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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况就是眼下,三人成虎,这姐妹俩的好日子也在后头呢。
左右今日与华昭仪的话,是高抬了薛皇后的体面,与薛皇后无碍,不过叫乾元帝心里 知道了,这心情是个什么,就不好说了。
若不是乾元帝与薛皇后势同水火,夷安寻常也不会这么干。
微微敛目,夷安看都不看后头那两个女子,只与四公主在御花园玩耍了一会儿,待薛 皇后下朝,这才往薛皇后的宫中去了。
这短短的半日,夷安对四公主的称呼已经到了“长宁”这样的闺名,如今唤起来,想 到自己的封号,竟觉得有几分缘分。
两个女孩儿嘻嘻哈哈地折了嫩柳到了薛皇后的宫里头,却听见里头有些哀求的熟悉哭 声,对视了一眼,夷安见前头领路的宫人并不在意地带着自己进去,也不以为意地跟着, 一进其中,却见里头正跪着两个青年男女,其中一个正是昨夜里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大公 主,另一个却是面容俊美,身姿欣长的青年,这青年伏在脸色冷淡的薛皇后的面前,浑身 发抖,口中不住地哀求什么。
那个该是大驸马淮阳侯了,夷安看了看,果然容色俊美,不过想到这家伙不干人事儿 ,不由仰天翻了一个白眼儿。
“这是做什么?”四公主拉过一旁的宫人问道。
“你不必求了。”薛皇后此时淡淡地说道。
她看着面前恭敬的大驸马,面上露出一丝讥讽,冷冷地说道,“本宫信任你,将大公 主赐到淮阳侯府,你们全家,将本宫当傻子耍,嗯?”
这漫不经心的话,叫大驸马脸色惨白,却只低着头哀求道,“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 错,求娘娘,放过微臣的弟弟。”
昨日里大公主回来,大驸马就知道不好,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与温柔好好儿地哄了哄这 公主,没想到竟是晴天霹雳,听到了那样的结果,本是想今日进宫跪在薛皇后面前哀求, 没有想到皇后动辄雷霆,今日就由吏部下旨升了弟弟的官位,之后往蜀地去了。
想到蜀地民风彪悍,大驸马已经双腿发软。
“再与本宫说一个字,你去陪他。”薛皇后实在不耐烦这些,见大公主目光闪烁,不 由问道,“还有什么?”
“求母后饶了二弟吧!”大公主满脸是泪,与骤然感动地看着她的大驸马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缠之中,竟被夫君的真心感动了,给脸色冷漠的薛皇后磕了一个头,哭着说道, “驸马都与女儿说了,如此都是迫不得已,他的心里,还是我最重要的。”
见薛皇后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自己,其中的陌生竟叫大公主打了一个寒战,然 而感觉到大驸马握住自己的手上传来的力量,她便哭着叫道,“女儿从前竟不知道,蜀地 是那样的地方!这,这也是太狠毒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惊恐的眼神去看后头悠然而入的夷安,心中生出恐惧来。
她本以为夷安只是送了驸马的弟弟出京吃点儿苦头,却没想到叫驸马一说,竟仿佛是 置小叔子与死地!
这做人的心肠,怎么能这样狠毒?
“大皇姐!”四公主脸色一变。
从前大公主的仓皇无助还在眼前,如今竟换了模样,翻脸相对,竟叫四公主觉得自己 不认得面前的姐姐了。
夷安一心为她打算,可是她这明摆着反咬了一口,如此她们夫妻倒好了,可是淮阳侯 府与夷安家的平阳侯府,岂不是就此结怨?
为人怎么可以这样?
竟是小人!
夷安呵地一声笑了,上前稳稳地给薛皇后请安,转头看了一眼面露不忿的大公主,挑 了挑眉,目光落在抬眼看她,目光闪烁的大驸马的身上。
亏了她素来走一步往前看三步,不然,大公主可坑她坑得好了。
薛皇后见夷安脸上笑意轻柔,完全不见怨愤,眼里就闪过满意之色,目光落在大公主 的身上,却再无慈爱。
“你将本宫的心,扔在地上叫人踩。”薛皇后只说了这一句,竟霍然起身,头也不回 地走了。
这样漠然地走了,大公主就惊慌了起来。
若是小叔子回不来,她夫君日日伤感,还如何能与她在一起快活呢?心中恐惧,大公 主看见正悠闲地坐在一旁与四公主编手边嫩柳的夷安,有些愧疚,然而想到驸马,却还是 硬起了心肠指着夷安埋怨道,“你的心肠,这也太狠了!”
“公主这话,我不明白。”反复无常的小人,夷安见得多了,如今只含笑看着大公主 ,微笑了一笑,懵懂不解地问道,“难道我在宫中,冲撞了公主?”
年少的女孩儿笑得天真可爱,然而大驸马想到妻子口中的手段,身上竟生出了不寒而 栗来。
平阳侯有女如此,真是不能小看!
大公主浑然不觉,只指责道,“不是你与母后进言,二弟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转头与脸上青白交替,目中复杂无比的大驸马悲切道,“都是她!夫君,我是无心 ,被她蛊惑的!”
“大皇姐说这话,实在叫我不耻!”四公主被姐姐的做派恶心坏了,起身大声道,“ 昨日种种都还在我的眼前!大皇姐昨儿如何伤心困苦?如何哀求母后?如何与夷安求计? 为何今日,竟能翻脸无情?!”
见大公主说不出话来,她便冷笑道,“昨日夷安说了些,然而这都是大皇姐您允了的 ,是您自己要送人往蜀地去!怎么到了今日,就是夷安之过?她一片心都是为了你,你就 是这样待真心为你之人?!”
种种质问,只叫大公主说不出话来。
“公主反复,在所难免。”夷安却只含笑温声道,“不过,我是哪个牌位上的人呢? 不过是随口笑言罢了,公主当了真,求了姑祖母。姑祖母爱惜你,不忍拒绝,就算知道不 妥,到底全了你的心愿,如今竟成了我与姑祖母之过?”
她叹气道,“到底驸马在眼前,公主不好说些什么,罢了,这罪,只我领了也就完了 。”她冰冷的目光落在大驸马淮阳侯的身上,微笑道,“确实是我,送了贵府二爷往蜀地 去,又如何呢?”
淮阳侯握了握手,眯起了眼睛。
“驸马都听到了?”大公主见夷安“认罪”,顿时喜笑颜开。
“平阳侯府在京中浅薄……”夷安叹息了一声,却不再多说。
淮阳侯挥开大公主的手,闭目许久,不甘心地往薛皇后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了怡 然自得的夷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身走了。
“你这是要与淮阳侯府结怨?!”四公主见皇姐匆匆地跟着走了,不由急声道,“你 还知道你们家在京中浅薄么?!淮阳侯府在本朝已经百年,这是有数的勋贵之家,你这是 要做什么?!”
“就是因这个,我才谢了大公主。”夷安冷笑了一声,慢慢地说道,“大驸马,确实 是个聪明人。”只望这聪明劲儿,叫他用对地方。
大公主这样随意地糟蹋薛皇后的慈爱,甚至这一次连薛皇后都往坑里带,竟正好成全 了自己。
这一回,她倒是要叫京中都知道,这前头的官员变动,大公主说话都不好使,只她一 句话,就能叫那必死的回来!
凭着这个,不怕去死的,只管得罪她爹平阳侯!
“等着看,看看淮阳侯怎么做了。”夷安板着手指笑了笑,见四公主有些忧心地看着 自己,不由笑了,回头却见薛皇后已经出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了顿,竟露出了一丝笑 意。
“还请姑祖母给我这个脸面呢。”夷安极讨好地说道。
“罢了,既然她不知好歹,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薛皇后对一个驸马的弟弟的死活 没有什么执着,伸手点了点夷安的头,温声道,“想必昨夜,你就开始算计,对不对?”
“若公主拿我当知心人,我自然一心为她别无二话。这一晚上就卖了我的,我也只好 为自己打算了。”夷安一摊手,见薛皇后微微颔首,便笑道,“姑祖母既然说淮阳侯是个 聪明人,我自然是信的。”
真是个聪明人,此时出宫,自然应该去亲近平阳侯府了。若是皇后松松口,但凡赦了 淮阳侯的弟弟,凭着淮阳侯审时度势,与平阳侯府就会更加亲近,只要自己在皇后面前说 得上话,平阳侯府就有淮阳侯的援手。
百年勋贵,到底算是强援。
至于大公主日后如何,夷安想着,就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既然卖了自己,那就别走回头路。
“她叫我失望了。”薛皇后面容平静地说完,这才与夷安问道,“今日同安王府的新 城入宫,她与你从前在山东有些关联,你要不要一同见见?”
山东的一切,从夷安的眼前一闪而过,然而转眼就消失了,只余下新城郡主的善意与 罗婉罗瑾的关照,夷安只在心中叹息旧日,点头感激道,“郡主在山东,对我颇有庇护。 ”
“有这一句,就够了。”薛皇后想了想,这才与夷安温声道,“在宫中不必拘束,只 与长宁相伴就是。旁人,不必理会。”
夷安再次含笑点头。
四公主只好奇夷安在山东的故事,与薛皇后说笑了一会儿,就听见外头有人通传同安 王府的女眷入宫给皇后请安。夷安与四公主都起身看去,就见几名年纪各自不同的女眷进 入,当首一人身上穿着亲王妃仪服,面容沉静肃穆,进门就给薛皇后拜下,后头数名女子 各自给皇后请安,夷安就见新城郡主也在其中,手边就是敛目端庄的罗婉,这女孩儿入京 不过一两日,然而瞧着气色却并不好。
薛皇后命人扶了众人起身坐在一旁,见这几名女眷都好奇地看着夷安,便笑道,“这 是平阳侯府的丫头,惯会哄我,嘴甜着呢。”
京中如今自然都知道,平阳侯府的嫡女得了薛皇后的青眼,又仗着本家的缘故,因此 得了县主的爵位,见薛皇后与夷安说话带着慈爱温柔,都心中诧异。
薛皇后为人颇为冷漠,能如此,竟是极为难得的了。
“竟是个天仙儿,不说皇后娘娘喜欢,臣妇们瞧着,竟也爱的什么似的。”下手同安 王妃之后的一名美貌夫人,见夷安并不怯场,仪态贞静从容,面上就露出了笑意。
“这是同安王世子妃。”皇后与夷安说道。
夷安微微施礼,谢过了世子妃的赞美。
本在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夷安的新城郡主,听见嫂子竟然这样夸人,顿时脸色发青。
这次回京,她厚着脸皮住回了王府,就是想着近水楼台,将罗婉留在王府里头,没想 到这嫂子狡猾的不行,说什么都不应这门亲事,她正焦头烂额,却见着了这个,真是气得 一个倒仰。
夷安,夷安是她相中的儿媳妇儿,这是怎么着?她嫂子还想截胡不成?!
入京这两天就没有一天顺心过的新城郡主拼命地忍住了气,见世子妃看着夷安两眼放 光,心里暗骂了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顾不得那癞蛤蟆是她从前想拿来做女婿的了, 脸色狰狞了一下,只探身与夷安笑道,“这才几日不见,你竟仿佛圆润了些,”
她掩嘴与薛皇后笑道,“可见娘娘爱惜她,不然这孩子啊,”她装模作样地说道,“ 平日里在咱们家,可是挑食的人了,为了她,我真不知废了多少心。”
夷安挑食过么?
想到这姑娘素来用最快的速度消灭最多的美食的模样,罗婉看着母亲睁眼说瞎话,不 由在脸上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来。
夷安自然是与新城郡主更亲近的,见她说这个,也不拆台,只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 来。
同安王妃微微皱眉,看着面容清媚的少女,闭目不语。
“你们姐妹从前一起玩儿的,这以后啊,有多是时候亲近不是?”新城郡主就温声道 。
前头里还是叫她满意的儿子的心上人,进宫不过一日,摇身一变成了县主,只比她低 一层了,这怎能不叫新城郡主吃惊的呢?
虽然知道凭着夷安的身份,必然会有这一日的,然而新城郡主还是觉得薛皇后这是急 了些。
先叫她给儿子把媳妇儿定下来,就是封公主呢,也只有叫新城郡主欢喜的。如今可好 ,满京城都知道这么个姑娘了,连她嫂子都动心,以后还能有她那傻儿子的份儿不成?
心里焦急的不行,新城郡主恨不能不成体统,说说自家侄儿屋里的那两个通房丫头了 ,还是忍住了,见夷安正在与罗婉微笑,心中就定了定,起身与薛皇后笑道,“前儿才回 京,因此央求母妃带着我们母女进宫给娘娘请安。”
她心中忐忑,命罗婉起身给薛皇后施礼,这才低声道,“娘娘是第一次见这丫头,这 丫头有冲撞之处,娘娘别见怪。”她如今只盼着薛皇后开恩,给罗婉一个爵位。
不是每一个郡主的闺女都有爵位的,新城郡主并不受宠,如今只望给个爵位,哪怕是 乡君呢,也千万别是个白板儿。
有了爵位,就好议亲了。
“是个好孩子。”皇后目光落在夷安的脸上一瞬,见新城郡主已经屏住了呼吸,慢慢 点头道,“你的独女,就做个县君吧。”
新城郡主抬头,已露出狂喜,拉着呆住了的罗婉拜倒给薛皇后谢恩。
“以后你们两个,在外头行走也是个伴儿。”薛皇后指了指夷安,温声道。
夷安心中微微诧异,想不到薛皇后这竟是在为自己考虑,心中不由暖和了起来,也跪 下给薛皇后磕了一个头。
新城郡主见薛皇后这样的话,已知这其中多少有夷安之情,目光落在微笑与薛皇后对 视的夷安的身上,想到平阳侯府的声势,目光不由落在了身边闺女的身上。
宋家那三小子,叫什么来着?
☆、第55章
夷安还不知道自家三哥又被惦记上了,见新城郡主起身以后心满意足,已经不再多说话,与罗婉在后头安静起来,便将目光落在前头的那几位贵妇的身上。
同安王妃与世子妃不必说,只后头还有两位在新城郡主之前的贵装女子,头上穿戴都与众不同,可见也是有身份的宗室女了。
果然这两位女子说话起来,彼此称呼,就叫夷安发现竟是新城郡主的姐妹,该也是王府郡主。然而这两位看着夷安的目光并不友善,目光带着戒备,再看看不动声色的世子妃,夷安就明白了什么。
这是给自家闺女看情敌的眼神儿。
同安王世子妃是个极会说笑的人,哪怕薛皇后冷淡,然而宫中却也十分热闹,说笑了一会儿,世子妃便含笑与薛皇后说道,“娘娘身边儿有这样的好孩子,也不能藏着掖着,不如改日我等下帖子,请京里的女孩儿都过来,厮见过,也才好在京中走动不是?”
她目光在夷安的身上逡巡,见她眉目美貌秀丽,颇有气度,不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后头的几个小姑子的身上,敛目掩住了目中的讥讽。
都打算着自己的儿子,可是凭什么叫她们如愿呢?
“只怕这活儿,落不到嫂子的身上。”新城郡主对侄儿没有想法了,顿时就不想讨好世子妃了,此时便笑道,“平阳侯夫人还在京中,哪里需要嫂子出面呢?”
她和气地看着夷安,温声道,“可有什么要我给你带话儿出去?巧了,今儿正要往你们家去。”
“就劳烦郡主替我给父亲母亲问安。”夷安抿嘴笑道。
“真是个孝顺孩子。”新城郡主面容感动地说道。
夷安都被她这样震了震,竟动了动嘴角,没有说出话来。
“我记得,你家还有个小子,怎么不带来?”薛皇后见了新城郡主的模样,想到大太太与自己说过的事儿,便生出了几分兴致,意味深长地看了夷安一眼,这才问道。
“他读书呢。”新城郡主见薛皇后竟然能记住自己儿子,顿时眼中一亮,急忙笑道,“他不知是怎么了,定要自己做出个前程来,如今与好友日夜苦读,想着今年下场,科举晋身。”见薛皇后满意点头,她自然是对上进的儿子很自信的,便继续笑道,“这孩子是个实诚的,只知道读书,如今我只念佛叫他这一场中了,不然,只怕连孙子都抱不上了。”
她如今可不似在山东时端着架子说话了,当然,想在薛皇后的面前端架子,也只好叫她一辈子端着了。
“你安心,只要有心,必中的。”薛皇后便颔首道。
这话中的允诺新城郡主听明白了,顿时红光满面。
闺女有了爵位,儿子有了前程,以后再有个顺心的好媳妇儿,她还图什么呢?
夷安到底年纪小辈分小,因此只与四公主端庄地在一旁含笑听着,待听见同安王妃正与薛皇后说家中子孙的时候,就听外头有宫人进来,恭声道,“太子妃来给娘娘请安。”
夷安听了四公主一早上的太子妃,心中已经十分好奇,此时听了,就侧目起身往门口看去,不大一会儿,就见一位面容有些清瘦苍白,然而脸上带着温煦笑意的女子缓缓地进来,这女子看着不过是寻常的姿容,然而却可亲可爱,叫人心生好感。夷安眼看着太子妃走到薛皇后的面前,深深地拜下,这才起身与薛皇后笑道,“前头里儿臣病了,没有给母后请安,今日给母后请罪。”
薛皇后看似冷淡,然而看着太子妃的目光却温和,淡淡地说道,“你身子不好,就养着。”
“总叫母后费心了。”太子妃感激地说道。
薛皇后神色寻常,然而太子妃对她却仿佛真心孺慕,显然是明白薛皇后冷淡她的苦心的,此时目光落在一旁夷安的身上,她便笑起来,温声道,“这该是长安县主了。”
夷安俯身给太子妃福了福,见四公主也对着太子妃笑起来,不由抿嘴笑道,“常听公主说起太子妃娘娘,如今竟觉得亲切。”
“这丫头……”太子妃伸手点了点四公主,扶起夷安上下地看了,转头对薛皇后笑道,“这孩子竟是个绝好的品貌了。”
“不过是寻常罢了。”薛皇后命太子妃坐在自己身边,见同安王妃已经带着儿媳女儿起身,命人送出去了,这才转头与太子妃问道,“东宫如今,可还安分?”
“是我弹压不住,还要叫母后为我操心。”太子妃脸上发红,顿了顿,这才忍住了心中的苦涩,轻声道,“日后……”
“没有日后。”薛皇后伸手,止住了她的话,看着她头上身上越发素淡,便叹息道,“你是我相中的,本想着太子与我有心结,平日里远着你就完了,谁知道竟还是叫你吃了许多的委屈。”见太子妃并无怨愤,薛皇后继续说道,“太子闹腾的也够了,与我有心结,也不该落在你的身上。”她见太子妃仿佛要说话,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母后别为了儿臣与殿下再起冲突了。”太子妃央求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几个姬妾淘气,殿下,殿下……”太子本就与薛皇后不睦,再起争执,日后可怎么收场呢?太子妃不明白为什么太子与薛皇后会变成这样儿,然而却不愿因自己的缘故,再离间母子之情。她的眼中十分的哀求,叫薛皇后都忍不住动容,沉默了很久,竟看着太子妃说不出话来。
“儿臣是太子妃,本就该宽和大度。”太子妃叹息了一声,见薛皇后沉默地看着自己,便继续说道,“况大统在儿臣的手中,殿下再如何,都没法儿叫人越过我去。”
这才是她的依仗,哪怕没有亲子,下头的庶子也都要唤她一声母亲,太子妃只望太子懂事些,不要叫薛皇后的心在这一场场的争执中冷了,不然就算日后登基,也未必能有好日子过了。
“你日后,若吃了委屈,便与我说。”薛皇后淡淡地说道,“我与你权柄,日后东宫谁与你作怪,打死了事!”
“多谢母后。”太子妃感激地应了,这才回头看面露不忿的四公主,笑道,“昨儿你做了大英雄,我该谢你。”见四公主脸红了,捂着脸扭捏地出去,后脚夷安也笑嘻嘻地给自己福了福走了,太子妃转头,在薛皇后了然的目光里,低声道,“儿臣求母后,把长安给了殿下,与臣妾作伴。”
她的目光落在薛皇后扣着茶盏的手上,轻声道,“若是母后欢喜,日后儿臣愿意将东宫交在她的手上。”
这就是退位让贤的意思了。
“你多虑了。”薛皇后清冷的声音说道。
“比起薛家小姐……”太子妃苦笑了一声。
若薛皇后的本家要有一个入东宫,她自然希望是这位得薛皇后喜爱的长安县主。
“薛家正经的女孩儿,不会不知身份自己轻贱,”见太子妃动了动,薛皇后将手上的茶盏往身旁一放,继续说道,“也不会横夺别人的夫君!”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将夷安给太子做妾抑或是去做太子妃,如今太子妃说起这个,心中就生出些不快,然而想到太子妃的艰难,到底忍住了,此时便与太子妃道,“论起来,她还该称呼你一声舅母,日后在宫中,你只将她当晚辈看待就是。她的婚事……”薛皇后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不会落在皇家。”
皇家糟心,她不愿意家中的女孩儿再往火坑里跳了。
“母后?”太子妃诧异了一声,却露出了惋惜的模样来。
她见着长安县主那样的品貌,若是不入皇家,岂不是浪费了人才?
薛皇后只摆了摆手,却不再多说,只命太子妃退了出去。
太子妃刚刚走出宫,就见夷安与四公主两个嘻嘻哈哈地在攀宫中枝头的花朵儿。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枝头已经有些早春的花朵儿,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春暖花开的味道,太子妃只远远地驻足,看着两个花朵儿一样鲜活的女孩儿在相互玩笑打闹,目中便温和了许多,仿佛被后宫浸淫的阴晦都散去了,含笑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就见两个女孩儿各自将一朵儿花儿插在彼此的头上,相互一本正经地品鉴,就噗嗤一声笑起来。
两个女孩儿听见了回头,早春的花树下,那笑容纯净灿烂,竟叫太子妃眼中酸涩。
从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呢。
不必贤良大度,不必端庄稳重,只随着心意哭笑。
她一愣神儿的功夫,两个女孩儿已经跑到自己的面前,四公主手上是一朵嫩黄的小花,二话不说就插在了太子妃的头上,扬脸笑道,“还是皇嫂带着好看!”
“你啊……”太子妃面容宽和地一笑,见夷安的手上还有一朵红色的,却只笑嘻嘻地立在四公主的身边,想到这孩子果然还小,心中就生出了慈爱来,指了指另一侧的鬓角,温声道,“长安的花儿呢?”
她目光慈爱,叫夷安怔了怔,迟疑着将手上的话插在太子妃的鬓角,抿嘴笑道,“您别嫌弃。”
“很好看。”太子妃抚了抚自己的鬓角,见两个女孩儿一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清澈的眼睛里现出自己的倒影,仿佛也很鲜活,心里头暖和了起来,便温声道,“我很喜欢。”
说完,又问四公主与夷安的起居,听了后,方才点头,又嗔道,“竟立在石头上,跌下来可怎么办?只命人上去折了也就是了。”牵着两个女孩儿与自己走了一路,便与四公主叮嘱道,“下一次万不可再在东宫放肆,不然你皇兄恼了,与你不利。”
“难道太子,还能为了个妾,打杀我这个公主?”四公主顿足道,“一个个不是他在后头唆使,那几个怎么敢与皇嫂这样儿!”
太子故意冷待太子妃,还在东宫给她没脸,不是四公主年纪小,捅太子一刀都是肯的。
“这是大人的事儿,你不要参合。”太子妃温柔道,“方才我见你们开开心心,就觉得十分欢喜,这才是女孩儿家家该有的模样。就这样无忧无虑,以后再给你们挑个好人家儿,好好儿过日子,知道么?”她顿了顿,眉目间闪过一丝晦暗,低声道,“不要为了我,叫你们的日子都过得不好了。”
“委曲求全既然无用,为何不厉害些?”夷安被太子妃温柔地摸了两下,知道这女子竟是真心爱惜自己,就忍不住轻声道,“左右没有什么比眼前更坏。”
太子妃一怔。
四公主也怔住了,看着夷安说不出话来,口中却喃喃道,“没有什么比眼前更坏,对呀!”她突然跳起来,抓住了太子妃的手大声道,“难道厉害起来,皇嫂还有更坏的日子么?!”既然已经坏到极点,为什么还要容忍委屈呢?
看着四公主拍着手的模样,太子妃仿佛重新认识了夷安似的,许久,眼里就堆起了笑意,含笑说道,“你这一句,竟点醒梦中人。”她本是想着委曲求全,太子总能看到自己的好,可是若是看不到呢?她莫非日后,要一直这样过日子?
“皇嫂也该严厉起来了!”四公主见夷安不语,知道她不好多说,便拉着太子妃叽叽喳喳地说道,“论起来,太子这也是宠妾灭妻!堂堂太子立身不正,叫人轻贱!”
夷安也是一笑。
太子妃温柔可亲,她自然是愿意伸手帮她一把的。况日后若太子登基,有了太子妃的庇护,自己也不至于被太子清算。
不然薛皇后不在,她不是要跟着倒霉?
“我记得了,不过这些,我从来没有听你们与我说过,知道么?”太子妃温声道。
这话就是在恐太子日后迁怒,撇清她们两个了,夷安想到方才的大公主,再看看眼前的太子妃,不由含笑点头,谢过了太子妃的善意。
四公主自然是明白的,见太子妃请她们以后去东宫玩耍后走了,看着太子妃的背影,这才与夷安笑道,“你的主意真多,实在叫我羡慕了。”见夷安覰着自己,她想了想,这才问道,“今日进宫的那位郡主,与你是旧识?”见夷安点头,她迟疑了一下,这才转着大眼睛目光游弋地说道,“那哪天,咱们一道出宫,往外头逛逛,到时候或许你能上门拜访。不过没人跟着只怕母妃不同意……”
“叫侍卫跟着就是。”夷安飞快地说道。
四公主嘴里的“叫我表哥跟着”这话被堵在嘴里,委委屈屈地吞在了肚子里。
做媒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过几日,我想着该能出宫了。”作为臣女,在宫中住几日是恩宠,若住得多了,难免叫人非议,夷安见四公主露出了不舍来,便笑道,“日后总是有机会在一处,何必如此呢?”
“这后宫冷冰冰的,只我一个人,再加上七皇弟吧。”四公主便叹息道,“都说天家富贵,可是叫我说,却不如外头的寻常人家。”
“寻常人家也各有烦恼,不过是你没有见着罢了。”夷安笑了笑,见四公主不解,这才挑眉,温声道,“给我说说,薛珠儿,是个什么人物?”里里外外都是她,况还真与自己有些渊源,就叫夷安好奇了起来。
“那倒确实是个美人,”四公主颇公允地说道,“与你有几分仿佛,不过更高挑些,就是心不好,人也恶毒。”见夷安挑眉,她冷冷地说道,“我记得当初她的那两个姐姐刚入宫,她又做了县君,风光得意的时候,一回住在宫里,我亲眼见她叫人把个宫女的舌头拔了,整个人活活打死。”
那宫女说起话来如同百灵鸟唱歌儿一样悦耳好听,可就是因这份儿好听,就受到了这样的对待。
想到那时,四公主便将头放在皱眉的夷安的肩头,低声说道,“心如蛇蝎,叫人厌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却在另一处精致的房间中,一个柔美多情的少女,将头枕在一黄袍青年的肩膀上,面露哀愁,娇滴滴地叹道,“殿下何时,才能叫我入东宫,长相厮守呢?”
☆、第56章
这少女一双美目光芒流转,叫人一看竟仿佛连心都丢去了。
太子低头看着她,面上露出了笑容,摸着她的长发叹息道,“我如何不想叫你入宫呢?只是母后你也知道,本就对你有些芥蒂,是断不肯的。”
况宫中有华昭仪姐妹,薛珠儿是这两个的妹妹,自己父子竟然消受了这三姐妹,叫人听着到底不像,他虽然不惧这些,然而却恐这些叫怀里心爱的少女受了委屈,此时软玉温香满怀,嗅着鼻间的清香,低声说道,“总有咱们长相厮守的那一日。”
他怀中的,正是宋国公府二房出身的薛珠儿,如今封了县君,在京中很是风光。
薛珠儿的一双妙目之中闪过了一丝毒辣,却只婉转地叹道,“前儿我与太子妃请安,太子妃竟对我闭门不见,可见是生了芥蒂了。”一边说一边大滴的眼泪掉下来,梨花带雨可怜极了,叫太子见了十分心疼,搂着她哄着道,“太子妃是个嫉妒的妇人!你放心,我回去就给你出气去!”
说完了,便叹息道,“在我的心里,只有你才有资格做这太子妃啊。”
太子妃一点儿女人的柔媚都没有,天天劝谏自己,实在比不上薛珠儿柔媚可人。
薛珠儿眼中带着些得意,却只柔弱地说道,“她是太子妃,太子不必与她计较,为了您,我吃什么委屈都愿意。”说罢,将身子歪在太子的怀里,眯着眼睛娇声道,“听说宫里出了一位长安县主,论起来还是我的表妹,不知是什么样儿的人,竟能得姑祖母的喜欢。”她掩住了眼中的嫉妒,低声说道,“该也是一位美人儿了,殿下可不要见了她,就把我给忘了。”
她委身太子,笼络了这么多年,就是等着以后太子登基,自己做皇后的,没想到熬了这么多年,眼瞅着太子的心在自己手心儿上了,宫里竟然多出一个“表妹”。
看薛皇后爱重的模样,想必就不是寻常的人物,叫她想着,只怕就是为了给太子的,这如何不叫她生出危机来?!
况她当日暗地里往大公主面前捅出了大驸马外室之事,本打算着或叫薛皇后与大公主离心,或叫前朝对薛皇后不满,谁知道凭空杀出来个宋夷安来,叫她满心的好计都成了空不说,如今大驸马上赶子往平阳侯府去,竟仿佛是成全了这一家子。
想着自己竟然给人做嫁,就叫薛珠儿恨得咬牙。
“凭她是谁,也不如你。”太子见她娇怯怯的,心中一动,满心的火热,揽住她倒在了床里头。
这厢情投意合,叫太子连东宫都不回了,只与薛珠儿厮混,后头数日夷安在宫中,不知与多少宫妃“偶遇”,言语中大多是推销自家的皇子,实在有些不耐烦,听说外头果然大驸马淮阳侯是个聪明人,当日就上了平阳侯府的门,诚心结交,十分客气,又与宋国公府再三地亲近之后,不用夷安开口,早就冷眼旁观的薛皇后一道旨,驸马的那位弟弟就从蜀地换到了广西去。
虽也不是什么善地,然而到底是逃出生天,大驸马就感恩戴德,心中对平阳侯府更高看一眼。
能影响薛皇后的决断,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夷安听了外头的信儿,自己的父亲领了九门后,有宋国公府,又有淮阳侯府几家鼎力相助,竟短短时间理清了手下,就心中安定了下来。
这一日,应了太子妃的邀请,四公主带着夷安就往东宫去,说笑了一路,到了东宫,夷安就见太子妃已经亲自等在门口,见着了自己与四公主,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来,拉了两人进了宫里,命人端了极香的茶,这才笑道,“你们两个天魔星,在外头我都听着了,宫里叫你们两个搅合得一团乱,叫我说,这真真儿是留不得了。”
“您说这话,可见是嫌弃咱们了。”这段日子太子妃虽然未见,然而却屡屡有东西送进来,大多是精致可爱之物,夷安感念太子妃上心,见她气色不错,这才笑问道,“既如此,咱们可不敢待了。”
“我才说了一句,你恨不能有十句百句等着我。”太子妃嗔了夷安一句,见她天真地笑起来,只觉得心里也敞亮,叫她喝茶,顿了顿,这才与四公主温声道,“你上一次与我说的那什么玉竹骨儿的折扇,我得了,一会儿给你带回去玩儿。”
见四公主红了脸,仿佛很不好意思,她便笑叹道,“还与我做鬼的,我是你嫂子,难道不该对你好?如今这模样,竟外道了。”然而旁的却不肯多说,命人取了一个匣子放在四公主的面前。
“我就是……”四公主扭了扭身上的衣带,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子妃只当没听见,又叫人将几个小小的玉匣子放在夷安的面前,含笑说道,“你喜香,可巧儿我的私库里香料极多,平日里我惯是不用这些的,正好儿与你了,竟也没有白糟蹋了。”
她事事都上心,就见四公主与夷安都感激地看着她。
“好了,不过是一点儿东西,瞧瞧你们没出息的样儿。只你们常来与我说说话解闷儿,我就满足了。”太子妃笑了,一个一个地指过去,正欲说话,却见外头,正传来了喧哗声,之后,许多宫人拦着,却叫一个美貌精致的少女走了进来。
夷安抬眼看去,就见这少女肤若凝脂,里衣是淡淡的石榴色,外头拢着素色软烟罗软纱,长长的百水裙摆逶迤在地,腰上是同色的轻纱,整个人仿佛拢在了云雾之中般飘逸清媚,这少女莲花移步来到太子妃面前,柔柔俯身,娇弱地说道,“给太子妃请安。”
“原来是薛家小姐。”太子妃脸上的笑意就收了起来,脸色淡淡地说道。
四公主面露鄙夷,冷笑道,“薛珠儿,你还敢来皇嫂面前?!”
“殿下这是什么话?”薛珠儿抬眼,含泪说道,“东宫到底是太子的,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眼角的得意已经掩饰不住,虽努力做出一副柔弱的样子,然而此时却起身立在太子妃的面前,仰着头轻柔地说道,“太子说了,这东宫,我虽然现在进不来,可是想要做什么都行,旁人,”她脸上露出冷笑,死死地看住了太子妃,娇媚的脸上就现出了跋扈来,探身道,“都不在太子的心里。”
太子妃的目光落在她软纱后的脖子上,见到淡淡的红色的痕迹,眯起了眼睛。
薛珠儿显然是故意叫太子妃见到,抚了抚自己的脖子,笑吟吟地说道,“也不知孤枕难眠,是个什么凄凉的滋味。”
“贱人!”四公主虽是姑娘家,也听明白了,顿时跳起来就要给这不要脸的一下子。
“这滋味儿,日后有你尝尝的,何必现在就想知道呢?”太子妃见薛珠儿抬着脸叫四公主打,目光一紧,拉住了怨愤的四公主,见她的眼圈儿都红了,急忙将她推到夷安的身边去,这才郑重地与薛珠儿说道,“薛家小姐还没有出阁,说这些话,可见不尊重,日后叫人听见,岂不是叫人笑话?”见薛珠儿不以为意,显然是有太子撑腰,太子妃的脸上却露出了笑意来,温声道,“既然姑娘愿意做个外室就满足,那就请你好好儿照顾太子吧。”
言语中的轻贱,叫薛珠儿的脸僵硬了起来。
今日前来,她不过是为了挑起太子妃的痛苦,若是能叫太子妃给自己一耳光,太子对太子妃只怕更为厌恶,自然是极好的,没想到今日太子妃竟然还知道还嘴儿。
“我与太子之间,就不必太子妃担心了。”气不过,薛珠儿便傲然地说道。
“来人,赏薛家姑娘尽心。”太子妃不在意地一笑,转头与人说道。
果然就有宫人快步将一匣子满满的崭新的银元宝儿奉在了薛珠儿的面前,银子的光芒之下,映照得薛珠儿的脸都在发青。
这简直就是打发要饭的,四公主转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头看着薛珠儿的那张精彩的脸,感觉特别美妙。
夷安敛目,嘴角也挑起了笑意。
这样儿巴巴儿地过来找骂的,还真不多见。
太子妃这一手儿,摆明了把个薛珠儿当外室,当奴婢看待,竟还知道只用银子,银子在闺中,都说是铜臭之物,比起金玉古玩,是最低等的赏赐之物,只没有地位不必上心的奴仆才会给银子。
果然在宫中,再憋屈的女子也尽有手段的。
“你!”薛珠儿竟是按捺不住,抬手就掀了面前的银子,浑身气得发抖,哆哆嗦嗦地指着面不改色的太子妃,咬着牙说道,“你竟然敢羞辱我?!”
“这话,很该打出去!”太子妃冷冷抬头,呵斥道,“我虽无德,如今却是太子妃!是陛下钦赐!你如此张狂,是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么?!”
见眼前这绝色的少女满脸怨毒,仿佛连美貌都扭曲了,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安静沉静的夷安的脸上,深深地觉得这血脉相似,然而竟为人不同,心中充满了对薛珠儿的厌恶,此时便冷冷地说道,“东宫确实是太子的,可是也是陛下的!你信不信,只我往宫里告你一个私德有亏,连太子都护不住你?!”
薛珠儿第一次见到太子妃这样疾言厉色,竟呆住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那上头,可有她的“罪证”。
“能入东宫的,都是好人家儿的小姐。”太子妃脸色再次一变,竟变成了笑吟吟的模样儿,抹着手上茶盏里的茶沫子,悠然地说道,“有名有份,这才是正道,叫人尊重,这东宫里头,谁不称她们一声主子呢?可惜了的,”她含笑道,“姑娘不喜欢做主子,既然外室这样好,就做去吧,不过还是要小心些,这如今呐,虽母凭子贵,可是外室子,可不是什么好听的。”
薛珠儿既然敢与太子苟合,自然是打着生子入宫的主意,可是她却偏偏不叫她如愿。
“你给我记着!”薛珠儿气急败坏,正转身就走,却目光落在了一旁有些陌生的夷安的身上,见她竟是惊人的美貌,顿时一怔。
“你就是那个长安县主?”薛珠儿一腔的怨气都落在了夷安的身上,见她安静,就想捡软柿子捏,冷笑道,“也不怎么样!”
“见了本县主,你原该与我行礼才是。”夷安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掂起了手边的点心看看,就将这点心甩在了薛珠儿的脚下,漫不经心地道,“虽你不规矩,不过到底是服侍太子的人,本县主不如太子妃大方,赏你了。”她眼皮子都没有抬,仿佛薛珠儿的怒意竟完全不当一回事儿,听见薛珠儿气得喘气儿的声音,这才往太子妃处笑道,“借花献佛,您别嫌我小气。”
“本宫也赏你了!”四公主瞧着十分有趣,竟也拿出点心掷在薛珠儿的脚下,抚掌笑道。
太子妃阻拦不及,见这两个得罪了薛珠儿,脸上就露出了悔意。
她今日畅快了,却没有想到这两个孩子有样儿学样儿,这日后叫太子记住了,可怎么好?
“行了,我乏了,你可以去了。”太子妃冷冷地说道。
“太子妃今日对我,我都记住了!”薛珠儿仰着头,一脸怨毒,看着太子妃那张没有什么姿色的脸,便冷笑道,“前儿太子还与我说,娘娘家中的子弟不肖,一个得用的都没有。”见太子妃脸上变色,她便得意地说道,“可巧儿了,前儿娘娘仿佛求了太子给家中子弟谋官位?对不住,太子给了我家中的哥哥了,您还是等着以后再说吧。”说完,目光落在四公主的身上,继续笑道,“也不知淑妃娘娘在宫里见不着陛下,如何安置。”
太子妃脸上果然有些暗淡。
她一心侍奉太子,从来没有怨言,就求了太子给弟弟一个前程,竟然太子都不肯。
这样狠心的夫君,实在叫她心里冷透了。
夷安眯着眼睛看着这姑娘,想了想,到底还是微笑起来。
“你笑什么?”薛珠儿转头,看着她冷冷地问道。
她讨好了薛皇后那么久,做小伏低的,薛皇后跟却冰坨子似的怎么也捂不热。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不过几日,就得了薛皇后的喜欢,如今京中谁不知道平阳侯家的小姐在宫中很能说得上话儿呢?
想着平阳侯府如今宾客盈门的模样,薛珠儿心里就生出了嫉妒来。
薛家二房出了两个昭仪,可是却叫人笑话是靠着女人爬起来的,竟还没有一个丫头有用!
“我只笑,许是微末小官,太子没脸给正经的小舅子,因此拿来打发你,想着尽够了。”夷安笑眯眯地叹道,“如今你这样得意,想来十分满足。可见太子还是英明的,对不对?”
“我母妃在宫中掌管宫务,忙得厉害,下一次你立在后宫大声地说那么一句,瞧瞧满宫的娘娘谁应了你,你再得意好了。”四公主方才气得的浑身发抖,眼下却只冷笑说道。
只要薛珠儿敢在这后宫说一句那样的话,后宫的女人都能掐死她!
“罢了,眼瞅着下朝了,薛家姑娘还要回去侍奉太子呢,这才是她的本分,何必再在这里歪缠呢?”夷安抬头往外瞧瞧,这才与太子妃笑道,“下一回您再无聊了,再去叫她来给您解闷儿。”
这样毫不遮掩的鄙夷,叫薛珠儿涨红了脸,转头看着这一直与自己作对的女孩儿,厉声道,“你这个贱人!”
这话音刚落,就见四公主勃然变色霍然而起的时候,她已经被一股子力气狠狠一拽,转头,却见太子妃脸色冰冷地看着她,扬手就是一个耳朵抽在了她的脸上!
“你敢打我?!”薛珠儿头往一边歪去,回头捂住了火辣辣的脸,不敢置信地尖声道,“你竟然敢打我?!”
“如此没有分寸,在东宫放肆!”太子妃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夺走了太子心的少女,慢慢地说道,“今日给你一个教训!再敢来东宫放肆,说不得,我只能按着规矩,治你的罪了!”
☆、第57章
“你等着!”薛珠儿没有想到平日里端庄沉稳的太子妃会亲手抽她,指了指脸色平静的太子妃,哭着跑了。
“皇嫂啊。”四公主见她明显是要去告状,担心地对太子妃说道,“太子……”
“你说得对,不会有比如今,更坏的了。”该冷淡的冷淡了,该失宠的她从来就没有得宠过,该有的儿子她没有,东宫冷的跟冰窖似的,还能怎么样呢?难道太子还能休了她,杀了她不成?太子妃如今是真看明白了,见夷安起身,她便温声道,“左右不过是这么点儿事儿,还能如何呢?”她的脸上带着认命以后的淡然,叫夷安看着,竟突然觉得心里发酸,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总要有个儿子。”
“是我的,总回来。不是我的,使劲儿也没用。”太子妃看着这静静的东宫,按规矩,东宫的侧妃庶妃该来给她请安,可是这都多少年,谁给她请安过呢?
知道她不得宠,竟都敢不来。为了太子妃稳重的话儿,她还得体体面面大度宽和。
“这么多年,真是纵的她们。”太子妃的脸色微微发沉,与身后的宫人淡淡地说道,“传我的话儿出去,今日,一炷香之内,不来与我请安的,就不要怨我不念这么多年的姐妹情分了!”
“你们回去吧,今日竟不能招待,叫你们白跑一趟。”太子妃笑起来平静的厉害,然而夷安却知道这是要发威的节奏,自然不会在东宫看戏,与四公主一同与太子妃告别,带和太子妃预备的东西走了。
今日出来的早,夷安入京之后本就没有到处见识见识,四公主见夷安挑起帘子感兴趣的模样,也并不阻拦,见她欢喜,想了想,四公主便与她笑道,“不然,咱们回你家去瞧瞧?”这话叫夷安眼中一亮,飞快点头,又在外头的街上买了些有趣的东西,这才命人一路传话儿,自己与四公主的车慢悠悠地往平阳侯府去了。
沿街走到平阳侯府外,夷安就见中门大开,大太太正一脸笑容地等在门口,她满心的欢喜,身后跟着的是两个嫂子与夷柔,这几日不见,夷安竟觉得十分想念,跳下车就凑到了大太太的面前,温顺地拱了拱大太太的肩膀,听见后头四公主噗嗤一笑,厚着脸皮只当没有看见,待众人厮见过,这才诧异地见到门口竟然有新城郡主与罗婉笑吟吟地在,见了礼后,新城郡主亟不可待地拉着大太太走了。
段氏与吕氏最是活泼的,拉住了四公主说笑。夷安与夷柔在后头慢慢地走,见夷柔气色不错,夷安握住了姐姐的手上下地看了,这才笑嘻嘻地问道,“三姐姐看着不错?”
“论理,我该给县主请安?”夷柔偏头笑道。
听见妹妹有了大造化,夷柔并不觉得嫉妒,反而想到她从前的艰难,不由有些怜惜地说道,“如今,你也是苦尽甘来了。”
“从前旧事,不说也罢。”夷安摇了摇头,含笑说道。
“你在宫里也不知如何,我听见你留在宫里,也担心着呢。”夷柔顿了顿,转头看着如今的妹妹,见她眉目似画,一张秀美的脸仿佛能发光一样,心里也觉得得意,顿了顿,却为难地说道,“你在宫中做了什么?竟有些说你跋扈的话儿出来,说你仗着皇后娘娘的宠爱任意在后宫滋事,连妃子都不放在眼里。”
见夷安脸上生出了笑容,她不由有些担心,推了推她,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名声不要了?!”
“就算我名声臭大街,三姐姐信不信,要娶我的有的是?”夷安偏头笑问道。
“那样的人,能嫁么?!”若真有,那也是为了夷安的家世与荣宠,哪里会是真心呢?夷柔听了妹妹的轻描淡写,只顿足道,“那样的人,你能嫁?!”
虚情假意,为了前程什么都顾不得的人,怎么可能是良配?!
若来日夷安失势,那样的人只怕还要落井下石。
“我明白。”夷安见姐姐极了,急忙笑道,“三姐姐放心,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没准儿以后,还真有知道我是什么样儿的人,也非愿意不可的人呢。”
这话说出来,夷柔都不信的,头疼的厉害。
夷安也在肚子里腹诽,心里想着三姐姐自己还没嫁出去,就来操心她,真是找不着重点。
“前儿还阿柔真有上门提亲的人了。”罗婉就在一旁笑道。
夷安见夷柔虎着脸瞪着自己,显然是自己把心里话儿说出来了,咳了一声,急忙转头笑问道,“是谁?”
“淮阳侯府的五爷。”罗婉笑道,“听说是京中出了名儿的人物,与淮阳侯仿佛的。”
淮阳侯之所以尚了大公主,还哄得大公主晕头转向,就是因为容色绝佳,俊美无铸,也因这个,就算做了错事儿,大公主都舍不得伤了他。此时罗婉想了想,便与脸上淡下来的夷安含笑道,“年纪正与阿柔相配,如今还未娶亲,淮阳侯听说上门了几回,亲口提亲,可惜了,叫侯夫人婉拒了。”
“婉拒的好,”夷安冷笑了一声。
淮阳侯两面三刀,大公主为了驸马什么都肯卖,简直是天生一对儿,想必那五爷也不能是个好东西。就算是好人,上头有淮阳侯与大公主,这日子能过得好就奇了怪了,夷安只拿淮阳侯府当自家在京中立足的踏脚石,哪里肯叫夷柔去吃这样的苦头,顿时摇头道,“这不是良配。”
“大伯娘说不必着急。”夷柔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孩儿,眼下红了脸,见夷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由笑道,“叫我说,等三哥哥什么时候娶了嫂子,才好轮着我呢。”
夷柔对俊美少年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不过都是红颜枯骨罢了,几十年过下来,还是过的是情投意合,如今她只想着在大太太的羽翼下自在些,寻一个真正能托付的人,如此也就不枉此生了。
罗婉在一旁听着,脸上就微笑了起来。
回到了家中,新城郡主真是对世子妃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见嫂子摆明了不愿意叫自己闺女做儿媳妇儿,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收拾收拾就出了王府回了自己家中居住,也不再约束自己与宋衍的往来,虽然知道这其中母亲是看重了宋衍的别的什么,可这些都是为自己打算,罗婉并不愿责备母亲算计,如今只满心欢喜,虽然宋衍依旧古板得不行,可是罗婉只看着他,就觉得幸福。
就算日后嫁给宋衍的不是她,可是只要能有这样与他亲近的时光,与她就满足了。
这有些温柔的少女低头笑起来,正对上了大步过来的两个少年的眼中,宋衍目光先落在妹妹身上,见了她气色不错,这才放心。又见了一旁的罗婉对自己微笑,觉得冲撞了,因此微微偏开头去。
罗瑾的一双眼睛,却落在了笑吟吟与夷柔说话的夷安的身上,移不开了。
“三哥哥。”见宋衍板着脸过来,夷安就唤了一声,急忙命身后跟着的宫女将在外头买的上好的笔墨纸砚拿过来,与宋衍笑道,“三哥哥如今正用心读书呢,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这样见外。”宋衍见左右无外人,抬手敲了她一记,这才说道,“难道还要我谢你不成?”
“这是不用的。”夷安委屈地揉了揉额头,一张小脸儿团成了一团。
“不要这样敲,会疼的。”罗瑾在一旁磕磕巴巴地说道,见夷安也凝目看过来,这秀美温柔的少年红了脸,鼓足了勇气,轻声道,“我在外头,听见了许多你的话。”见夷安沉默地看着自己,他嘴角动了动,轻声说道,“就算,就算那都是真的,我也信你。”
就算是她确实那样做了,可是他也信她的本心是个善良的人,是后宫中的人不好,才叫她变得如此激烈。
“多谢你了。”夷安竟不忍去看这少年明亮的眼睛,顿了顿,却在宋衍微皱的眉头里淡淡地说道,“不过,外头说的没有错,我确实是那样的人。”
“夷安!”宋衍妹妹都不叫了,呵斥了一声。
“华昭仪有错,可是我也确实喜欢欺辱她。”夷安见罗瑾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扬了扬脸,有些不客气地说道,“我喜欢张狂跋扈,也喜欢把人踩在脚底下,这样觉得痛快。我这人,并不良善。”
她慢慢地看着罗瑾瑟缩了一下的脸,轻声道,“谁拦我的路,我就要谁的命!你懂了么?”她的目中带着锋芒与冰冷,眼中的暗潮黑沉得叫人恐惧,罗瑾从未见过这样阴晦的表情,竟心里缩成了一团,想要流眼泪,想要逃跑。
然而最后,这少年还是立在原地,颤抖地说道,“我还是信你。”
他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有些单薄的身体在摇晃,然而却还是看着夷安静默的眼睛,轻声说道,“你想要做什么,我,我都……”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并不是善类。是他一直在捂着眼睛告诉自己,这是个纯良的女孩儿,需要自己的保护,为了骗自己,也是为了……欺瞒母亲。
他把她夸得很好很好,才能叫母亲喜欢她,给他一些希望。
如今,知道她有了身份,竟叫他松了一口气。
不管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母亲都上赶子地愿意了,这多好啊。
少年清凌凌的眼睛看着自己,夷安心中有些烦躁。
对贱人,她能用各种的手段,可是遇上这样一根筋的少年,竟叫她有说不出的郁闷。
见兄长姐姐的眼睛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夷安抓了抓头,觉得很不该今日回家,顿了顿,见这少年依旧看着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只抓着他到了一旁,见这少年看着自己抓着他的手腕儿欣喜不已的模样,夷安的心有些软了,不忍说得太急切,沉默了很久,这才叹息道,“我并不是良人。”见少年一怔,她抬眼,认真地说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我想着,你值得更好的人。”
“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罗瑾有些颤抖地说道。
他是被“婉拒”了,他知道,因为如今心口疼的厉害,可是看着夷安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他的小心翼翼的样子,少年的心里,却又酸涩中带着欢喜。
“你也不是,对我全无情意,对不对?”罗瑾见夷安怔住了,就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来,讷讷地说道,“我知道你只是怜悯我,可是就算是这样儿,我就很满足了。”
“喂!”
“你如今,也没有喜欢的人,对不对?”罗瑾见夷安脸上的表情更生动,不由微笑起来,眼睛在阳光下发亮,他认真地指着自己的心口,轻声道,“不管你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后悔。”他喃喃地说道,“我喜欢你,一开始就喜欢,现在也喜欢,以后……”他敛目,低声道,“以后,也装不下别人了。”
他只觉得今生的爱恋,仿佛都在那一挑帘子的时候落在那柔弱苍白的少女的身上,就再也不会有多余的分给别人了。
“我愿意等你。”少年在夷安沉默中有些孩子气地说道,“只要你没有嫁人,不,”他有些难受地说道,“就算你嫁人了,我也愿意一直等着你。”
“你不必如此。”夷安敛目,轻声说道,“我不会再喜欢任何男子,日后,也不会嫁给你。”
“为什么?”
“要嫁,我就嫁给一个无心的人,彼此谁都不会辜负。”夷安坦然地说道,“你很好,可就是太好,我不能伤害你。”她沉声道,“我不喜欢你,就不会害了你。”
“伤害与否,不是你这样说的算的。”罗瑾却笑了,有些青涩的脸上带着少年独有的真诚,轻声道,“只要我能看着你,就已经不是辜负了。”
是什么样的感情,会有这样的心情呢?
夷安不明白。
当年的夷安郡主也并不明白。
所以当年嫁给那个人,或许不过是因他是那时候青年一辈中最好的那一个。夷安郡主从来都不让于人后,就算是夫君,也是最好的。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嫁给那个人,以为那就是幸福了。
可是到底,不过是一场骗局。
夷安觉得心里有些伤感,看着面前这个认真的少年,却记住了他此时那双明亮的眼睛,许久之后,叹息道,“对不起。”她并不喜欢他,她知道,可是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了。
“我今日,竟会与你说了许多的话。”见夷安无声地看着自己,罗瑾的脸突然就红透了,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有勇气说了这些,这少年在夷安的目光里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转身就跑。
才跑了几步,竟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挥动,不知怎地就扑倒在地滚了滚,伏在地上半天才起来,罗瑾一边急着爬起来,一边焦急地转头,睁大了眼睛去看后头的夷安,却见这少女竟看着自己惊呆了的模样,不由张皇失措,捂着脸飞快地跑了。
怎么能这样丢人呢?
见了自己这么狼狈,她一定更加不喜欢自己了。
直面这少年的宋衍,就见好友的眼角充斥着晶莹的泪花,一旁的夷柔与罗婉竟都无良地哈哈笑起来,不由连面目都扭曲了。
深深地瞪了不远处的“祸害”一眼,宋衍就见连罗瑾的妹妹都在笑得起不了身,叹了一声,实在觉得凭着这没出息的样儿就不大容易娶上媳妇儿,转身追着好友安慰去了。
罗婉并不觉得兄长丢脸有什么丢人的,然而笑过之后,见到宋衍的身影飞快地消失了,不由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怅然。
他并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第58章
夷安见罗婉的目光向着宋衍的方向看去,就觉得这也是个祸害。
夷柔并不是个粗心的人,自然是看出来罗婉的心意,只是到底不知宋衍的心意,不好说些什么自作主张的话,因此只在一旁拉着夷安低声道,“你这也太绝情了些。”
“既然做不到,就不该给他希望。”夷安微微皱眉,有些冷漠地说道。
“这是你自己的事儿,我不劝你。”夷柔眨了眨眼睛,见夷安与自己笑了,这才好奇地问宫中的生活,听夷安说起些规矩,便诧异地说道,“我本以为宫中是极好的,没想到规矩竟然这样多,还不抵咱们自己家里自在。”
“本就不如外头。”四公主探过头来,笑嘻嘻地说道。
她的目光落在比夷安更英气些的夷柔的脸上,见这也是一个极美貌的少女,不由赞了一声,见夷安微笑,便笑嘻嘻地说道,“你嫉妒了不成?”
“你只与三姐姐好去,瞧瞧我嫉妒不嫉妒。”夷安挽住了罗婉,并不理睬四公主,见四公主过来扭自己的手,顿了顿,这才与罗婉小声说道,“如今你也封了县君,家中如何?”
“旁人还好,外祖母自然是欢喜的。”罗婉叹了一声,与她苦笑道,“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当真是如此。你不知道,回去以后,我的那两位姨母嘴里的酸话就没停,到了后头,竟冷嘲热讽了起来,母亲听着十分不快,吵闹了一回,到底与姨母们翻脸。”
并不是所有的姐妹都如夷安夷柔一样亲近的,虽然是亲姐妹,然而新城郡主与自己的两个姐妹感情并不和睦,从前罗瑾本是想要与表姐定亲,还是被姨母截胡,有此可见一般。
两位姨母家中也有闺女,却都没有爵位,若都是白身也就罢了,谁家都没有说给郡主的闺女爵位的。然而她得了薛皇后的青眼,如今成了县君,一碗水端不平,自然会叫人心生嫉妒。
“随她们说去,咱们得了实惠也就是了。”夷安笑嘻嘻地说道。
“实惠。”罗婉叹气道,“就为了这个,母亲不知操了多少的心。”想着母亲叹气的模样,她心里有点儿难受,见夷安看过来,直言道,“你的家中和睦,不知叫我多羡慕。”
同安王府是那样儿,至于自己家中,真是不说也罢。
那位罗巡抚的流言,当初在山东夷安还真是听说过一些,此时见罗婉头疼的厉害,竟不知如何安慰了。
今日不是来说这个的,罗婉振奋了一下精神,这才与夷安低声笑道,“宋家入京,你们两姐妹里头,论起来竟是阿柔更叫人上心些。”
“这话怎么说?”夷安急忙问道。
“母亲这回过来,就是来与侯夫人说说阿柔的亲事。”罗婉见夷安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便笑道,“你在宫里头,皇后娘娘这样喜欢你,连县主的爵位都愿意给,如今虽知道你好,寻常人家却不敢与你们家提亲的。”
谁知道这么一个得薛皇后喜欢的姑娘,究竟是留给谁的呢?当日连太子妃都亲自过来,以为夷安是薛皇后预备给太子的,如今虽然宫中没有动静,然而京中却有隐秘的揣测。
宋家这小姐,是要做皇子妃的。
因这个,不愿得罪了皇子或是薛皇后,风头更胜的夷安无人问津,反倒是新荣的平阳侯的侄女儿更叫人喜欢些。
虽父亲不过是个微末小官,不过耐不住那么多的姐妹里头,平阳侯夫妻只带了她一个隔房的侄女儿入京。这叫什么,这就叫爱重,叫宠爱,夷柔还有一个兄长也住在平阳侯府之中,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因此寻常些的勋贵世家,来提亲的不是一个两个。
“能叫郡主开口,想必人才不错。”夷安想了想,便笑道。
“不过是母亲从前的手帕交,张一次嘴罢了。”罗婉见夷柔无知无觉地与四公主恭敬回话,这才偷偷地说道,“兄长的亲事都没说下来,母亲哪里有心与人说别人的亲事呢?”不过是戏谑了一回,见夷安不说话,她便继续说道,“母亲见过一回那人,未及弱冠,是家中幼子,素来受宠爱长大的,就算日后没有爵位傍身,不过家财也能分出来不少,显贵不大能够,然而过安稳的日子该是没有问题的。”
夷柔身份不够,就算是高嫁,也只怕压不住。如今幼子媳,也是难得的了。
“家中可有妾室通房?”夷安不耐烦听好听的,直言问道。
“你真是快人快语。”罗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见夷安并不脸红,这才迟疑地说道,“母亲也这样问过,那位夫人说是没有,却不知是真是假。”新城郡主离京多年,人心易变,她还真不敢打这个包票,不过是寻常说道一回,平阳侯夫人愿意,自然回去查看。
“我家女孩儿不与旁人共夫。”夷安不客气地说道,“就算他瞒过了成亲,以后什么时候知道了,咱们也休了他!”
罗婉嘴角动了动,总是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儿,懵懂地点头说道,“这是应该的。”
那厢里,四公主与夷柔说得却投机极了。
四公主素来喜欢爽利开阔的女孩儿,夷柔本就大方,虽四公主是皇家血脉恭敬些,然而却并不会把自己变成唯唯诺诺的人,如今又与四公主说了些山东的闲话,就叫四公主露出了感兴趣的模样。
待说到平日里并不多喜欢作诗等等,两个女孩儿立刻起了共鸣之心,四公主心有戚戚后,看着夷柔的目光就很温和了,拉着她的手叹道,“都说宋家的姑娘极好,果然如此。只是你比你妹妹强些,你不知道,你妹妹呀,动不动就与我置气,我竟要赔罪呢。”
然而叫她觉得,还是夷安更叫她亲近些。
“四妹妹只拿公主当亲近的人,因此才随兴所为。若是疏远的人,您瞧瞧,她平日里可不是十分有礼?”
“这个倒是真的,她就与我好呢。”四公主顿时得意起来,拉着夷安的手不放,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儿。
正说笑间,就有前院里大太太命人来请,几个女孩儿觉得好奇,便都跟着往前头去。夷安一进门就见大太太与新城郡主并坐,下头竟然还坐着一个极美貌的贵妇,年纪与新城郡主仿佛,见了几个女孩儿,这贵妇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欢喜之意,目光从四公主的脸上掠过,起身便含笑道,“给殿下请安。”
“夫人客气了,”京中贵妇多了去了,四公主哪里知道这是谁呢?面上不动声色,她只虚扶了一把,口中笑道,“不过是夷安在后头听表姐来唤阿柔,因此好奇过来见见,本宫就跟着来了。”她口中的表姐,自然是唤了薛皇后一声姑母的大太太了。
外头都说四公主与长安县主在宫里好的一日都分不开的,这贵妇又在夷安的脸上掠过,见她清媚有礼,面上更添和气。
“过来见过岳西伯夫人。”大太太本就是在给夷柔抬身份,见岳西伯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欢喜的表情,嘴角飞快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就招呼夷柔上前。
夷柔再傻也知道这是相看了,脸上微红上前给岳西伯夫人请安。
她本就生的明艳俏丽,今日又是一身儿桃红色的衣裳,生生地穿出了一股子明媚娇艳,叫人看了挪不开眼睛,岳西伯夫人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恨不能不撒手,到底转头与大太太笑道,“这品貌,竟是我生平罕见了。”
顿了顿,她这才笑道,“夫人别嫌弃我见识浅薄,只是府上三姑娘讨人喜欢,这大抵就是传说中的缘分了。”她迟疑了片刻,还是送上了表礼,因不知夷安今日回府,因此将给夷柔的拆成了两份。
“简薄了些。”岳西伯夫人见夷安夷柔谢了她的礼,这才转头笑道。
大太太只含笑道,“这也是两个姐儿偏了好处了。”余下的却不肯多说了。
岳西伯夫人自然是知道这样的大家不会初见就订下亲事,总是要慎重,细细探访之后方才会有结果,只是她对自己儿子是极有信心的,并不再说结亲之意,只说京中如何,一转眼儿,竟偏到了大公主的头上。
就听岳西伯夫人仿佛只是在闲话地笑道,“听说前儿大公主认下了一个庶子在身边养育,这样的慈爱,可见大公主宽和大度。”虽是这样说,不过是顾虑场面与四公主的面子,讥笑之意扑面而来。
大公主前几日在后宫频繁折腾,这样的事儿根本就瞒不住,如今闹了一场,反倒叫庶子正名,京中说起,都不过是说一声大公主被迷晕了头,犯傻罢了。
夷安不过是淡淡地听着,并不动容。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大公主本能把日子过得很好,没想到到底卖了为她的人,听了糊弄她的人的话。
听说前几日,还毕恭毕敬地将皇后赐给她帮衬她的的那个宫女还回来了。
能怨谁呢?
夷安也不可能追着她告诉她此事不妥。
岳西伯夫人说这话却没安好心。
她听说了淮阳侯想将弟弟说给平阳侯府,那对于她来说,可不就是情敌么,就为了这个,她也得把“情敌”打下去,好好儿“夸夸”。
果然见大太太的脸上有些冷淡了,岳西伯夫人的心里乐开了花儿,却掩住了嘴角的笑容,甩着手里的帕子笑道,“这些都是我那几个儿媳妇儿与我话家常时候说的。”见大太太感兴趣地看过来,她便笑眯眯地说道,“那几个孩子,我素来当亲闺女待的,平日里也不用立规矩,不过是聚在一同说笑取乐,这说说笑笑,府中就和气。”
她隐蔽地表达了一下自己是个特别和气的婆婆,见大太太若有所思,就与新城郡主眨了眨眼睛。
不是十几年的手帕交,新城郡主真没有心思管这事儿。
她儿子闺女的心都扔在平阳侯府呢,郁闷也不过如此,哪里有心管别人的亲事,此时恨不能与岳西伯夫人一同悲剧,到底干巴巴地说道,“确实极热闹的。”
岳西伯夫人瞪眼睛。
来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呀!
好话儿呢?
见新城郡主一脸的无精打采,很不给力,岳西伯夫人暗暗地觉得这手帕交关键时候没有用,见大太太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只笑吟吟的,余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咬住了嘴唇,只好赤膊上阵自己放了大招儿,笑道,“只是这如今呐,我家竟不如别人家姨娘妹妹们的热闹,一人儿一个,满府里竟不如旁人家天天都过得精彩。”
说到这个,她便叹气道,“也怪咱们家的家训了,不叫纳妾的,这真是……”
真是太好了好吧。
岳西伯虽然在京中不过是二流三流的勋贵,可是不管什么高门大户,只要祭出这么一条儿利器,那绝对是手到擒来!
想着家中公府侯府出来的可心的媳妇儿,岳西伯夫人就忍不住笑起来。
其实她也不是十分看重家事,人才才是第一,不过两全其美,这岂不是极好的么?
平阳侯在军中素有勇武刚正之名,被他喜爱的侄女儿,人品该是不错的。
这真是图穷匕见,夷安见岳西伯夫人恨不能挑明了,好生干脆,真是觉得有趣儿极了,见夷柔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就知道不管旁人,岳西伯夫人这样的性情,是很叫夷柔亲近的。
“这个很是。”大太太哪里会只听岳西伯夫人的话呢?此时只微笑说道,“正该如此,不然谁家捧在手心儿里的女孩儿,去吃委屈受罪呢?”
岳西伯夫人点头笑道,“从前在京中就听闻夫人爽利,如今见了,果然如此。”
“怨不得我觉得夫人面熟,原来是从前见过的姐妹。”大太太也不说什么亲事了,这才想了想笑问道,“我仿佛记得,夫人曾经在前头里烈王妃的宴席上书了一副草书,极俊逸灵动,人人夸赞,对不对?”
“可不就是我。岳城西伯夫人叫大太太说到了自己的得意处,顿时抚掌笑道,“都是闺中时的故事了,竟没有想到夫人竟还记得。”
新城郡主冷眼看着短短时间就热乎起来的女人,心里呵呵了。
罗婉看着母亲那样郁闷的脸,却觉得比平日里鲜活了许多。
在外地跟着父亲的时候,母亲变得一日比一日冰冷高贵,竟都没有了人气儿一样,端着架子叫人心里看着都难受,她知道母亲心里苦,因此从不劝谏,只是见着如今新城郡主情绪生动的模样儿,还是觉得这样的母亲更叫人心里幸福。
“早知道夫人是这样和气,如何蹉跎了这么多年才结交呢?”
岳西伯夫人与大太太说笑了很久,越发觉得大太太脾气仿佛并不似薛皇后那样冰冷,不着痕迹地转头,就见哪怕是上头长辈说笑,夷柔也是在含着笑意文静地看着,心里越发满意,此时转头与大太太笑道,“我家里只有几个臭小子,竟没有闺女,府上两个姐儿都是我极爱的,若是便宜,日后我下了帖子,可千万别推了我。”
“若是她们得闲,自然是无碍的。”大太太温声笑道。
所谓得闲,就与岳西伯夫人那幼子有没有妾有十分的关系了。
岳西伯夫人自然是没有二话的,再三地描述了一下家中的和谐,自己对儿媳妇儿是如何如何地和气,展望了一下未来,说的嘴皮子都干了,这才满足地告辞而去。
新城郡主也受不了了,觉得今日真是魔音灌耳头疼无比,与大太太又说笑了一下,硬是拖过了一炷香,显示了一下比起手帕交,还是自己与大太太更亲近些,这才揉着眼角领着儿子闺女疲惫地上车,在心中只念漫天的神佛,觉得这世道想要给儿子闺女都配上好姻缘竟是这样要人命的事儿,这歇了一会子,就见儿子那张秀美温柔的脸上带着有些呆气的笑容,自己躲在车的角落里轻轻地捅着纤细的手腕儿偷着乐。
“这是……”见罗瑾的笑容不同寻常,新城郡主的心里生出了一个有点儿不敢置信的想法来,急切地与儿子问道,“难道夷安允了你了?!”不然,为什么笑得这样喜气洋洋呢?
想到这个,新城郡主总算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不是,”罗瑾含笑,有些羞涩地在母亲的喜悦里红着脸说道,“她拒绝了。”
新城郡主脸上的笑容又僵硬了。
☆、第59章
四公主此时,坐在大太太的对面,正说的眉飞色舞。
说的是谁呢?
自然是这位岳西侯府的幼子了。
“母妃曾打听过,虽然年少,却并不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许有意气之事,然而风评倒是不错。”四公主见夷安与夷柔要好,见了她有好姻缘,自然是欢喜的,此时转头喝了一口夷安殷勤端上的茶,竟然用慈爱的目光看了夷安一眼,这才笑眯眯地转头,与脸上带着笑容的大太太说道。
夷安被她那古怪的一眼看的浑身冒凉气,只觉得浑身都不好了。
这种被拿住了把柄的感觉,真的叫人压力很大。
“安姐儿竟是个妥帖的孩子。”就在夷安浑身都不对劲儿的时候,四公主正笑呵呵地说道。
大太太正一边喝茶一边含笑想着岳西伯府的这桩亲事,听见了这个,咳嗽了一声,将茶盏放在一旁,揉起了眼角。
她大概,已经知道四公主要说什么了。
果然……
“论起来,我得称您一声表姐。”四公主果然是个特别喜欢占便宜,而且是占小伙伴儿便宜的姑娘,见夷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心里得意了一下,这才继续很开心地说道,“表姐放心,我是安姐儿的姨母呢,平日里,一定好好儿照顾她。”大言不惭地说完了这个,就目光亮晶晶地看住了夷安,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得意地问道,“对不对,安姐儿?”
“哪里敢与公主论亲呢?”夷安脸色发青,咳了一声叹道,“如今,咱们不是更亲近些?”
四公主觉得这么一个辈分要好好儿地论一论,记在了心里等着以后,这才与一脸无奈的大太太神气活现地笑道,“所以呀,表姐放心,夷柔……柔姐儿的亲事,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装起长辈来就没够儿,把屋里的女孩儿都调戏了一把,这才往夷安的身上一歪,对她眨巴起眼睛来。
“殿下怎么知道?”大太太含笑问道。
四公主听到这个问题,漂亮的眼睛有些漂移了,缩着脖子看了大太太一眼,这才干笑道,“都是在京里头的,谁不知道谁家呢?”
淑妃娘娘是个疼爱闺女的人,也因四公主这种喜欢生事儿的脾气很头疼,恐闺女嫁不出去,或是嫁出去了叫驸马去上吊,这四公主花朵儿似的年纪,自然是要瞧瞧这京里有谁家的少年是个叫人喜欢还扛造的,好把闺女嫁出去。
这年头儿,公主也愁嫁的。
岳西伯府,淑妃是很考虑过的,就为了岳西伯府的人品端正,又满京都知道的不纳妾的名声,就很喜欢。
只是后来四公主听她表哥陈朗不经意地说起,那少年虽然模样儿好看,然而却有点儿二,这就叫淑妃踌躇了。
有点儿二的少年,一般都受不住四公主的折腾,虎起来跟四公主对掐可怎么办?
“听说那人是个爽快的人,表姐再去问问。”四公主继续说道。
说是二,叫四公主听着,也就是她表哥不喜欢行事痛快的人罢了。
早几年,公主殿下自己也被自家表哥认为很二来着。
大太太面不改色微微颔首,见此时外头宋衍送了新城郡主回来,一脸端肃地进来给自己回话,又见四公主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侄儿,便笑道,“这是我们府上的老三,读书极好的,日后还要请公主多关照。”
“原来是衍哥儿。”四公主继续装模作样地说道。
“长宁,咱们得好好儿谈谈。”夷安听到这儿,眼见自家三哥眼角眉梢都沉静得要命,一派稳重,额头上却蹦青筋,就觉得不是那么美妙了,对继续对自己无辜眨眼睛的四公主微微一笑。
四公主终于发现不大妙了,赔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这孩子平日里只知道闭门苦读,竟不在京中走动。”
大太太却还是愿意四公主将宋衍当晚辈看的,见四公主点头,便笑道,“他的那两个堂兄是不成的,我听说殿下有一位表兄,在京中交友广阔,不知……”这就是想要请四公主的母家提携的意思了,然而这个她大可以求自己的娘家宋国公府,今日却求了四公主,这就是亲近的表示了。
四公主虽然单纯,却也不是傻子,眼中一亮,就笑道,“表姐说着了!我表哥陈朗虽是军伍中人,然而京中大多与他交好,日后衍哥儿就叫他带着就是。”
“多谢殿下。”宋衍望了微微颔首的大太太一眼,对四公主施礼道。
“客气什么,夷安的兄长,我自然是要照拂的。”四公主不过是在方才说笑罢了,此时便细细地往宋衍的面上看去,就见这少年脸色肃然清隽,带着一种叫自己说不出来的气质,却与平常的勋贵少年有些不同,心中一动,想到方才罗婉与宋衍说话时那张美丽温柔的脸上带着的娇羞,四公主心里就坏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夷安,这才继续笑道,“果然……”
果然是个有些不同的少年,难怪连方才,新城郡主都有几分愿意的意思了。
只是虽然宋衍独特,然而四公主却没有兴趣横夺旁人的心上人,认真地,装模作样地问了宋衍的功课,这才与大太太笑道,“咱们武将之家,竟极少有读书出众的子弟。”
这个倒是真的,武将之中大多家风尚武,习武那是没的说的,读书……还是再多睡会儿吧。
大太太自然也是因养出来的侄儿是个会读书的得意。
她的两个亲儿子都随了父亲,只知道行军打仗,只有宋衍更肖似她些,因此从小就得她的疼爱,此时听四公主赞宋衍,欢喜的不行,与四公主笑道,“就是为了这个,我也偏疼他些。”新城郡主的意思她看明白了,也觉得罗婉是个极好的姑娘,不仅温柔宜家,况如今还封了县君,这已经是极风光的,不过这还是要看宋衍自己的心意,因此近日新城郡主频频带着罗婉上门,她并没有拒绝。
她想看看这两个孩子有没有缘分。
只是叫她冷眼瞧着,宋衍太规矩,仿佛并没有什么旁的表现。
因说了许多的话,四公主已经感到疲惫,外头天色已经不早,便与夷安与不舍的大太太告辞,一同往宫中去。
一路上被夷安好好儿地谈了谈人生与理想,整个人都蔫儿了的四公主最后在宫人捂着嘴笑里默默地爬出了车,看都不看夷安一眼,卷起旋风腿跑的无影无踪。
在车里“感化”得四公主险些管自己叫姨母的长安县主这才身心舒畅地从车上下来,正叫人领着往薛皇后的宫中去,却见远远的御花园中,正有一位中年美貌的女子缓缓而来。
这女子一身宝蓝宫装,外头披着绣金丝的白鹤展翅的狐裘,十分尊贵。夷安见她头上带着一整套的东珠首饰,目光一闪,觉得有几分熟悉,之后便露出了一个笑容,与这美貌女子微微俯身道,“见过管妃娘娘。”
“不必多礼。”管妃含笑上前,扶起夷安,见她面容沉静秀美,端庄可亲,眼中就生出了和善来,握了握夷安的手,这才温声道,“县主在宫中,可还住得惯?”
“无一不好,多谢娘娘挂怀。”夷安含笑说道。
她看着虽然恭敬,然而眼里却没有什么热乎气儿,管妃眼角一抽,觉得这丫头竟有些不好对付,本是想听听她的抱怨与她争执的华昭仪姐妹,没有想到她竟然能沉得住气,心中暗恨,却还是继续笑道,“听说前儿华昭仪姐妹与县主生出不快来?真是……”
她叹气,摸了摸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叹气说道,“这两个啊,你也别见怪,因得陛下宠爱,惯不将咱们放在眼中的,这说了些不好听的,你也别放在心上。”
想到那两个妖精占住了皇帝的心,管妃的眼中就生出了怨恨来。
皇后惯会计谋的,知道陛下忌惮她,因此就命家中的小辈进宫邀宠迷惑圣心,平日里在陛下的眼前装出不睦的模样儿来,可谁不知道这是皇后故意叫陛下放心的呢?
独占盛宠,薛家这是要翻天啊!
想着前朝的太子,再想想自己的三皇子,管妃的心里就有些急迫。
她的儿子比太子强出百倍,文治武功都是拔尖儿的,凭什么不能挣一挣那至尊之位呢?
太子庸碌,皇后……
管妃见夷安敛目,眼中就露出了一丝冷笑来。
薛皇后费心筹谋半生,把持朝纲,连陛下都压不住她,可是又能如何呢?自己太厉害,却没有一个好儿子,别说三皇子,就是前朝的几个其他的皇子,都远远超过了太子。
只要能将太子拉下马,薛皇后还能有什么指望!
短短时间百转千回,管妃看着夷安的眼神更加慈爱了。
宋夷安年纪不大,身后却有新贵平阳侯府,又与薛皇后的母家有亲,日后若太子有个什么,薛皇后第一个要想到的,就会是三皇子了!
难保她不愿意叫自己的侄孙女儿去坐皇后的宝座!
想到这里,哪怕夷安是个钟无艳呢,管妃也得把她娶回来供着,况夷安绝色,京中少有人及,又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不过是姐妹闲话,却叫娘娘笑话了。”夷安拒绝落下不尊宫妃的口实,此时便敛目笑道。
如此遮掩,更叫管妃确认薛家两房的不睦其中有猫腻了,心里恨得厉害,这管妃却还是要端出一个笑容来,拍着夷安的手含笑说道,“你真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
夷安笑纳了这个赞美,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管妃。
“本宫素日里在宫中十分寂寞,这宫中的岁月……”管妃叹息了一声,风韵犹存的脸上露出了落寞之色,见夷安果然露出了同情来,心里暗笑这女孩儿再有些心机,却还是不够老辣,继续说道,“平日里竟不过是几个姐妹说些平日的旧事,这心呐,都在宫里待得凉了,若是有县主这样的活泼的孩子说笑,竟不知多快活。”又带着些笑意,说起了自己膝下的三皇子来。
“这孽障平日里只说要寻一个真心的人做妻子,实在叫我操碎了心。”
见这管妃在自己面前絮絮叨叨,夷安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个有趣的笑容来。
乾元帝膝下七子,除了七皇子养在薛皇后的身前,太子为皇后所出,其余皆是妃嫔庶出。如今是个什么缘故?皇后还在,这些妃嫔竟都不安分起来?
夷安对薛皇后竟然会容忍华昭仪姐妹的张狂,有些明白了。
这是摆出来当靶子的节奏。
目光落在犹自絮絮叨叨的管妃的身上,夷安不动声色地听着,到了最后,方才与管妃笑道,“天儿晚了,臣女只好去与姑祖母回话儿了。”
她的目光十分亲近,叫管妃心中欢喜了起来,这才连声叫她走了。
夷安走了几步,一转头,却见管妃的身旁,另有一个容色清秀的少女偏头与她仿佛说了些什么。那少女的脸色从容,虽然不过是穿着宫人的衣裳,却凭空叫她穿出了些与众不同,在那少女那双灵秀的眼睛上顿了顿,夷安却见仿佛是有所觉,那少女转头看过来,对上自己目光的一刹那,竟先是露出了几分嫉妒与轻视,之后却化作了恭谨与卑微,对着自己福了福。
“那个是谁?”这少女竟有些不同,夷安微微皱眉,转过头来,这才与身旁的宫人问道。
“那个是管妃娘娘的贴身宫女。”宫中哪里会有秘密呢?其中一个宫人看了一眼,与夷安笑道,“县主不知,管妃娘娘的宫里头,这丫头仿佛能做一半儿的主,听说三皇子与她也十分亲近,从前咱们都说她该是一位侧妃娘娘呢,只是不知为何,她竟没有去三皇子的府上。”
做宫人的大多出身平民,或许有些犯官之女充入宫廷,身份都不会太高,叫这些宫女想着,能给三皇子做妾室,也是极好的前程了。
“她不愿意?”夷安眯着眼睛,想到这少女眼中的嫉妒,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说三皇子喜欢她,平日里十分爱惜。”又有一个宫人想了想,这才说道,“且有人见过她与三皇子亲近,彼此并不是无情的样子。”
“管妃娘娘,平日里也是如此可亲?”夷安感兴趣地问道。
“从前十分傲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皇后娘娘也尊敬起来,宫中都说管妃娘娘是个好人呢。”
“平日里很是温柔,咱们犯了错,管妃娘娘也只抬手放过,并不苛待。”
“这竟是一位圣人了。”夷安敛目微笑道。
这做派,做个皇后也使得了,对不对?
心里存了心事,夷安只含笑听着这些正是花期的宫女说起京中有名的王孙贵族,其中几位皇子与几家王府的世子都在其中,竟各有春秋,不知哪个更好的意思。
听了这个,夷安就觉得有趣儿起来,等听说三皇子温润如玉,带人如沐春风,就觉得腻歪极了,只好奇地问道,“听说京中烈王为尊,不知烈王府……”
“烈王爷的几位公子,自然是极好的。”有宫女兴致勃勃地说道,“大公子这入京刚刚娶亲,娶得是京中勋贵大族南安侯家的小姐,叫人羡慕得紧呢。”顿了顿,这宫女眼中就露出了憧憬来,继续说道,“余下的几位公子虽然都没有娶亲,可是却都是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能在山东对同族姑母傲慢无礼。
夷安嗤笑了一声,然而听说烈王长子娶亲,想到给了萧安做妾的夷静,目中露出了晦暗来。
夷静当日里非要与萧安做妾,如今,头上有了正妻,只怕这日子更不好过了。
“听说烈王府上有位六爷。”夷安想到萧翎,眼前就闪过了一张妍丽的脸来,不由笑问道,“他,难道也叫人钦羡?”
正叽叽喳喳说笑的宫女们,听到萧翎的名号,竟同时沉默了下来,在夷安好奇的目光里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第60章
“县主不知道,这位六爷,不可说。”因夷安在宫中和气,这宫女就大着胆子说道。
“不可说?”夷安想了想,便笑道,“为何?”难道萧翎脑子有病,天下皆知?不知为何,夷安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额头。
“那是个……是个,”这宫女纠结地扭着衣角,低声说道,“是个可怕的人。”
能从这后宫众人的口中听到可怕二字,已经叫夷安诧异了,到底不过是随口一问,便放过了,直往薛皇后处去。
薛皇后的宫中此时寂静无比,见夷安消无声息地进来,薛皇后抬起头,含笑道,“叫人堵住了?”
“什么都瞒不过姑祖母去。”夷安含笑过来给薛皇后捏肩膀,见她由着自己动作,这才笑道,“管妃娘娘是个有心人,身边儿的人也伶俐。”
“你也见识了?”薛皇后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莫测,只是握住了夷安的手,看着这柔顺的女孩儿坐在自己的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和地说道,“可惜了,太伶俐了些。”
现在人前的,大多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今日你回家里,家中可还好?”薛皇后看着点头笑起来的夷安,眼中充满了慈爱,温声道,“叫你在这宫中陪我,倒叫你离了父母了。”
“难道姑祖母没有叫我回家瞧瞧?”夷安见薛皇后的手边堆着折子,顿了顿,这才笑劝道,“折子是看不完的,为了自己个儿,为了这朝廷与咱们这些亲眷,姑祖母别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见薛皇后含笑点头,她便继续说道,“若是不紧要的,姑祖母便先搁在一旁就是,等闲出去逛逛园子松快松快。不然岂不是亏了?陛下还知道花天酒地呢。”说到最后声音虽然小了,然而薛皇后却听见了,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奇异。
“我不看,又给谁看呢?”薛皇后叹息了一声。
夷安已经在这几日看出太子与薛皇后不睦,况想到东宫中见到的薛珠儿,夷安对这太子就说不出的恶心,竟说不出叫薛皇后将折子给太子看的话来,只含糊一笑道,“姑祖母总有自己的法子。”
“我身边得用的人,太少了。”薛皇后摆了摆手,见夷安低头笑起来,色若春霞,心中就生出了几分骄傲自得,笑道,“不然,交到你的手上如何?”
“我是哪个牌位上的人?”夷安心中一跳,抬头见薛皇后看着自己的眼里竟十分认真,敛目笑道,“若真是如此,叫前朝知道,与姑祖母的威名有损。”
任人唯亲,可不是什么好名头。
薛皇后默默地看着夷安,见她拒了,眼里竟生出了无法压制的笑容来。
“知进退,又不目光短浅,你很不错。”薛皇后颔首,叹道,“薛家的女人对权力都有自己的狂热,你竟然拿捏得住,可见心性。”
寻常的女孩儿,如华昭仪姐妹,只怕有了这样的机会就要欣喜若狂,然而夷安却能看出此事不妥,又不贪恋权势,实在叫薛皇后觉得难得,此事看着夷安微笑了片刻,这才淡淡地说道,“我的膝下,还有一位七皇子,这孩子近日病了,你并未见过,来日就叫他见见你。”
夷安急忙含笑应了。
病了?
前儿还与四公主一起推了太子侍妾下水,可见这其中并不是病了,而是薛皇后在考量她,若是不得心意,竟不会将七皇子放在她的身前。
这般看重七皇子,就叫夷安心中生出了一个骇然的念头。
掩住了心中的惊疑,夷安不过是与薛皇后说了些话,又陪着薛皇后用了膳,这才回了自己的依兰阁。
依兰阁中此时却立着一名宫女,见了夷安入内,急忙上前请安。
夷安见这宫女正是方才管妃身边的那个据说很得用的大宫女,眼角就露出了一丝笑容,见她不着痕迹地打量自己,由着她打量,只问道,“管妃娘娘,莫非有什么吩咐?”
“娘娘见了县主,欢喜无比,今日开了库,见着了许多的鲜亮花样的料子与首饰,说还是年少的女孩儿用最相宜,因此叫奴婢给县主送来。”这宫女敛目,细声细气儿地说道。
她的身后,正有几十匹的云锦与蜀锦,光华灿烂,色若朝霞,堆在一处灼灼生辉。
眼见这些绫罗绸缎都是娇嫩的花色,显然是该给年轻的女子穿戴,夷安早就在薛皇后面前报备,此时没有半分忌惮,毫不客气地收下,留着日后带回家去与姐姐嫂子们一起做衣裳。又见几个锦匣大开,里头竟是打磨得十分平整的宝石珊瑚等物,心中嗤笑了一声,却还是露出了欢喜之意,含笑与那宫女道,“与娘娘道谢,说我很喜欢。”
“是。”这宫女正死死地看着夷安的表情,见她仿佛被这些料子宝石迷住了眼,掩饰着脸上的鄙夷,恭敬地说道。
不过是个草包美人罢了,不是出身好,恰好做了皇后的本家,哪里可能有这样的富贵!
想到三皇子日后要迎娶的是这么一个货色,这宫女的心里就是一松。
愚蠢短视,待日后三皇子得偿所愿,登基大宝,自然就是这长安县主无用,该休弃之时!
心中已经生出得意,这宫女一抬头,却见夷安正看着自己,脸上就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客气地问道,“县主还有吩咐?”
“你瞧着颇伶俐,叫什么名字?”夷安漫不经心地问道。
“奴婢名为乔莹。”见她看不起自己的模样,名为乔莹的宫女脸上闪过了一丝怒气,却还是恭恭敬敬地说道。
“是个不错的名字。”夷安含笑点了点头,欣赏了这位仿佛有些志气的宫女,顿了顿,这才命人将她送了出去。
才一出依兰阁,乔莹嘴上便冷哼了一声,匆匆地往管妃的宫中去了。入了宫殿也不说话,走到管妃的面前十分委屈地顿足道,“姑母!那长安县主,竟然敢不将我放在眼里。”那种看奴婢一样的轻慢,实在叫人咽不下气去。
“噤声!”管妃听到她唤自己,脸色顿时变了,命人都出去,这才骂道,“你要叫人都知道你的来历是不是?!”
“知道了又如何?”乔莹却有些伤心地叫道,“难道我竟见不得人?!”
她本是管妃兄长在外室的女儿,从小聪明伶俐,叫人演算一卦,说是有凤凰命格的,因此被管妃兄妹当做宝贝相待,不过是因父亲的正室是个嫉妒的妇人,说什么都不肯叫自己入府上族谱,因此到了现在还是一个出身不明的私生女,也是因这个,身份卑贱不能以正途嫁给三皇子,方才入宫陪伴在管妃身边以待良机,又有她确实聪明,与管妃很是进了些有利之言,因此叫管妃离不得她。
“难道你还嫉妒她?”这是有凤凰命格的宝贝,吉祥呢。管妃舍不得极了,拉了她在身边,这才笑道,“不过是踏脚石罢了,等你表哥大事成了,她自然就没有用处,到时候你就是皇后!何必嫉妒她呢?”
见乔莹露出了欣喜的笑意,管妃顿了顿,这才拉着她的手叮嘱道,“只是眼下,太子还稳固,咱们就得与她含糊着,你也不喜欢你表哥大志成空,对不对?”
“自然是的。”乔莹不过是撒娇罢了,见管妃哄她,顿时就得意了起来,摸了摸头上三皇子与她的金钗,便有些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从山东过来的没见识的东西,一点子云锦叫她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你别说……”管妃却心疼得直抽气儿,捂着心口叹息道,“我这宫里这么多年,拢共就攒下了十匹云锦,自己舍不得做衣裳,却便宜了个小丫头!”
云锦是极难得的,与蜀锦仿佛,每年进上的并不多。只有得宠的宫妃处还有那么一匹两匹压箱底儿罢了,这大出血实在叫管妃心疼难耐,握住了乔莹的手咬牙道,“不是为了你表哥,我断断不会如此便宜了别人!”
想到云锦贵重,再想想若是夷安穿了这样好看名贵的衣裳,只怕会更好看,乔莹也觉得心里不快活了。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管妃揉了揉胸口,这才继续说道,“听说你父亲要把你妹妹嫁给烈王二子萧城,你母亲不愿意?”
这所谓的妹妹,就是乔莹的嫡出的妹妹了,想到这妹妹出身比自己高贵,却只能嫁给一个庶子,再想想自己嫡母的痛苦模样儿来,乔莹心中解恨,却还是笑道,“我听说烈王再次上本请立长子为世子了,若成了,这萧城就是世子的同母弟,到时候烈王府还不是他们兄弟说了算?若真如此,妹妹做了他的正室,日后也能为表哥平添助力。”
当然,这妹妹,也就是她成为皇后的踏脚石罢了。
管妃却极满意,颔首道,“这个法子确实好。”
“可惜母亲不愿。”乔莹目光一闪,低声说道。
“哪里由着她说话!”管妃对自己的嫂子素来有些心结,此时便冷笑道,“管家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一介深宅妇人,无知到了极点!”
萧城是妾多了些,然而身份也补足了,不知为家族分忧,这嫂子真是目光短浅。
见她责骂自己的嫡母,乔莹的脸上就生出笑来,然而她到底心机颇深,竟转眼就恢复了平静,只含笑道,“这就是妹妹的好处了。”生出将妹妹嫁到烈王府上去的主意,还是她与父亲提及,果然如今就应验了,实在叫她心中得意。
满京都知道,萧城喜好美色,惯会眠花宿柳。
她的这嫡母的妹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心中得意,乔莹再想到长安县主,眼中就生出了几分恶毒。
哪怕日后长安县主下堂,她再嫁给表哥,也成了继后,到底落于人下,这样的耻辱,她自然不能忘记!
夷安此时却只翻看面前的绫罗绸缎,只将云锦与蜀锦留下,余下的都散与服侍自己的宫人,得了许多的感激,借花献佛不过如此。后又摸了摸面前的料子,也不预备放着,当场就叫人裁了一匹大红缠枝莲云锦做衣裳,打算传出去好好儿叫管妃心疼心疼,心里爽快了,这才歇下不提。
过了几日,管妃的东西陆陆续续地送过来,夷安来者不拒,与薛皇后禀告了,自己留下,这一日就穿上了簇新的大红缠枝莲地凤襕妆花缎裙,头上一点红宝步摇晃动,摇摇摆摆地就往皇后的宫中去。沿途就见珍昭仪远远地看见自己后,脸上生出恶毒与怨恨,却不敢过来飞快地走了,觉得这表姐十分胆小,却还是笑了一声,也不将这对儿姐妹放在心中,继续前行。
走到半途,就见另一侧,一名俊朗温和的青年正缓缓而来,仿佛是撞见了宫中女眷,这青年一怔,目光落在夷安的身上,露出了几分惊艳之色。
“冲撞这位姑娘了。”这青年一晃神儿,之后眼角生出了叫人心生温和的笑意,温声道,“姑娘别见怪。”
天底下这样装模作样的人,夷安也是佩服了,覰了这装着不知自己身份的三皇子一眼,心中冷笑,什么都没有说,越过他就走。
好处都收的差不多了,管妃想必囊中空空,该知道的她也都知道了,还有什么要与三皇子废话的呢?
有什么,皇后面前说去吧!
“姑娘留步!”三皇子急忙唤了一声,见夷安充耳不闻,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却还是急忙上前笑道,“宫中不曾见过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小姐?”他有一双茶色的眼睛,其中盛满了温柔,看着夷安的时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的存在一般,专注认真,叫人心生欢喜。
夷安却一点儿欢喜都没有,淡淡地说道,“你挡路了。”
“我不是登徒子,只是……”
“宫中禁地,阁下如此阻拦本县主,可不那么规矩。”既然装作不认识自己,那自己自然是不认得什么三皇子的,夷安见这青年竟然板得住自己的脸色,只慢慢地说道,“这可是后宫!阁下这样随意进出,随意拦阻陌生的女眷,可见在这后宫之中,竟是你的天下了。”
这话说的恶毒极了,直指这青年该是与后宫有些首尾,叫三皇子脸上变色,此时竟还没有拂袖而去,只是苦笑道,“是我的缘故,叫姑娘不喜了。”
这样虚伪,实在叫夷安恶心透了,不过是摇了摇头,在一群宫人不敢出声之中扬长而去。
“县主,那可是三皇子。”待离得远了,就有人提醒道。
“竟是我不敬了,来日得空再与管妃娘娘请罪就是。”夷安没有什么诚心地说道,见这宫女忐忑,不由笑道,“不知不罪,我听说三皇子素来宽和,想必心胸宽阔,不会与小女子计较的,对不对?”
这话说的有理,一时间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夷安安慰了众人,这才一路入了薛皇后的宫中,却见此时宫中正传来了孩童嘻嘻哈哈的笑声,十分活泼,将整个安静的宫殿都唤醒了一般。
夷安心中疑惑,往其中一看,就见此时素来冷漠的薛皇后,正俯身将一个不过五六岁的胖娃娃抱在怀里,这浑身肥嘟嘟的小东西正一脸依恋孺慕地蹭着薛皇后的脸,嘴里唤道,“母后抱抱,母后抱抱小七呀。”一边说,一边撅着小屁股拼命地将肥肥的小身子往薛皇后的怀里拱,全心地亲近与信任。
“你这个孩子啊……”薛皇后不由笑了,见夷安立在门口,便含笑招手道,“这是小七,你过来见见。”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叫夷安诧异的慈爱温柔来。
那胖娃娃听了薛皇后的话,转头就把目光放在了笑吟吟走过来的夷安的身上,咬着大拇指想了想,扭着小身子走到了夷安的面前,挺胸凸肚,抬头一张嘴,露出了一个小豁牙来,在夷安抽搐的眼角里,一本正经奶声奶气地点头道,“你,你就是安姐儿么?我,我是你七舅舅,七舅舅呀。”
“抱抱!”七舅舅对好外甥女儿伸出了热情的怀抱来。
☆、第61章
宋夷安混迹皇家一辈子,深蕴皇家生存之道,并顺手点亮诸如“睁眼说瞎话”,“口蜜腹剑”,“厚颜无耻”等等诸多技能,笑傲宗室,独孤求败。
就算是重生了呢,夷安也觉得自己一张脸皮很厚。
就是这么厚的脸皮,遇上了七“舅舅”,也要甘拜下风了。
低着头看着仰头对自己咧着豁牙笑的肥皇子,夷安动了动嘴角,还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叫人。
这么多人看着呢,要叫也得背后叫不是?
“安姐儿?”七皇子萧炜疑惑地歪了歪头,回头看了看正用一双含笑的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的薛皇后,胖胖的小脸儿红了一下,这才奶声奶气地往夷安问道,“舅舅有什么没有照顾到你的么?”他仿佛有点儿委屈了,执着地举着自己的小胳膊,眨巴着眼睛叫道,“舅舅,舅舅照顾你。”
薛皇后已经撑不住笑了,等着看夷安如何处置。
再如何,这都是辈分了,谁叫自己是小辈呢?夷安沧桑地想起上辈子的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皇叔”,心中真是滋味复杂,脸上挤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
“见过……七舅舅。”夷安含笑俯身将这豁牙崽儿抱住,往上一抱……
没有抱起来。
脸上发红的少女再也没有智珠在握的从容,眼角抽搐地用力,把个肥的自己抱不动的“舅舅”用力抱起,听见耳边传来了欢喜的笑声,不知为何竟是心中生出了一股温柔来,用力地将这肥肥的小身子抱在怀里到了薛皇后的面前,见她正含笑看着自己,柔弱的少女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坐在了薛皇后的身边,将这笑嘻嘻的七皇子放在膝上,这才笑道,“姑祖母别怪我无礼。”
“情有可原。”薛皇后这四个字,叫夷安竟觉得其中充满了辛酸。
想必这姑祖母,也是被七皇子荼毒过的了。
七皇子已经紧紧抱着夷安的脖子嘻嘻地笑起来。
“这孩子是个顺杆儿爬的,日后你可莫要后悔。”薛皇后见七皇子欢欢喜喜地抱着夷安,十分喜欢的模样,嘴角就勾起淡淡的笑意来。
她的亲子听信小人的谗言,与宋国公府并不亲近,没有想到这个养子,却十分亲近她的母家。
虽然这与她一直都在教养七皇子,由着他与宋国公府亲近有关,然而当年的太子,又如何没有被她这样教养过呢?
心中微微叹气,薛皇后的目光便清明了起来。
“安姐儿,平日里喜欢什么消遣呢?”七皇子很有长辈风范地问道。
夷安深沉地思考了一下诸如绣花儿,抄经,扑蝶等等比较贵气的消遣,正要说说,却见这深沉的七皇子自己叽叽喳喳地说道,“舅舅啊,喜欢吃点心。”
“我也喜欢。”夷安眼睛抽搐了一下,说了一下大实话。
“咱们真有缘。”七皇子用见着小伙伴儿的欣喜眼神看着夷安,大脑袋在夷安的颈窝里拱了拱,扭着小身子羞涩地笑了。
“你们两个啊……”薛皇后将夷安一怔之后,抱住了怀里的七皇子也笑起来,竟笑若春花,就仿佛是见了这世间最美的景色,眼神慢慢地温柔了起来。
她辛劳一生,不过是为了这些真心的笑靥了。
“方才做什么去了?”见七皇子与夷安凑在一起说宫里有趣的点心,薛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与七皇子问道。
“见到,见到大表哥了,叫大表哥抱抱。”七皇子转头用特别开心的声音叫道,“大表哥……最喜欢小七。”说完,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夷安敛目,想着这大表哥,该是大太太的兄长,如今禁卫宫廷的宋国公世子薛义固了。
这位,才是夷安的亲舅舅呢。
不过这位舅舅还是大太太的兄长,想必年纪不小,在宫中抱着七皇子玩耍,夷安更觉得不忍目睹了。
只是没有想到,七皇子竟然与薛家这样亲近。
看着薛皇后嘴角的笑容,夷安心中的一种想法就愈发地清晰。
太子厌恶宋国公府,七皇子亲近薛家,叫薛皇后选,会如何?
心中激荡,夷安见薛皇后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意,只急忙敛住了心神做出了严肃的模样,这才听薛皇后温和地说道,“我听你母亲说,你在家读了许多的书?”
“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夷安就笑道。
“你少有谦虚的时候。”薛皇后只一笑,见夷安做聆听的模样,这才指着眨巴着大眼睛无辜看来的七皇子笑道,“我把小七托付给你。”见夷安一怔,她便淡淡地说道,“小七顽劣,如今还为入学,我也不愿意叫他这个年纪就入书房读书。”
皇子一旦开始进书房读书,就代表这个皇子再也不是孩童,而是同样会有前程的真正的皇子,薛皇后不想叫七皇子被几个年长的皇兄这样早就起了忌惮之心。
皇位,就叫他们自己去争夺好了。
“你如今在宫中,就教导他习字明理,嗯?”薛皇后与夷安温声道。
若是自己猜中,七皇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薛皇后将这样的好处交给自己,显然也是想着叫自己日后能在七皇子心中有一席之地,夷安顿时感激地说道,“必不敢负姑祖母的心意。”
见她清楚明白,薛皇后脸上露出了微笑,这才与咬着大拇指的七皇子问道,“小七如何?”
“与安姐儿在一处,喜欢。”七皇子叫道。
夷安已经笑嘻嘻地拿桌上的点心去堵七舅舅的嘴,见这肥嘟嘟的小皇子捧着点心吃的脸颊鼓鼓的,一派天真可爱,不由笑了。
“赶明儿,叫你尝尝好吃的。”七皇子一边儿自己吃,一边儿从夷安的怀里跳下来,跑到薛皇后的身边,把手上的点心喂在薛皇后的嘴边,认真地说道,“母后批折子,辛苦了。”他
的眼睛里全是对薛皇后的孺慕眷恋,这小小的孩子依偎在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就拿起折子看的薛皇后的身边,仿佛一点儿都不觉得无聊。夷安就敏锐地看见他捏住了薛皇后的衣角,满足地偷偷地捂住了小嘴儿笑起来,小声叫道,“母后呀……”
“嗯?”薛皇后一边拍着拱在自己身边昏昏欲睡的七皇子,突然对着眼前的一个折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来。
夷安正坐在下首想自己的心事,急忙抬头向着薛皇后看去,却见薛皇后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表情。
那种表情,透着莫名的冷淡还有……骄傲?
“没有想到啊。”薛皇后将手上的折子放在桌上,见夷安并不问,心中越发满意,只与夷安笑道,“听你母亲说,你在山东,见过烈王的三子,如何?”
“长子次子无礼,不堪至极。”夷安这辈子不想再与前朝有什么牵扯,只想在后宅厮混,想了想,也不提烈王王爵如何,只客观地说道,“六子……”她顿了顿,面上难掩复杂地说道,“竟多有不同,不是凡俗。”
凡俗,凡俗也不大可能什么玩意儿都往她的头上砸!
王八羔子!
摸着额头,长安县主只觉得那一处隐隐生疼,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
“萧翎这个小子……”薛皇后提到萧翎,竟生出了几分感慨来,没有留意侄孙女儿脸上微微的扭曲,叹气道,“没有想到竟然真的叫他挣出头来。烈王妃也算是……”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手,指着折子说道,“他整顿军机不过月余,竟平定干戈,虎踞关算是再无忧虑。”说到这里,薛皇后的脸上就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见夷安沉吟不语,她便继续说道,“凭此功,萧翎又是宗室,封王也是足够,我倒是要瞧瞧,一府之中,烈王的表情如何。”
她诚心与萧翎王爵,可是也是诚心想要瞧瞧烈王那张好看的脸!
最不喜欢的儿子得了比喜欢的儿子还高的爵位,叫烈王心里如何欢喜呢?
到时候,烈王府中一门两王,又是谁说了算呢?
只怕会更乱。
乱去吧!一家子打起来,才叫她心中痛快!
眯了眯眼睛,薛皇后觉得一个王爵换来的这买卖不亏,便与夷安笑道,“虎踞关还有蛮夷余孽,可叫你两个哥哥过去。”
夷安自然是谢过了薛皇后的提拔之恩,顿了顿,这才好奇地问道,“萧翎莫非要回京?”
“自然是要回京。”薛皇后慢慢地说道,“到底是烈王子,既然已经平定关外,就不好叫他掌虎踞关的兵权。”叫夷安的兄长前往,也是因此缘故。
这只有家中子弟掌住了兵权,她的这比皇帝还风光的皇后,才能做的货真价实。
这些涉及薛皇后的重重盘算,夷安并不多言,见七皇子竟已经歪在薛皇后的腿边睡得呼呼的,迟疑了片刻,这才低声劝道,“只不好吃相难看。”虎踞关刚平了,就叫自己的两个兄长过去捡功劳,这也实在叫人看不下去了。
“我自然明白。”薛皇后摸着七皇子的小脸儿,低头含笑说道,“萧翎,也占了便宜。”见夷安疑惑地看过来,她便淡淡地说道,“不是我,他想要封王,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没有薛皇后的支持,烈王哪里肯叫他风光起来呢?
这场交换,萧翎与薛皇后两不相欠。
既然薛皇后这样说,夷安便不再开口,起身要把七皇子抱走,却见此时,宫外传来了大声的喧闹来,不大一会儿,竟是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一脸恼怒地大步进入,将拦阻他的几个宫人踹在一旁,这身着杏黄袍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进来,口中愤怒地咆哮道,“母后!陈大人究竟有何罪过?!竟叫你抄家流放?!你这样祸乱朝纲,陷害忠良,难道就不怕满朝文武反你么?!”
这样巨大的吼声,就叫七皇子惊醒,懵懂地揉了揉眼睛,只一脸惊慌地扑进了面前的夷安的怀里。
夷安抱住七皇子转头看这青年,心知这就是太子,见他此时恼恨得满头都是青筋,狰狞无比,只觉得荒唐。
为人子者,怎可在生母面前这样咆哮!
“这就是你与本宫说话的态度?”薛皇后出人意料地没有发作,只是冷淡地说道,“陈斌在外,仗着是你侧妃之兄专横跋扈,前头里竟然逼良为娼,横夺人女!这样的畜生,为何不能抄家?!”她冷笑道,“亏了是抄家,还能叫本宫知道,他是怎样仗着在兵部,竟叫军机泄露与蛮夷,害死了我朝多少的兵将!”
知道这个的时候,薛皇后恨不能将陈家挫骨扬灰!
将士们流出的血,不是这样糟蹋的!
“那又如何?!”太子悲愤地指着薛皇后,沉痛地说道,“不过是这一点点的小事,母后你竟然将陈家族诛?!一百多口人呐!您眼皮子都不眨!难道您做下此事的时候,没有想到儿臣的脸面么?!”
“比起你的脸面,本宫觉得,还是将士的性命更重要些。”薛皇后淡淡地说道,“你平日里不踏足我的宫中,这有数的几次,竟还是为了你的侧室?”
太子怔了怔,竟无法辩驳,然而到底冷冷地说道,“若是母后没有牝鸡司晨,儿子自然是愿意做一个孝顺的儿子。”
薛皇后把持朝纲,不要说太子,就是乾元帝都不能拿她如何,这叫自认为是未来皇帝的太子情何以堪?!
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是为了做皇后的傀儡的!
“牝鸡司晨!”薛皇后却微笑了起来,温声道,“你的这话,叫我很受用。”她就是牝鸡司晨,怎么了?!旁人怨恨,随他去就是!
“皇兄坏!”七皇子竖着耳朵听了很久,听见太子竟然这样指摘薛皇后,顿时大怒,从夷安的怀里跳出来,登登登地跑到太子的面前,用力地一把推过去,小小的孩子竟将错愕的太子推得一个踉跄,大叫道,“不许欺负母后!”见太子退后,他扭着小身子跑到端坐的薛皇后的面前,张开小胳膊做出了护卫状,冲着太子叫道,“皇兄坏!母后,谁都不能伤害母后!”
“母后蛊惑七皇弟,究竟是为了什么?!”太子见小小的弟弟竟然这样与自己大不敬,顿时用愤怒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母亲。
“何为蛊惑?!”这样没有人伦,实在叫夷安恶心,本知此时正是该谨言慎行的时候,然而到底忍不住,她只俯身握住七皇子的手,转头冷笑道,“太子为何不瞧瞧自己?!又是谁,在蛊惑太子与姑祖母之间的母子之情?!”她大声道,“就为了些小人,太子就要指摘皇后,指摘您的母亲?!”
她转过头来,一双平静的眼睛里仿佛是在燃烧着明亮的火光,日光里这秀美绝伦的少女竟是明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太子看着这姿容婀娜秀美的少女,竟怔住了一样。
“出去吧!”薛皇后对着竟呆住了的太子淡淡地说道。
“你是……”太子眯着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想到了什么,慢慢地说道,“你就是母后封的长安县主?”想到薛珠儿与自己说起,他再看这绝色的少女,目光之中不由透出了淡淡的惋惜来。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太子叹息道。
皇后竟成了贼了!
夷安再也不想说什么了,将气得张牙舞爪的七皇子抱在怀里,冷笑不语。
“出去!”见太子不动,薛皇后再次呵斥道。
她的面容平静,然而一双眼睛跟刀子一样,太子看了一眼就觉得心中畏惧,又深恨她竟对自己全然没有母子之情,只恨恨地看了薛皇后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没事了,小七莫要担心。”薛皇后冷冷地看着太子狼狈退出宫中,这才缓了脸色,低头见七皇子小脸儿通红,大眼睛里全是泪水,不由急忙问道,“怎么了这是?”
七皇子用力摇头,拱进了薛皇后的怀里不说话。
然而夷安却清晰地看见,这小小的孩子方才目光落在太子的背影上时,露出了极度的仇恨。
☆、第62章
夷安看着七皇子萧炜,怔了怔,却没有出言。
她没有想到,这个并不是薛皇后亲生的皇子,竟然真的与薛皇后母子情深。
“方才,你皇兄若是伤了你,母后得多心疼?”薛皇后正低头摸着七皇子的头温柔地说道,“大人的事儿,日后小七不要管,嗯?”
若说她很早之前,在襁褓中抱养了七皇子,还是存着留条退路给自己这样的利用的心,那么这么多年的亲近,她已经将这个孩子当做亲子,自然是舍不得叫他受伤害的。
“母后啊……”七皇子把软乎乎的小身子拱在薛皇后的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角不再说话了。
“太子可恼。”夷安却在此时突然说道。
“太子……确实不成器。”薛皇后摸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身子,目中清明,淡淡地说道,“若只对我插手朝政恼怒,也不过情有可原,还能叫我赞一声野心勃勃,可是没有想到,只为了一个妾的母家,为了些许的脸面,竟然不顾及臣子的性命,这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
她眯了眯眼,目光顺着宫外倾泻进来的日光往外看去,整个人都带着令人无法抵御的气势,沉声道,“昏聩无能,怎可为人主?!”
“只是如今,还是叫太子住在东宫好些。”夷安目中一闪,突然说道。
“前朝,叫他们慢慢儿挣去吧。”皇后挑了挑眉,慢慢地说道,“诸皇子中,除老三之外,另有二皇子镇守青海,四皇子居于拢州,余下之人,也不过是那样儿罢了。”
这就是在提点夷安皇子中谁更有势力了,夷安在京中厮混,自然是要牢牢记住,此时微微点头。
“小七今儿心情不好,不如出宫去玩耍玩耍,如何?”薛皇后见七皇子抬头看着自己,微微一笑,与夷安含笑说道,“我留了你不少时日,叫你不能与你父亲母亲相聚,是我疏忽了。”见夷安摇头,她便笑道,“给你三日的假,回家去好好儿住住,三日之后,若是你舍不得回来,我是要命人去捆你的。”
她在朝中是出了名儿的冷漠深沉,天下皆知薛皇后冷漠,然而面对自己母家的小辈,却依旧是十分慈爱。
“多谢姑祖母。”夷安不过是之前匆匆见了母亲一面,自然是想念的紧,此时应了,伸手去抱七皇子,见他依依不舍地往皇后的方向看,不由笑道,“舅舅与我家去,过两天,我一定带舅舅回来。”
薛皇后不会无缘无故地叫七皇子与自己归家,不管是为了什么,然而如今能叫七皇子与自己家亲近起来,自然是夷安所愿,许下了不知多少的承诺,这才带着七皇子出宫。
坐在车上,夷安懒洋洋地撑着脸,闭目假寐。
七皇子圆滚滚的小身子在她的身边扭来扭去,频频往她的脸上看,见这个可好看可好看的“外甥女儿”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他歪头想了想,慢慢地挪到了夷安的身边,伸出小手去扒拉夷安的衣裳,嘴里叫道,“安姐儿,安姐儿……”
见夷安睁开眼,目光清明地看着他,这小小的皇子面对这样美丽的女孩儿竟生出了些怯懦,只是对着手指小声说道,“安姐儿……今天,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何来此言?”夷安想到他看向太子的目光,心中一动,含笑问道。
“不能保护母亲,母亲不说,可是我知道,她伤心呢。”七皇子不安地说道。
“再伤心,有舅舅在,姑祖母竟也欢喜起来了。”夷安含笑将这小孩子抱在怀里,蹭了蹭他的脸,觉得感觉好极了,这才温声道,“今日,舅舅做得很好了。护在姑祖母的面前,这气派,叫人心里安心呢。”
见七皇子忍不住地笑起来,她只顿了顿,这才掩下目中潋滟闪烁的光来,继续说道,“只要有舅舅在,姑祖母,我,就都不会害怕,因为知道,舅舅一定会保护咱们的,对不对?”
“对呀!”七皇子仰着自己的小脖子骄傲地说道。
“只是咱们是亲人,很不该说这样虚伪的话。”夷安却笑了,在七皇子疑惑的目光里,轻声说道,“比起方才的违心之言,我更想与舅舅说,万事,先保重自己。”
见七皇子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自己,她在心里轻轻叹息,摸了摸这孩子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量力而为,若是舅舅有能力,就保护咱们。若是还没有,就请先保重自己。姑祖母……”她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比起被舅舅保护的欢喜,她想必更在意的,是舅舅自己的平安喜乐。”
“安姐儿……”七皇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舅舅有心,这很好。”夷安听着这孩子笨拙地叫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弯起眼睛笑道,“日后,等舅舅强大起来,就是咱们的倚靠,到时候,就算是舅舅不愿意,我也是要躲在舅舅的羽翼之下的。”
七皇子已经张着自己的小胳膊现在就要把侄女儿搂在“羽翼”下了。
夷安差点儿被这小胳膊拉断脖子,急忙将这个急着“保护”自己的舅舅给放在一旁,揉着脖子不说话了。
“以后,我保护安姐儿,啊!”仿佛是感觉到夷安的善意,七皇子爬到了夷安的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小声儿笑了。
舅舅与外甥女儿正笑起来亲近着,宫车就到了平阳侯府之外。
七皇子费力地从车上爬下来,也不用别人搀扶,站定了后,还惦着脚尖儿去扶后头的夷安,这小模样儿,就叫带着人出来迎接的大太太骇笑了起来。
“这是哪出儿呢?”虽然七皇子是第一次见,然而身上穿着皇子的衣饰,自然被大太太认了出来,见这肥嘟嘟的小皇子偏头看来,她正要请安,却见这小皇子迈着小小的八字步走过来,严肃地握住肥爪在嘴边咳嗽了一声,抬头用很郑重的声音问道,“是,是大表姐么?”见大太太呆了呆,他飞快转头,见夷安正对自己含笑点头,他转头笑嘻嘻的与大太太叫道,“大表姐,我是小七呀。”
大太太被这自来熟惊呆了,然而到底心计过人,脸上就露出了笑意,俯身笑道,“原来是小七。”她绝口不提七皇子三个字,仿佛眼前的,只是自己的一个外家表弟。
肥嘟嘟的小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四处看了看,裂开了一嘴的小豁牙,仿佛在寻找什么。
“舅舅?”在大太太抽搐的目光里,夷安上前唤了一声。
“什么?!”大太太忍不住惊声道。
“安姐儿乖巧,小七很喜欢。”正不知在逡巡什么的七皇子转头认真地叫了一声,之后目中一亮,扭着小身子走到了正从街上回到门口,此时沉默地看着妻子与爱女的大老爷的身前。
高大肃容,满身都是肃杀的男子面无表情地与抬头的豁牙崽儿对了一个眼神。
“父亲。”夷安急忙上前给大老爷请安。
见到闺女,大老爷眼中变得柔和了起来,他迟疑地伸了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夷安的头发,轻声道,“瘦了。”
“姐夫!”七皇子年幼,对强悍刚猛的男子有天然的崇拜,见大老爷的手放在了夷安的头上,真是羡慕坏了,羞涩了一下,小爪子就扒上了大老爷的衣裳,见姐夫低头看着自己,他眼睛亮晶晶,充满了期待地求道,“抱抱小七。”见大老爷看着自己不说话,他扁了扁嘴儿,可怜巴巴的。
大老爷哪里见过这么软乎乎的小东西呢?自家儿子从小皮糙肉厚,那是说抽就抽从来都不含糊的。
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大老爷觉得这要是一巴掌下去,这皇子都得飞到天边儿上去,有心拒绝一下,却见大太太正对自己露出了一个威胁的笑容,动了动嘴角,大老爷认输了,俯身就把这分量不轻的皇子抱起来,颠了颠,眼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震惊了,这才在七皇子惊喜的叫声里大步往府中去了。
“这是……”大太太坠在后头,与夷安低声问道。
上一次回家带回来一个四公主,这次回来拐了一个七皇子,大太太还是很得意闺女的本事的。
平阳侯府想要立足在京中,不仅要与勋贵相交,皇族也是必不可少。虽然她的姑母是皇后,然而谁不愿意结实更多的助力呢?
况若是薛皇后百年之后,平阳侯府又要如何自处?
“太子冲撞了姑祖母。”夷安将发生之事与大太太原原本本地说了,见大太太脸上冰冷,目中闪过了冷厉来,又将自己的猜测与母亲说了,这才继续道,“萧翎要从虎踞关回京,我瞧着姑祖母的意思是要与他封王,只不知是郡王还是亲王。”
郡王与亲王之间的差距不是一般小,萧翎如何,就要看薛皇后的心意了,然而这家伙不是重点,重点是,“姑祖母仿佛要启用兄长,原是咱们捡了便宜。”
“兵权,自然是要在自家人手中才好。”大太太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已经爬在大老爷脖子上做反的七皇子的身上,眼角露出了一丝冰寒,慢慢地说道,“既然太子要舍弃薛家,舍弃皇后,自然就不是咱们的亲眷!”她的手在虚空中一握,冷笑道,“你二叔祖真是个蠢货,真以为你姑祖母是靠着媚上幸进?!以为送两个丫头入宫迷住了陛下,就能与皇后分庭抗礼?陛下自己都不敢认这样的话!”
“二叔祖……”夷安自到京,并未拜访宋国公府,虽然知道些,到底还是有些迷惑。
“咱们薛氏三房,你外祖是大房,如今是宋国公。”见夷安点头,大太太便叹气道,“还有你两位叔祖,与你外祖同父,却是庶出,如今分家,比咱们家过得差些。”
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冰冷,轻轻地说道,“这日子过得有差别,自然就生出嫉妒之心,你外祖有你姑祖母在宫中支撑,因此这些年收拢兵权,荣耀非常,可笑那两个心中生出嫉妒来,巴结皇后不成,就想自己走走路子。”
薛皇后与宋国公是同母兄妹,怎么可能去看顾庶出的两房呢?
“我瞧着那薛珠儿,与太子也有首尾。”夷安皱眉,沉声道,“以女晋身,太过不堪!”
“不提她们。”大太太对无关的人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况薛皇后冷眼旁观,从不出手,她是知道自家姑母的心性的,自然不必担心什么,此时看着呼呼啦啦地跑出来的两个儿媳妇儿已经争吵着将七皇子从大老爷的身上扒拉下来,自己抢起来,就觉得自己就已经很糟心,实在不想再听见糟心的事儿了,揉着眼角见夷安兴致很好地看着两个嫂子,不由干笑道,“你嫂子们呐,在关外久了,就十分……”
她艰难地选择了一下词汇,这才说道,“热情。”
段氏与吕氏已经撅着嘴往七皇子肉嘟嘟的小脸蛋儿上啃了。
“真的很热情。”夷安笑了笑,知道七皇子该是喜欢这样的亲近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你啊。”大太太点了点夷安的头,这才说道,“阿婉病了,衍哥儿与柔姐儿都去探望,你要不要去瞧瞧?”
罗婉不过几日,竟病了?
夷安想到在山东的情谊,微微皱眉,低声道,“七……舅舅处,母亲照顾着,我去见了阿婉就回来。”
大太太看着这面不改色管豁牙崽儿叫舅舅的闺女,心里又自豪又担忧。
能这样毫无芥蒂,可见脸皮很厚很会拍马。可是这样儿的姑娘,是不是不大容易嫁出去呢?
夷安自然不知道母亲在愁自己的婚事,只叫府里备了马车就往新城郡主的府中去了。
到了新城郡主府,听说郡主不在,夷安便由着府中的丫头引着自己往罗婉的房中去,一进屋,就见罗婉脸色发白地歪在床上,气色很差,不由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薛氏无礼,竟折辱咱们阿婉!”一旁的夷柔见妹妹回来,就仿佛有了主心骨儿,见罗婉抿嘴不言,起身就与妹妹说道,“就是那个薛珠儿!”见夷安眼角冰冷,她飞快地说道,“前头二公主在府中设宴,阿婉是县君自然在列,正说笑,这什么薛珠儿就闯进来,二公主竟不敢呵斥,由着她在阿婉面前跋扈!”
薛珠儿本是听说薛皇后赐了一个县君的爵位与罗婉,心中嫉妒,只觉得这丫头何德何能与自己同品。待见到真人,见罗婉虽不是风华绝代,然而端庄温柔,另有一种春风化雨的美貌,不由嫉妒起来,口中就很给人难堪。
“她也不过是县君罢了,这般无礼,就该给她几个耳光,叫她知道厉害!”夷安听到薛珠儿竟指罗婉“送上门都不要”之言,心知这是因同安王府世子妃不肯叫儿子与罗婉定亲的缘故,便冷声道。
“连二公主都不敢呵斥她,谁又能说什么呢?”夷柔叹气,见罗婉面上平静,只与妹妹顿足道,“我听说你也在东宫折辱过她?也算是与阿婉出气了。”
“这算什么出气!”夷安冷笑了一声,慢慢地说道,“下一次,阿婉再听到她说这句,你只问她,这么多年不能入东宫,不知是谁的过错!”
太子不愿意如今揭开与薛珠儿之情,这其中的纠结,又管她屁事!
她巴不得太子的名声臭大街!
“这……”罗婉见夷安为自己恼怒,不由心中欢喜,况满京中不知多少的女孩儿都忍过薛珠儿的气,此时只迟疑地笑了笑,“原是我病了,不过是躲着她也就是了,薛家……”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夷安,这才说道,“她们那一房还有两个昭仪,听说还有子弟往关外去了?只怕回来就要再升。繁花似锦的,京中谁敢说一个字呢?叫陛下知道,只怕又是一场风波。”她掩住了心中的恼怒,低声道,“得志便猖狂!且看下场就是。”
三个女孩儿都深以为然,彼此笑起来,将薛珠儿抛在了脑后。
另有远远的金陵之地,妍丽纤弱的青年手中提着一柄黑色的战刀,立在虎踞关的城门上,阳光之下,他沉默地看着手中的一张书信。
“三皇子……与长安县主……”清冽冰冷声音之后,护卫在这青年身旁的几名武将,就见战刀呼啸一声,眼前一道光芒乍现,刀锋之下,半片墙头竟被切豆腐一样轻松劈下!
众人噤若寒蝉之中,这青年一手握碎了这张书信,一双清媚的眼,投入了虎踞关外的广阔的天野。
“竟伤及她的清誉,”萧翎知道,那样骄傲的少女如何会与三皇子亲近,然而想到三皇子可以散播这样的流言于京中,眼角便弥漫起冰冷的血色,“真的,很该死!”
☆、第63章
薛皇后本就是在捧杀这几个,如今树个靶子在前头,等以后众怒难消,再拉出来宰掉就是。
夷安自然是不好说这话的,只与罗婉安慰道,“且看日后?如今不是吃了委屈?薛家两个昭仪又如何?皇后还在宫中立着呢!日后再看见她,你只往她的脸上招呼!难道谁还能为了这么个东西,打杀一个县君么?!”
见罗婉含笑点头,柔顺地应了,她继续说道,“况,也不必大动干戈,只说是闺中女孩儿之间的吵架拌嘴,莫非如此,还能牵连旁人不成?”
“只母亲,悔之前误我,因此我如今不安了。”罗婉叹了一声,与夷安夷柔坐在自己的床边,脸上露出苦笑,看着一侧桌上的花瓶喃喃地说道,“母亲之前,也都是为我好。只是从舅母不愿意……”她含糊了一声,这才说道,“母亲就为了我从王府搬出来,如今又听到这样的话,竟偷偷地哭了几场。”
新城郡主最要强,宁折不弯的,如今也是受不住了,罗婉想到母亲的辛苦,不知是不是因病话多了些,闭目哽咽地说道,“父亲……又是那样的人,从来不能给母亲依靠。”
伤了母亲的心的父亲,虽子不言父过,然而叫罗婉想着,却有一种深深的怨恨。
为什么,这样伤害自己的母亲呢?
掩住了心事,罗婉强笑道,“是我拖累了母亲。”
“这是郡主的慈母心,哪里是拖累呢?”夷柔自夷安入宫,就寂寞起来。京中虽也交下几家小姐,然却还是与罗婉走动得更亲近些,心里有些心疼,便劝道,“日后,你寻一个极好的夫君,叫郡主欢喜了,也就是了。”
“说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你真是疯了!”罗婉红了脸,唾了一口。
“县主与姑娘常来与咱们姑娘说说话儿吧。”一侧罗婉的贴身丫头捧了上好的碧螺春来,这才笑道,“只这时候,咱们姑娘才欢喜。”
“真的是为了咱们姐妹?”夷安见这丫头退出去,这才笑嘻嘻地贴在罗婉的耳边问道。
“你的话,我不明白。”罗婉嗔了夷安一眼,然而迟疑了一会儿,却还是微微地点了头,目光潋滟地偏过头去。
她既然喜欢宋衍,自然是没有什么不敢认的。
私心里,虽然舅母拒了她与表哥的婚事,多少叫人没脸,然而罗婉心里却并不失落,反而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夷柔眼中露出了一丝欢喜,到底恐罗婉脸上过不去,掩住了,与她说了些家常,见罗婉有些疲惫,这才扶了她躺下休息,自己与夷安一同出了屋子。
屋子外头开阔的庭院里头,早春的花树下,两个少年正对坐说话,一个秀美温柔,一个清隽端肃,正是罗瑾与宋衍。
此时见两个女孩儿出来,这两个少年就起身走来,罗瑾红着脸看了夷安一眼,便急忙问道,“阿婉可好些?”
“已睡下了。”说到妹妹的时候,罗瑾竟不再有什么磕绊,夷安嘴角生出淡淡的笑意,见罗瑾也是脸上有些疲惫苍白,眼下挂着黑眼圈,便温声道,“你也不必担心她。”
这有些温柔的话,实在叫罗瑾受宠若惊,点了点头,这少年只觉得心上人在自己面前,连空气都变得清香起来,此时便轻声道,“多谢你专程与她开解。”
“不过是个小人,何必在意。”夷安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秋日里还要下场,这样费心易伤神伤身。”
见罗瑾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她心里有些不自在,不知是心中对这少年的愧疚还是如何,竟心软了一瞬,继续说道,“就算读书,也不必那样糟蹋身子骨儿,比起前程,想必郡主还是更在乎你的身子。”说完了这个,见这少年已经磕磕巴巴地保证不会叫人担心,夷安心中就生出惘然之色。
若是她上辈子,遇上的是这样真挚的少年,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就算依旧是病死在床榻上,却也不会如如今这样,再也寻不回闺中的女孩儿那样真诚的心意了。
“你在宫中,也要当心些。”罗瑾见夷安有些冷淡下来的模样,却只当看不见,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小声儿说道,“前头里,我听说三皇子与你有意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色十分平静,竟没有半分的激动。
“三皇子……”夷安目中一冷,冷笑道,“难道将这些传遍京中,就能如何了么?!”
“你不会真对三皇子有意吧?”夷柔听说过三皇子对夷安有意的传闻,还听说三皇子的母亲管妃在宫中对夷安十分照顾,便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会!”夷安并且张口,对面的罗瑾却突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夷柔见罗瑾斩钉截铁的,不由好奇地问道。
“三皇子的心思不纯,夷安知道。”罗瑾秀美的脸在日光之下有些透明,此时对着两个立在面前的女孩儿笑了笑,这才低声说道,“不是全心的真情,夷安是不会稀罕的。”
他说这样的话,耳根子都红了,仿佛是能够感觉到夷安看着自己的目光,他飞快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全心的真情,连身体都不背叛,这样的人,才值得夷安托付。”身边许多的女子,真的是幸福么?
罗瑾觉得不是。
只要有个人,值得他用心对待,整颗心里都是她,这才是幸福。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夷柔看着眼前露出了羞涩笑容的少年,动了动嘴角,竟说不出话来,反手握住了妹妹的手,见她看过来,低声道,“这话,说的对极了,对不对?”
罗家兄妹,真是叫夷柔都舍不得叫别人捡了便宜。
“彼此心意相通,才是圆满。”夷安淡淡地说道,“一心的付出,并不公平。”她忍住不去看抬头看自己的罗瑾,只与若有所思的宋衍笑道,“见过了阿婉,咱们回家去吧。”
宋衍微微点头,避过了罗瑾可怜的眼神,带着两个妹妹上了车,听着这两个女孩儿已经再说罗婉的身子,便命人家去,默默地听着,眼前生出罗婉的苍白的脸来。
温柔可爱,然而他却只当做好友的妹妹,这时时避开,也是想叫她淡去对自己的心意了。
心中叹息一声,宋衍听着妹妹们说笑,看不出旁的来了。
他自幼苦读,身边的丫头都不曾叫他有什么非分之想,罗婉算得上是第一个与他亲近的别家女孩儿,因罗瑾,因夷安夷柔,自然是不同的,只是这不同,却叫他有些为难。
罗婉的心意他明白,可是若没有说出口,他如何先开口拒绝呢?从前他仿佛不经意与好友说起,自己更喜爱刚强的女子,然而那女孩儿什么都明白,却仿佛还是放不下。
他又何德何能呢?如今看着风光,不过是仗着平阳侯府。可是他却一直都牢记,这份风光,是伯父与堂兄用命拼杀换来,他怎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样的安逸?
“你这次回来,是皇后放人了么?”夷柔却在一旁与夷安问道。
“七皇子叫我带回家了,姑祖母允了我三日在家。”见夷柔十分好奇七皇子,夷安嘴角挑了挑,这才反问道,“岳西伯家的亲事,如何了?”
“不过就是那样儿。”夷柔敛目,揉着衣角叹气道,“大伯娘正在京中悄悄打探呢,只是我想着,齐大非偶,伯爵府邸,我……”
“三姐姐也不是平民家的丫头!”夷安打断了她的话,见夷柔明丽娇艳的脸上露出了迷茫,不由低声道,“三姐姐想的太多了,若岳西伯只看重了门第,京中多少勋贵,谁家没有一两个女孩儿呢?就算是相看,若是相不中,后头的话也未必会提,该是满意了三姐姐,这才这样愿意的。”
见夷柔迟疑地点头,她就笑道,“伯爵府邸又如何?你出身侯府,你妹妹可是县主呢,分出谁来,都能给你撑腰!”
“这话我记得了,日后,只寻你就是。”夷柔有些不安的心落了地,此时便笑道,“不知怎么了,竟是生出了许多的忧虑,仿佛都不是我了。”她眼角落在兄长的身上一瞬,这才俯身在夷安的耳边低声说道,“山东七妹妹有信儿与我,说起老太太……”见夷安的脸上生出了阴厉,她急忙说道,“不知为何,总说是见着鬼了,日日惊惧,竟不能安睡,白日里也神神叨叨,总说有鬼索命。”
“鬼?”
“说是从前三婶儿的鬼魂。”夷柔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老太太竟吓成这样儿,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是我想着,当年三婶儿亡故,这其中……”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若是老太太清白,为何会这样害怕呢?
只怕当初三太太虞氏的死因是有老太太插手的。
想到这个,夷柔心里就发凉,竟生出惊恐来。
一桩桩一件件,前有故去的三太太,后又有夷安处处被人坑害,若都是老太太所为,那么若不是老太太病了,有一天她宋夷柔挡了老太太的路,是不是也要被一脚踢开?
夷安心中多少知道这该是大太太的手笔。老太太害过她,大太太能饶了她才有鬼,只是掩住了,见夷柔真心恐惧,便安慰道,“山东有二婶儿在,不必担心。”
这话题叫人心里不大喜欢,夷柔也点了点头应了,歪在夷安的身边不说话。
夷安正与姐姐依偎在一起想自己的心事,却只觉得马车猛地一顿,两个女孩儿几乎要跌出去,正惊异中,却听见外头有女子的娇笑,夷安心中一动,只将夷柔搡在里头不许出来,掀了帘子往外看去,却见大街之上竟有一队的甲士,身披盔甲,手中带着刀剑围住了自己的马车,众人中央,竟是一个极为美貌妩媚的少女娇笑而立,看到夷安后,一双妩媚的眼睛里透出了怨毒之色。
“原来是你。”见宋衍与夷柔竟跟在自己身后出来,夷安微微皱眉,抬眼看去却充满了讥诮,冷笑道,“薛珠儿,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薛珠儿柔声笑道,“宋夷安,长安县主!你好大的本事,连太子都敢高声呵斥!”见夷安脸色冰冷,这柔媚的少女脸上就生出嫉妒之色。
今日太子气急败坏地冲到了她的家中,好生愤怒,叫她不知说了多少的好话儿一问才知道,原来竟是有人胆大包天,仗着有皇后撑腰,竟还敢与太子高声!
想到那时宋夷安必然威风凛凛,薛珠儿心中就忍不住怨恨。
仗着薛皇后,这丫头在后宫诸妃巴结,如今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随意呵斥,这样的风光怎么她就没有?为了笼络太子,她装温柔装善解人意,连身子都赔上,不过是能在女眷之中张狂些,哪里有宋夷安的风光呢?
“太子,与你哭诉了?”夷安挑眉,见四周净街,整条街真是除了甲士再无旁人,不由含笑问道。
一个“哭诉”二字,充满了鄙夷,叫薛珠儿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
“看起来,我是猜中了。”夷安顿了顿,指着面前虎视眈眈,手中执着兵器的甲士,继续问道,“这是东宫禁卫?”
见薛珠儿因能号令东宫禁卫正在得意,她猛地脸色沉了下来,呵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陛下与皇后娘娘信重你们,将太子的安危托付!如今你们竟听从旁人!来日若是太子如何,你们担当的起么?!”她厉声道,“仗着什么,你们胆敢阻拦县主的车架?!张狂跋扈,太子的脸都叫你们丢尽了!”
这话说的叫人心生畏惧,对面的甲士竟不敢上前,向着后方退去。
“既然宿卫东宫,你们就与太子气运相连!”夷安沉声道,“平日里,好好儿给太子长长脸吧!”说到最后,她的眼睛就往气得浑身乱抖的薛珠儿看去,曼声道,“就算是听从,太子妃才是你们正经的主子,如今竟听从旁人,莫非太子……”
“你闭嘴!”如今的太子还不敢叫人知道自己与薛珠儿的首尾,因此虽勋贵大多知道这二人之事,却从不光明正大地说出来,薛珠儿自然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叫破日后被太子埋怨,此时急了,见甲士后退,不由厉声道,“给我拿下这个胆大妄为的丫头!”
她的目光,看向夷安的时候,就生出了毒辣来。
只要宋夷安今日被她拿下,她就把她光到大牢里去!
大牢里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这么一个柔弱美貌的女孩儿进去,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呢?就算平阳侯府回过味儿去救,宋夷安的清白想必也就没了,到时候她倒是要瞧瞧,她还有没有脸再在自己的面前张狂!
想到东宫太子妃的面前,宋夷安对自己的鄙夷侮辱,薛珠儿的心里都快意起来。
就算薛皇后与她计较,然而不过是打骂两句也就完了,还能如何?!
“谁敢!”夷安厉声道。
她立在车前,一双眼睛之中竟迸出了锋芒之色,绝色的脸上肃烈无比,竟一时叫人不敢靠近。
“还不拿下她!”薛珠儿见夷安竟有这样的威势,心中又羡又妒,大声道,“太子叫你们听从我,难道你们敢忤逆太子?!”
“今日!谁敢踏前一步,本县主格杀勿论!”见宋衍脸色大变要拦在自己的面前,夷安只用力将他推在身后,从车上跳下,反手将大步而来的一名甲士腰间的重剑夺在手中,不分好歹用力劈下,将这甲士劈倒在自己的面前!
那甲士的惨叫中,夷安只觉得手中的重剑仿若千金,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稳稳地将重剑横在胸前,踏着这甲士的身体,一双亮的如同火焰的眼睛看向骇然的薛珠儿,沉声道,“不想死的,就给本县主,滚!”
☆、第64章
不过是一个小姑娘,然而此时脚下是鲜红的鲜血,手中提着重剑,竟叫人不敢上前。
仿佛她一人,千军万马都不放在眼里,能将这天地震慑。
竟有夺目的光彩。
“她不过一个人,你们一起上!”薛珠儿眼见气势竟被压倒,面对这少女竟仿佛透不过气来,心中越发嫉恨,顿时尖叫起来。
“你们,我都记下了!”夷安此时见甲士此时犹豫着围上来,只冷笑道,“谁敢上前一步,碰我一根头发,你们就给我记着!今日这侮辱,若是我宋夷安不死,必叫尔等满门偿还百倍千倍!”
见这些甲士果然畏怯,她便冷道,“别忘了,京畿重地,太子擅动干戈,落到你们的头上,是个什么罪名!”自然是谋逆!东宫甲士重装上阵,围困镇守九门的平阳侯家的嫡女,这其中可有不少好听的说法呢。
太子这是要逼迫平阳侯,想要造反不成?!
这话出口,见到这长安县主满目的阴厉,显然也不是善主,东宫的甲士已经畏惧了。
他们虽然忠于太子,与太子一荣俱荣,然而夷安的话却说到他们的心坎里去,乃是不愿听从薛珠儿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的命令。况夷安手中的重剑,其上泛着冰冷的光,显然是或许一拥而上这小丫头也不能挣脱,谁敢先出头,首当其冲就要先死在众人面前,这个头,谁都不敢开。
“立刻,滚回东宫去!”夷安厉声呵斥道。
“谁敢走?!”薛珠儿叫道,“谁敢走,就不怕太子的震怒么?!”
“我看,太子如何本王妃不知道,只知道你再不滚,本王妃就送你去死,嗯?!”就在这群东宫甲士不知进退的时候,却听见一侧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平淡的声音,夷安心中一惊,抬眼看去,却见巷子里走出了一个面容平凡,面上有孤傲之色的女子。
这女子四旬上的年纪,浑身气势惊人,目中开阖之间有锐气闪动,叫人心惊,此时她的身后,又有一队气势彪悍的兵士冲出,将东宫甲士与薛珠儿围在其中。
眼见这竟仿佛是帮自己的,夷安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这位,她并不认识。
“王,王妃……”薛珠儿如同见了鬼了,竟看着这女子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仿佛十分畏惧。
“你的胆子,真是很大。”这女子平静地走到薛珠儿的面前,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光,抽的薛珠儿哀叫了一声扑倒在地,竟嘴里喷出血来,看着这女孩儿狼狈的模样,这女子只是冷笑道,“什么东西!就凭你,也配称薛家女!皇后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她走到薛珠儿的面前,一脚踩在她的脸上,目中冰寒,轻声说道,“这京中,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天下?!竟敢这样骄狂,可见仗着宫里那两个,不将我等放在眼中,嗯?!”
“不,不敢。”薛珠儿在太子妃面前都敢无礼,然而面对这女子,竟仿佛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此时只央求道,“求,求王妃看在我姐姐的面上。”她口中的姐姐,自然是如今独宠后宫的华昭仪与珍昭仪了。
“不过是两个陛下后宫的玩意儿,有什么脸面!”这女子嗤笑了一声,手一伸,身后就有兵将将战刀奉在她的手上,她将刀锋逼在惊骇的薛珠儿的脸上,轻声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龌蹉事儿!怎么着,想叫我扒光了你,游街叫人瞧瞧?!”见薛珠儿抖成一团,她轻笑了一声,起身冷冷地说道,“既然这么喜欢大牢,我就送你去见识见识,日后不必感谢我,只好好儿地与你两个姐姐说去!”
“王妃!”听见这女子要送她往大牢去,薛珠儿目中生出惊恐,抱住她的腿哭道,“求王妃饶恕,看在,”她惊慌失措,突然尖叫道,“看在皇后娘娘的面上!”
“厚颜无耻!”这女子眼角微微一动,唾了一声,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看着就算此时都横剑在身前的夷安一眼,收回了目光轻声道,“也罢,你不要脸,可是皇后的脸面却不能不顾及。”见薛珠儿的脸上露出狂喜,她嗤笑了一声,转头指着地上狼狈的薛珠儿与身后待命的兵将说道,“带她回薛家去,什么时候她祖父祖母父亲兄长都齐全了,就给我往死里打!”
“王妃饶命!”薛珠儿听到往死里打,惊恐得发抖,尖叫求饶道。
“好好儿地打上一回,你才知道,这京里,不是你能嚣张的地儿。”这女子充耳不闻,将钢刀掷在薛珠儿的面前,刀锋就贴在她的眼前,几欲将她的美人面切成两段。看着她哭得哆嗦起来,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慢慢地说道,“再叫我见着一回,我要你的命!”
夷安只觉得这女子气势逼人,就见薛珠儿哭着被拖了下去,东宫甲士竟不敢阻挡,那女子看了过来,迟疑了片刻,便将手中的重剑丢在一旁,俯身道,“多谢……王妃援手。”虽然不知这是哪家王府的主母,然而到底帮了她,不管如何,夷安都是应该道谢的。
“不必。”这女子淡淡地说道,“不过是路过罢了。”她的目光落在夷安的手上,就见上头竟被剑柄磨得鲜血淋漓,然而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竟连眉头都没有皱,眼角就闪过一丝笑意,细细地看了看她,这才说道,“你就是长安县主。”见夷安再次拜见自己,她目光中生出了一丝柔和,轻声道,“皇后的眼光,向来都很不错,你的母亲,可好?”
她说起薛皇后与大太太,竟说不出的熟稔,就叫夷安心中一动。
“母亲极好,还与我说起,曾养在王妃的身旁,只是还未拜见王妃去。”
这女子,该是传说中的烈王妃了,只是夷安瞧着她面容并不苍老,只比大太太年长一些的模样,心中也不由疑惑。
“我如今性子孤僻,不愿见人。”烈王妃上前抓起夷安的手看了看,就见上头血肉模糊,都是被粗糙的重剑磨出的血色,抬眼就笑问道,“疼不疼?”
“疼极了。”夷安只听着后头夷柔的哭声,平静地说道,“只是再疼,也要守住自己的尊严。”
“你如此心性,不大招人喜欢。”烈王妃从袖中取出了伤药来,亲手给夷安上药,有些漠然地说道,“女子柔媚,方才会叫人喜欢。”
“若是那般,就不是宋夷安了。”夷安手上凉丝丝的,竟仿佛连疼痛都消去,此时见烈王妃目光复杂,便轻声道,“我本就是为自己活着,旁人喜爱与否,与我有什么相干呢?”
“你的这话,我很喜欢。”烈王妃收了手,含笑看着夷安,叹道,“没有想到,你竟是个有趣儿的孩子,早知道,我就早入宫去见见你。”
然而不知想到什么,她的脸色又变得漠然了起来,有些冷淡地说道,“我如今不大出门,日后你若是有心,便来王府来寻我。”见夷安颔首,她便继续说道,“你母亲……罢了,不必叫她来与我相见,这些年了,当年的情分记在心中就是。”
烈王府乱七八糟的,夷安自然知道烈王妃为何不快,急忙应下了。
“快些回去吧,别叫你母亲担心。”烈王妃说罢,转身欲走。
“王妃!”夷安却突然唤了一声,见烈王妃疑惑转头,她转身从车里捧出了一盆含苞待放的花儿朵儿来,奉在烈王妃的面前,认真地说道,“春光明媚,这个,与王妃把玩。”
烈王妃素来不喜爱花儿草儿的,然而此时见这眉目似画的少女捧着花看着自己,充满了期待的模样,想到她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沉默了片刻,嗤笑了一声,到底捞过了这花盆扬长而去。
“你,你方才做什么啊!”夷柔见烈王妃走了,从车上跳下来扑到夷安的面前,捧着她的手狠狠地拍她,含泪道,“有什么不能叫三哥哥去,你偏在前头逞强?!”
夷安从小儿娇生惯养,油皮儿都没有磕破过一回,如今竟满手都是鲜血,手心里皮肉模糊的,只叫夷柔心疼得不行,见妹妹竟还笑嘻嘻的,她一指一旁沉默的宋衍,顿足道,“叫三哥哥看着你伤了,谁的心里能好受?!”
“一时急了,并不是……”夷安干笑了一声。
“谁心疼谁知道!”夷柔恨恨地瞪了妹妹一眼,见她龇牙咧嘴的,又有些舍不得,便叹气道,“瞧瞧你这逞强的脾气。”
“下回再推我,我就把你摁在马车里去!”宋衍文弱书生,方才叫妹妹推了一把栽进车里,碰到了车壁上,现在还晕头转向,此时惊怒,却强撑着从车上取了干净的布,给夷安缠手。
见这死丫头装模作样地哀哀地叫,宋衍忍不住抬头戳了她的额头一记,这才轻声道,“我知道,只你的身份高方能震慑他们,不然咱们兄妹都要吃亏,只是你要记得,我是你的兄长……”他叹气道,“我该立在你的面前。罢了,日后,总有我能护着你的时候。”听见妹妹此时特别乖巧地应了,宋衍只觉得无奈极了。
什么怒火,只叫妹妹们露出可怜的模样儿,就都发不出来了。
“你想想怎么与大伯父说吧。”宋衍无力地看了妹妹一眼,这才冷笑道,“以为打一回就完了?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儿!”
“三哥哥?”
“回去!”沉了脸,宋衍命小厮去请大夫,带着妹妹们往家里去,回去了就叫妹妹们自己去歇着,自己一路往大老爷所在的上房去了。
一进去,就听见里头竟是笑声不断,宋衍踏入正厅,却见大老爷端坐上手,一侧的大太太的怀里,正有一个陌生的小肉球儿张着小手哈哈笑,肉球儿的面前,自家的两个嫂子正没有形象地蹲在地上,两双眼睛放光地戳小肉球肥嘟嘟的小身子,宋方宋怀搓着手,一脸地讨好,这简直太伤眼,就叫宋衍眼角抽搐了一下,默不作声地走到大老爷的面前,低声道,“大伯父。”
“这是七皇子,衍哥儿见见。”大太太抱着怀里好奇的小孩子,与宋衍含笑道。
宋衍急忙拜见了七皇子,就听见大太太笑道,“你妹妹们呢?回去梳洗去了?”
“妹妹受了惊,我叫她们回去歇着了。”
宋衍的一句话,就叫屋里方才还很欢腾的气氛凝固了。
“受惊?”大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抱着七皇子的手紧了紧,仿佛不上心地问道,“因什么缘故?”
“薛珠儿跋扈,带着东宫甲士围住了咱们,要送妹妹往大牢去。”宋衍就见大太太的脸上慢慢地狰狞了,敛目道,“四妹妹……”
“安姐儿,怎么了?”七皇子听见这个,急了,扭着小身子在大太太的怀里叫道。
“伤着了。”宋衍原原本本将夷安的作为都说了,满面愧色,低声道,“不是我不中用,四妹妹也不会……”
“与你无关!”大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只将七皇子放在儿子的怀里,冷笑道,“竟敢伤我的女儿……老爷!”
“去薛家。”大老爷沉默起身,抓过放在一旁的佩剑,顿了顿,见两个儿子也满脸怒火地起身,与大太太轻声道,“前去瞧瞧四丫头。”见大太太应了,这才拍着宋衍的肩膀说道,“你妹妹做的不错,不然东宫之前,你不够看。”
见宋衍抿嘴,他便继续说道,“好好儿读书,日后入阁拜相,你就是你妹妹们的依靠!”见宋衍抬头看着自己,他温声道,“我们都有老去的一日,到时候家中就要靠你们兄弟了。”
“侄儿知道。”宋衍点头,却还是说道,“往薛家去,求伯父带着侄儿。”
“这是自然,咱们可是兄弟,哪里少得了你呢?”宋怀卡巴卡巴地捏手指,冷笑道,“活得不耐烦了,竟敢伤我们的妹妹!”
说这话的时候,大太太已经一脸铁青地往后头去了,才走到半路,却见夷安正叫夷柔小心翼翼地扶着过来,不由上前摩挲自己的闺女,见她一双手上虽然包了起来,然而却透出了殷红的血色,真恨不能晕过去算了,只抓着夷安的胳膊含泪问道,“这么重,怎么还过来?”
“不叫父亲为我做主,我歇不住。”夷安笑嘻嘻地说道,“薛珠儿这么害我,我不讨回来,岂不是我怕了她?”她见大太太眼中冰冷,连连点头,这才笑道,“不是遇上了烈王妃,女儿还不知如何呢,薛珠儿送我大礼,来而不往非礼也。”
见大太太点头,她便冷笑道,“送我去大牢,我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叫我没了清白与名声!不过到底是亲戚,虽伤了我的手,然不好生出嫌隙,只我亲眼看着旁人打断她的腿,也就揭过去算了。”
“你说什么,母亲都给你出气。”大太太怜惜地摸了摸闺女的脸,见她点头,抹了眼角的眼泪,在另一侧扶着夷安往屋里去。
大老爷正在与宋衍询问当时的状况,却见妻子扶着女儿进来,目光在夷安的手上停滞了许久,他的眼睛,就落在了大太太的发红的眼睛上。
他捧在手心儿里十几年的女子,哭了……
他想要宠上天的女儿,伤成这样。
慢慢地握紧了手,大老爷的眼中,就生出了冰冷的杀机。
“走吧。”这高大的男子,率先抓着剑出门而去。
“大表姐带着小七。”七皇子不敢去碰伤了的夷安,只拉着大太太央求道。
大太太迟疑了一瞬,见七皇子眼泪汪汪的,还是点头带着他一同去了。
一家人领着府中的护院到了薛府上,夷安就见眼前是一个极大的府门,更远的另一条街上,却又有一户大宅子前上书“宋国公府”四个字,心知这就是薛家分出的二房,薛珠儿的家了,正不知该如何叫门,却见大老爷看了长子宋方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微微抬手,身后竟有几个护院费力地抬了一双漆黑的重锤来,宋方脸色肃然,竟提着这重锤犹如无物,大步上前,抡起了这沉重的重锤,呼啸着砸在了薛家的大门之上!
一声巨响,犹如天崩!
☆、第65章
巨响之后,薛府的大门发出了一声哀鸣,轰然破碎!
这一击惊天动地,突兀的厉害,仿佛是寂静了一瞬,薛府之中就传来了惊恐的叫声,里头火把大亮,不知多少的下人冲了出来,看着面前破碎的大门与杀气腾腾的宋家父子惊呆了,许久之后,一个仿佛是管家的中年哆哆嗦嗦地走到了众人面前,几乎不敢去仰头看面色冰冷的大老爷,只赔笑道,“不知这位……”
这样敢在京中打上薛家大门的,虽然很陌生,然而却也叫这管家知道,只怕身份很不一般。
四周也有人家探出头来,只是见这么气势汹汹的一伙人如同悍匪,顿时知道不好,飞快地缩头不看看了。
“叫你们主子出来。”大老爷扶着颤巍巍地过来的大太太,转头淡淡地说道。
他出身军伍,就算并不动怒,却依旧叫人打心眼儿里恐惧,那管家看了看他,目光落在大太太的脸上,突然揉了揉眼睛。
“大姑太太?”大太太虽然离开京中多年,然而薛府的下人还是认得的,只是见这位隔房的姑太太竟然满脸冰冷,一副上门问罪的模样,这管家又心虚了起来。
白日里烈王妃叫人拖了自家姑娘回来,当着满府主子的面儿打断了姑娘的腿,说起缘故的时候,就有这位姑太太了。
据说是姑娘找平阳侯府的长安县主麻烦,麻烦没找着,自己个儿差点儿把命给折腾进去。
想到如今府里的贵客,这管家就满头是汗。
“这个……”
“怎么,难道二叔,还不想叫我进去拜见?”大太太恨得咬牙切齿,一闭上眼睛就想到闺女满手的血,此时冷笑了一声,只高声道,“还是做贼心虚,不敢出来见人?!”
“混账!”就在大太太高声之时,府中就传来了一声呵斥,夷安凝神看去,却见里头正有个干瘦的老者满面怒火地出来.
这老者一身青衣,消瘦干枯,一把花白的胡子就跟老山羊似的,此时三角眼儿里闪动着晦暗的光,走到府门口,心疼地看了破碎的大门,这才转头与大太太厉声道,“这就是你的教养?!”他顿了顿,看了沉默不语的大老爷一眼,带着几分恶意地说道,“嫁与武人,难道你的知书达理,都喂狗了么?!”
当年,他看不起这姓宋的,侄女儿一心要嫁的时候,还幸灾乐祸过。
他那大哥做了宋国公,繁花似锦的,闺女却只能嫁给一个低等的武夫!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个武夫竟然也混上平阳侯了!
一想这个,这老者就觉得天妒英才,竟叫一个武夫骑到了自己的头上。
“二叔不必说这话。”大太太此时握紧了大老爷的手,眼睛比火光更明亮,淡淡地说道,“对着谁,侄女儿只说对景儿的话。喂狗吃了?”她冷笑道,“二叔的都喂了狗,我为什么不能?!”
这隐隐指责薛老太爷良心喂了狗,不顾家族兄妹情分,却将自己的孙女儿送到宫里与薛皇后争宠了,虽然是实话,然而大太太到底是晚辈,说了这个多有不恭,一时就叫薛老太爷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起来。
“你!”
“别说没有的!”宋方唾了一口,将重锤用力地顿在地上,就见重锤之下地面碎裂,石子儿破碎到处乱蹦。
薛老太爷对着大太太很强悍的气势,对上了宋方的一双虎目,再看看那柄重锤,心里瑟缩了一下,抖了抖身子,缩进了下人的身后去。
他真的很怕宋方一个不耐烦,把这重锤砸进他的头里去。
“你要做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叫道。
“薛珠儿呢?!”宋方今日就是来与妹妹张目,想到妹妹满手的血,他心疼得要死,脑海里只知道给妹妹报仇,自然不会有好听的,管这是什么狗屁叔老爷呢,瞪着眼睛就喝问道,“叫她滚出来!”
“滚出来!”段氏巾帼不让须眉,此时手里提着剑,跟在夫君的身边也一同喝道。
这对儿夫妻是十分暴躁的人,看起来很不讲理,恨不能要捅死谁的模样。薛老太爷觉得不讲理的人必须要顺毛撸,虽然心中恨极,也知道薛府被砸,第二日这京中不定是个什么流言呢,却还憋着气说道,“原来是来寻这孩子,”他心中一动,想到府中此时,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个算计的笑容来,慢慢地说道,“这孩子已经很惨了,难道你们就真的不能放过她?”他叹气道,“一家子姐妹,你们就想把这孩子逼到绝路上去?太狠毒了些!”
“二叔别与我说这些大道理,我听不懂。”大太太觉得这年头儿做了恶事的人总是要求旁人谅解真是恶心极了,淡淡地说道,“侄女儿只知道,谁心存恶意,谁就不得好死!”
她只一想若是今日没有遇上烈王妃,闺女叫人送进大牢里去,就是一身的冷汗,此时浑身都有点儿哆嗦,后怕地抓着夷安的胳膊,听着女儿在身边劝慰的声音,这才继续说道,“别与我说没做成就如何了!只这份儿心……”她抬眼冷笑道,“就很该死!”
“你待如何?”薛老太爷喝道。
“关到牢里去……”大太太见薛老太爷勃然变色,只淡淡地说道,“拖累满门的女孩儿的名声,到底不好。”听见薛老太爷松了一口气,她轻声道,“我女儿伤了多少,叫她十倍还之!”
“你好狠毒的……”薛老太爷还要歪缠,然而大老爷今日过来就不是慢条斯理地讲理的,一把将他推开,带着大家伙儿就往里头去,也不去理睬旁人,大步流星地到了上房的花厅,就见其中灯火大亮,正有不知多少的人聚集,外围竟是许多的带刀的侍卫,眼角微微一跳,大老爷却当做看不见,眉目扫过,冰冷入骨,叫人不敢靠近。
见这些侍卫竟不敢上前,她冷哼了一声踏入了花厅,就见此时花厅之中,正有一对儿中年夫妇一脸畏惧地看过来,另有一名黄袍青年诧异看来。
那青年正是太子!
“见过太子。”大老爷敷衍地拱了拱手。
“你们不肯放过珠儿?!”太子隐隐听到前头的吵闹,这才从心上人的屋子出来给薛家做主,此时见大老爷咄咄逼人,心中就生出厌恶来。
仗着皇后宠信,一个草莽出身的武夫也抖起来了,竟然还敢打上薛家的大门!
可见皇后手下是如何骄狂!
太子心中越发恼怒,正要呵斥大老爷种种忤逆,却见大老爷的身后,一个小小的皇子滚了出来,立在了大老爷的面前。
“七皇弟?”
“叫,叫薛珠儿出来!”七皇子拿自己的小屁股将大老爷拱到一边儿,对上了太子,很有气势地叫道,“今儿,不打断她的腿,我就不是小七!”
“你们竟然蛊惑七皇弟!”太子眼见七皇子立在大老爷的身前,仿佛是在支持,顿时恼怒了起来。
前朝之中,他的几个庶弟素来对他不大恭敬,难道这个最小的弟弟,竟也要被撺掇起来,与他作对?!
想到薛珠儿与他哭诉时的模样,太子的心中就恼恨了起来。
不是他母后离间兄弟之情,七皇子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与他有这么大的怨气?
“珠儿伤得厉害,此时不能起身。”太子也知道,今日不给个交代,宋家这几个混账甚至连自己都能不放在眼里的,一时憋着气冷冷地说道,“她不过是想与表姐妹说些玩笑,谁知道你们竟然这样坑害她!”
想到平日里妩媚可人的少女如今狼狈的模样,太子的心里就心疼极了,苍白着脸有些悲愤地说道,“这样心底善良的姑娘,你们竟然要把她往死路上逼么?!”
“太子,在以什么立场说这话?”大太太看不上这样无能的太子,只冷冷地问道。
太子一噎。
他再彪悍,也知道在自己东宫如何取乐都无妨,然而若是与未出阁的姑娘有些传言,就不大美妙了。
私德有亏,岂不是由着那几个庶弟攻歼他?
“都是一家,孤也是一番美意,不愿叫咱们家中被人看笑话。”太子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
“看笑话,”夷安就在一旁微笑道,“想必表姐,是想着太子被看笑话呢。”她见太子看过来,便笑眯眯地说道,“好大的威风!带着东宫甲士招摇过市,当街就敢欺凌勋贵嫡女!一嗓子太子满京城的人都听见了,太子如何我们不知道,只是表姐……”她叹气道,“仿佛不叫人知道些缘故,这心里苦呢。”
她见太子的脸色有些发黑,觉得十分有趣,见了旁人不高兴,自己竟然觉得手都不疼了,特别地欢喜,继续捅刀道,“太子与表姐的一番真情,表姐都跟我说了,真是叫人感动。”
“你!”
“原来如此。”大老爷此时微微颔首,用了然的眼神往额头冒汗的太子看去。
“瞧在太子的面上,叫表姐出来见见我,如何?”夷安含笑问道。
太子沉默地看着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儿,就见她笑得跟花儿一样可爱,却仿佛如同厉鬼!
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蛇蝎女子!
心中发寒,知道宋家这是不能善了,太子顿了顿,还是冷声道,“不行!”他冷哼道,“既然都是本家,孤在此就说一句实话!珠儿,”他狠了狠心,还是觉得平阳侯是在自己这条船上的,也不瞒着了,充满了柔情地说道,“是孤喜爱的女子,孤决不允许旁人伤害她!”
他试图用逼迫的目光逼退眼前的宋家人,冷冷地说道,“谁伤害她,就是与孤作对!”
他母后只有他一个儿子,平阳侯敢翻脸?
他是不信的。
到时候,再多的委屈也只能吞到肚子里去!
这样反复无常,究竟是害怕旁人知道二人的关系呢,还是想要大白天下呢?
夷安都想叹气了,却听见大老爷淡淡地说道,“谁伤了臣的女儿,就是在与臣作对。”
“混账!”太子见大老爷竟然跟自己顶嘴,有半步不让之势,顿时大怒,骂道,“你敢与孤忤逆?!”
“待太子日后登基,才好论下官忤逆之罪。”大老爷统没把太子放在眼里,眼角一挑,一旁跃跃欲试的段氏与吕氏已经提着哀求的管家往后提薛珠儿去了,就听见后院儿里突然传来了女子慌张的尖叫声,不大一会儿,一身雪白亵衣,下半身鲜血淋漓的薛珠儿已经哭着被段氏拖了出来,后头是不知多少哭着想要护着她的丫头。
这少女单薄的身子在地上拖动,狼狈不堪,此时又疼又羞臊,只大哭着叫段氏丢在众人中间,流着泪怨毒地往夷安的脸上看去。
“王妃似乎已经打断了她的腿。”段氏今日就奔着打断薛珠儿的腿来的,见竟然被旁人抢先了,不由遗憾极了。
“可怜见的。”夷安低头看了看被打断了腿的薛珠儿,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
“今日,你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来日我一定百倍奉还!”薛珠儿浑身疼的厉害,段氏拖她出来的时候,连外杉都不肯给她披,她被从后院儿拖出来,不知多少人看见了,此时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漫不经心地吹自己双手的夷安,低声道,“日后我叫你,比我还要卑贱!叫这天下,都耻笑你,都看你的笑话!”
她说到此时,已经状若疯癫,一头滚到了太子的脚下,大哭道,“太子为何要饶恕这个贱人?!”
“你才是贱人!”段氏性情急躁,上前劈头就要捅她一剑。
“不饶恕,又如何?!”夷安眼角一冷,上前止住嫂子,俯身劈头就给了薛珠儿一个耳光,只觉得手上疼得厉害,又渗出了血来,这才抬脚用力地踩在了薛珠儿的双腿上,见她哀嚎了一声,含笑用力,就听这少女本就打折了的腿骨处传来了一声轻响,见她疼得缩在地上滚动,这才抬眼,看着面前惊恐地看着自己,竟忘记了呵斥的太子露出了一个清甜的笑容,温声道,“仇怨,还是亲手报更叫人痛快!”
“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太子双手跟筛糠似的指着她,实在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狠毒的女子。
他都已经出言,这丫头竟然还要报仇,可见这眼中竟连自己都没有。
“本县主胆子大的时候,太子殿下您还没见过呢,您要是见着了,就不这么高兴了。”知道了薛皇后的打算,夷安对这个太子就少了必要的尊重,见太子目光惊惧,不由笑吟吟问道,“您,不好好儿照顾表姐么?”
一旁的薛家上下已经哭成了一团,薛家老爷要上前,叫吕氏一推撞在地上,满脸都是血。
薛珠儿已经痛哭流涕,满脸眼泪鼻涕,再也不复花儿朵儿的模样,叫太子低头看了一眼,竟生出了一丝恶心来。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心上人,况一切都是夷安之故,太子含恨瞪了夷安一眼,见她偏头一笑,哼了一声抱着薛珠儿就走。
“四妹妹……”段氏正提着剑等着呢,就见妹妹已经踩断了薛珠儿的腿,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不由有些失落地问道,“如今,咱们做什么?”她指了指周围,问道,“要不,咱们继续打?”
薛家算个屁!她亲爹可是新晋的武阳伯,一家子的兄弟,害怕一个薛家?
“往死里打!就说是我的话!”七皇子也在一旁叫道。
宋家这样张狂,叫薛家上下含恨不已,却抱头不敢做声。
“走吧。”夷安微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薛老太爷与那对儿夫妻的身上一瞬,却还是红了脸,有些温柔地说道,“本就是一家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只是若是计较太过,总归不好。”
这柔弱的少女一脸的美好清纯,轻声道,“表姐害我,是为不仁,父亲为我出头,是为慈爱。然而与我来说,却不能不顾忌家族情谊,应了父亲的慈爱来此也就罢了,却不能也对表姐这样无情,依依不饶,伤了一家子的情分。”
她要薛珠儿的命,却也不会这样把父亲也搭进去。
日后,她慢慢儿来!
大太太看着这样儿的闺女,真是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闺女已经踩断人家的腿了!
“罢了,你吃些亏也就是了。”她一脸伤感地环视了一下薛府,这才低声道,“到底是二叔的府上,不好太过张狂。”
“你总是如此,叫人担心。”大老爷见妻女“心软”,微微皱眉,沉声说道。
他明白夷安的意思。
今日只是打闹也就罢了,若真的杀了人,还是杀了一个御封的县君,想必宋家都要搭进去。
不尊御意,罪同谋逆。连烈王妃,也不过是杖责了这丫头罢了。
“您放心,太子护着她,日后,我叫太子亲手送她死!”见大老爷因自己“懂事”满脸心疼,竟不肯动,夷安急忙伏在父亲的耳边,脸上生出了一个冰冷的笑意,眯着眼睛笑道,“半月之内,她不死在太子的手里,我跟她姓!”
“胡说!”大老爷见闺女胸有成竹,知道她是个厉害的人,这才松了脸色。
“母亲与四妹妹就是这样良善,才吃亏呢。”一旁没听见小姑子要叫两个真爱自相残杀的段氏是真的被深深地感动了,此时愣是忘了身后一地的血,有些不安地说道,“以德报怨,妹妹心软,叫人担心呀。”
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兄嫂身后的宋衍,就见两个嫂子一脸的不甘与感动,动了动嘴角,深深地看了两位兄长一眼。
这品味,真的是……
☆、第66章
宋家三公子已经对兄长们的品味绝望了,只是见了两个嫂子神采飞扬,打骂随意,却目光漂移了一下。
仿佛确实很痛快。
面无表情地将叫人震惊的想法从脑海里轰走,宋衍只皱眉,与笑得一脸和气的夷安低声道,“就如此揭过去?”
叫他说,一把火烧了薛家才好呢!
大太太与夷安一同用鄙夷的眼神看这个不明白女人心的家伙。
“我这样善良的人……”
“说人话!”
“今日,叫太子见了她这么不美丽的模样,就足够了。”夷安缩了缩脖子,因从睁开眼就是被这哥哥管着,因此很有些心虚,在宋衍的瞪视下,小声说道,“男子们,不就是喜欢那张漂亮柔顺的脸?她方才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多恶心呀。太子心里不介意,不过每每想起来,总是……”在宋衍微微变色里,夷安客气地说道,“三哥哥懂的。”
宋衍是男子,不明白这里头的道道儿,不过夷安可是上辈子从后宫厮混出来的。
新得宠的美人儿在皇帝的面前摔了一个狗吃屎,没几日那就必然失宠来着。
薛珠儿仗着太子谁都不放在眼里,她倒是要瞧瞧,能仗到几时呢?
若失宠,这没名没分的,只能哭去了。
当然,她预备的大礼不是这个,不过大餐之前,也得来点儿清粥小菜不是?
来日,死在太子的手里,这表姐也才叫圆满。长安县主最喜欢成全有情人了。
“我只恐……”宋衍果然恶心了一下,微微皱眉,然而见大老爷并不在意的模样,便忍住了。
大伯父在他心中就跟主心骨一样,看着大伯父镇定的模样,他就觉得什么为难都不是问题。
“今日,你不舒坦,早些安置才好。”大老爷素信夷安,见闺女乖乖地点头,小脸儿皱起来的模样,就觉得这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了。
眼中闪过淡淡的笑意,这面无表情的刚硬男子转头对着咋咋呼呼的臭儿子们皱了皱眉头,拒绝相信这么上蹿下跳的儿子是自己教导出来,这才低头与已经抬眼,用温柔信任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低声道,“你也是,别担心。万事,总有我在。”
“我信你。”大太太莞尔一笑,轻声说道。
有了这句话,大老爷只觉得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欢喜来,握紧了妻子的手一同浩浩荡荡地回家去。
走到屋外,吕氏陡然回身,将手中长戟霍然掷出!
冰冷的长戟带着雷霆之势贯穿了整个房顶,巨大的轰鸣中,上头的一块匾额连同半边屋顶彻底破碎,屋里薛家众人在落下的碎片中害怕得哭成一团,吕氏这才牵着宋怀的手哈哈一笑,跟着大老爷夫妻一同快意地走了。
这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早朝,果然有宋衍的担心,巡城御史参了闹事的平阳侯一本。
乾元帝端坐上手,俯身看去,就见一张脸完全没有表情的平阳侯跪在自己的面前,转头看了看一脸高深莫测的薛皇后,脸上就露出了狰狞来。
薛家昨夜里传话儿,将平阳侯如何不将薛家放在眼里,竟打上门去,指使亲女长安县主踩断了薛珠儿的腿的恶事与他禀明,想到华昭仪与珍昭仪哭得跟泪人儿似的,乾元帝的心里就无限恼怒,然而恼怒之后,却又有了主意。
“如此专横,实在不配为……”正欲抹了平阳侯九门提督之位,给薛皇后点厉害瞧瞧,乾元帝却听见身旁薛皇后突然笑了。
“皇后笑什么?!”乾元帝气势汹汹地问道。
“不过是一家子生出了些不快,倒叫陛下这样担心。”薛皇后脸上在笑,然而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她往下看去的时候,连那告了平阳侯的巡城御史都在躲避她的目光,此时薛皇后只拍着手边的纯金凤头扶手,含笑说道,“虽是家事,然而到底是平阳侯的过错,罚奉一年,以为警戒。”见下方的朝臣都微微颔首,觉得她公允,她转头与乾元帝温声道,“到底请陛下怜悯平阳侯一心为女。”
“一心为女,就能打断一个县君的腿?!”乾元帝见竟无人为自己说话,顿觉悲凉,此时大声喝问道,“还有没有王法?!”
“说起王法,陛下只去问打断珠儿腿的正主儿,与无辜的平阳侯计较什么呢?”薛皇后清冷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一名高大的男子的身上,口中淡淡地问道,“难道,是平阳侯打断了她的腿?”
明明是烈王妃干的!
薛皇后此时真觉得有恃无恐。
乾元帝只觉得被噎住了,竟说不出话来。
最先打断薛珠儿腿的是烈王妃,他,他真的没有胆子去与烈王妃说这个。
一个不好,只怕他也会被打断腿的。烈王妃可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客气。
这女人手中握八关半数兵权,从来都嚣张得厉害!
下方的那高大的男子,也是一脸恼怒,冷笑地往薛皇后的方向看去。
正是叫薛皇后看的心头火起的烈王。
薛皇后只跟没有看见一样,往下方跪着的大老爷温声道,“罢了,事急从权,此事……珠儿也有不对的地方……”
她话音未落,已经有御史参太子纵容东宫甲士在京中行凶,险些伤及一位县主。
薛皇后见这些御史一个个地冒出来,目光在三皇子的身上掠过,十分平淡,却只是摇头道,“不过是寻常玩笑,罢了,到底太子是长辈,不该由着两个丫头胡闹,便……”她沉吟道,“禁足东宫就是。”
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叫三皇子的心中气得厉害,恨薛皇后不公,却不敢多说,只做出一副乖儿子的模样,目光却频频地往大老爷的方向看去。
平阳侯深受皇后信重,竟然与太子翻脸,皇后都要庇护他。
还有他的那个女儿。
眼珠子转了转,三皇子细细地想了想自己,一介皇子,又很俊美,况此事之后,只怕平阳侯与太子不睦,自然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如此,自己就是最好的人选。
有平阳侯支持,他也算是能真正立足了。
只乾元帝气得肝儿疼,沉着脸罢朝而去。薛皇后理清了前朝事,这才命散朝。
下朝之后,三皇子便殷勤上前,虚扶了沉默的大老爷一把,十分关切地问道,“侯爷无恙吧?”
“多谢殿下。”大老爷目光如炬,自然看得明白三皇子心里的主意,心中冷哼了一声,暗道了一声蠢货,面上却依旧淡淡地说道,“今日事忙,下官先行一步。”
“听说县主也伤了,不知如何了。”三皇子俊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挂念,轻声说道,“父皇只担心珠儿,却并未言及县主……”他一边说,一边长叹了一声。
“多谢殿下挂怀。”大老爷干巴巴地说道。
这样不知人情世故的人,三皇子真是心里腻歪极了,不是这家伙有用,他早就拂袖而去。然而此时只能撑着脸上僵硬的笑容说了几句话,就脸上发冷地目送大老爷大步而去,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冷笑。
平阳侯府开罪了太子,总是要找皇子以为援手,今日冷淡,日后,还不定如何巴结他。
只是想到自己还有几个糟心的兄弟,三皇子脸色阴沉了起来,还是回府命人预备了许多的礼送到了平阳侯的府上。
三皇子的礼物送来的突兀,叫正做出捧心之态来叫人可怜的夷安怔了怔,便皱起了眉头。
七皇子趴在夷安的身上,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些东西,抬头抱着夷安的脖子问道,“这些,是来讨好安姐儿的么?”
夷安摸了摸他的头,命青珂将东西收了,又听青珂在一旁与自己细细地说了大太太与三皇子的回礼,这才微微点头,艰难地掐了掐七皇子的小脸蛋儿问道,“舅舅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他瞧着太子皇兄的位置眼热呢,宫里宫外的巴结,不想知道的也都知道啦。”七皇子做出了一个小大人儿的模样来,顿了顿,小声说道,“皇兄无德,总不叫旁的皇兄信服。”
在宫中长大的孩子,就没有单纯的,只是能在自己面前说出这话来,可见七皇子对自己的亲近与信任,夷安手中微微一顿,这才笑道,“舅舅知道的真多。”
“那当然!”七皇子被称赞了,顿时得意了起来,仰着小脖子骄傲地说道,“长大了,我,我就能做母后的帮手,叫母后不要这样辛苦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这才很不高兴地说道,“父皇,因母后得以清闲,却宠爱别人伤母后的心,薛家……安姐儿你做的很好。”薛家竟然送族女入宫争宠,这就是至亲对皇后的背叛!七皇子日日见那两个在后宫张狂,早就怨恨已深。
旁人的背叛,都没有这样叫人怨毒。
昨日薛珠儿被打,就如同隔空一个耳光抽在了薛氏姐妹的脸上,叫七皇子快活极了。
“回宫去,咱们去看看她们的模样儿呀。”七皇子扭着小身子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且留两日,咱们就回去。”夷安见门外夷柔正小心翼翼地亲手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全神贯注的模样,不由笑起来,由着夷柔亲手吹凉了药喂进自己的嘴里,喝了一整碗苦涩的药,这才与夷柔笑道,“也不知日后,岳西伯府有没有福气得了三姐姐去。”见夷柔羞恼,这才含笑问道,“我听说伯夫人又来咱们家了,三姐姐不往前头去,怎么还在这儿顾着我呢?”
经此一役,薛珠儿没得好儿,宋夷安的名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薛家宋家两个小姐当街大打出手,家伙都操起来了。后头长安县主不依不饶,上门打断了表姐的腿,这样彪悍的名声,实在是叫人心生恐惧。
恐自己牵连了夷柔,夷安顿了顿,这才握着姐姐的手低声道,“是我行事不密,叫三姐姐为难了。”
“只因名声就怕了我的,我才不要!”夷柔却只扭了扭自己的身子,无所谓地说道,“我本性情就不好,与其娶了我以后后悔,不如如今就了断。”
“柔姐儿放心,以后有我在,我护着你呀。”七皇子摇头晃脑地说道。
夷柔看他小心地舔了舔碗里的药,呸呸地吐出来,一张胖乎乎的小脸儿皱成了小包子,不由转头笑了一声,认真地说道,“如此,多谢殿下了。”
“应该的。”七皇子忍着嘴里的苦涩说完了,飞快地跳下了夷安的腿登登登往外跑去找大太太喂他吃甜甜的点心了。
夷安见他走了,这才敛目,低声问道,“三姐姐模样儿不欢喜,难道真的有什么?”
夷柔沉默了片刻,叹气道,“果然瞒不住你。”她顿了顿,这才坐在妹妹的身边,靠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道,“前头,岳西伯夫人带着那人过来了。”
她见夷安转头看自己,不由摇头道,“伯夫人瞧着满心欢喜,与大伯娘说话十分热切,只是我瞧着那人……”她沉吟了一下,这才说道,“有些冷淡。”她隔着屏风往外看了那少年一眼,只觉得是个英俊的勋贵少年,然而那少年的面上,却带着几分冷肃。
“何必强求呢?”夷柔笑了笑,低声道,“他仿佛并不愿意,既然如此,强求的姻缘也不会幸福。”或许那少年真的不会再纳妾,可是没有情分的姻缘,何必误人误己耽搁一生?
“咱们往前头瞧瞧去。”夷安与这个姐姐最好,此时微微皱眉,起身说道。
“你的手……”
“不过是退了些皮肉罢了。”夷安摇了摇头,见外头进来与自己说起大老爷从朝中全身而退,这才放下心来,转头与夷柔笑道,“既然他不愿意,咱们也不稀罕!只望他自己日后,不要后悔!”
明媚娇俏的少女骄傲地仰着头,看的夷柔的心情也好起来,拉着夷安的胳膊到了外头,就见放眼看去都是一片的广阔,心中的抑郁之气也尽消了,用力地说道,“不稀罕我的人,我也不稀罕他!”
她不过是担忧叫大伯娘为难罢了,如今想起来,竟是自己多愁善感误了。
两个女孩儿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越发地打扮得美丽多姿,这才往前头去了,走到了上房的屏风之后,就听见屏风外岳西伯夫人正在笑言道,“这京里头,你走了,也是大变样儿,不与从前相同了,若是你有闲,咱们两府里一同出来,又热闹又欢喜。”
她的目光落在下头儿子唐安的身上,见他脸上带笑,眼中却清冷沉静,只恨不能抽死这个倒霉的儿子,抬头见大太太的脸上冷淡,不由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
她的这儿子,从小儿就聪明机灵,人又活泛,又素来听话不在女色上上心,一直都叫她很放心,然而到了娶亲之年,就叫岳西伯夫人绝望地发现,不上心过了头,天天只知道跟好兄弟们在外头玩耍,看都不怎么看府里的丫头,这是要做和尚的节奏。
心中悲苦,然而这话说了谁都不信,岳西伯夫人心里苦地撑着笑与大太太寒暄道,“她们小辈没在京中走动过,不如……”
“有四公主与七皇子在,这两个丫头我从来都不操心。”大太太心里憋着火气,自然脸上不好看,此时冷冷地说道。
透出话儿来要结亲的是岳西伯府,相看了,叫她满意了,如今带着一个这个丧气德行的儿子过来的也是岳西伯府,怎么着,当她泥捏的?!
想到这里,大太太难免恼怒,慢慢地端起茶,抬头看了岳西伯夫人一眼。
这就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岳西伯夫人只庆幸今日没叫人家大棍子打出去,歉意地笑了笑,起身说道,“咱们就先告辞了。”
那名为唐安的少年也起身恭敬地施礼,面容严肃深沉。
大太太心里呵呵地笑了两声,心里恨得要死,打定了主意日后给夷柔高嫁,叫岳西伯府后悔到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命人送了岳西伯夫人母子出去,这才与从屏风后头出来的两个女孩儿怒声道,“日后,就是他岳西伯府全家跪着来求我,我也不会再转圜!”
说罢,想到那少年那么一张冷淡肃然的脸,到底气得要死,只安慰了夷柔几句,自己捂着心口去吃保心丹了。
然而平阳侯府之外,却是另有目瞪口呆的岳西侯夫人,看着脸上严肃的儿子上了车后,突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后,与自己有些忐忑地问道。
“母亲,我做的可还好?这门亲事,算是能成了吧?”
☆、第67章
岳西伯夫人瞪着眼前的儿子,嘎巴了一下嘴儿,愣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愿意?”许久之后,伯夫人声音颤抖地指着儿子问道。
英俊少年脸上闪过了一丝羞涩,却还是微微点头,看向母亲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神采。
不愿意,他屁颠屁颠儿地跟着上门,是要做什么呢?
觉得今天特别稳重安静,一定能给平阳侯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的唐安,嘴角露出了一个不大明显的笑容,显然觉得自己做的不错的。
平日里难得见儿子有点儿羞涩的岳西伯夫人,呼吸停滞了一下,深深地为自己的目光如炬感到骄傲。
怎么一眼,就相中了儿子喜欢的儿媳妇儿呢?
只是这样的骄傲的情绪还没缓过来,岳西伯夫人又开始翻白眼儿了。
她,她们两个,是被平阳侯夫人撵出来的!
“你愿意,你愿意为什么脸色那么不好看?!”岳西伯夫人一巴掌就招呼在儿子的头上了,就见唐安正用迷茫的眼神看着自己,使劲儿捂着自己的心口,忧伤地说道,“连句话都不说,这婚事真是……”
儿子是愿意了,奈何如今,跪在平阳侯夫人面前哭出血来,人家只怕也不爱要了!心里翻腾的不行,岳西伯夫人缓了一口气儿,见儿子好生迷茫,心里真是五味陈杂,顿了顿,便叹道,“如今,可怎么好呢?”
“母亲这是何意?”唐安觉得这节奏不大对啊,急忙问道。
“这婚事,成不了。”岳西伯夫人看着儿子一双无辜茫然如同幼犬的可怜眼神儿,苦笑道,“平阳侯夫人,性情最为骄傲,今日你在宋府之中竟那样冷淡,一脸不愿意,眼瞅着开罪了她,不管是为了什么,你这婚事都够呛。”
想到明朗爽利的夷柔,她也觉得可惜,拍着腿叹道,“难得的人才,况能叫平阳侯夫人看在眼里,好生养在府里头,可见心性。”她就是看中了夷柔的性情,方才这样属意,不然凭岳西伯府的声势,给幼子寻一个贵亲并不艰难。
“冷淡?”唐安皱眉道,“不是沉稳么?”他就是为了叫平阳侯府上下知道自己虽是幼子,然而却十分沉稳,并不是不靠谱的人,是能给妻子做依靠的,因此今日上门,竟脸笑都不敢,只恐叫人觉得轻浮。
不然,他平时笑起来能看见后槽牙的。
岳西伯夫人什么都不想说了,摆了摆手,低声说道,“此事,只能舍了我的脸,好好儿转圜了。”又骂儿子幺蛾子多,骂得唐安抬不起头,这才疑惑地问道,“你素来不在女色上上心的,如何竟愿意了宋家小姐?你们……”她迟疑了一声,见唐安偏头,英俊白皙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红晕,这才问道,“莫非你们在哪里见过?”
“数日之前,碰巧在京外白马寺见过一回。”唐安敛目谨慎地说道。
他尤记得京郊寺外的林子里头,几家的小姐害怕地尖叫,抱在一起看着面前一条因春暖花开爬出来的蛇,见那条蛇往众人的面前爬却只知道哭闹不休,只有其中一个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的少女,哪怕是害怕得流泪,却操起了一旁折断的树枝将那条蛇抽得飞了出去,那样的女孩儿,在远远看过来的唐安的眼里,只觉得眼前亮得叫人说不出话来,竟仿佛是一团明亮的火焰,灼烧了他的眼睛。
那少女抽飞了蛇,转身忍着害怕安慰自己的同伴,坚强却又有些脆弱。
唐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少女缓缓地跟着众人走了,竟不知为何,跟着她家的车走了一路。
待知道这就是自己要定亲的妻子的时候,这少年的心里忍不住生出了欢喜来。
因为看重,所以今日进退失据,不外如是。
“这也是缘分了。”岳西伯夫人眼见儿子这是第一次心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这才温声道,“你今日,是叫人很不高兴的了。”见唐安无措地看着自己,她温声道,“你放心,母亲总是为你想法子就是,只是既然喜爱宋家三姑娘,千辛万苦讨了来,日后,你可不许辜负她,听见没有?”
“我怎么会辜负她?”唐安急忙说道。
“若是你真心诚意,我拉下老脸来都叫你圆满。”岳西伯夫人含笑道,“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人家姑娘花朵儿似的,你温和点儿,怎么能这样冷淡呢?”
“这是稳重。”唐安认真地说道。
“夫妻之间,看的可不是这个。”岳西伯夫人拒绝辩驳白痴问题,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你瞧瞧你兄长嫂子,难道是公事公办的嘴脸?稳重,是在外头,在家中妻子的面前,很不该如此,还有什么乐趣呢?”
她一席话说的唐安若有所思,这才抚掌说道,“咱们家,素来清正,因这个,在京中也有几分薄名,然而这些却不是刻意而为,乃是出于真心,你要记得,真心换真心,你给予你妻子多少,她就还你多少。”
唐安想了想,点了点头,却有些不安地说道,“那今日?”
他的手都扣在垫子里了,岳西伯夫人看见了就笑了,有些愉悦地说道,“你先自己使劲儿试试,如何?靠着我,你日后竟不知珍惜了。”见着从来活灵活现的儿子竟有些坐立不安,看了儿子笑话的岳西伯夫人心情很好地歪在一旁,这目光深沉,却想到了昨夜的惊变,想着今日长安县主彪悍的名声已经满京都是,又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一下漫天的神佛。
这长安县主的狠毒名声一传出来,连带夷柔的亲事都艰难了起来,就叫岳西伯夫人松了一口气。
不然儿子使劲儿到了半路,竟叫人挖墙角,岂不是真的要去做和尚?
那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岳西伯夫人心里打算得很美,还跟儿子共勉努力拿下心爱的媳妇儿,平阳侯府中,夷安与夷柔正对坐在一处看着段氏与吕氏收拾行装,瞧着两位嫂子训练有素的模样,再看看一旁宋方宋怀张着手只看着,夷安就笑道,“哥哥们这也忒清闲了,竟不知为嫂子们忙碌些么?”
不着痕迹地挑拨了一下,果然见段氏还好,吕氏已经用大怒的眼神往干笑的宋怀的方向看去,夷安眼睛一亮,在兄长警告的目光里好生耀武扬威地说道,“不然,就叫哥哥们去给嫂子们捏肩膀儿?”
吕氏用目光表示,还是小姑子是个贴心人。
夫君什么的,都是婆婆跟小姑子的搭头来着,不是特别值钱。
“被”搭头的宋二哥伸手戳了妹妹的额头一记,见吕氏已经目光炯炯,摸了摸鼻子这才无奈地说道,“要不,我帮帮二奶奶?”
“过来收拾包袱!”吕氏很凶悍地指着面前的包袱皮儿与自家夫君说道。
这么彪悍的,能嫁人真的很了不起,宋怀只觉得满心的心酸说不出来,叹着气儿过来听从吩咐,灵巧地将面前一个个的包袱拾掇好,十分训练有素。
段氏踢了摸着后脑勺儿憨笑的宋方一脚,叫他跟着弟弟学,跟着吕氏一起扑到夷安的身边一起吃小瓜子儿,一边呸呸吐皮儿,一边与夷安笑道,“这是在京里头,恐叫人说闲话,不然在外头,还是你们哥哥做得多。”顿了顿,她摊手说道,“叫我说,还是在关外自在,哪里这么多的规矩呢?竟憋得人够呛。”
京中虽然繁华,然而却有些绵软,算计又多,实在叫段氏觉得喜欢不起来。
“此去关外,哥哥嫂子要小心,别叫咱们担心。”夷安便低声说道。
“你放心。”段氏合掌笑道,“萧翎这人,咱们从前打过一回交道,这是个有能为的人,如今虎踞关不足为虑,”她迟疑了片刻,这才与夷安低声道,“只咱们握住兵权,遥相呼应,才是好的。”
她虽然出身军伍,平日里大开大合,却也不是傻子,大太太也提点过她,段氏与吕氏自然是自知归于皇后一脉,一荣俱荣。只有薛皇后不倒,如宋国公府,如平阳侯府,方才能一直这样风光下去。
“嫂子见过萧翎?”
“这人冷冷淡淡的,目下无尘,不过是远远地见过,不过他的本事还是叫人很佩服的。”段氏想了想,这才说道,“听说宫中正拟旨,要给他封王?”
“隐约如此,只是不大真切。”夷安轻声道,“不过他这王位,封起来太快。”
前头里还是镇国将军,这眼瞅着就是王爷了。
“他若能封王,也叫咱们心安。”宋怀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着,此时英俊的脸上就生出了些叹息来,低声说道,“总是咱们家不地道。”虎踞关大定了,他们浩浩荡荡地去了,就叫在关外日久素来磊落的宋怀实在高兴不起来,总是觉得占了萧翎的便宜。
夷安也觉得如此,只是听薛皇后的话音,仿佛萧翎也是想要回京,心中稍感宽慰。
“因这个,咱们该往烈王府上一趟,与烈王妃告罪。”宋怀与夷安沉声道,“总不好装作这都是理所当然。况,”他的目光落在了夷安的身上,轻声道,“昨日若不是烈王妃出手,你还不定如何,就为了这,你也该上门与烈王妃道谢。”
他说到这里,见夷安都点头应了,脸上就生出了笑意来,与妹妹笑道,“前儿你嫂子说与你女兵,我还觉得不必,如今看起来,正该给你留着才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用的话呢?”卖力地啃着小瓜子,半天舍不得说话的吕氏就在一旁得意地说道。
“咱们兄妹没有相聚多久,这就又要分别了。”宋怀显然是比只知道看着妹妹傻笑的宋方会说话的,此时放下手中的包袱,走过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对着夷安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温声道,“只是你要记得,不管咱们走到哪里,都是你的兄长,都是你的依靠。就如昨日,打上薛家门去,不管是为了什么缘故,咱们心里都愿意。”
见夷安抬着头看着自己,宋怀笑了笑,沉声道,“宋家人的眼里,从来没有是非对错,有的,就只是家人有没有吃亏!”
哪怕天底下都说是错的,可是只要能叫妹妹欢喜,宋怀也会一口咬定那是对的。
为人兄长,不将妹妹护在羽翼之下,还算什么兄长呢?
天理公道跟他说不上话!
“你也是。”宋怀又摸了摸夷柔的头发,怜惜地说道,“你也是个好孩子。”
“这个……”吕氏抹了一把嘴儿,笑嘻嘻地从怀里翻出来一叠纸来放在夷安的手里,笑道,“这次回京,朝廷赐下了许多的东西,咱们也用不完,这些给妹妹们零花,千万别委屈自己。”
“我在府里头,在宫里头锦衣美食的,哪里委屈呢?”夷安就见这竟是良田宅子的地契,顿时摇头不要。
“给你你就收着。”段氏在一旁用力地将这些往夷安的手里一塞,笑道,“做什么推来推去的呢?你是妹妹,该叫咱们上心。”
“这不能护着你,咱们就很不安心了。”吕氏眼睛发亮,伸手摸了摸妹妹肖想已久的乌黑的头发,美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夷安觉得心里酸酸的,嗯了一声,用力地将头抵在段氏的肩膀上,却见这女子有些担心地张着手,恐碰了自己的伤,就强笑道,“嫂子拿我当玻璃人呢。”
“你愿意,咱们就当玻璃……不,是当宝石的!”段氏被妹妹这样亲近,只觉得快活极了,顿时咧嘴笑起来。
“做什么小儿女情态呢?”宋怀笑眯眯地看着妹妹与嫂子撒娇,这才搓着手笑道,“听说妹妹前儿在宫里头无事时,还给咱们做鞋做荷包了?真是叫咱们做兄长的受之有愧。”
说是受之有愧,然而宋方宋怀的眼睛里都往外冒绿光,叫夷安嘴角抽搐了一下,命青珂取了鞋与荷包,宋方捧着针脚粗犷的鞋欢喜道,“真是一双好鞋!”说完,这兄弟二人小心翼翼地将鞋压了箱底。
“我也觉得妹妹绣的云彩好看呢。”段氏与吕氏捧着夷安的荷包,也欢喜地叫道,十分得意。
天底下,谁家的妹妹与她们的夷安似的,这样懂事贴心招人疼呢?
“那是荷花儿……”夷安脸色发青,有点儿虚弱地说道。
“怨不得这云彩是红色的呢!”吕氏哈哈地笑了。
夷柔转头噗嗤一声就笑了,实在不敢去看妹妹那张精彩的脸,捂着嘴笑了一会儿,从袖中取了四枚平安符来,奉与段氏笑道,“前儿往白马寺去,这是里头的平安符,听说极灵验的,只做个念想,嫂子们别忘了我们姐妹。”
见段氏欢喜地将平安符放在了荷包里,她就笑道,“这段时候,多承嫂子们照料了。”她并不是名正言顺的平阳侯府小姐,然而段氏与吕氏待她并不冷淡,就叫夷柔心里又愧疚又感激。
愧疚因从前二太太之故,大房一家还对她没有芥蒂,感激的,却是大伯父一家,是真心相待,叫她惭愧。
“说这些外道,父亲母亲拿你当好孩子呢。”宋怀宽慰了一声,然而到底待夷柔却并不如夷安这样全心全意,见夷柔点头便放在一旁,只一心放在夷安的身上。
他的心里,夷柔也是妹妹,只是到底不如夷安的分量。他愿意照顾这个堂妹,却无法如同对亲妹妹一样尽心尽力。
说他自私也好,无情也罢,然而能给的他会给夷柔,余下的爱惜,却谁都不要强求了。
摸着夷安的头发,宋怀的目光就温柔了起来。
“你只记得,只要你想要的,哥哥嫂子什么都愿意给你寻来,就足够了。”他看着这个小小年纪,却要在宫廷打滚儿的妹妹,怜惜地说道,“总有一日,咱们叫谁都不能给你脸色看,就好了。”
为了这个,他在关外,才会觉得多年的苦寒,在见到妻子与妹妹都快乐的笑容时,都是值得的。
☆、第68章
与烈王妃道谢,自然是不能耽搁的。
大太太早就预备好了,见夷安并没有什么不妥了,便带着闺女一同往烈王府去。
说是烈王府,然而夷安却见烈王妃的住处,其实乃是烈王府的后方很大很广阔的地域,仿佛是整个烈王府被隔开了两段,前头是烈王与自己的侧妃庶子,后头却是烈王妃独居之处。
这样决绝,半分都不肯宽容,也叫夷安对烈王妃的性情有了几分明了。
这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
大太太也懒得往前头拜见什么烈王殿下,绕道而走,只到了后方,却见烈王府的后身竟也有中门等等,此时中门打开,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妇立在门口,见了大太太与夷安,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来,上前给大太太请安,笑道,“给夫人请安。”然而一双眼睛里头全都是慈爱与温和,叫大太太扶住了,转头笑道,“这就是县主?果然是个好模样儿,奴婢瞧着竟有夫人年少时的品格。”
“嬷嬷难道与我还要这样疏远么?”大太太似乎与这老妇极熟悉,还与夷安笑道,“这是陈嬷嬷,从前我未出嫁前,还是叫陈嬷嬷带过的。”
听了这个,夷安就知道这位不是普通的奴婢,急忙上前福了福。
“这如何使得,竟叫奴婢折福了。”陈嬷嬷侧身不敢受,然而看着面上笑吟吟,并没有半分勉强与不愿对她一个奴婢折腰的夷安,目中生出感慨来,认真地说道,“是个好姑娘!”
“您是长者,有什么折福呢?这不是叫人汗颜?”夷安就含笑道,“嬷嬷这是与我见外呢,只叫我讨嬷嬷一个荷包儿,偏了嬷嬷的好东西,日后才好亲近,对不对?”
她今日穿着一身儿的荷花红长裙,下头的裙摆散在地上,或盛开或含苞待放的荷花沿着衣裙蔓延,生出了几分少女的娇俏明媚,说话时又透着狡黠,实在叫陈嬷嬷心里欢喜,此时不由笑了,慢慢地从怀里取了一个祥云纹荷包来,郑重地放在夷安的手上,轻声道,“县主别嫌弃。”
见夷安转眼就将这荷包挂在了腰间,抬头对着自己偏头笑,这年老的老妇的脸上,就露出了真心的欢喜,明显与夷安亲近了起来。
“姨母呢?”大太太欣慰地看着夷安并没有把陈嬷嬷当做一个仆人,想着回头与她说说从前养在烈王妃面前的事儿,然而此时,却还是笑问道,“知道我来,姨母想必是烦了的。”
“王妃不知多欢喜,只是面上却不说。”陈嬷嬷一叠声地请大太太与夷安进门,目光沉沉地往烈王府前院看了数眼,内中充满了怨恨,转头这才笑道,“不是夫人与县主过来,咱们这府里越发地冷清了。”
她见大太太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不由低声叹道,“王妃这些年,在京中都不大走动了,叫人瞧着心疼极了。”烈王妃伤透了心,这些年虽然过得平静,然而却始终不能全然地释怀。
“难道姨母,还……”大太太皱眉道,“弃我者不留,既然烈王无情,何必……”
“不是为了这个,”陈嬷嬷冷笑道,“王妃对那人早就没了情分,只恨自己瞎眼认错了人,因此耿耿于怀。”顿了顿,这老妇却含笑道,“只是如今,王妃处处都与王爷不睦,竟叫王爷不得不低头让步,这心里头就快活了。”
烈王妃不是怨天尤人,只知道悲悲戚戚的女子,当年烈王背弃誓言纳侧妃入府,烈王妃当胸就是一剑,捅得烈王竟如今都不能大好,这些年又生出呕血之症,因此哪怕想要从烈王妃的手中夺回兵权,却因身体之故不能如愿。
这些年烈王府争夺世子却不能,也叫烈王妃看了不少的好戏。
然烈王所以急迫立世子,就是恐自己一不小心突然死了,几个儿子落在烈王妃的手里都要没命,他就要断子绝孙。
“王妃只想瞧瞧,这儿子多了,是不是王爷的福祉。”陈嬷嬷就在一旁含笑说道。
这话说的明明白白,烈王妃就是等着看烈王的下场呢,大太太这才宽心道,“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这到底是烈王妃自己心中如何盘算,大太太不好多说,一路穿过了山石到了后头的花厅,却见里头,并不显老的烈王妃正十分惬意地歪在红木椅中,挑眉看了过来,她的手边是一盆开得极好的花朵儿,照得她的脸色也变得好看了起来,夷安就见那正是自己赠给烈王妃的花,不由咳了一声,转头却见大太太的眼眶已经红了,快步走到了烈王妃的面前,与这个与自己相差并不十分悬殊的女子哽咽唤道,“姨母!”
她当年年幼,烈王妃的年纪也并不大,还是个端坐马上明艳照人的小将军,可是却小大人儿一样叫她管自己唤一声姨母。
当年的笑容明烈如同阳光的少女将军,银甲银盔意气风发,何等耀眼。记忆犹在,然而如今的烈王妃,却成了如今这眉目冷淡的模样。
“早知当年,何必,何必……”大太太伏在闭目微笑的烈王妃的膝上,低声说道,“何必嫁给他!”
她抬起头,流泪说道,“山海关好几年,我们夫妻见着了赵大人,他,他不婚不嗣,一直都在等你。早知今日,姨母就该……”她见烈王妃的双手颤抖,急忙握住了,仰头急切地说道,“姨母,咱们休了他!既然他无情无义,咱们就去寻有情人!总不能叫他糟蹋了岁月!”
“赵钧……”烈王妃身上一震,喃喃地说道,“他当年应过我,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
“唬你呢。”大太太顾不得夷安在身边,只流泪道,“烈王是这种货色,你叫他如何安心?况他心里全是你,怎么可能娶亲?”她仰头说道,“当年你与他青梅竹马,不是烈王……”
“嫁与烈王,是我的主意,我当初并不委屈。”烈王妃止住了大太太的话,冷冷地说道,“看错了人,是我的命,何必说什么早知今日呢?只是……”她叹气道,“竟是我辜负了他,害了他的一辈子。”
她顿了顿,这才说道,“我明白,他不来京中,只在关外,实是恐烈王拿住我的把柄,伤及我的名声。”见大太太迟疑,她冷笑道,“如今又如何?我不是不能休夫,也不是不能拼个你死我活,只是如今,烈王还有用罢了!”
“姨母?”大太太迟疑地抬头。
“八关兵权,如何名正言顺地落在我的手中?”烈王妃低头冷冷地说道,“他死了,我活着,兵权才能到我的手里。”几个庶子不在话下,她就能以王妃之名收拢兵权,这才是她不与烈王彻底翻脸的缘故。
至于情爱,许多年前,贱人背弃誓言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烈王妃手掌八关半数兵权,皆是因烈王当年疏忽,叫薛皇后骗了。余下的兵权,烈王看的很紧,也是因有这半数的兵权,因此烈王能在京中横行,辅助乾元帝与薛皇后对持。
“况只有他活着,咱们宫里那位陛下,才能睡个安稳觉儿。”烈王妃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冰冷的笑容,沉声道,“慢慢儿来,我要兵权,你姑母要朝政,这才是重要的,比男人要紧的多。”
她见夷安的目中露出了了然,便含笑往椅子里一靠,淡淡地说道,“叫陛下,好好儿地活着,以后你姑母才不会有个废了儿子的恶名!”她一双眼睛之中带着冰冷的寒意,见大太太微微一顿之后匆忙点头,这才冷笑道,“至于太子……竟然连皇后都不认,如此,就好好儿地在前头给咱们的……”她含糊道,“遮风挡雨吧。”
夷安这是又一次听到这样直白的话,心中一叹。
她早就知道,薛皇后已然对太子失望,日后恐怕坐上皇位的不是什么太子殿下,而是如今年幼的七皇子。只是如今七皇子年纪太小,就算乾元帝驾崩,太子被废,前头都是年长的兄长,七皇子也要艰难。如今薛皇后与烈王妃,也不过是在等待七皇子长大,这时候,太子倒是可以分开些几个皇子的注意力。然而虽然心里知道,夷安却还是觉得震撼。
再震撼,想着乾元帝与烈王这样的贱人,夷安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是做错的。
难道日日伤感悲戚,才是女子应该承受的?
难道只该女子伤心,负心汉风流快活?
自然是不应该的。
“不提这些。”烈王妃见大太太垂头坐在自己的身边,听她说了些外头有趣的事儿,又见夷安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便指着她笑道,“这丫头那时候厉害得不行,如今竟然做出了端庄的模样儿来。”她想了想,又见夷安腰间的荷包,目中就露出了惊奇,与含笑的大太太说道,“竟能得了这荷包儿,可见她是叫阿陈很喜欢了。”
她目中温和地与夷安询问了些话,这才对着一侧的陈嬷嬷微微点头。
“姨母若喜欢,日后我叫夷安常来。”大太太如同如今的夷安待七皇子,对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烈王妃叫姨母叫的面不改色,见烈王妃摇头,这才笑道,“另有一事,虎踞关大捷,我听说萧翎曾养在姨母膝下,因此前来与姨母告罪。”
这说的就是宋家兄弟二人去捡萧翎便宜的事儿了,夷安就见烈王妃说起萧翎的时候十分冷淡,不由心生疑惑,就听她冷淡地说道,“他的事儿,我素来不管。”
“那日见他,他还曾与我说起姨母的教养之恩。”大太太诧异道。
“不过是瞧着他小,稚子无辜,不该这么就夭折,因此养了几年罢了。”烈王妃有些冷漠地说道,“他入军中,都是自己奋斗之故,与我关系不大,日后也不必说他与我有什么情分。”
大太太迟疑地应了,目光落在了房外,顿了顿,这才低声说道,“这府中,可有人叫姨母委屈了?”
“谁能给我委屈呢?”烈王妃含笑说道,“很久之前,我给他最心爱最嚣张,敢到我面前张扬的爱妾一个透心凉之后,这府里,就清净得厉害。”
既然已成怨偶,她就是要给烈王添堵,叫他恨得自己咬牙却不能拿自己如何,只瞧着他满府的庶子,她就觉得痛快。儿子再多,都是庶出,连世子都请封不上,这多叫人抑郁呢?她也懒得与烈王同归于尽,一同去死,只这样儿看着他的热闹,就觉得很有趣了。
果然,这一年年一出出的好戏,叫她看的满心的快活。
大太太张了张嘴,看着烈王妃无所谓的模样,还是没有说出心里的话。
叫她说,何必与烈王这样纠缠,只一拍两散,自然是海阔天空。或是宰了烈王,也是从此没有了心中的负累。
兵权虽好,却冷冰冰的,为了这些,到底叫她难过。
“既来了,就与我说道说道,你是怎么踩断了薛珠儿的腿的?”烈王妃素来随心所欲,此时也不管大太太欲言又止,只与夷安兴致勃勃地问道,“听说她这一回吃了大亏,连宫里头都有人哭诉,要告你呢。”
“都凭王妃相助。”夷安咧了咧嘴,表示自己与王妃殿下其实是共犯来着。
“原来这竟然是在拉我下水么?”烈王妃挑了挑自己的眉头,爱惜地摸着手边的花朵儿,口中含笑说道,“我早就想这么试试了,只是平日里懒得动,一动,竟遇上了你,可见这就是缘分。”
她抬眼见夷安笑得一脸扭曲,这才嗤笑道,“多大点儿事儿,你放心,有皇后在,谁都翻不了天去。”她命陈嬷嬷出去,带回来了十个铁甲女兵,指与夷安说道,“本王妃瞧着你很顺眼,罢了,这几个,就送与你护身,下一回别再叫人堵住了。”
这话说的夷安红了脸,却还是爽快地起身受了。
正说这话儿,却见外头匆匆地进来了一个婆子,见着了屋里的烈王妃与大太太,急忙施礼,这才抬头与烈王妃说道,“外头六爷差人回来了!”
“不必见了。”烈王妃听说竟是萧翎,眉头挑了挑,淡淡地说道,“只问何事。”
“六爷使人回来,说是十日后就能回京。”这婆子知道主子素来不叫萧翎的人到面前的,急忙说道,“六爷与王妃报平安,回京想来与王妃请安。”
要她说,六爷萧翎是个难得的有良心的人,不过是幼年被烈王妃养大了,这年长之后,虽然烈王妃待他极为冷淡,然而平日里请安孝顺,竟是从来都没有怨望,真心拿王妃当母亲服侍,哪怕烈王妃从来都不肯应承,这么多年却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就凭这个,就强出去前院王府里那几个庶子几条街去!
因这个,这婆子也愿意给萧翎说些好话,赔笑道,“六爷还说,王妃从前说起过的那几样儿金陵的玩意儿,都叫人送来了,给王妃解闷儿。”
烈王妃听了这个,闭了闭眼,却还是冷淡地说道,“放着就是,我不喜欢这个!”
这婆子见她不快,只好低头退下,将萧翎使人费心地从金陵运来的牙雕木雕云锦等物丢去了柴房之中落灰。
听到萧翎之名,烈王妃的兴致就不高了起来,大太太自然看得出来,微微迟疑,便与夷安一个眼色,母女二人便告退。烈王妃果然并不挽留,却到底要夷安再来与自己说话,也就罢了。
母女二人从烈王妃处出来的同时,平阳侯府之中,宋方兄弟三人正围在一个满脸赔笑的护卫的周围,往这护卫身后的一车的乱七八糟的特产上看去。
熟知内情的宋衍,瞪着从那特产之中奋力挣出了头来的金陵名吃桂花鸭,恨不能吐出一口血来。
那没有眼力见儿的护卫还在与他聒噪。
“宋三爷,这是咱们六爷特意!”他拍了拍大车目光炯炯,用力地咬住了“特意”这词,特别地情深意重,这才在宋衍木然,宋方憨笑,宋怀目光意味不明里咧嘴讨好一笑,“送您的土仪,你一定懂的,对不对?”
沐浴在兄长们奇异目光里的宋家三爷不由自主地在这期盼的目光里点头,之后,气得浑身发抖!
☆、第69章
长安县主气势汹汹耀武扬威地带着烈王妃赠给的女兵回家,只觉得放眼望去天下间竟没有能阻挡自己的存在,正要独孤求败,就被迎面一只桂花鸭给击败了。
宋衍脸色发青地坐在上房,手边放着桂花鸭,五色小糕等等等,自家三哥的面前,还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一脸赔笑,脸上笑得跟老菊花儿似的。
宋衍的对面,宋怀已经笑得要厥过去了,噗嗤噗嗤地捂着嘴,见夷安进来,一双眼睛直愣愣就奔那鸭子去了,探头探脑,好二哥抹了一把眼泪,只上前带着妹妹坐在自己身边,看着妹妹很馋嘴的模样,不由笑道,“饿了?”
见夷安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十分可爱,宋怀不由摸了摸妹妹的头,这才指着什么都不想说,只在一旁装死的宋衍道,“三弟,赶紧端过来。”
“这是……”夷安见宋衍冷哼了一声,命人将桂花鸭送到自己面前,不由疑惑了。
“你三哥的‘好朋友’,”宋怀擦了手,给妹妹撕鸭子,顺便喂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媳妇儿,见两个都吃的满脸幸福,不由揶揄地说道,“到了外头也忘不了你三哥,这不,送了不知多少的东西,还有人……”他指了指那赔笑的老头儿,挑眉,目光戏谑地看着面前低着头忙着吃,“嗯嗯”应着的妹妹,笑道,“这位是金陵最有名的酒楼的后厨师傅,精通金陵名吃,如今也被送过来了。”
“谁啊这么有心?”夷安一听是金陵名厨,深深地觉得这送礼的人特别有心,比送什么珠宝衣料强的多了,急忙问道。
“镇国将军萧翎。”宋衍恨死总是叫自己背黑锅的萧翎了,牙根儿咬得紧紧的,抬头与缓缓入内的大太太说道。
“原来是他。”大太太见闺女心虚地缩了缩脑袋,眉尖儿一挑,却只当做不知,看着闺女吃的欢喜,这才温声道,“确实有心,留着吧。”
见丫头带着那位名厨下去,她这才与一旁看着妹妹吃鸭子的宋方问道,“听说萧翎十日之内就回京,你们如今还要耽搁么?”见宋方沉吟,她有点儿舍不得这两个儿子,然而想到虎踞关到底不过是在金陵,比余下几关都要接近京都,便继续说道,“若是日后无事,我便去瞧瞧。”
“母亲不必担心。”宋方急忙说道,“误不了事儿,明儿咱们就能出京。”
“到时候你可别再在京中吃了亏。”宋怀见妹妹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见大太太也看着夷安一双包着的手心有戚戚,便慢慢地说道,“不然,别叫妹妹回宫去。宫中虽好,到底人心叵测,万众瞩目避无可避,姑祖母不能随时看护,莫不如留在家中,由父亲母亲照看妹妹。”
过两年再给妹妹寻一个好人家儿,不拘是什么大族,只为人好就可,只要父亲与他们两个做兄长的不倒,谁又敢欺负她呢?
平安喜乐,他只望妹妹能这样儿过一辈子就欢喜了。
“宫里还有薛珠儿的那两个姐姐,听说时时撺掇陛下,四妹妹何必往里头去呢?”吕氏不仅自己吃,还抓着一旁的点心往嫂子妹妹的嘴里塞,此时吃得脸颊鼓鼓的,就含糊地说道,“咱们也不是要入皇家的人,何必往后宫看人家的脸色?”
“弟妹说的是。”段氏也在一旁应和。
大太太果然就迟疑了起来,然而见夷安仿佛有自己的主意,到底记在心中,又温声叮嘱儿子儿媳不要贪功冒进只需守成等等,又有宋衍已经一脸晦气地将萧翎“送”给他的东西奉上,见其中竟大多是金陵名产,还有十数匹云锦在其中如同云霞瑰丽灿烂,不得不叹一声萧翎有心,然而想到烈王府是那样乱七八糟的,这点子好感就尽数消了,命人去预备与萧翎的回礼,这才算完。
夷安觉得萧翎仿佛来意不善,却说不出的古怪,然而萧翎送的不过是些吃食,又为了不连累她的名声,特别地拐了好大一个弯儿,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心中有些感激。
“三哥哥若是与他传书,就与他说,当日的银子情分已经还完了,本就没有别的,日后切莫再放在心上。”夷安转头与宋衍轻声道。
“知道了。”宋衍想到还蹲守在自己院子里等着回信儿的萧翎的护卫,脸上一阵扭曲,纠结着点头。
“既然无心,咱们也别拖累着别人。”夷安用力地吃掉了好大一只鸭子,只觉得满嘴都是桂花的味道,这才与大太太笑道,“这倒是我自己的一点子想头了,总是暧昧不清,到底叫人家也迷惑,不如了断清楚就是。”
见大太太赞许点头,她顿了顿,饮了送来的雨花茶,这才继续说道,“知道哥哥嫂子担心我,只是我瞧着宫中虽有淑妃娘娘,然而太子……”她含糊地说道,“姑祖母难免在宫中寂寞,她待我慈爱,连爵位都愿意给,我……”
她到底是舍不得叫薛皇后在冷冰冰的宫里一个人呆着,哪怕薛皇后秉性刚毅并不在意,然而这些却是她自己的心了。
“你自己做主就好。”闺女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大太太骄傲极了。
“那你可小心着。”段氏急忙从怀里翻出了一把小小的弯刀,夷安就见上头刀柄处都是细小的宝石,被磨得发亮,就知道这是段氏的心爱之物,见嫂子这是要把弯刀与自己防身,急推道,“在外头,嫂子不比我得用些?况宫中持利器,到底叫人诟病,若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我这胆小怕事儿的脾气,别掉了嫂子的刀了。”见段氏犹豫,她便笑劝道,“这一回,我只求姑祖母叫我带着王妃赐的女兵进宫,谁敢招惹我呢?”
“只是……”
“收着吧。”宋方就在一旁憨憨地说道,“这是你儿时祖父赐的,到底是念想。”他搓了搓手,这才与夷安说道,“妹妹说得对,把柄还是别留了。”
夷安一笑,这才不说话了。
正低头喝茶,就见外头七皇子已经寻着味儿过来了,见着了桌子上头满满的鸭子点心,又见夷安嘴上还带着油光,这胖嘟嘟的小皇子受不住了,抽着小鼻子指着桌子与大太太叫道,“大表姐,鸭子呀……”
他一边说,一边用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宋怀不说话,真是此处无声胜有声。后者脸上一抽,低头看了看全是油的手,认命地开始扒第二只鸭子给祖宗解馋,眼瞅着七皇子顺着自己的大腿爬上来,端坐,他也只能往“舅舅”的嘴里塞肉吃。
夷柔对鸭子不大喜欢,见夷安吃饱了,这才拉着妹妹出了上房,听见里头七皇子好生颐指气使的声音,不由也笑起来。
“这位皇子,与别的都不同。”夷柔一转身,就是满身的明丽娇俏,见夷安看过来,她微微皱眉,远了后头跟着的许多的丫头与她低声说道,“你去了王府没多久,三皇子竟然就来了,说是来拜见大伯父,只是我听着那意思,仿佛是与你有意。”见夷安眉头都不动,显然很是明了,她有些忧心地劝道,“我听说三皇子府中很多的姬妾呢,这样的人,也不知究竟有多少的真心,我想着,不拘是那位镇国将军,还是罗瑾,都比他强出许多。”
“三姐姐竟觉得萧翎不错?”夷安诧异道。
“能将你的喜好都放在心上,时时记挂你,这样儿的心意,已经很叫人侧目了。”夷柔握住妹妹的手,低声道,“我只想着叫你过得快活,只要对你好的,我就觉得好。”
“这话儿,我与三姐姐共勉就是。”夷安想了想,便笑道,“我不在家,三姐姐受累了。”
“大伯娘待我这样好,又不计前嫌的,我只是想着好好儿孝顺大伯娘就是。”夷柔推了夷安进屋,又从屋里的首饰匣子里头摸出一只红宝金钗来,放在夷安的手上。
夷安就见这红宝极明亮,是好东西,然而另一侧却磨得尖尖的,透出了彪悍之气来,不由抽了抽嘴角,还听兴致勃勃的姐姐说道,“谁再敢害你,你只用这个就是!”说完,一脸喜意地看着妹妹。
“确实是得用的东西。”夷安含笑就将金钗插在了发间。
一家子兄弟姐妹再不舍,第二日宋方与宋怀也不得不带着妻子往金陵去,夷安只送到街口,就见兄长嫂子们的身影随着士卒淡去了,心里竟生出了不舍来。
这些日子,她在家中的时候不多,然而兄长与嫂子却是倾心爱护。真心换真心,那些许多年的生疏仿佛从来都没有过一样,叫夷安的心里暖和得不行。
送走了宋家兄弟,夷安便带着七皇子回宫。
薛皇后见了夷安并没有多说,仿佛将夷安与薛珠儿的争斗早就忘记了一样,只温声问过夷安手上的伤,便将扑进怀里的七皇子抱住,见夷安气色不错,这才笑道,“你这丫头,出去了就生事,可见还是要叫我看着管起来才好。”见夷安装模作样地偏着头讨好,就觉得心情很是不错,与她温声道,“你做的并没有错,且安心,有姑祖母在,谁都不敢拿你怎么样。”
又问三皇子之事。
夷安将三皇子频频与自家示好的事儿说了,见薛皇后若有所思,便笑道,“求姑祖母给我一个清闲。”
“你这个猴儿!”见她看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薛皇后伸出手点了点这个清媚少女的额头,见她跟自己怀里的七皇子似的吐舌头,不由更添慈爱,含笑说道,“老三年纪不小,府里头人不少,很该有个正室看顾了,别叫他忙了前头,后院儿也不消停。”听见夷安噗嗤一声笑了,她便含笑问道,“你觉得,那个什么……”她想了想,问道,“管妃身边儿的那个丫头,给他做正室如何?”
您这一定是跟三皇子有仇!妥妥的!
“那名义上还是个宫女呢。”别管那名为乔莹的少女有什么来历,如今也不过是个管妃身边的宫女,这若是赐婚,才是打了三皇子的脸呢。
正妻是个侍候人的,三皇子还怎么奔前程呢?这么个女人,若日后母仪天下了,文武百官还不都得上吊去?
“不过身份不够。”薛皇后仿佛是在玩笑,顿了顿,又换了口风道,“还是该择一个与三皇子亲近的人家儿,不如,就右都御使家的嫡女吧。”
右都御使拜倒在三皇子的舌灿莲花之下,很有从龙的想法,薛皇后既然知道,自然想要成全一二,见夷安用高山仰止的眼神看着自己,便含笑说道,“既然这么好,就亲上做亲,日后更好,才好往来。”
想来能给三皇子做老岳父,右都御使大人还是很愿意的。
“姑祖母也是费心了。”夷安感动了一下母仪天下,将几个庶出皇子都放在心上的薛皇后,这才问道,“那个宫女?”
“既然管妃喜欢,就继续服侍她吧。”薛皇后眉头都不皱地说道。
想要近水楼台,与三皇子生情,还不愿意入王府,那就没名没分地看着三皇子娶亲就是。
“这丫头能在宫中传你与老三的流言蜚语,可见是个有心人,离得远了,我还想念的很。”外头不显,然而宫中却隐隐有夷安与三皇子彼此有意的流言出来,薛皇后知道是管妃的手笔,然而却竟没有想到,竟然是那乔莹在其中搅动了风雨,这是个很有心机的姑娘,薛皇后觉得还是留在宫里叫她继续给管妃出谋划策,兴风作浪,来的叫自己更有趣一些。
“原来还有人这样在意我么?”夷安眼中一沉,却含笑道,“该日后回报。”
“且看日后就是。”薛皇后又问烈王妃如今身上如何,见夷安答了,这才含笑点头,放下心来,正说着话儿,却见外头干戈大起,宫门霍然被推开,竟是乾元帝一脸怒火地冲进来,抬眼就见着坐在了薛皇后身旁的夷安,一张脸恨得扭曲,指着她骂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他的身后,又有两个宫装少女跟进来,正是薛家的两个昭仪,此时看着夷安的目光也是一脸怨毒。
“陛下这是来做什么?”薛皇后冷冷地问道。
“这丫头踩断了珠儿的腿,皇后莫非要与朕说不知道?!”乾元帝厉声道,“心肠歹毒,何以为县主?!”
“姐妹们的玩笑罢了,腿断了,长好了就是,珠儿是个宽和大气的姑娘,想必不会与夷安计较的。”薛皇后淡淡地说道。
“表姐是个美好善良的人,一定不忍因自己之故,竟叫臣女跟着被牵连。”夷安不是必要,也不愿意与乾元帝硬碰硬,此时便微微叹息了一声,露出了纤弱的姿态,低声说道,“表姐这样的人儿,见不得这些呢。”
她侧脸看去,见华昭仪张口结舌的模样,不由弱弱地笑了一声,继续与愣住了的乾元帝和气地说道,“陛下待表姐好,臣女知道,可是,也不好这样带累表姐的名声呀。”
“你,你……”乾元帝兴师问罪,就是为了抹了夷安的爵位,给薛皇后点儿颜色瞧瞧,然而眼下,却见薛皇后与夷安不负之前的强硬,一脸的小白花儿,顿时手足无措了。
他求助地往身后两个真爱的身上看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好的针锋相对,忤逆治罪呢?!
☆、第70章
夷安正用无辜的眼睛看着面前脸色扭曲的乾元帝。
“就算如此,你也太放肆了!”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与脑子,乾元帝一时反应不过来,指着夷安喝道,“难道就因为皇后护着你,你就敢骄狂不成?!”
“是呀。”夷安觉得自己确实是靠着薛皇后在狐假虎威,便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乾元帝再噎了一口气。
“陛下别与她说这些了。”华昭仪恨得要死。
今日她求了乾元帝回家,就见外头大门破开,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指指点点,实在叫人丢脸,回家去,祖父与父亲母亲都在哭,里头妹妹薛珠儿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哭得声音都嘶哑,那可怜的模样,实在叫华昭仪心疼极了.
为了给妹妹报仇,此时她只怨毒地往夷安的脸上看去,见夷安歪着头对自己一笑,有恃无恐,只觉得浑身都哆嗦,冷冷地说道,“陛下要给珠儿报仇!”
“本宫方才说了,不过是家事。”薛皇后淡淡地说道,“若论朝事,只怕今日,本宫只好大义灭亲,治薛珠儿的当街行凶之罪了。”
见华昭仪满眼的愤怒,薛皇后只看着面前这个本家的小辈,面色沉静地说道,“看在薛家的份儿上,本宫饶了那丫头,若是大家都不依不饶,外头平阳侯心中愤懑告珠儿一状,只怕大家都不好,嗯?”她口中之意,竟是若是夷安治罪,薛珠儿也讨不着便宜,两个姑娘一起倒霉,就叫华昭仪心中一惊。
“不管什么,珠儿吃了这么大的委屈。”感觉到后头珍昭仪怯怯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乾元帝决定大人有大量放过宋夷安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此时便急忙说道,“给珠儿提一提爵位,也叫她别白吃了委屈。”
“陛下爱惜薛家,是薛家之幸,只是外臣女得封爵位,本就叫人非议,薛家竟出二女,京中侧目,知道的都要叹一声陛下慈爱,不知道的,”薛皇后敛目道,“难免非议陛下太过率性,不堪为天下表率。”
她毫不犹豫地就将给夷安的好处也归功于乾元帝,见他果然迟疑了起来,知道这位陛下最是耳根子软的,也不去看下头的官司,继续说道,“为了陛下的英明,珠儿吃些亏,咱们记在心中,日后给她一个好夫君就是。”
这个,竟也说的不错,乾元帝想了想,果然在华昭仪勃然变色中点头。
“陛下!”华昭仪知道薛珠儿与太子之间如何的,见乾元帝浑然不觉,仿佛要寻别家有前程的青年给薛珠儿赐婚的模样,顿时脸色就变了。
薛珠儿美貌多情,很得太子喜爱,日后若太子登基,废了如今的太子妃,薛珠儿就能做皇后,日后,也能做另一个薛皇后!
薛皇后,不就是因为这名分,所以才能与帝王并坐朝堂么?!
若是叫薛皇后给薛珠儿赐婚给旁人,她们姐妹还有什么指望!
“你们别担心,日后,本宫总给她指一个好人家,必不敢负陛下的心意。”薛皇后如同猫抓老鼠一样戏谑地看着急的要命的两个本家小辈,十分温和地说道。
“皇后这话,说的朕爱听极了。”薛皇后难得对自己这样唯命是从,乾元帝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微微点头,这才装模作样地说道,“还有一事,不如一同交代皇后去办了。”
“陛下有何吩咐?”
“华儿珍儿入宫服侍的日子也不短了,如何能叫她们立于人下,与宫中妃嫔行礼呢?”乾元帝飞快地说道,“不如升做妃位,日后也好走动。”他见薛皇后并无不可,顿了顿,这才有些复杂地说道,“皇后素来大度,想必不会拒绝。”
他转头见了华昭仪与珍昭仪明媚美丽的脸,眼神一晃,仿佛想到了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少女对自己露出温柔的笑容,她牵着他的手,轻声说道,“愿,一生与陛下相随。”
他喜爱她的美丽聪慧,迎她入宫,叫她做了自己的皇后母仪天下,然而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记忆中的少女,变成了衰老的模样,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心中惘然一闪而过,乾元帝又想到如今薛皇后把持朝堂,早就忘了当年自己被前朝为难躲在薛皇后怀里哭的模样儿了,顿时很理直气壮地说道,“朕喜欢她们两个,给个妃位,皇后觉得如何?”
“她们小小年纪,已经是昭仪。”
“如今,我怀着陛下的骨肉,自然是与陛下有功。”华昭仪早就想说这话了,此时见薛皇后面上露出了一丝诧异,竟仿佛没有想到一样,不由十分得意,一双纤纤素手抹过了自己平坦的小腹,对上了乾元帝骄傲的脸,便一笑,抬着头说道,“这是陛下的八皇子!就为了这个,我也应该做个妃,对不对,姑祖母?”
她只用一双嚣张的眼睛去看此时面上早就平静了的薛皇后,笑吟吟地说道,“陛下,喜欢八皇子呢!”
宫中最小的皇子就是七皇子萧炜,如今华昭仪口中竟说出八皇子,叫一旁冷眼旁观的夷安微微皱眉。
还未降生,将话说的这样圆满,可不大好。
“既然如此,若是此时封妃,难免大张旗鼓,叫华儿受罪,别伤了胎儿。”薛皇后温声道,“不如将这孩子生下来以后,”她看着一脸得意的华昭仪,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温声道,“若是个皇子,这就是陛下的幼子,难免尊贵些,就算是为了孩子,就是封贵妃,也是使得的。”她眼见乾元帝大喜,嘴角勾起,却只是轻声道,“到时,贵妃子,岂不是只比太子差一层?”
“大善!”乾元帝见薛皇后竟这样好说话,顿时眼睛就亮了。
太子,皇后所出。他其实并不是十分喜爱,若华昭仪能生下皇子来,那就是他爱情的结晶,只有这样的孩子,才能胜任太子位,对不对?
心中意动,乾元帝没口子地答应了下来,又听薛皇后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心情不错,竟将无数的赏赐流水一样赏下来,心中满意的同时,却不知为何心中一紧。
他想到之前,有内监与自己禀告的密语,华昭仪其实很看重皇后,并不是真心与之作对的话来。
皇后这样高兴,难道竟是真的,薛家,竟是暗度陈仓,迷惑他,叫他疼爱的这个孩子,也流着薛家的血,继承皇位?
脸色不自觉地阴沉了一下,乾元帝转头,却见华昭仪正娇羞地依偎过来,满脸柔情,就觉得想多了,摇了摇头,将这些忘记,这才得意地带着两个真爱得胜走了。
“可见,这是来与姑祖母炫耀?”乾元帝这样好糊弄,竟早就将为薛珠儿讨公道的来意给忘得一干二净,实在叫夷安鄙夷,然而想到华昭仪有孕,她便转身,见皇后命人带七皇子出去,这才低声说道,“这两位‘表姐’,心也忒大了!”
这不仅是想要与薛皇后夺/权,难道还想着生育皇子染指皇位?心中恼恨,夷安便与闭目不语的薛皇后轻声道,“姑祖母纵容太过了。”
怎能这样轻忽,叫华昭仪有孕呢?
“这两个若是明白人,只想着争宠,我还能容她。”薛皇后淡淡地说道,“这后宫有她们两个在前头与诸妃歪缠,我这儿也清闲,因这些,我虽不喜欢她们,却还是叫她们好好儿地在宫中过日子。”她拍着夷安的手,柔声道,“不过如今,心大了,要的更多了,就是自己往死路上走了,嗯?”
她的一双眼睛之中寒凉冰冷,便叫夷安迟疑道,“到底稚子无辜。”
两辈子的夷安加起来都不是好东西,然而却从不对孩童出手。这从前就是她行事的软肋,也曾吃过亏,却一直都无法叫她真的狠下心来对孩子出手。
如今想来,竟是愚蠢活该,却叫她没法改变。
她无能,竟下不去手。
“我虽然不择手段,却也不会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薛皇后目光清冷地说道,“此事,我只袖手旁观,不会动手,你也该明白,这个孩子,也不会有。”
乾元帝这样喜爱这个未出生的孩子,若真是皇子,与诸皇子就是极大的妨碍,宫中诸妃,是不会叫华昭仪生出这个孩子的。
夷安是这样想着,然而却觉得薛皇后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古怪,这种古怪叫她说不出的感觉,下意识地有些心惊肉跳。
薛皇后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温声道,“你且看着就是。”
“您愿意留那孩子一条命,虽然我知道为难,可是却叫侄孙女儿心里头暖和。”夷安顿了顿,便低声说道。“至于华昭仪,命不好,生了儿子就没了,在宫中也不算什么。”满宫的妃嫔都不是善主,华昭仪若是生子,只怕荣宠更甚,谁心里踏实呢?
不用薛皇后动手,华昭仪也死定了。至于那孩子,养在富贵中,一生无忧,平庸地过日子去吧。
前头怎么厮杀陷害都无所谓,只是无辜幼子,却该是做人的底线。
只是还是叫她感觉到薛皇后的模样,叫她说不出来。
薛皇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知道华昭仪有孕,为何这样淡定从容?
“你啊。”薛皇后看着面前这个格外狠戾,然而对于某些事却很心软的孩子,目光温和了下来,摸了摸夷安的头,这才慢慢地说道,“至于珍儿……”
“一同长大的姐妹没了,抑郁而终就是。”夷安便在一旁笑道。
“竟是两个福薄的孩子。”薛皇后感慨了一声,见夷安嘴角勾起,仿佛带着几分奇异的笑意,不由笑问道,“你还有什么好主意?”
“不过是想到我为刀俎,她为鱼肉罢了。”夷安眼中暗沉,见薛皇后含笑看着自己,顿了顿,这才说道,“看不清自己位置与能耐的人,活该叫人吃掉。”
薛皇后看着面前这个脸色平静的小丫头,竟生出了些不舍来。
“再晚生几年就好了。”她轻叹了一声。
若是夷安不是年长七皇子这么多,日后该是个极好的中宫的人选。
可惜了的……
夷安在长辈惋惜的目光里有点儿摸不着头脑,饶是她算计通天,也没想过自家姑祖母要把自己配给“七舅舅”,想了想,觉得自己其实还是生得正是时候的,就有些婉约地笑了。
“姑祖母今后,就这样儿等着?”夷安总是心中躁动的,况薛皇后确实是帝王之才,此时就小声说道,“不如效法前朝女帝事……”
“我并未想过这个。”薛皇后见夷安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只觉得这小丫头胆大包天,叫人知道她这样想,参她一本都是轻的,便轻声说道,“别看如今风平浪静,若真的称帝,这天底下就要翻天,遭罪的,也不过是百姓罢了。”
她叹息了一声,淡淡地说道,“我只望这一生能为这国祚留下一位能承担重任的帝王,就已是圆满了。”她的理想与抱负,都能够实现与延续,就已经足够了。
她以皇后临朝,代皇帝行朝政,已经有人非议。若称帝,凭着手中的兵权并不艰难,然而到底叫朝中动荡。
前朝女帝称帝的后半生,都在应对天下各路起义,虽也称得上盛世,然而百姓与战火中却过得并不好。
况,再称帝,她百年之后,又如何呢?
那女帝的本家先彼此争夺帝位内讧,后被依旧心中有前朝的百官与皇族连根拔除,彻底消散在了历史里。
她不会将宋国公府放在那样的处境上。
“你放心,不管如何,宋国公府,总不会倒。”知道夷安心中忧虑,薛皇后便安慰道,“难道姑祖母,是那样害了家族的人?”
夷安心中暗道可惜,却还是不敢深劝,缩了缩头不说话了。
这方心怀叵测的长安县主正在撺掇自家长辈大逆不道,另一处,一极奢华的寝宫之中,华昭仪一脸柔弱地靠在乾元帝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见他眼中十分欢喜,却有点儿心虚,转了转眼睛,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叫乾元帝的眼睛从自己的小腹上移开,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与乾元帝娇声道,“陛下只看着八皇子,竟都不看臣妾了。”
“你们都叫我喜爱。”乾元帝老来得子,自然是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宝刀不老,此时越发地看重华昭仪,见她目光流转,欲言又止,便急忙问道,“可是有什么难解之事?”
“臣妾这是头胎,心里慌张极了,求陛下叫母亲进宫陪伴我。”华昭仪心中忐忑地与乾元帝哀求道。
“这算什么。”乾元帝并没有见到一旁的珍昭仪有些僵硬的笑容,便笑道,“你有孕之时,朕许你母亲随时来宫中探望就是。”他爱惜地看着珍昭仪的肚子,露出了渴望来说道,“只要这孩子好,朕就很满足了!”
“有陛下的疼爱,八皇子有福呢。”华昭仪见乾元帝欢喜的什么似的,眼角就露出了淡淡的狰狞来,轻声道,“只是这宫中,却有人敢不将我们姐妹放在眼里呢!”
“你说长安那丫头吧?”乾元帝也烦了,有些不耐地说道,“不过是个小丫头,与她计较平白叫你失了身份。不理睬她也就是了。”
如何能不理睬?!
自从宋夷安入宫,薛家三姐妹就没过过一天的顺心的日子!
华昭仪恨得夷安什么似的,然而也知道如今有薛皇后在,竟不能拿捏她,想到薛珠儿与自己的主意,她的脸上就现出了一丝恶毒来。
“她年纪不小,还留在后宫,难看死了,连带咱们姐妹也跟着没脸。”华昭仪摸着乾元帝的衣襟,柔声说道,“她正是婚配之年,陛下何不给她指婚,叫她出嫁?”
“这个……”乾元帝有点儿明白真爱的想法,只是却迟疑了起来。
华昭仪的意思他明白,大抵是叫他给宋夷安指一个极不好的人家儿,叫她下辈子都跌到泥里去,只是想法很好,能操作的空间却不大。
他虽然能够指婚,能左右宋夷安的姻缘,然而却得知道,就算指婚给了一个不成器的东西,想必这样的男子,也活不到与宋夷安成亲的时候。
平阳侯府不会容忍这样的屈辱,凭宋家之势,连薛家都能打上门,跟太子对着干,估计天有不测风云,宋夷安至多背一个“克夫”的名声罢了。
他还落个苛待臣子的名声,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是要害她,是给她一桩好姻缘。”华昭仪察言观色,见乾元帝并不愿意,心里冷笑了一声,急忙与他笑道,“臣妾听说,烈王府六爷,因功封王?”
“皇后的意思,”乾元帝不明白为何说到这个,便老实地说道,“封了郡王,赐地清河。”
“那便是清河郡王?”华昭仪眼里露出了笑意,娇声笑道,“陛下瞧瞧,叫这丫头,给清河郡王做个王妃,地位尊贵,岂不是极好的姻缘?”
她可是听说,清河郡主萧翎,秉性阴厉,杀人如麻呢!
☆、第71章
薛皇后的宫中,此时正是十分热闹。
知道夷安回宫,四公主可算是找着小伙伴儿了,欢喜得什么似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就过来了。
淑妃一脸温柔地看着与夷安凑在一处说笑的四公主,仿佛见到当年小小的孩子几乎是瞬间就长大了一样,看着笑靥如花,无忧无虑的四公主,淑妃便在一旁与薛皇后笑道,“瞧着这几个花朵儿似的小丫头,臣妾觉得这心都年轻了。”
“她们年少,正是该说笑的时候,莫非还能如你一样在宫里拘束?”薛皇后漫不经心地阖上手上的单子,见淑妃眼角堆着笑意,显然很是欢喜,这才说道,“你如今在宫中也也难免寂寞,我听说你们家有几个小姑娘很不错?叫进来陪伴你,也能叫长宁有个伴儿。”
见四公主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好奇地看了过来,薛皇后敛目,慢慢地问道,“长宁的婚事,你可有些想法没有?”
“这孩子这样闹腾,我竟不敢随意,恐她日后不顺当。”淑妃迟疑,见四公主弯着眼睛无忧无虑,却有点儿舍不得,低声说道,“外头的人家儿,瞧着都好,只是臣妾……”
“我记得,她有个表哥,今年还未娶亲?”薛皇后便问道,“知根知底儿,嫁回你的娘家去,谁还不把长宁供起来?”
淑妃没有儿子,就算在后宫是四妃之一,又掌宫中大权,然而没有皇子的嫔妃就如同没有根基的浮萍,就算四公主受宠,然而若是日后事有不谐,难道淑妃还能杀出宫来?不过是叫四公主受着罢了。
从前被婆家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公主不是没有,有的过得还不如出身勋贵的女孩儿呢。
淑妃也知道薛皇后这是在为四公主上心,急忙感激道,“还是娘娘想着她。”
“她在我身边儿孝顺,我总不能叫她没有着落。”薛皇后叹息道,“宋国公府倒也是个好去处,只是却没有与长宁同年的匹配之人,又已经尚了三公主。”
三公主下嫁了薛皇后的侄孙,自然薛家不好再尚一个来。
天底下的好事儿,也不能就薛家都拿走不是?
她摆了摆手,看着四公主已经猴儿到夷安的面前不知在说些什么,嘴角竟然还有口水要流出来,垂涎欲滴的模样可爱极了,微笑了一下,觉得心情不错,正与叫两个女孩儿出去采些花朵儿来叫大家欢喜,却见外头正有个面容普通的内监匆匆地进来,跪到地上恭声道,“给娘娘请安。”
“陛下有何事?”见这个是乾元帝书房外侍候的内监,薛皇后便问道。
这个内监是她放在御书房外看着乾元帝的,平日里无事,并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陛下,陛下,”这内监有些为难,然而到底飞快地看了莫名其妙的夷安一眼,这才伏在地上说道,“奴婢无能,不能阻拦陛下!”
“究竟怎么了?”薛皇后见这内监面上有慌乱之色,脸色就微微发沉,直觉有些叫她很不喜欢的事情发生了。
“陛下,发了一道旨意往金陵去。”这内监头都不敢抬,也不敢看旁人,只在薛皇后的面前低声说道,“陛下,给县主赐婚了!”
“赐婚?”
“陛下将长安县主,指给了清河郡王!”说出了要紧的,这内监就破罐子破摔了起来,急忙说道,“华昭仪蛊惑陛下,陛下同意了,奴婢们没有想到陛下的旨意竟能瞒天过海出了宫中,如今已经昭告天下,不能追回了!”
薛皇后从来都是未雨绸缪的人,御书房中也有人盯着乾元帝的一举一动,就是恐他仗着至尊的身份生事,叫薛皇后吃亏,然而没有想到许多年平静安逸,却叫这些人失了戒备之心,叫乾元帝钻了空子。
“再说一遍,指给谁?”许久难耐的沉默,宫中寂静得叫人心生恐惧,就在这内监有些喘不上起来的时候,就听薛皇后慢慢地问道。
“指给,指给清河郡王。”这内监闭着眼睛说道。
他已经不敢去看一旁被指婚的长安县主的脸了。
这位县主美貌惊人,然而性情却也厉害,进宫就敢跟两位受宠的妃子对着干,听说一个不高兴就带着全家砸了人家的府邸,其中种种自然不必说。这些内监更知道的,却是薛皇后对这个侄孙女儿的宠爱,显然是对她的亲事有自己的想法的,如今竟叫乾元帝指婚,还是指给那样的人,如何能没有怨毒之气呢?
那位清河郡主确实是个难得的人物,然而出身却低微,高高在上的勋贵嫡女,竟嫁给王府庶子,还是个歌妓之子,这简直就是侮辱了!
况,听说那清河郡王秉性冷漠孤僻,从不对女子假以辞色,这样的姻缘,只怕要冷得跟冰窟窿似的,不是害人么?
“本宫曾说过,好好儿看住陛下。”薛皇后敛目,却十分平静地抚摸着手腕子上一串儿如血般殷红的数珠儿,淡淡地说道,“想必,你们是记不得了。”
见这内监低头谢罪,她轻声说道,“滚到慎刑司去,每人领一百廷杖,日后,谁再敢出这样的纰漏,就不必来回本宫了,知道了么?”她抬眼,竟是满目的阴厉之色,叫这内监心中恐惧,却还是欢喜逃出生天,急忙给薛皇后磕了头,去领罚了。
眼见这内监退出去,宫中寂静之时,淑妃正从震惊中回过神儿来,想要劝慰一二,却只见素来沉稳,哪怕当日乾元帝一意叫薛氏姐妹进宫服侍都没有动容的薛皇后,突然张手,将身侧的小桌掀翻!
“混账!”薛皇后面色有些扭曲,低声道,“该死!”
这该死不知说的是谁,淑妃噤若寒蝉,竟只敢当做听不见。
“求母后拦住那道旨意!”见夷安脸色淡漠地坐在一旁无声无息,四公主就先忍不住了,起身大声与薛皇后求道,“母后能治理天下,不过是一道赐婚,咱们只当这赐婚错了,要回来,日后,日后,”她咬了咬嘴角,顿足道,“日后再给清河郡王捡好人家儿的姑娘,就松松手,别叫夷安嫁过去了!”
她回身拉住了夷安的手臂,眼眶都红了,忍着心里的难受转头说道,“清河郡王是什么样的人?烈王府是什么样儿的地儿?母后舍得叫夷安吃这样的委屈?”
“君无戏言。”夷安却更明白不是什么事儿都能任性,然而此时她心中却生出了被算计的怒火,只冷笑道,“华昭仪,想的倒是很不错。”
萧翎如今乃是郡王,平阳侯府再不愿意,也不好叫他“暴毙”,想来为自己的姻缘,华昭仪姐妹也煞费苦心。
“这个自然。”薛皇后双手都在哆嗦,见夷安还算平静,没有哭闹,十分稳重的模样,更心疼这个被人算计的孩子,叫夷安上前,满眼慈爱地摸了摸她白皙得仿佛透明的脸,冷笑道,“陛下,也忒看不起我,以为昭告天下,我便不能反复?”
见四公主在一旁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她便冷声道,“你放心!这亲事,只拖着就是,谁与你聒噪,只推到我的头上!”
等时候久了,此事平息的时候,她自然有万般的手段叫这亲事做不成。
到时候,她再给这个心爱的孩子寻真正的好人家。
心中稍定,然而想到乾元帝如今竟然还用上了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哪里还似一个磊落霸道的帝王,竟如深闺妇人,薛皇后就觉得一阵恶心。
“叫我说,也好,如今竟也知道,原来陛下还能有瞒过姑祖母的手段。”夷安却在此时微微一笑,淡定地笑道,“亏了陛下是个实诚的人,这么厉害的手段只用在了赐婚这样的小事儿上,不然日后陡然发作,咱们没准儿吃亏更大。”
到底是帝王,还真不能等闲视之,不过皇帝陛下是不是拎不清轻重?
这样的手段,用来日后关乎生死皇位的旨意,才妥当不是?
华昭仪,也算是坑了这位陛下一回了。生出警醒的薛皇后只怕日后要整肃宫中,到时才是皇帝叫天天不应的好日子呢。
“日后,实在不该叫陛下手握玉玺了。”薛皇后听了夷安的话,觉得有理,然而想到这也算是吃了大亏,便冷冷地说道。
这岂不是要叫乾元帝做个真正的无权的孤家寡人?夷安虽然觉得帝王做到这个份儿上十分可怜,然而到底小心眼儿,觉得薛皇后很该如此。
“华昭仪意图害我,我不能不还给她。”夷安顿了顿,便含笑说道。
难道她是只被动挨打的人?看在她腹中骨肉,夷安心软了一回,却得了这样的“好报”。
“说起华昭仪,臣妾还觉得异样,因此过来与娘娘禀报。”淑妃急忙说道。
一旁的四公主听说夷安不必去嫁给那个传说杀人不眨眼的清河郡王,顿时喜欢了起来,拉着夷安笑出了声,很想要再说说自家表哥陈朗。
那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她虽然记得罗家的那少年也喜欢夷安,不过好姑娘,谁不想收到自己家里呢?
“你说。”薛皇后眼角一挑,并没有将赐婚当个大事儿,便含笑问道。
淑妃这些年勤勉侍奉她,她自然是高看一眼的。
“臣妾只觉得华昭仪这一胎有些突兀。”淑妃见薛皇后敛目,掩住了目中的情绪,便含笑说道,“前头里还在满宫地嚣张,又跳舞又赏月又泛舟湖上的,这样的身子骨儿,竟有孕这样的大事儿瞒的滴水不漏,连娘娘与臣妾都不知道?太医每月的平安脉,都请到哪里去了?”见薛皇后微微颔首,她急忙说道,“虽只推到身子弱,前头脉相虚浮没有瞧出来,却也叫人心中疑惑。”
“去查谁与她勾结。”薛皇后目中闪过一丝异样,却还是淡淡地说道。
“臣妾这好事儿的脾气,总是改不掉的。”淑妃便笑道,“娘娘也别在日后,嫌弃臣妾是个较真儿的人。”
这句话,就是将薛皇后从此事中摘出来了,目光一闪,淑妃却还是说道,“华昭仪若真有孕,咱们自然好生照顾。若是没有,那……”她曼声笑道,“是想借着这一胎坑害哪位妃嫔呢,还是,蓄意要混淆皇家血脉?”见薛皇后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便低声道,“前头也就罢了,若是后头的,娘娘若是揭破,只怕与自身并没有好处。”
华昭仪再不招人喜欢,却也是薛皇后的本家,混淆皇家血脉,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不亚于谋逆,到时薛皇后与宋国公府,又要如何自处?
“你先去差,盯好了她。”薛皇后淡淡地说道,“别叫这两个乱说话。”
“臣妾明白。”淑妃恭声应了,见薛皇后脸上露出疲惫之色,到底带着四公主走了,见四公主与夷安依依不舍,薛皇后不由笑道,“罢了,你与长宁同去。”
“我住夷安的依兰阁去,行不行母妃?”四公主心里装着心事儿,此时就与淑妃央求道。
淑妃统共就这么一个闺女的,自然是无所不应,况眼下她还有大事要办,顾不上闺女,便与夷安笑道,“这丫头闹腾,若是吵了你,只与我说!”
“长宁与我好,亲近些,哪里闹腾呢?娘娘这是拿我当外人儿呢。”夷安与四公主相视一笑,到底与薛皇后拜了拜,带着几个女兵,在四公主羡慕的目光里一同回了依兰阁。
一进屋,四公主就欢腾了起来,滚在夷安的床上,只觉得这床香香软软,与自己的不同,舒舒服服地趴在床上,又见夷安随手点了极好闻的香来,就见袅袅的香烟之中,这女孩儿贞静妩媚,是说不出的好看,就拖着下巴说道,“今儿,可唬得我不行了。”见夷安不在意地笑了笑,她便小声说道,“清河郡王的名声在京中不大好,只我就听说,曾有勋贵女孩儿与他示爱,他竟是当场拒绝。”
“这又有什么问题?”夷安没有觉得这么干有什么不对好吧。
“只拒绝,倒也就罢了。”四公主便叹道,“那么多人在,他叫人家姑娘别来烦他!这还叫人有什么脸见人呢?”男子拒绝女子的情意,大多温和,清河郡王萧翎直不愣登的,不懂怜香惜玉,实在无情冷酷到了极点,后头还有些烈王府某位侧妃与萧翎示好,赠了一个妾来,“竟就叫他反手就给卖了,说挣点儿银子花花。这不是……”
“干得好啊。”叫夷安说,这真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实在想不明白四公主在纠结什么,难道这京中的大家伙儿,遇上事儿要缓缓地,温柔地来?
四公主木然地看着夷安,觉得有点儿跟不上思路。
“当然,面子还是要给的。”夷安装模作样地说道,“到了无人的地方,再说那些话,就更好了。”
四公主倒在床上装死,不肯与这奇葩姑娘说话了。
“今日我瞧你仿佛有心事。”夷安坐在床边,见四公主翻身抱住自己的腰,将头埋在自己的怀里,便低声问道,“谁叫你伤心了?”
“二皇姐没了。”四公主闷声闷气地说道。
“二公主?”夷安自如今,只见过大公主与四公主,并没有见过别人,然而见四公主如今的模样,却也猜到想必两人的情分极好,想着二公主也该年纪不大,便微微皱眉道,“天有不测风云,你节哀。”顿了顿,方才轻声问道,“是什么缘故?”
“太医说是急病,来得急。”四公主低声说道,“只是我却觉得不是。”她抓着夷安的手低声说道,“之前,我见过二皇姐躲在角落里哭。”她咬着牙说道,“虽她从不说什么,可是我知道她日子过得不好。”
“你要如何?”夷安问道。
“我要知道,二皇姐究竟怎么死的。”四公主脸上生出了怨恨之色,冷冷地说道,“若真叫我知道什么,我叫他一家,给二皇姐抵命!”这说的,就是二驸马一家了。
夷安是真觉得这皇家公主挺倒霉的,大公主遇上了那么一个玩意儿,这瞧着二公主的驸马也不是个东西,这是什么运道呢?
心中唏嘘,只叹造化弄人时,长安县主却不知数日之后,风尘仆仆的宋家兄弟赶到虎踞关后,正巧碰上了赐婚的旨意,只觉得晴天霹雳,顿时咬牙切齿地向着心中忐忑来迎接两位舅兄的清河郡王扑了过去。
☆、第72章
不提不能还手,因此被舍不得妹妹的两个“兄长”暴打了一顿的,人见人怕的清河郡王,只说眼前的夷安,见四公主咬牙切齿,还是没有劝阻她。
能在二公主故去之后还执意寻找缘故的这个女孩子,叫夷安的心里慢慢地柔软了起来。
她见了太多的面和心不合,面上带笑背后捅刀,如今遇上四公主,却觉得原来女孩子,也可以是这样光明磊落的模样。
“这事儿,你别参合。”四公主抹了抹眼睛,却有些羞愧地说道,“是我忍不住,竟与你说了这些。二皇姐的驸马是唐国公世子,虽唐国公府不如宋国公府势大,然而唐国公是父皇的心腹,到底不好叫你这样张扬,与人结仇。”
她与夷安依偎在一起,继续说道,“不是憋得狠了,我也不想与你说这个。你放心,我已经求了表哥,不会叫人拿捏。”平阳侯府到底才在京中立足,唐国公府可不是薛家二房那没用的玩意儿,四公主就不想叫夷安牵扯其中。
“我不出头,只是你知道了什么,便与我说,我还能与你开解。”夷安便笑道,“虽我不识得二公主,然而若公主亡故真的另有缘故,我也不愿意叫人过得快活逍遥。”
“就是这话!”四公主冷笑道,“凭什么叫害了二皇姐的东西风流快活呢?!”
说了一会儿的话,又看了夷安手上的伤,骂了薛珠儿一场,四公主到底与夷安一同用了晚膳歇下了。
第二日,夷安就随四公主一同往淑妃处去,一进门,却见一位身材高挑的俊朗青年正在面色和蔼的淑妃面前说话,那青年一身铠甲,英武英俊,就叫夷安侧目。
“表哥!”四公主见了这青年,眼里就生出了亲近来,见这青年看过来,急忙拉着夷安过去,指着他与夷安笑道,“这就是我表哥陈朗!”她细细地看了陈朗,就见他今日铠甲雪亮,格外地俊朗挺拔,不由得意起来,与夷安挤眉弄眼。
“这是长安县主。”淑妃看着闺女一副不经世事的模样,再看看侄儿有些抑郁的脸,真是想晕过去算了。
“见过县主。”陈朗不着痕迹地看着一头热的四公主,与夷安微微颔首。
“表哥可好了,武艺高强,都说是年轻有为呢。”四公主从小儿跟在表哥的屁股后面长大,对这表哥有天然的崇拜,见着陈朗英挺,夷安妩媚,如同璧人一般,越发卖力地说道,“还特别老实,到现在,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呢。”
夷安怜悯地看了被掀了老底沉默着咬牙的表哥一眼,深深地为之感到心酸。
这得是多么瞎眼的姑娘,才能看不见这青年的心意呢?
实在不敢当闪亮亮的蜡烛,夷安干笑了一声,含糊地说道,“你知道的不少啊。”
“我从小儿跟着表哥,自然知道。”四公主见夷安冷淡,低头失落了一下,就知道没戏。
陈朗这年纪不小,竟连个媳妇儿都娶不上,这不是太叫人担心了么?
“别为你表哥费心了。”淑妃眼疾手快,急忙止住了四公主的胡说八道,见侄儿脸色缓和了,却越发地觉得侄儿很不错,此时脸色温和地说道,“你表妹出宫去,你护着些,切莫叫人冲撞了她。”见陈朗点头,她便含笑与夷安问道,“你若不放心,也跟着去,如何?”
“我是极放心的,且陪着娘娘就是。”
夷安果然聪明,淑妃脸上带笑,微微点头,见四公主并没有异议,就知道闺女是不愿意叫夷安参合此事的,此时便与四公主叮嘱道,“母妃知道,你与你二皇姐好,只是凡事不要横冲直撞,拿住了什么,就往宫中来,自然有皇后娘娘做主。”
当年二公主的亲事,是乾元帝与唐国公做主,虽薛皇后曾说唐国公府上有点儿乱套,然而乾元帝却相信自己的“眼光”,二公主也觉得日后能做国公府的主人是极好的姻缘,到底成了这亲事。
只是这才几年,竟香消玉殒。
心中叹息,淑妃也埋怨二公主的懦弱。若是当初吃了苦,进宫来求薛皇后做主,凭薛皇后的心性,不会置之不理。
当年薛皇后便申斥过唐国公府一次,给二公主做主了一回,没想到时日久了,唐国公府竟故态复萌。
二公主也是,什么都吞在肚子里,谁会日日盯着唐国公府呢?
也是因二公主之事,叫淑妃很担心四公主的亲事,然而如今见侄儿隐隐护住女儿的模样,想到这些年侄儿一直默默地等着,淑妃的眼里就生出了看重。
有儿时的情分在,哪怕日后陈朗变了心,也不会叫四公主落到难看的境地。
“你近日心情不好,若是出去快活,就晚点儿回来。”淑妃别有用心地说道。
“夷安不去,我能有什么欢喜呢?”四公主就叹道,“没有夷安,有趣也变得无趣了。”
躺枪的长安县主只觉得一双利箭般的目光冲着自己而来,如果能化为实质,只怕已经千疮百孔。
“我能有什么趣儿呢?”夷安幽幽地叹了一声,十分哀怨。
她只恐四公主这是真与她有仇,想着叫身边那青年往死里收拾自己呢。
“咱们一处吃一处睡,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不成?”四公主急了,急忙拉住夷安的手说道,“我舍不得留你一个……”
“够了!”淑妃当机立断,出手救了夷安一条小命儿,无奈地看着无辜的闺女,再看看一旁脸色发青的侄儿,很不明白为什么侄儿不与闺女挑明了,还是揉着眼角说道,“不愿意玩耍,就早去早回!”见四公主用力地摇头,与陈朗一同走了,这才对露出了无奈的夷安笑叹道,“长宁就是如此,该单纯的地方通透的厉害,然而还明白的地方,却又糊涂了起来。”
这些年她相看过的京中的少年,总是能叫四公主说出毛病了来,当时就觉得哪里古怪,后头知道都是陈朗拔刀相助,与四公主细细地品鉴过这些少年,扒拉出许多的毛病,她就明白侄儿险恶的居心了。
这侄儿在军中就强悍,干掉情敌的手段也这么利索。
“想必是视作兄长久了,就模糊了。”夷安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笑道,“长宁待陈大人十分不同,只还没有看清楚罢了。”
“只望日后,她能快快乐乐的,我就安心了。”淑妃叹了一声,这才与夷安说道,“我今日叫人看着华昭仪处,却见她的母亲鬼鬼祟祟地进来,竟密议。”她皱眉道,“我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不是这两个,陛下也会宠幸旁的年轻美人,倒不如这两个蠢货。只是到底这两个的心大了,竟还能害你。”
见夷安不以为意,全没有半分羞涩或是恼怒,淑妃眼角抽了抽,继续说道,“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就很不该再留着了。”
薛家已经叫薛皇后很不耐烦,只是还未发作罢了,夷安知道如薛皇后这样的人,一旦动手就是斩草除根的,此时微微犹豫,这才说道,“只不知究竟是真的有孕,还是假装。”她与淑妃又隔了一层,自然不会如在薛皇后面前劝她自立那样肆无忌惮,掩住了心里头的念头,她只笑道,“只好叫娘娘费神了。”
“皇后娘娘在前朝本就繁忙,我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些了。”淑妃自然知道夷安断不会与自己说知心话儿的,顿了顿,便露出了忧虑来,与她轻声道,“清河郡王之事,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这孩子,也并不是长宁口中那样怕人。”
见夷安乖巧点头,她也叹这样的美人儿竟叫人算计到了极点,此时心生怜惜,温声道,“就算日后不能转圜,你也记得,他能凭着自己在军中立足,可见并不是一无是处。”
淑妃出身武将之家,自然更喜爱如萧翎这样凭着真本事封王的人,因此便说了好话儿。
“这个我明白。”夷安微笑道,“何必怨天尤人?日子好坏,都是自己过出来的。”然而想到日光下磕磕巴巴地对着自己说喜欢的那个秀致少年,她的心中却是一叹。
她也曾想过日后会将姻缘托付在他的身上,然而如今骤然改变,却只能是造化弄人了。
到底是辜负了他。
只是还好,赐婚得早,在这少年还未更在自己身上用心的时候隔断,总比日后他泥足深陷,不能释怀来得更好些。
至于萧翎,她本就无所谓姻缘之事,况萧翎与自己并不陌生,听说心性坚毅?性情也算不错,屡次相交也并不见劣迹,彼此平静地过日子,也并无不可。
夷安有些沉默地盘算着,淑妃就听外头报大太太入宫,心知这大概就是来询问夷安赐婚之事,她便与夷安笑道,“你母亲进宫,我便不留你了,也叫你母亲不必担心。”
夷安应了,又谢了淑妃的好意,这才带着宫女与女兵出了淑妃处,匆匆地往薛皇后的宫中去。
才走到半路一处山石嶙峋之处,夷安却见那山石的一空洞之中,闪出了一个英俊的青年来。这青年脸上带着失落与伤情,脸色苍白,仿佛连面容都暗淡了,拿着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看了过来。
正是三皇子。
夷安被三皇子这么一副含情脉脉的模样恶心坏了,嘴角微微一动,只漠然对他颔首。
“县主留步!”见夷安竟对自己这痴心伤情的模样完全没有被打动,三皇子心里只觉得这简直不是个女人!然而目光落在这少女一张精致清媚的脸上,他却觉得心中一动,此时急忙上前几步,却被女兵远远地隔开,不由伤感地说道,“难道这么多日,县主竟对我全然没有情意么?”
“没有。”夷安直率地点头。
三皇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到底是个百折不挠的人,想到平阳侯府如今的势头,此时提起一口气继续强笑道,“我对县主的心,难道县主真的看不出?”他捂着心口低声说道,“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从我第一次见到县主,就存了心事,本以为县主是与我一般……”
“绝对不是!”夷安不耐地直言道,“殿下想的多了,思虑过多总是伤身,还是且放下吧。”真以为自己万人迷?说几句话,就叫她全心奉上?
夷安这样的无情,已经叫三皇子再也不能说别的了。他也不明白,他天潢贵胄,许之以正妻之位,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怎么就对他这样冷淡呢?
“原来如此。”三皇子失魂落魄地看着面前的少女,露出了一个惨然的笑意,很是伤感地说道,“我对县主的一片心,竟全没有放在县主的眼里。”他敛目,再次努力地低声说道,“知道县主赐婚,我心中剧痛,只觉得今生都不能欢喜,今日过来,只是想求见县主,若是你愿意嫁给我,我拼着叫父皇恼怒,也要与他求旨退了这指婚,哪怕是得罪清河郡王,也在所不惜。”
这情真意切的青年与仿佛是肺腑之言的话,叫夷安脸色淡淡地听了,却觉得心中恶心。
三皇子哪里是看重了自己,分明是看重了平阳侯府与薛皇后,他的眼中并无对自己的情意,却偏偏要做出这么一副样子来,竟比那些露出本来面目的人还叫夷安厌恶。
比起真小人,夷安更厌恶伪君子!
想着这些,夷安心中冷笑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假山之后,淡淡地说道,“殿下这些肺腑,在旁人面前剖白,真的合适?”
此时一个女兵眼疾手快,上前就将那假山之后欲逃的身影给提了出来,夷安就见三皇子勃然变色,目光就落在了女兵手中奋力挣扎的乔莹的身上,看着这宫女含恨看着自己,便含笑温声道,“我说这宫中怎么那么多的长舌妇呢,原来竟是大多喜欢躲着偷听。”
“奴婢是一不小心走到这里的。”乔莹今日跟在三皇子的身后偷听,虽然知道三皇子是为了日后大计才对夷安示好,心中却还是嫉妒的厉害。
“殿下知道她么?”夷安含笑与三皇子问道。
“依稀是母妃身边的人,我不大熟悉。”三皇子在乔莹可怜的目光里干笑了一声。
“与殿下不熟就好。”夷安一笑,微微侧头,与身后薛皇后赏的宫女含笑道,“无故偷窥,实在没有规矩!”她看着手上鲜红的指甲,慢慢地说道,“本县主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且按着宫规处置就是。”
听见那宫女应了,取了竹板过来,将那与三皇子求助的乔莹摁在地上,这才继续说道,“你在宫中,传我的流言,这已是大不敬。如今宫规侍候一回,日后长长记性,不然,本县主可不管你是谁身边的人,嗯?”
薛皇后身边出来的宫女,自然是不惧怕任何人的,那宫女面无表情地一竹板抽在了乔莹的脸上,左右开弓,直将她一张芙蓉面抽得全是血痕,这才将她踹倒跪在地上,回身与夷安复命。
冷眼见三皇子竟眼瞅着与自己有首尾的女子受苦,却只当看不见,夷安的心中就生出了鄙夷。
这样没有承担,哪里是个男人呢?还想奢望帝位,做梦去吧!
目光冷淡地看着乔莹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夷安实在不欲与三皇子继续纠缠,颔首之后,便带着众人就要离开,然而自后方,三皇子看着乔莹许久,突然转身撞开了一名女兵,转眼就贴近了夷安,口中急切地叫道,“县主!我还有些心里……”余下的话,却被吞在了肚子里,再也无法说出口。
在他就要握住这少女手臂的前一刻,这少女只脸色冰冷地往头上一抹,三皇子就见到一只冰冷的尖锐的发簪抵在了自己的咽喉,看着那少女眼中冰冷的杀意,竟不敢动弹。
“再与我纠缠,要你的命!”
☆、第73章
阳光下,冰冷的金钗露出了锋利的光芒。
美貌如花的少女,悠然地,带着几分轻松地掐着金钗指在了脸色发白的三皇子的脖子上,随意地动了动,挑眉,淡淡地问道,“想死么?”
“县主!”三皇子脸色微微变了。
看着随时有可能捅进脖子里的金钗,他觉得腿有点儿软。
他没有想到看中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危险的姑娘。
寻常少女,哪怕不喜欢自己的深情,可是也不该心肠这样冷硬,至少心中也该有愧疚吧?
夷安眼中的漫不经心,仿佛并没有要将捅死自己放在心上,三皇子就知道只怕这姑娘的心里,宰了自己没有什么心理压力,嘴角动了动,慢慢地向着后头退去。
一侧的女兵飞快地围了过来,戒备地看着他。
“说的这么多,烦死了。”见三皇子消停了,不跟自己玩儿什么真爱了,夷安这才随手将能捅死人的金钗插入了如云的发间,见眼前的青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自己头上去,嘴角就露出了淡淡的讥讽,挑眉说道,“殿下在想些什么,我都知道。只是,”她嗤笑道,“别以为我是那种蠢货!”她指了指正用惊慌的眼神看过来的乔莹,慢悠悠地说道,“再来与我啰嗦,外头,殿下就要不轻松了。”
她爹平阳侯若是知道敢有人这样儿打她的主意,只怕就不是好解决的了。
没准儿三皇子就要被与平阳侯交好的朝臣弹劾得去上吊。
“至于日后,”夷安不耐烦一件事儿说许多次,见三皇子明白过味儿来,此时脸色发白,便微笑道,“这宫中京中,再有我与殿下一个字儿出来,谁说的我都管不着,只好算在殿下的头上,嗯?”她在三皇子脸色发白里,温和地说道,“想必,管妃娘娘在宫中的日子,也要不好过。”
三皇子对上了那双冰冷得叫人骨头发凉的眼睛,一瞬间仿佛见到了第二个薛皇后,竟生不出勇气来,明明这不过是一个侯府小姐,却叫三皇子恐惧。
“我明白了。”三皇子脸色莫测,看向夷安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忌惮,再次后退了几步。
“我若是你,就不那么相信真情。”夷安见三皇子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就走,竟浑然将还跪在地上的乔莹也忘了,突然生出了几分趣味,很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三皇子盘算自己,自然该投桃报李给他点儿好处,便走到乔莹的面前,低头看着这年少的女孩儿眼中露出了怨恨之色,温声道,“真的喜欢你,为什么不给你个名分呢?”她幽幽地一叹,笑道,“无名无分,你算什么呢?”
“你知道什么?!”乔莹虽有凤命的预言,然而到底是外室女,从小儿就对这些就因为自己是嫡出而十分傲慢的贵女怨恨极了,眼下竟然见到三皇子对夷安这样上心,却被她弃之如敝屣,虽然与三皇子感情很好,却从来都没有见到他对自己这样殷勤过,此时嫉妒得发狂,眼睛里全是血丝,咬着牙说道,“我们之间,你知道什么?!”
她虽然跪在地上,却露出高高在上的眼神,傲然地说道,“你以为,殿下是真心喜欢你么?!”
“自然不是。”夷安在乔莹诧异的目光里,与一旁的女兵一起笑起来,笑看这个有趣的傻姑娘,悠然地说道,“不过,他是真心喜欢我的身份,这,就够了。对不对?”
“除了身份你还有什么?!”乔莹尖叫道。
若不是嫡母不许她记入嫡出的名下,她早就顶着管姓堂堂正正地嫁给三皇子做正室,又何必如如今这样筹谋?!
“你连身份都没有。”夷安见乔莹的目中几欲疯狂,这才笑吟吟地说道,“能忍心叫你做个宫女,管妃娘娘与三皇子,对你也真是一片真心了。”
她带着几分恶意地俯身,轻声说道,“本朝,可有做了宫女,服侍过旁人后,去给皇子做正室的先例?三皇子若真心想要娶你,不会叫你落到这个身份,不然日后,谁不要在背后说一声,皇子妃娘娘,从前服侍过谁谁谁呢?”
乔莹的心里,在夷安温和的目光里,突然拧起来了一般。
“不可能!我是……”她正要说自己是凤命,然而却猛地想到面前夷安是薛皇后的本家,艰难地吞了这句话,只闭上嘴狠狠地看着这面容绝美得叫人很不能抓破她这张可恶的脸的少女。
“听不听的,本县主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任何的怀疑,只在自己心里慢慢儿地想才有趣呢,心里给三皇子祝福了一下未来的好运气,夷安便起身笑嘻嘻地走了。
欺负了一下从前敢陷害自己的姑娘,长安县主的心情很不错,此时带着人到了薛皇后的宫中,就见里头大太太正坐在薛皇后的下首,面色有些烦恼的模样。
“夷安过来。”见夷安面色红润,并没有对赐婚有什么不乐,大太太便松了一口气,招手将笑嘻嘻的夷安招到面前。
夷安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满足地蹭了蹭,抱着大太太的腰不说话,脸上露出了幸福来。
“姑母瞧瞧,这丫头就跟长不大似的。”大太太看似无奈,然而却摸着闺女的发顶,满眼的爱惜。
“见了你才是如此。前头里,是谁指着老三要往死里捅呢?”
薛皇后见夷安发了坏,此时眼睛里都在冒光,整个人精神抖擞的,不由笑了笑,与大太太说道,“这天底下素来如此,有了主心骨儿的人,竟就有了精气神。”见大太太连连点头,还有点儿得意,这才笑道,“你们母女分离这么多年,这如今更好些,原也是你该补偿夷安。”见夷安弯着眼睛笑了,她便继续说道,“老三年纪不小了,很不该再在宫中这样走动,今日是个宫女,明日又是谁呢?罢了,日后,叫他少入宫就是。”
她撇清了夷安,只拿乔莹说事儿,也算是遮掩了。
夷安自然知道方才三皇子之事瞒不住薛皇后,却想不到她竟然这么快就知道,闻言点头,这才与大太太说道,“我说了,想叫自己过得快活点儿,就别找我的麻烦。”
“你说得对,再有一次,叫你父亲砸了他家的大门!”大太太搂了搂这闺女,这才与薛皇后笑道,“她父亲知道陛下赐婚的事儿,整个人都不好了,眼下竟在家中生闷气。我是劝不住的,求姑母叫我带了这丫头回去,不然,我瞧着这吃不下睡不着,晚上看着月亮不说话的模样,竟觉得怕的厉害。”
大老爷刚跟闺女感情好了,这就接着了赐婚的旨意,别说萧翎是哪根葱,他满不满意,就这种郁闷,就不能细表了。
想娶他家闺女的,真是谁都叫大老爷讨厌极了!
“既如此,你们就回去。”薛皇后想到端方冷肃的大老爷会露出抑郁的脸,眼里生出了笑意,微微点头。
宫中若是她想的不错,就要出些大事,她到底不愿意叫夷安卷入其中。
“她的婚事,你不要担心。”薛皇后温声道。
大太太却并不是很担心。
与外头传言中那个叫人畏惧的萧翎不同,大太太是颇知道萧翎对夷安有意的,从在山东就在背后帮衬,还赶着来拜见自己。虽然不喜萧翎的庶子身份,也恐日后这人变心会叫夷安被伤害,然而到底不如旁人那样担忧。心中只恼恨乾元帝算计夷安的婚事,大太太见薛皇后真心挂怀,急忙笑道,“有姑母在,咱们愁些什么呢?”
至于生事的薛家姐妹,她自然有办法料理。
薛皇后闻言便微微点头,命夷安出宫去。
这一回回宫很短就回了家,夷安回府后,却见满府里空了大半,想到已经往金陵去的兄长与嫂子,心里就生出了想念来。
不说这些日子宋方宋怀对自己事事上心,恨不能什么都给自己,自己被辱,甚至比自己还要愤怒,就段氏与吕氏这两位嫂子,也真心将她当做亲妹妹看的,叫夷安竟开始贪恋这温暖。
倚靠在大太太的肩膀上,夷安就见夷柔快步走到了花厅里,就见这位姐姐穿着素淡的家常衣裳,面上却带着对自己的忧虑之色,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你没事儿吧?”夷柔轻声问道。
虽然妹妹日后大抵是个王妃,然而夷柔却只想知道妹妹的心意。
做王妃固然是风光无限,然而若是叫夷安的心里难受,她却并不觉得这是好姻缘。
“那对儿姐妹想要恶心我,我就叫她们更恶心。”夷安笑了,见外头大老爷大步进来,一张脸板的死死的,然而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很是舍不得的模样,便笑起来,见大老爷坐在大太太的身边后耷拉着脸不说话,便笑劝道,“父亲这是再做什么?您放心,这天底下,谁能叫我吃委屈呢?”
“你才多大!”大老爷沉着脸说道。
闺女,闺女不就应该在他们夫妻身边儿多留几年才好嫁人么?!
大老爷又想到烈王府乱七八糟的,不由再次哼了一声道,“咱们不必趟那样儿的浑水!”
老母的,他想着给闺女寻个人口简单的人家儿,住在侯府边儿上,天天看着闺女,日后带着软乎乎的小外孙一起过快活热闹的日子,怎么就叫人这么给破坏了?!
“心累。”大老爷指了指烈王府的方向,与笑起来的闺女冷声道,“那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很不喜欢。”
夷安不是个能吃亏的人,他自然是知道。可是凭什么要叫闺女费尽心思地算计如何不吃亏呢?
“我与你父亲,都是这个意思。”大太太温和地与夷安说道,“咱们不求你大富大贵。”她顿了顿,轻声道,“你父亲与哥哥们支撑家门,就是叫你有省心的日子过。烈王府再好,你日后再是郡王妃,可是……”她苦笑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到底如何,且看以后就是。”夷安便急忙笑道。
“罢了,也只好如此了。”大太太又新城郡主膝下的罗瑾,摇了摇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她瞧着夷安对亲事颇冷淡,仿佛心里从未曾在意哪个少年,竟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哪一个闺中少女,没有一个在闺中时朦胧憧憬的人呢?夷安这样冷清,就叫大太太自责极了。
若不是母女分隔两地,这孩子在宋家吃了许多的苦,也该是个天真烂漫,什么都不发愁的小姑娘。
宋家母女在一旁说话,大老爷正满眼温和地看着妻子闺女说话,就觉得满心的憋屈都消散不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府中风平浪静,只有一次岳西伯府送来的拜帖,却叫大太太搁在一旁。
这一日日光强烈的正午,城门口,突然马蹄声大作,一队气息彪悍的精兵呼啸着骑马而入,踏过了街道向着平阳侯府的方向而去。
到了平阳侯府之外,这队精兵却在后墙猛地停住,当首的一人将头上的盔甲卸下挂在手臂之上,竟露出了一张妍丽美貌的容颜,这青年由着座下的雪白战马不安地在原地小小地走动,却并不往平阳侯府的前头去,一双清冷狭长的眼睛,默默地看向侯府的后墙。
“王爷?”后头一名俊朗青年疑惑地抓了抓头发,看了看这冷冰冰的一堵墙,嘴角一抽,往前头的主子看去。
这,这一面墙,有什么好看的?!
萧翎充耳不闻,只默默地仰头,看着后墙高高的墙头,抿了抿嘴,不说话。
那青年再次努力地看了一下这墙,确信真的看不出美人儿财宝等等等,却惊喜地看到了一只小小的黑色的甲虫爬过,细细的研究了一下这甲虫,青年有点儿绝望了。
那什么,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不休地赶路,跑死了两匹战马这样回京,就是为了看一面墙?!
正满心地哀怨,觉得主子这是发病了的青年,却在此时,听见墙里头传来了悠扬的琴声,那琴声袅袅,本是柔媚的琴音,却不知为何叫他听出了一股子叫人心中不安的冰寒之气。
“这是……”
他正欲询问,却见自家素日里清高淡漠的王爷,此时竟然凑近了这墙壁,慢慢地将脸贴在了墙上。
看着这种淡定熟练的趴墙的姿势,青年:……
☆、第74章
这青年惊呆了,后头却有人仿佛很有经验地小声说道,“王爷又趴墙了!”
一个“又”字,信息量真的有点儿巨大,这青年没明白,张了张嘴儿,竟然说不出话来。
“难道王爷从前……”这青年艰难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他可是王爷的心腹!
这还是那个在前线奋勇杀敌,手下无一合之将,无所畏惧,叫人闻风丧胆的新任的清河郡王么?!
好吧,震撼太大,原谅他对自家王爷的修饰多了些。
“这就是前头里宋家兄弟出身的平阳侯府。”后头就有个彪形大汉策马过来,对萧翎默默地趴在墙上熟视无睹,很有些八卦地在这青年抽搐的目光里说道,“从前在山东,咱们王爷天天蹲在宋家后院儿的墙角里,一蹲就是一晚上,习惯就好。”
他爽朗地大笑了一声,对着这被震的晕头转向,实在不跟相信自家王爷变成了一个猥琐的人的青年淡定地说道,“平常心,平常心。”
“宋家兄弟!”这青年眼中就露出了异样来。
谁家的主子被压倒一起在地上滚动,最后却还对着两个抱着圣旨突然哭出声儿来的家伙喊兄长,这都很说明问题了好吧?
“平阳侯府,不就是……”这青年自然是知道赐婚之事的,本以为自家王爷该是一副漠然的模样,怎么就看起来很殷勤呢?
“咱们王爷,嘿嘿……”这大汉是跟着萧翎往山东去的,自然知道的多些,此时看着眼中露出了求教模样的同僚,顿时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装模作样了一下,就含蓄地讲述了一下关于自家王爷怎么怎么讨好,怎么怎么被拒绝,如何如何挫败,竟被大舅子揍了也不敢还手的理由说明了一下,正说的唾沫横飞,一帮人听得欲生欲死,就听见里头那悠扬的琴音突然停歇了。
“走吧。”萧翎等了等,仿佛知道里头的那人不会再弹琴了,这才回身淡淡地说道。
“您先从墙上下来。”那青年艰难地看着一双手好生不舍地贴着墙不动的王爷说道。
妍丽的青年脸色清冷地看了看自己手,收回来,踏马回来,望了那高高的墙头一眼,这才说道,“回去。”
“莫非弹琴之人,就是未来的王妃?”如今跟着的,都是萧翎的心腹,自然不担心被传出去什么不好听的话,这青年便疑惑地问道。
“嗯。”萧翎闷闷地应了一声。
“王爷分辨得出来?”这青年想到萧翎从来都是于乐曲不通的,便疑惑地问道。
“嗯。”萧翎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这才低声说道,“与旁人不同。”说完了这个,他却不肯再说别的,只敛目淡淡地说道,“回去给母妃请安吧。”
他口中的母妃,自然就是烈王妃了。
虽然自家主子从小被烈王妃抱养了两年,不过烈王妃是个极冷漠,且不假辞色的人,这些年萧翎多有恭敬,却一片心都叫烈王妃丢在泥土里。这青年心中有些不虞,却还是听了主子的命微微点头,正要呼和一声,却见萧翎转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抽,憋住了嘴边的高声,做了一个手势,跟着萧翎往烈王府去了。
到了烈王府之前,萧翎却并不进府,只往后头去,到了烈王妃居住之处的门外,下马亲自扣响了大门。
他的身后,因他恭敬之故,这些精兵也都纷纷下马,束手而立。
许久之后,大门敞开,陈嬷嬷颤巍巍地出来,见了面上清冷,却十分恭敬的萧翎,心中叹息了一声,也觉得烈王妃这有点儿不通人情,面上便缓和地说道,“王妃歇下了,请六爷不必来请安。”
见萧翎沉默,她心中一软,劝慰道,“六爷如今也是正经的郡王,老奴知道您的心意,只是王妃的心结不是对您,您不必放在心上。”与其说烈王妃不喜萧翎,倒不如说是痛恨烈王对自己的背叛,见了庶子,就仿佛那些背叛就在眼前了。
“您日后有了郡王位,好好儿地过日子。”萧翎在后院住了几年,陈嬷嬷也算是眼看着他长大的,到底有些感情,便含笑道,“您这还赐婚了?长安县主老奴见过,是个极好的姑娘,日后您好生爱惜她,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她顿了顿,迟疑了许久,方才多说了一句道,“不要学你的父王……不然,伤了的心,就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她不愿意日后这个自己看顾过的孩子,也如烈王一样夫妻离心,彼此生怨。
“若……”萧翎对陈嬷嬷一礼,见她仓皇地避过,便轻声说道,“母妃愿意,便搬来我的王府。”
烈王妃对他的抚养之情,他此生都要报答,就当做自己的母亲,好好儿地孝顺这个看着冷漠刻薄,却在王府伸出手,将他抚养长大,教他习武练字的女人。
陈嬷嬷险些叫萧翎把眼泪说出来,忍住了,强笑道,“六爷好好儿过日子,就是对王妃最大的报答了。”烈王那样的人,却又有这样的儿子,实在要叫人说一句天意弄人。
若这个,是王妃的亲子,王妃该有多幸福?
萧翎不再说别的,后退几步,跪在正门之外,在陈嬷嬷诧异的目光里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对陈嬷嬷微微颔首,带着众人往前院去了。
烈王府的前院,此时寂静无声,萧翎却并不在意,叩门后入了自己的院子。
仿佛他的封王,并不是什么大事一样,哪怕是知道他如今的身份不同,可是在烈王的眼里,这也不过是个血脉卑贱的王府庶子,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命愤愤不平的属下各自安置,萧翎走在自己的屋子里,就见满目的冰冷荒凉,没有人气,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叫自己心生欢喜的少女来。
那个人,竟然就要是自己的妻子了。
不知为何,想到赐婚自己竟然无法安歇,想更快些见到那个女孩儿,萧翎懒得管烈王府的冷淡,只和衣在床上睡了,第二日清早,就出了烈王府,带着金陵带回来的东西直奔平阳侯府。
大太太听到清河郡王往府中拜见的消息,竟诧异了一下。
“不是说要十日才回来,这才八天。”大太太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说这个无用,心中只庆幸大老爷上朝去了,不然还不定会不会揍清河郡王一把,然而到底不好怠慢,恐叫京中非议平阳侯府骄狂,无奈地看了一侧正与自己说话,此时脸色扭曲的宋衍一眼,这才起身带着侄儿出去,就见大门口,一袭锦衣的青年高挑妍丽,目光潋滟,竟是生平仅见的风姿,大太太心中感叹了一声,这才上前温声道,“见过王爷。”
“给夫人请安。”萧翎一双目光流转,俯身施了一礼。
大太太半身避开,见萧翎的身后,竟是不知多少的金陵名产,大多是吃食,嘴角就微微一抽。
这种宋家一家子都是吃货的感觉,是个什么情况?
目光落在其中的紫檀木木雕,各种玉器金器上,大太太忍住了心里“聘礼”的感觉,这才与萧翎笑道,“王爷登门,如何不通传一声,也叫我们有时间招待。”
然而大太太的心中,这觉得头疼极了。
这种十分殷勤的,是最不好打发的了。
“都是一家人,夫人不必客气。”萧翎敛目,声音清越地说道。
大太太被噎住了,看着面前这诚恳的青年说不出话来。
宋衍在一旁磨牙,只想问问什么时候跟这王爷是一家人了,然而到底忍住了,只俯身说道,“还未恭喜王爷。”
封王,本该恭喜。
“同喜。”萧翎觉得赐婚确实是件喜事儿,便诚恳地说道。
他自己明白,夷安对他十分疏远,不是赐婚,这媳妇儿未必能落在自己手里。
可是就算赐婚又如何呢?若夷安不愿意,他也舍不得勉强她。
心里有点儿挫败,这青年挺拔的身子都有点儿塌下来了,竟露出了几分可怜。
宋衍没看出来这位有什么可怜,这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好吧?此时心里好生憋闷,却知这不是自己做主的事儿,只能看夷安如何处置,顿了顿,便与大太太低声说了,自己往后头妹妹处去了。
大太太牵动嘴角笑了笑,收了萧翎的礼,迎他进来,落座之后,这才温声说道,“王爷在外头,也是辛苦了。”
“不过是恪守己责罢了。”萧翎见大太太纠结的模样,抿了抿嘴角,这才抬眼,低声说道,“夫人不必担心,我,我……”他有点儿不舍地说道,“我不会勉强她。”
“王爷?”
“夫人唤我萧翎就是。”萧翎握紧了手,却还是艰难地说道,“我喜欢夷安,此生只喜欢她一个。赐婚……”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我很欢喜。可若是她不愿,我不会勉强,只随她的心意。”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勉强她,叫她不开心,可是他却还是想告诉她,“若是她愿意,我什么都愿意给她。王府,王爵,我有的一切,此生我都不会叫她有哪怕一点儿的伤心。”
“小女任性,竟不曾想王爷如此。”大太太也觉得闺女这是天上掉馅饼了,虽不大喜欢萧翎的身世,然而如今他已经是郡王,谁还能诟病从前呢?
英雄不问出处。
只是,说好的杀人如麻呢?!
峻丽的青年还是叫人宽容些的,大太太沉默了片刻,这才叹息道,“且看吧。”
“多谢夫人。”萧翎眼睛亮了。
“谢我什么?”大太太好笑地问道。
“多谢您没有将我拒之门外。”萧翎轻声道,“叫我也有一个机会。”
大太太这一次,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若萧翎只拿赐婚说事儿,就算他再好,自己心中也有芥蒂,然而萧翎手握赐婚,却这样小心翼翼,到底叫她心中微动。
自然她也不会因这几句好听的就如何,天底下会说好听的话的人多了去了,大太太只含笑道,“也多谢王爷,在山东的照拂。”日后夷安与他如何,就不是自己能管的了,两个人自己慢慢儿磨去。
萧翎见大太太对自己温和了许多,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轻声说道,“还有香。”
“还有什么?”
“香。”青年认真地与嘴角抽搐的大太太说道,“她喜欢的香料。”想了想,他又敛目说道,“还有琴,恐坏了,不好丢。”
不是恐那叫什么焦尾的名琴摔坏,他多想昨天就从后墙给心上人抛进去呢?
想着夷安若是弹着自己的琴,一抹红润从青年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升起。
饶是大太太见多识广,也叫这等美色晃得眼睛发花,然而想到自家老爷素来是个醋的,大太太眼中一凝,咳了一声,有心得意这未来女婿的姿容确实不俗,又含笑与萧翎说了几句,见他恭敬谦逊,不似普通的皇家子弟那样张扬,为人十分稳重,心里也微微点头,与罗瑾抑或是在京中相看过的少年比较,竟觉得萧翎是少见的人物,心中满意了许多,对他的芥蒂也不大了。
正说着话儿,却见外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大太太抬头,却见夷安正跟着一脸无奈的宋衍缓缓而入,今日这少女一身素雅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朵儿玉兰色的花朵儿,一把乌云般的长发搭在一侧的肩膀上,清雅可爱,心中一动,便往萧翎看去,却见这青年默默地看着迎面而来的少女,脸上竟然露出的不是惊艳,而是一种安心与大石落地后的放松,不由有些纳罕。
“许久不见。”夷安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见他一侧额发遮住了眼睛,侧身对自己点头,不由一叹。
谁知道一道赐婚,竟然能叫她与他之间有这样的缘分呢?
“你气色比从前好许多,我很欢喜。”萧翎轻声说道。
从前在山东,他见她日日戒备,只觉得满心都为她心疼。如今见了她在父母的身边过得安逸,心里就快活了。
“多谢你。”夷安顿了顿,这才与他道谢。
“琴……”萧翎敛目,小声说道。
他能叫人看见的那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十分的献宝,夷安素来不是个糟蹋旁人心意的人,嘴角勾起,道谢道,“多谢你。”
“嗯。”萧翎应了,目光炯炯地看着前头的少女,眼睛里是明亮的神采,连身上的清冷都化去了。
饶是夷安的厚脸皮,也叫他看的满头是汗,况这人看着就很强悍,实在不需要自己恐碎了谁的玻璃心来小心翼翼,一开始的尴尬不见了,县主大人一想到从前旧事,脖子就梗起来了,哼哼了两声,走了几步。
“够了!”
宋衍就见妹妹往哪儿走,萧翎的眼睛就跟到哪儿,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发青,只咬着牙说道,“不必在我与伯娘面前做出这些来!”这是在炫耀幸福?没有媳妇儿的宋家三爷的心里真的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咱们的赐婚,王爷知道了?”夷安转头,见萧翎点头,便淡淡地说道,“寻常,我并不会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既然有赐婚,不是王爷叫我恼怒,我是不会随意搁置婚事的。”
“四妹妹。”宋衍心说这岂不是叫送上门儿?太容易得到,就不叫人稀罕了。
“我不会叫你生气。”比他还快的,却是萧翎的保证,这如今也算是天潢贵胄的青年,只看着眼前的少女,认真地说道,“你别不理我,什么我都愿意做。”
宋衍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彻底没有什么压力了。
眼瞅着仿佛更上杆子的,是这位郡王来着。
看着夷安满意的脸,宋衍想到好友的心事只怕是要付诸流水,到底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却一抬头,目光清明了起来。
好友伤心,他也很难过,可是妹妹的喜欢,却是更重要的。
“什么都听我的。”夷安见这家伙真的软乎乎的,外强中干,眨巴了一下眼睛,十分满意,早就忘了当初第一次见就对这青年满身血气的忌惮,越发得寸进尺地说道。
“本该如此。”萧翎飞快地说道,
长安县主给了这美貌青年一个“你很识相!”的目光,微微点头,正欲说些旁的,目光却在这青年转过头来的时候,噎了一下,脸色有些古怪地说道,“你脸上,怎么回事?”
好大的淤青,实在是叫这张美人脸都可惜了。
“没什么。”萧翎不着痕迹地抚了抚头发,越发地露出了眼眶的淤青,竟有些可怜,见大太太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他顿了顿,看着越发纤弱,却转头对“哦”了一声的心上人楚楚虚弱地说道,“不过是不小心。”
想到这伤是在被宋家兄弟与自己在地上一同没有形象滚过后,不打不相识,彼此突然都有了好感,自己欢喜太过撞上了一旁的剑柄,又想到当然许多属下都看到自己被压倒,清河郡王恐心上人误以为是当日宋家兄弟做的,便诚实地说道,“真的,不是两位兄长动的手。”
看着强悍凶蛮,谁知道刚把郡王殿下压在地上,这两个壮汉,就哭成小白菜了呢?
☆、第75章
大太太越发觉得是造孽了,这年头儿这么听话的王爷可真的很不多见了。
不是她不相信自己儿子,而是实在是……还真的不相信……
“真的不是?”大太太咳了一声,见萧翎诚恳摇头,便叹气道,“这两个孩子!赶明儿,我说他们!”一定是儿子欺负了女婿!
岳母大人的心已经在美人儿面前偏了。
女婿真是个老实人。
岳母欣慰地想。
“若是,你要还手么?”长安县主最是个你软她就硬的了,斜着眼睛看着讪讪地将头发放下,垂着头的萧翎。
说起来也是有些古怪,大抵是萧翎见过自己最难看的一面,面对这青年,夷安的心里完全没有罪恶感与装模作样,更多的是暴露自己的本来面目与轻松。
“永远都不会。”萧翎抬头看着面前对自己十分随意的少女,心中那一直都存在的阴郁都消散,只觉得欢喜,低声说道,“叫你伤心的事,我永远都不做。”
只是下一次,请两位哥哥不要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了,真的叫人很为难。
叫人知道,还以为郡王欺负人不认账了呢。
萧翎看着自己的目光充满了认真与专注,夷安竟有些手痒痒,想要摸摸这美貌青年的头,到底忍住了,顿了顿,坐在了大太太的身边,敛目问道,“昨天回来的?”
“嗯。”萧翎轻声应道,“我想见你,急了些。”
他见夷安脸上微微动容,目光就更加柔软,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王府。”见夷安看过来,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沉声道,“那府里的人,与我不同,我也不喜欢。来日郡王府成,你若是愿意嫁给我,咱们就往郡王府去。”他轻声道,“我对烈王这名头没有兴趣,咱们不搀和,我也不会叫你被王府的人伤着。”
不过是个亲王的爵位,那几个哥哥愿意打就打去好了,何必叫他喜欢的这人为了这些吃那些不省心的人不自在呢?
想要亲王位,他自己也能用双手挣来!
“你也当我忒弱不禁风了。”夷安抿了一口茶水,心中感动,却还在脸上露出不以为然地说道,“夫妻一体,若是真有日后,我也不是玻璃做的,只叫你在前头为我遮挡风雨。”
她见萧翎竟看着自己怔住了的模样,嘴角一挑,这才继续说道,“所谓夫妻,就是并肩携手的人,你待我真心,我自然全心回报,彼此交付,方才不负彼此,对不对?”或许日后,萧翎对她的爱要远胜自己对他的爱,然而夷安却也不会心安理得地全然叫萧翎单方面付出。
那不是做夫妻的道理。
“你护着我,我也会护着你的。”夷安温声道。
萧翎看着眼前眼神清澈的少女,竟仿佛有什么被堵住了一样,却叫人心里暖和起来。
大太太眼见这青年竟是一副眼睛都亮得不可思议的模样,只觉得闺女实在太会糊弄人,却还是咳了一声道,“正该如此。”
夷安已经笑了,低头喝茶,顺便漫不经心地问道,“金陵点心,带来了么?”既然日后要好好儿相处的,那什么,还客套些什么呢?
萧翎眼角流出了笑意,清冷的容颜仿佛冰雪融化,化开了一片的温情,侧头看着这少女,嗯了一声。
“眼角遮上!”夷安觉得这家伙一定是故意叫自己心软的,顿时凶巴巴地命令道。
“有些疼。”上阵杀敌被敌人大刀砍在身上哗哗流血都能一声不吭的顽固分子郡王殿下,福至心灵,在心上人面前瞬间点亮了“装可怜”技能,杀伤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忍着!”长安县主是个特别无情的人,呵斥了一声,见萧翎已经垂着头不说话了,嘴角动了动,这才不自在地转头与已经惊呆了的青珂冷哼道,“冷了,给我包块热毛巾进来。”
妍丽青年目光流转,巴巴儿地看住了口是心非的少女。
这两人说话的时候仿佛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况仿佛连性情都跟着改变了,大太太看的满脸的黑线,见青珂小跑着去了,回头果然取了毛巾,自家闺女凶残地就将那毛巾摁在了萧翎的脸上,真想问问这俩难道屋里的都是死人?到底忍住了,叹口气,想到了家里还有最不好搞定的大老爷,眼角微微一挑,强行打破了这种气氛,见萧翎沉静地看过来,她便温和地说道,“这孩子的父亲,好容易父女相聚,日后若是有所怠慢……”
“岳父是不会错的。”萧翎慢慢地说道。
余下的话都叫这青年堵在嘴里了,大太太已经不能说出什么,竟第一次觉得自己伶俐不起来。
夷安心里得意,却有些动容,见萧翎清媚的眼角往自己看来,竟有些不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年少的女孩儿将手放在了年长自己许多的青年的头上,却叫那青年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宋衍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心里却觉得有些放松。
那什么,既然过了明路,日后叫人误会的所谓送给自己的等等等,就不再需要了吧?
萧翎只觉得心上人的手软乎极了,正要厚着脸皮蹭蹭,却在此时,听到了外头传来了张扬的笑声,这一笑就叫夷安的手缩了回去,青年瞪着面前的茶盏许久,这才带着几分冰冷地往门口看去。
却见门口正进来一个明艳的宫装少女,嘴里正笑着,迎面就见着萧翎漠然的目光,竟一窒,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后头又有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护在她的身前,看到萧翎微微一怔,彼此微微颔首。
“是长宁。”夷安见着了宫里的小伙伴儿,顿时就把清河郡王给忘了,起身就与四公主迎到了一起。
“你出宫好几天,母后说叫你在家多住几日,我想你呢。”四公主笑嘻嘻地与夷安手挽住了手,两个女孩儿腻腻歪歪地坐在了一个凳子里说话儿。
萧翎想了想方才的暖和,又见到心上人把自己忘天边儿去了,只觉得四公主真是讨厌极了!
陈朗沉着脸看着爪子握住了表妹手的长安县主,也觉得这县主是这世上最烦人的那个了。
“我听说,管妃娘娘的宫里头闹了一场,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是三皇兄仿佛叫人挠了,竟躲在府里许多天没出来,连朝都不敢上。”四公主哪里还管什么表哥呢?只笑嘻嘻地与夷安耳语道,“母后给他赐婚了,右都御使家的嫡女,那姑娘我见过,”她顿了顿,便叹息道,“可惜了的,是个不错的姑娘。”
右都御使拿三皇子当天神,自然对赐婚感恩戴德,可是叫她说,三皇子这么折腾下去,没准儿就要叫他全家都跟着倒霉。
“嫁人莫入皇家,确实有些道理。”四公主脸色暗淡地叹息了一声。
争权夺利,论及生死,不小心就要阖家倾覆。
她说这话时有些伤感,显然并不只是因那位右都御使家的姑娘,更多的是伤感淑妃凋零在后宫的岁月,夷安不知如何安慰,握住了她的手不说话。
“瞧我,本是要与你说笑,竟伤感了起来。”四公主抹了一把眼睛,起身与大太太彼此见过,这才坐回来与夷安强笑道,“叫你也跟着不好。”
萧翎的目光太有穿透力,四公主实在有点儿受不住了,不由小声问道,“他怎么上门来?”
“都赐婚了,自然该来拜见,难道他还要不闻不问么?”夷安便笑问道。
四公主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方才释然地说道,“只要你觉得好,其实不必听旁人的流言,”她想了想,就小声说道,“也不过是些外头以讹传讹的话,咱们这日子本就不是过着给旁人看的,你自己过得自在欢喜,才叫真的好。”
说到这个,她的脸色就越发地暗淡了,显然是心中有心事儿,喃喃地说道,“外头风光,又如何呢?内里的苦谁又知道呢?”
“可是二公主之事,你知道了些什么?”夷安便轻声问道。
她问出这话,就叫四公主脸上僵硬了,摇了摇头,片刻,却点了点头,与她难过地说道,“我心里憋得慌,只是除了你,竟不知去与谁去说。”
旁家的勋贵小姐,巴结她的有多是,可是又如何呢?还是叫她能看出她们的私心去,不如与夷安纯粹,也不如与夷安在一起自在,什么都敢放心地说起。
“虽我不能帮你什么,却能听你说些心里的话儿,排解一二。”夷安温声道。
“二皇姐,不知吃了多少苦。”四公主捂住了心口,紧紧地握着夷安的手,方才露在外头的笑都收了,此时眼泪都滚出来,脸上的妆都晕开了。
大太太瞧着这女孩儿仿佛是憋得狠了,迟疑了一下,招呼宋衍一同起身走了。
萧翎与陈朗却一动不动,前者沉沉地看着夷安被握紧的手,后者眼里生出了怜惜来。
“吃苦?”
“一年到头儿,二姐夫都冷冷的,却在外头摆出夫妻情深的模样,二皇姐与旁人说,却谁都不信,谁都得了?”
四公主抹了一把眼泪,哽咽地说道,“我打听明白了,二姐夫在家里头有个从小儿服侍他的丫头,是他心爱的人,捧在手心儿上疼的,因这丫头,不知生出了多少的事端来,名义上不过是通房,却在公府里头管着二姐夫的事儿,还生了庶长子与庶长女来。”
“唐国公竟不管?”夷安便皱眉问道。
“二姐夫是独子呢,二皇姐并未有过身孕,这庶长子自然是他们府上的心头肉儿,连那丫头都跟着水涨船高。”四公主脸上冷笑道,“后头我见了二皇姐身边的陪嫁宫女才知道,二姐夫这平日里从不与二皇姐同房的,外头去依着规矩三日去一趟公主府。二皇姐本就软弱,也舍不下脸回宫与母后说这些,憋在心里头,只苦自己知道。”她与夷安伤心地说道,“想当年,求娶二皇姐的也是他呀!既然不喜欢皇姐,为何还要迎娶?!”
为何要这样没有负罪感地辜负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呢?
二公主,为什么不往宫中告状?那是天下最尊贵的娘家呀!
为什么不相信宫中会给她做主?!
她不明白。
更不明白的是,二驸马既然喜欢那丫头,何必再牵连旁人?拖着本该金尊玉贵的二公主一起吃这样的痛苦?
“自然是为了荣华富贵。”夷安冷笑道,“得享二公主的尊荣,却还辜负她,这样的人,竟是世所罕见的贱人!”
“我已与好友相约,明日弹劾唐国公苛待公主之罪。”陈朗就在一旁沉声说道,“唐国公纵子,唐国公世子宠妾灭妻,本该叫人都知道。”
“就算如此,也是内帏之事,不过是苛责几句,就算论罪,也不过是寻常。”夷安便皱眉道。
“若算上毒害公主呢?”陈朗便问道。
“那就是犯上之罪,阖家当满门抄斩。”夷安便直言道。
“那就是了,已有人认罪。”四公主冷笑一声,与夷安说道,“倒不是那畜生,只是那畜生没有想到,捧在手心儿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那丫头想着扶正,竟买通了二皇姐的身边的人,下了慢性毒。”她抹了抹眼角,冷冷地说道,“所以说,这宠爱了个坑死全家的人,也是唐国公府的报应!”
那通房有了儿女,自然心大了,不想再做个通房侍妾,叫子女都跟着低人一等,就想着害死了二公主。
这些是她自己干的,少不得要叫四公主算在二驸马的头上去!
黄泉下相见,想必这对儿恩爱的男女,更加欢喜团聚!
“到时候,他说自己不知情,谁会相信呢?”四公主咬着牙与夷安含恨说道,“畜生!不是他,二皇姐不会死。”
她还记得当年里二公主如同一朵无暇的花朵儿一样可爱美丽,没有半分忧虑,可是数年过去,这些美丽却都凋零不见。
“唐国公府。”萧翎却念了念,微微皱眉。
“怎么了?”夷安心中一动,知道萧翎并不是喜欢插嘴的人,便疑惑地问道。
“我这次如今,身边有位偏将,也出身勋贵。”萧翎慢慢地说道,“可巧,他也与唐国公有些话要说起。”
“是什么?”四公主急忙问道。
“不过是些旧事,从前知道的模糊,只是如今咱们找到了当年的证据,本就是要告唐国公。”萧翎便说道,“我那偏将才是正经的唐国公长房,只是当年他父亲做世子时早早亡故,身为二子的唐国公才承了爵位。”
他顿了顿,便继续说道,“他虽是长房血脉,却吃了许多的苦,后头怀疑父母的死因,因此一直在暗地里打探,这如今才听被府中赶出的旧仆说起,竟是被唐国公唆使下毒的缘故。”
“可见这一家子的心肠,竟是一脉相承!”夷安便冷笑道。
“证据确凿,若是告倒了唐国公,这爵位就该落在唐天的手里。”萧翎见夷安迷惑,便说道,“就是我那偏将。”
若日后的唐国公与萧翎亲近,那自然对萧翎益处很大,况若是与萧翎投契之人,自然该当做亲兄弟奔走,夷安便笑道,“是你偏将,可见是与你一同在关外杀出来的,这是难得的情意,你很该出头。”
“嗯。”萧翎眼里就生出了笑意。
“唐天……”夷安虽然与萧翎不过是数面之缘,然而却能看出他的秉性,想到萧翎亲近的人,自然也该是个磊落之人,心中就一动。
就算唐天日后未必会是唐国公,毕竟唐国公有谋害皇家公主之罪,想必会被夺爵,然而唐天若真是个人才,日后想必也会挣出头来,若是能配给她的三姐姐,也是十分合适了。
岳西伯家那小子实在叫人生气,竟敢不乐意这婚事,夷安心里憋着想给夷柔寻一个好姻缘给他瞧瞧。
“唐天……”她再次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个名字。
萧翎睁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看着心上人竟然连续唤了两次这个名字,默默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烈王府中,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日夜奔波腰酸背疼的一个俊朗的青年,突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仿佛冥冥中,会有什么灾难即将降临了……
☆、第76章
唐天是个对危险十分敏感的人。
觉得这感觉不对,唐天第一个想法,就是唐国公府知道了他如今依附萧翎,要寻他的麻烦。
脸色微微一变,他飞快地从屋里出来,就见着前头的院子里传来了热切的声音,不知多少人正呼啦啦地往上房去,目光一动,他只拉着一个王府中的下人问道,“前头是怎么回事?”
那下人见是萧翎带回来的偏将,却有些鄙夷。
萧翎的出身从来都叫烈王看不上,从小儿就是被烈王呵斥漠视长大的,因此府中的下人很少将这位六爷当正经主子,况虽如今萧翎封了郡王,然而烈王手握兵权,哪里是一个小小的郡王能比的呢?因此这些下人也没有将郡王当回事儿,只是见前头有许多的丫头欢欢喜喜地来去,这下人也想着去讨赏,便很不耐烦地说道,“唐国公世子来咱们府上提亲了!要迎娶咱们府里的四姑娘!”
因薛皇后死活看不上烈王的庶子与庶女,明明府中无嫡女,庶女也很该有个爵位,然而到现在府中的几位姑娘,还都是白身。
说好听点儿,也就是个宗室女。
因此事,烈王简直憋屈透了,恨透了处处与他作对的薛皇后,更加辅助乾元帝与薛皇后对着干了。
唐天的脸色微微一变。
唐国公真是个老奸巨猾的人,他听说,前头世子尚的二公主才死没多久吧?这么快就敢续弦?还娶的是烈王府的庶女?
心中生出了几分紧张,唐天顾不得别的,知道萧翎大清早就往平阳侯府去了,急忙匆匆地出了府,就往昨日去过的平阳侯府疾走。
才走到半路,却脚下一个踉跄,身形不稳猛地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子,就听一声惊呼,他心知是自己的不是,急忙转头扶住了倒在肩上的那女子,口中说道,“对不住!”
他一转头,却撞进了一双十分悲伤,流着眼泪而格外晶莹的美目。
唐天见撞上了个大姑娘,急忙退后了几步,心中疑惑这姑娘在大街上哭,却还是回过神儿来,对那少女歉意地说道,“没伤着姑娘吧?”然而他的目光,却落在这少女的身后极远的地方,却见有个华服青年满眼忧虑地看着,却仿佛心存犹豫不肯上前。
“你这人怎么不看路的?!”这少女飞快地直起身抹了抹眼角,后头一个明显是丫鬟的女孩儿将她护在身后,很有些不快地说道。
“罢了,我无事,何必多生事端。”这少女面纱遮住了大半的脸,仿佛是刚刚哭泣过,竟带着几分涩意,口中只说道,“这位公子并不是故意的,怎好依依不饶?”
她客气地对唐天颔首,带着还是有些不忿的丫头匆匆地走了,唐天就见这少女的身后竟还远远地跟着许多的仆从,显然是哪一家的小姐。
那少女走得远了,远远的那青年脸色忧伤地走过来,低头在地上捡起了一枚亮晶晶的首饰,对唐天颔首后往另一条路走了,实在叫唐天心中疑惑,到底想到还是唐国公府更重要些,便转身飞快地走了。
“姑娘的眼睛肿了。”唐天撞到的少女正是罗婉,此时她低着头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就听身边的丫头有些担忧地说道,“郡主该心疼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姑娘大清早就到了平阳侯府之外却不肯进去,只是看着平阳侯府的大门流眼泪,只是看着姑娘那绝望的模样,却叫她跟着也心疼极了。
“大爷病了,姑娘若也是不好,郡主可怎么办呢?”这丫头咬了咬嘴唇,抓着罗婉在药铺里抓的药材,只轻声说道,“姑娘心里憋着什么,别坏了身子。”
罗婉今日,是与新城郡主说给兄长抓药才出来,然而她一直立在平阳侯府的角落里,只想见她喜欢的那人最后一面。
从将夷安赐婚给清河郡王萧翎,兄长罗瑾大病一场,母亲哭得什么似的,罗婉就知道,她跟宋衍的缘分,断了。
她……没有办法在兄长的痛苦里欢欢喜喜地嫁给宋衍,去心无芥蒂,装傻充愣地在宋府里过自己的快活日子。
若是那样,罗瑾日后该如何自处?看着自己幸福,管宋衍叫妹夫,然而,听着宋家的欢喜把眼泪吞在肚子里?
到底她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
既然如此,就此斩断,也就罢了。
也幸亏,这一场欢喜,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从来都与宋衍无关。
那少年,或许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个心中没有任何心事的女孩儿,而不是如今见到过兄长与母亲痛苦,再也不能回到从前的罗婉。
她不恨夷安,也不恨宋家上下,只恨这任性地拨弄了命运的乾元帝。
若不是他突然赐婚,怎会落到这个田地?!
“日后,不要再说宋家三爷了。”罗婉美丽端庄的脸上生出了无尽的痛苦,却最后归于平静,回到了府中,只觉得府中竟是一片的凄凉寂静,往后头重新理妆,拾掇得看不出端倪,这才往新城郡主的上房去。
进了屋儿,就见新城郡主满脸疲惫地坐在上头的座儿上,见了女儿回来,俏丽的脸上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温声道,“回来了?”见罗婉点头,她便又嗔道,“府中的大夫什么都带来了,偏你一定要出去给你哥哥买药。”
“哥哥好些没有?”罗婉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赐婚的旨意来的太过突兀,真是一转眼就尘埃落定,这赐婚的信儿传到罗家的时候,罗瑾正在与母亲说笑,听见了以后,就吐出了一口血来。
苍白柔美的少年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样子,叫罗婉如今想着都觉得伤感。
看着新城郡主抱着儿子哭喊,罗婉就知道,哪怕日后赐婚不成,夷安与哥哥也不会再有结果了。
撼动了罗瑾的心,叫他连身子都不好了的女孩儿,新城郡主是不会再喜欢的了。
母亲是想叫哥哥寻心爱的人,可是心爱到连自己都不顾惜了,那就是错的。
“只是还不醒,不过补药下去,他脸色比之前强了许多。”就算知道此事不能怨平阳侯府,没准儿人家也不愿意跟萧翎成亲,可是新城郡主心里却还是有些怨恨。
“哥哥这是急怒攻心,母亲只叫他好好儿调养,心中平和,该是无事的。”罗婉就劝说道,“此事与夷安无关,烈王府那样乱,她日后也辛苦,母亲不要埋怨她。”
“这造了什么孽呢?”新城郡主就与闺女抱怨道,“好好儿的儿媳妇儿,这就飞了!我瞧着你哥哥,这简直是魂儿都跟着飞走了似的,心里能好受?”她红着眼圈说道,“我这辈子,就你们两个孩儿,若是有个闪失,可叫我怎么活呢?”
她素来刚强,然而说到这个,却也忍不住留下了眼泪来,抓着脸色暗淡的罗婉的手哽咽道,“你哥哥这么一病,竟叫我失了半条命去,冤孽,真是冤孽!”
“日后就好了。”兄长姻缘不顺,罗婉也伤感,此时只劝道,“母亲别逼哥哥,叫他自己想明白了,也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真是心事终虚化了。新城郡主使劲儿了这么久,恨不能长在平阳侯府,到底什么都没落下,她心中抑郁,见罗婉低头,口中就轻咦了一声,摸着女儿的头发疑惑地问道,“你头上的玫瑰花儿簪子呢?”
那簪子赤金打造,火红的花苞都是一颗颗剔透的红宝,十分贵重,是罗婉的心爱之物,日日上头的,如今却不见了,就叫她多问了一句。
罗婉疑惑地摸了摸头,这才摇头道,“不知落到哪儿了,也不过是根簪子。”
“宋家……”见闺女面色平淡安静,新城郡主便迟疑地说道,“你哥哥也就这样儿了,赶明儿,我往平阳侯府去,给你把亲事定了。”她实在是不忍叫儿子闺女的心事都成空。
“母亲不必这样麻烦。”罗婉脸色淡淡,听到自己的亲事却很是平静,并不欢喜,见新城郡主有些难受地看着自己,她便温声道,“宋家三郎,也不过是我见识少些,方上心了。您也知道,山东那儿,他的人品模样已经是拔尖儿的,我自然喜欢。”她顿了顿,敛目说道,“到了京中,女儿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也不过是寻常罢了。况他相不中我,我何必上杆子往前头去呢?不如就此散去,各自放开彼此就是。”
“你这是真心话?”新城郡主心里咯噔一声,急切地问道。
然而她的心中,却又松了一口气。
“谁还糊弄母亲不成?”罗婉却抬眼笑了一声,忍着心里的悲苦与伤感,拉着母亲央求道,“况在山东,母亲就能看出来,他,他眼里都是自己个儿的两个妹妹……我与夷安做好友,自然是喜欢看着她幸福,可是若做她的嫂子,”她脸色怅然地说道,“看着我的夫君疼爱她更甚于我,事事儿先想着她再想着我,我只怕日后,与她的这情分就要断了。”
她很喜欢夷安,想要与她一直亲近下去,可是谁会保证,日后的嫉妒不会叫她失了这份真心呢?
只做夷安的好友,才是最好的。
新城郡主哪里不知道闺女言不由衷呢?只流泪道,“胡说!你哪里是这样心胸狭窄的人?!”
这样自污,也不过是看出了自己对宋家存了芥蒂,叫自己好过些罢了。
罗婉只淡淡地一笑,却什么都不说。
“既然你不愿意了,日后,母亲再给你寻好的。”罗婉素来主意很正,她说喜欢宋衍的时候,连同安王府里的几个表兄都能淡淡相处,不往前头搀和,可是如今说不喜欢了,那就是一刀两断,再不亲近。
新城郡主心里疼得慌,只觉得闺女懂事儿得叫自己难过,却忍住了眼里的泪,摸着罗婉美貌的脸,怜惜地说道,“母亲叫你日后,嫁到最好的人家儿去,比宋家强出百倍。”
再好的人家,都不是宋家。再好的姻缘,也都不是那人了。
罗婉含笑点头,将头靠在母亲的怀里,眼泪揉进了母亲的衣裳里,轻声道,“我信母亲呢。”
到底她还是个自私的人,爱母亲与自己,更甚心里的少年罢了。
罗家母女正依偎在一起,守着罗瑾醒来,平阳侯府之中,夷安正与四公主细细地说话,却见外头下人迎进来一个英俊的青年。
这青年气喘吁吁地进了正房,见了夷安与四公主便急忙俯身,却到底被夷安的容色惊住了一瞬,想着怨不得自家王爷这么殷勤,这竟是个与王爷不相上下的绝色美人儿,然而之后,却嘴角一抽,偷偷地从下头覰了萧翎一眼,见他仿佛面色不善,心里一抖,不敢乱看了。
“末将唐天,见过公主殿下,见过县主。”唐天听说这宋家小姐虽是勋贵之女,却有爵位的,就知不可小觑。
“你就是唐天?”夷安眼睛就亮了,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前的青年,就见这人极英俊,一身磊落,带着几分男子的挺拔,就觉得这青年比软绵绵,手无缚鸡之力的京中少年强得多了。
“正是末将。”唐天真想问问什么叫“就是”,难道之前自己的大名已经叫人知道?心里倒是觉得这位未来的王妃是个很和善,不扭捏的人,不似普通小姐那样装模作样,很对自己的脾气,正抬起身来要含笑说话,就觉得背后生疼,还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飞快回头,他诧异地见着萧翎那双狭长上挑的妩媚眼睛,竟有一道道锋利的光在流转,嘎巴了一下嘴儿,这青年觉得有点儿不妙了,顿时强笑了一声。
“果然是人中俊杰。”夷安抚掌笑道。
唐天都要被王爷的眼光看化了,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强笑道,“不敢,全赖王爷提拔。”
“萧翎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夷安含笑说道。
心里酸酸的清河郡王顿时被这一句话治愈了,收回了叫唐天要哭的目光,低头扒一个个的小核桃。
唐天怯怯地看了萧翎毫不费力地用纤长白皙的手将小核桃们一个个捏碎,声音干脆,就跟要捏碎自己的脑袋似的,顿时把未来王妃的危险性提高到了敌军大汗的程度。
“唐将军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夷安见萧翎不说话,便含笑问道。
“这个……”唐天迟疑了一声。
“无碍,她们都知道,你说就是。”萧翎头也不抬地说道。
“唐国公世子,我那堂兄,往烈王府提亲去了。”唐天舔了舔嘴唇,见四公主突然一跃而起,愤怒得要吃人,也惊了一下,却还是继续说道,“要迎娶的是烈王府四姑娘。”
“不必担心。”萧翎却淡淡地说道,“这婚事做不成了,明日,咱们就弹劾唐国公。”
“王爷。”唐天迟疑了片刻,还是不愿意叫烈王对萧翎更添厌恶。
“你是我的兄弟,唐国公叫人厌恶。”萧翎一边卡巴卡巴地捏核桃,一边细细地将核桃吹了吹,放在了夷安的面前,轻声道,“你喜欢吃这个,我记得。”
“勋贵定亲,下定都要选良辰吉日,想必定亲之前,唐国公就完了。”萧翎冷淡地说道,“四妹妹耽误不了,况,”他的脸上生出了几分厌烦来,冷冷地说道,“四妹妹素来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给人做继室,想必之前也是要哭闹的。”
那妹妹他太知道了,若不是出身宗室,那就是要去做王妃的命格,自然看不上一个公府的世子,如今唐国公上门,也不过是想巴结烈王,却不大可能心想事成。
“他身上还有别的罪呢,要我说父王只怕明日之后,再不肯提他。”萧翎见唐天面露感激,不由皱眉道,“不必对我如此。”
正说着,他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夷安的手上。
县主大人素白手心拢着的小核桃边儿上,四公主在这样炯炯的目光里讪讪地收回了要抓核桃仁儿的手,真心觉得遇上了一个奇葩。
☆、第77章
此时夷安能如何呢?
给了四公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长安县主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将小核桃慢慢地塞进了嘴里。
吧嗒了一下嘴儿,果然特别香甜。
一侧的陈朗见四公主嫉妒得什么似的,沉吟了片刻,沉默着拿过了手边的干果碟子。
一时间座上的两个青年就跟比赛一样,唐天木然地听着寂静的屋里传来卡巴卡巴的一声声脆响,只觉得心力交瘁。
说大事儿呢好吧?
都严肃点儿!
唐将军的心声大家都没听见,况听见了也没人理睬。
这年头还是媳妇儿更重要些,光棍儿做久了,真心伤不起。
萧翎却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对于唐天给自己带的话儿,他已经回答,唐国公死定了,难道还需要说些别的安慰一下唐天受到惊吓的小心灵?
又不是他媳妇儿。
努力扒了满手的小核桃,萧翎再次幸福地把小核桃放在夷安的手上,见她看起来开心极了,仿佛一切的阴暗都散去了,虽然夷安什么面目自己都喜欢,可是却希望她过得快乐些,叫自己更幸福些,专心地看着夷安用纤细的手指将一个个核桃仁儿纳进红润的小嘴里,萧翎只觉得浑身竟有点儿发烫,红着脸转过头,却见唐天正在用哀怨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皱眉道,“你怎么还在?”
真是说不出的嫌弃。
唐将军能说什么呢?碍着王爷的眼自然是该天打雷劈,缩进屋里最后的一个椅子里不吭声儿了。
“那明日,咱们一同弹劾唐国公。”陈朗顿了顿,这才与萧翎皱眉道,“只是恐牵连唐兄。”
萧翎见唐天面露迷茫,便简短地将唐国公小妾毒死了二公主的彪悍事迹说了,唐将军听了简直要晕过去,翻着白眼儿许久,这才无力地摆手道,“就算如此,也告吧。”
如果死了一个公主还要诛九族,这就有点儿过了,恐怕不过是唐国公的爵位没了。
他本就对爵位兴趣不大,这些年不停地寻找旧事,只是想给父母寻个公道,此时便笑道,“叫我说,爵位没了,未必是件坏事儿。”
他父亲是如今的唐国公的亲哥哥,为了爵位竟兄弟相残,叫他心中触动很大。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唐国公的报应,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看起来这儿子还是个坑爹货。
这不就坑得全家去死了么?
唐天素来豁达,对爵位并不在意,况萧翎的心中还有旁的决断,此时便说道,“唐国公的爵位,只怕保不住,不过这一次你与边关有功,至少也能有个三等子。”
“那还愁什么呢?”唐天开朗一笑,再也不说话了。
“二皇姐才没多久,这人竟另娶!”四公主气得不行,顿了顿,却突然诧异地问道,“不对啊,他心里,那妾是最要紧的,怎么能娶烈王府的姑娘?”
“一个丫头,做了日后的公府夫人,唐国公还能有什么脸面。”夷安吃饱了小核桃,叫萧翎殷勤地给自己捧了茶,仿佛是不经心地看了看他的手,见那双看似纤弱的手上竟没有什么异样,口中却还是说道,“有小夹子,只你的手厉害不成?”
一边说一边甩了帕子丢在萧翎的手上,见他低着头默默地擦手,冷哼了一声,实在觉得萧翎傻乎乎的,就与四公主笑道,“你放心,你有心,自然会给二公主讨个公道。”
“只是这一回,也是陈大人奔走之功了。”长安县主素来是最好心的人,助人为乐的,此时就指了指功臣。
“多谢表哥!”四公主抬头去道谢,见陈朗的一双眼睛沉沉地看在自己的脸上,那其中翻滚的情绪叫自己吃惊,竟不知为何脸上发热,目光也游弋了。
她的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竟仿佛是有一种奇异的,从来都没有过的感情冒出来。
不知为何,如今的她,竟再也没法儿把给表哥寻一个好媳妇儿给说出口了。
低着头扭捏地揉了揉自己的衣带儿,四公主抿嘴不说话了。
夷安深沉地,含情脉脉地往屋顶看,就当没看见这春意浮动。
陈朗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却知道不好将人逼急了,便撑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了。
“前头有大皇姐,后头有二皇姐,我都不知这是怎么了。”四公主偷偷抬起眼,见陈朗终于不看自己了,心里送了一口气去,与夷安抱怨了一句,这才好奇地问道,“你姐姐呢?”
“今儿有外头的小姐请她,她应帖子去了。”夷安便笑道。
夷柔在京中走动的还不错,虽然平阳侯府新贵,夷安又有那样种种不大好听的名声,然而到底夷柔性情明快,许多家的小姐也十分喜欢与她亲近。
“我就说,你们从来都好的不行,今日竟不出来。”四公主说了一会儿的话,眼见外头天色正午,此时心中心情好了许多,就不那么安分了。
“想去街上玩儿么?”陈朗从小看着四公主长大,自然知道她喜欢什么,便有些居心不良地问道。
大好的二人世界,却偏偏多出一个手帕交,简直神烦!
萧翎也觉得这俩其实挺烦人,心上人都不爱跟自己说话了。见四公主意动,目中微微一闪,轻声道,“才从外头过来,西直门处正有耍猴儿的。”
“时候不早很不该叨扰了!”四公主听见“耍猴儿的”真是眼睛发亮,跳起来就跑了。
唐天绝望地发现从来运筹帷幄的清河郡王竟变成了一个这样不要脸算计小姑娘的人,心里悲伤,却还是坚强地坐在椅子上含泪微笑。
萧翎默默地看了看对面的英俊青年,换回来一个带着泪花儿的恶心笑容。
夷安已经看得笑起来,却不理睬唐天,坦然地看着萧翎,轻声道,“你很好。”
她从前不过是觉得萧翎合适自己,或许并不是喜欢他,然而如今却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好,也许可以叫她更喜欢,想努力对他好一些,顿了顿,这才垂目轻声道,“若兄长们恼了,确实不能与兄长们还手,只是跑,难道还不会么?”
抱头挨打……她,她才不心疼呢!
“我夺走他们的珍宝,若揍一揍就能叫他们消气,疼了又算什么呢?”萧翎见夷安温和地看着自己,只觉得只要这人这样看着自己,哪怕不过是怜悯,都满足了,抿了抿嘴角,他只觉得从来都没有想过还有如今的幸福的时候,犹在梦中一般,仿佛是在寻求怜惜,小声说道,“可是,真的很疼,疼的厉害。”
他从前,只见过夷安对自己一次次地恼怒戒备,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的时候,喜欢的人在自己的身边,对着自己这样温和地说话。
“我以后一定对你好。”萧翎轻声说道。
他知道罗家的那少年的事儿,也知道若是没有自己,或许这二人会有另一种结局,可是他却有些自私地不想放手。
他愿意对那少年说抱歉,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他不能还给任何人。
“你别不要我。”萧翎一双清媚的眼睛看着眼前怔住了的夷安,有些哀求地说道。
他宁可从未得到,也不要在就要得到之后,却最终失去。
唐天从来都没有见过素来清冷的萧翎有这样患得患失的表情,脸上方才还爽朗的笑容就变得凝重了。
夷安看着眼前的青年,突然觉得,或许这位并不是心灵强大,甚至可能,比罗瑾还要脆弱。
心里叹息了一声,她飞快地握了握萧翎有些凉意的手,安慰道,“不会不要你。”为什么罗瑾这样喜欢她,她却能狠心地拒绝,然而却无法拒绝萧翎,她不明白。
萧翎的眼睛里褪去了些恐惧,微微地笑起来,嗯了一声。
这是个一诺千金的姑娘,应承了他,就不会食言。
掩住了眼中激烈的情绪,妍丽的青年小小地伸手,试图去勾夷安的手指。
“别得寸进尺啊!”夷安虎着脸瞪了他一眼,见他看着自己微笑,冷哼了一声,正要骂人,却见外头大太太带着宋衍回来,看都不看萧翎,只问道,“四公主走了?”
“不过是与我说说话儿。”夷安见大太太脸上有些烦恼,目光落在一旁的宋衍的身上,见他脸色平静,不由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岳西伯家的那小子,给我下帖子要与我在外头见面。”宋衍目光落在萧翎的身上一瞬,觉得这位老大连大家在山东干过的事儿都知道,那旁的也没有什么问题,见一旁一陌生青年用“你看不见我”的气场仰头看天,他微微皱眉,见夷安已经开始冷笑,就觉得头疼的要命,慢慢地说道,“他信上说得极焦急,竟仿佛有些缘故,我想着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对岳西伯府的这门亲事其实很满意。
夷柔说是侯府小姐,然而却是隔房,生父生母,叫宋衍不恭敬点儿说,都不那么叫人看得上,这样的身份其实很尴尬,虽然京中多有勋贵上门提亲,然而大多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或是旁支隔房,远远不如出身伯府的嫡子唐安。
况唐安虽是幼子,没有爵位,然而若伯府分家,想必生计富足,夷柔又不必在伯府中操心管家,只服侍唐安一个就是,这岂不是极好的姻缘?
“岳西伯府不纳妾,只这一条儿,我就想再问问他们的意思。”宋衍叹息道。
这年头儿,不纳妾的家风哪里是那么容易见的呢?谁家的屋里不是姬妾成群?旁人家宋衍管不着,却舍不得叫妹妹去过这样内里苦的日子。
“你想去,就去吧。”大太太温声道,“万事说明白了,咱们也通透些。”
宋衍俯身应了。
大太太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能开始帮着家中管事儿的侄儿,露出了一丝温和之意。
罗家的那个小姑娘,只怕是要黄了,她如今正在给侄儿相看亲事。
凭着新城郡主的傲气,不会没有自尊地巴望自家的亲事,她虽然可惜,然而到底松了一口气。
如今她只在书香门第与宗室女中迟疑。书香门第大多在清流中有很大的影响,有时发出的声音连薛皇后都要慎重,对宋衍的前程帮助很大。不过若是宗室女,那就身份不同,日后子孙流着皇家的血脉,自然要尊贵许多。
宋衍背靠平阳侯府,郡主县主巴望不上,然而乡君还是可以想想的。
到底定不下主意,大太太只命宋衍回去读书,指望他高中更添身份,就听见外头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显然是大老爷下朝回府,脸上露出欢喜,亲自迎出去,就见大老爷面色沉沉,跟被欠了银子似的,便嗔道,“夷安在屋里,你做什么冷着一张脸。”
大老爷听见闺女在,沉着的脸慢慢儿地软乎了。
“清河郡王来了。”大太太咳了一声,轻声说道。
大老爷的脸咔嚓一下就落了下来,看着好生恐怖。
夫君的脸色都能滴墨水儿了,大太太心里无奈,见大老爷大步进了屋子,急忙跟上,恐一个不好郡王被揍得要横着出去。
眼见一个英武高大的男子很有气势地进来,萧翎已经起身,对着大老爷施礼道,“拜见侯爷。”
一个郡王,在勋贵面前折腰,这已经是很谦恭看重的意思了,觉得萧翎还算对夷安有心,大老爷顿了顿,脸色微缓,慢慢地应了一声。
若萧翎敢与他摆谱,明摆着地不将夷安放在心上,说不得平阳侯大人就要大逆不道了。
“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大老爷淡淡地说道。
他从前听说过清河郡王萧翎,之前又见了一面,不过那时匆匆而走,并未上心,如今见面前有些纤弱的青年一张脸姣好妍丽,又透出几分清冷的高洁,然而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血腥气,气势逼人,虽在努力收敛,却已经叫满屋子的丫头都缩在一旁,只自家闺女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一样安然自在,大老爷的心里就咯噔一下,然而面上却不动声色,请萧翎落座。
“是我急切上门。”萧翎努力叫自己清冷的声音变得柔和些。
“赐婚,宋家接到了。”大老爷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粗人,见夷安在一旁安坐,就知她对萧翎并不排斥,心里恨透要叼走白嫩嫩的小女儿的狼崽子,却只是平静地说道,“能嫁与王爷,是……”
“是我的福气。”萧翎拱手说道。
自然是你的福气!
大老爷心里冷哼了一声,却还是继续地说道,“这孩子从小儿娇养,不懂事儿,日后王爷别与她计较。”这就是未雨绸缪了,他也不说什么叫萧翎约束的话,却根里的意思,叫萧翎忍气吞声了。
什么是不计较呢?憋着呗。
既然夷安有意,他自然不会做出冰冷的脸,叫这两个之间因自己的不好生出嫌隙来。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爱若珍宝,从来不敢叫她吃委屈,日后尽数托付王爷。”大老爷一脸的强买强卖,真是好生郑重。
“夷安也是我的珍宝。”萧翎抿嘴轻声说道。
唐天都被恶心坏了,捂着脸不敢承认自己竟然认识这么一个王爷。
大老爷微微颔首,却不多说了。
见他看起来并不十分热切,萧翎自然也明白缘故,起身带着这两日被颠覆了从前印象的唐天出了平阳侯府,却也不走大路,闷头走到了没有人迹的小路,见无人,这才停住脚步,转头目光沉沉地看住了唐天。
“王爷?”唐天觉得,难道自家王爷,有什么要事叫自己去办?
“她今天,对你很另眼相看。”萧翎修长的身形立在迷惑的唐天的面前,慢慢地说道,“我很难过!”
“等,等一下……”唐天叫这双清透的眼睛看了一眼,顿觉大事不妙,竟是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一条纤细有力的胳膊,猛地探出,将嗷嗷挣扎的唐将军,飞快的拖进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