下场。

  “公子!”后头传来了两个女孩儿娇弱的呼唤。

  英武的青年觉得这事儿与自己没啥关系,没有回头怜香惜玉的心,甩掉了这两个跟不上他的莫名其妙的姑娘。

  一路回了宋国公府,就见如今府中还算平静,知道薛义跑了,他微微点头,一路进了上房,顿时泪流满面。

  他就知道是这样!

  娇滴滴的小姑娘扒着他的公主媳妇儿,凑在一起说得好开心。

  年纪一把还要跟妹妹抢媳妇儿,薛平心中的沧桑悲怆简直不能细表,哀怨了一下,这才提着首饰进了屋子,给长辈们请安,坐在了三公主的身边,将匣子往桌上一放,用一种格外的笑里藏刀的目光看着也好奇地看过来的他亲表妹,温声道,“表妹……”在三公主含笑的目光里,小气的薛二爷忍住了叫媳妇儿先挑的话,伤心地说道,“表妹喜欢哪样儿,都带走。”

  “都喜欢。”夷安龇牙一笑,简直不能更坏!

  大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外甥一句话被击倒在地,三公主已经在一旁笑得揉眼睛,便与宋国公夫人笑道,“阿平是个好孩子,瞧瞧小两口儿这样儿,我心里就欢喜了。”

  “咱们家,都是好孩子。”宋国公夫人顿了顿,便叹道,“小四运气不好,遇上那么个东西!不过日后,总是会时来运转。”

  顿了顿,宋国公夫人见大太太正含笑看着,这才慢慢地说道,“烈王府不是好惹的,你瞧着烈王这些年在朝中的声势了没有?真正的宗室之首,除了那几个辈分高的,就是他了。”见大太太点头,她便轻声道,“年轻气盛些也好,只是日后叫安姐儿小心些,别吃了那几个女人的亏。”

  “安姐儿还用母亲说?”大太太见着那头儿,薛平已经叫闺女欺负哭了,便满不在乎地说道,“清河王如何,咱们家不是心里有数?”

  “那几个女人的手段,你又知道多少?!”宋国公夫人冷哼了一声,见大太太疑惑看来,便冷声道,“你姨母当年何等人物,怎么就吃了这样的亏?!你不懂,有的男人,叫这样的的妖精缠住了,就脱不得身了。”

  说起这个,宋国公夫人就有些难受,目光落在一旁,喃喃地说道,“我瞧着王妃如何与烈王一点点地离心,那几个女人面上柔弱,一步步挤兑她,叫烈王觉得她欺负人,百口莫辩。”

  “清河王不是这样的人。”大太太只觉得心里难过,却低声道,“我信他,若是看错,只当我们全家瞎了眼。”

  宋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这个女儿一眼,然而见大太太并不想要拿捏萧翎,轻叹了一声,摇头道,“罢了,只是日后若生出事端,你别忘了,咱们是一家人。”

  “我就知道母亲疼我。”大太太一笑,伏在宋国公夫人的手臂上笑了。

  另一侧,薛平真的是好生忧伤,叫自家表妹给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小丫头这样厉害,会嫁不出去的。”薛平有些忧虑地对着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的表妹,说完了这话,就叫三公主抽了。

  淡定地抽完了自家驸马,三公主也不说别的,打开了首饰匣子,取出了其中一只极精致的红宝石蝴蝶金簪插在了夷安的发间,就见上头打造得薄薄的碟翼仿佛在颤动,上头的细碎的宝石光华四射,就觉得十分欢喜,抚掌笑道,“我瞧着夷安,就该这样打扮。”

  夷安也觉得自己是个美人儿来着,狗腿地也从匣子里翻了一串南珠步摇来,扒拉开表哥殷勤的手,给嫂子插上了。

  姑嫂相视而笑,说不出的亲近。

  薛平见臭丫头抢了自己的活儿,缩在一旁说不出话来。

  正在嬉笑,就见外头有人来禀告拜访。

  夷安诧异地听见是这拜访的人家儿姓罗,不由往宋国公夫人的方向看去。

  “罗家,”宋国公夫人沉吟了片刻,这才与大太太说道,“与咱们家也有些走动。她们家的老太太是我的手帕交,从前,仿佛也抱过你。”见大太太想了想,脸色有些怪异地点头,宋国公夫人也想到之前大太太有意与罗家结亲的,咳了一声道,“他们家的老幺,娶的不就是新城郡主?罢了,多大点儿事儿呢?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前儿安姐儿就做的不错。”

  这说的就是夷安替罗婉求赐婚之事,显得夷安性情疏朗大气,叫宋国公夫人心中十分满意。

  “他们家,我是真的怕了。”大太太苦笑了一声,想到新城郡主与自己仿佛是翻脸,如今在外头遇见连话都不肯说的,便低声道,“明明没有什么,叫她这一嚷嚷,倒仿佛是我们一家子都对不住她似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内里苦,何必刻薄。”宋国公夫人一边起身往外头迎接,一边淡淡地说道,“罗家那小子,从地方转回来,我听说去了詹事府?”这一句,见夷安也一同看过来,宋国公夫人便摇头道,“只这一样儿,就叫我知道这是拎不清的人,新城郡主这日子未必好过,罢了。”

  她已经迎了出去,不大一会儿,果然就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与她一同亲近地走进来,夷安见罗婉脸上沉静地进来,不由笑了。

  罗婉本面无表情,见了夷安神情一松,眼角流出了一丝笑意。

  她飞快地冲夷安撇了撇嘴儿,叫后者往后看。

  夷安就见罗婉的身后,正有两个格外窈窕弱态,仿佛弱不胜衣的少女袅袅地跟在罗婉的身后,眉如远山,眉目清淡之中却带着几分风流,一下子就把前头美貌端庄的罗婉的光彩夺走,叫人只能看见,只想怜惜眼前的这两个了。

  薛平正与媳妇儿表妹一同磕牙,见了这姐妹俩,微微一怔,便皱了皱眉。

  “别看。”见夷安与三公主带了几分兴致,薛平迟疑了片刻,低声道,“瞧着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

  这样的女孩儿,他在上峰的家中见过,听说是扬州出名的,名为瘦马,专门调教了来给富贵人家用的,这样的玩意儿,他都恐污了清白女孩儿的眼睛,见夷安看着自己不说话,一双妩媚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叫自己感觉不好的神情,便低声说道,“别叫她们污了你们的体面。”

  正经人家出来的女孩儿,跟这么个东西走在一起,叫人怎么说呢?

  “二爷知道的真多。”三公主温柔一笑。

  薛平僵硬了。他终于知道表妹眼里的是什么表情了,那不就是怜悯么?

  “我是清白的。”薛平忧伤地看着三公主,见媳妇儿对自己一笑,看瞅着这是要睡书房的节奏,急忙赔笑道,“真的,这样儿的,是上峰家的宠姬,我也就是听说了一下。”见三公主含笑看了自己一眼,转头不说话了,薛二爷听着表妹低头幸灾乐祸的笑声,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正要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兄长的威严,就听见身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带着期盼问道,“二爷,二爷您还记得我么?”

  夷安与三公主一同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薛平。

  薛平转头,见身旁就是那两个不大似良家的女孩儿中的一个,此时一双水眸格外动人心魄,便皱眉道,“你谁啊?”

  “您,您方才救了我。”这少女叫薛平冰冷的目光一扫,瑟缩了一下,之后就用可怜巴巴的目光看住了这个英武的青年。

  “你救了人?”三公主目光落在这个少女的身上,见她怯生生看了自己一眼,就仿佛叫自己伤害了一样缩了缩头,不由笑了。

  宫里头,姹紫嫣红开遍,这样儿的,也有。

  只是不知为何,见了这个女孩儿,叫她突然莫名地心里空的慌,另有一种厌恶痛恨。

  “我没有救人。”薛平淡淡地说道,“唐天救的,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早年还是一腔热血的薛二爷,自从年幼无知一次英雄救美后叫人追到府里来要给自己当小猫小狗,就再也不救人了。

  宋国公夫人含笑看着,一旁的那位罗家老夫人已经面露不悦。

  “芳姐儿过来。”罗家老夫人目光落在端庄而立的罗婉的身上,见她容色高华,颇有气度,心中十分满意,只觉得这样规矩的女孩儿才是自己的孙女儿,又见她与一侧的一个绝色妩媚的少女相视而笑十分熟稔,想到这位该是已经赐婚给清河郡王的长安县主,心中更是欢喜,将那两个不规矩的叫到面前,脸上冷了冷,这才指着罗婉与宋国公夫人笑道,“这个是我家婉姐儿,才赐婚,我恐她在家憋得慌,因此带出来走走。”

  罗婉请安后,宋国公夫人果然瞧着喜欢,从衣襟上取下了一串翡翠珠串来放在她的手上,这才与罗家老夫人笑道,“是个好孩子,她们好,叫她们自己坐。”说完,就指了指一侧的夷安。

  罗老夫人见夷安起身就把罗婉迎到身边坐了,再看看身边这两个,嘴角一抽,露出了些为难来。

  “这两个,芳姐儿,莲姐儿。”罗老夫人见这两个燕语莺声的,实在不是大家小姐的做派,也觉得没脸,只是眼下到了手帕交的面前,又想到儿子的哀求,只好忍住了心中的恶心,与宋国公夫人笑道,“这两个才跟着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回京,不如婉姐儿在京中活泛。”

  说完,就叫这两个来给宋国公夫人请安。

  宋国公夫人不过是微微颔首,什么都没给。

  其中那个唤作莲姐儿的,见了这样的差别对待,眼眶就红了。

  罗老夫人心里大骂这两个上不得台面儿,面上还得露出笑容来,见宋国公夫人侧目看着自己,仿佛是在询问,这才低声道,“实在是我家那小子……”她叹了一声,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岁一样,低声道,“莲姐儿,叫太子殿下瞧中了,说是要纳到东宫里去。我家那孽障恐她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再吃了亏,因此想求你与太子妃说说,日后到了东宫,多看顾莲姐儿。”

  “太子妃素来贤德,不必我说,也不会亏待她。”原来是要给太子做妾!宋国公夫人有些厌烦,就不肯应承。

  她是太子的舅母,如今太子装得与宋国公府亲近呢,若她出面,这丫头岂不是要很得脸?

  拿着自己的脸给别人添光彩,宋国公夫人自然是不肯的。

  罗老夫人也知道,本就没有带什么希望,不是儿子央求的厉害,她才不管这两个外室孙女儿的死活,见宋国公夫人不应,她只当无事,命这两个丫头立在一旁,这才笑道,“这不过是些小事。”

  她顿了顿,见罗婉正与夷安说笑,便与宋国公夫人低声道,“实在是知道县主在你家,因此过来感激一二。”她叹道,“咱们家里头,能有个女孩儿格外叫人注目,竟赐婚,这是天大的体面,许多年不见了。”

  “她们小姐妹间的情分,就如同你我,说了谢,反倒差一层了。”宋国公夫人便温声道。

  “你说的很是。”罗家老夫人笑了笑,面上生出了些疲惫来。

  若不是眼下太子又与薛皇后好起来,她都要去上吊了。

  东宫是那么好进的?

  心里有些没脸,看着神情惬意的宋国公夫人,罗家老夫人就想叹气。

  儿子不成器,叫她也跟着没脸,正想着自己的心事,罗家老夫人一转头,就见身边的女孩儿的一双眼睛,笔直地落在了正沉默地坐在一旁的薛平的身上,脸上就变了。

  “阿平不是还有差事儿?快去吧。”宋国公夫人也看着这个芳姐儿的眼神了,不喜的厉害,脸上顿时就搁下来了。

  “这就是那两个?”夷安抬头看了看这两个,便低声与罗婉问道。

  “就是这两个。”罗婉脸色有些难堪,都不敢抬头去看三公主的脸,只低头说道,“父亲宠爱她们宠爱得什么似的,平日里我看不见也就完了。这前儿皇后娘娘赐婚,我想着与你说说心里话,叫祖母知道,就说带我来,正好拜见国公夫人。”见夷安点头,她便苦笑道,“这事儿就叫父亲听了去了,回头哭着喊着求着祖母,不带这两个就要去死似的,祖母……”

  到底是亲儿子,怎么忍心反驳呢?

  况就算委屈了她,也不过是些许小事儿。

  “媚视烟行的,这究竟是个什么出身?”夷安便问道。

  “别管什么出身,都往东宫去了。”罗婉甩了甩手,懒得管这些,见夷安担忧地看着自己,便含笑安慰道,“你放心,我就要嫁人,这两个坏不了我的名声。”

  “屋里闷,咱们往后头说话去。”三公主哪里会将这个么兄长的妾放在眼里呢?况也不耐烦见这样想勾着自己驸马的女人,只起身稳稳地与宋国公夫人笑道,“两个妹妹我带走了,老太太别与我抢人?”

  罗老夫人羡慕地看着温柔可爱,仿佛是在撒娇的三公主,再想想自己家里十分强硬的新城郡主,心里一叹。

  虽确实是儿子对不住郡主,然而吵闹成这样,也叫人心里没发儿乐意。

  “去吧。”宋国公夫人知道三公主是不耐烦了,便温声道。

  薛平蹲在门口,见三公主出门,看都不看自己带着两个女孩儿嘻嘻哈哈地走了,伸出了一只手,只抓住了空气。

  他一转头,那屋里的女孩儿,正痴痴地往自己的方向看来,带着几分柔情,顿时抖了抖,追着媳妇儿走了。


  ☆、第115章


  夷安耀武扬威地跟着三公主到了后头,探头探脑地看了看三公主。

  “我没有恼怒。”三公主见夷安看自己,想了想她的心思,就笑了。摸了摸这表妹的头,这才温声道,“你表哥是什么人,我最知道了,还用担心这些?”薛平素来清正,况就算要纳妾,早就纳了,还用得着如今叫人看几眼就不欢喜?

  “我瞧着表嫂仿佛不大待见那个。”夷安心里一松,往身后比划了一个安心的手势,叫薛平也跟着放心了。

  “我确实不大待见她。”三公主犹豫了一下,见罗婉在一旁正与身后的丫头说些什么,这才拉着夷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皱眉道,“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瞧见那丫头第一眼,我就觉得心里烧的慌,心惊肉跳的厉害,仿佛……”她侧头想了想,目光有些迷惑地说道,“仿佛是天敌一样,瞧见了她,就压不住心里的火儿。”

  有一种仿佛会叫这女孩儿,夺走她很重要的东西一样的憎恨。

  “许是表嫂把表哥放在心上呢。”夷安急忙笑着安慰道,“喜欢到了极点,不免患得患失。”她挤眉弄眼,凑到三公主的身边偷偷儿地说道,“有时,我见着阿翎身边儿有人,哪怕是个男子,都不乐意呢。”

  “男子你也醋?!”三公主顿时诧异了。

  长安县主咳了一声,一点儿都不为自己害臊。

  “从前也有这样的女子上门,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三公主笑了一会子,这才摇了摇头,却想不明白缘故,顿了顿,这才笑道,“或许是我想多了。”

  只是她看着那个名为芳姐儿的丫头,心里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那种不安,叫她看那丫头一眼都不愿意。

  “若不安,咱们看着她就是。”夷安见三公主的脸上竟露出了惊惧,心中也有些疑惑,想了想那个纤弱的少女,虽然美貌,却也没有美貌到惨绝人寰叫人迷了心的地步,便与三公主笑道,“表哥是何等人物,只把表嫂放在心上,平日里那叫一个醋呀,叫我说,与其担心这些,不如好生安抚表哥,免得日后叫我别上门了。”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门口张望的薛平,见三公主笑了,这才算完。

  罗婉只坚定地与丫头说话,当听不见。

  “你说的对,大抵是我想多了。”三公主看着薛平在门口对自己笑得格外乖巧,不由也笑了起来,顿了顿,这才拉着夷安的手忧虑地问道,“四皇妹病了,我听说你在宫里守了几天?如今可大好了?”

  “好些了。”夷安便笑道,“德妃娘娘日日在佛前诵经,为了这心意,她也该好了。”

  “我母妃……”三公主叹了一声,慢慢地说道,“从前孤单的不行,这好容易愿意出来了,也不大招我入宫。”德妃清净惯了,不大愿意与人说笑,叫三公主看了只觉得冷清。

  夷安想到当年与德妃一同封宫礼佛的韦妃,就知道这其中只怕是另有缘故,只是这大抵是宫中事,就忍住不问。

  三公主也并没有想说些旁的,又不想叫罗婉被冷遇,便一同拉着说笑,说到最后,听说前头罗家老夫人要回去,这才送了罗婉往前头去,就见那芳姐儿正含泪立在一旁,目光盈盈可怜极了,又觉出了心头的那不知为何的厌恶来,转头不看这少女,却含笑命丫头取了一个锦匣送到前头,与疑惑的罗家老夫人笑道,“这是给婉姐儿的添妆,虽减薄,却是我的心意了。”

  “我来了一场,倒偏了你们的东西。”罗家老夫人自然知道,三公主是瞧在谁的面上,便与宋国公夫人笑道。

  “给婉姐儿的,又不是给你的。”宋国公夫人方才就给了罗婉添妆,如今见三公主也给面子,更觉脸上有光,笑吟吟地说道。

  罗婉再谢了一回,回头见了父亲的这两个外室女儿正用嫉妒的眼神看着自己,想到三公主之言,便心中生出了防备来。

  能叫皇家公主都忌惮,可见不是省油的灯。

  罗家老夫人虽然没有得着宋国公夫人的承诺,然而到底没有丢脸,心满意足地走了。她才走,宋国公夫人的脸上就落了下来。

  “竟将外室女送到我的面前!”宋国公夫人恼了,摔了袖子回屋,这才与大太太冷笑道,“瞧在过去的情分,不然,哪个肯叫她进门!”到底很不快,只觉得罗家老夫人这是给了自己没脸。

  她何曾叫个外室女到面前请安呢?

  正说话,前朝就散了,就跟大太太想的似的,宋国公的身后,跟着一个特别厚脸皮的家伙。

  萧翎一边与宋国公交流十八般武器,一边大步往上房走。

  女婿跟着来了,大太太简直不能更想叹气。

  “母妃想见见你,叫我来请你过去。”萧翎厚着脸皮过来,见一家子都往自己的脸上瞅,咳了一声,与夷安轻声道。

  “王妃?”夷安疑惑了一声,见萧翎默默点头,眯了眯眼,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萧翎不说话了。

  他掀了烈王的桌子,才下朝就叫烈王妃的人给拦住了,当然,烈王妃不想见他,就想见见夷安。

  夷安看了萧翎的表情就知道了,心里觉得欢喜,却还是板着脸说道,“以后,可不好那样闹了。”

  “都听你的。”萧翎见夷安起身,急忙上前扶着她走了,走到外头扶着她上了车,也跟着钻进去,这才小声说道,“不给她几个耳光,难消我心头的怒气。”

  “下一回连我的那份儿一起抽。”夷安又不是圣母,有人出头自然是好的,见萧翎的眼睛亮起来,这才温声问道,“你没有吃亏吧?”

  “父王老了。”萧翎漆黑的长发垂在白皙的脸颊两侧,风姿楚楚。他伸出自己的手,慢慢地说道,“当年的父王,仿佛什么都不能击倒他。可是如今,我就在他的面前生事,他却连阻止都不能够了。”

  顿了顿,他抿了抿嘴角,将头放在夷安的肩膀上,轻声说道,“父王,还有那几个侧妃,如果聪明些,就该老实本分。”英雄暮年,如今是他的天下了。他的几个兄长都不成器,就算做了烈王世子又能如何呢?

  没有能力,却手握兵权,这才是催命呢。

  烈王妃在一旁虎视眈眈十多年,等的,就是烈王死后的乱象。

  “若他们看得破,日后两不往来。若依旧与我纠缠不许,也不要怪我。”萧翎握着夷安的手,轻声道,“生恩,多年前,我就还给他了。”

  “这话是……”

  “我曾替父王挡过一剑。”萧翎语气平静的厉害,想着当年刺客一剑,烈王飞退,抓着自己挡在剑前,那冰冷的剑锋没入身体的刺骨的寒意,闭了闭眼,低声说道,“两不相欠,也很好。”

  “王妃为何要寻我?”夷安有些心疼地抱着萧翎的头,轻声问道。

  “这是要给你做主的意思。”萧翎轻声道,“从赐婚,烈王府对你冷淡成这样,叫京中怎么看你?”明显是不愿意夷安这门婚事的,萧翎眼睛暗了暗,这才继续说道,“母妃为你张目,外头知道她的态度,对你能更高看一眼。”

  有烈王妃撑腰,才能现出夷安的身份来,想到这个,萧翎对烈王妃是真心感激,勾着夷安的手指说道,“前头那几个兄长,母妃并没有表示。”

  “不然,郡王府里,咱们收拾出院子,奉养王妃如何?”夷安低声问道。

  “随母亲的意愿吧。”萧翎想说烈王妃其实烦死他了,只是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因此含糊了一下。

  正说这话,就到了烈王府外,果然萧翎扶了夷安下车,正有烈王妃身旁的陈嬷嬷等在一旁,见了夷安便上前,用欣慰的目光看着夷安与萧翎,只觉得都是美人,天作之合,欢喜得厉害,给夷安请安,口中便笑道,“王妃等了县主许久。”

  “您这不是叫我们惭愧?”夷安急忙去扶她,一边含笑一同往里头走,却见陈嬷嬷迟疑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萧翎的身上。

  萧翎停住脚,对疑惑的夷安说道,“我还有事,回头接你。”说完,便往别处去了。

  陈嬷嬷心里直叹气,只觉得烈王妃是心里硬得厉害,这样的好孩子,竟然见都不肯见,有些刻薄了,却还是与夷安笑道,“县主先进去,老奴与六爷说说话儿。”

  夷安见她果然往萧翎的方向去了,便自己进去,就见烈王妃正端坐上手,却仿佛是在发呆。

  “你过来。”见夷安进来,烈王妃的脸上就露出了笑意,将她招到自己的面前,看着这个小丫头对自己露出了亲近的表情,冷淡的目光便缓和了许多,这才笑问道,“瞧你这精气神儿,仿佛没有叫人为难?”见夷安一怔,她便问道,“皇帝要给老六赐侧妃,你一点儿都没当一回事儿是吧?”一边说,一边露出了一个揶揄的表情。

  “您什么都知道,还来消遣我?”夷安偏了偏头,双手托着茶盏奉给烈王妃,见她惬意地喝了,便低声问道,“您开口就问这个,可见是有些缘故?”

  “再机灵不过你这个丫头。”烈王妃弹了夷安的额头一记,这才有些淡定地说道,“管家有个小子,从前叫我调教过两年,前儿恨不能八百里加急似的与我透话儿,求我出面,拦住赐婚。”

  她见夷安咦了一声,露出了不解之色,便摇头,有些冷淡地说道,“那小子与韦家长房那丫头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知道了这个,姑娘在家里折腾,小子在外头奔走,又不好闹得人尽皆知,今日求到了我的面前。”

  “如今可安心了?”夷安见烈王妃点头,犹豫了一下,便试探地问道,“是宫里管妃娘娘的娘家?”

  “就是她们家。”烈王妃见夷安露出了厌恶来,便沉声道,“管妃这玩意儿,坑了自己的亲侄女儿,把个好好儿的孩子非要嫁给萧城。”见夷安点头,她便嗤笑了一声,轻声道,“都是为了什么前程不前程的,有什么呢?只这一件,就叫管家那几个小子与项王离心了。”

  乔莹是外室女,自然愿意看着嫡姐倒霉,只是人家正经的哥哥,一母所出。眼瞅着管妃与项王说通了父亲,将妹妹嫁到了这样的人家去吃苦,心里怎么会不恨呢?

  恨不能吃了项王的心都有了!

  “男人的富贵,却要女子来维系,这本就不是正途。”夷安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况,谁说萧安就一定是王世子了呢?”

  “管妃哪里看得到这个呢?”烈王妃摆了摆手,这才与夷安说道,“管家这几个小子还算是不错的人,也很要脸,日后总不会与你为难。”

  “前头的事儿,我不管。”夷安笑了笑,见烈王妃仿佛心情不错,便厚着脸皮说道,“王妃若是不烦我,日后……”

  “我挺烦你的。”烈王妃诚实地说道。

  漂亮的女孩儿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真的。”见夷安一脸血的模样儿,烈王妃心情更好了,觉得自己应该再接再厉,一点儿都没有长辈欺负小辈的羞耻感,郑重地点头。

  夷安咳出一口小血,挣扎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勉强说道,“其实这个,您可以说些假话的。”

  “那不是骗你么?”烈王妃认真地低头想了想,笑了,摇头道,“怎么能欺骗一个小姑娘。”

  夷安鼓着眼睛,真想说自己不怕被骗,只是对比了一下自己与烈王妃的武力值,就觉得心里头拔凉拔凉的,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烈王妃。

  烈王妃看着眼前跟初生的小狗一样目光可怜懵懂的小姑娘,咳了一声,这才转头说道,“管家你用点儿心。”见夷安一怔,她慢慢地用手指划拉自己的袖角,轻声道,“别小看了管家,长辈都是蠢货,这几个小得却有些本事,只是存了恶心项王的心,不爱给他使劲儿罢了。就说方才这小子,”她敛目,眯着眼睛说道,“看着平庸。唐天,你知道唐天吧?”

  那是萧翎麾下的心腹副将,如今又在大老爷的手底下讨生活,夷安自然知道唐天的本事的。

  “比唐天还要强些。”烈王妃摇头,淡淡地说道,“这小子还有两个弟弟,书读的极好,今年是要下场的。”

  管家其实文武都有人,奈何叫项王实在坑得吐血,因此不跟项王玩儿了。

  “别叫他们落在别人手里头。”烈王妃冷冷地说道。

  这才是烈王妃的重点,夷安急忙应了。

  “日后,你若是嫁过来,”烈王妃见夷安静静地看过来,便低声道,“虽然挺聒噪,不过也多来与我说说话儿。”

  她的眼角露出了淡淡的落寞,夷安动了动嘴角,便轻声道,“要不,日后您来郡王府……”

  “叫我在庶子手底下讨生活?!”烈王妃冷笑一声,冷淡地说道,“想都别想!”她有自己的尊严,无论如何都不会与萧翎一起住。

  “他的心里,您就是他的母亲。”夷安顿了顿,见烈王妃沉默,便低声道,“我也感激您。您这么多年,将他养育成了这样的人。”她顿了顿,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烈王妃摆了摆手。

  “你说的,我明白。可是养育他,是我的事,从来与他无关,我也没有想过,要从他的身上得到回报。”烈王妃的声音平静了起来。

  烈王妃不肯认萧翎之时,不远处的项王府,端坐在项王身旁一脸贤惠的项王妃,目光落在了脸色僵硬的乔莹的身上,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

  “王爷可算是把这丫头带回府了。”项王妃仿佛没有看见项王的冷淡,只抚掌笑道,“不然,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竟都无法安置了。”

  “你会担心?”项王想到乔莹与自己哭诉项王妃的刻薄,还是在长安县主的面前,此时见项王妃一脸的贤良淑德,冷脸就绷不住了,疑惑地问道。

  “这丫头不知轻重,在宫里大咧咧地说有了王爷的骨肉,这可不像。”项王妃见项王脸上变色,便笑道,“到底宫里头都是宽和人,竟什么事儿都没有透出来,不然,”她唏嘘地看着目光怨恨的乔莹,温声道,“王爷的清名不再,还如何立足呢?”


  ☆、第116章


  项王妃拿着这样大的规矩说事儿,项王看向乔莹的眼神就充满了失望。

  他从前,还以为这表妹是个聪明姑娘,谁知道竟然是个没有脑子的呢?

  “她不规矩,日后你管教她,我也放心。”项王咳了一声,脸色又变得温和,充满了柔情地看着身旁的项王妃,见她对自己莞尔一笑,心头一热,然而想到曾经的长安县主,项王的眼前就闪过了一个清媚绝色的少女,竟叫他不能忘怀,此时心里有点儿失神,却还是握了握项王妃的手,叫她感受到自己的深情厚谊,这才转头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乔莹吩咐道,“日后,多听王妃的话!”

  他面有不耐,又在自己面前与项王妃这样亲近,叫乔莹简直不能相信。

  明明,这是在耳边说过无数的真爱的男人,怎么一转头,就看不见她了呢?

  “表……王爷,她勾结长安县主啊王爷!”乔莹想到宫中旧事,便指着项王妃尖声叫道。

  “不是长安县主守诺,什么都没有说,你就等着皇后娘娘治你的罪吧。”项王妃头也不抬,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冷意地说道。

  “她竟对我……”项王想到夷安竟然真的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不由有些魂不守舍了起来。

  莫非,是对他还有些情分?

  他就说么……清河郡王不解风情,哪里有他的温柔呢?

  眼珠子转了转,项王就将心事掩在了心底,见乔莹如今浑身上下浮肿起来,还带着几分尖锐,哪里有平日里可爱柔顺的模样呢?就很不耐烦,只是想到太子仿佛也察觉到了这个丫头,忍住了心里的不喜,与乔莹不耐地说道,“你是母妃赏我的人,到底不同,就先……”

  他微微迟疑,觉得这个凤命的表妹还是很有些好处的,就算当祥瑞之物也好,便淡淡地说道,“先做个庶妃,若产子,也好晋封。”

  “庶妃?”乔莹看着项王,喃喃地,竟说不出话来。

  她这样的身份,陪伴他多少年,竟然不过是个低贱的庶妃?!

  “王爷身边姬妾无数,只你有庶妃之名,可见待你之心甚厚,你也不要任性,不要辜负了王爷的苦心。”

  右都御史当年也是风流才子,家中不知多少的姬妾。项王妃在自家后院什么没有见过呢?乔莹这样聪明外露又狠毒的多了去了,此时沐浴在项王满意的目光里,她端起茶来悠闲地抿了一口,随意往桌上一放,这才与项王笑道,“这茶,就当做是乔庶妃与我敬茶,可怜她大着肚子,别叫她跪了,才从宫里出来,好好儿回去歇着就是。”

  “还是王妃想得周到。”项王十分满意这个温柔贤惠,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贤良王妃,深情地看了她片刻,又觉得项王妃有些吃亏,温声道,“回头,我寻你。”

  项王妃含笑应了,命人送乔莹下去,却见乔莹不动,突然抬头怨毒地看了自己一眼,这才走了。

  “这丫头,也是个心气儿高的。”项王妃见项王果然不快,便含笑道,“冲撞了我也就罢了,日后府间往来,不是得罪人?王爷的一番苦心,别辜负在她的手上。”

  “若不是她的命格,本王真是……”项王摇了摇头,越发觉得乔莹上不得台面儿,有些丢脸。因十分不快,他顿了顿,这才与下手一名一直在沉默的青年笑道,“叫表哥看笑话了。”

  那青年只是沉默,并不出声。

  项王素来知道这表兄沉默寡言,顿了顿,却带着几分可惜地说道,“若莹儿能入管家族谱就好了。”

  他唏嘘了一下,想到不叫乔莹认祖归宗的正是这表哥的生母,咳了一声,这才扼腕道,“可惜了的,清河郡王真是可恶,韦家的那小姐素有美名,给他做侧妃简直就是便宜了他了,竟抗旨也不肯要。”

  项王妃敏锐地见着这青年的手隐蔽地握紧了,回头见还在絮叨的项王,脸上就露出了怜悯来。

  将人往死里得罪,真的好?

  看不出旁人脸色的项王还在继续。

  “可惜了表妹了,嫁给了萧城。”项王还在感叹道,“不然,清河王侧妃,如论如何都不能便宜了四皇弟家!”

  “王爷的心里,我妹妹只配给人做妾?!”这下首的青年突然问道。

  项王一噎,含糊了一句,只装没听见,一会儿就继续有些得意地与这青年炫耀道,“四皇弟曾与我立誓,以我马首是瞻!表哥,有了四皇弟的帮衬,咱们,也只剩下兵权之事了。”他说的眉飞色舞,简直皇位如囊中之物,叫项王妃简直开了眼了,唯恐听到更可笑的,起身与那青年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项王狗嘴吐不出象牙,这是拼了老命地戳人家的伤疤,简直是结仇来着。

  “那么王爷知道,我妹妹,在烈王府过得是什么日子么?”这青年懒得听项王展望未来,只淡淡掐着方才的话题继续不依不饶地问道。

  项王微微皱眉,觉得这表兄不大给自己面子。

  “萧城这贱人,只妾室就八个,还有不知多少的通房与红颜知己,我妹妹如今只做个摆设!”这青年抬眼,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项王,轻声道,“王爷可满意了?”

  “为了咱们的大事,”项王在这目光里缩了缩脖子,咳了一声道,“表妹的牺牲,日后都是值得的。”他深情地说道,“日后,我不会忘了表妹的功劳。”

  这青年嘴角勾起淡淡的讥诮,摸着手边的一枚玉佩,什么都不说了。

  与贱人说不通!

  项王却以为说服了这青年,顿了顿,这才充满了真心地与他说道,“我听舅舅说,表哥的兵法武艺其实很不错,从前都是与我谦虚呢。”见这青年沉默地看着自己,他只觉得满心的不自在,咳了一声,这才说道,“清河郡王才组新军,这是一个好机会,只要表哥动动手,这一军没准儿在谁的手里……”

  “当年传说,清河王于关外,一刀将与自己不睦的副将劈成两段。”这青年轻轻地说道,“您叫我去算计他,莫非是想叫我去死?”

  “传言罢了。”项王不在意地说道,“我已与父皇举荐你,咱们是一家人,表哥也帮帮我。”他露出了伤感来,可怜地说道,“没有兵权,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我这个皇子,也心里慌呐。”

  他看着屋外开得茂盛的一树的花朵儿,抖了抖自己的身子,轻声道,“太子又跟宋国公好上了,二皇兄明年就要从青海回京,表哥!”他深情地唤道,“时不我待啊!”

  “既然王爷已经做主,我也无话可说。”这青年恶心死了,知道项王嘴上说得好听,是半点儿没有把自己兄妹几个的死活当回事儿,又想到家中的那个不堪的父亲,如今心心念念乔莹如何,心中嗤笑了一声,已定下了决心,此时便起身道,“如此,我便试试。”他的目光落在了项王的脸上,慢慢地说道,“听说宫里最得宠的那个,是王爷的人?”

  项王的脸上就露出了得意之色。

  “韦妃废去了白生塔,如今失宠,韦家完了。”这青年冷淡地说道,“她家的女孩儿不值钱,王爷不必再盘算她的赐婚了。”

  说了这话,他再次摸了摸自己的玉佩,见项王若有所思,抿了抿嘴角,转身就走。

  他走得飞快,一路直奔烈王府,走到了烈王妃处,就见一侧,正有一个容貌极美,然而神色清冷的青年立在门口,心知这是清河郡王,他正要上前,却见门里头,又走出了一个有些气急败坏的绝色的少女,这少女一身及地长裙,窈窕妩媚,此时瞪着一双清媚的眼睛走出来,见了清河郡王如同见了主心骨儿一样,巴巴地走到他的面前,瘪着嘴有些委屈地说道,“王妃撵我出来。”

  她仿佛是在撒娇,然而眼里却又有轻轻的笑纹,仿佛是在玩笑。

  “没事儿,母妃连门都不叫我进。”那美貌的青年,含着几分笑意轻声安慰道。

  这青年躲在一旁,只觉得这不大像是安慰,然而却见那少女露出了一个明媚得叫人眼花的笑容。

  “这是什么意思呢?”她得意起来,托着下巴笑嘻嘻地问道。

  “天生一对的意思。”这青年正经地发现,素来冷漠的清河郡王,竟然也知道玩笑。

  “是我比你招人喜欢的意思。”那少女不依了,仰着头好生得意地说道,仿佛身后有尾巴摇晃。

  “你说的,都是对的。”清河郡王仿佛往这青年的方向冰冷地投来了目光,之后见他老实并无威胁,这才慢慢地收回,牵着这少女上了马车走了。

  待他走了,这青年方才探出身,在心中诅咒了一下要送他去地府喝茶的项王,迟疑了一下,还是往烈王妃的门口去,轻轻地扣响了大门。

  夷安正回头看,就见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进了烈王妃处,这才转头与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萧翎轻声道,“只怕这个,就是管家那人了。”

  见萧翎疑惑,她原原本本将烈王妃所说之事与他说了,顿了顿,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么瞧着,管家仿佛与项王生出芥蒂来?只是我想着,韦家那位小姐若真的与他有情,日后,他不会转头奉承四皇子去吧?”

  若真如此,捧他上来,岂不是要自己吃个闷亏?

  “不必担心。”萧翎看都不看那青年,在车上的点心里捡了一块玫瑰糕殷勤地送进夷安的嘴里,这才轻声道,“他翻不出我的手心。”

  夷安斜眼看着他,见他低着头给自己找吃的,脸上便温柔了起来。

  “莫非这是要归到你的军中?”夷安一边咬点心,一边含笑问道。

  “项王那点儿心思,不用猜我都知道。”萧翎回头,看夷安惬意地吃着点心,仿佛从前的尖锐都不见了,只觉得心里欢喜,抬手给了她一盏茶,这才继续说道,“谁瞧着不眼热?只是聪明些的,藏的深。如项王这种蠢货,叫人看得分明,吃相不大好看。”

  他顿了顿,便轻声道,“若诸皇子都是如他一般,我也就不担心,只是……”他慢慢地说道,“我在关外,曾与四皇子有数面之缘,这个人,比项王能干。”

  “他拉拢你了?”夷安问道。

  “还知道打着项王的名义拉拢我。若事成了,我自然与他更亲近,若不成,外头叫人知道的,也不过是项王。”萧翎摇头说道,“可笑项王只知道在京中沾沾自喜,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不过,这些他自家知道就罢了,谁会告诉项王呢?

  内里相争,日后才叫人愉快。

  夷安见萧翎心里有数,自然不会多嘴,板了扳手指头,想到秋闱也不过半载,便小声说道,“谁管他呢?三哥哥就要科举,我这正担心呢。”

  “前些时候,唐天仿佛见着你三哥在外头看宅子,你可知道?”说到宋衍,萧翎对他的印象向来不错,便问道。

  夷安听了就是一怔。

  “相看宅子?”她皱眉,有些迟疑地说道,“看宅子做……”她的脸色微微一变,轻声道,“三哥哥要搬出去!”

  “只怕秋闱之后,他一成亲,就不会留在侯府里了。”萧翎沉默了一会儿,见夷安露出了不舍,却并不难过,便低声道,“你都明白。”

  “三哥哥素来要脸,是不会带着媳妇儿吃住在伯父家里头的。”夷安心里一叹,想着刻板的宋衍,摇着头低声道,“况还有一层,二婶儿,”她撇了撇嘴,这才说道,“三哥哥都成亲,媳妇儿都有了,就没有拦着二婶不叫进京的。只是若二婶儿进京,寻常母亲是绝对不肯叫她住在侯府里的。”

  当然,大老爷大耳瓜子就能把二太太给抽出去,“三哥哥到时就是两难,不如搬出去,就算二婶入京,住在儿子的家里,也不会厚着脸皮往咱们家来了。”

  宋衍想的很周到,这是不想叫大房烦心的意思。

  “他如今在侯府本就尴尬,随他去吧。”夷安揉着眼角轻声道,“母亲不会亏待他,想必银钱都会预备好。”

  侄儿带着媳妇儿住在伯父家里头,都是分了家的,叫人看着确实不像,日后官场上行走,难免叫人诟病。

  “他若是愿意,日后离咱们王府进些,也能帮衬。”萧翎便与夷安说道。

  “回头问问三哥哥就是。”夷安笑道,“只是,若真如此,三哥哥出去,我再与三姐姐嫁人,家中只怕就要空旷了。”

  萧翎听到“嫁人”这两个字,眼睛陡然就亮了。

  夷安看着这亮晶晶的眼神,不知为何突然后背发凉,咳了一声,这才与萧翎轻声道,“那什么,好说好商量。”她四处看了看,这才疑惑地问道,“我的点心呢?”一边说,一边坐到一旁装死。

  萧翎看着这个心虚的小姑娘,默默地把手里的点心递了过去。

  夷安笑了一下,这才掀了帘子,将头往窗外看去,就见外头远远的就露出了平阳侯府的后墙来,想到唐天曾偷偷与她说起,萧翎回京那一天,趴在墙壁上默默地听自己弹琴,嘴角就勾起来,正要与萧翎揶揄一下,眼睛却陡然直了。

  平阳侯府高高的围墙下,几个女兵正联手将一个高挑纤细的人影举了起来,那人影十分轻盈敏捷,顺着这一股子力气凌空拔起,直上墙头,安然地落在了墙上后,向下看了看,就要往侯府里跳。

  “你!”长安县主震惊了,远远地就伸出了手臂,向着那人影指去!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翻墙头呀!

  侯府这么高的墙头,竟然也要翻?!

  “你是谁?!”有一种抓住了小贼的兴奋,回头看了看很强悍的清河郡王,夷安顿时狐假虎威地厉声道,

  听到少女的呵斥,那几名女兵一抖,捂住了脸什么都不说,只有那墙头的人影微微一顿,许久之后转头,露出了一张艳若桃花的美人面来。


  ☆、第117章


  “郡君……“夷安早就发现小贼是个采花儿贼了,况见武夷郡君这么娴熟的翻墙姿势,下头这群女兵这么默契的配合,她沉默了。

  这么熟练,没少翻她家后墙吧?

  只是叫长安县主觉得,不是该她三哥去翻敬王府的墙头么?

  车到了后墙根儿,心中纠结的夷安下车抬头,看着墙头上十分磊落地看着自己的武夷郡君。

  “翻墙头,有趣么?”长安县主虚心地问道。

  “不然,你试试?”武夷郡君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很有礼貌地问道。

  绝色的少女偏头想了想,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自己漂亮的裙子,又带着几分渴望地往墙头看了看。

  “县主若是喜欢,咱们托你上去。”一个女兵为了宽大处理,急忙上前讨好地说道,“咱们托的可稳可好了!郡君每次都是用咱们,保准儿你落在墙头上去。”见夷安意动,后头的几个女兵正要上前,就叫后头的萧翎镇住了,叫这冰冷的青年扫了一眼,都默默垂头,不再吭声。

  见此,萧翎这才满意,低头看了看夷安,想了想,却还是轻声道,“危险,别摔了你。”

  夷安转头,可怜地看着他。

  萧翎的脸上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狠下心说道,“叫侯爷知道,该担心你了。”怎么能叫被人碰他媳妇儿呢?女人也不行!

  郡王殿下心里气哼哼地想。

  夷安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儿,也觉得上去容易下来难,点了点头,对上头耐心地等着自己的武夷郡君笑眯眯地说道,“郡君抓紧时间,我与阿翎不打搅了。”说完挥了挥手,却见武夷郡君并未往里跳,而是落在了自己的面前,这面若桃花般艳丽的少女正了正腰间的战刀,这才与夷安温声道,“我还想着寻你。”

  她顿了顿,便轻声道,“皇后娘娘仁慈,我大姐也算是饶过了。”

  薛皇后放了给项王摇旗呐喊的昌平郡主一马,只叫她出京,这已经是很客气了。

  不客气些,回头清算谁能说些什么呢?

  “原是姑祖母亲近敬王府,因此方才愿意体谅。”谁家没有糟心的儿女亲戚呢?夷安见萧真对自己微微一笑,顿觉这嫂子美貌惊人,身手还不错,很有些八卦地问道,“这墙头儿,时间不短了吧?”顿了顿,她便疑惑地问道,“怎么不走正门?”

  那什么,她三哥也不是个姑娘家,武夷郡君就算是上门,寻常也不会叫大老爷大太太拉着“谈心”什么的不是?

  “不是定亲,要守规矩么。”萧真咳了一声,远目说道。

  况翻墙头叫心上人“惊喜”,这种情趣小丫头不懂。

  夷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转眼,就见萧翎眯着眼睛死死地看住了萧真。

  萧真只觉得这便宜堂兄目光惊人,微微皱眉,一只手下意识地握上了腰间的战刀,看着萧翎戒备地问道,“何事?”难道她翻墙头罪大恶极,要宰了她?!

  “你什么时候成亲?”萧翎突然问道。

  萧真的嘴角一抽。

  “什么?”

  “夜长梦多,赶紧成亲。”萧翎诚恳地劝说了一下。

  这一回,夷安的嘴角也开始抽。

  然而萧真却仿佛认真了,低着头忖思了起来。

  其实,她也真的很担心夜长梦多的。

  “快点儿!”萧翎见她听进去了,只觉得十分满意,脸色漠然地催促了一下,见夷安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低头想了想,慢慢地走到了后墙的墙壁,摸了摸这后墙,轻声道,“冷的。”

  他有些委屈的模样,叫夷安顿时想到唐天说起的,这个人执着地贴在墙上时的模样,心里一软,温声道,“我明白的。”所以,可以不用装可怜的。

  “我得想想。”萧真此时抬头,摸着下巴与夷安说道,“秋闱之后,必须成亲!”她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杀伐果断,叫夷安沉默地看着她,也不觉得脸红,想了想,就与夷安说道,“我来与夫人说说。”说完,很自觉地带着女兵跟在了夷安的身后,往府中而去。

  此时大太太不在,知道她上门,正在整理山东拉来的嫁妆的夷柔急忙与宋衍出来迎接,夷安笑嘻嘻地看着脸色扭曲的宋衍,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

  宋衍脸色扭曲得如同厉鬼,看了看不省心的未来媳妇儿,还有个要命的妹妹,真想问问现在退货行不行。

  敬王府会礼貌地告诉宋三爷,王府从不退货。

  想退货?想敬王上门抱着少年您的大腿哭么?!

  看着含着淡淡笑意看过来的萧真,宋衍却又想到这些时候,她翻墙给自己寻来了许多的文章书籍,本是不爱读书的人,却陪着他认真地看着,心里软成了春水,脸上就绷不住了,带着几人到了上房,先细细地看了萧真,见她并且受伤,这才含蓄地问道,“你没事吧?”

  他有心想问问萧真是不是从墙头上掉下来了,只是见夷安还张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不好给她日后的嫂子没脸,这才小心地看着萧真,带着几分关切。

  “没什么,只是叫夷安看见了。”萧真咳了一声这才说道。

  晴天霹雳!

  宋三爷回头看着笑嘻嘻对自己挤眼睛的妹妹,很有一种人生好艰难的感觉。

  以后,还有他作为兄长的威严么?!

  “看见就看见了,只你没有伤着就好。”宋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觉悟。

  萧真含笑看着这个哪怕如此都没有想过责备自己的少年,轻轻地应了一声。

  哪怕是她叫他丢了脸,他却只担心她的安危。她这一次,没有选错人。

  “清河王方才,问咱们何时成亲。”萧真看着宋衍,见他一怔,之后露出了淡淡的无奈之色,便十分爽直地说道。

  “若你不在意我是白身,你什么时候愿意嫁,我都愿意娶。”宋衍看着萧真对自己伸出的一双手,就见这双带着薄茧的修长的手上带着些泥土,不在意地拿出帕子给她擦干净,这才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我说过,你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就是你的一切。如今很好,日后也不必改变。”

  他只觉得萧真的手轻轻一缩,却握住了,轻声道,“我也并未十全十美,你不嫌弃我,我很感激。”

  这是他的真心话。

  萧真再如何,是宗室,是亲王女,又有领兵的才能,这样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耀眼得夺目的女子对他青眼,叫宋衍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占了便宜。

  他也是真心喜欢这样飞扬的女子。

  “科举后,就成亲,行么?”萧真见他的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喜爱,心中就一动,轻声问道。

  “行!”萧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见宋衍对郡君这样想嫁人呆住了,就不耐烦地说道。

  “行。”妹婿都做了主,宋衍只好木然地点了头。

  夷安在一旁伴着手指头想了想聘礼等等,跟着点头。

  几个小辈说了不算,待大太太回来,听到了这个,就忍不住笑了,与夷安笑道,“咱们家自然是随时都愿意的,只是没有想到,郡君也这样焦急。”

  武夷郡君已经走了,大太太自然并无忌讳,此时就与夷安说道,“这是难得的好姻缘,敬王虽然势力泰半都在军中,只是这满朝上下,谁不给敬王些脸面呢?你三哥哥娶了他家的女孩儿,日后什么都顺当。”说完,便摇头笑道,“况,这是你三哥哥心爱的人,就算是平民家的丫头,只要你三哥哥喜欢,我也给他娶回来。”

  “没有想到,三哥哥喜欢的是郡君这样的姑娘。”夷安见宋衍古板严肃,只以为他会喜欢沉静的女孩儿呢。

  “宋家小子都这样儿,你两个嫂子不也是如此?”大太太摆了摆手笑道,“天赐的姻缘。”说完,又细细地盘算了日后,见夷安欲言又止,便疑惑地问道,“今儿怎么吞吞吐吐的?”

  “三哥哥在外头寻宅子呢,我想着,这是要搬出去的。”夷安轻声道。

  “这个我知道,衍哥儿与我说过。”大太太叹气道,“他说没脸带着媳妇儿一家子住在咱们府里,我劝了,他也听不进去。只是我想着,为了你三姐姐的体面,你三姐姐出嫁前,他搬不出去。”

  从平常人家里出嫁,和与侯府出嫁怎么能一样儿呢?宋衍就算是为了夷柔的体面,也不好搬走的,况叫大太太说,宋方宋怀都在外地,这府中空旷的厉害,是不愿意宋衍搬家的。

  “三哥哥不想占咱们家的便宜,母亲随他就是,莫非日后,他就不登门了?”夷安笑了笑,见大太太点头,想到三公主的不安,便与大太太说道,“今日罗家那两个丫头,说是一个入了东宫,这……”

  “太子喜欢这调调儿,才装了几天,最近又不爱与太子妃在一处了。”大太太脸色微冷,淡淡地说道,“罗家有心,不过是个庶女,送进去了,不能出头自生自灭就完了。若能出头,不是捡了便宜么?”

  太子还是绷不住自己,刚刚好了几天儿,这又犯病了。

  “我瞧着表嫂仿佛有些担心,只是想着那女孩儿,也有些……”夷安想了想,却说不出什么,只低声道,“这里头古怪的紧。”她喃喃地说道,“京中乃是首善之地,寻常谁家的纨绔敢在外头生事呢?这满京的贵女,若不长眼冲撞了,一家子都跟着倒霉。”

  “你说的,倒也是。”大太太便迟疑道。

  “怎么就这么寸,叫表哥遇上了要救人的时候了呢?”夷安冷笑了一声,轻轻地说道,“我是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儿的,之前不觉得,这回头想想,竟刻意的厉害。”

  她眯着眼睛轻声道,“表嫂嫁到国公府里,若表哥真的板不住在外头生出什么好歹……”她看着脸色微变的大太太,低声道,“这夫妻情分就算是完了。若表嫂不欢喜,宫里的德妃娘娘与外头的秦王,又该如何想姑祖母与咱们一家?”

  德妃再对薛皇后忠心耿耿,可若是闺女遇上了渣男,佛也有火儿吧?

  秦王是三公主的亲哥哥,能眼看着妹妹吃委屈?

  “如此,便宜了谁?”夷安往座上一靠,冷着脸说道,“母亲还是与外祖母说说,看住了罗家这丫头,也与表哥说明白,不然日后为了这么个东西生出嫌隙,得不偿失。”

  这样的手段,仿佛有些熟悉,叫她心中生出疑惑来。

  太像要给萧翎赐侧妃的手笔了。

  只是韦妃如今都叫人关在佛塔里“清修”,这鸟儿都飞不过去的,又是谁生出了这样的手段呢?

  夷安觉得这已经不是如今自己能想明白的了,见大太太忖思,便继续说道,“还有送到东宫的那个,这等美人儿,日后别叫太子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太子是死是活,夷安没有兴趣,懒得管罢了。

  “这些,来日我就入宫与你姑祖母说去。”大太太满头汗,越发觉得闺女说的有理了,轻声道,“这都是偏门小道,只是你也别小看了它,比在前朝的光明正大,厉害得多。”

  “姑祖母主持朝政就很费神,这些不如咱们多想这些。”夷安抿嘴笑了,见大太太含笑点头,这才继续说道,“前头里错综复杂,我看的不大明白,如今才见着亮,只是小人龌蹉之计,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日后走着瞧吧。”

  大太太果然点头,含笑允了。

  然而之后数月却一直风平浪静,宫中乾元帝越发宠爱那个清冷孤傲的美人,如今竟封了婕妤,赐号为宸昭示荣宠,远胜当初的薛家两位昭仪。

  夷安这段时候阖家忙着与宋衍备考,也并未进宫,只听说薛家那两个表姐病死在了宫中,草席一卷埋了,想到前一次再见的时候,这两个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再也不复明媚可爱,心中微微叹息,却还是说不出别的来。

  自作孽,找谁说去呢?

  宋衍下场了几天,累成狗一样回来,转头就叫敬王府蹲守在平阳侯府的人给提住了。

  还未等放榜,敬王妃就等不及了,在大太太扭曲的脸色里定了婚期,正好儿有极好的良辰吉日,就叫萧真嫁了过来。

  仿佛是要出一出这些年的恶气,敬王妃给萧真预备的嫁妆十分丰厚,远超平阳侯府的聘礼,所谓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半个京城都侧目,都深深地觉得平阳侯府这是占了大便宜了。

  就冲着嫁妆,也够叫人羡慕的。

  平阳侯府之中张灯结彩,满目的大红,喜庆万分,夷安看着宋衍这一次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牵着萧真拜堂成亲,看着这一对儿新人,却仿佛想到了从前,这位兄长护着自己的模样。

  萧真并不是一个霸道的人,嫁入宋家也并不跋扈,与寻常的妻子一样,照顾宋衍,与大太太请安,并没有什么不甘与改变。

  大太太见萧真贤良,越发地欢喜,因此也慈爱相待,叫萧真十分感激。

  这一日,夷安正与萧真夷柔陪着大太太说话儿,就听见外头有信儿来,大太太心情不错,取了信,脸就微微一沉。

  “山东的信?”夷安迟疑地问道。

  夷柔抿了抿嘴,到底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衍成亲,因萧真身份贵重,因此并未回去山东拜堂,二老爷唧唧歪歪地送了书信来,说宋衍不孝,连娶媳妇儿都不愿在亲爹面前。大太太却回书,言及若是想叫宋衍回去成亲,那聘礼就二老爷出,只这一句,二老爷就再也没有动静,装起死来。

  因这个,夷柔都臊死了,只觉得二老爷占便宜没够。

  为了点子聘礼,连儿子都不肯要了!

  “你母亲的。”大太太与夷柔说道。

  夷柔微微一怔,见大太太展开信面无表情地看了,便有些疑惑地问道,“伯娘,母亲说什么了?”

  “你母亲,想进京见见你嫂子。”大太太合上信,与夷柔慢慢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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