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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120章

  “我就说,太子才是最有眼光的人。”夷安越发地笑了,恭维了太子一句。

  如果可以,太子真不想要这句恭维,只是眼下,却还是笑纳了。

  自从萧翎与宋夷安当着他的面儿杀了薛珠儿,还把罪名安在他的头上,太子的心里就对这两个生出了忌惮之心,有点儿怯。

  薛珠儿刚死那半个月,太子夜不能寐,只觉得眼前全都是萧翎的大刀片子。

  “行了,该叫咱们乐呵的,咱们也乐呵了,您还有什么有趣儿的,叫咱们开开眼没有?”

  四公主与罗婉不熟,可没有夷安的顾忌,此时见罗芳已经摇摇欲坠,却带着求助与可怜地往低声与萧翎说话的薛平看去,只觉得恼怒的不行,抬头与咬牙切齿的太子淡淡地说道,“有没有规矩了?!是叫咱们开宴,还是在这儿看人晦气?!”她指着罗芳脸色发沉地说道,“本宫面前,还少有人哭丧呢!”

  夷安看着四公主的厉害,揉了揉眼角。

  自从四公主大病一场,回头这脾气蹭蹭地就上来了。

  太子也觉得有点儿晦气,急忙命罗芳下去,这才与四公主笑道,“四皇妹不爱见她,叫她下去就是。”

  四公主在宫中薛皇后面前很说得上话儿,太子觉得自己有理由忍了她!

  罗芳见心上人半点儿都没有怜香惜玉的心,连眼光都没有看着自己,捂着脸下去了。

  “好生无礼!”四公主跋扈起来,那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此时看住了太子身边花容失色的罗侧妃,脸色不善地说道,“就这么下去?有没有把我们姐妹放在眼里?这是仗着谁的势?有太子给你撑腰,你好了不起么?!”骂了罗侧妃一通,见这女子面无人色,这才冷笑道,“收起你这张倒霉的脸!下次你妹妹再敢对本宫这样无礼,别怪本宫扒了她这身儿狐狸皮!”

  “行了,看在太子的面上。”夷安一笑,见太子强笑,这才笑问道,“也不知太子还有什么有趣儿的,也不好叫咱么虚度了这极好的日光。”

  “再多的趣事,也叫孤没有这个心了,”太子目光一闪,命流水一样奉上的宫人退下,看着高大的桂树,目光沧桑。

  夷安心里都要笑死了。

  她就说没事儿设什么家宴,感情在这儿等着呢。

  “我就说,没事儿寻咱们做什么。”四公主也冷笑了一声。

  “都是一家人,太子但说无妨。”夷安装模作样地笑道。

  “安姐儿最善解人意了。”太子目光一转,见夷安果然目中忧虑地看着自己,心中一暖。

  这丫头虽然跋扈,然而到底有点儿人情味儿。

  太子想到这个,就有些后悔。

  不是听了薛珠儿的谗言,使他与这个外甥女儿交恶,或许,这丫头也不会死咬着他不放了。

  没见如今没了败家的女人,这丫头对自己也有些回转之意了么可见薛珠儿误了他!

  “还是老三了。”既然是一家人,太子也不装模作样了,此时长叹了一声,面露忧虑,见三公主只知道与薛平眉目传情,四公主扬头看天,十分专心,不肯听自己的心事,就对夷安叹气道,“孤听说,老三府上的一个庶妃,生了一个儿子。”

  “项王府上子嗣不少,若都担心起来,日子没法儿过了。”夷安淡淡地说道。

  “这个不同!”太子见太子妃低头端详酒杯,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心里就生出了不满来,觉得这是不在意自己,却还是与夷安说道,“这个,据说是凤凰命格!”见秀色绝美的少女仿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顿时有些得意,拍案道,“你没有想到吧?!孤也没有想到!老三竟然还有这样的野心与胆子!”

  他听着这个消息都要气死了,只觉得睡得都不香了。

  这个凤命的女人,他从前想着在宫里宰了,给项王一个教训的,谁知道还没动手,就叫管妃忙不迭地赐给了项王做庶妃,叫他无从下手。

  “如今可怎么办呢?”太子再叹。

  四公主与夷安面面相觑,实在不能明白太子为什么愁着这样儿。

  不就是个女人么。

  “您心里不痛快?”四公主翻了个白眼儿,夷安就笑了笑,这才温声问道,“为什么呢?”

  夷安手段颇有些狠毒,太子本就是想要与她讨个主意,此时见她有眼力见儿,目光一亮,看着她试探地说道,“留着她,我这心里不安呐。老三,这不是在觊觎我的位置?”他这话,也是在试探夷安如今对自己的心意,想着瞧瞧她究竟会不会为自己着想。

  “这话说的有趣。”夷安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微笑来,含笑道,“凤凰命格……项王心比天高,这比您还焦急的,原该是陛下才是。”这不是在说项王迫不及待,想着做皇帝了么?

  说了这句,夷安就不再多说,低头捡了果子吃。

  她说的这一句,不过是一句笑言,可若是说多了,岂不是往里头搭上自己?

  出首告发项王不轨这种得罪人的提议,还是叫太子自己想去吧。

  太子愣愣地看着这个便宜外甥女儿,半天没有回过味儿来。

  “也不知是真是假呢。”四公主抿嘴笑了,仿佛真是个笑话儿一样说道。

  太子这刚明白夷安的话,顿时眼睛就亮了。

  “父皇!”太子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往夷安处看去,就见她对自己歪歪头,一脸的懵懂无辜,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心里一寒,背后不知为何生出了一股子凉气,却还是忍住了,含笑说道,“等回去,孤叫老三吃不了兜着走!”见夷安笑了,回头指着桌上的绿牡丹与身后的丫头说了些什么,那丫头领命去了,这才温声道,“安姐儿若喜欢,孤的宫中还有,一同拿走。”

  “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这都是名种,说的俗气点儿,值钱的很呢,夷安自然是狮子大开口,指着桂树之下那几百盆各色的菊花,笑呵呵地说道,“给我一半儿就行。”

  三公主刚与驸马收回了含情脉脉的目光,听了这个,顿时咳了一声。

  这可不是什么地里的大白菜,都是稀罕的名种。

  太子脸色发青,转头看了看自己心肝儿上的菊花儿,再看看外甥女儿笑盈盈的表情,许久之后,忍着肉疼说道,“给你!”

  为了他的大事,女人菊花什么的,算什么呢?

  太子妃见夷安对自己挤挤眼睛,不由笑了,温声道,“夷安喜欢这个,既如此,”她抬头与太子笑道,“宫中送来了新打的首饰,正是重阳应景佩戴之物,又精致又贵重,就也给公主们与夷安,也是殿下的一片心了。”

  那些首饰是太子打给他两个心肝儿的,太子妃自然不心疼。

  太子妃都说出来了,不给岂不是得罪人?薛平身后连着宋国公府,陈朗在军中也有自己的声名,萧翎不必说,才半年,新军就只认他了,这都是要拉拢的。想到这里,太子忍了忍,诅咒了一下占便宜没够的宋夷安,这才慈爱笑道,“既如此,就一同带走就是。”

  “殿下……”罗侧妃听太子与自己的首饰没了,便弱弱地唤了一声。

  “有人替太子心疼了。”夷安含笑道。

  太子顿时觉得这个侧妃拉了自己后腿,面上有些不快,却还是忍住了,命人去取首饰。

  今日跟着夷安的,正是青珂,此时带着人抱着花与首饰浩浩荡荡地走了。

  夷安笑了笑,这才与四公主对碰了一杯。

  席上太子又隐隐试探,想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到萧翎的军中,这个萧翎是断然不肯的,竟不肯应,就叫太子有些不快。

  “我听说,管家在你的军中也有一人?”太子语气不善了起来,脸色有些扭曲地问道。

  “回头本王问问。”萧翎摆明了敷衍,见太子有些不客气的模样,便淡淡地说道。

  夷安敛目,就听见四公主正在与自己念叨。

  待听说宫中那位宸婕妤哄了乾元帝提拔了刚刚入京的陇西总督做了户部尚书,夷安目中就一闪。

  “姑祖母若允了,自然是有她的丘壑,咱们不必担心。”夷安见四公主忧心,知道她恐薛皇后与淑妃阴沟翻船,想了想,便低声道,“陇西总督,我仿佛听说过,在陇西数年,四皇子往陇西去前就已经是一方总督了?”

  见四公主点头,她这才慢慢地说道,“想来四皇子有法子,虎躯一震四方来投,拿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这位总督?”谁愿意头上压下来个大爷呢?就算是在陇西得对四皇子弓着腰,回头还不定怎么掀桌子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四公主与夷安咬耳朵,见她不以为意,便低声道,“可若是投靠了四皇兄,又该怎么办呢?”

  “一个文臣,手无缚鸡之力,真要紧的时候与咱们最对,一刀斩了就是。”夷安淡淡地说道。

  千般计策,都比不上手上有刀,只要不是有大军冲击京都,这京里京外都叫薛皇后把持,谁也生不出幺蛾子来。

  当然,若真的想要上位,叫夷安说,太子与诸皇子蝇营狗苟都没用。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一刀杀了薛皇后!

  当然,薛皇后不白给,这群玩意儿也没有这个胆子。

  夷安伸手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笑了笑,见四公主用崇拜的眼光看着自己,呆了呆,觉得有点儿不妙,抖着身子往对面看去,就见对面,陈朗与萧翎都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带着几分晦暗。

  “我就知道,有你在,什么都不是大事。”四公主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表哥心中翻天的醋意,一把搂住了一脸大难临头的长安县主,与她亲近地继续咬耳朵。

  “我觉得,有你在,这就是大事了。”夷安沧桑了一下,见萧翎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自己,咳了一声,冷酷地把小伙伴儿推远了。

  四公主急忙又扑了过来。

  “不如,妾身给殿下歌舞一曲,叫殿下欢喜欢喜?”罗侧妃看着笑成一团的四公主与长安县主,突然在心里生出了极大的不甘来。

  就因为这两个的几句话,她妹妹的一番感情,就低贱如泥了。

  “也好。”罗侧妃身姿轻盈,十分美妙,太子最喜欢了,此时见她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自己,顿时一股柔情起来,微微颔首。

  “这些,我不大喜欢。”薛平不大喜欢歌舞,见罗侧妃起身下去收拾了,便皱眉,起身说道。

  “我陪着你走走,散散酒。”陈朗也起身,见萧翎已经叫人领着往园子里走了,这才对脸色不大好看的太子说道,“酒也喝了,太子不累?”绕了一个大弯儿,就是为了叫大家同仇敌忾收拾项王,难道不能直接说?

  “叫皇妹多留些时候,孤好不容易才能与妹妹们说说话。”太子强笑道。

  萧翎目视夷安,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这才放心地带着陈朗与薛平散酒去了。

  不大一会儿,果然罗侧妃上场,跳起了舞。

  她的舞姿确实轻妙灵动,带着几分妩媚之态,叫人看着心情不错。夷安看了一会子,看了看天色,嘴角就勾起了一个笑容来。

  此时的项王府上,项王看着一个有些陌生的中年,见这人面容平凡庸碌,不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个人,他并未见过。

  “你是……”

  “小的是来给王爷报个信儿。”这中年也不说自己是谁家门下,只恭敬地说道,“小的机缘巧合,知道王爷大难临头,因此前来与王爷提个醒儿。”

  “什么?”乔莹生了个儿子,这正是最叫项王得意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授的帝王,才高兴着呢,就听到这个,不由疑惑道,“这话是何意?”

  “宫中韦妃娘娘。”见项王目中一缩,这中年急忙说道,“实在吃不住白生塔的日子了,与皇后娘娘求情。”

  “这个我知道。”佛塔不是人待的地方,更何况金尊玉贵的韦妃,前几日韦妃跪在薛皇后的面前,哭成了泪人,也不礼佛了,直说要全心侍奉皇后娘娘。因看她诚心可怜,薛皇后已经允了,还叫太子纳了韦家的女孩儿入东宫为侧妃,显然是与韦妃又好上了。

  想到这个,项王就忍不住生出疑虑来。

  韦妃对薛皇后低头,四皇子,又会如何?

  “韦妃与娘娘密告。”这中年一脸的担忧,对脸色一变的项王急忙说道,“说王爷身边,有一凤命女子。”

  项王的脸色变了。

  乔莹的秘密,连项王妃知道的都不是很深,况项王妃他不信会坑自己,也就是管妃大嘴巴管不住自己,曾与韦妃说过!

  “然后呢?”他急忙问道。

  “皇后告知太子了,太子要往陛下面前告您图谋皇位!”这中年急切地说道,“王爷早做筹谋,否则明日早朝,太子若当庭发难,那王爷岂不是无从辩解?!”

  他浑身都在颤抖,带着十分的担忧,劝道,“若是陛下恼怒,对王爷的恩宠不再,日后,如何还能与太子……”他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道,“当年管妃娘娘对在下一家有恩,在下的兄长早年做了内监,如今在皇后娘娘宫中。知道了这个,急忙来给殿下送信!”

  项王一震,看着这中年对自己的忠诚之言,越发感激。

  况能知道这等机密,也不会是信口开河。

  况此事探听一二,总能知道真假,端看太子会不会告他就知道了。

  这不管真假,他提前应对,也是好的。

  “王爷,千万不要叫小人中伤啊!”这中年再次拜下。

  “多谢你。”听到这中年的兄长在薛皇后宫中,项王心中另有计较,脸上生出了温和来,亲手扶住了他。

  这中年面上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你的好处,我记下了。”项王又要赏这中年,却叫他诚惶诚恐地婉拒,之后送他从侧门溜走,看着他的背影,项王只命人跟着看他的底细,之后脸上一沉,露出了冰冷来。

  若韦妃投诚,那数日之前,他那好四弟恭喜自己喜得贵子,劝自己请封乔莹为侧妃,莫非包藏祸心?!




  ☆、第121章


  阴谋论一上来,项王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事儿,说实话,没有什么信不信的。

  万事,只要明日早朝,就什么都知道了。

  只是想到乔莹,项王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乔莹的身份,他自然是很喜欢的,可是这种身份,如今成了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捅到他的身上,就叫项王迟疑了起来。

  项王妃此时正在看王府的账册,见项王冷着脸进来,不由起身笑道,“王爷为何不去看庶妃?”

  乔莹自从入府,没生之前天天喊不舒坦,将项王从各个姬妾的床上拉下来。这生了儿子,越发张狂,天天带着儿子在府里头炫耀,春风得意,仿佛自己做了王妃似的,项王妃懒得与她争执,避而不见,此时见项王今日竟来了自己处,就有些疑惑。

  这时候,该与他儿子一起父子情深呢。

  “别提!”项王觉得晦气,况也瞒不住了,便将此事与项王妃说了。

  项王妃怔了怔,嘴角就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温声道,“此事,说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大事。”见项王疑惑地看过来,她继续说道,“若韦妃真的密告了皇后娘娘,明日太子参王爷一本,王爷只要一句话,就能转圜。”

  “什么话?”项王也急了,急忙问道。

  “您什么都不知道。”项王妃见项王迷惑,笑了笑,翻了翻桌上的账册,心里想着究竟是谁的手笔,面上却不动声色,便忖思便说道,“您只要喊冤枉就行,回头还能参太子构陷兄弟。”见项王眼睛亮了,她顿了顿,斟酌地说道,“只是乔庶妃这生辰八字……”她含笑道,“我说了,王爷别与我恼。”

  “你是我的王妃,夫妻一体,我恼你做什么?”项王没有想到项王妃竟有这样的头脑,急忙笑道。

  “我只想着王爷与陛下说,所谓凤命,是太子凭空捏造了乔庶妃的生辰八字。只是回头一想,却忍不住吃惊。”见项王疑惑,项王妃便温声道,“原是我的一点子小人之心,只是乔庶妃当年的八字,真的是她的八字?若是真的,为何纳了她这么久,王爷在前朝,依旧不顺?”

  她的目光投在外头翠绿的枝头,悠然地在项王突变的脸色中笑道,“所谓凤命,不是最该旺夫?我怎么没看出来她有这个本事呢?”

  “旺夫?!”项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真的是管家哄他呢,乔莹并不是真正的凤命,他岂不是白担了这虚名?

  “贱人!”内宅女子争宠,没准儿真能想出这种办法。觉得自己想明白了,项王脸色发青地拍案骂道。

  项王妃见桌上的茶壶都跳动,知项王怒极,摇头一笑,给项王斟茶,笑道,“越是如此,乔庶妃越不能动,不然叫陛下知道,不是说王爷心虚?”前脚喊冤,后脚证据死了,真的有点儿杀人灭口的意思。

  “叫我说,庶妃虽命格好,当初,我为了王爷,也是觉得很不该叫她做庶妃的。”见项王猛地喝了一口茶看过来,项王妃便温声道,“这样惹眼,容易叫人知晓,如今可不是如此?”

  “你为何不早说!”项王不快地说道。

  “那时说,王爷只怕要觉得我是嫉妒了。”项王妃一叹,幽幽地,见项王缓和了,这才叹道,“要我说,还是韦妃与四皇子坑了王爷,莫非,这是见王爷蒸蒸日上,因此……”她留着后头的话没说,却越发意味深长了。

  “老四,心也大了!”项王从前颇信重四皇子,只是如今,却生出了戒备来。

  “若是我说,都是皇子,韦家势大,四皇弟依附王爷,这不是很奇怪?”项王妃目光一闪,给项王添了一把柴,见他若有所思地点头,便含笑说道,“这怎么叫我觉得,这是王爷在前头使劲儿,开疆辟土,有人在后头不劳而获?王爷虽兄弟情深,却千万留个心眼儿,别叫人从后头捅一刀。”

  她是真的不敢再叫项王与薛皇后对着干了。

  与其挑战薛皇后的耐心,不如叫项王与四皇子掐去,至少韦妃远远不如薛皇后的手段。

  只要项王不戳中薛皇后的底线,想必与四皇子掐出人头狗脑子来,薛皇后也只当看场笑话。

  见项王骂骂咧咧地去寻谋士出谋划策了,项王妃这才叹了一声,伸手取了桌上的账册继续看。

  她所做的一切,也就是想能有个善终了。

  嫁到皇家,就是这样艰难。

  项王仿佛寻到了“叛徒”,正要讨伐,东宫之中,罗侧妃跳完了舞,此时香汗淋漓,走到了三公主的面前,猛地跪了下去。

  “公主您高高在上,求您可怜可怜我的妹妹。”她哭着给脸色漠然的三公主磕头,见四公主已经厉声命人去拉她,便哭道,“她从小儿可怜,从来都没有人疼爱,好不容易有喜欢的人,您是这样慈悲,求您给她一条活路吧。”她一边哭,一边伤心地说道,“您不明白那种感情,我们走投无路,薛大人就跟天神一样护住了我们,这个时候,我妹妹就……”

  “救了你们的,是唐天吧?”夷安目视太子,却见他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又见罗侧妃这样有恃无恐,便微微皱眉。

  这事儿,怎么看着是太子指使?

  “太子,我的尊严,就是这样冒犯?”三公主看都不看眼前这个女人,转头与太子冷冷地说道。

  “到底是人家的一番真情。”太子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

  罗侧妃胆子这样大,自然是有他的示意在里头。

  他永远都忘不了三公主的兄长秦王,那小子与自己分庭抗礼,永远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是在看臭虫!

  凭什么,叫秦王这样得意?!

  想到这个,太子的心中就生出了恶意。

  他忍宋夷安,是因她得薛皇后宠爱,可是三公主算是什么?说到底,不过是秦王的妹妹,他凭什么要忍她?

  况罗侧妃说得对,宋国公府,还是要有自己人在,才好给自己说话。

  薛平很得宋国公看重,若是能有罗芳在一旁说话,才是好处。

  “孤怎么说也是储君,三皇妹不是要搁置我的脸面吧?”太子眯着眼睛问道。

  “您的脸面还在,这个的脸,只怕就要没有了。”夷安只觉得太子叫人厌恶,不是为了捅四皇子一刀,叫项王与他狗咬狗,说什么她都不会给太子出主意,此时冷笑了一声,指了指这个可怜巴巴的罗侧妃,低声与四公主说了一句,果然见四公主眼睛一亮,这才与抬眼看来的罗侧妃温声问道,“上杆子强买强卖的,你家里知道么?你祖母,知道你这么不要脸么?”

  “县主!”

  “还说什么!”夷安不好动作,四公主可没有顾虑,见此哪里还能忍得住,只转头与脸色冰冷的三公主冷笑道,“什么时候,咱们姐妹要与一个侧妃对嘴了?冒犯了咱们,杖毙就是!与她们说一句话,咱们还有什么身份?!”

  “殿下?!”见四公主一挥手,就有人来拉扯自己,这侧妃花容失色,尖声与太子求救。

  “今日若是不能以儆效尤,日后莫非阿猫阿狗都能与我们面前猖狂?”三公主冷笑了一声,霍然起身,一把就掀了小案,方才的那点儿和睦早就烟消云散,怨毒地看了太子一眼,目光就落在这罗侧妃的身上,声音冰冷地说道,“打量本宫平日里和气,就以为本宫好欺,就错了主意!本宫的驸马,不是谁都能觊觎的!”

  “三皇妹!”太子见三公主大怒,也不由拍案而起怒道,“你又把孤放在眼里了没有?!”

  这一通板子下去,罗侧妃死不死两说,他的脸面就全没了!

  “我若是太子,就闭上嘴!”三公主头上步摇哗啦啦地作响,再也没有面对夷安的温柔可亲,一脸的凌厉,厉声道,“还是,叫我与王兄修书一封,叫他与你说话?!”

  她素来不喜拿秦王说事儿,然而此时怒到极点,竟口不择言起来。

  此时,她就感觉肺腑之间如同有一团火在烧一样。

  然而之后,却叫她有些恍惚。

  仿佛她曾经的梦中,也曾有这样的一幕,不同的,仿佛是一个柔弱可怜的少女,在自己的面前一头碰上了墙壁,头破血流,却还是哀哀地哀求。

  同样那少女给赐下来给她的驸马做个妾室,赐下的那人,不是太子,却是她的父皇。

  “三皇姐。”四公主见三公主仿佛是怔住了一样,不由有些担心。

  三公主一晃神儿,才想起来这不是在梦里,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不必管别人,给本宫往死里打!”三公主转头,脸色一冷,指着那个侧妃冷冷地说道。

  “殿下不要与公主争执。”太子妃脑子再好使,也想不到太子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见三公主看向太子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怨恨,到底不齿这样逼迫人纳妾的,急忙拉了一把。

  一个太子,竟然管妹妹的闲事,这不是有病么。

  “你怎么帮着她说话!”太子很恼怒地骂道。

  “这事儿,若公主告到宫里,殿下该如何?”太子妃便温言劝道,“到时,母后也该恼怒了。”

  太子一怔,转头看了看恳切的太子妃,又看了看脸色冰冷的三公主,不说话了。

  “罗侧妃这也是过了,这里哪有她说话的份儿。”太子妃便继续劝道,“传出去,侧妃仗着太子宠爱,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叫人心寒。”她知道太子现在对脸面很着紧,因此“劝”了一句。

  太子果然犹豫了起来。

  太子一不说话,三公主是个行事果断的人,挥了挥手,顿时就有人拿着廷杖过来,将罗侧妃摁在了地上。

  “今日,本宫要瞧瞧,谁敢拦我!”三公主环视四周,顿了顿,这才指着罗侧妃厉声道,“打死了,算我的!”

  她带来的都是心腹,况太子不做声,自然无人敢敷衍这个突然变得强势的公主,就听那柔弱的女子的惨叫声响起,夷安立在三公主的身旁,就见重棍在面前飞舞,罗侧妃柔软的身体上皮开肉绽,溅起了血花。

  “都给本宫看着!”听着罗侧妃的凄厉的哭喊,整个后园仿佛都变得森寒起来,宫人们惊恐万状地看着突然变得冷酷的三公主,都想退离,却叫三公主一声就钉在了原地,一同看着那人形之上崩出的鲜血。

  夷安撑着下颚淡淡地看着那罗侧妃挣扎着向着太子伸出手求救,太子竟只掩面不救,心中嗤笑一声。

  “给脸不要脸,就是这样的下场!”三公主眼中仿佛带着狠戾地往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森然说道。

  罗侧妃一脸绝望地看着太子低头,眼中露出悲凉之色,不过又几棍下去便没有了生气。

  空气中都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儿,那方才还柔媚可爱的女子,转眼已然是血肉模糊。

  然而三公主的身子竟然还在发抖,夷安不由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表嫂安心,天底下,没有能夺走表哥的人。”

  三公主张了张嘴,脸上的凶狠消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血色,说不出话来。

  她有些分不清真实与梦境。

  “你不知道,她,她仗着是父皇赐的,天天在你表哥的面前晃。”三公主喃喃地说道,“王兄在青海回不来,父皇还在朝上训斥我嫉妒不贤,骂你表哥惧内庸碌,立逼着圆房,说是不能折了帝王的脸面。母后……与父皇相争此事,要赐死她,却叫父皇指责草菅人命。”

  为妾,又是什么错处,定要人家的命呢?

  “表嫂?”夷安脸色微变,与四公主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三公主这情绪,仿佛有点儿不对啊。

  “你表哥厌了争执,也不愿意辜负我。”三公主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自请往边关去,就为了避开这御赐的妾,谁知道,就这样战死了。”她撕扯着胸口的衣襟,仿佛透不过气来般嘶声道,“我宁愿他负了我!也不愿意叫他永远都……”

  那个时候,她抱着从边关送回的薛平的尸身,只觉得天崩地裂,什么都不想要了。那种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永远地失去的心情,叫她现在想起来,心里痛苦得要死掉。

  “那是梦。”夷安早就听薛平与自己说的,三公主叫梦魇住了,没想到竟然这样严酷。

  “是梦么?”三公主轻声道,目光散乱,“可是我的心怎么就这么疼呢?”她一直都以为日子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就好了,可是从梦开始的时候,梦见薛平战死的时候,她才发现,她远比心里想的,还要爱她的驸马。

  他到死都不曾背叛她。

  “我……”三公主嘴角动了动,一低头,看着夷安与四公主看着自己的担忧的眼神,揉了揉眼角,温声道,“或许,是真的病了。”

  太子才不想听三公主这种乱七八糟胡说八道呢,简直太过荒谬,见三公主几板子就打死了自己宠爱的人,只觉得方才竟然被三公主所制,畏惧了她的眼神,正要发难,却见此时,夷安转头,目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带着晦暗的阴厉,叫他猛地想到了薛珠儿死时。

  “太子的姬妾,冲撞帝姬,太子为保皇家尊严,允许,”夷安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允许公主殿下,杖毙此人,真是有心了。”

  “如此,殿下的脸面算是保住,多说伤脸。”太子妃便在一旁与太子劝道。

  太子一醒,想到了果然如此,见夷安此时竟然还会给自己遮掩,竟诡异地生出了安慰的感觉来。

  夷安却不再看他,只与三公主轻声道,“咱们回去。”

  “回去。”三公主浑身发软,将手放在夷安的手上,正要离开,却听见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少女的尖叫呼救,伴随着落水声响了起来。

  三公主目光落在薛平空了的座位上,脸色一变,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撑起身快步向着那传来了声音的方向而去。

  夷安紧紧跟着,就见那远远的一处极大的湖中,碧波荡漾中正有一个纤弱的少女挣扎尖叫,仿佛随时都可能没顶,此时这一处,本该有不知多少的宫人,却诡异地一个人都没有,也无人跳下去救那少女上岸。

  眉尖一皱,夷安就知道这是太子的后招,心中生出了恼怒。

  萧翎三人,她记得就是往此处来,若是看不过去救了人,这肌肤相亲,岂不是一定要给个说法?!

  心中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就在此处逡巡,之后,就落在湖边不远处,正一同看着那少女在湖中沉浮,仿佛是在看热闹,却纹丝不动的三个身影上,不动了。

  “啊……”认真地看着湖中一幕的青年,仿佛是在专研什么人生奥秘般。察觉到了夷安的目光,他转头,眉头轻蹙,眼中波光流转,用有些无辜的声音与嘴角抽搐的长安县主说道,“有人,掉下去了……”



  ☆、第122章


  太子奔来,见大家只是围观,顿时不好了。

  “还不救人?!”他怒视左右喝道。

  “谁敢动?!”三公主厉声道。

  落水的罗家丫头,打的什么主意,她清楚的很!

  想借着叫人救了,然而污了清白非要嫁过去么,她自然是不会成全,此时见那名为芳儿的少女的声音都微弱了,三公主转头,用一种冰冷刻骨的眼神看着太子,嘴角勾起,声音如同从冰雪而来,低声道,“太子这家宴,真是有趣的厉害!”

  太子的脸上有些不好看,转头咳了一声。

  他确实没安好心,只是也不能这样说出来不是?

  “她姐姐都死了,想必她也是不愿苟活的,一起下去团聚去吧。”三公主这一次彪悍的厉害,什么弯弯绕绕都不准备来了,见夷安在一旁招了招手,萧翎就大步而来,眼角生出了笑意,转头与夷安笑道,“如今,我可放心了。”

  她的驸马没有上钩,清河王与陈家的这个也稳得住,叫三公主说,什么善良,路见不平都是虚的,虽然如今见死不救会叫人诟病,却叫她更欢喜。

  “为什么不救人?”夷安笑眯眯地与萧翎问道。

  “东宫宫人无数,此地却无一人,我们也不是傻子。”萧翎轻声说道。

  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猫腻,哪里还会出手叫小人得意呢?

  况,郡王殿下的怀抱,是神圣不能侵犯的!

  “这人是死在东宫,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薛平含笑过来,见三公主脸色发白,眼角微微发红,怔了怔,伸出手仿佛要去摸摸三公主的脸,然而见着了一旁还有人在,夷安的竟目光炯炯,就忍住了,瞪了这个不省心的妹妹一眼,这才与三公主说道,“时候不早,咱们回去。”

  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与直直地看着他的三公主轻声说道,“别人如何,咱们以后都不理。”

  三公主看着对自己笑得明快的薛平,突然觉得噩梦都散去了。

  “太子今日的‘款待’,我记住了!”三公主恨透了太子,见此时他的目光僵硬,微微颔首,显然是记仇了,转身走了。

  夷安见三公主扬长而去,那罗家的少女如今消失在了湖里,微微一笑,还是与四公主说道,“这死在东宫……”

  “失足落水,东宫宫人竟然没有来得及救。”四公主哼笑了一声,看着无知无觉的太子,低声说道,“罗家不定如何恨他呢!”

  至于三公主,恨就恨了,又能如何呢?光是秦王,罗家就招惹不起。

  “也不过是两个外室女。”陈朗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隐约听说过罗家的笑话儿,正经郡主所出的一双嫡子女不爱,疼爱两个外室女,还巴巴地送到东宫去,简直京中侧目。

  把外室女如珠如宝地待,上一个类似的笑话,就是烈王与歌妓生出的庶子,明晃晃地打了烈王自己的脸了。

  哪怕是个男人,陈朗都对太子觉得有些不耻,见四公主疑惑地看着自己,便慢慢地说道,“外室女,形同奴婢,又算什么呢?死了也就死了。”

  他顿了顿,这才命人从湖里把那早就没气儿的少女捞出来,见太子恍恍惚惚地看过来,便与太子拱手道,“殿下还是,早些将她送回罗家,不然,这过了夜,许会叫人动些旁的心思。”罗侧妃的妹子在东宫过了一夜死了,这听起来多龌蹉呢?

  到底怎么死的,恐怕太子说是失足落水,都不大叫人相信了。

  谁叫太子的名声一直那样糟糕呢?

  “你说得对。”太子其实也没有把死个人当回事儿,虽然觉得美人儿死了可惜,然天底下美人何其多,点了点头,叫人送了这两具尸身往罗家去。

  至于罗大人见着好好儿的闺女横着回来是天崩地裂的心情,又与太子有什么关系呢?

  “咱们也走吧。”夷安该见的见了,该办的坏事儿,想必项王如今也感受到了自己拳拳心意,该得的好处也得到了,留着难道看太子这样倒霉的脸?此时就与四公主笑道,“咱们回府去,回头,我陪你赏菊呀?”

  这菊花儿,还是太子友情贡献,听了这个,太子的脸都扭曲了。

  “如此,也好。”四公主想了想,微微点头,与夷安前去与太子妃告退,见她的气色虽然不好,却还带着几分笑意,这才放心地走了。

  回了平阳侯府,夷安与四公主就见大太太正看着满院子名贵值钱的菊花发愁。

  “这也太多了些。”大太太便与夷安说道,“每一品都是极好的,只是这堆了许多,可如何处置呢?”

  “做菜吃。”夷安探头看了看,嗅了满鼻子的花香,笑嘻嘻地说道,“今儿弄个锅子吃吃,把花儿剪下来一起煮着。”她话音刚落,清河郡王已经直奔一株白菊,一点儿磕绊不打地就把碗大的菊花给揪下来了。

  大太太与跟着出来的夷柔都惊呆了,终于明白什么叫辣手摧花。

  “真的能吃?”只有萧真探出头来看了看这大白菊,之后目光跃跃欲试,直奔另一株而去。

  宋衍最看不得这样对花朵儿无情,没有爱惜之情的事儿了,此时飞快地从一侧抓出了一把剪刀与媳妇儿,绷着脸叹着气儿说道,“别太粗鲁,这花儿明年还能开呢。”

  一转眼,三株菊花惨遭萧真毒手。

  大太太一脸木然地转身就走,听着夷安与四公主哈哈直笑,什么都不想说了。

  媳妇儿摘花他递剪刀,原来这侄儿还能这样狗腿。

  探头见大太太走了,夷安这才甩着手上的白菊,与四公主笑道,“以为几盆花就能把咱们收买了去,做梦去吧!”真是一脸的狼心狗肺,又见四公主连连点头,十分认同,她这才看着这满院子的宝贝,含笑道,“此时有这个,正应景儿,我还烦着不知该从哪里得这些东西,如今岂不是打瞌睡送枕头?”

  “分我点儿,回头我孝敬母后母妃去。”四公主急忙说道。

  夷安点头,命青珂往屋里取了一个单子,按着单子上与自家走动得好的人家儿将这些菊花分了,指到了岳西伯府,她迟疑了片刻,拨出了十二盆来。

  “这多了些。”夷柔在一旁与她说道。

  “除了伯夫人,三姐姐有四个嫂子呢。”夷安转头,与怔了怔的夷柔轻声道,“我都听说了,这四位都是世家女,虽和气,然而咱们也得明白道理。这天底下,”她握了握夷柔的手,见她眼角红了,这才笑着说道,“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三姐姐不拿出些自己的诚意与亲近,如何能与她们友善呢?”

  人家人好,可也不是无视人家的理由。

  多少的重视,人家也必然会还回来多少,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岳西伯府又不是烈王府那不省事儿的,不要脸的人夷安从不给脸,然而要脸的,夷安却不想给人不痛快。

  “你这一样样儿的,都是为了我。”夷柔拉着妹妹的手,小声说道,“我是姐姐,反倒叫你为我操心。”

  “若三姐姐跟我似的,只怕人家也不喜欢了。”夷安玩笑了一句,见夷柔唾了一口转头不说话了,这才命人把花儿并一些赏玩之物一同送走,转头与夷柔笑问道,“收拾好了?”

  夷柔忙了一晚上,叮叮当当的,夷安跟着都没睡。

  “我的东西本就不多。”夷柔想了想,却笑了,见夷安心情不错,拉着夷安的手笑道,“咱们姐妹很久没有一同睡了,我都要走了,今儿,只当陪陪我?”

  萧翎目光一闪,抿了抿嘴角。

  萧真捧着花儿跟着宋衍走了,顺便与自家夫君讨论一下花朵儿是用来吃的,还是用来赏玩的。

  “若我说,柔姐儿就要嫁人,不如咱们寻个时候往西山去,不然日后成亲,还有什么趣味呢?”四公主见夷安觉得确实如此,笑了笑,转头与夷柔笑道,“唐家小子我听说了,今儿正寻差事做,伯夫人仿佛给他寻了个礼部的缺儿,说是成亲是体面些,可见心意。”她见夷柔脸红了,目光潋滟,显然是心中很欢喜的,也觉得羡慕,小声说道,“叫我说,这样儿才叫好呢。”

  “我也不想他有什么高官显爵,只平平安安,对我一心就好。”二老爷与二太太的姻缘到底叫夷柔的心中生出了阴影来,夷安含笑听着,心里头只叹气。

  “你可知,平平安安四个字,就是最难得的了。”四公主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与夷安说道,“就今天,三皇姐也算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寻常,哪个进水了的会想到给妹妹送妾呢?

  “太子这事儿不地道,日后有的叫人闲话。”夷安不爱提太子,只想知道太子的下场。

  别以为她不知道,嘴里喊着宋国公舅舅,这家伙往禁卫里安人,还往薛皇后的宫里放人。

  长安县主借着太子发了坏,自己一点儿都没有觉得愧疚啥的,第二天早朝,得了信儿的项王面对太子的指责,真是特别从容。

  什么是凤命之女呢?项王不知道啊!

  太子瞪着满口谎言,对自己露出了“皇兄为何诬陷弟弟”的无辜可怜,还泪流满面的项王,鼻子都气歪了,却说不出别的来。

  他还真没有证据。

  薛皇后漠然地看着太子专门不往正道儿走,腻歪透了。

  乔莹所谓的凤命之身,她早就知道,为何一直隐忍不发?不过是因此事一点儿谱儿都没有,说什么,人家甩出一个生辰八字来,难道你知道这就是真的?

  既然不能叫人信服,她索性就不放在眼里,因此容忍了乔莹的上蹿下跳,谁知道太子这样沉不住气,还拿着这种事做文章。

  她听四公主回宫说了,就知道夷安想必还有后招,果然项王将乾元帝说的欢喜了,返回来就参了大理寺少卿一本,其中种种不必细表,然而大理寺少卿姓韦,就叫她觉得有点儿意思了。

  为了把水搅得更浑些,薛皇后头一次认同了眼睛放光的项王,将倒霉的大理寺少卿连降三级。

  项王驳倒了太子,抽打了四皇子,真是觉得特别地风光得意。

  一下了朝,萧翎就叫太子叫住了。

  “你说,他是怎么知道此事的?”太子真不把清河郡王当外人,此时有些恼怒地问道。

  萧翎冷淡地看了这人一眼,微微皱眉,却还是沉声道,“当日众人,都不会与项王亲近,太子该询问自己宫中,可有细作。”见太子若有所思,他便往大老爷的方向而去,欲与烈王擦肩而过之时,就见烈王的脸上露出了些迟疑,仿佛是要与他说话。

  自认没有什么与这个管生不管养的父王说的,萧翎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烈王远远地看着萧翎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了恼怒来。

  他心爱的长子劝说他,叫他不要与萧翎计较,他想着转圜,然而这个儿子果然上不得台盘,竟连为人子的道理都不懂!

  烈王想要翻脸,然而此时回身,目光落在薛皇后的那把金椅上,突然生出了几分疲惫。

  他如今只想把王位留给萧安,这又有什么错呢?

  萧安之母侍奉他几十年,给他生儿育女,尽心尽力,从无错犯。就算是委屈于侧妃之位,却一直都没有怨言,凭的都是对他的真心。

  他为什么不能为这样一心为他的女人打算?

  心中生出了不快,想到了只知道自己的烈王妃,烈王心中哼了一声,想到薛皇后如今很看重萧翎,还是想着缓和一二。

  或许,只要萧翎一句话,能叫薛皇后改变主意,不再与自己作对?

  萧翎哪里知道烈王盘算自己的心呢?此时与大老爷老老实实地走出来,见大老爷不上马,就安静地跟着,走了一会儿,就见大老爷难得的温和地转身看住了自己。

  “您这是?”萧翎偏了偏头,疑惑地问道,

  “四丫头,很喜欢你。”大老爷见面前这个越发美貌的青年耳根子一点一点儿地红了,抿着嘴唇立在自己面前说不出话来,这才继续说道,“我很难看到她真心这样喜欢一个人,看她如此,我们夫妻的心里,也觉得欢喜。”他顿了顿,便继续说道,“谁不愿意自己的闺女,嫁给她喜欢的人呢?你,又是一心待她……”

  “我……”萧翎一颗心都飞起来了,从前一切的欢喜,仿佛都没有岳父的这句肯定叫他感觉幸福。

  大老爷见已经叫他被忽悠住了,顿觉满意,此时正直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个笑容来,继续说道,“她啊,想要嫁给你。我们也想着,能给你做王妃,这是天大的福气了。”他媳妇儿的这段儿词,叫侯爷很肉麻,真的不想背!

  忍住了心里头的不乐意,大老爷用严肃的目光看着这个狼崽子!

  “她能嫁给我,是我的福气。”萧翎低声说道。

  “只是……”大老爷轻叹了一声,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疲惫,见萧翎急忙上前扶着自己,心里有些不忍,只是想到闺女,还是绷着脸继续背台词儿道,“你也知道,这孩子命苦,从小儿不在我们夫妻身边不知吃了多少的苦。”他有些难受地黯然说道,“这好容易相聚,我与她母亲,就恨不能把这十几年的亏欠都还给她,叫她在我们的身边好好儿地过快活日子。”

  “夷安很幸福。”

  “就是这样,我只觉得舍不得她,这孩子不在身边,心里头空落落的。”大老爷继续轻叹,见萧翎默默点头,便温声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最喜爱安姐儿,想必能明白我们的心情。从前那样对你,也是因爱之深了。”

  萧翎被老泰山承认了自己,越发认同地点头。

  “所以,你真是个好孩子……”大老爷拍了拍他的手,见他脸红了,这才继续说道,“想必,能理解我们夫妻,想多留安姐儿几年的,对不对?”

  “对。”清河郡王魂游天外,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这么一个字,之后,眨巴了一下眼睛,身上僵硬了。


  ☆、第123章


  “你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大老爷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嘴角勾起,拍了拍怔住了的狼崽子的肩膀,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要去跟媳妇儿报告这个好消息来着。

  自从自家侄儿娶了媳妇儿,狼崽子天天绿着眼睛蹲守家门,真的神烦!

  “您等等!”萧翎可算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了,一张白皙清透的脸顿时发白,顾不得从容淡定,上前就急声道,“我不……”

  说好的媳妇儿呢?!

  不带赖账的!

  大老爷脸色一黑,只装作听不见,飞快上马,也不用狼崽子搀扶了,快马加鞭地往家里跑。

  萧翎伸出手一把没有抓住,望着大老爷消失的背影,抿了抿嘴角,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今又成了他的小伙伴儿的唐天唐将军探头探脑地过来,见了这么惨绝人寰的一幕,不由心生感慨。凑过来叹道,“王爷节哀。”这年头儿,娶个媳妇儿就跟上刀山火海似的,不坚强点儿就要去上吊,就叫还没有媳妇儿的唐将军悚然而惊!

  媳妇与岳父都是老虎来着,虐身虐心,他,他还是继续打光棍儿吧!

  萧翎目光沉沉地看了这个不能给自己出主意的家伙,低着头想了想,眯了眯眼,转身顺着大老爷的方向去了。

  唐天举目远眺叹息了一会儿,怀着八卦的心幸灾乐祸地跟着走。

  一时间除了清河郡王,没有不圆满的人。

  大老爷满意得意地完成了媳妇儿的嘱咐,此时意气风发,脚底生风。先拐到街角去买了些极好的点心,这才摇摇晃晃地回了侯府,一进门,就见侯府竟中门大开,往里头去,竟是不知多少的奢华的大车排成了一溜儿,无数的丫头小厮奔走,最前方的一架,却是一辆朱轮高大的马车,看着这依仗,竟是亲王制。

  微微一怔,大老爷就见府中的丫头过来,不由问道,“来的是谁家?”

  “敬王妃娘娘上门会亲,太太叫咱们不许懈怠呢。”府中小丫头没有不畏惧大老爷的,此时这个小丫头战战兢兢地答了,一溜烟儿地走了。

  从丫头们被买进来,就从从前的姐姐的口中有些传说。

  据说这个面色冷酷的大老爷,是个当年年轻时,一脚将爬床的丫头踢到吐血,还亲手发卖的冷酷的人。

  这样的活阎王,谁敢亲近呢?

  大老爷对府中丫头畏惧自己很满意,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是不敬,想到敬王妃在,到底犹豫了一下,自己往前院儿去了。

  此时大太太正含笑看着新晋的亲家,一叠声地命人上茶上点心。

  敬王妃拉着夷安夷柔的手,见这两个眉目和气可爱,全无骄纵之气,言语之间带着几分的活泼,一个磊落,一个聪慧,就十分欢喜。

  女子嫁人,婆家中有的小姑子是最要命的生物,那挑剔起来,顶得上三个婆婆,萧真的长姐昌平郡主当年就很吃过小姑子的亏,不是到底忌惮敬王府,那几个小姑子差点儿撺掇女婿纳了良妾进门,如今想起来,都叫敬王妃气闷。

  况家中女孩儿,也能见家风。

  “你家有这样的美人儿,真真儿的是你命好。”敬王妃还没看见萧真,此时见了两个女孩儿,又目光落在夷柔身上与夷安一般无二的云锦及地长裙上,心中微微点头,更家高看了大太太一眼,就命丫头上来端过了两盘子的宝石首饰来笑道,“听说都要成亲了?到底是喜事儿,这些,先当我的贺礼,来日添妆,可别忘了我家。”

  大太太能善待隔房的侄女儿如同亲女,可见心性,就叫敬王妃对萧真的处境放心了许多。

  若是在这样的人家里,这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既然是王妃给的,你们就收着。”大太太莞尔一笑,见那盘子上的宝石珠花儿等等大多是宫造,可见看重,也觉得敬王妃对脾气,不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也不客气,温声笑道,

  夷安与夷柔自然是听从,彼此对敬王妃道谢,亲手接了首饰。

  “阿真前儿回门儿,说起来在侯府享福,我这心里头欢喜,因此上门道谢。”敬王妃此时便与大太太笑道。

  她也是要看看,萧真是不是报喜不报忧,如今见日子过得应该不坏,就满意了。

  况平阳侯府如今是薛皇后的心腹,都是亲戚,为何不走动呢?

  所谓联姻,不就是联络有亲,彼此又生出些好处才对么?

  “阿真是咱们好不容易求娶回来的,叫她磕了碰了,我自然是舍不得的。”大太太见敬王妃仿佛还有话说,心中一动,便含笑道,“从前我在京中时,时时听王妃的贤良名,如今才亲近起来,真是相见恨晚。”她说了些好话儿,白皙的手指慢慢地拂过了青花茶盅,带了几分与众不同的风韵,就叫敬王妃看直了眼,继续笑道,“都是一家人,王妃不必与我家客套。”

  薛家的女人,都生出了一副伶俐的心肠。

  敬王妃心中越发赞叹,此时越发亲近,含笑说道,“一家人,我也不必与你说些别的,倒叫我觉得生分了。”她见大太太微笑起来看着自己,微微一顿,这才凑近了她,低声道,“当年,我家王爷还了兵权的那一军……”她见大太太眼角一跳,急忙继续说道,“有些异动,只是……”她揉着眼角低声叹道,“不是旁的,实在是有人心怀叵测,挑唆我家的那几个小子,叫人防不胜防。”

  儿子回头与自己告状的时候,敬王妃都傻眼了。

  前有她闺女昌平郡主叫人挑唆差点儿跟人结仇,后脚又有她几个儿子叫小人唆使争权,这,这不能可一家王府祸害呀!

  与从前昌平郡主的那点儿破事儿不一样,敬王妃是真不敢与薛皇后单独说兵权之事。

  那一军虽叫敬王交还薛皇后,然而军中武将大多是敬王带出来的旧人,自然情分不同,这些年逢年过节也都上门给敬王请安,并无懈怠,薛皇后一直以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敬王真心,薛皇后不是心胸狭窄,连这些都容不下的人。

  可是前头里,敬王妃听儿子与自己抱怨,说是军中有人劝他谋反,当场眼前一黑。

  这事儿说白了,犯忌讳,有那么一点儿风声到了薛皇后的耳朵里,人家怎么想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墙头草两边倒?

  “我家那小子老实,知道忠心二字,听了这小人大逆不道之言,只差点儿没有晕过去了。”敬王妃头疼的不行,与微微点头的大太太抱怨道,“这不是祸从天降?我家那个孽障,本本分分,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听了这话还了得?,哭着回家与我说了,之后……”她叹气道,“想往宫中请罪,只是我说了,这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儿呢?还是从长计议,把那几个心怀叵测的给逮了,押到皇后娘娘面前去,还咱们一个清白。”

  所幸儿子不是没脑子的闺女,知道这是坑人呢,没有上套,不然敬王妃上吊的心都有了。

  下套?也不怕叫宋国公一家子男人给剁成肉酱!

  敬王妃从前不觉得如何,如今算是恨上宫里几个皇子了。

  自己往死里掐不要紧,做什么这样连累老实人呢?!

  虽不知是哪一个祸害敬王府,然而敬王妃是个不讲理的人,全恨上了。

  “我还当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个。”大太太听了不由笑了,指了指夷安与敬王妃笑道,“这孩子最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意了。”

  “这是何意?”敬王妃疑惑道。

  “早前我听姑祖母漏过口风。”这口风自然是薛皇后叫她传出来做人情的,此时夷安忙上前给敬王妃上茶安抚,见她缓和了面色,这才笑道,“姑祖母说起,当年不得已拿了王爷的兵权,不过是不想叫陛下与王爷生出芥蒂,此事她放在心中耿耿于怀,一直不能释怀。如今多年过去,当年的恩怨……”

  她顿了顿,在敬王妃想到当年乾元帝咄咄逼人时微微皱起的眉头里含蓄地捅了皇帝陛下一刀,这才慢悠悠地笑道,“想必都随风消散,姑祖母的意思,也该原璧归赵。”

  “这是何意?”敬王妃心中生出了巨大的惊喜,却死死地忍住,想着听个踏实肯定的。

  “原就是王爷半生的心血,姑祖母如何好收在手中呢?”夷安忙笑道,“姑祖母还说起,这一月半月的,就要将兵权归还。”

  敬王妃今日竟听到这个,一时怔住了,想着敬王交还兵权后落寞的长吁短叹,此时眼角就有些湿润。

  能从长安县主的嘴里说出来,可见不是妄言了。

  “这如何是好……”敬王妃强笑道,“皇后娘娘对我家的恩典也太……”

  “都是一家人,您说这个倒见外,姑祖母要恼了。”自然不是这样简单,薛皇后留意了敬王许多年,如今敬王最疼爱的闺女落在了平阳侯府里,自然是要做个人情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那样想着叫咱们两败俱伤的狂徒。”夷安见敬王妃慢慢点头,这才温声道,“如此,这等居心险恶的小人,就托付给王妃了。”

  “你放心,必然不叫娘娘失望。”既然不过是几个皇子中的一个,敬王妃对薛皇后的心思门儿清,见夷安抿嘴一笑,模样可爱,心中就生出了喜欢来,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四周,见此时萧真竟然还没有出现,不由有些不安地与大太太说道,“阿真叫我养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竟不给你这长辈请安,实在是她的不是!”

  “我家几个媳妇儿,没有立规矩这一说。”见她仿佛很想念女儿,大太太自然也知道嫁女儿的心情的,此时不过是一笑,与夷安笑道,“咱们陪着王妃,见见你嫂子去。”说罢,便拉着敬王妃起身,一同往后院儿走。

  敬王妃自然是欢喜的,脚下生风地跟着众人走,直到了一个极开阔的后场,顿时呆住了。

  那个坐在一边儿,默默给一把很熟悉的战刀擦拭的,是她那个只知道读书的女婿吧?

  许久之后,突然传来敬王妃一声惊呼!


  ☆、第124章


  惊呼之后,敬王妃顾不得亲家,就向着自家女婿匆匆地去了。

  “阿衍这是在做什么?!”敬王妃走过去,见宋衍艰难地翻着手上的战刀,整个人都不好了,将女婿手上的软布往地上一丢,战刀往一旁一放,生生地挤出几点泪光,难受地说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可怜见的,读书人,细皮嫩肉的,竟然干粗活!

  宋衍正全心地干活儿,冷不丁就叫人给扒拉起来了,板着脸正要呵斥,就见着了老岳母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仰头看向敬王妃的目光有些迷茫。

  “瞧瞧这累的,都是汗!”敬王妃最喜欢这个斯文有礼的女婿了,强出那个不着调的大女婿几条街去,此时摸了摸女婿的手,便心疼地说道,“你的手,是拿来做锦绣文章的,怎么能干这个呢?你媳妇儿呢?叫她自己来!”

  她见着这战刀就知道是萧真的贴身之物了,见宋衍张口欲言,不由叹气道,“我就知道!阿真是个霸道性子,想必这是欺负你了?与母亲说,看我怎么收拾她!”

  “是我想给阿真……”宋衍想说真不是被欺负,这是他愿意给媳妇儿擦刀来着,正要说话,就见校场的另一侧,身上穿着薄甲,提着一柄长剑的萧真缓缓而来。

  日光下银甲挺拔的女子,长剑雪亮锋利气势惊人,俊美修目如同天神!

  夷安与夷柔乡下来的,哪里见过这样英姿飒爽,艳丽夺目的女子呢?眼睛都直了。

  “母亲?”萧真刚刚练武回来,见母亲拉着自家夫君不撒手,不由疑惑地问道,“母亲怎么来了?”

  “你这个孩子,太欺负人了!”敬王妃见了萧真,回身就往战甲上拍了两巴掌,口中埋怨道,“你自己瞧瞧你这样子,都嫁人了,怎么还穿这个!”

  见萧真疑惑地看着自己,竟仿佛不知为何会有此言,敬王妃恨不能晕过去,指着萧真皱眉道,“做媳妇儿,就要有做媳妇儿的样子!你如今的打扮传出去,叫阿衍的面前往哪里搁!还有……”她拉着宋衍的手递到萧真的面前,抱怨道,“这是给你擦刀的手不是?!可怜见的,从前都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一边说完,一边又给了萧真两下子。

  简直比婆婆还要婆婆,特别地刻薄。

  真正的婆家都惊呆了,痴痴地看着抽了闺女安抚女婿的敬王妃许久,说不出话来。

  “这……”夷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阿真的错。”宋衍不好甩了敬王妃的手,只是见她恼怒了萧真,急忙俯身郑重地说道,“母亲,是我喜欢阿真穿着这样,如此的她,才是我喜欢的那个阿真。”

  “阿衍。”萧真见敬王妃眼睛滴溜溜地转,就知道母亲大半是恐婆家见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儿有怨言,因此先发制人,不由咳了一声,叫宋衍不必这样老实。

  “也是我,愿意给阿真擦刀。”在场谁看不出来呢?只是宋衍却对她微微摇头,继续说道,“这是阿真的世界,我想着亲近,想要了解,想叫她有我陪着,再也不孤单,都是我心里愿意。”给敬王妃吃了个定心丸,他这才慢慢地说道,“阿真很好,陪着我读书练字,咱们彼此都越发地亲近。”

  就算是岳母口不对心,可是他也不想委屈了萧真。

  “阿真如今,叫我心里喜欢得什么似的,若王妃还不饶她,来日,平阳侯府,可不敢叫王妃上门了。”大太太与心虚地笑了的敬王妃指了指看着萧真眼睛都拔不出来的两个小姑娘,这才笑道,“您瞧瞧,满府里,没有不喜欢这打扮的。”

  敬王妃对上了大太太爱惜的眼睛,还有两个小姑娘亮晶晶的目光,怔了怔,突然对着大太太赔罪道,“是我妄作小人了。”

  她是个磊落的人,既然是自己心怀不良,此时自然是要赔罪的。

  “天底下哪里有不担心闺女的人呢?”大太太不以为意,见敬王妃苦笑了一声,并无多言,对着萧真使了一个眼色,这才扶着敬王妃自己去说话了。

  “母亲……”

  “王妃这样担心你,我很高兴。”宋衍止住了萧真的话,心中也并无芥蒂,此时艰难地提了地上的战刀起身,见萧真默默地看着自己,这才咳了一声,严肃地说道,“刀且放在一旁,到了该读书的时候了。”见萧真微微点头,将长剑放在一旁与自己走过来,这才轻声道,“方才,我很庆幸,你是着了轻甲的。”不然哪怕是虚的,他也恐敬王妃拍疼了自家媳妇儿。

  萧真本想说自己大风大浪出来的,哪里会叫内宅妇人打疼呢?可是看着宋衍的脸,竟说不出话来。

  夷安在一旁肉麻死了,实在想不到素来清正严谨的宋衍,竟然也会说出这么些好听的话来。

  不过若嫂子喜欢听,其实她也会说来着。

  夷柔眼角露出了笑意,欢喜到了极点,然而之后,目光落在空旷的平阳侯府的后院,想到要进京的二太太,竟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只望母亲能不要刻薄,毁了眼前的这一切。

  “这事儿,只能看三哥哥的,三姐姐也劝着点儿。”夷安知道夷柔担心什么,况离别就在眼前,虽还是离得不远,然而到底是分成了两个府邸,还是有些不如从前熟悉了。

  “我知道,只是母亲的性子。”夷柔便皱眉道,“这事儿不行,我得与三哥哥再说说,听说母亲的性情如今越发不好了,可不好叫三哥哥夫妻之间生出嫌隙。”

  她顿了顿,转身拉着夷安的手轻声道,“说句从前憋在我心里头的话,咱们这早就分家,偏我与三哥哥厚着脸皮当不知道硬住着。”见夷安张口欲言,她急忙止住了,继续说道,“我心里有自己的小心思,,想着图个好姻缘,这是实在的话,只是从前不好说。”

  如今要走了,她也想与自己说说自己的心里话。

  “自家姐妹,何必说这些。”夷安皱眉道。

  “若真知廉耻,我就不该没脸没皮跟着伯娘上京,说到底,还是我……”夷柔忍着眼角的温热笑了笑,哽咽了一下,仰着头说道,“不说出这些,我就一辈子不能痛快,如今,我只说,多谢。”

  “三姐姐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夷安见夷柔用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自己,抿了抿嘴角,低声说道。

  “我自然知道,也不要再做与母亲一样的人了。”夷柔吸了吸鼻子,与妹妹含笑道,“这京中,听着这些事儿我都害怕,如今只担心你。你有两位公主护着,我就放心了。”她顿了顿,这才低声说道,“昨天晚上,你不知道,罗家来人了。”

  “罗家?”

  “两个闺女,你们往东宫去了一回就都没了,罗大人……”夷柔顿了顿,仿佛是在怜惜谁,摇头道,“罗大人恼怒起来,说要与咱们家讨个说法,只是后脚就叫三公主遣来的人给带走,不然,听大伯娘的话儿,仿佛是要弹劾你与两位公主草菅人命的。”那时夷安劳累,因此往后头歇着了,夷柔直面了愤怒的罗大人,见那人双目赤红,恨不能吃人的模样,竟觉得好笑起来。

  “如今倒是父女情深了,可不是送闺女做妾的时候。”夷安眼角一跳,冷笑了一声。

  莫非还未出嫁,她的名声还要添一笔草菅人命?!

  “你放心,后头国公府里传话儿出来,绝不叫你沾上这些。”夷柔宽慰了一句,见夷安微微点头,心中一松,回头看了看偌大的平阳侯府,抿了抿嘴角,突然轻声说道,“趁着我还在家,咱们出去走走,如何?”

  “三姐姐难得有好兴致,我自然是愿意奉陪。”夷安一笑,见夷柔点头,想了想,这才问道,“三姐姐可属意哪里?”

  “伯府五爷……”夷柔口中的,自然就是萧安了,她脸上微微发红,小声说道,“想着一同出来说说话儿。”自从宋衍成亲,萧安就欢腾起来,见天儿地上门,这刚刚叫夫君被霸占有些不快的萧真抽出了侯府,天天在家挠墙,挠得岳西伯夫人都受不了了。

  夷安的眼前,仿佛就真的出现了一只蹲在地上目光炯炯的三姐夫。

  “既如此,就叫伯府来咱们府上定日子。”夷安嘴角一抽,与夷柔温声道,“三姐姐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哪里是能蹉跎的呢?”她顿了顿,想到二太太就头疼的厉害,低声说道,“就算三姐姐出去,二婶儿也入京,耽搁不了。”

  她见夷柔点头,这才笑眯眯地说道,“青天白日的,叫人看见了难免非议,不如寻个馆子,咱们吃点儿好吃的,听听小曲儿什么的,不是惬意的很?”

  “你只知道吃。”夷柔点了点她的头,却笑着应了。

  姐妹俩只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正凑在一起说笑,夷安叫姐姐一句笑话儿说的抬头笑起来,目光却陡然顿在了不远处的高大的围墙之上,不动了。

  红色的围墙之上,一张清冷美貌的面孔默默地探了出来,对上了夷安震惊的眼神,那双波光潋滟,仿佛荡漾着水意的眼睛里,慢慢地露出了委屈。


  ☆、第125章


  “阿翎?”夷安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不然怎么能看见幻觉,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红墙之上,还是探出了一个脑袋。

  这等世间罕见的美貌,不是她家的清河郡王又是谁呢?

  夷柔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妹妹的身边说不出话来。

  难道这是最近皇家独特的亲近方式?

  不走大门走外墙?

  “你怎么会在这儿?”夷安哭笑不得,又见这青年清冷的双眼雾蒙蒙的,无端生出了别样的水汽与氤氲,带着叫人迷惑的媚意,不由被这风情怔了怔,还是走到墙下,仰头问道,“为什么不进府?”

  她今天真好看,萧翎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见她不过是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懒懒地挽在肩上,上头点缀着几朵雪白的花朵,慵懒妩媚,又带了几分独特的纯真,不由红了脸,双手在墙头扒拉了一下,顿了顿脚,只听到脚下传来了一声闷哼,沉默了一下,装作听不见,用力踮脚从墙头往下看去,轻声道,“你今天真好看。”

  “进来?”萧真都能跳墙呢,夷安觉得作为同宗,萧翎该也不是问题。

  这大抵就是天赋了。

  “不了,我不过是想来见见你。”萧翎眼睛一亮,然而突然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嘴,摇头说道。

  他的两条修长的手臂耷拉在墙头,一颗头搁在墙头上,无端端地可怜。

  “你今日怪怪的。”夷安听见墙的那头传来了哀哀的哭声,幽怨极了,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才与萧翎温声道,“难道是有心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头唐天唐将军为什么哭得那样凄惨凄凉呢?

  如果她能听见心声,就知道此时苦逼地成了郡王殿下爬墙垫脚的唐将军那苦闷忧伤的心情了。

  热闹没瞧上,竟自己悲剧了。

  “没有。”萧翎歪了歪头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含蓄地告状一下,用力往墙头爬了爬,这才有些委屈地说道,“前头,大门关上,我叫不开门。”又觉得告状不好,到底是自己岳父呢,他急忙继续在夷安抽搐的嘴角里低声说道,“你别多心,一定不是侯爷叫人关的。”

  “这王爷,真是奇葩。”夷柔想想了一下大老爷被这样告状后的铁青的脸,顿时愕然发现,原来这妹夫竟然是一朵儿装模作样的小白花!

  大伯父看着不是小白花儿的对手呀。

  夷安却只是忍着笑,坏心眼儿点头道,“原来是父亲。”

  “侯爷不是有心的,你别怪他。”萧翎幽幽地说道,“不过是侯爷觉得我烦了,都是能理解的。你最懂我的心了,只要能与你在一处,其实就是做小猫小狗我也……”

  “臭小子!”就在郡王含蓄表白自己心中只想与心上人在一处,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远处就传来了一声怒喝,妍丽的青年微微一怔霍然望去,就见大老远的,身材健壮的大老爷已经提着棍子脸色铁青地大步而来,显然是听到了方才自己被陷害,大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方才的好心情全都没有了,上前就要跳起给这告状的狼崽子一棍子。

  “还不快走?!”夷安忍笑高声道。

  萧翎手中一甩,将今日从馆子里提来的点心丢进夷安的怀里,缩着头跳下墙一溜烟儿地跑了。

  墙外兵荒马乱,夷安就听见外头传来身体摔在地上的闷哼声,唐天哭着对这贼老天亲切的问候声,还有马声人声,简直叫人忍不住想笑,见大老爷提着棍子冷哼了一声,这才含笑说道,“父亲不要见阿翎老实,就与他这样欺负。”

  “为父……”

  大老爷捂着心口板着脸看了闺女一眼,就见闺女不赞同地看着自己,顿觉得心口好疼,摇摇晃晃地走了。

  “日后,就算出嫁,我也不会担心自己不懂在夫家的生存之道了。”夷柔见大伯的背影带着几分萧瑟,嘴角一抽,叹气道。

  能围观这样级别的宅斗,真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三姑娘有种历尽千帆的沧桑。

  夷安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中的点心包里,小心地打开,就见是前几日自己赞过的几样点心,眉目都软和了,低声道,“我这辈子的命,很好。”

  这样真心记得她的男子,她活了两辈子,才遇到。

  “咱们生来就都是要好命的。”夷柔见她脸色有些异样,不知为何心里却觉得慌起来,急忙握了握她的手,这才低声道,“若不好,就辜负了。”

  辜负什么,她没有说,然而夷安却明白。

  两个女孩儿对视笑了,正想着回屋说话,却见丫头来禀告,说是宋国公府四爷上门,夷安心中就生出了疑惑来。

  薛义前阵子往冯氏的老家去寻人,一直都没有什么音讯,这回来了自然是不再叫人担心,只是为什么,却往平阳侯府来呢?

  “就是你四表哥?”夷柔并未见过薛义,好奇问道。

  前些时候薛义的倒霉事迹,已经叫她知道,那时还在唏嘘造化弄人,与冯氏的卑鄙无耻。

  夷安微微皱眉,看着院子里如今开得正盛的花朵儿,犹豫了片刻,这才与夷柔轻声道,“我往前头瞧瞧去,三姐姐……”

  “我那屋里还有许多的东西未收拾好,忙得很。”这是薛家的家事,夷柔是个明白人,自然不会上杆子搀和,此时忙笑着推了,领着丫头往自己屋子去了。

  夷安远远地看着姐姐走了,这才转身往前头走去,才走到上房门口,就听见里头大太太恼怒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夷安只听见向来脾气不错的大太太仿佛在指责谁,心中一跳,急忙露出了一个笑容,笑着进去圆场,一进门,就见上房里头,一个青年满脸疲惫地跪在气得浑身发抖的大太太的面前,怀里竟然还抱着一个,此时小心翼翼地扶着那个人,将那人放在怀里,用力地给大太太磕了一个头,带着几分绝望地说道,“姑母,我,我不能放了她!”

  “你简直是个混账!”大太太气得拿起手边的茶碗摔在薛义的身上,见他还记得护住怀里的人,不由脸上也露出了哀色道,“这,这是做了什么孽呢?!”

  怎么就这么叫人操心呢?

  夷安见声势不同,急忙往薛义怀里细看,看了一眼,竟就呆住了。

  高大英武的青年的怀里,死死地困着一个昏迷中的姑娘,夷安见那大姑娘面容不过是清秀,然而眉心却带着几分与众不同的温柔与娴静,便在心中赞了一声,只是又见到这姑娘的一双手叫薛义死死地扣着,仿佛担心她逃跑,又看她面上虽是昏迷却带着几分疲惫,便微微皱眉,走到了求助地看着自己的薛义的身边,俯身看了看这姑娘,与薛义轻声问道,“就是她?”

  这个,才该是那位救了薛义性命的女子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笑容开朗的表哥眼里滚出了眼泪来,这青年将自己的脸埋在这女子的脖颈间,哽咽地应了一声。

  “表哥先放开她。”夷安心中叹气,也觉得这是作孽了,伸手要接了那女子出来。

  然而薛义却仿佛受惊了一般,飞快地将这女子往身后抱去,看着夷安摇头,带着几分绝望地说道,“不能给你。”

  “表哥!”

  “松开她,她就会走了。”薛义满脸都是眼泪与痛苦,抓着这女子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哽咽道,“她不理我,连话都不跟我说。她恨我。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不能再错过她了。”

  那时他赶回旧地,见她没有嫁人,却开了一间医馆,不收银子给那些贫苦的人看诊,看着阳光下这张清秀温柔的脸,看着她露出温柔的笑容与那些浑身破烂的穷人清洗伤口,摊着手给那些孩子糖吃,他方才发现,原来他是真的错了。

  这样的心与人,他错过了。

  她原来,从不曾改变,从来都是他心里的模样。

  是他蒙了心瞎了眼,连她都认不出来。

  “我什么都不求,只是想留在她的身边,哪怕只是给她出力气,她都不肯应。”薛义有些痛苦地看着怀里的女子,喃喃地说道,“如今多好,她多温柔?为什么一睁开眼睛,就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疲惫中带着哀凉,那样的眼神,他真的不想看了。

  “表哥撒手。”夷安见薛义缩成了一团,不由恼了,上前就给了这表哥一脚。

  大太太正在恼怒,见了这一脚也惊呆了,看着突然发作的闺女说不出话来。

  “撒手!”

  “表,表妹!”

  “若真的喜欢,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就该用真心感化,而不是强迫!”夷安见薛义呆呆地唤了自己,不由冷哼了一声,指了指这青年,就见一旁的女兵已经一拥而上,将薛义制住,这才亲手将那女子从他的怀里抢了出来,扶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了薛义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这青年一眼,再次用力踹出了一脚,揣得这青年闷哼一声,已经一脸的诧异,这才冷笑道,“好了?”

  薛义哪里见过这样凶神恶煞的妹妹,呆呆地点了点头。

  “强迫女子,这是不对的。”夷安抹着嘴角笑眯眯地笑了,踢了踢这个表哥,这才慢悠悠地说道,“难道当年,是这位姑娘辜负了你?”

  好容易冒着不知什么的威胁救了人一命,谁知道救了的竟然是这么一个白眼狼,落在谁的身上不恼怒呢?觉得自己脚疼,长安县主四处看了看,抽出了一旁丫头落在屋里的鸡毛掸子来,缓缓地走到了薛义的面前,扬手,鸡毛掸子就带着尖锐的啸声抽在了这表哥的身上!

  “这个,是作为表哥不顾别人意愿,强掳女子的惩罚!”恶狠狠地说完,长安县主的鸡毛掸子再次落下,抽得薛义惨叫了一声,这才狠狠地骂道,“她说要跟你回来了没有?!王八羔子!真以为,自己是个万人迷呢!”

  “这样的家伙,本县主见一个,抽一个!”

  那女子从晕迷中醒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奢华华贵的正堂之上,一个姿容绝色的少女,一脸唾弃地将面前的青年,奋力抽成了猪头。


  ☆、第126章


  薛义还在没有动作的时候,叫自家表妹抽的嘴的歪了!

  “当年,为什么不认清人?谁欠你的不成?!凭什么叫你来来回回地折腾?!”

  夷安最见不得这种的,此时也有了几分火气,抽打了一会儿,累得满头是汗,这才将鸡毛掸子往地上一丢,指着呆呆地看着自己说不出话的薛义冷笑道,“你风流快活的时候,人家姑娘过的是什么日子?难道你还有理了?!做出这么一副样子给谁看!”

  骂得薛义抬不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在一旁脸色茫然,一双眼睛却缓缓张开的女子身上,心中一叹,闭了闭眼,话音一转。

  “我知道,当初都是误会,表哥这些年,哪怕是那人再坏,却也忍着,都是为了旧时的时光。”夷安见那女子微微一震,低声道,“那么个大家子里,你护着她,忍着她,让着她,一直都只她一个。哪怕叫家里头都吃亏,却不愿委屈了她,都是因为旧时。”

  她不会为薛义说情,不过是将这些年的情状真实地告诉这位姑娘。

  这位姑娘如何选择,她也不会左右。

  只是说到难过,她眼角还是滚下几滴泪来,薛义见妹妹哭了,想到自己的心酸与错过,也伏在地上痛哭。

  “你抢了她,这却是不对的。”夷安只觉得头疼,然更多可怜的却是那姑娘,如今见她粗旧的衣裳,还打着补丁,对冯氏恨得咬牙,踢了踢面前的表哥,冷冷地说道,“谁都有自己的意愿,若是我,也不会与你回来!”

  “我没有抢她,若是那样,我成什么人了?!”薛义听了妹妹这话,满面是泪地抬头说道,“再如何,我是那样的混账不成?”

  “那是……”

  “她日子过得不好,与我见了一面竟晕厥。她从前那乡下地方我信不过,因此千里赶回来,想寻个名医给她瞧瞧,别有什么大碍。”薛义脸色有些灰败,低声说道,“诚心才能动人,我不会强迫她做不乐意的事儿。”

  “原来如此。”夷安知道这完蛋玩意儿不是强掳女子的人,脸上这才缓和,想了想,这才叹息道,“表哥着紧这位姐姐,却不往国公府里去,就是担心无名无分,家里非议她,看不起她,所以送到了咱们家?”

  “若是她不能原谅我,”薛义忍着心里的痛苦低声道,“我总不能大咧咧坏了她的名声。”

  夷安微微转头,见那女子脸色复杂,心中越发怜惜,转头说道,“这还算句人话!只是,”她声音清冷地说道,“到了如今,表哥也闹腾的够了!府里府外没有不为表哥折腾的,如今这位姐姐留在咱们家,自然好生照顾,你……”

  “表妹别把我拒之门外!”薛义心里一紧,哀求道。

  “这个,要问人家姑娘家,对不对?”夷安皱眉道。

  大太太也摸着眼角的泪,叹道,“都是孽障!”

  “表妹,表妹……”薛义见夷安坚决,想到见面时那女子的决绝,心里疼的厉害,伏在地上哽咽道,“我就是想她。没有她,我活不下去。”他痛哭道,“当年,当年的事儿,若说我有错,可是为什么,她却眼睁睁地看着?”

  他抬起身子指着自己的心口,痛苦地说道,“我看不见,可是只要她跟我说一句话!只要一句话,我就能认出她!”她的声音,他记得真切,然而当年的这个人,却再也不曾在他眼睛张开的时候再说一句。

  冯氏的声音像极了她,况冯家不过是几个人罢了,冯氏又能冒充谁呢?

  他只以为是重病中的恍惚才有了小小的不一样,所以才带着冯氏一起走。

  “为什么?”夷安微微一怔,急忙转头去看那敛目的女子。

  若是说过话薛义却认不出来,也算是他渣,可是一句话都不说,又是为了什么?

  薛义一振,急忙往那不语的,不知何时醒来的女子看去,见她敛目不看自己,也不与自己说话,不由伤感地低声道,“你竟连话,都不肯与我说么?”

  “这位姑娘。”大太太恨不能抽死薛义,然而却又心疼,此时急忙起身走到这女子的面前,拉着她的手恳切地说道,“这事儿,原是这小子对不住你,你如何,咱们都挑不出理去。只是,”她叹息道,“哪怕是给他个痛快,你也亲口与他说了。只要你开口,日后我作保的,再也不叫他往你家门前叨扰!”

  那女子嘴角动了动,张了张嘴,之后,在薛义绝望的目光里,慢慢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你……”大太太见她抬头,对自己羞怯地一笑,突然心里仿佛叫什么抓紧了。

  这个姑娘,不能说话!

  “冯香?”薛义怔住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爬到了这女子的面前,死死地抓着她的腿目光散乱,几欲疯狂。

  “你说不了话了?!为什么?!”他见那女子对自己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歉意与疏远,眼泪就落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薛义流泪道,“难道是那个时候……”他仿佛想说些什么,嗓子里却干涩的厉害,忍着心里头的悲伤看着她,喃喃地说道,“难道当年,你不来与我相认,就是因为已经……”

  因为说不出话,知道他不能认出自己,恐一个哑巴配不上自己,于是避在一旁,看着他牵起了别人的手?

  这女子笑起来,眼角微微湿润。

  当年她捡了这来历不明的落魄青年回家,舍出清誉相救,可是他伤的太重,还带着高烧,她想着医书上的药方子给他医治,因其中有几本狼虎之药,恐害他伤势越重,因此喂给他喝前,自己试了试。

  只那一次,就叫她再也不能说话。

  彼时她并未担心,只见得他就算是晕迷都握着自己的手,知道他对自己有情,心里就欢喜起来。

  她是被父亲苛待,生母早逝的庶女,他是一个狼狈的,连铠甲都没有的穷困的士兵,她成了哑巴,他也受了重伤,其实也很般配。

  她忍着前头嫡姐的打骂,偷了银子给他换了大补的药,憧憬以后的平凡的夫妻日子,时常想着,或许这样,就已经是幸福了。

  然而还未圆满,就叫冲进府中的,无数的贵人给打破了。

  小小的冯家不过是个乡绅,她以为那就是最富贵的人家,可是却没有想过,原来真正的富贵,是那样的耀眼,叫人……自惭形秽。

  珠光宝气的贵族女子,高大英武的青年,他们将自己喜欢的那人哭着笑着抱在怀里,仿佛世界都圆满了。

  那样的,仿佛是云端般遥远的青年,叫她知道,一个哑巴是配不上的。

  而且,她亲眼见到,她喜欢的那个人,睁开眼,看到自己嫡姐时那惊艳与爱慕的目光,摸着自己平凡的脸,一声苦笑。

  或许在他的心里,喜欢的女子,就该是美若天仙的模样。

  她从前与晕迷的他说话,说起自己是个庶女。于是嫡姐李代桃僵,认了自己庶出的名分,与那人指着自己说,她才是嫡女。

  她清楚地见到了那青年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的厌恶,许久,不由安静了下来。

  既然如此,何必一定要寻个真相?

  或许,他也不过是爱慕青春年少,或许,再看到她姐姐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她。

  或许这样,就已经很好。

  他带着得意的姐姐与一家人离开了老家,只有自己,被丢在了原地,可是这么些年过去,她却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会医术,会给人看病,哪怕只是温饱,可是却帮助了那么多的人,与她而言,这已经是最幸福的日子了。

  夷安看着这名为冯香的女子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将这些年的平淡一一地写下来,竟第一次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女子,是不该叫人与她动心机的。

  她这才明白,她表哥薛义当年究竟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就这样吧。”冯香慢慢地在纸上写下这些,一手端正的笔体,带着几分释然,“如此,也很好。”

  薛义已经说不出话来,将自己伏在冯香的膝上失声痛哭。

  “虽然表哥有错,可是,他从未嫌弃过姑娘。”夷安低声在冯香看过来的时候,轻声道,“红颜枯骨,百年之后都不过是白发苍苍。况当年表哥在京中长大,什么样儿的美人没有见过?”

  她顿了顿,见冯香怔怔地看着自己,急忙拿出帕子掩了掩自己的眼角,强笑道,“他当初,只以为那是你,才会喜爱。如今,我们不求姑娘原谅他,只求姑娘,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心意。”

  “姑娘日后想要如何,都随意。”大太太急忙说道,“姑娘不是行医么?就留在京中,治病救人,有平阳侯府在,京中谁都不会为难你。”她顿了顿,轻声道,“只求姑娘留在京中。”

  “冯香……”薛义看着迟疑的冯香,哀求道。

  “表哥闭嘴!”夷安见冯香不肯将目光落在薛义的脸上,知道她的心中其实还是有怨言的,急忙踢了薛义一脚,顿了顿,这才温声道,“姑娘只一人,留在老家,虽然有邻里帮衬,可是到底势单力薄,又能帮助多少人呢?”

  见冯香呆了呆,她心知冯氏的刻薄,想必当年将冯香丢在老家,也不会给多少的银钱,这些年也不知冯香是如何支撑的,便再次说道,“姑娘救了表哥,这是大恩。日后在京中,咱们也能看顾姑娘的安危。”

  冯香却只摇头。

  “若是恐担心姑娘的姐姐,”夷安见冯香不安地动了动,这才温声道,“你并未,破坏她的姻缘。”

  冯香一震,敛目掩饰住了心中的难过。

  她不愿与薛义回来,也是因为,就算冯氏与她心存恶意,然而她却不愿做破坏嫡姐姻缘的人。

  任何的理由,其实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既然薛义已经成亲,她就不能再与他生出瓜葛,叫另一个人也跟着痛苦。

  错过就是错过了。

  “她敢欺瞒国公府,真以为会平安无事?”夷安淡淡地说道,“就算没有你,她自己口中泄了密,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叫薛家承认。”见冯香不安地扭头,夷安心中一叹,还是低声道,“况,她还妄图夺我的夫婿,这已经是大仇,国公府素来不要三心二意的媳妇儿,就凭她做了这个,一纸休书,对她而言都已经是轻的。”

  “她做了这样的事?”冯香突然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膝上的薛义,急急地问道,“她没有……”余下的,却再也写不下去。

  她只想知道,她的姐姐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真的,并没有好好地与他一同过日子?

  “这些年,姑娘问问,我表哥是怎么过的。”夷安低声叹道,“她哪怕,有一点儿待表哥的好,我家都不会这样决绝。”

  “我知道姑娘心中过不去这个坎。”见冯香眼中露出了痛苦,夷安却也明白,这些年的失望与蹉跎,薛义还有很长的路走,冯香也不是能立刻就忘掉前尘的人。

  如今见冯香不肯允诺,她嘴角动了动,这才露出了一个恳切的模样,拉着冯香的手说道,“如今京中看不起病的人太多,我与宫中的两位公主与七皇子……”她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本是要建个医馆与人看诊,用的是咱们自己的私房银子,这个,寻常人咱们信不过,姑娘高义,可否为我等支持一二?”


  ☆、第127章


  很久以前,夷安就想建个医馆了。

  一则这确实是与人有福,是做造福百姓之事,另一则,就是为了名声。

  谁不喜欢一个慈悲的好名声呢?

  若是上辈子,夷安不会大咧咧地在京中开给人免费看诊抓药的医馆,这样的名声太好,太好的名声也会叫人吃不消的。

  她一个女人又没有图谋皇位的野心,做什么叫人忌惮呢?

  只是如今乾元帝当道,这本就不是一路人,恨不能叫薛家满门抄斩的,叫夷安说,膈应的就是他!

  帝王无道,自然就该显出英杰来。两全其美的事儿,为什么不做?

  一群皇子只知道争权夺利,连这些平常小事都想不到,何谈日后照拂天下黎民百姓呢?

  既然大家都想不到,夷安也只好却之不恭,顺便好好儿地为七皇子铺路了。

  这孩子虽然还小,然而皇家争夺皇权没有年纪,只有本事。

  活着的固然是豪杰,死了的不过是技不如人,谁都别怨恨。

  得了贤良慈悲的名声,又造福百姓,不是嘴上说说玩儿的,好过那些假仁假义之徒了。

  夷安的目光十分恳切,冯香犹豫了一下,微微点头。

  她在老家,确实力有未逮,虽然并不收取多少银钱,可是抓药却也叫人头疼。

  平民百姓穷苦的多,有的生生就是被熬死的。

  面前这位她不知来历,然而却知富贵的少女,能体察民望,就叫她心中生出好感来。

  “若姑娘愿意,你老家,我们也开一个,只是那里请个大夫坐馆就是。”夷安见冯香感激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这京中是权贵聚集争斗之地,况汤药等物乃是入口的东西,若叫人横加利用,伤及无辜,反倒失去了初心。”

  这话是夷安一直以来的顾虑,此时她便微微叹息,毫不讳言地与冯香说道,“能不顾名声将我表哥救下,姑娘的医术自然是极好的,然而叫我看重的,却是姑娘的心。”

  冯香难得有一颗良善的心肠,哪怕医术不济,夷安也愿意叫她在医馆之中镇守。

  有会药理又谨慎良善的冯香,寻常都不会被糊弄过去。

  “此事,是我强求了姑娘,还请姑娘思量。”夷安见冯香已经动摇,这才急忙笑道,“若姑娘不乐意,咱们就送姑娘回家。”

  这话出口,薛义脸色大变,拽了拽妹妹的裙摆。

  长安县主险些叫这混账表哥把裙子拽下来,此时恼怒的不行,回身一巴掌将他抽到一旁,这才与冯香笑道,“这几日,姑娘就住在我家可好?”若是在自己家中,她还能看顾这位冯香一二,这也是自己的心意了。

  她愿意庇护她,不是为了薛义,而是冯香值得她尊重。

  夷安虽然自己无恶不作,然而却仰慕这样无私的人的。

  至于薛义与冯香之间,她只会尊重冯香自己的选择,却与她想要亲近冯香没有关系。

  “太过叨扰。”冯香摇头,提笔写道。

  看着她不能说话,薛义简直不能想象这些年她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眼中酸涩,他只抹了眼泪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个安静的女子,仿佛看不够似的。

  她没有冯氏的明丽美貌,娇俏活泼,却叫他心里生出了另一种印在心上一样的感情。

  那是与冯氏相处时,要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个是当年与自己生情才能忍住不喜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只看着这张平凡的脸,就叫他心中生出欢喜与酸涩来,恋恋不舍。

  “不说别的,只姑娘与表哥有恩,就是咱们全家的大恩人。我能叫你冯姐姐么?”夷安殷勤地地坐在了冯香的身边,后者看着这个清媚绝色的少女对自己露出了一个亲近的笑容,脸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就见这少女仿佛很自然地就凑到了自己的身边,十分熟稔地笑道,“咱们侯府,比国公府人口少,也清净自在,还有许多的医书,冯姐姐想必喜欢,况在一处,我也不那样寂寞了。”

  大太太见夷安已经将纯良的,头昏脑涨的冯香引为亲近的模样,心中叹了一口气,见薛义趴在地上痴痴地看着,微微皱眉,提着侄儿的耳朵就走出了门,将他往地上一丢,这才冷冷地说道,“你妹妹的意思,这姑娘入了咱们府里,就再与你无关,你也别想欺负她!”

  她抬手劈头就给了薛义一个耳光,厉声道,“不管多喜欢,罔顾女子的意愿,只凭着自己喜乐放手施为,这么干的都是畜生!再叫我看见你强迫她,你就滚蛋!”

  这侄儿说的好听,口口声声担心冯香才带她回京,然而大太太活了多少年,自然看出其中的私心。

  薛义叫大太太抽得头一偏,脸上疼的厉害,心里却生出了松快,用力点头道,“必然不叫姑母失望。”

  “你伤了她的心,日后自己看着办,只是我一句话,她日后如何选择,我们不会管,只随她的心意。若她对你已然无情,你也莫做纠缠。”大太太看都不看这个侄儿,淡淡地说道,“还有,你家里那个,赶紧处置了。”

  “我不想提她。”薛义有些烦躁地说道。

  “你!”

  “她叫阿香吃了多少的苦,我都想叫她双倍还回来!”薛义一想冯香的模样,就心疼的要死,此时与大太太咬牙说道,“我想回头收拾她,却叫母亲拦住,这叫什么事儿呢?!”她骗自己什么,都能原谅,可是叫冯香这些年这样吃苦艰难,薛义只想着就心里冒火。

  然而徐氏却说若他真的对冯氏无情,若冯香知道,只怕就要心冷。

  对曾朝夕相对的妻子无情,无论是因什么缘故,到底都显得凉薄了。

  母亲竟说已经放了冯氏离开,连影子都不见了!

  “既如此,你二人之间就再无瓜葛,你也别念着她,日后就算她找上门,你也要知道,她不过是陌路,嗯?”大太太想到自己嫂子徐氏的手段,看着薛义还真以为冯氏能叫国公府放过的傻样,心中一叹,却没有多说。

  冯氏如今,还不定是什么凄惨下场呢。

  薛义急忙点头,见大太太不爱看自己,不舍地往里屋看了看,这才给大太太施了一礼,回家与母亲禀告了。

  冯香自然叫亲近她的夷安留在了侯府之中。恐她不自在,因此大太太特别划出了一个小院儿,叫下头的人都不许怠慢,这才算完。

  冯香对薛义心中复杂无比,理不清头绪,然而对大太太与夷安却是真心感激,又认真地寻了医书研究了药膳,用来给平阳侯府的女眷调养,这药膳温和补气,又药性温和,连滋味都很美,顿时就叫夷安爱上了,与冯香亲近起来,平日里也懒得说薛义这样叫人尴尬的话,只寻常相处,倒叫冯香觉得轻松,越发地专研医术,想着来日开馆,不负夷安的信重与亲善。

  这都是后话了,此时夷安却是在送宋衍与夷柔分家出去。

  萧真陪嫁的宅子确实离平阳侯府不远,从前大太太觉得不妥,再如何也不该住媳妇儿的陪嫁,却叫萧真劝住了。

  宋衍说的不好听些,看着风光,内里是个穷光蛋,还是个读书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宋家三爷虽然有点儿银子,不过想在京中买房子,还是在勋贵云集之地,这真是白日做梦。

  况他知廉耻,说什么都不肯要大太太的房子,因此萧真的宅子,就有了大用处。

  宋衍不是心胸狭窄,觉得自己在妻子面前失了面子的人,只在心中憋着日后叫萧真为自己风光,便搬了过去。

  夷安跟着宋衍与夷柔的车到了萧真的宅子,就在心中微微点头。

  这宅子不小,其中也修得极好,又不显得俗气,是个好去处,况叫她说,日后二太太住了儿媳妇的宅子,怎么也得顾虑些,不会对萧真太过刻薄。

  “这宅子……”夷柔下了车,就见宅子门口,一个英俊的少年正来来回回地绕圈子,见了众人到了,这少年竟是露出了欢喜,一边一双眼睛痴痴地看着红了脸的夷柔,一边却大步向着脸色发青的宋衍而去,口中急切地笑道,“阿衍真是的,咱们的情分!”

  他说起“情分”二字,一双眼睛都黏在了垂头不语的夷柔的身上,继续说道,“难道你搬家,我不会来么?”

  “想死么你?!”见唐安这小青年儿竟然敢来拉扯宋衍的手,萧真顿时想到初见宋衍,想着自家夫君竟然被人摁在墙上这样那样,目中一沉,抬起手,一群女兵呼啸而来,叫惨叫了一声的唐家少爷摁在了地上。

  “阿衍!”唐安用悲伤的声音求救道。

  “往死里打不必客气。”宋衍冷哼了一声,转头与眼中浮出了笑意的萧真说道,甩了甩袖子,在唐安深情的目光里冷酷无情往宅子里去了。

  头都没有回一下。

  “嫂子啊,”夷柔见心上人有血光之灾,此时嗷嗷直叫的,心疼的不行,急忙与看过来的萧真红着脸说道,“第一日搬家,不好见血的。”

  “三妹妹就是良善。”萧真挑眉,看着地上眼泪巴巴地看着夷柔的唐安,想着想当初这小子竟然敢抱得宋衍紧紧的,顿觉不爽,赞了夷柔一声,这才认真地说道,“不过你放心,我手下的这几个最知道轻重,绝对叫他疼,还不叫他见血。”说完,见夷柔惊呆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不由挑起了一个笑容,掐了掐这妹妹呆滞的小脸蛋儿,心情很好地跟着宋衍往里头收拾去了。

  “救命……”夷柔可算知道嫂子是个坏蛋了,顿时流泪往夷安的方向看去。

  夷安都要笑死了,探头看了看叫嘻嘻哈哈的女兵擒住的唐安,鄙夷了一下,这才与夷柔笑道,“三姐姐安心,不过是在逗你呢。”

  她话音未落,几个女兵果然就放开了唐安,对着夷柔拱了拱手,挤眉弄眼了一阵,呼啦啦地跑了。

  大庭广众的,宋家三姑娘没有妹妹那样不要脸,此时看着少年趴在地上叫了两声,走近了几步,又觉得不妥,退后了些,由着妹妹笑嘻嘻地凑在自己身边八卦,脸上微红轻声道,“你来,我很欢喜。”

  “母亲也给咱们预备院子呢。”唐安爬起来,这才与夷柔笑呵呵地说道,“是我从前的院子,如今打通了另一处,母亲命人引了活水在院子里,成了个湖,又凉快又清爽,还诗情画意的,说你必然喜欢的。”

  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母亲还说,过几日上门,给咱们最后预备预备。”他露出了纯然的喜悦,见夷柔含笑看着自己,又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不由厚着脸皮往夷柔的方向走去,贼眉鼠眼看看四周,见无人,这才搓着手说道,“那什么,我,我……”

  他狗腿一样往夷柔与夷安的方向凑过去,凑到半路,却叫一个有力的巴掌,狠狠地抽了一把。

  “离她远点!”捂着后脑勺怨恨回头的唐安,就见脸色冰冷的清河郡王萧翎,带着几分威胁地说道。


  ☆、第128章


  唐安看了看心上人身边一脸无耻懵懂,硬装自己纯良的长安县主,一转头,泪流满面。

  谁也没想过离这姑娘近些呀。

  哀怨地看了惹不起的清河郡王,还有更惹不起的长安县主几眼,唐安觉得自己可以说是最可悲的姐夫了,见夷柔看着自己目露担忧,又被治愈了,急忙跟在萧翎的身边说道,“好容易来了,咱们帮帮阿衍。”

  他还无耻地拿宋衍说事儿,见萧翎深以为然地点头,就觉得自己难得地找着了知己,对夷柔龇牙一笑,顿了顿,看了看今天穿得簇新,叫自己格外英俊的袍子,挽着袖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夷安觉得这笑容有些猥琐。

  唐安自然是在想如何趁乱偷偷去看看媳妇儿的闺房,只是若是这点儿小心眼儿叫人知道,只怕还是要挨揍,急忙忍住了,看着萧翎与夷安旁若无人地说话,急忙带着众人入府,落在了后头,这才与夷柔小声说道,“我听说,岳母要上京了?”

  想到岳西伯夫人有些为难的模样,唐安急忙与点头的夷柔说道,“母亲的意思,是想等岳母上京以后,亲自上门结交。”

  岳西伯夫人并不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虽然更看重大太太,却也不会刻意地冷落夷柔的生母。

  那对夷柔也是一种不尊重了。

  只是叫岳西伯夫人想着,据说二太太不是个很靠谱的人,多少有些疑虑,又恐夷柔多心,因此特特地叫唐安与她宽心。

  “叫夫人费心了。”若是个眼高于顶的,知道大太太与二太太有争执,踩低捧高夷柔也不觉得意外,岳西伯夫人竟这样看重,就叫她心中生出了感激来。

  “你是我喜欢的人,母亲自然看重你。”唐安越看夷柔越喜欢,觉得媳妇儿招人喜欢,就偷偷地说道,“母亲还给你预备了可好的礼,等日后你嫁过来,母亲说都给你。”他补了一句道,“还是祖传的呢。”

  “夫人待我之心,我竟不能回报万一了。”夷柔觉得这样看重,自己竟生出不安,看了对自己笑出了大牙的唐安,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这个一心待她的人,抿了抿嘴,眼睛里露出了憧憬。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她只觉得从前的那些担忧,都是杞人忧天罢了。

  夷安一转头,就见后头的姐姐在个二货少年咧出了八颗牙的笑容里低头笑了,感慨了一下,这才转头与萧翎问道,“叫父亲打出来了?”

  萧翎竟然敢搞宅斗,这已经是很不和谐的意思,大老爷顿时觉得要武斗不要文斗了,正要与萧翎分个高下呢。

  “岳父只打了我一下,才红了一点儿。”萧翎抿嘴文静地说道。

  “真的如此?”夷安都要笑死了,如今侯府里头,她与大太太就指望这二位过招活着呢,便忍笑问道。

  萧翎狭长得有些清媚的眼角微微挑起,仿佛不留意地就露出了皓白的手腕,长安县主急忙低头,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也没有看见哪里红了,然而顶着青年殷切的目光,她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温声道,“辛苦你了。”

  萧翎抿嘴严肃点头,觉得自己真的很辛苦。

  做什么不叫自己娶媳妇儿呢?

  “过几日,我要往京外练兵,你,你别想我。”他顿了顿,目光闪烁地说道。

  夷安觉得这家伙有点儿无耻,长安县主想过谁呢?只是忍了忍,还是点头,又问道,“可预备了药材?”

  “预备了。”萧翎老实地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便与她低声道,“今日,又有人弹劾你了。”

  一个“又”字,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夷安挖了挖耳朵,只当听不见。

  自从她上京,被弹劾了许多次,又算什么呢?只要有人护得住,靠山硬,再多的错都不是错。若是有人要你死,没有错,也能叫她翻出错儿来。

  “太子那侧妃的?”夷安哼笑了一声,缓缓地问道。

  “不是。”出人意料,萧翎却摇了摇头,在夷安诧异看来的目光里,有些不乐地说道,“是弹劾你插手前朝事。”

  他见夷安停住脚步沉默,便低声说道,“不知是谁在造谣,皇后娘娘恼了,拍了桌子,只是到底与你的名声不好听。”夷安素来谨慎,哪怕得薛皇后宠爱,却从不肯越界,如今竟叫人莫须有地指到了头上,叫萧翎觉得有些心疼。

  “早知道要担这样的虚名儿,我还不如坐实了才好。”许久之后,夷安方才哼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几个蠢货,打量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她目光微冷地说道,“姓罗的不想活了!死了闺女,不敢与表嫂与长宁说话,倒来寻我的晦气!”

  项王虽然脑子不好使,却也不会这样造谣行事,只怕就是罗大人方寸大乱,听旁人说了几句,就以为拿住了自己的把柄,要告倒自己。

  “你放心,皇后娘娘回头就申斥了他,当然,说的也不是因你的缘故。”萧翎实在不爱提罗家,见夷安微微点头,迟疑了片刻,便问道,“你可要……”

  “我虽然与阿婉要好,然而此时两家实在不宜走动。”夷安就闹不明白了,两个外室女怎么就叫罗大人有那么大的火儿,就跟掘了他家祖坟似的,只是这些她兴趣不大,此时也不耐烦想,因此只与萧翎笑道,“朝中有你,有姑祖母,哪怕天底下都说我不好,我也不担心。”

  觉得这是甜言蜜语了,长安县主心里得意了一下,正要再说,却见宅子外头,有两个宫人匆匆而来,见了她眼中就是一亮。

  “皇后娘娘召县主入宫呢,您若是便宜,就与奴婢们走吧。”这两个是在宫中服侍夷安的人,此时脸上露出了几分欢喜地说道。

  “姑祖母这么急,莫非有什么缘故?”夷安见她二人气喘吁吁的,不由疑惑地问道。

  “太子妃诊出了喜脉,因素来亲近县主,因此央求皇后娘娘宣您进宫一同热闹热闹。”那两个宫人见夷安面上一喜,急忙笑道,“两位公主如今都在宫里头呢,宫里现在热闹的不行,就缺县主了。”

  说完,忙不迭地服侍夷安往宫中去了,到了薛皇后的宫中,叫人拉得直喘气儿的夷安就听见里头果然有四公主的大嗓门儿,还有三公主的欢欣之声,虽然与太子不睦,却也为太子妃真心欢喜。

  有子傍身,哪怕太子是个贱人,太子妃的日子也算是过得有滋味儿了。

  一进门,她就见太子妃歪在薛皇后面前特地预备的软榻上,有些不安地般躺着。

  一侧,另有一个妩媚绝色的女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扶着她,仿佛太子妃是自己眼里的一切般。

  那女子的丽色另有风情,叫夷安心中微微吃惊,想不到竟还有这样的人物,却还是先给薛皇后请安,这才走到太子妃的面前,看着她温和的笑意,低声说道,“给您贺喜。”

  太子妃有孕,自然是很好的,只是夷安心里的欢喜过了,又才想到日后太子只怕与皇位无缘,又为这个孩子生出了忧虑。

  脑子好使一点儿的帝王,都不会真正地叫废太子的血脉真正地自由。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欢喜了。”太子妃急忙叫身边那女子往一旁去,见夷安抬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带着惊艳之色,急忙笑道,“这个你只管叫姐姐就是。”见夷安顺从地叫了,这才与她说道,“这丫头虽是我的亲妹子,只是咱们不论那样的辈分。”

  见夷安说起辈分这个残酷的问题就嘴角抽搐,太子妃掩唇笑了,又笑道,“她行六,你只叫声六姐姐就是。”

  夷安从来都喜欢美人,见这女子对自己微微一笑,艳丽夺目,只觉得心生仰慕,张口就叫了一声。

  “瞧着你们这乐呵的,倒叫我们白看着了。”淑妃就在一旁含笑说道。

  “太子妃有孕,这是喜事。”薛皇后对太子妃有孕并无忌惮,毕竟这是她的血脉,况就算太子日后如何,也落不到孩子的身上,此时想到太子妃终身有靠,不至孤身终老,就觉得欣慰了些,与太子妃温声道,“你有孕,这是大喜事儿,只是太医说胎像还未稳固,我想着,等过了这几个月,再给你庆祝。”见太子妃感激点头,她顿了顿,这才温声道,“你兄长,我会从云南召回,叫你们兄妹团聚。”

  太子干的破事儿叫薛皇后厌恶极了,知道太子妃心中为兄长不安,便为她宽了心。

  “母后与我,已是有太多的恩情了。”太子妃听了这个,想到兄长终能平安,心里一块大石落下。眼眶就微微发红,有些哽咽地说道。

  “只要你与你腹中的孩子好,咱们就欢喜。”薛皇后抱着好奇地歪着头看着太子妃的七皇子,顿了顿,这才缓缓地说道,“东宫,你叫旁人先打理,不要自己费心。”

  太子妃急忙应了,扶着妹妹又与薛皇后说了几句话,这才露出了疲惫,薛皇后也不愿叫她心中生出负累来,命人送了太子妃往后头歇,这才与夷安笑道,“这长了翅膀不成?来的这样快?”

  她既然不在意太子有嫡子嫡女,夷安就不担心了,也笑道,“难得的喜事儿,谁不想着沾太子妃的喜气呢?”又疑惑地问道,“前头里咱们才冲撞了太子,太子妃这是……”

  “是想给她妹子求个好姻缘。”薛皇后想到方才的美人,又想到太子妃容色平凡,也是因这个不叫太子喜爱,便摇了摇头,心中叹息了一声。

  “可见太子妃是拿姑祖母当依靠呢。”夷安见薛皇后有些不乐,急忙说道。

  她说的这话贴心,薛皇后顿时就笑了,与夷安笑道,“这可是个绝色,与她姐姐完全不像,我瞧着她是个好的,只是听太子妃说,这孩子脾气刚烈古怪,对婚事向来不上心,说在家中最喜墨子之术,玩儿木头活儿,倒是有些有趣儿的机关玩意儿,只是太过沉迷,往往十天半月地,时候久了,看似聪慧,实则十分内向,叫人发愁。”

  这样的姑娘,怎么着叫人想着,也不是能对男人生出兴趣的。

  “前儿个她竟一己之力造出了攻城车,威力极大,因此我赐了她爵位,只是……”薛皇后叹了一声,摇头道,“她却说不想嫁人,这可如何是好?”

  美人儿不嫁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第129章


  这样年少又美貌的女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才华,就叫夷安诧异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古人诚不欺我。”一直感觉特别好的长安县主终于承认,自己之外,也有许多比她更出色优秀的女子。

  “你与她是不同的人。”薛皇后见夷安面露憧憬感慨,不由笑了,往太子妃的方向看了看,目光这才落在夷安的身上,沉默了片刻,这才问道,“你四表哥如何了?”

  “好得很。”夷安知道薛皇后对薛家子弟都很看重,见薛皇后这样垂询,却还是有些疑惑,就听薛皇后淡淡地说道,“比起他二哥,还是他行军更勇武些,既然已经好了,就出京去,往青海辅佐秦王。”

  秦王在青海混的风生水起,这一次攻城车造出,薛皇后自然想要试试实战,若好就普及军中。旁的人还是不如秦王叫她信重,因此方有了这个主意。

  “工程车是利器,没有信得过的人押送,我不放心。”见夷安张口欲言,薛皇后目中露出了几分迟疑,还是摇头道,“等他从青海回来,两个人的心情都平复了,许会有转折。”这说的,就是冯香就算到了如今,对薛义依旧心存顾虑了。

  “不如,叫驸马去吧。”三公主急忙说道。

  “去了也好。”夷安顿了顿,这才轻声道,“如今,不过是叫冯家姐姐更添紧张罢了。”

  “她的嗓子,叫御医去看。”薛皇后已知冯香之事,因这个更对薛义添了几分埋怨,叹息道,“这孩子为了咱们薛家成了这样儿,又蹉跎了这么多年,是咱们对不住她。”冯香不能说话,叫薛皇后耿耿于怀,此时想来,不由生出了对一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儿的怜惜。

  “日后她有咱们护持,也该苦尽甘来。”三公主柔声劝道。

  薛皇后果然微微点头,顿了顿,面露几分慈爱地说道,“我也不叫她入宫,许会惊吓到她,就叫她住在你们家,千万别怠慢了。”若住到薛家去,日后恐叫人说去闲话,污了冯香的清白,薛皇后也不愿看着这个女孩儿有这样不好的名声。

  “母亲已请人瞧过,仿佛说是狼虎之药烧坏了嗓子,这么些年有没有试过出声,有些艰难。”夷安迟疑了片刻,这才说了实话。

  “万幸并未伤身,不然咱们这罪过就大了。如今不管要用什么,你只问我要,务必医治好她。”薛皇后郑重地说完,就与一旁的三公主冷冷问道,“那个冯氏呢?”

  “他们一家子叫母亲送到庄子上去,各个打个半死,我瞧见的时候,那女人半边身子都被打烂了。”

  想到徐氏含笑带着人看着,在三公主面前将那跪着哭着唤她“母亲”的冯氏与她一家拖到树上吊起来抽了三天,灌着人参吊着这几个的命,最后冯氏身上被粗糙的鞭子抽得皮肉不见露出了森然白骨,三公主就心里发凉。

  她几板子打死了罗侧妃,在这位婆婆的面前竟不够看。

  想着这几日因见了这个都做噩梦,三公主咳了一声,毕恭毕敬地将冯氏的凄惨说了,见薛皇后满意点头,这才继续说道,“母亲与四弟说时,不过是休了她,给了钱赶了她离开,叫四弟不再将这么个东西再放在心上,回头……”

  徐氏做了这么多年的世家贵妇,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如今还能饶得了冯氏?如今打得冯氏一家只有一口气,重者骨头都碎了,因还是个从不杀生的人,因此饶了这一家一命,要将这一家子都卖到关外去。

  “母亲的意思,左右不叫死在咱们的手里脏了咱们的手,就在关外叫他们自生自灭,只是落在蛮夷人的手上做奴隶,就算日后不死,也回不来,断断不会再回头纠缠四弟。”三公主说完,见薛皇后虽微微皱眉,却还是缓缓点头,这才与薛皇后迟疑地说道,“虽母亲想瞧他们活受,只是我与二爷说,斩草除根,否则日后恐为人趁机,因此想到时额外送他们一程。”

  诸皇子挣位,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叫人将这一家子翻出来呢?三公主虽然心善,却也要做一次釜底抽薪了。

  “你做的很好。”薛皇后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又询问医馆之事,正欲说些旁的,却听见外头有人禀告,说太子入宫与薛皇后请安。

  “真是叫人厌烦。”薛皇后见三公主听见“太子”二字,脸上顿时就沉下来了,不由摇了摇头。

  三公主冷笑一声,在薛皇后面前自在惯了,自己就起了身,就见外头,一脸意气风发的太子正大步流星地进来,见了三公主,太子的脸色微微一冷,却还是在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与薛皇后道,“儿子知道了天大的喜事儿,心里欢喜,因此也来母后这儿瞧瞧。”

  “太子妃身子弱,我叫她在我身边住几日。”薛皇后目光落在太子的衣角,就见上头仿佛带着些红色的胭脂膏子,越发冷淡,慢慢地说道。

  三公主冷笑一声,拂袖就走。

  她又不是圣母,叫太子几乎一个耳光抽在脸上,几句话就还能够能回转。拢共如今秦王与太子不睦,她也懒得做出兄妹情深来,将太子视而不见,也不施礼,端的是傲慢无礼。

  夷安与四公主急忙跟着追了出去,将太子丢给了眼角一抽的薛皇后。

  “母后你瞧瞧这几个!”太子思前想后都觉得憋气,死了的可是他的侧妃!此时心里对这几个女孩儿对自己无礼生出了恼怒,就与薛皇后告状道,“前几日,我好心宴请……”

  “你就是来与我说这个的?”薛皇后头也不抬地问道。

  七皇子趴在她的怀里,左看看右看看,拱了拱薛皇后的脸,小声说道,“我去跟安姐儿说说话儿。”

  见他这样一副天真的模样,薛皇后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微微点头,叫他去玩儿了,顺着他的身影与太子冷淡地说道,“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见太子脸上露出了恐惧,便冷冷地说道,“你如今也是要有嫡子的人了,就这么不尊重?!”嗅着太子身上那叫人腻歪的脂粉香气,薛皇后心中失望,却还是问道,“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太子妃有了,母后,若这是个儿子,是否立做太孙?”太子这才想到大事,低眉顺眼,却带着几分殷切地说道。

  “什么?”薛皇后没有想到太子妃的肚子都还没起来呢,这儿子就想到这么远,见太子一脸殷切地看着自己,充满了希望的模样,她眯了眯眼,这才慢慢地说道,“你倒是有些有趣的想头。”见太子得意地笑起来,薛皇后什么都不想说了,抬手端起了手边的茶水来,冷道,“太孙如何,我不知道,我只问你,前几日,两江总督入京,前去拜访你,你做了什么?”

  “不过是寻常说笑。”太子心里一跳,急忙说道。

  “不是你,与两江总督讨要一百万两白银?”薛皇后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在变得坐立不安的太子的身上,冷冷地说道,“不是你,讨要扬州瘦马的时候了?!”

  “这人竟然与母后告状,简直目中无人!”想到自己想“借”点儿银子花花时两江总督那张僵硬不愿的脸,太子就恼怒起来,此时霍然而起,与薛皇后抱怨道,“都说天下税赋半数出自江南,我就不信,他们没有贪墨过!我是太子,是尊贵之身,想要些银子怎么了?从哪里拨不出这么一块银子来?”见薛皇后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太子有些怯,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母后瞧瞧我那东宫,什么不要用钱呢?!日子过得苦,我又没有个进项,不是要喝西北风?!”

  “于是你管下官要钱?!”薛皇后简直匪夷所思,喝骂道,“如此行事,你也配做太子!”

  “自然是不配,我知道母亲更钟爱二皇弟,这就是等着他回来呢!”太子忍不住冷笑道。

  他这样匆匆地现在明年之前叫薛皇后立了自己儿子做太孙,也是因为心中不踏实。

  明年,秦王回京,到时候哪里还有他说话的份儿呢?!

  “你把本宫的心,都辜负了。”薛皇后见太子理直气壮的模样,到底意兴阑珊,顿了顿,见太子不觉得自己理亏,便冷淡地说道,“你愿意如何,就如何,只是我话放在这儿!日后,若是有人弹劾你,我是不会出手救你的。”

  她顿了顿,这才抬眼冷冷地问道,“你从前虽不肖,却也不会与官员说出这些话来,”又要银子又要美人儿的,还能叫人对太子生出好感来?想到这个,薛皇后就严厉了起来,喝问道,“是谁,挑唆了你?!”

  “没有人挑唆我……”太子目光一闪,见薛皇后一双眼睛如同冰冷入骨,还是软了下来,小声说道,“是刚死了的罗侧妃……”

  “是么!”薛皇后见他将一切都赖在死人的身上,心中冷笑了一声,慢慢地说道,“你自己放明白了,若是真的叫我失望,日后,你这太子,也就别做了!”

  太子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叫薛皇后说出过会废太子的话来,然而如今竟赫然听出了薛皇后的决绝之意,一时间看着薛皇后说不出话来。

  “出去吧。”薛皇后这几日刚刚安抚了两江总督,越发不愿看见太子的脸,见他给自己施礼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到底摇了摇头。

  夷安此时正跟着三公主匆匆地往太子妃处去,见三公主脸色铁青,不由有些担心,拉着三公主问道,“罗家可叫表嫂有什么为难没有?”

  “姓罗的哭的什么似的,”三公主不是个迁怒的人,见夷安松了一口气,便忍住了心中的恼怒,与她笑道,“我就与他说,那姑娘不是我弄死的。”见夷安点头,也想明白了似的,三公主脸色这才一冷,与她慢慢地说道,“我说了,既然这样疼爱这孩子,死了都恋恋不舍的,这父爱叫我实在动容,如今这孩子是回不来了,只是若是罗大人愿意,我愿意勉力相帮,送他与他爱女团圆,以解相思之苦。”

  夷安眼睛顿时就直了,看着面不改色要送人去死的三公主,不由好奇地问道,“罗大人,愿意了?”


  ☆、第130章


  “罗大人是有鸿鹄之志的人,虽然心疼爱女,只是这荣华富贵,我瞧着还是舍不下的。”想到姓罗的糊了满脸的泪花儿呆呆地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模样,三公主嗤笑了一声,脸色鄙夷地说道,“我见他仿佛不乐意,就送了他些好处。”

  “什么好处?”夷安急忙问道。

  她不信她嫂子成了圣母了!

  “他有个外室庶子,与那两个贱人同母,因体弱单薄,因此这些年都没有本事,不过是靠着他混口饭吃。我说了,既然闺女死了,罗家又问到我的头上来,若不管竟显得我凉薄了。”

  三公主迎着日光顺了顺夷安的长发,见她撇嘴,显然不以为然,含笑说道,“如此,我就送他儿子一个好前程,叫他往太子宫做个书佐小吏,这日日与太子在一处,贴身服侍,叫太子瞧着想到亡故的美人儿,许会更怜惜他些,给他些好处。”这话说的叫夷安不由笑起来,只觉得三公主坏透了。

  看着心慈手软,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当日太子身边,死了的罗侧妃与韦侧妃为争宠翻了天,势同水火。如今人死了,本家却又有个小子进来,还不定叫韦家怎么与罗家掐起来呢。

  “这太子宫,是要热闹了。”夷安想了想太子对小舅子好些,叫韦侧妃恼怒起来的模样,也坏笑了一声。

  四公主也在一旁坏笑。

  三公主含笑看着两个笑得贼兮兮的丫头,无奈摇头。

  这其中,还有些更恶毒的,只是她顾虑夷安与四公主是清白女儿家,听过了肮脏了耳朵,没有说出口。

  据说罗大人这庶子生得柔弱秀美,是个难得的漂亮人物,管他是不是真的如何,只要留在太子的身边,她就能叫风言风语传出去,叫太子吃不了兜着走!

  敢给自己房里送女人,三公主就不能叫贱人太子自在了。

  况臭名昭著的太子,日后才好废弃,叫人说不出反对来。

  积少成多,太子到底经营多年,然而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三公主就不信挖不穿太子的墙角!

  夷安已经笑得很开心了,见三公主一脸的咬牙切齿,自然不愿意再说此事,见三公主如今精神极好,没有了从前的恍惚,心中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与她笑道,“罗大人还弹劾了我,父亲恼怒得什么似的,说是日后不许我再与罗家往来了。”

  她自然是听话的,虽然可惜与罗婉疏远,不过却也不会上杆子给自己找不自在,顿了顿,这才与三公主笑道,“表嫂若是无事,不如与表哥往外地走走,散散心,许就松快了。”

  “再说吧。”三公主摇了摇头,见远远地一个圆球儿滚了过来,不由笑起来,叫七皇子扑棱进了自己的怀里,这才笑问道,“小七怎么不陪着母后?”

  “太子皇兄在里头,我恐见皇兄没脸叫他不自在,就出来了。”七皇子有点儿蔫儿坏地说道,

  每次见着皇后骂太子,心情真的……

  “压力很大呀。”七皇子圆滚滚的大眼睛转了转,口是心非地说道。

  “去见太子妃吧。”三公主摸了摸七皇子的小手,抱了一会儿就香汗淋漓,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认真地看了看无辜地看着自己的肥皇子,叹息了一声,将这皇弟放在地上,见他笑嘻嘻地就滚到夷安的怀里去了,便与夷安笑道,“他还说自己是长辈,怎么我瞧着,越发地喜欢撒娇了呢?”她脸上有些暗淡地说道,“也不知何时,我也才能有这样的儿女缘分。”

  她如今圆满,再没有一点儿的不如意,然而却还有一件叫她心中忧虑。

  她与薛平成亲数年,琴瑟和鸣,也没有别的女子在其中搅合,然而就是不曾有孕,

  “表嫂还年轻,况若有了儿女,还不爱的什么似的?到时表哥竟无立锥之地了。”夷安便笑道,“表哥与我还醋呢,若是到了日后,还不成了醋桶醋缸?”

  “你就知道浑说。”薛平也是说不着急,盖因宋国公府里头下一代的孩子其实不少,不过是不在京中,又不是后继无人,薛二爷也不非急着要儿子。只是三公主自己心中过不去罢了。

  此时知道夷安也是在宽自己的心呢,三公主想了想,便说道,“只是我想着,哪天,还是得迎个送子观音来。”

  “从皇姐嫁了人,就家长里短,再也没有从前的风花雪月了。”四公主听得眼睛发昏,听见什么送子观音的,吐了吐舌头笑道。

  “待你日后成亲,也如此。”三公主带着妹妹们往后头走,说笑间就到了太子妃的休息的宫室,就见外头,一个秀美出众的女子正拿着一把无锋的扁铲,叮叮当当地铲着一截儿木头,不由诧异了一下,急忙上前笑问道,“这又是做什么呢?”就见那木头上已经带着些痕迹,便好奇地细看,却见上头隐隐地竟是几个孩童嬉戏的模样,其中一个已经有了雏形,栩栩如生。

  “给姐姐拿着玩儿,日日磨搓,许会心想事成。”这正是太子妃的妹妹纪媛,此时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见夷安与四公主两双眼睛落在这木雕上拔不出来,一脸的垂涎,只觉得有趣,从袖子里翻出了几只精致光滑的小木雕来放在了夷安的手上,见这个秀色出众,当时自己一眼就见到的少女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不由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轻声道,“太子妃歇下了,我恐叫她惊扰,因此出来寻点儿事儿做。”

  正说到这儿,就觉得脚下一紧,一低头,就见叫一只肥胖可爱的皇子给抱住了。

  纪媛居高临下,见一双湿漉漉小狗一样可怜的眼睛看着自己,又见夷安已经飞快地把小木雕往怀里揣,谁都不给特别小心眼儿的警惕模样,咳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在家中闭关时候久了,有点儿跟不上节奏,只是有人喜欢自己的木雕还是叫人很欢喜的,又从袖中翻出了几个,递给四公主与七皇子。

  此时三双亮晶晶的眼睛,落在纪媛的袖子上拔不出来了。

  四公主跃跃欲试,仿佛还想去拉纪媛的衣袖。

  这实在有些丢人,哪里还有宗室贵女的威严呢?三公主飞快地捂了捂脸,然而见纪媛一脸的平静,并不见鄙夷,心中就生出了几分喜欢,拉了纪媛在一旁坐了,只问她平日里喜欢什么。

  纪媛仿佛不大喜欢说话,然而却十分有礼,夷安见她言之有物,显然是看了不少的书籍,又想到她的攻城车,不由有些疑惑。

  这样的女孩儿,能守得住外头的风景,关起门来静心专研,实在是难得的很。

  “除了攻城车,还有指南车,只是并不是实用之物。”纪媛正老老实实地与三公主说话,正说到此处,就见太子妃身边的宫人来请,急忙迎着三公主等人一同往里头去。

  夷安一进门,就嗅到了一股子淡淡的清香之气,仿佛带了凝神的效用,叫人心中松缓,只是目光落在了宫室之中正有袅袅白烟的那香炉上,她迟疑了片刻,走到太子妃的身边这才笑道,“方才,还未好好儿恭喜您。”

  “皇嫂觉得身子如何?”三公主与太子不和,然而与太子妃还是不错,此时便问道。

  “并没有什么,只是觉得累的慌。”太子妃命人上了茶,见夷安坐下后在自己身上嗅了嗅,不由笑道,“你又做鬼。”

  纪媛初次进宫,见太子妃仿佛对夷安十分亲近,不由露出了诧异来。

  外头太子与平阳侯不睦,沸沸扬扬京城都知道。

  “您身上香的很,只是叫我自己的想头,您身子沉重,精神不好,安息香虽是好东西,却太过浓烈。”夷安见太子妃目光一闪,这才含笑道,“不如摆些果子在屋里头,果子气息香甜,不仅您爱闻,想必您腹中这个,也喜欢不是?”

  “你说的,倒也是。”太子妃知道自己是大意了,微微点头。

  在薛皇后宫中,她自然是不担心香中有人做手脚的,只是她总有回去的一天,那时若再不精心,只怕就要着了暗算了。

  她这一胎是太子嫡子,万众瞩目,背后东宫不知多少的女人都盯着,哪里能安心呢?

  “只你们是真心为我,才会不忌讳说这个。”太子妃叹息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露出了一个苦笑来,神色疲惫。

  东宫前阵子闹得厉害,如今虽消停了些,然而太子对韦侧妃十分着迷,这日子过的实在没有意思。

  太子不喜欢她,偏要为了讨好薛皇后对她挤出一张情深意重的脸,叫她觉得还不如从前的冷落痛快,

  纪媛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太子妃面上没落,敛目不语,却在心中轻叹了一声。

  这就是皇家妇的悲凉,日后,就算她不得不嫁人,也不会嫁到皇家,与姐姐这样过看不着希望的日子。

  “都说有孕在身的人想得多些,我瞧着就很是了。”三公主笑了笑,见七皇子巴巴地贴在太子妃的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不由笑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这个是……侄儿呀。”七皇子急忙回头,露出了一个小豁牙,认真地说道,“小七,喜欢侄儿呀。”

  “日后,这孩子也会喜欢小七。”太子妃笑了,俯身摸了摸七皇子的小肉脸儿,这才与三公主笑道,“这孩子,我只望如七皇弟一样可爱就好。”她顿了顿,还是低声道,“这孩子,是我的命,不管是谁,想要伤害他,我都跟他们拼命!”不管是男是女,这个是她的亲生子,哪怕是太子,也不能将他从自己身边夺走。

  “听说,你们要开医馆?”太子妃见夷安点头,敛目沉思了片刻,这才笑道,“如此,我也往医馆舍些银子出来,济世救人,就当做,是给他祈福吧。”

  有了福报,才能抱保佑她的孩子。

  “算皇嫂与小侄儿一份儿!”七皇子用力点头。

  “与外头,不必说有我的份儿。”太子妃见七皇子认真地看着自己,笑了笑,然而想到太子,眼中微微一黯,顿了顿,这才与诧异的夷安温声道,“不必为我与……太子扬名,只全了我的心意,就已经是大善了。”


  ☆、第131章


  若太子妃也插一脚,这名声自然会贤良厚重,只是夷安见她这样都不在意,不由生出了疑惑来。

  “我也不想担虚名儿了。”太子妃揉了揉眼角,看着夷安默默地看自己,目中慢慢地变得了然,不由笑了,温声道,“这是你们想出来的,我这已经不厚道了。”

  她看的明白,自然不会叫眼前几个女孩儿为难,此时顿了顿,又有些意兴阑珊,淡淡地说道,“就算名声再好,又如何呢?”她如今的名声就很好了,都说太子妃人品端方谦卑,有上古遗风,可是叫她说,宁愿不要这些虚名,只想痛痛快快地过一场。

  她就想给太子一耳光,骂他一声贱人!

  假仁假义的东西!

  明明早就诊出她有孕,偏叫她装着不知道,这预备好了,叫她往宫中装模作样,给薛皇后来个“惊喜”。

  什么玩意儿!

  “既如此,都是皇嫂的心意,咱们就谢过皇嫂了。”三公主本心也不大乐意叫太子妃插一脚,谁愿意叫太子跟着不劳而获呢?此时见她没有这个心,也不勉强,将四处看着的七皇子抱在自己的膝上,与太子妃笑道,“这个孩子知道医馆是好事儿,这几天儿把自己的私房都拿出来了,说是自己都不要,都拿出去给人看病。”

  想着七皇子从自己小柜子里翻出了许多的玩意儿来,都是他最心爱收拾得最上心的,三公主就忍不住笑起来。

  那些虽有趣,却都不大值钱,值钱的都叫三公主从弟弟的小箱子里都倒腾出来了,不过三公主觉得弟弟那双舍不得却假装无所谓的眼神十分有趣,生出了些坏心,都取走了。

  “咱们在宫中锦衣玉食的,什么都不缺,如今也只是在京里头尽微薄之力呀。”七皇子扒拉着自己的指头小声说道,“要叫天下的人都看得起病,吃得饱饭才好呀。”

  “这话,就叫咱们汗颜了。”三公主抿嘴一笑,与太子妃笑着说道,“小七这孩子,想的都叫人想不到,还有夷安这个丫头跟着疯疯癫癫的,凑在一起天都要翻过来。这不,一个想头儿,连着我与四皇妹也要出力了。”

  “你们兄弟姐妹之间这样好,我瞧着也欢喜。”太子妃温声道,“情分好,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很不易。日后……”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说道,“日后,也不要为了外头的风雨,忘了这真正的缘分。”

  她说了些话儿,见三公主笑着应了,就觉得有些疲惫了,撑着精神与众人笑道,“母后爱惜我,叫我松快松快,这已经是爱重了。”

  “左右母后不叫皇嫂忙活东宫,就安心休养就是。”三公主见太子妃点头,也不好与她说的时候久了,因此告辞,带了夷安与四公主出来,远远地望了太子妃的居所一眼,这才叹了一声走了。

  她看得明白薛皇后的意思,自然知道太子日后如何,只是叫她说,这其中太子妃实在是无辜了些。

  跟着太子没有过上好日子,倒要跟着一起倒霉。

  “日后,不可与侄儿生出芥蒂,知道么?”三公主俯身与七皇子说道。

  凭着太子妃的敦厚,那孩子该不会是个会有忤逆之心的人,三公主只望那孩子日后能过得更自由快活些。

  七皇子点了点自己的头,有些炫耀地咧着小胖脸儿说道,“不用皇姐说,我对安姐儿,多像样呀。”一边说,一边就往夷安的怀里拱了拱,觉得这怀里舒服得叫人想要眯眼睛打小呼噜,扭着小屁股动了动,才要说话,就见远远地,一个体态修长美貌的青年,飞快而来,一双清冷寒凉的眼落在这烦人的熊孩子的身上,上前就把这肥皇子给提着后衣领抓起来了,晃动了片刻,把他往身后一塞。

  一只眼眶发青的唐天唐将军抱着沉甸甸的胖皇子,与他大眼瞪小眼。

  三公主觉得清河郡王简直满地都是,到哪儿都能看见,沉默了片刻,带着坏笑的四公主飞快地走了。

  “你来得倒快。”夷安见萧翎这是后脚就跟着自己进宫,不由笑了。

  “我与皇后娘娘禀告军中事。”萧翎沉默了一会儿,正义地说道。

  夷安笑了,看着他不说话,目中却带着几分流转。

  “我羡慕了。”萧翎转头,叫唐天把七皇子抱远点儿,这才凑在夷安的身边,轻声道,“小孩子,多可爱。”他目光炯炯,见夷安不置可否,就继续大着胆子说道,“你这样喜欢孩子,不如,不如有个自己的,对不对?”

  “自己的?”

  “咱们的。”清河郡王只觉得人呐,就是一种贪心的动物,从前自己想着,只要能远远地看着这个女孩儿就好了。慢慢儿地,就想着能留在她的身边就好了,如今,他就想着,以后一起睡,那就好了。

  一起睡……不知为何,清河郡王白皙的脸上就露出淡淡的薄红,仿佛红霞一般。

  “父亲同意了么?”长安县主十分熟悉泼冷水这项技能,叫一颗心正火热的萧翎顿时沉默了。

  “什么时候,父亲说行,咱们就成亲了。”夷安笑眯眯地看着萧翎一张纠结的脸,心情不错,见他伸出手抓着自己的手紧紧地不放,露出了可怜的模样,觉得不能叫美色迷惑,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萧翎有些委屈地说道,“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他如今,只觉得自己的屋子冷冰冰的,看不见夷安就觉得心里发慌,仿佛自己一个不留神,她就不要自己了。

  这种恐惧,叫他无法安枕,什么时候成了亲,她真正地属于他,日日能看到她,许才能缓解。

  “我不会不要你,父亲,不过是与你玩笑罢了。”夷安听萧翎清冷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惊惧,心里突然有些疼,便宽慰道。

  “我明白。”萧翎一笑,看着夷安认真地说道。

  此时唐天已经潜伏到了二人的身边,看着这俩甜言蜜语,顿时又领悟了一招——装可怜!

  “日后,我若有了媳妇儿,也得这么干才行。”唐将军觉得王爷真是自己的师友,这短短时间就叫自己领略了不少的学问,这都是以后能骗……娶回媳妇儿的手段,就低头与仰脸坐在他怀里的七皇子喃喃地说道。

  “你不行呀。”七皇子外头看了看唐将军,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没有阿翎好看呀。”天真纯洁的皇子大人歪了歪头,毫不留情地在呆住了的唐将军的心口插了一刀,认真地说道,“你的模样,有些儿奇怪呀。”

  “奇怪?”英俊挺拔的唐将军整个人都不好了,嘴角抽搐地问道,“哪里奇怪?”

  “都很奇怪。”七皇子趴在他的怀里仔细观察了一下,不自在地扭动了扭小身子,软绵绵地说道,“还,硬!”

  “硬?!”唐天尖叫了一声,只觉得在军中才听过这样有点儿叫人一言难尽的话,震撼道,“什么……”

  “什么硬?”夷安听见了,拍了拍萧翎的手,转头问道。

  “殿下说我硬!”唐天说完这个,对上了萧翎眯起的眼睛就后悔了。

  军中大多有今天没明天的,如同萧翎与唐天这样有节操的不多,大多是百无禁忌,这样的话倒也听过,只是说出来的时候,不论场合与语气都一定没有七皇子这样纯洁,唐天心里痛哭流涕,低头看了看对自己露出了一口小豁牙的七皇子,又对上了夷安的好奇的目光,沉默了一下,脸色扭曲地说道,“殿下的意思,是我很坚强。”

  这人生简直不能更悲催。

  熊孩子竟然坑了将军大人!

  清河郡王满意点头,与夷安说道,“唐天强悍骁勇。”

  夷安的目光却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就见御花园中明媚的天光之下,正有一个孤冷清高的宫嫔缓缓而来,依稀是乾元帝的新宠宸婕妤。

  这宫妃浑身上下都是洁白的宫裙,高高地束腰,越发显得体态婀娜柔软,头上戴着一水儿的白玉兰花的首饰,袅袅而来体态轻盈飘逸,仿佛谪仙自从云端降临。

  “真是个美人,就是晦气。”夷安觉得乾元帝的审美已经向着一种诡异的方向一路不回头了,这么一身儿哭丧的模样竟然还能下得去嘴,也不怕咒死自己,心里佩服了一下,见萧翎眼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就越过了他,由着宸婕妤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原来是县主。”宸婕妤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婕妤。”夷安从来都喜欢把这同样的表情还给别人,顿时回过了一个越发藐视的眼神。

  “县主看着伶俐,叫人……”宸婕妤的目光落在了夷安的脸上,见她漫不经心地把玩手腕上的一个玉镯,顿了顿,这才带着一份傲然地说道,“前两日,陛下与我了一套头面,说是县主爱的很,只是叫陛下说,更爱惜我一些,说是我才配戴,若是县主心里不痛快,也只好与你说声对不住了。”她顺了顺自己的漆黑的长发,平静地说道,“谁叫,咱们都喜欢呢?”

  两个人都喜欢的,一个配,另一个,就是不配了。

  萧翎抿了抿嘴角,正要上前,却叫夷安拉扯了一把,死死地看了这宸婕妤一眼,将她记在了心里头,方才退到了夷安的身后。

  夷安此时却茫然抬头,想了想,这才微微点头,温声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个,叫婕妤记挂了几天,是我的不是。”

  宸婕妤见这宫里闻名的长安县主仿佛示弱,嘴角就勾起了一个笑容。

  “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我随口赞了赞,应个景儿叫陛下与姑祖母欢喜些罢了,其实见得多了,这些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夷安挑眉,在这妃嫔有些不好看的目光里温声道,“婕妤出身微贱没见识过,我们都理解,毕竟从前眼界不够,这点子东西就看着拔不出眼了,别说陛下给了,就是不给你,给了我,为了叫婕妤有点儿见识,别显得没有见过好东西,我都愿意回手赠与婕妤,叫您开开眼的。”

  “不就是一套头面么。”在宸婕妤陡然变色中,长安县主发出了忧愁的叹息。


  ☆、第132章


  唐天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这么一句一句地噎人,这得噎过多少人?太叫人生气,那位宸婕妤脸色都青了好吧?

  “咱们王爷……”唐将军搂着肥皇子,发出了一声叹息。

  也不知是福是祸来着。若他家王爷一直一心一意,得此绝色佳人,大约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可是若生出一点儿外心来,叫唐天说,妥妥的血流成河。

  能拔刀能骂人的姑娘,真不是寻常人能消受的。

  烈王与烈王妃翻脸也不过是相敬如冰,这位只怕是会杀人全家的了。

  “这还有外臣在,婕妤竟大咧咧地来。”夷安觉得唐天这模样蠢到了极点,嘴角动了动,这才对宸婕妤用关切的声音继续说道,“婕妤还是没见识,这样的时候,可不敢大咧咧地,叫人见着了听着了,不是与陛下的清名有损?就算自己心里如何百转千回,也不该拿陛下玩笑。”

  “你!”

  “陛下疼爱你,你不能拿着陛下的心意不当回事儿呀,连首饰都给你,婕妤却如此相待……”夷安深沉地叹息了一声,摇头道,“我为陛下悲凉。”

  宸婕妤瞪着一双妩媚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不该来这样挑衅的,只是她忍不住!

  凭什么叫她侍奉那样的老头子,眼前这个女孩儿,却可以得到皇后的庇护,无忧无虑地过嚣张日子,最后嫁给俊美的郡王,堂堂正正地被人叫一声王妃呢?!

  凭什么好运气,都叫她得了?!

  “走吧。”萧翎对这种后宫妃嫔无感,见宸婕妤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便微微皱眉,将夷安掩在了自己的身后,轻声道,“别与这样的人废话!”

  他的声音之中带了几分鄙夷,叫宸婕妤心生恼怒,只是到底是以清冷的姿态邀宠,此时竟不能翻脸给这人两下子,忍了忍,这才冷笑道,“郡王好情深,只是可怜了韦家的小姐,如今还不能出阁,这就是郡王的罪过!”

  她顿了顿,慢慢地说道,“韦家小姐德行出众,叫人倾慕,郡王这样薄待,莫非是受了谁的挑唆?那样的人,才好……”只要韦家小姐能嫁到清河郡王府上去,宸婕妤就相信,哪怕是个侧妃,也能拢住清河郡王的心。

  女子,不是只靠容貌才能夺宠的。

  “滚!”萧翎见夷安似笑非笑,顿时目中一冷,再也忍耐不住,转头厉声喝道。

  “这给你做媒的,竟然还真不少。”夷安笑呵呵地摸了摸有些委屈的萧翎,目光落在了宸婕妤的脸上,慢慢地变得森冷起来。

  “很久,没有见过你这种蠢货了。”夷安见宸婕妤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便含笑温声道,“你一直挑衅我,不就是想置我的忤逆之罪?蠢货!”她声音温文和气,语气却带着叫人很毒的轻慢,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以为我怕这个?知道这是谁么?”

  宸婕妤见宋夷安竟然敢在自己面前这样张狂,还随手拍了拍身边清河郡王的手臂,不由眯起了眼睛。

  “这是我的靠山,最能给我做主的。”夷安给了萧翎一句好听的,哪怕是知道不过是眼前没有旁人给夷安撑腰,却依旧叫萧翎心中忍不住的欢喜,心里都要飘起来,萧翎就听夷安和气地说道,“想动我一下,你问过清河王没有?!你……”她吧嗒了一下嘴儿,不怀好意地看着脸色微变的宸婕妤,挑眉含笑道,“听说婕妤,出身宫人?从前,都服侍过谁?宫里头,您都熟吧?”

  饶是宸婕妤是个清冷的人,也叫这一句说出了火气。

  这是骂她卑贱!

  “都很熟,怎么了?”她越发地不想转身走了,不然岂不是怕了这个小丫头?只是还是在心中生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管妃曾与她说过,长安县主是个不好惹的人,竟果然如此。

  “我在宫里的两位表姐,您熟么?”夷安扶着萧翎的手臂,露出了一个纯良的笑容。

  “原来县主,是在为两位昭仪抱不平。”宸婕妤只觉得心里突突直跳,生出了异样的不安,却还是强硬地,淡淡地说道,“都是宫中姐妹,自然都是亲近的人,只是要叫县主知道,这两位妹妹虽然失宠,却也是陛下的人,没有轮到叫县主为她们讨公道的道理!”她恶意地说道,“不愧是一家子姐妹,如今,还想着张目,只是我从前都不忍心往妹妹们的宫里去,恐看着心疼呢。”

  乾元帝在她承宠初时,闲暇时常去“宠幸”那两个,这叫宸婕妤多为不快,然而一次偷偷跟着去,见着年老的帝王目光凶狠地将鞭子一下一下抽在那哭得眼睛流血的女人的身上的时候,心中就定了。

  帝王竟然这样痛恨这两个。

  宸婕妤知道薛皇后之前对那两个时有照顾,如今只想着叫夷安心疼,却见她不过是对自己露出了一个和气的笑容。

  “那不是陛下么。”夷安想听的话,都从宸婕妤的嘴里听到了,看着这位管妃举荐,韦妃做靠山的美人儿,决定给她找点儿事儿做,也叫项王与四皇子心疼心疼,便远远地看了一眼,见乾元帝的仪仗过来,第一次带着好心情上前与乾元帝施礼,见这年迈帝王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狠戾,只视而不见,抬眼笑道,“多日不见,陛下的气色越发好了,这,都是婕妤的功劳。”

  “你们在说什么?!”逛个园子竟然遇上这么几个,简直晦气,乾元帝不由冷着脸问道。

  此间立着的,是薛皇后的本家,是忤逆他的孽种,是欺骗他的奸臣!

  都是王八蛋啊!

  想到这个,乾元帝就觉得透不过气来!

  宸婕妤见他不快,摇摇摆摆地上前施礼,露出了皎洁清冷的侧脸,叫乾元帝的脸色微微缓和了。

  “并不是什么大事儿。”夷安笑了,见乾元帝垂询,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急忙回道,“才婕妤正与我说,没见过好东西,陛下的一套头面就叫她开了眼界心中不安了。”见那美人儿脸色微微一变,长安县主就在乾元帝冰冷的目光里欢快地说道,“我劝了婕妤几句,说也不是世家女,宫人出身,得了陛下的宠爱就很不得了了,怎么好斤斤计较呢?也没有这身份不是?多给您掉价?”

  “陛下!”宸婕妤突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乾元帝死死地看着夷安,他是不信她的话的,目光落在了宸婕妤身后的一个宫人的身上,见她迟疑了片刻,微微点头,看向宸婕妤的目光就不善了起来。

  他所以宠爱这个美人儿,一则是因她确实年少美貌,况一副清高孤冷的模样,叫他心中起了一种格外的感觉,另一个,却是因这美人出身管妃宫中,他再傻也知道有项王在身的管妃不会与薛皇后和睦,又是个没有根基的宫女,宠幸起来安心,因此捧她起来,如今想不到的,却是这女人竟然这样贪心,连他的赏赐都不知足了!

  到底是宫女,比不上世家女的高贵!

  心中给宸婕妤下了个注解,只是到底是自己如今喜爱的女子,况宸婕妤有种叫他迷恋的清高,如今正是热乎的时候,乾元帝便淡淡地应了,没有呵斥。

  “我就说,陛下心怀若谷,况到底是管妃娘娘教导出的好人儿,哪里会与我计较些口舌呢?”夷安见宸婕妤不安地动了动,便与乾元帝笑道,“婕妤最是心善的人,方才还在与我说从前可怜我的两位表姐,说是姐妹呢,也不知陛下做了什么,叫婕妤生出了这样的感概。”

  说完了这个,她四处看了看,见萧翎还好,唐天抱着七皇子呆呆地看着自己,就在心中觉得这家伙素质不行。

  没见过大风大浪的感觉。

  “婕妤与我们抱怨,虽不安,我们也只好听着。”萧翎一点儿都没有对无助的女人落井下石的负罪感,此时很快地说道。

  乾元帝听到夷安的这句话,已然大怒!

  薛家两个“真爱”把他的心伤的透透儿的,叫如今他都不敢相信女人的真心了,没有想到他才心有回转,竟然他宠爱之人就对那两个东西心生同情!

  不与他同仇敌忾,这就是辜负了他,对他的背叛。

  或许,管妃与薛皇后投诚了?拿这么个美人儿迷惑自己?!

  想到宸婕妤床笫之间的确与自己说起过从前的那两个薛家的昭仪,乾元帝就觉得自己真相了。

  这是薛皇后推出来的迷惑自己的人呐!

  “陛下听我解释!”宸婕妤浑身发抖,这才明白方才应了夷安什么,此时恨不能长出八张嘴来转圜,况感觉到帝王愤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柔弱的女子,霍然想到的,就是那被抽得遍体鳞伤,生不如死的薛家姐妹!

  “婕妤这样害怕做什么?”夷安温柔一笑,和气地说道,“陛下心胸宽阔,素来温和,您这小模样儿,竟仿佛陛下是个残暴的人了。”见宸婕妤一双愤怒的眼睛看过来,她望着天边儿笑起来,笑嘻嘻地说道,“前些时候,您还说韦妃娘娘礼佛是个慈悲的人,如今韦妃娘娘与皇后娘娘好的很,听说给皇后娘娘抄经祈福,四皇子快马加鞭从拢州送来了净水,巴巴儿地求到皇后娘娘面前要那些净水,原来,竟是在忧心陛下么?”

  忧心什么呢?讨了净水做什么呢?

  大概,就是浇灭皇帝陛下心中的残暴,潜心礼佛?

  想着宸婕妤仗着得宠,竟然敢拿乾元帝说事儿与薛皇后要东西,夷安便微微一笑。

  不治她,还不叫宫里都觉得她春风得意,连皇后娘娘都压倒?

  “四皇子对咱们皇后娘娘,就是这样孝心。”说完了这个,夷安见乾元帝已然拂袖而去,不由看着那个绷着清冷,眼神惶恐的宸婕妤笑了。

  “县主这是……”唐天腿软,嘴角抽搐地问道。

  “这姑娘不错,装得一副好模样。”长安县主回头,露出了一个叫天光都失色的笑容,叫人惊艳,笑呵呵地说道,“不过她不知道,我最喜欢伪君子了。”

  招惹了真小人,大概就与她咬在一起死磕。这种随时要绷住脸的伪君子,想翻脸都不敢的,她最喜欢了。

  没有了清冷的模样,她还混什么呢?就是知道这个,哪怕叫夷安挤兑到天边儿去,她也得忍着。

  “四皇子……”萧翎见夷安发了坏,此时撅着尾巴的小模样儿,不由心里痒痒的,想摸摸她的头发。

  “他对姑祖母孝心,咱们不能叫他做无名英雄呀。”夷安眯着眼睛在唐天“你颠倒黑白”的目光里和气地笑道,“怎么着,也得叫陛下知道他的心,好好儿地夸奖他,对不对?”

  “你总是为人着想。”被美色迷住了眼的昏聩郡王轻声说道。

  唐天虚弱看着这两个天生绝配的人,搂了搂怀里的七皇子。

  “将军,脸色这么难看,是因为小七方才,说错话了么?”七皇子是个敏感的孩子,觉得方才说了唐天“硬”,他的脸色就很奇怪,心里就有些不安,对了对自己的手指,突然福至心灵,急忙补救地拿胖手指戳了戳震惊的唐将军的胸前,见他霍然低头,咧着豁牙讨好地说道,“现在,你软了……”

  这样儿,就不会与他见怪,会喜欢小七了吧?


  ☆、第133章


  面对一个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的皇子,唐将军含泪微笑,想要把这个叫自己生气的肥皇子放在地上。

  “不要不喜欢小七呀。”胖嘟嘟的小皇子一笑俩酒窝,抱住了无语问苍天的唐将军就不撒手了。

  萧翎自然懒得理睬这么个蠢货,见夷安看着宸婕妤的背影若有所思,便低声说道,“你若是不喜欢,就料理了她就是。”

  后宫之中,哪怕是宠妃,想死个把个人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况乾元帝显然是对宸婕妤的来历有了心结,萧翎都不用自己动手的,自然有深宫中对宸婕妤独宠心存怨愤的无数妃子愿意为他代劳。

  “她留着还有用呢。”夷安不知想到了什么,见萧翎认真地看着自己,仿佛是带着一生的专注,心里一暖,便与他轻声问道,“王府,修葺得如何了?”

  “都是你喜欢的模样。”萧翎顿了顿,见眼前这个容颜越发清媚的少女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心中只觉得仿佛有什么在尘埃落定,那时常存在的不安都开始慢慢地消退,想着清河郡王府中的模样,他抿着嘴角低声说道,“你喜欢的院子,喜欢的屋子,只要你欢喜,我就觉得那是最好的模样。”

  他日日守在郡王府里,看着那精致的走廊与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只觉得这才是家的样子。

  她在哪里,自己的心就在哪里。

  “三姐姐成亲后,你往我家提亲吧。”夷安轻声道。

  萧翎猛地屏住了呼吸。

  “提亲?”他的手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手心,仿佛自己听错了,却忍不住再一次问道,“提亲?”

  “那是咱们的家,我想在那里过日子。”夷安见眼前这个青年眼中闪过明媚的春色,仿佛挣个人都鲜活了起来,越发地耀眼,心里一颤,竟觉得心里有些酸涩,她摸了摸萧翎的脸,有些艰难地踮起了脚尖儿,就见这高挑的青年自己就俯下了身,也不去看一旁的唐天与七皇子,含笑说道,“这一次,是我愿意嫁给你。”

  不是因那莫名其妙的赐婚,也不是为了什么兵权皇权的联姻,只因为是这个仿佛一颗心都在她身上的青年。

  她想要嫁给他,然后一起幸福。

  “还是要叫侯爷点头。”萧翎忍着心里的快活,低声说道。

  “你放心,父亲会愿意的。”夷安不由笑了,摇着头笑道,“不然,断然不会撵你。”

  若是时时地耗着,大老爷会这样气急败坏?只怕是嘴里说的不愿意,然而心里头……

  也很担心闺女嫁不出去,想着赶紧嫁给傻小子的。

  这是因自己要出嫁,隐晦地闹脾气。

  想明白了亲爹那千沟万壑的纠结,长安县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旁七皇子搂着一脸悲剧的唐天,目光炯炯,拍着胖嘟嘟的小手叫道,“安姐儿可算嫁出去啦!”

  这话说的叫人太生气,只是萧翎今日心情好得很,懒得理睬,拉着夷安的手小声说道,“咱们出宫去?”

  出宫为了什么,清河郡王就觉得大老爷一定知道。

  “不要出宫,”七皇子听了,十分舍不得,就在一旁叽叽呱呱地叫道,“安姐儿,陪舅舅住,一起玩儿呀。”

  “殿下……”唐天悲剧地在萧翎猛地转头,充满威胁的目光里抱住了七皇子不敢撒手,火速带着咿咿呀呀欢快的很的七皇子退散了。

  跑慢点儿,都得给熊孩子收尸。

  夷安见唐天跑的飞快,七皇子笑得咯咯的,欢快万分,不由嘴角微微翘起。

  这宫中招人烦,叫长安县主不耐的太多,然而七皇子却是其中的一股清泉。

  想必薛皇后也是这样觉得,才这样宠爱这个纯粹的孩子。

  “太子妃有孕,我瞧着太子这是又活过来了。”夷安看着七皇子的背影,突然低声说道。

  她自然很不是个东西,也不在乎旁人的死活,然而太子妃从一开始就对她十分和善,是真正的良善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叫夷安无法用对付政敌的手段来对付她。

  “我只望太子妃平安顺遂,不要再有磨难了。”想到薛皇后留太子妃在宫中,就是担心东宫中有人动歪脑筋,夷安便低声道,“日后东宫的命运,我都知道。可是我却依然希望,太子妃能好好儿地生活下去。”

  有个孩子,或许就有了指望,就算日后没有太子,也能叫太子妃的心里多些快乐。

  “这些不是咱们造成的,若有那日,护住她一次就好。”萧翎也觉得太子妃可怜,只是这天底下谁不可怜呢?他没有更多的同情心在别人的身上,愿意说出这话,愿意日后出手相救,也都是为了夷安此时的心意了。

  “仿佛是因为家里与你,我的心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夷安顿了顿,抬头与萧翎笑道。

  若是从前,她只怕是会对政敌斩尽杀绝。

  萧翎想到在济南时初见夷安的模样,那满眼的戾气与尖锐,心里突然一疼,含糊地说道,“这样,也很好。”如今大抵是幸福更多些,所以他喜欢的人方才这样柔软了起来。

  她的什么模样他都喜欢,可是他只不想,叫她再受伤害。

  若是可以,他希望她永远都幸福。

  “我什么样儿你都见过,许这就是缘分了。”想到从前,夷安心生感慨,忍不住握了握萧翎的手,这才摇头说道,“如今在这宫中,有些魍魉,我都见不得了。”若是从前,她哪里会理睬这样的小人呢?

  “这宫中你若不喜欢,就少来些。”萧翎急忙劝着夷安往薛皇后处告别,预备一同从宫中出来。

  太子妃有孕,薛皇后也没有想过叫夷安留在宫中,不然若生出事端来,反与夷安不利,只是夷安见她目中更有不快,不由笑问道,“姑祖母若有心事,不如与我说说?虽我见识的少些,没准儿哪句话,也能叫姑祖母提个醒儿?”

  “并不是大事。”薛皇后沉默了一会子,便摇头冷淡地说道,“太子求着我留太子妃在宫里,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太子妃留在宫中,就代表这一胎很受薛皇后的重视,这样的信号,就叫朝中多少猜测薛皇后的想法,觉得太子应该还十分稳当。

  夷安点头,就听薛皇后叹道,“他媳妇儿挣命给他生儿子,这样的艰难,谁知他连这样都要当做借口,要提个侧妃的位份了。”

  哪怕是太子侧妃,这已经是到顶儿了,还有什么能再往上的呢?夷安心中一动,想了想,这才笑道,“前儿太子的宫中,我听说有位韦氏侧妃好生得宠,是太子的心头好。”

  想到心头好,她就想到死鬼薛珠儿了,不由不叹一声太子心怀天下,不知真心爱了几个了,此时便继续笑道,“听说善解人意,十分难得,连太子妃都倒退一射之地了。”太子这东西从来都不喜欢容貌平凡的太子妃,不是要讨好薛皇后,太子妃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都是两说。

  “他与我说,太子妃在宫中,东宫难免无人打理,想命韦氏接手。”薛皇后淡淡地说道,“只是韦氏是侧室,恐不能服众,因此求我给她个名分。”

  “太子想要封号?”夷安心中一动,急忙问道。

  薛皇后冷笑一声。

  “太子正是乐呵的时候,姑祖母就全了他的心意,成就母子情分,又如何呢?”长安县主最是个贴心人,况太子也是她“舅舅”呢,做为一个孝心孩子,哪里会不为舅舅张目呢?此时见薛皇后挑眉,便叹气道,“到底是我舅舅……”

  哪怕是薛皇后生来不动声色,也叫这声含情脉脉的“舅舅”刺激得不轻,放了手边的茶杯,眼角微微抽搐了看着面前绝色的少女装模作样当好人。

  “……作为晚辈,咱们也得出谋划策不是?”夷安自己也恶心的够呛,缓了缓,这才与薛皇后笑道,“恐韦氏与太子哭诉,东宫不宁,咱们还是允了就是。不就是个封号么。”她顿了顿,这才含笑与点头的薛皇后笑道,“既然太子爱重,这就是极大的体面,古往今来,谁听说侧妃也有这样的福气呢?姑祖母最是慈爱的人了,如此,就赏她个好听的名儿,叫韦家也都欢喜欢喜不是?”

  “若是你,该如何?”薛皇后算是开了眼了,不由笑问道。

  “诗有云,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太子将侧妃看成眼珠子,自然是明白这其中的深情的。”夷安见薛皇后微微点头,这才笑道,“况这其中侧妃娘娘的妙处,只怕只有太子知道,既然两厢情欢,不如您就顺了太子的这番怜爱之心,就赐妙怜二字,既看重,又好听,越发叫人欢喜呢。”说完,一仰头叹息道,“韦侧妃有福,您也慈爱,太子心愿得偿,这里头,只有我是没有好处的人了。”

  薛皇后沉默了。

  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儿了,竟然还想要好处!

  “如此,你就与太子要好处去,想必他愿意照拂你。”薛皇后心中愉悦起来,越发觉得夷安可爱了。

  要她在前朝跟人死磕,回头还要料理太子的破事儿,真的很心烦。

  “姑祖母不如今日就下旨,也叫大家伙儿高兴高兴?”夷安急忙笑道。

  这一个封号给下去,韦氏的脸就全没了!

  真以为勾住了太子,就能兴风作浪了不成?因太子“拔刀相助”,今日见太子妃可怜的那口气儿就散去了大半,夷安沉吟了一会儿,这才与薛皇后继续说道,“前头里您说太子妃身边的那位姑娘……”

  这指的就是纪媛了,想到这真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夷安便与薛皇后轻声道,“虽是女子,然而是个男人只怕都比不上她。姑祖母万不能轻视她。”顿了顿,这才笑道,“叫我说,若能与纪家姐姐再亲近些就好了。”

  她素来都崇拜有能力的人,自然想要与纪媛更亲近,却恐唐突了。

  “我想着这个,你就提了。”薛皇后不由笑了,指了指疑惑的夷安,便笑道,“太子妃求着我给她寻个好人家儿,你觉得,秦王如何?”


  ☆、第134章


  听到秦王这个名字,夷安很适当地保持了沉默。

  她没有见过秦王,可是秦王的亲妹妹是她嫂子来着,从亲妹妹嘴里说出的话,总是没有什么假话的吧?

  据三公主说,那是个特别嘴贱的人。

  想叫人拿来填护城河的那种。

  “你觉得不好?”薛皇后自然目光如炬,便含笑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虚的,你只说好还是不好就是。”她和气地说道,“说来与我参详参详。”

  “若真如此,纪家一女为太子妃,一女为秦王妃……”夷安艰难地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见薛皇后挑眉看着自己,便顿了顿,低声说道,“这是不是有些显赫过头?”

  秦王如今在朝中呼声不低,又是皇次子,日后只怕与太子还会有所争执,若真的如此,叫别人看起来,不管是谁上位,只怕纪家都大有好处,只怕在朝中,会叫人对纪家另眼相看,局势只怕会更加混乱。

  “难道凭着我,还要担心这些?”薛皇后的底气足,此时便摆手道,“我对这些都不在乎,只在乎,那孩子可能厮配秦王?”

  秦王在她的膝下向来孝顺,又性情磊落,从不玩儿虚的,只看他什么话都不憋着,好的坏的都往外说就知道了。

  只是他这婚事也实在叫薛皇后愁得慌,总不能看着这儿子打光棍儿,叫薛皇后瞧着,纪媛美貌绝伦,说一句倾城色也不为过,放眼京中唯夷安能与她相提并论,又有才学,出身大家,这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怎能不给秦王考虑呢?况叫夷安说到太子妃,薛皇后不由满心疲惫,揉着眼角叹气道,“况,原是我误了纪家。”

  她当年择了纪家女孩儿做个太子妃,本是要给纪家一个前程,谁知道太子越发不是东西,叫她无言面对纪氏。

  既然太子不好,她就补救,再给纪氏一个真正好的女婿。

  “这事儿,若叫我本心说,自然是知道姑祖母的好心,看着两个都是顶尖儿的人,合在一起就是金童玉女,更舍不得给了别人。”夷安皱了皱眉,与薛皇后说道,“只是都说情投意合才是良缘,秦王与纪家姐姐并无往来,这盲目的指婚,也太仓促了些。左右我瞧着纪家姐姐是个沉得住心的人,不差这一年半载,待日后秦王回京,两厢相见。若彼此有意再求姑祖母赐婚,这不是皆大欢喜?”

  据说秦王不喜欢女人……夷安可不敢与薛皇后说这个,恐叫自己被抽。

  “你说的,倒也是这个道理。”薛皇后沉吟了片刻,这才微微点头,与夷安笑道,“你这话才是对了我的心思,这情投意合,才不负这两个孩子的一生。”

  只是话虽如此,难免对纪媛另眼相看,此时她已经一叠声地命宫人往后头服侍太子妃,且不可对纪媛怠慢,顿了顿,这才与夷安笑道,“德妃还与我说,那姑娘的心情沉稳,不是个与人争执的性子,看着贞静,叫人喜欢。”

  德妃礼佛,自然更喜欢稳重的姑娘。

  况什么是贞静呢?

  德妃的意思,就是恐娶了一个脾气暴躁的,与嘴贱的秦王翻脸掀桌子,打起来呢。

  秦王那张嘴,谁不愁得慌呢?

  夷安想了想能造出攻城车的纪媛,看着十分满意的薛皇后,再想想一脸期许的德妃,心里闪过了一丝怜悯来。

  二位是不是忘了,这精通机关之术的纪姑娘,秦王叫一旦惹怒了,那就不是掀桌子,而是赏秦王一记暴雨梨花儿针了?

  心里抖了抖,刚刚坑害了无辜的太子侧妃,觉得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心满意足的长安县主,急忙起身笑道,“我得回去了。”

  “去吧。”薛皇后正想着叫人心里欢喜的事儿,也并未主意夷安的神色,此时便与她笑道,“敬王妃还与我说,你家那三小子叫她十分满意,当儿子待。这是好事,你寻常也与敬王府多亲近,日后嫁人,才好在宗室中有人带你走动。”

  夷安日后就算做个清河王妃,也不过是个宗室小辈,上头的宗室长辈不知多少,这些同是小辈的三公主可照顾不到,可若是有敬王妃这位年长者在,自然是好为她张目的。

  “能娶了三嫂,是我三哥的福气呢。”夷安想着宋衍与萧真琴瑟和鸣,不由也笑了。

  “可不能叫你三哥淘气,嗯?”薛皇后顿了顿,眼角含笑地问道,“今科中了举?”

  夷安急忙点头。

  “他是个好的,自然有他的前程在。”薛皇后点到为止,见夷安已然目中发光,笑了笑,这才许她出去。

  萧翎一直默默地守在夷安的身边,此时才走到她的身板,带着几分不安地往平阳侯府去,一进门,就叫脸色发青的大老爷盯住了。

  只觉得大事不好,萧翎默默回头,就见一声巨响,平阳侯府的大门,彻底封闭,再难逃脱。

  不说清河郡王插翅难飞,只说此时的东宫,太子有些不快地回了正殿,就见殿中,正有个美貌的女子,等在其中,这女子的一双眼睛波光粼粼,仿佛会说话一样,只立在那里,就另有一种明眸流转的风情与妩媚。

  此时这女子见了太子目光一亮,急忙上前扶住了他,声音柔软婉转,与他轻声问道,“今日是宫中的喜事,殿下为何有些不快?”

  “别提了!”太子叫这女子坐在自己身边,这才有些不乐地说道,“太子妃这样的身子,哪里是能管理东宫的呢?我与母后进言,叫你帮衬着。”见她含笑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含情脉脉,仿佛除了自己看不见别的人的专注,太子的心里就生出了巨大的满足,拍着她的手叹息道,“你名不正言不顺……”

  他说的恳切,并没有见到这女子因这话脸色一僵,还在继续说道,“我就想着,求母后赐个封号给你,说出去也有另眼相看的意思。”

  “殿下待我之心,竟不能叫我回报一二。”这女子自然就是韦氏,此时眼中含泪,无限的感激,将自己的头搁在太子的肩上喃喃地说道,“我叫韦家跟个物件儿似的送进来,半分不由自己。从前家里只看重长房嫡枝的妹妹,哪里知道我这个旁支弱女呢?”

  她抿了抿嘴,目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恨色,这才与怜惜地拍着她的太子用崇敬的声音说道,“是殿下给了我这些疼惜与怜爱,您如今就是我的命。”

  她抱着他的模样,就跟抱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叫太子充满了满足。

  “韦家也是过了。”太子此时越发怜惜这样拿他当天的女子,不由皱眉道,“既然是欺负你的,孤,也不喜韦氏了!”

  虽然四皇子待他一向恭敬,然而太子的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喜。

  韦侧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却还是柔弱地说道,“是我拿殿下当命,因此,知道太子妃有孕,也松了一口气,不然,这心里到底对太子妃愧疚。毕竟……”她柔声道,“我抢了您,对不起她呢。”

  “什么抢。”太子对不大美丽的太子妃也并不喜欢,淡淡地说道,“不是母后逼着,我哪里会宠爱她呢?”他叹气道,“只你这样明白孤的心意,孤也就觉得好些了。”

  “您说的,封号的事儿?”韦侧妃目光一闪,便柔声问道。

  “母后没有说允我此事。”太子冷冷地说道,“我都知道,叫我不快活的事儿,母后最喜欢。”顿了顿,便变了脸色将桌一拍,含恨道,“就如同今日,我求母后立太子妃腹中嫡子为皇太孙,这难道有什么不妥?母后竟不肯!叫我瞧着,这只怕是心中有别的主意,许是惦记着二皇弟呢!”

  他不过是想将自己的储位更稳固些,又有什么不对?他是太子,难道他的儿子不能是太孙?!

  说到太孙,韦侧妃的脸色就僵硬了。

  她是韦氏的极远枝的女孩儿,家中没有什么得力的人,因此不好高嫁,只是一张脸长得好,因此叫人挑中送到太子的身边,这其中韦氏不过是想叫她迷惑太子,败坏太子好给四皇子铺路,只是叫她想着,却另有自己的主意。

  太子宠爱她,宫中皇后又稳当,她凭什么不为自己考虑呢?

  太子能登基,才是她的好处。

  整倒了太子,她也跟着倒霉,韦家风光的时候又没有她的份儿,她才不会做这样坑害自己的事儿。可若是拢住了太子的心,日后生出子嗣,凭着太子对她的宠爱,或许日后太子登基,自己的儿子也能挣一挣那至尊之位。

  日后韦氏还要看她的脸色。

  心中生出了无限的野望,韦侧妃再想到太子妃的肚子,又听到太子口口声声“太孙”,不由眯了眯眼。

  若真叫太子妃把名分定下来,日后还有她儿子的什么事儿呢?

  “叫我说,不立太孙才好些呢。”韦侧妃咬了咬牙,这才与疑惑看着自己的太子温柔地说道,“妾身的见识短,也知道皇后娘娘对殿下不大温和。”她用担忧的目光看着脸色不好看的太子,继续说道,“然而皇后娘娘对太子妃却另眼相看,这才有孕就叫留宿宫中亲自看顾,叫人瞧着……”

  “瞧着什么?”太子急忙问道。

  “娘娘更喜欢太子妃与小皇孙呢。”韦侧妃温声道,“若日后真的立了太孙,这岂不是比殿下还要强些?若娘娘心中更有计策,抛了殿下在一旁,扶了皇孙即位,您可怎么办呢?”她弱弱地叹息道,“皇孙也是娘娘的血脉,妾身想着,只怕哪个即位,都是娘娘自个儿的心了。”

  她说完这个,一抬头,就见太子的脸上,露出了忌惮与防备,眯着眼睛不说话了。

  “你说的,很是。”太子只觉得一股子凉气从心里头蹭蹭窜出来。想到薛皇后对太子妃嘘寒问暖的模样,顿时觉得不好了,然而许久之后,却突然追悔莫及地拍大腿道,“不该叫太子妃留在宫里!”

  见韦侧妃疑惑地看过来,他白着脸说道,“我我……”他急的连“孤”都不用了,翻着白眼儿叫道,“若她真的生了儿子,母后岂不是要立时与我翻脸?!”

  这不是,自己坑了自己?!


  ☆、第135章


  太子心中正懊悔,一转脸儿,宫中的懿旨就到了。

  因韦氏侧妃服侍有功,叫太子高兴欢喜,皇后娘娘格外看重些,赏了个封号。

  妙怜。

  这么一个封号,顿时就叫太子傻眼了。

  他与薛皇后的请求,是想要个郑重的封号给心上人体面,如“端,淑,德”等等这样儿叫人说起来就很尊重的封号,瞧着叫人尊重。而不是如今这么一个明显是赐给小老婆,拿他侧妃当玩意儿的封号。

  况跟着这封号而来,还有一首诗。

  诗是好诗,讲的是美人西施。可这是骂人呢。这以后,叫韦侧妃怎么见人呢?

  且韦侧妃是那千古美人浣纱西施,难道他就是那个倒霉亡了国的吴王夫差?

  一口气骂两个,连太子都忍不住要赞一声好气魄了。

  太子浑身气得直哆嗦,韦侧妃看着自己眼前那个端着圣旨的内监,眼前突然发黑。

  就在之前,自己还踌躇满志,想着掐倒太子妃与她腹中的那个小东西,转眼怎么就壮志成空了呢?这盆凉水,颇得太快了些。

  要怎么服侍太子,才能得到这样一个轻浮到了极点,几乎是蔑视的封号呢?

  叫人痛苦的,却是这封号是太子所求,薛皇后亲赐,不能不要,不要就是不知好歹,是对皇后与太子心存怨愤。

  一张柔媚的脸几乎都扭曲,韦侧妃哆哆嗦嗦地上前,正要从那个面容冷肃的内监的手里取了懿旨,低头间,却听见这内监郑重地说道,“侧妃娘娘,您该跪接懿旨。”一边说,这内监就微微皱眉,飞快地看了脸色不好看的太子一眼,见他脸色也不好,便慢条斯理地说道,“皇后娘娘的懿旨,能跪接,这是宫里的规矩,是侧妃娘娘您的福气。”

  他想了想,决定说点儿好听的,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您瞧瞧,除了您,东宫哪位还有这样的体面,得了封号还有专门儿的诗来赞您呢?”

  “多谢皇后娘娘。”韦侧妃心里恨得呕血,只觉得自己的体面一朝扫地,委屈地看了叹了一声的太子,跪下磕了头,这才算完。

  这内监是薛皇后的心腹,见太子与韦侧妃都这样不开心,顿时记在心中,等着回宫与他家英明神武的皇后娘娘说说,开心一下,四处环绕,见东宫外头,不知多少太子的姬妾在幸灾乐祸,这才功德圆满,心满意足地走了。

  韦侧妃这才哭了出来,见到外头与自己争宠的太子的女人都在看自己笑话,心里疼的慌,软软地倒在了太子的怀里,默默流泪。

  “是孤害了你啊!”太子握着懿旨,低声叹道。

  他脑子是不好使,然而却也不是傻子,这就是薛皇后看不惯韦氏,在扇她的脸呢。

  “殿下一心都是为了我的体面,难道我是不知好歹的人?”韦侧妃思前想后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叫薛皇后这样厌恶,此时心中一动,眯了眯眼,伏在太子的怀里喃喃地说道,“皇后娘娘之前,并未反驳殿下?”见太子下意识地点头,这柔美的女子便低声道,“想必,皇后娘娘是听了谁的撺掇,方才有了如今之事。”

  她并不怀疑旁人,心中疑虑的,却是太子妃。

  她独占盛宠,太子妃想必心中嫉妒,如今有了身孕,自然也要与薛皇后面前坑害她。

  听说皇后素来喜爱太子妃,如今看在她与她腹中的孩子,与她张目也未可知。

  “只怕该是夷安了!”太子却并没有觉得太子妃会有这样的歹毒心肠。

  太子妃自从嫁入东宫,虽然不大叫人喜欢,也有些古板不解风情,然而素来都十分温和,太子也知道,因此对她格外放心,将东宫托付在她的手中。反倒这手笔歹毒阴损,叫人憋着血吐不出来,风格跟他的好“外甥女儿”简直无有不同。

  前儿太子刚得了这死丫头的“妙计”,虽然没坑死项王,然而非战之罪。如今想到这封号的古怪,顿时便叹气道,“我是怕了这丫头了!你且忍忍,总有叫你欢喜的一日。”

  宋夷安是个不好惹的人,太子觉得,比起现在去寻她的麻烦,不如日后登基,他连着宋国公府一同清算。

  “长安县主?!”韦侧妃听到这个,顿时心里就冒凉气了。

  这是个鼎鼎大名的人。从入京开始,就没有消停过,名声之后连着的大多是跋扈,歹毒,心胸狭窄等等,如今她韦家还有个姑娘,因她的缘故都嫁不出去呢。

  更何况前几日,太子的一个好好儿的家宴,多喜庆的事儿,回头就死了个侧妃,连着这侧妃的妹子一起横着出去,仿佛也与这长安县主有关,就叫韦侧妃觉得不好了,急忙问道,“我并未招惹她,为何竟败坏与我?!”

  “她与太子妃极亲近的,平日里虽不来东宫走动,然而逢年过节常有与太子妃的书信。”太子低头,对韦侧妃露出了一个“你懂的”的怜悯的表情,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况,你出身韦家,她心中自然记恨你。”

  那赐婚虽然没成,然而韦家却叫平阳侯一家给恨上了,夷安还好说,从来都是个温和的人,然而大老爷却不干了。

  虽然女婿挺烦人,不过这是平阳侯府的女婿,谁敢来叼这根骨头,大老爷就能把谁咬死!

  朝堂之上,平阳侯这段时候与韦氏掐得满地狗血,韦氏大家本奋勇反击,没想到平阳侯后头又有萧翎赤膊上阵帮着老泰山与韦氏死磕,更后头又有宋国公府摇旗呐喊,况还有项王插刀,韦氏如今在朝上简直不能细说其中悲催。

  短短数日,韦氏就已丢盔卸甲。

  韦侧妃自然也是聪明人,不然也不会怂恿太子,想趁着太子妃有孕夺取东宫大权,此时心里憋得慌,却也只能忍住了,不再生事。

  然而因薛皇后不喜,因此东宫之中暗潮涌动,不知多少失宠的东宫侧室冒头,一时间韦侧妃陷在争宠之中,竟越发精神不济了。

  夷安不过是随手收拾了一个有点儿野心的侧妃,本心并未放在心上,此时的目光尽数落在了提着狼牙棒立在萧翎面前的亲爹的身上。

  “岳父。”萧翎目光下移,落在了狼牙棒上一瞬,身上一抖,却并没有想要逃跑。

  瓮中捉鳖,想跑也跑不了了。

  “臭小子!”大老爷提着狼牙棒,却很久都没有舍得打下去,见眼前这个容色越发光艳夺目的青年诚恳地看着自己,转头就见到了闺女的哀求的眼神,只觉得女大不中留,心里酸涩的不行,许久之后,挺直了脊背,越发地同山一般雄壮,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掷,这才冷哼了一声,淡淡地说道,“且饶了你。”

  见萧翎对自己躬身施礼,他心中难掩复杂,面上却缓和了。

  他心里也知道,这世间,只怕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把他闺女看的比自己还重要的男人了。

  “要不,您打,我不躲。”萧翎见大老爷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抿了抿自己的嘴角,一脸实诚地说道。

  夷安刚露出个安心的笑容,预备带着爹跟萧翎回屋和睦地说话,听了萧翎傻了吧唧找打的话,顿时惊呆了。

  “你!”大老爷怔了怔,见萧翎认真地看着自己,竟仿佛并无虚言,竟不知是个什么心情了。

  “说的蠢话!”拉不下脸来与女婿温和,大老爷转身往里屋去了。

  大太太在一旁含笑看了很久了,看着这个美得连天光失色的青年,心里越发觉得满意,见夷安正一脸担忧地上前细细地看着萧翎,这样的画面,仿佛是许多年之前,她的夫君往宋国公府上提亲,却叫她的哥哥摁在地上揍,闷不吭声挨揍了之后,却自己爬起来,一抹嘴角沉声道,“打完了,我能娶她了么?”

  那个时候的大老爷,没有萧翎这样的美丽清贵,然而却叫从屋里奔出来的年轻的自己,那么喜欢。

  抹了抹眼角,大太太这才走到了萧翎的面前,温声笑道,“安姐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我有的,都给她。”萧翎见大太太对自己这样温和,心中就一动,急忙说道。

  这怎么有种松动的意思呢?

  清河郡王决定乘胜追击!

  “待岳西伯府亲事完了……”大太太虽然对女婿十分满意,然而亲口叫她说把闺女嫁出去,心里也疼得慌,说到这里,就有些说不下去,拍了拍萧翎的手背,指着露出了一个大大笑容的夷安,不由也笑道,“难道咱们竟成了恶人了?罢了罢了,这么喜欢,都随你们就是。”她顿了顿,这才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巧儿了,前儿给你三姐姐收拾东西,你的也拾掇出不少来,正好做嫁妆。”

  “聘礼,聘礼我……”萧翎按耐不住,急忙说道。

  烈王如今恨他恨得什么似的,自然不会想着作为长辈与平阳侯府下聘,萧翎想了想自己府里的东西,觉得对夷安有些亏欠。

  叫京中人看起来,她给自己做王妃,竟无有长辈出头张目,太不被尊重了些。

  “你母亲……”大太太顿了顿,见萧翎怔住了,便露出了温和的目光,轻声道,“王妃与咱们透了话儿出来,过几日,亲自来咱们府里给你下聘。”

  她见萧翎动了动嘴角,竟说不出话来,想到烈王妃的冷厉决绝,还有对萧翎的不假辞色,心里就觉得有些难过,与萧翎温声道,“你母妃,并不是个狠心的人。她那样对你,自己也难受,只是你也要明白,她叫你父王伤透了心,她也是个苦命人。”

  “母亲对我有大恩,对我已然是极好了。”萧翎觉得自己的心里也酸涩的厉害,抿了抿嘴角,便低声道,“日后,我护着母亲与夷安,不叫她们吃一点儿的苦。”

  哪怕烈王妃不承认,可是他,却依旧是她的儿子。

  从她将自己抱到身边叫他平安长大,叫他有了一身安身立命的本领,就这一辈子都是。

  此时的烈王妃处,淡薄冰冷的女子怔怔地端坐在竹椅上,看着满府的喜庆的绑着红绳的聘礼,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来。

  她讨厌萧翎,可是为什么,知道这个孩子要成亲,自己就不由自主地把这些拾掇出来了呢?


  ☆、第136章


  “这府中越发空荡了。”萧翎已经回府去往烈王妃处磕头了,大太太叫夷安扶着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就见虽然依旧是满府的丫头,如同花朵儿一样,各处人气,然而却不见了宋衍萧真与夷柔,不由低声叹道,“这年轻的时候还不觉得,这年纪大了,你们几个不在,竟仿佛日子都过得叫人无趣了。”

  “若母亲不嫌我,嫁了人,我也天天回来。”夷安便在一旁含笑劝道。

  “那可不是规矩人。”大太太嗔了夷安一句,这才郑重地说道,“虽你素日行事言行无忌,然而我也告诉你,大褶子不能走了,不然,连累的不是你一个,而是叫阿翎也跟着丢人。这孩子命苦,从小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一颗心都在你的身上,日后,你也不要辜负他。”

  她的话中满满的都是对夷安的担忧,看着微笑点头的夷安,只觉得心里伤感,舍不得的很,忍不住摸着她的脸喃喃地说道,“母亲的安姐儿,竟又要离开我了。”

  她与这个孩子,总是在奋力,相聚的日子总是短的叫自己难过。

  “若母亲舍不得,我……”

  “大姑娘哪里有不嫁人的呢?”大太太明白夷安的意思,急忙止住了她的话,又笑道,“况阿翎这年纪不小,也该成个家,日后你给他生儿育女,才叫一家人呢。”

  “您这话里话外都是他,可见这才是您的心尖儿呢。”夷安顿时就醋道。

  “我喜欢他,都是因为他喜欢你,若他是外头的混账玩意儿,头一个我就饶不了他。”大太太见闺女连这样的醋都吃,心里却熨帖的很,预备回去学学叫大老爷也跟着嫉妒一回,顿了顿,点着夷安的头笑道,“他老实,因此我担心他。”

  闺女心眼儿这么多,哪天一个不好,生吃了这个女婿也未可知的。

  大太太只感叹夷安命好,然而此时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认真地挑选药材的女子的身上,看着冯香娴静安静的侧脸,不由低声叹道,“这孩子,心地这样良善,竟命运这样坎坷。”

  “如今也是否极泰来了。”夷安急忙安慰道。

  “她蹉跎了这么些年,却没有移了性情,贞静纯善,这是个极难得的女孩儿。”大太太目光带着几分怜惜,带着夷安往冯香的方向走,一边与她低声道,“虽你四表哥也有不对的地方,只是这孩子到了如今还未嫁人,可见心里对你表哥多少有情。她岁数也不小了,不嫁给你表哥,嫁出去,也不大能嫁到好人家儿去。”

  冯香在老家给人看诊,抛头露面的,虽叫人感激,然而叫人议论起来,却不好听的。

  这是个流言都能逼死人的地方。

  “她如今不能说话,虽有宫中太医诊治,谁知道会如何呢?”大太太见夷安沉默,便忍着心里的怜惜继续说道,“你四表哥亏欠她,对她真心,不管如何,能照顾她的。”

  “那也不该叫表哥这么容易就遂了心愿。”夷安有些不平,低声说道,“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都是因为表哥。母亲!”她看着不远处的冯香抬起头,对自己温柔笑起来,抿了抿嘴角低声道,“哪怕不是源于表哥的真意,可是当年真正伤害她的是谁?冯氏那一家子,对她不好,哪怕对她再坏都不算什么,可是表哥不一样。”

  冯香是真的喜欢薛义,拿自己的康健换回了薛义的平安,回过头来,这个人给了她一刀。

  这一刀,只怕鲜血淋漓,这么多年日日回想,是个什么心情?该有多痛苦?

  “表哥才难受几天?这些年软玉温香,风流快活得很,还不及冯家姐姐万分之一呢!”夷安看着冯香,淡淡地说道,“这时候哭几声就完了?这些岁月,谁给冯家姐姐补偿?”若冯香愿意原谅薛义,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然而夷安却不会再这样的事情上劝说冯香如何如何。

  那些磨难她没有经历过,有什么脸面在冯香面前指指点点呢?

  “我的话儿,也是这个。”大太太叹息了一声,对冯香也是真心喜欢,此时便与她温声道,“这孩子是个好的,人也良善,我想着,不如认个义女,养在我的膝下,你觉得如何?”

  夷安诧异地看了脸色温和的大太太一眼,见她目光温柔,微微一顿,就觉得欢喜,点头道,“母亲真有这心,难道我不愿意多个姐姐?”

  况冯香如今也算是孤家寡人了,叫夷安说,不如叫平阳侯府收留关照,不然凭着这姑娘的性情,如今还好,日后医馆开了,为着不打搅平阳侯府,只怕就要睡到医馆去了。这叫人怎么舍得?

  只是没名没分住在侯府之中,时日久了也难免叫人非议。

  若认在大太太的膝下,这就是有了出身,日后或是嫁给薛义,或是寻个喜欢的女婿,都不会有配不上只说。

  “我想着,不管她日后的姻缘在哪儿,有了平阳侯府的根基,她也不会叫人为难。”大太太见夷安这样爽快,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温声道,“这倒不是因她对咱们家有恩,而是这孩子,确实对我的脾气。”

  正说到这里,二人就走到了冯香的面前,见这个女子急忙起身给自己行礼,大太太不由笑道,“这是做什么?怎么竟这样客气?”亲手扶了她起来,这才问府中可有怠慢。

  冯香眼睛亮晶晶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新衣裳,目中就露出了感激来。

  她很多年都没有置新衣了,老家的医馆没有钱,就算有了些,她也舍不得裁新衣裳,觉得与其浪费,不如买些药材来分给需要的人。

  如今大太太待她这样好,竟叫她诚惶诚恐,心里有些不安。

  “你这个孩子,心思多了。”见冯香感激地看着自己,大太太不免柔和了声音,看着冯香那双粗糙的,带着草药痕迹的手,叹了一声,轻声道,“你也瞧见咱们府里了,这些孩子都是狠心的人,说走就都走了。这个……”

  她指了指夷安,笑道,“平日里关不住,爱玩儿,我竟是寂寞的紧。不是你在家里头陪着我,我这日子过的无趣的很。”冯香是个安静的人,然而哪怕是不能说话,却依旧守得住自己的心,听着大太太与自己说话。

  冯香见夷安露出了哀怨来,抿了抿嘴角,低头笑了,摇了摇头。

  这就是说不敢应大太太这样的话,越发叫大太太喜欢。

  “你如今,那家里是不能回了。”大太太见冯香目光一黯,想到冯氏的歹毒,顿时越发不喜,此时便和气地说道,“你觉得,咱们家怎么样?”

  “您对小女的照拂,小女难报万一。”冯香手边就有人预备的纸币,此时郑重地写道,“只是这不是我该得的。”

  平阳侯夫人不欠她什么,又为了她呵斥了薛义,然而冯香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总是占人家便宜。

  “我与你投缘,若是你愿意,给我做个义女,如何?”大太太知道冯香这样的女子的性情的,凡事必要单刀直入,爽利些才好,此时见冯香怔住了,看着自己仿佛说不出话来,脸上便温柔地说道,“是我的私心,日后想叫你与我做个伴儿,况你是个好姑娘。好姑娘,就该有个母亲护着你,对不对?”

  冯香红了脸,连连摇头。

  她得了照顾,已经是莫大的福气,竟不敢再这样劳烦这一家对她温柔的人了。

  “姐姐何必摇头?”夷安也在一旁笑道,“这做了一家人,咱们才更好亲近,对不对?”她握了握冯香的手,笑问道,“难道姐姐舍得咱们出去?”

  冯香张了张嘴,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如此,就备了宴,咱们……”大太太立时就拿了主意,见冯香眼角湿润,只做不见,口中一夷安笑道,“请了你舅舅他们,也好欢喜些。”

  “不必大办。”冯香急忙写道,“只留在您的身边,就是我的福祉了。”她唯恐自己福气太过,生生地折了去,此时抬头,看着大太太慈爱的目光,转眼落在笑吟吟的夷安的身上,竟觉得心里酸涩的不行。

  她这是,又有家了么?

  她也有母亲了。

  还有个会对自己微笑的妹妹。

  “哪怕是不叫京中都知道,到底亲戚都该知道平阳侯府的大姑娘。”夷安见大太太迟疑,便笑道,“难道不大办,就不郑重了?母亲且随姐姐的心意就是。”她的目光落在冯香垂下的头上,见一滴眼泪飞快地落下,心中到底一叹。

  大太太这才点头,过了几日,就等着冯香给自己磕了头,认下了这个义女,从此府中都管冯香唤一声香姑娘。

  就算得了大太太的青眼,冯香却依旧没有改变,每日钻研医术,又与夷安奔走,一同忙碌医馆之事。她的医术比起外头的名医虽然远远不如,然而却是夷安信任的人,自己行事越发严谨仔细,每日里查看药材与药方,十分严格,若其中有不明的,立时就询问。盖因她从夷安口中知道,京中行事暗潮涌动,这入口的药若是生出什么事端,就将夷安几个的好意都化成了不好了。

  因有了自己快活的事业,冯香越发地不将从前旧事放在心上了。

  她冷淡起来,回家就因自己孟浪被薛平亲手揍成猪头的薛义,就更加的伤心了。

  这一日,从冯香处回来,虽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走近,然而薛义想着今日心上人神采飞扬与人商讨药理的模样,心里也欢喜,才进了国公府,就见一架马车走了,心中好奇,就与迎出来的冯氏问道,“这是……”

  他怎么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儿?

  “你父亲从前的旧将,过来看望咱们。”冯氏脸色都不动的,温声说了,见薛义脸上笑容明快,想到被小姑子认作义女,叫平阳侯府护住的冯香,暗暗一叹,这才温声道,“你姑姑说了,那孩子如今也是有做主的人,不准你欺负人。”

  薛义想到冯香如今越发繁忙,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低声道,“叫姑母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到底有些失落,方才的欢喜全都散去了,垂头丧气地回了府中。

  徐氏回头,看着儿子消沉的模样,目光再次落在离开的马车之上,露出了深深的怨毒之色。

  薛义出声的那一刻,那马车之上,一个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看不出模样的女人,仿佛是听到了天音一样,死气沉沉的目光之中又鲜活了起来,猛地撞向车壁,仿佛要如同这些年恩爱时一样,撞到夫君的怀里去!

  她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闹,她,她就想与他一起好好儿过日子!

  这么多年的情爱,薛义的心软,她知道,只要认错,她就能……

  “唉哟我的四奶奶。”车中充斥着满满的血腥气,冯氏身后,一个嬉皮笑脸的管事将她提住,用力地扯着往后头一塞,将她与几个一同被打得生死不知的冯家人丢在一起,眼中露出了冷酷的模样,讥讽道,“还想求四爷给你做主呢?!”

  冯氏的眼睛执着地往车外看去,仿佛能透过车壁,看到她的夫君。

  这些天,她被打得几乎断气,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唯一忍住的缘故,就是她相信,薛义会来救她。

  那是个就是知道自己骗了他,却依然不忍苛责她,只是避而不见的男人。

  只要她这样的面目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定会心疼,也一定会看出他的那个面容慈爱,内里歹毒的母亲的真面目!

  “别想告状了,咱们家四爷因为你,这心里头那姑娘都成天边儿的云了!”那管事仿佛知道冯氏在想些什么,露出了一个笑容,口中恶毒地说道,“奶奶的妹子承您照看,如今走了运,是平阳侯府的小姐,金尊玉贵呢。”

  冯氏心里仿佛突然被插了一刀,霍然挣扎地向着这个人看去!

  平阳侯府的小姐?!她怎么可能比自己还要高贵?!

  “四爷如今指望都要没了,恨毒了您,不是太太拦着,这抽您的就是四爷自个儿了。”见冯氏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不知是疼还是怨呜呜地哭泣,浑身的伤口都在淌血,这管事目中也露出怨恨来,低声道,“祸害咱们薛家,您这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原来,他早就找到了她,于是把她忘了,要去跟那个庶妹过好日子了。

  日后,想必提起她,也不过是坑害了他心上人的歹毒女子。

  冯氏目中的神采,终于慢慢消散,终于化作绝望。

  “这是气死了?”见冯氏抽搐了片刻,竟然没了声息,这管事为难地抓了抓脑袋,小声儿说道,“太太还说卖了她呢。”顿了顿,这才对着余下的冯家几口唾了一声道,“便宜你们!”到底将车赶到了京郊的山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下辈子,做个好人,千万离咱们国公府远着些吧。”这管事举着火把,看着整个马车连同里头的几个人烧成了灰烬,这才熄灭了火,拍了拍手走了。

  远远地,只留下了一句抱怨。

  “死得这样快,又该叫太太罚月银了……”


  ☆、第137章


  医馆开得很快,后头三公主四公主腾出手来,亲自敦促,京中虽对此事多有疑虑,然而看在帝姬出头,七皇子也在其中,多少不敢怠慢,房舍等等皆并无懈怠。

  又有薛皇后于朝中嘉奖七皇子与两位公主仁德之心,又赐下了一个药园子,虽其中并无贵重的药材,寻常的却都可得了。

  夷安这一回做了无名英雄,忙前忙后忙碌了几日,这才与冯香一同闲了,因薛义得薛皇后旨意,今日护卫攻城车往青海去了

  一时间京中竟空闲了许多。

  这一日,夷安与冯香正在说话,长安县主正敦促冯香将一碗黑墨水似的药喝了,翻出了蜜饯来吃,这才叹气道,“这劳什子苦的很,我瞧着姐姐竟仿佛是在遭罪了。”

  这是宫中太医给冯香调试的汤药,专门儿给她治嗓子的,虽是好东西,只是苦的要命不说,还叫人上火,如今冯香的脑门儿上起了好几个火泡,叫大太太心疼的不行,使人做了清热去火的汤来给冯香饮用。

  “良药苦口。”冯香从来没有过妹妹,从前的家中那几个姐妹不说也罢,此时看着对自己抱怨的夷安,不由抿嘴笑了,急忙在纸上写,“几位老大人已经很用心,况日子过得好,药都不苦了。”

  太医诊治以后,说她虽然嗓子坏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治,耽搁了最好的时机,然而却还有希望,就叫冯香心中雀跃。

  她从前吃的苦多,自然不是如今越发娇气的夷安能比的,这点子苦头不过是个零头罢了,此时在夷安眼巴巴的目光里含笑抿了蜜饯,这才拿着手中的针线,对着叹了一声的长安县主示意了一下,后者认命地也拿起了手上的鞋来,两个人就在暖洋洋的院子里低头干活儿。

  一个飞针走线在做给大太太衣裳,长安县主只会寥寥几种,继续给亲爹做鞋,一时竟鸦雀无声,只叫过来的大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

  “府里头针线上的人多了去了,难得有假,你们还忙碌什么呢?”医馆的名声传播的很快,虽然夷安没有得了最大的便宜,不过人都不是瞎的,多少知道她在其中出力。虽在勋贵之中依然是百里挑一的母老虎,然而在百姓之中风评极好,与两个公主都叫人称作活菩萨,更有冯香不断地给人看诊帮衬,哪怕病人身上再脏再乱也并不厌烦,因此颇有名声,与她看诊的更多了。

  想到夷安与冯香都为人称赞,大太太就恨不能带着两个女孩儿往外头显摆显摆。

  “这是咱们的孝心,母亲心里偷着乐就是了。”夷安叫大太太喂了一口糖水,吞了这才笑道。

  “你只说这话逗我欢喜吧。”大太太坐在两个女孩儿的身边,细细地看着她们针线,正说笑,满心的快活时,就听见外头有丫头过来,不由笑问道,“难道又是谁上门不成?”

  说了这话,目光就在夷安的身上逡巡,带了几分笑意。

  这说的就是萧翎了,夷安一点儿都不觉得害臊的,得意洋洋地仰着头。

  这就跟骄傲的小母鸡似的,冯香看了一眼就扑哧一声,低头忍笑。

  那丫头却迟疑了一下,这才回道,“是三爷府上,郡君传的话儿来,说是二太太明儿入京,因此不能来与太太请安了。”

  大太太满心的欢喜,顿时就跟泼了冷水似的,笑容落下来,淡淡地应了,命这有些忐忑的丫头下去,见夷安也不笑了,往自己迟疑看来,便摇头道,“我与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既然你三哥分家去了,日后,就这样儿吧!”

  她哪怕是入京的日子过的极好,却也不能就这样儿原谅苛待了夷安的二太太,这种怨恨叫她日日不忘,哪怕是如今幸福圆满,却依旧不能释怀。

  况她素来是个爽直的人,既然心存厌恶,也懒得去与二太太上演什么妯娌情深的戏码,想着当日宋家一家都靠着自己在养,回头欺负她闺女,顿时心里生出怨恨,也不愿意与两个女孩儿看出来,起身就走了。

  夷安微微迟疑,见冯香疑惑,还是将从前的旧事与冯香说了。

  冯香自然皱眉,对夷安有些担忧。

  她这些时候见过夷柔,知道夷安与夷柔很亲近,也见过武夷郡君,如今想到两家竟有这样的旧怨,多少于夷安为难。

  叫人担忧的,却不止长安县主,此时拿着书信的萧真,绷着脸看着书信上的话,闭了闭眼,放在了宋衍的面前。

  宋衍目光扫过,也有些皱眉。

  “莫非是母亲……”夷柔在一旁心中忐忑,见萧真不动声色,然而宋衍却有些不喜,心里咯噔一声。

  二太太的性情,她太知道了。

  “并没有什么,不过是些抱怨罢了。”宋衍抿了抿嘴角,看着书信上二太太与自己抱怨途中艰苦,又说儿子儿媳竟知道母亲上京,也不往家中迎接,由着母亲吃苦实在怠慢的话,转头与萧真说道,“母亲这话多有苛待,是我对不住你。”

  这重重埋怨,虽没有指名道姓,然而他知道是冲着萧真而来。他不能叫萧真忍着。那是他的母亲,他孝敬天经地义,然而萧真却不该受这样的委屈,此时宋衍顿了顿,这才与萧真轻声道,“不然,你回王府几日,待母亲这股子气儿消了,我再接你回来。”

  “不过是些抱怨,算不得什么。”萧真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心胸不是寻常女子可比,对女子之间的计较也并不十分在意,哪里这么脆弱,二太太的抱怨不过是清风拂面,便摇头道,“并不是这个缘故。”

  她对女子颇为容忍,对二太太这种嘴上厉害的也没有什么想法,此时微微犹豫,见夷柔只在一旁担心,这才与宋衍低声道,“我担心的是三妹妹。”

  宋衍的脸色微微变了。

  岳西伯府对夷柔高看一眼,盖因大太太行事妥帖,是个十分叫人尊重的人,日后若是叫人家府里听见二太太这种种不像样儿的抱怨,又该如何?

  “府中……”宋衍头疼死了,然而那是自己亲娘,总不能赶走,见夷柔一无所觉的模样,恨不能叹气,便与萧真叹气道,“从前母亲虽也喜欢讲究,却也没有如今这样儿。”

  这书信上透出了的那股子怨气叫他心里发疼,见萧真静静地看着自己,他低头想了想,这才与她说道,“且看以后吧,许是路上辛苦些,才叫母亲心情不好。”

  “府中母亲要住的院子我都预备下了。”萧真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又好奇地与宋衍问道,“这信上说,与母亲一同入京的还有个七妹妹?可有什么忌讳不成?”她见宋衍摇头,这才颔首道,“既如此,我就放心给她预备起居。”顿了顿又问这名为夷宁的七姑娘,知道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能在老家服侍二太太,也觉得这个妹妹有自己的风骨,多了几分喜爱。

  “我与伯娘传话儿,说母亲明日就到京。”萧真顿了顿,便与宋衍说道。

  “分了家,就叫母亲不必走动的那样勤快。”宋衍顿了顿,就与对面的夷柔肃容说道,“你嫂子不好说这些的,你以后跟着母亲,多开口拦着些,别叫母亲给人添不自在。”见夷柔应了,他便皱眉道,“七妹妹,我的本意,是想叫她住到大伯娘处的。”

  夷宁小小的孩子能守得住清苦照顾二太太礼佛,就这点,宋衍就知道这是个好孩子,也恐母亲把好孩子耽误了,便与萧真说道。

  “四妹妹在山东,就很喜欢七妹妹,七妹妹与她也投缘。”夷柔想到从前夷宁张着小胳膊拦在夷安面前的小模样,也笑了。

  这一笑,就少了许多的凝重,萧真觉得如此倒也很好,这才劝着兄妹俩歇了。

  第二日一大早,宋衍就起身整装,与萧真夷柔一同往城外去,就见远远地一架马车过来,到了三人面前,就见帘子一挑,露出了二太太的脸来。

  二太太的脸色并不好看,然而目光落在宋衍与夷柔的身上时却带了几分欢喜,只是目光再落在了身姿笔挺落拓,艳若桃花儿的萧真的脸上时,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不快,到底忌惮这是宗室女,是贵人,微微点头,这才缩回了车中,由着几个孩子引着车到了如今的府中。

  一下车,二太太就叫这极华丽的宅院惊呆了。

  “郡君知道母亲要来,十分在意,特特命人收拾的。”宋衍见镇住了老娘,见车里头一个小姑娘滚了出来,迈着小短腿儿跑到自己面前叫哥哥,不由摸了摸她的头发,转头与被这宽阔宅子震撼得不轻的二太太说道。

  “这……”二太太知道儿子住在了儿媳妇儿的陪嫁宅子里,正有些不自在,觉得萧真这是拿着自己的富贵给人没脸,然而就见府中一队女兵护卫左右,气势逼人叫人心生畏惧,叫人不敢开口说话。

  那些女兵腰间的战刀锋利,不知为何,二太太就抖了抖,有些不自在地往萧真的方向看去。

  萧真唤了一声母亲,见二太太竟不吱声儿,便站在宋衍的身边,夷柔微微皱眉,却挤出笑上前扶住她笑道,“嫂子忙碌了好几天,都是在给母亲收拾住处,十分劳累呢。”她不愿叫萧真听见母亲的刻薄之言,扶着二太太就往花厅去,然而听见二太太口中的一声冷哼,却还是心中有些黯然了。

  这一年的礼佛,二太太从前的骨气仿佛都没有了,更多的,却是怨愤与抱怨。

  “不爱听的,就不要听,心里憋得很了,”宋衍见萧真看着自己,抿嘴严肃地说道,“你就揍我。”

  萧真眼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想着二太太色厉内荏的眼神儿,微微摇头,牵着宋衍的手跟着一起走,走到了花厅,就见二太太坐在了整座上四处看着,显然这屋子比山东时的贵气多了,便立在一旁说道,“母亲若有什么不喜,就与我说,咱们再换就是。”

  “嫂子坐着说话。”夷柔见二太太目光炯炯,仿佛竟然还有叫萧真立规矩的意思,嘴角一抽,就拉着她坐在一旁,这才与二太太笑道,“都是一家人,做什么站着说话这样见外呢?况嫂子站着,我竟不好意思安坐,母亲疼爱咱们呢,想必舍不得咱们遭罪,对不对?”


  ☆、第138章


  二太太叫亲闺女噎得不轻,瞪着这个和自己不一条心的女儿,正要发作,就见外头那几个身穿银甲的女兵走进来,到底有些怯,忍住了,与众人行礼后,想到这个武夷郡君是个会武艺的,还是宗室女,想着自己是来过好日子的,不是来吵架的,便忍住了。

  扶着额头听着那几个看着就十分不贤良淑德的女兵与萧真禀告什么,那儿媳妇儿此时脸上带着几分冰冷地与人说了些,仿佛是出主意,只是威仪顿生,比自己儿子还像个男人,二太太觉得心里就跟火烧一样。

  忍耐许久,这几个才走了。

  “怎么了?”见萧真仿佛思虑些什么,宋衍心中担忧,低头问道。

  “皇后娘娘将那一军还给父王,如今乱的厉害,我大哥一个人压制不住,因此问问我的主意。”萧真便轻声道。

  “这是要紧的事,你不必顾忌我。”宋衍见萧真面上带着几分关切,便轻声道,“从前你喜欢什么,日后也不必为我改变。”

  萧真从嫁给他,就不再理军中事抛头露面,这都是为了他的脸面,然而宋衍是知道萧真在军中更快活的,不欲折了萧真的理想。

  “我知道。”萧真目光一转,见二太太竖着耳朵仿佛是在听自己与宋衍说话,挑了挑眉,到底没有说什么。

  夷柔此时正抱着笑嘻嘻的夷宁说话,就见这个妹妹小脸儿仿佛zhang开了些,十分可爱,虽然看着清瘦了许多,然而精神很好,便与她问山东诸人,知道老太太只剩一口气吊着,二老爷依旧无能,三老爷倒是本分了,如今只在家中闭门读书,心中一叹,这才与夷宁笑问道,“这在家里头,你过得也还好。”

  “庵里清净,后头还有小竹林,可好了。”夷宁不去说侍候二太太的辛苦,对着手指天真烂漫地笑了。

  见她傻乎乎的,二太太撇了撇嘴,到底没有说什么。

  尼姑庵里有什么清净的呢?苦倒是真的,不是到底有个夷宁天天在后山花儿草儿的带回来给自己解闷儿,二太太上吊的心都有了。

  她心里十分委屈,想到那时的辛苦都拜嫂子所赐,如今见儿子仿佛围着儿媳妇儿转,闺女也是个势利眼,奉承尊贵的嫂子,竟连她这个亲娘都顾不得了,二太太顿时按不住心里的火儿,忍了许久,这才冷笑道,“亏了小七,不然,我就是死在庵里,也没人给我收尸呢。”

  “母亲的好日子在后头,说这些倒叫咱们无地自容了。”夷柔急忙笑道,“您不知道,嫂子的屋子给您收拾得可好了,金碧辉煌,最是母亲喜欢的样儿。”

  “我清修之人,要那样好的屋子做什么。”二太太嘴角动了动,挑剔了一下,只是想到日后还要靠着萧真的身份去压大太太的势头,却还是对萧真微微颔首道,“辛苦你了。”

  “母亲喜欢就好。”萧真哪里会因为这些与一个女人对嘴呢?多掉身份呢?

  “那,阿宁想去看看自己的屋子。”夷宁一进门就见着了漂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的嫂子,此时就见她开朗疏阔,十分从容的模样,不由心生仰慕,从含笑的夷柔的腿上爬下来,蹭到了萧真的身边眨着眼睛求道。

  萧真低头看着懵懂的夷宁,也觉得喜欢,便命一旁的丫头带着快活的小丫头走了。

  “你中了举,如今读书可还好?”宋衍中举,是二太太的骄傲,想着宋家三房,只这么一个出息的读书人,二太太就得意的什么似的,见宋衍点头,便有些得意地说道,“都说正经科举出身的,才叫清流,别的都是旁门左道。”

  她心里得意,没有见到宋衍皱眉的模样,继续笑道,“朝中的那些阁老,那个不是进士老爷呢?以后……”她顿了顿,这才与萧真笑道,“你夫君出息,日后,也得叫王府出力,扶衍哥儿一把不是?”

  “他自己就能走的路,不必我多事插手。”萧真客气地说道。

  “难道儿子没出息到这份儿上,叫母亲不能相信自己挣出头来?”宋衍不愿叫萧真为自己出头,便也在一旁皱眉道。

  儿子这样跟儿子一条心,竟不能体会老娘的一番苦心,就叫二太太气闷。

  若凭着敬王府,宋衍早就出息了,然而宋衍是想要自己踏踏实实地往下走的,二太太哪里会不伤心呢?

  况这位郡君竟好意思与她摆谱,叫儿子护着她。真以为自己是个聋子瞎子,不知道她的来历不成?

  与男人们在军中厮混出来的,婚都退了四回,这得是个什么糟心的姑娘!她的那嫂子口口声声疼爱宋衍,最后竟然选了这个一个东西!

  再有王府,瞧着这大抵不乐意帮衬的意思,这媳妇儿娶得简直叫儿子亏大发了!

  心中只觉得这是大太太故意祸害自己有前程的宝贝儿子,二太太心里疼的话,又用挑剔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儿媳妇,就见她模样虽然漂亮,然而气势却硬朗的很,一只露在外头的手粗糙得跟石头似的,比儿子还气质还强悍些,顿时就不好了,忍了半天,到底咳了一声,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你从前,都是在军中行走?”

  萧真什么没有见识过呢?自然是看出了二太太心里的想头,却并未有什么不快,微微点头。

  夷柔坐立不安,见母亲要挑剔嫂子,这才笑道,“嫂子是女子中的尖儿呢,母亲您瞧瞧这京中,烈王妃举京敬重,盖因出身军中,叫人尊崇。咱们那两个嫂子也是,疏朗大气,见识不同,与咱们这些只知道闺中玩乐的都不一样。”

  她想着离开平阳侯府时,夷安与自己的劝说,叫不要由着二太太的性子叫家中再生事端,叫宋衍夫妻生隙,便与二太太笑道,“三哥哥叫郡君下嫁,这是咱们一家子的福祉呢。”

  “我喜欢阿真,母亲想必,也该喜欢。”宋衍心里堵着慌,突然觉得喘不过起来,却还是轻轻地说道。

  母亲为什么不能善待他喜欢的人呢?

  萧真只觉得心里一动,急忙往宋衍的方向看,见他脸色有些发白,目中有些灰败,便将手握了握他的手。

  其实这些,她并不在意,听到耳朵里也并不生出恼怒来。

  与她过日子的是宋衍,二太太喜欢与否,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她尊重婆母,也不过是因宋衍之故,只要宋衍对她一心一意,这就足够。

  夷柔看着萧真当真并未不快的模样,心里就叹息了一声。

  亏了这是萧真,她在军中开阔了心胸,对女子颇为宽容,也不大在乎这点子挑剔。换个人试试?

  换个贵女,桌子都给你掀了不算,叫你全家都去死才是真格儿的呢!

  只是这样,都不该叫母亲这样为难嫂子。

  二太太叫儿女连着堵了话,心里也郁闷的不行,才说了几句,就觉得乏了。

  夷柔见状急忙叫人开席,席面儿上就见夷宁欢欢喜喜地回来,显然十分快活,玲珑可爱,还带着小丫头的稚嫩呆呆地拱手作揖与萧真道谢,又坐在夷柔的身边贴着她的耳朵扭捏地说道,“我的屋子,可好看了!”

  “你喜欢才好呢。”夷柔含笑掐了掐夷宁的小脸蛋儿,给她布菜,见她抓着小碗儿吃得喷香,眼睛都幸福得眯起来,无忧无虑模样,想着她跟着二太太只怕吃了不少的苦,心里就怜惜了起来。

  “这宅子里乱糟糟的,我都觉得吵得慌。”二太太见萧真不与自己计较,顿时抖起来了,装模作样地说了两句,这才吃饭,吃了几口,这才目光落在了萧真身上一瞬,这才与闷头吃饭的宋衍笑道,“我这回来,想着你在京中辛苦,把你房里的那几个丫头也带来了。”

  见宋衍突然抬头,沉默地看着自己,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叫自己有些心虚的清冷与了然,二太太还是咬了咬牙,一招手就有几个羞红了脸的丫头进来笑道,“这都是你从前屋里的人,以后啊,还在你屋子服侍就是。”

  “母亲这话错了。”宋衍见二太太这是不预备叫自己吃安生饭了,便微微皱眉,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见二太太闻声抖了抖,便淡淡地说道,“从前这几个,也并未在我房里服侍,都是在外院儿打扫的,莫非这几个丫头心思大了,因此哄骗了母亲?!”

  他脸色冰冷地看了这几个白了脸儿的丫头,冷笑道,“怎么,哄了母亲,还想来败坏我的名声?!拖下去!”他也不必二太太张口解释,与屋外探头探脑的几个女兵吩咐道,“每个人二十板子!既然连主子都敢哄骗,卖出去吧!”

  二太太瞠目结舌。

  几个女兵欢快地对视了一样,应了一声就进门拖了这几个哭喊求救的丫头出去。

  萧真的脸上也冷淡了下来。

  她对二太太的恶言恶语没有兴趣计较,然而谁想夺她的夫君,可就不是什么好回转的了。

  “叫母亲知道,”萧真脸色冰冷,淡淡地与不知该说些什么的二太太说道,“三爷身边,有了我了!我是个妒妇,容不得三爷三心二意。母亲若真是为了三爷好,这丫头的事儿,我日后不想听。”她抬眼,目光叫二太太抖了抖,这才敛目低声道,“就算母亲给了,只怕不到晚上,这府里就要横着出去几个!”

  房里放丫头?做梦去吧!

  “衍哥儿!”二太太见萧真这样不将自己放在眼里,顿时就恼了。

  “这是我教阿真说的话。”宋衍嘴角勾起了片刻,这才与二太太温声道,“我这辈子,就有阿真一个就够了。母亲看不惯,”他顿了顿,见二太太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便低声道,“也只好多看看,习惯就好。”他的目光落在二太太的脸上,慢慢地说道,“府里现在吃用都是阿真的,儿子没有脸拿她的嫁妆养小老婆。”

  “亏了嫂子如此,”夷柔便在一旁扒拉着菜低声说道,“不然,若嫂子收了这几个丫头,难道日后,我也要有样儿学样儿,也在婆婆面前收几个丫头在屋里?”

  萧真面容冷淡,抬手一巴掌拍在饭桌之上,就听一声闷响,众目睽睽之下,红木饭桌裂开了一条极长的裂缝,诉说了一下武夷郡君很不爽的心情。

  二太太满心的恼怒顿时如同泼了一盆冷水,看着眼前的裂缝,再看看抬眼看来的儿子儿媳,打了一个寒战。


  ☆、第139章


  “母亲疼爱我,再有好的,给我一起带走。”见二太太脸上露出了畏惧,目光闪烁,夷柔是真的不想再于狗屁丫头的话题上继续了,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若母亲喜欢的,想必我也会喜欢。”

  夷柔的这话叫二太太眼前一黑。

  这是叫自己给闺女预备通房丫头?!

  “这怎么能一样?!”二太太急忙提高了嗓门儿大声问道。

  她的女婿,怎么能有通房丫头这样的小妖精呢?!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夷柔大口地吃了饭,觉得噎得心疼,却还是起身淡淡地说道,“母亲到京,就安享富贵,等嫂子的孝敬就好,别的自有哥哥自己的想头,何必费心呢?”她见二太太瞪着自己的模样,想到那么多年都是母亲护着自己,到底不忍心叫母亲难看,便温声道,“母亲为咱们兄妹操心了这么多年,这到京了,就只等咱们的孝敬就好了。”

  若真的叫嫂子离心,这个家还有什么快乐呢?

  “若母亲喜欢,来日,我陪着母亲走走。”萧真不是一个对婆婆无礼的人,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显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段,在二太太转过头有些胆怯地看着自己的时候温和地说道。

  她素来镇定强悍,难得这样温和,夷柔看着嫂子,心里就都是感激。

  这是嫂子退让了。

  “二伯娘啊,咱们才来呢,阿宁都困了。”夷宁见二太太已经怯了,不过是脸上挂不住没有台阶儿下,急忙拉着她的衣角摇了摇,十分央求地说道,“新屋子可好看了,您跟我瞧瞧去?”

  二太太本就等着台阶儿,此时见夷宁乖巧,畏惧萧真不敢出声,暗暗瞪了跟自己不一条心的夷柔一眼,微微点头,起身看着忙上前扶住自己的宋衍,忍住了气,到底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出了房门。

  夷柔只留在屋里,看着宋衍带着二太太与夷宁走了,这才有些羞愧地看着脸色已然平静的萧真,小声说道,“母亲这两年吃了不少的苦,难免对咱们兄妹都有怨言,这是在与咱们置气呢,倒连累了嫂子,对不住。”她忍了忍,坐在萧真的身边,握着自己的手有些纠结地说道,“嫂子放心,日后,母亲不会再与嫂子说这些了。”她呼出了一口气,脸上就带了几分坚定。

  “母亲教养三爷与你长大,不过是这些小事,我并不在意。”萧真便温声道。

  “嫂子再等等,日后我成亲了,就接了母亲一起去。”夷柔喃喃地说道,“待日后伯府分家,我就……”

  “哪里有住在闺女家的道理?”萧真素来颇为喜爱这个小姑子,见她想偏了,便温声道,“传出去,你哥哥不必做官了。”她见夷柔一怔,便摇头说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儿,况若你兄长无心,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事。若是他有心……”她想了想宋衍那张黑着的脸,顿时忍不住笑道,“又怎么可能呢?”

  夷柔本担心母亲离间了兄嫂之间的感情,见萧真心胸开阔,这才安心。

  另一侧,二太太已经指着宋衍恨得说不出话来,尖声叫道,“你给我再说一遍?!”

  她身在一个极奢华的屋子里,摆件陈设都极具精致贵气,可见是处处上心,若是从前,二太太想必喜欢的很,然而此时见着了面前的儿子,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母亲不必再为我房里的事操心。”宋衍平静地与母亲说道,“打从我要迎娶阿真的那一天,我就没有想过如同父亲。”他见二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便敛目道,“母亲,是想叫我也变成父亲那样的人么?”

  耽于美色,糊涂庸碌,想到二老爷夫妻生怨,父子离心,他的心中更为警醒,认真地看着面前已然苍老的母亲,轻声道,“难道母亲,也想叫我的下场,与父亲一样不成?”

  “天底下大官儿那么多,也没有说不纳妾的,怎么就定然是你父亲那样儿?!”二太太便厉声道,“你不开枝散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那些大官儿的气魄,也只能守住一个女人。况阿真难道不能生?”见二太太怨气难平,宋衍敛目,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就见袖角有歪歪扭扭的几条纹路,想到萧真一边龇牙咧嘴地叫敬王妃打在头上骂笨蛋,一边杀气腾腾地捏着银针给自己绣袖脚,不由露出了一个笑容,此时见二太太已经气得要命,便轻声道,“给她承诺的,一开始就是我。如今母亲,叫我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么?若如此,我哪里还有面目见人呢?”

  “你!”

  “她的出身我从不在意,可是母亲若看不惯她,就搬出去就是。”

  “天底下,哪里有婆婆搬出去的道理?!”二太太尖声道。

  “这是她的宅子,你儿子吃着软饭呢。”见二太太的满眼的怒火猛地一窒,宋衍想了想,这才轻声道,“不是她,儿子手里头的银子吃饭都吃不上!咱们一家子吃的都是她的嫁妆,”说了这些,见二太太口中小声说着“嫁了人嫁妆就该是婆家的了”的话,宋衍便咳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道,“吃着人家的软饭,还叫人不自在,这样的道理儿子不懂,也没有脸,既然如此,还是搬出去算了。”

  “二伯娘啊,我喜欢这儿呢,可好看可金贵了,别叫我搬出去呀。”夷宁大眼睛看了看语塞的二太太,又看了看兄长,急忙在一旁拉着二太太的手央求道。

  二太太自然也不是想要搬出去的。

  她都苦了半辈子,好容易住上了这样的好地方,哪里想搬出去呢?可是见儿子坚决,二太太此时就对这夷宁板着脸说道,“我也都是为了你了!”

  夷宁小脸儿上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大声应了,心里小小松了一口气。

  大道理夷宁不懂,可是她却知道,若二太太真的搬出去,哥哥嫂子就要叫人说一句不孝了。

  “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母亲日后就知道阿真了。”宋衍顿了顿,这才与二太太说道,“我每日读书向来要人在一旁,阿真起的虽然早,却要服侍我,每日午时,定然来与母亲说笑。”

  这话就是不叫二太太折腾萧真给自己早早儿请安立规矩了,然而二太太已然叫儿子说得有些担心,恐真的搬出去吃苦花自己的银钱,虽不情愿,却也应了,又见府里头给自己预备了许多的丫头,倒也熨帖,含糊了几句,就将两个孩子赶走。

  宋衍带着夷宁往她的院子去,走到一半儿,就听见夷宁怯怯地唤自己,停住了脚步,就见小姑娘有些纠结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温声问道。

  “不叫三哥哥身边有别人,是嫂子心里有三哥哥呢,三哥哥别与嫂子生气。”夷宁想到方才桌上萧真的有些强硬的话,还有裂开的桌面,恐宋衍对妻子心生芥蒂,扭着自己的手小声说道,“嫂子看三哥哥的眼睛都是亮的呢,我瞧着好羡慕。”

  宋衍微微诧异,看着这个从前并不是十分关注的妹妹。

  夷宁是三房庶出,年纪又小,他平日里虽知道是养在二太太的膝下,却从来都没有如同夷柔夷安一样看重过。

  “我听府里的丫头说,嫂子早就给我与伯娘预备各色的东西,这样看重,我虽然年纪小,也知道是为着三哥哥。”夷宁迟疑了一下,见宋衍的脸在月光下仿佛温柔了许多,不由鼓起勇气说道,“嫂子对三哥哥的心,我都看的明白,三哥哥别,别辜负了。”她说完了,又觉得自己一个小姑娘说这些有些害臊,飞快地看了兄长一眼,迈着小短腿儿就跑,呼哧呼哧地跑远了。

  宋衍眼看着妹妹跟个小球儿一样跑远了,抿了抿嘴,不由笑了,然而想到了萧真还等着自己,脸色顿时发青。

  那什么,夫纲之下,这媳妇儿不会叫自己睡书房的,对不对?

  虽然大太太厌恶二太太,不会见她,然而夷安到底是晚辈,不见却叫人非议,因此一大早就来拜见。

  一进门,夷安就见着一个小小的小姑娘,嘻嘻哈哈地跑出来,一头就滚在了自己的怀里,眨着眼睛有些呆呆地叫道,“四姐姐呀!”

  夷宁抱住了笑起来的夷安的腿,见她俯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急忙拱了拱,就见夷安的身后,一身气息冰冷的美貌青年低头看着自己,浑身气势惊人,抖了抖自己的小身子,越发地往夷安的怀里拱了。

  萧翎见吓住了小孩子,这小丫头却并没有跑掉,反而越发地占媳妇儿的便宜,不由有些抑郁,送了夷安到门口,自己对着迎出来的宋衍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这一年,过得好不好?”夷安见夷宁看着还好,便含笑问道。

  “跟着二伯娘,好。”夷宁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头,这才带着夷安往上房去,就见此时的上房,一脸僵硬的二太太坐在椅子里头,一侧萧真与夷柔陪坐。

  见这伯娘竟然没有叫萧真“立规矩”,夷安不由挑了挑眉头。

  “安姐儿来了。”夷安赐婚郡王,二太太自然是知道的,此时见夷安的气质越发地清贵,一张脸清媚无双,越发地美貌,二太太就觉得心里憋得慌,只觉得夷柔竟是在她的面前黯然失色,心里有些不自在,又见只夷安一人上门,就越发地不乐,无精打采地唤了夷安一声,目光又在自己无法辖制的萧真的身上掠过,只觉得日子没法过了,便歪在一旁谁也不理。

  “二婶儿气色倒还好。”夷安温声道。

  二太太强笑了一声,见夷安坐在了夷柔的身边低声说话,想到了入京时听到的平阳侯府的风光,眼中不由一闪。

  “大哥与嫂子,可还好?”二太太堆起笑容,打叠了精神笑问道,“不知我何时能去……”

  “父亲与母亲忙得很。”夷安见二太太还想着当从前没发生呢,便笑了,摸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夷宁的小脑袋,这才在脸色变得不好的二太太笑道,“况如今精神也短了,哪里还见人呢?”她顿了顿,这才敛目,和气地说道,“况父亲如今朝政忙,难免气儿不顺,见着了我都要骂的,见着了旁人……”她咳了一声,叹气道,“越发地暴躁了。”

  二太太眼角一抖,下意识地拿手去摸自己的胳膊。

  她突然觉得身上疼的慌。


  ☆、第140章


  “既如此,来日我再给嫂子请安。”二太太强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她并不十分畏惧大太太,然而却恐惧对自己从不和气的大老爷,一想到那往死里抽二老爷的模样,二太太就恐惧得浑身发抖。

  都说神鬼怕恶人,确实有些道理。

  “我听岳西伯夫人的话儿,想着来与您说说三姐姐的亲事。”见二太太目光游移,夷安只微微皱眉,见一旁的夷柔对自己摇头,到底不愿参合这里头的事儿,便与二太太笑道,“您未上京前,伯府就想着与三姐姐的婚事,这如今有了您在,自然是要上门拜见才尊重些。”

  见二太太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得意,显然对联姻伯府十分得意,夷安心里摇头,却到底没有说些什么。

  这个模样,叫伯府的人见着,只怕就要背后笑话夷柔了。

  “前儿你送过去的菊花,后头就有伯府给了我的帖子呢。”想到前头里唐家几房的妯娌与自己道谢的书信,夷柔急忙笑道。

  母亲如何,是她不能否认的,她能做的,只有自己的一片的真心。

  “来而不往非礼也,后头伯府不是还给了咱们送了好大的螃蟹?”夷安上辈子哪里敢吃性凉的螃蟹呢?吃一只就够要命的了,趁着这辈子身子骨康健,竟是放开了嘴巴吃,越发地喜欢这些,此时见夷柔笑了,都觉得满意,又见二太太不说话了,便凑在了萧真的身边小声笑道,“我听三哥哥的意思,是想叫嫂子无事也往军中去?倒也好,有了嫂子……”

  “他为了我,我也得给他着想。”萧真却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出嫁后还抛头露面,难免叫人嘲笑你哥哥,如今我只在幕后帮衬就是。”她一双艳丽的眼往夷安的脸上看去,见她讪讪,这才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想打什么坏主意?”

  这妹妹可坏了,她都知道。

  “不是说前儿,有人往王爷的军中散布谣言么。”夷安低眉顺眼儿地说道,“我听的可生气了,到底如今与王爷都是亲近的人了,怎么也得帮着王爷与嫂子您不是?”

  这里头的王爷,自然是刚刚拿回了兵权的敬王。因他已然年纪不小,况小半辈子不大总管军中事,难免手生,精神头儿不足,如今得了兵权便将权柄下放给了敬王世子,余下几个儿子皆入京中帮衬。然而因这个,却有敬王对世子不大满意,想着捧另几个儿子上位的话出来,叫敬王妃听了就是一个倒仰。

  不管真假,却正经的挑拨敬王府离心,这若是叫敬王府兄弟几个生出芥蒂来,岂不是坑人么?

  “你知道是谁干的?”萧真目中闪过了一丝厉色,眯着眼睛问道。

  “自然是项王了。”夷安看着自己的手,含笑说道,“这事儿,还是项王自己说的。”

  当日给项王提了醒儿的那中年,不巧的很,与长安县主是个很隐蔽的联系,自从项王能从他“做了内监的哥哥”那里听到些是是而非的薛皇后的话来,就十分宠幸,万事不瞒,如今这一出,就是项王的手笔了。

  见萧真冷笑了一声,眼中生出了几分冰冷的杀气,夷安顿了顿,这才温声道,“还是乔庶妃的提议,我瞧着,她也是急了。”

  乔莹,凤命之身叫人最终否定之后,在项王府的日子一直都不大好过,项王对她生出了厌恶之心,有儿子又能如何呢?如今在王府日子不好过,为了自己的前程,她自然要想些计策,来讨好项王。

  这投名状,就是敬王之事了。

  不过夷安想着,这姑娘真是个人才,可惜了遇上了倒霉项王,把自己卖了个干净。

  “这是要做什么?”萧真听着夷安的话,手中捏出咔吧一声,见夷安缩了缩脖子,便慢慢地问道。

  二太太冷眼旁观,再次抖了抖。

  “敬王府乱了,就再难对烈王构成威胁,项王正好卖烈王一个人情。”夷安呆呆地看着堂嫂的手,赔笑道。

  与资历不够的萧翎掌管一军不同,敬王是与烈王同辈的宗室,素有军功,在宗室的人望也很高,况比起烈王府狗屁倒灶那点儿破事儿,还有嚣张,敬王府更见宽和,从前手上没有兵权也就罢了,如今也手掌一军,朝中声势直逼烈王,已有分庭抗礼之势。

  况在前朝,敬王那是从来都与薛皇后站在一起的,越发叫烈王艰难,许多宗室看在敬王的面上,对薛皇后越发亲近。

  这样动摇了自己声望的敬王,叫烈王十分忌惮。

  别说都是宗室,都是一家人,唬傻子呢。

  敬王敢冒头,就是烈王的仇敌。

  “项王真是个好心的人。”萧真眼角冰冷,回头看了看夷安,心中感激,顿了顿,这才好奇地问道,“你想要做什么不成?”

  “都说上阵父子兵呢,王爷这样做,不是一家同心的意思?如今竟叫人说成这样儿,我也是担心呀。”

  夷安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见萧真沉默了看住了自己,急忙咳了一声,憋着自己心里的坏水儿出主意道,“做什么咱们就要被动挨打呢?不如嫂子也往军中去,叫王爷说,只说满门都为咱们这天下鞠躬尽瘁……”见萧真的眼角抽搐,长安县主明智地吞下了后头的一句话,免得被抽,再接再厉地搓着手说道,“一家同心,姑祖母就得褒奖不是?”

  到时候敬王越发是个心怀天下的宗室,她就不信,还有烈王说话的份儿!

  烈王好狗胆欺凌萧翎,冷落烈王妃,长安县主从来不是一个上门吵闹的泼妇,只知道背后给他一刀呢。

  “如此,想必嫂子的几位兄长,爵位还能提一提。”夷安眉开眼笑地说道。

  “你说的,也很有道理。”萧真终于明白宋衍面对这妹妹时那疲惫的心情了,谁见着这么要命的妹妹都得担心能不能嫁出去,顿了顿,这才迟疑道“只是……”

  “嫂子入军中,只做军师,也不必与人抛头露面。”夷安笑嘻嘻地说道,“况叫我说,嫂子当年……”

  “咱们才认识半年。”萧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便嘴角抽搐地说道。

  这种自来熟多叫人为难呢?

  长安县主只当没有听见,厚着脸皮说道,“何等意气风发呢?我还记得当年,嫂子一人一刀凌空而下……”她畅想了一下当年,用一双含情脉脉的妩媚眼睛看的萧真头皮发麻,这才叹气道,“不是嫂子当年的英姿叫我心折,我哪里会……”

  她挤眉弄眼,就对恶心的不行的萧真露出了一个“你懂我”的表情,一转头,就见夷柔已经伏在桌上看着自己说不出话来,这才咳了一声道,“妹妹这片心,都是,都是为了爱呀。”

  萧真脸色发白,摇摇晃晃地起身,对着二太太告退,捂着嘴跑了。

  战场厮杀下来的女将军,也败在了这样的一张嘴下。

  恶心走了嫂子,夷安哀怨地看了一会儿门,这才收敛的脸上的表情,露出了淡淡的冷意。

  项王打算的好极了,离间了敬王,叫敬王军中震荡,讨好了烈王,还想着把管仲充入敬王军中,趁乱得利?

  做梦去吧!

  叫管仲在萧翎手下,这也是叫这个得过烈王妃教导的小子在眼皮子底下,她不会叫他日后海阔天空。就算日后放了他,也得是大局落定,天下太平的时候。

  别与她说什么忠心,谁知道人心易变呢?

  夷宁仰头看着面色冰冷了的姐姐,伸出小手摸了摸姐姐的脸,小声儿说道,“四姐姐不要不开心。”

  二太太此时才从萧真的杀气之中回过神儿来,此时看着萧真早就消失了身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惊惧来。

  她这次知道,萧真昨日拍桌子是给自己留了情了的,不然不是宋衍的面子,自己这样猖狂,只怕要叫她一刀斩了!

  入京一桩桩事儿,二太太竟再也生不出与萧真为难的想法来,自这一日,越发地与萧真和气,倒叫萧真疑惑不已。

  “这京里头,竟这样多事。”夷柔见夷安目光森然冰冷,想着之前妹妹的话,不由担心地说道,“日后你成亲,越发在这里头馅的深了。我别的不懂,只望你能保护自己,别为了别人叫自己吃苦。”

  她顿了顿,见夷宁也扭着小身子在屋里滚,把许多的点心抓在手里往夷安的嘴里塞,眼中生出了几分复杂,掐了也吃得脸颊鼓鼓,与小仓鼠儿似的妹妹,笑嘻嘻地问道,“七妹妹最喜欢四姐姐,对不对?”

  “最喜欢!”夷宁重重点头。

  没有四姐姐,她哪里有现在很幸福的生活呢?

  “以后,叫你与四姐姐住,好不好?”夷柔见夷宁偏头,一副不明白的表情,便温声道,“以后,阿宁与四姐姐,去与大伯父大伯娘住,好不好?”不管是为了夷宁以后的姻缘,还是叫夷宁受更好的培养,夷柔都想叫妹妹有更好的日子过,而不是跟着越发难缠的母亲,日后耳濡目染,也变成母亲这样尖酸的人。

  小孩子不定性,她只恐夷宁好好儿的孩子,成了另一个二姐姐夷静。

  “七妹妹觉得呢?”夷安知道姐姐的意思的,便含笑低头问道。

  “以后……”夷宁却犹豫了起来,回头看了看心不在焉的二太太,回头看了目光殷切的夷柔,抓着手里的点心小声说道,“阿宁跟着二伯娘住。”她对着手指,在夷安的微笑里瘪着小嘴儿小声说道,“小七最喜欢四姐姐,以后,可以去看四姐姐。”

  虽然二太太不好,可是她一直都记得,哪怕二太太在抱怨三老爷将自己丢给了她,却依然没有赶走自己,叫自己回到苛待自己的嫡母的身边儿去。

  这是恩德,她不会辜负二太太的这些恩情,也不会为了更好的生活离开她。

  “我陪着二伯娘。”夷宁小声说道。

  夷柔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惆怅,只想到了上京之前,也是这个小小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妹妹,对着大太太认真地说道,“小七陪二伯娘礼佛。”

  那时的坚定与郑重,一如眼前。

  不知为什么,夷柔看着眼前的这个妹妹,突然有些羞愧。


  ☆、第141章


  夷宁说完了这个,见两个姐姐沉默地看着自己,竟有点儿羞涩,抱着夷安的大腿讨好地说道,“以后,我天天跟四姐姐玩儿。”

  夷柔动了动嘴角,看着在夷安怀里打滚儿卖乖的妹妹,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茫然。

  儿不嫌不丑,这样简单的道理,夷宁一个小丫头明白,可是她,明白么?

  不过是几句话,就叫她离开了母亲,跟着伯父伯娘上京,享着荣华富贵,往来高门,又有了如今的姻缘,那时还觉得欢喜,可是如今,只觉得羞愧。

  她的心底,是不是也觉得母亲丢脸,宁愿离开,也不愿意再跟在母亲的身边呢?

  目光落在上头不知在自顾自絮叨什么的母亲的脸上,夷柔偏头飞快地抹去了眼角的湿润,这才看似无意地转回头来,摸着夷宁的头含笑道,“原是我想的左了,还是七妹妹说的对。”见夷宁对自己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天真烂漫,夷柔顿了顿,这才温声道,“日后,妹妹也要如此。”

  有这样的妹妹,她心中虽然羞愧,然而却也有些骄傲,只觉得原来,不是哪一个,都如同她一样看不明白的。

  夷宁用力对夷柔点头,转头张着小手儿扑进了夷安的怀里。

  仿佛姐姐的怀里叫夷宁想到了从前的温暖,她呆呆地打了一个哈欠,揉着眼睛小声说道,“四姐姐拍拍我。”

  夷安就笑了,只觉得方才还以为这妹妹机灵了些,原来还是从前那个呆呆的小丫头,拍了拍夷宁稚嫩的背,听她舒服地仿佛要打小呼噜,她脸上这才真正柔软了下来,与脸上复杂的夷柔轻声道,“三姐姐思虑太多,这可不好。”

  “我……”夷柔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却还是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自误,只是也知道,日后该做些什么。”她顿了顿,见夷安点头,这才笑道,“从前我错了的,日后弥补就是。往事不可追,轻狂的时候,我不明白,然而以后……”

  她看着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仿佛心境都不一样了,温柔地说道,“我得做一个,无愧于心的人。”所幸,她明白的还不晚,叫她明白的,也是她的亲妹妹。

  “三姐姐心里的想头,我可管不着。”夷安是不会劝人的人,况叫她说,也没有必要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点评夷柔的种种,此时托了托夷宁的小身子,这才笑道,“我这段时候忙碌的很,姐姐又不在府里头,想念的紧。”她抿了抿嘴角,见夷柔笑了,这才继续说道,“二婶儿入京,过几日,三姐姐郑重些。我听说三哥哥给二婶裁了新衣?可有首饰没有?”

  “有的,不必你上心。”夷柔知道夷安这是担心岳西伯府的态度,急忙安慰道,“三哥哥做了敬王府的女婿,这是怎么样的脸面呢?我都受益的,不必你操心这个。”又说了许多,眼见外头天色晚了,这才送了夷安出去。

  二太太自然是不必送的,只夷宁摇摆着小身子跟着姐姐恋恋不舍,手上抓着夷安的裙角不撒手,眼巴巴一路走到了外头,就见白日里见的那个很好看的人静静地立在门口,他在的地方,仿佛连时间都静谧了,躲在夷安的身后偷偷探出头看了看这个未来的姐夫,夷宁的小脑袋偏了偏,怯生生的。

  “哟,这是县主的……”萧翎的不远处,唐天唐将军正在被迫与自家王爷看月亮看星星呢,一低头就见长安县主的身后露出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丫头,跟小动物似的懵懂羞怯,不由嘴贱起来,凑到了萧翎的身边伸着脖子往那呆呆地眨着大眼睛的小丫头看去,嘴里还小声说道,“不对啊!宋家人,我门儿清,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呢?”

  他下意识地翻了翻身上的荷包,摸出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玉猪来,对着夷宁招了招手。

  作为与王爷王妃亲近的人,唐将军觉得该给小姑娘点儿好处,日后好相见。

  萧翎脸色沉沉地看了这个家伙一眼。

  什么叫门儿清呢?这么“门儿清”,这小子是不是对他媳妇儿有什么想法呢?

  唐将军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祸从口出了,继续招手,笑得跟大野狼似的。

  “那是唐将军,长者赐,不敢辞也。”夷安坏心地与抬头看自己的夷宁笑道。

  唐将军的脸色顿时僵硬了。

  长,长辈?

  他,他真的长得那样沧桑?

  “其实,可以叫一声唐大哥。”唐天弱弱地在长安县主的不怀好意里辩解道。

  夷宁偏着头想了想,怯怯地上去,看着眼前这个很高大的人,取了那个小玉猪,回头看了看夷安的脸,小脚在地上蹭了蹭,慢慢地从手里露出了一块软趴趴的点心,举到了震惊的唐天的眼前,惦着脚尖儿怯怯地说道,“换!”

  这小猪很漂亮,一定是这个人最喜欢的东西了,竟然给了自己。宋家七姑娘觉得,既然如此,自己也得拿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这个人。

  “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憨态可掬的小姑娘摇着小脑袋认真地说道。

  唐天低头看着这被小爪子爪得乱七八糟的点心,再看看地上零碎的点心沫儿,最后看看这小姑娘诚恳,还带着很大舍不得的眼睛,知道这真的没跟自己开玩笑。

  “这个……”唐天想说自己非常不喜欢甜食,特别是被抓成蜂窝的这种。只是看着未来王妃横觑过来的眼神,还有自家王爷虎视眈眈的模样,显然如果自己伤了小姑娘的玻璃心,自己也得被这样那样,沉默了一会儿,挤出了一个笑容来,从小手上将这个瘪了的,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的点心拿在手里,对着眼巴巴的夷宁微笑道,“多谢……”

  “七姑娘。”夷安凉凉地说道。

  “多谢七姑娘。”唐将军这些时候连番遭遇熊孩子,心中的悲苦简直不能细表。

  “可好吃了。”夷宁充满了希望地对眼眶都湿润了的唐将军说道。

  唐天木然的举起了这玩意儿,咬了一口,只觉得甜得自己眼前发黑,不过倒还是有一股子淡淡的桂花香气,一边艰难地吞咽,一边默默诅咒自家王爷见死不救。

  见他两口就吞了点心,显然是很喜欢,夷宁觉得自己找着了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儿,回头笑嘻嘻地看着姐姐,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玉猪,大眼睛弯起来笑了。

  “这都是七妹妹的心意呀。”夷安叹息了一声,见唐天含泪吃光了点心,幽怨无比,这才满意地一笑,叫好生舍不得的夷宁回去,这才见被无情伤害的唐将军哭着跑了,不由笑了一声,挤兑走了无关的人,便拉着萧翎的手含笑道,“这是我七妹妹,三房出身,以后,就跟着三哥哥住。”

  她知道萧翎只怕是知道夷宁的,却不点破,上了马车,这才与萧翎含笑说道,“前头里姑祖母还说呢,说你治军有自己的手段,许来年,就扩充新军。”

  “若扩充,如今有些好的,倒是可以补充低阶武职。”萧翎侧头看着夷安的脸,轻声问道,“敬王之事,你与萧真说了?”

  “我与你说过,前头的朝政大事放眼天下,我不懂。只是这些偏门小道,阴谋陷害,谁都比不上我。”夷安眉角带着几分冷意,眯着眼睛说道,“这等阴柔之策,谁是我的对手呢?项王若不愿意光明正大,我陪他就是。”

  她目光森然,挑眉说道,“若是个光明磊落的皇子,正位也该堂堂正正,拿自己的品德收服朝臣,这样的人,我佩服他。可是这么几个东西……”她顿了顿,这才冷笑道,“怨不得姑祖母看不上。”

  帝王的心胸没有,如何敢觊觎帝位呢?

  “父王确实是怕了。”萧翎想了想,想到早朝时烈王对敬王的忌惮与防备,便慢慢地说道,“他所以在京中横行,不过是因掌八关兵权,然而如今……”

  显然是薛皇后提拔了敬王,叫他在朝中与宗室与烈王打擂台。

  “他都是活该!”若真的掌控兵权八关,说句不好听的,门一关,烈王说要谁去死,那人都跑不了。敬王远远比不上烈王,只是烈王府夫妻不和,烈王妃分走了其中一半儿兵权,才叫烈王不敢轻视。

  想到了这个,夷安便冷笑道,“若当年,他但凡有点儿良心,也不会……”若当年他没有辜负烈王妃,一直都密不可分,谁又会如眼前的模样呢?想到了这,夷安就觉得心里出了一口恶气,嘴角勾起,曼声道,“项王点醒了我,原来,散布谣言与军中,果然会军心动摇。”

  烈王殿下风光如意,软玉温香了这么多年,该还回来了。

  “你想?”萧翎急忙问道。

  “你父王年纪大了,听说旧年受了伤,至今未痊愈?”夷安温声道,“前儿不是,还突然晕厥?”

  萧翎微微点头,很熟练地说道,“回头我就去办。”

  不就是整点儿谣言么,他可会了,况媳妇儿的交代,一定要做好不是?

  “瞧你。”夷安知道萧翎这是不想叫自己沾上这些,心里一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就见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与戒备,只有清冽的执着,目光便温和了起来,摸着萧翎的脸温声道,“你担心你的父王,这是孝道,只是叫我说,王爷的慈爱都在你的两位兄长的身上,想必爱父之心,更胜于你。”

  她只觉得萧翎有些微凉的脸在努力往自己手上蹭,便笑起来,眯着眼睛说道,“这话儿,原该从你两位兄长的嘴里说出来,才更叫人信服不是?”

  “嗯。”萧翎被迷得晕头转向,哪里听见夷安说了什么呢?一门心思地往她的手上拱。

  正拱到一会儿,就只觉得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之后一只宽大的大手,一把掀开了车帘子,提着这只敢进了侯府还嚣张的狼崽子的脖领子,一起谈星星谈月亮谈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去了。

  又过了几日,烈王府中,看着耷拉着头的爱子,烈王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许久之后,咬着牙说道,“你竟然叫老六引着,在军中人面前,说了我旧疾爆发,内里空耗?!”


  ☆、第142章


  萧安没有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是想到那时萧翎的模样,不由告状道,“父王,这事儿,实在是老六……”

  这个弟弟从封了郡王赐了婚,就跟变了一张脸似的,特别叫人生气!

  从前那个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家伙哪里去了?

  “你究竟是怎么说的?”烈王此时也没有时间慈爱了,恨不能上吊,想到这几日往自己王府请安的部将,其中几个的眼中颇有些动摇之意,更有几个野心勃勃,妄图取而代之,只觉得眼前再次发黑。

  如此这样,他只怕命搭里头,都稳不住军中。毕竟他年老无力的话,是从他最疼爱的这个儿子的嘴里说出来的。

  晃了晃倒在了椅子里,烈王想到狼子野心的萧翎竟心里冰凉,生出惊惧之感,低声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若他的子嗣得力,后继有人,他并不担心这样的流言,然而萧安萧城都不是能带兵打仗的人,这是满京都知道的,若他有个好歹,这兵权,想必觊觎的不少。

  这里头烈王妃就是头一个。

  或许,这其中还会有他的部将。

  若内里争斗乱起来,他如今的精力,该提拔哪个儿子压制?

  “还不是六弟!”萧安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急忙说道,“当时在大街上,老六带着那个唐天就过来了,上前就问儿子您的身子骨儿,还说是他的错,气病了您,他自己把自己往忤逆上说,我自然是要责备一二,叫京中都知道他的不孝!”

  萧翎一再大闹烈王府,叫萧安心里恨得慌,想到从前这弟弟俯首帖耳的模样竟然都是装出来的,就恨不能吐血。

  萧翎好容易说都是他的错,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萧安抹黑他来不及,自然要将烈王如何被气得凄凉病重夸大些,谁知道萧翎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也一同下朝的烈王手下的武将呢?谁知道这几个武将的嘴巴这么碎,回头与军中胡说八道呢?又谁知道,就这么几句话,就叫军中动摇,都在担心未来会落在谁的手里呢?

  “这小子心思奸狡,我都怵了他了。况宋家那个小丫头是个歹毒的,你们还上杆子往上碰!”前儿烈王刚刚幸灾乐祸了敬王的倒霉,如今就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由拍案厉声道,“我不是与你说了,不许你去找这小子的霉头!”

  见萧安急忙与自己赔罪,诚惶诚恐的模样,这个是长子,从小得他疼爱,竟舍不得多骂她。如今烈王只觉得满心疲惫,摆了摆手这才低声道,“这逆子简直就是一条豺狼!哪一日,就是咱们全家死在这小子的手里,我都不会奇怪。”

  “父王……”萧安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

  “此事,只能我来回转。”烈王浑身无力地靠在了椅子上,慢慢地说道,“我再在军中多露几日的脸,叫他们知道我还没死呢,也就好了。”

  只是说出这话,烈王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他当年不说烈王妃的一剑,那不过是最后压倒了他的稻草。其实很多年前,烈王妃从死人堆里将重伤的他背着回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如同从前一样行军了。

  那次的重伤拖得时间太久,他看似好了,如同从前一样强壮,其实内里已然败坏,也因这个,他不敢完全与烈王妃翻脸,回到京中,哪怕叫薛皇后算计走了一半的军权,却不敢真的反驳。

  至于手下的兵权,他也都安排手下各自牵制统领,自己不再日日宿于军中与兵将同甘共苦,往好了说是为了于朝中辅助帝王,不好的,就是他累不起了。

  也因为这个,他的心中多少怨恨延误了他伤势的烈王妃,也见不得她那康健硬朗的模样,因此与她愈发走的远了。这些年他修身养性,用了不知多少的补药,看起来是正当年的健壮,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次为了证明自己无碍,想必要用上些力气,没准儿,真得少活几年了。

  “日后,不要再与那小子有什么接近。”萧翎的心思奇诡,叫烈王心里发寒,此时见萧安躬身应了,这才有些疲惫地看着角落里一套被架子撑起的厚重的铠甲,嘴角露出了淡淡的苦涩,仿佛想到很多年前,还是年轻意气风发的自己,与一个同样耀眼的女子一同披上了铠甲,并肩厮杀的日子,那时他只信任她,是他唯一敢将后背交出的志同道合的爱人。

  “父王?”见他怔怔的,萧安急忙唤了一声。

  烈王有些迷茫的眼神落在了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的脸上,方才的怀念慢慢地退去,变成了冰冷。

  再如何,只她后来连自己的子嗣都不肯容忍,就已经再无夫妻之情了!

  摆了摆手,他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之后数日,烈王奔走军中,应对不测自然不必细表。

  烈王这么大的事儿,夷安自然也是知道的了,此时长安县主正立在医馆里,看着不远处的冯香笑容温柔地与人看诊,许久之后,这才与一旁也看着她的三公主笑道,“叫我说,如今才是好的。”

  女子的生命里,未必一定只能有情爱一途。叫夷安说,冯香如今就很好,哪怕是依旧孑然一身,可是生活得充实,又如何不是一种圆满呢?又何必,为了一个男子日日围着他转,为他伤心呢?

  “母亲也见过她,回来就说是咱们家作孽了。”三公主看着许多的病人排着队等着,冯香没有半分不耐,便低声道,“这样的姑娘,母亲说,如今只恐四弟配不上她。”

  “这事儿,只是他们自己折腾去。”夷安顿了顿,见三公主含笑点头,这才看似不经意地笑道,“只是我的心意,不管将来如何,她都是平阳侯府的人。”

  这话就是再说,哪怕薛义日后不能愿望成真,冯香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也不能叫宋国公府插手了,三公主也并未觉得不对,微微点头。

  “没有想到,这医馆竟有这样大的好处。”三公主便与夷安笑道,“从前我参合,不过是想着有点儿名声给自己,顺便与人为善。谁知道如今瞧着,竟觉得心里有一种欢喜。”

  凭着医馆,原来真的可以救许多人的性命,可以叫贫苦百姓家中不至骨肉分离。若说三公主从前还存着功利之心,然而如今,却投了真心进去,想要将这医馆建好,叫更多的人受益。因想到这个,三公主便温声道,“我想着,不如在城东再开一个,只是这一回,咱们也可多寻些人来。”

  哪怕是帝姬,手上的财物也是有数儿的,哪里真的够用呢?

  “我想着一个想头,只是不知该不该说。”夷安便笑道。

  “你说来听听。”三公主素来知道妹妹是个有主意的人,便含笑问道。

  “咱们不如以医馆的名义,在城中与各家传信,若谁家往医馆捐钱捐物,咱们每隔一段儿时间,就将这些善心的,愿意帮扶的人家写在邸报上传扬天下,这一则是感激,一则也是为这些人家扬名,名利都有,不至于寒了人家的心。得到的财物,咱们便造册,选人监督,必然要用在医病救人上,我想着先以京中实验,若是效果好,不如日后就推广天下,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你说的倒新鲜。”三公主心中微动,便笑道。

  “虽只是我浅薄的想头,这里头还要有许多筹谋细细策划之处,只是也是我的一片心了。”夷安见三公主点头,顿了顿,这才慢慢地说道,“这医馆,我想着,日后就握在帝姬们的手里头,不叫陛下忌讳,也不至……”

  若这样的利器握在皇子的手里,只怕声名日盛,功高震主,那还有皇帝什么事儿呢?可若是落在乾元帝的手里,凭夷安的本心,是真的不想给乾元帝的脸上贴金。

  她还等着看乾元帝怎么死呢,怎么可能成全他的英明?

  况若是下任帝王登基,又该谁来掌控医馆?不如公主最好。

  三公主与四公主都心情良善,竟也十分合适。

  至于七皇子,小东西还未长大,就算参合了,如今也已经有了贤良慈悲的名声,他那几个兄长,也不会在此时多加在意,生出忌惮之心。

  “这个要多寻几个人来才好。”三公主想了想,便笑道。

  “只要与百姓有福,我是无谓的。”夷安虽然不是个东西,这一次却真的是没有想过给自己谋好处,此时不在意地说了,见三公主容色越发娇艳,不由笑问道,“嫂子这一脸喜气儿的模样,我瞧着是有些欢喜的事儿不成?”见三公主含笑看了自己一眼,一双手下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小腹,夷安心中一动,急忙问道,“莫非是有喜?”

  三公主下嫁多年,一直不曾有孕,夷安自然也知她耿耿于怀。

  “最伶俐的就是你,我也没有想过竟然有这样的喜报。”三公主含笑点了点夷安的额头,这才目光带着几分晶莹地看着自己的小腹,低声道,“如今,也是圆满了。”不拘男女,只要给她一个驸马的孩子,她此生就无憾了。

  夷安围着三公主绕了几圈,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都不像平日里喊打喊杀的模样。

  正要往三公主的身边凑,夷安就见薛义一脸防备地过来,拎着妹妹放在一旁,一脸醋意地护住了自己的媳妇儿,哼了恒,这才对妹妹十分和气地说道,“你嫂子有孕了,可不好再这样亲近了。”天可怜见的,这要妹妹离媳妇儿远点儿,竟然还得靠儿子,实在叫薛二爷心中悲伤。

  “你来做什么?”三公主见他炫耀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笑了,却还是板着脸问道。

  “我来瞧瞧我家的妹妹,是怎么祸害了烈王府的。”薛平是知道烈王府的动荡的,此时见夷安一脸无辜纯良,不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才与三公主笑道,“我这是给你们送信儿来了,咱们的好妹妹……”他顿了顿,见夷安的耳朵扑棱扑棱地伸了过来,不由继续叹气道,“可怜见的,烈王,都叫你与姑祖母气得吐血了!”

  想到早朝之上,百官众目睽睽之下,烈王一口血喷出,翻倒在地生死不知的模样,薛平是真的服气了。

  日后,他儿子的教养问题,就都归这妹妹了啊,肯定不吃亏!


  ☆、第143章


  “吐血?”三公主微微皱眉。

  虽然烈王人品不大好,然而三公主也不得不承认,烈王是个强悍的人,不然也不会凭着自己就在茫茫多的宗室出头,帮着乾元帝顶住了薛皇后这么多年。

  手掌兵权的多了去了,然而敢在京中风光无限,跋扈得天下都知道的,这么多年,也只有烈王一人。

  这样强悍的人,怎么会吐血呢?

  “为什么呢?”一个清媚绝色的少女,露出了一个无辜单纯的模样来,叫薛平嘴角都抽抽了。

  “你不知道?”就是你干的!

  表哥的目光犀利的很,就跟审贼,夷安觉得受到了不信任,瘪了瘪嘴,有点儿委屈地往三公主处看去。

  “怎么与妹妹说话呢!”三公主见不得薛平欺负人的,况还是夷安,此时不由抽了他一把,指使道,“给妹妹道歉!”

  看在儿子的份儿上,薛二爷忍住了一口恶气,委委屈屈地给妹妹低了头,这才叹气道,“早朝上,姑祖母一句话就叫烈王呆住了,之后,就吐了血。”

  “什么话?”三公主急忙问道。

  “今儿早朝上,敬王示弱了,与姑祖母哭诉自己老迈,无法掌控军中,却不敢辜负帝王与天下,因此将王府数子与爱女都补入军中,一家子为这天下鞠躬尽瘁。”薛平低声说道。

  对于敬王完全抄袭自己的说话,自己一点儿都没有换个词儿的这种不肯自力更生的无耻行为,长安县主表达了一下深深地愤慨。

  “最近身子不好的,未免多了些。”三公主喃喃道。

  烈王也叫人传言老迈无力,这些时候为了证明自己老当益壮,正在各军游走,好生奔波,还与军中同乐,一同操演比武什么的,如今军中都赞烈王勇武更胜当年。

  “姑祖母当朝就赞扬了敬王,说这才是宗室典范。”薛皇后的原话儿是,身体倍儿好与军中同乐,那是你的本分!可如敬王这样儿,哪怕身子都坏了,还想着家国,满门报效的,这才是叫人钦佩的大英雄。

  皇后娘娘感动的不轻,况这又是宗室,算是给皇家挣了脸了,不仅抚慰了老泪纵横的敬王一番,还提了敬王府数子与萧真的爵位,作为对这种忠勇之心的嘉奖。

  烈王玩儿命地现了身手,正是疲惫的时候,心力交瘁,冷不丁就听见敬王连最不成器的儿子都封了辅国将军,这种心情……

  “于是吐血了。”薛平看着摸着下巴不说话的夷安,木然地说道。

  “可怜了的。”夷安叹息了一声,摇着头说道,“早知道,该将王爷的几个儿子都送到军中,没准儿这回也借了光了呢。”若烈王不是逞强,而是示弱,将府里几个庶子都放入军中,哪怕是个摆设,或许都能有些好处了。

  如今就算放入军中,也不过是叫人说一句见了敬王的好处,这是跟风来着,多少叫人不齿。

  “这话儿,可不好再说了。”薛平心说烈王还不真的死过去啊?!

  不过这一口血吐出来,前阵子卖的力气算是全白瞎了,烈王的健康从前如何大家不知道,眼下,都知道这是不大好了。

  况都不好了,为什么还拿着兵权不放呢?叫大老粗说一句,就是烈王殿下站着茅坑不拉屎。

  “现在如何了?”三公主心中一动,却是想到萧翎也是烈王之子,急忙问道。

  “这下子,军中更沸沸扬扬,只是烈王殿下手下还有几个忠心的人,一时不过是动摇罢了。”薛平目光一闪,便与夷安温声道,“都说狗急跳墙,我与你说这些,不过是叫你心里有数,都说穷寇莫追,可不好再往他面前去了。”

  萧真是夷安的嫂子,那日夷安往萧真府上去,隔了几天,敬王就成了可怜虫,叫人可怜的不行,占了大便宜了。谁不知道这毒计是谁想出来的呢?

  夷安也觉得烈王大概得恨死自己,乖巧地点了点头。

  要不,斩草除根,再接再厉,搞死烈王?

  板着手指头想了想,烈王若死了的守孝问题,长安县主遗憾地忍住了。

  “之后,要如何呢?”三公主顿了顿,见夷安眼角发光,不由轻声问道,“烈王府,岂不是恨死夷安?”

  “早就恨我,又不是一天两天。”夷安一抬头,就见远远地萧翎走过来,顿时眉开眼笑,推开了薛平就往萧翎的方向去,就见他上前扶住自己,仿佛恐自己跌倒,这才笑嘻嘻地问道,“我瞧着你今日红光满面,这是有喜事不是?”

  萧翎的目光在夷安的脸上掠过,点头道,“有人来寻我。”

  “是谁?”

  “父王从前手底下的。”萧翎轻声道,“父王看着不大好,军中许多人有别的心思,这几个是忠于父王的。”他顿了顿,嘴角露出淡淡的讥诮,轻声道,“忠于父王,不愿见兵权旁落在与父王无关的人的手中,只是我那几个兄长都不成器,因这个,哪怕我是个逆子,也只好求到我的面前,求我的帮衬。”说到这里,他就想到那几个武将不情愿的模样,轻声道,“以为我稀罕似的。”

  “你定然是拒了。”夷安知道萧翎的风骨的,便含笑道。

  “我叫他们滚。”萧翎冷冷地说道,“想拿我当傀儡呢,真以为我是大哥那样的蠢货?”

  “咱们自己拼搏,何必要他的。”夷安一边说一边拉着萧翎往外头走,见他顺从地跟着,十分温柔,便低声道,“我瞧着这么一家子就心烦,如今大抵能消停些,咱们不要理会了。”

  “我明白。”萧翎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块淤青,是叫大老爷揍的,这才与夷安说道,“管仲与我说了,项王瞅着机会,想着叫他从我的手底下出来,往敬王或是父王的军中去,叫他拒了。”

  项王之心路人皆知,这是瞅着了就想占便宜的意思,况管仲是萧城的大舅子,这样的身份也算是很亲近,又是有武艺在身,凭着萧城的脑子,求管仲在烈王病重时主持军务,也并不是不可能。

  “这才是聪明人呢。”夷安吐出了一口气,冷笑道,“项王上蹿下跳的,究竟有完没完?”

  “他也是急了,听说青海大捷,秦王凭着新造的攻城车收复了安溪国,安溪国献了降书,愿岁岁进贡,”萧翎见夷安诧异,便轻声道,“这是惊天之功,不仅项王,我瞧着,连太子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况皇后娘娘,”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皇后娘娘恩赏了秦王,命他享双俸,又犒赏大军,只怕明年秦王回京,这天,就真的变了。”

  秦王功勋远超兄弟,叫太子与项王简直夜不能寐了。

  “怨不得他急着往军中伸手。”夷安沉吟片刻,便皱眉道,“管仲,是个人物,这样的人,至少得叫他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

  “他所以不肯与项王亲近,不过是因乔莹之故。”夷安看着医馆里那些忙碌的大夫,只觉得满心宁静,然而嘴上却带着几分冰冷地说道,“乔莹是管家的外室女,坑了他的亲妹妹,项王又纳了她做庶妃,这就是一个耳光一个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他能与项王好才叫见鬼。”

  她说起项王,就想起前几日入宫,冷不丁又遇上这厮,这贱人竟然还敢对自己露出含情脉脉的模样,脸上就一冷。

  “若有人敢对我家人如此,我也不会放过她。”萧翎轻声道。

  “若日后,项王回过味儿来,杀了乔莹与管仲赔罪,他多少心里就软了。”夷安含笑说道,“我只想,还是叫这股子怨恨,一直都留给项王,也不负这一场相识了。”

  管仲,自然是要乔莹去死的,只是死在谁的手里,就是长安县主说了算了。

  “怨只怨,她的心肠太过狠毒,实在叫我不能心安。”乔莹虽然仿佛拎不清,然而心里到底多有些毒计,她刚入京就败坏她的清名与项王,后头还坑与自己无关的嫡姐进火坑,这在后头更好,竟连敬王都撬的动,不是夷安擅阴私诡计,没准儿谁就栽在这上头,项王手底下有这样的人,实在叫她心中难安。这年头儿成王败寇,你死我活的,谁死在谁的手里,也不过是棋差一招,与人无尤。

  “你想怎么做?”萧翎急忙问道。

  “你以为项王,想留着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乔莹的凤命可坑死项王了,不是恐叫乾元帝认为自己做贼心虚,只怕项王早就动手,如今还不定怎么担惊受怕呢,想到这儿,夷安便敛目轻声道,“她活着,就是罪证呢。”

  萧翎扶着腰间的刀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媳妇儿特别地聪明。

  “回头……”夷安正说的兴起,就突然感觉萧翎停住了,她见他竟露出了诧异来,也顺着看了过去,就见远远地,一个一笑一嘴白牙的傻瓜正兴冲冲地过来,顿时脸上一抽。

  严肃地,想要祸害别人的时刻,却出现了画风差异如此严重的家伙,这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分了?!

  “原来是未来的三姐夫。”夷安磨着牙就笑了。

  “他也不容易。”萧翎咳了一声,小声说道。

  二太太到京,岳西伯夫人亲自上门会亲,其中种种就不细表了,只是萧翎却隐约知道,仿佛岳西伯府还是颇不大满意的。

  并不是不满意二太太的有些讨好的模样,也不是因二太太若有若无的絮叨,反而是因二太太想与亲家“同仇敌忾”,抱怨了平阳侯府。

  岳西伯夫人是个厚道人,并不因夷柔的出身有什么不喜,只是归根到底,这门亲事能做成,大半是伯府看在平阳侯府的面子上,如今二太太竟然仿佛有些忘恩负义,又有些与平阳侯府不睦,就叫岳西伯夫人有些为难之意,到底见夷柔面有愧色,知道她并不是母亲的想法,这才忍住了,认了这门婚事,又定了婚期,只是那一日与岳西伯夫人一同前来的人不少,人多口杂,说出的话就并不是那么好听。

  唐安在府中自然听了风言风语,这些天千方百计地上门安慰夷柔,也是费尽了心思。


  ☆、第144章


  二人正说话,就见唐安笑呵呵地就过来了,目光炯炯。

  “王爷精神不错,县主也是。”唐安搓着手赔笑道。

  这样一眼就看出在想些什么的家伙,夷安也是无奈了。看着他对自己赔笑,心中叹息了一声,这才微微颔首道,“你来的倒巧,今儿我正要往三哥家去。”

  “那正是同路啊!”唐安等的就是这话,装模作样地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夷安,就听一旁的萧翎冷冷地哼了一声,顿时缩了缩脖子,这才小声说道,“那什么,我也正要与阿衍讨论一下学问呢,既然如此,咱们同去?”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了身后一个色彩斑斓的大风筝来,叫夷安看见了,就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把这风筝往身后塞了塞,却塞不住,这才带着几分忧愁地说道,“前几日,我瞧着阿衍的精神不大好,我心疼呀,这不,给阿衍带了个风筝,叫他开心开心。”

  夷安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她家三哥可叫这厮祸害完了。

  “三哥哥一定喜欢。”不点了你的天灯就见了活鬼了!

  见被未来的妹妹“祝福”了,唐家少爷顿时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抓着后脑勺咧嘴傻笑。

  “不知何时下聘?”夷安便好奇地问道。

  唐安顿了顿,这才笑道,“母亲早就预备下了,等良辰吉日,就下聘。”他见夷安并不多问,这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握了握身后的大风筝,默默地低头跟着两个极美的男女之后,往宋衍的家中去,掩住了脸上的忧虑之色。

  岳西伯夫人对这门亲事并无不可,然而他父亲岳西伯却有些不乐意。

  虽夷柔的嫂子是敬王府的武夷郡君,然而却有一个叫人为难的母亲,那日与二太太说起的种种,因恐多事,因此岳西伯夫人并未回家多说,也不知岳西伯从哪里知道了当时的对话,顿时就说这婚事要再等等看。

  能对细心照料了自己女儿的兄长嫂子都有怨恨之意,岳西伯只恐心术不正。

  有什么样儿的母亲,只怕就有什么样儿的闺女,唐安是个心思单纯的,岳西伯多少担忧夷柔不贤良,日后败坏唐安。

  若娶了再说不好,哪怕平阳侯府再疏远,也要为夷柔出头的,岂不是成了怨偶?

  “若下聘,可得快着点儿。”夷安一眼就看出了唐安的不对,眯了眯眼,却只含笑说道,“我瞧着您也是年纪不小了,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呢,若是来日有什么夜长梦多,可怎么办呢?”见唐安诧异抬头,她便温声道,“伯府何时下聘,我管不着,只是我得想问问,我姐姐,你还喜欢么?”

  她一脸不喜欢就拉倒的意思,唐安急忙点头道,“自然是喜欢的。”见夷安满意点头,他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小声说道,“都是我家里有人碎嘴子,只是母亲与我说了,父亲没有见过夷柔,因此不知她是个什么样儿的姑娘,然疼爱我的心却是真的,只要我真的喜欢,父亲也不会多说什么。”

  岳西伯不过是担心罢了,叫妻子儿子央求了几句,也并不十分坚持,只是唐安心疼夷柔,想着叫府中议论平息,况也要给夷柔做脸,才好叫夷柔风风光光地嫁过来。

  “我只望你不忘初心。”

  “县主放心,我最喜欢……”唐安正心花怒放,听见了这个,顿时龇牙一笑,然而到底是个羞涩少年,对着夷安有些脸红地说道,“县主懂的。”

  夷安默默地看了看那个大风筝。

  英俊的少年急忙羞涩地把大风筝双手奉上。

  “这是我特地做的,飞的可高可稳当了,不是给……阿衍的,我,我都不带自己动手的。”唐安见夷安兴趣颇大,急忙献宝地说道。

  “这话,您与我三嫂说去吧。”夷安叹了一声,沧桑得不行,仿佛已经能见着了不久的将来,萧真一刀剁了唐家少年的下场。

  唐安用无辜的眼神看了看眼前这位县主大人,又想了想没想明白地说道,“我与阿衍之间,与她有什么关系呢?”真是好生奇怪,叫人想不出原委。

  夷安什么都不想说了,掉头就走,唐安急忙巴巴儿地跟上,几人离开了医馆正要走,却见远远的,一顶精致的小轿在不远处的街角,其中一只素手挑起了帘子,露出了半张极白皙美貌的脸来,夷安就见那仿佛是女子的脸,却在自己看过去的瞬间落了下去,之后,这小轿一起,转头消失在了远远的街上。

  “那个……”夷安微微皱眉,指着那远处低声道,“瞧着,仿佛看了咱们医馆许久。”

  萧翎微微侧头,身后已经有闷不做声的属下跟了上去,见已有人追去,这才与夷安安慰道,“京中小人极多,咱们声势这样浩大,自然是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一角落,却见仿佛有个熟悉的身影对自己微微颔首,之后飞身掠过,顿了顿,记住了这人,却不动声色,只送夷安与唐安到了宋衍府外,这才与夷安叮嘱道,“什么时候我回来接你,咱们一起回家去。”他厚颜无耻地把平阳侯府当成了家,一点儿生疏都没有的。

  唐安早就不耐烦了,捧着风筝就往门里去,才跑到一半儿,一个极美的女子就目中带煞地走了出来,看见了唐安,眯着眼睛握住了腰间的战刀。

  “唐安。”萧真见唐安手上的风筝,眼角微微一抽,这才问道,“这个,不是给阿衍的对不对?”

  “这个就是给阿衍的。”唐安急忙说道,“阿衍读书辛苦,不如放风筝调节心情,以后也好读书啊。”他兴致勃勃地,充满了担忧地与萧真说道,“郡君也是的,怎么能这样不想着阿衍,还得我处处为阿衍着想呢?这,这……”

  “你如今,可以叫我郡主。”萧真不客气地打断道。

  “今日才下的旨意。”萧翎见唐安呆呆地点头,这才对萧真颔首,眼看着夷安到了萧真身边,这才往远处去了。

  “嫂子今日大喜。”夷安与萧真道贺,见萧真带着几分诡异地看着唐安,急忙抢过了风筝笑道,“甭管这是给谁的,我是个霸道的人,竟只能归我了。”转头就与已经傻眼,看着风筝又看着自己的唐安不客气地问道,“除了风筝,还有什么别的没有?”见唐安摇头,顿时一笑,回头就将这么个家伙踹出了府,看着这家伙扑过来,只当看不见叫人关了府门,与萧真笑道,“改日,咱们一同放风筝去。”

  “不叫他进来是对的。”萧真低声与夷安说道,“母亲眼下正骂三妹妹忘恩负义呢,叫他看见,三妹妹就没脸了。”

  “忘恩负义?”夷安一怔。

  “因三妹妹要嫁到伯府去,母亲本就觉得嫁妆不大体面,这方才就说要……”萧真顿了顿,含糊地说道,“要伯娘也给出一份儿,三妹妹不肯,两下说得都有了火气,有点儿不好听,母亲听了也伤心些,如今就不大好看。”

  想到二太太说起嫁妆的理所当然,又想着叫自己也分出些地与铺子与夷柔添妆,萧真只觉得没脸,顿了顿,这才与抿嘴的夷安轻声道,“我与你说,母亲叫你给添妆,你可不许应。”

  她对银钱并不在意,早就与宋衍说好,夷柔的嫁妆归她预备,只是眼下二太太并不知道,因此竟特特儿地与她说了一回。

  “二婶不曾为难嫂子吧?”夷安皱眉道。

  “她不敢。”萧真从来都是个省事儿的人,见二太太怕她,越发地做出了冰冷肃烈的模样,腰间的战刀擦的雪亮,因此哪怕是二太太在背后算计,她说句不行,也不敢再说第二句,只敢回头来骂夷柔了。

  “因二婶儿,三姐姐的亲事都悬得慌,她还作呢。”夷安叹了一声,揉着眼角说道。

  “岳西伯府是言而有信的人,这亲事议了大半年了,京中该知道的都知道,断断不会此时生出波折。”萧真淡淡地说道,“况我刚封了郡主,他们家,不敢在这时候得罪我。”

  敬王眼瞅着身价阿尔扶摇直上了,夷柔是宋衍唯一的妹妹,岳西伯府疯了才会此时撂挑子,且就算悔婚,又有哪家敢接手,冒着得罪敬王府与平阳侯府的风险再与唐安做亲呢?

  只是叫萧真说,人家心里有些忌讳倒是真的,这迟了些,也多少可以理解。

  谁愿意亲家是这么样的人呢?

  “嫂子多费心吧。”夷安便央求道。

  “你放心就是。”萧真说着,夷安就听前头的上房传来了二太太尖刻的声音,只觉得恍如隔世,当初紧着夷柔当宝贝的那个二太太,竟仿佛是不存在了一样,不想知道这一年里是什么改变了她,夷安收了脚等了等,这才往屋里去,就见里头夷柔正低头擦眼睛,二太太满脸怒色,只得装作看不见,扬起了笑容与二太太笑道,“二婶起色不错。”

  “你来了。”二太太脸上还带着恼怒,便不客气地说道。

  “这屋里喊打喊杀的,想必二婶才见着我。”夷安微微地笑了,见二太太一怔,这才自己往座上一坐,目光落在一脸苦涩的夷柔的脸上,目中闪过了一丝讥讽,转头与二太太温声道,“我瞧着二婶儿的意思,是对伯府这桩婚事不满意?”

  她本想着分了家,二太太如何与她无关,然而眼前二太太的模样,莫非以为她真的念佛吃素了不成?

  她还没有在家里忍过谁呢!

  “安姐儿这话……”

  “二婶从上京,点着名儿地挨个儿训斥了一遍。如今更好,与外头说我家不是东西呢。”夷安从来不玩儿虚的,也不知什么是客气,此时看着纤长的指尖儿,淡淡地说道,“我们都是狼心狗肺的人,也就罢了,谁叫咱们是小辈,不敢顶撞那您呢?”

  “安姐儿这话……”

  见二太太强笑,夷安嗤笑一声,冷淡地说道,“我说一句实话,指桑骂槐这玩意儿,您当我是傻子听不出来?父亲母亲从未有亏待二婶儿的地方,做什么叫京中有不堪的闲话?母亲是宽和人,我不是,忍不住,只好与二婶儿说明白,再折腾一回,再叫我听见一句,我这做侄女儿的,只能礼送您出京,给老太太祈福了!”


  ☆、第145章


  “什,什么?!”二太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简单粗暴的夷安,顿时瞪着眼睛说不出话了。

  “您在京里打听打听,我现在是个什么人,再来与我说话。”这事儿,若宋衍与夷柔说,传出去就是不孝了,况夷安真的不耐烦有人在家里折腾,这外头的事儿乱七八糟,哪里有时间与二太太废话呢?便含笑看了二太太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别跟我说什么亲戚情分。您出去问问,薛家二房,我正经的外公家,我是怎么干的!”

  二太太一脸指摘大房的架势,究竟要做什么,她懒得管,只是这么忘恩负义,是不是真当平阳侯府是软柿子?!

  京中不太平,二太太这些抱怨都是为人诟病平阳侯府之处。

  “你!”

  “母亲,”萧真便在一旁摁住了夷安,冷淡地说道,“从母亲入京,我可有亏待之处?”

  “你是个好孩子,自然没有。”二太太惊惧地看了夷安一眼,想着刚刚听说萧真竟然封了郡主,虽心里有些不愿意,却还是赔笑道。

  “可是我很不高兴。”萧真将腰间的战刀往桌上一拍,见二太太跟着跳了起来,这才慢慢地说道,“我嫁过来之前,母亲叫我贤良淑德,敬爱长辈,我听了,因此就算心里不欢喜,也忍了母亲,谁叫您养育了三爷呢?”

  见二太太含糊地笑了,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说道,“只是没有想到,母亲把我的客气当成福气,”蹬鼻子上脸,这话萧真忍住了没有说,顿了顿,这才目光森冷地看住了二太太,轻声道,“我一个宗室女,母亲当我没有根基?!”

  “我疼爱你还来不及……”二太太在萧真冰冷的杀气中抖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此时急忙说道。

  “疼爱我,给三爷送丫头,算计我的嫁妆?”萧真不客气地问道。

  “不是……”

  “今日,话说明白了。”萧真抬手止住了二太太的话,冷淡地说道,“叫妹妹赶在头里说出这些话,我心中有愧,毕竟,宋家分家,这本不是妹妹该管的事儿。如今话,我放在这儿!”她起身走到二太太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脸怯意的女人,冷冷地说道,“两条路,母亲愿意住着,就好好儿地做个老封君,什么都别管,安享富贵!另一条路,拼着三爷不喜,我送母亲回老家去,给您预备大宅子,哪怕您在老家把我骂上天,也随您,如何?”

  “你,你怎么能……”二太太尖叫道。

  “我是宗室郡主,我就能。”萧真看着面无人色的二太太,轻声道,“三爷面前,我劝您什么都别说,不然离间了我们的夫妻情分,来日我往宫中哭诉,就有三爷的好日子过了!”

  夷安霸气发到一半儿,叫萧真给堵了,正憋得够呛,听见了“哭诉”二字,顿时擦了擦脸上的汗。

  萧真这样儿的姑娘,只流血不流泪的,能哭诉就见鬼了。

  “你拿衍哥儿威胁我?!”

  “他的前程,就在您手里头。”萧真觉得自己有点儿欺负人了,只是为了日后的太平,想到宋衍对自己的叮嘱,顿时狠下心继续道,“想叫他不能出仕,您就试试!”

  二太太所以对宋衍夷柔都很不客气,一是因在山东确实吃了许多的苦,心中怨气难平,觉得自己是叫儿女抛弃,另一面,却是因知道儿女心中愧疚,因此方才敢如此高声,如今见儿子闺女确实任打认骂,然而儿媳妇儿是个惹不起的,一脸凶神恶煞,顿时就呆住了,看着萧真目中的冰冷,显然没有与自己开玩笑,再想想还要等着宋衍给自己博一个老封君呢,顿时就不说话了。

  “一家子,这才清净不是?”夷安见二太太偃旗息鼓,便温声道,“二婶日后,想吃吃想睡睡,操心的事儿,别想了。”

  “母亲若觉得我的嫁妆配不上伯府,就退了这亲,回头给我订给配得上的就完了。”夷柔抹着眼角哽咽道,“伯父伯娘嫂子,谁都不欠咱们家的!”

  谁都不是瞎子,若叫平阳侯府预备嫁妆,跟着还有二太太的抱怨,她如何在伯府立足呢?

  “不能退亲!”她正说了恼怒的话,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喊,诧异看过去,就见一个脸上都是尘土,不知从哪里滚过的少年滚进了上房,见屋里的女眷都震惊地看着自己,他急忙抹了抹自己乌漆麻黑的脸,扑到了诧异起身的夷柔的面前哭道,“不能退亲!”

  “唐安!”夷安诧异地惊呼,看着这么一个一转眼就变了形象的少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安悲伤地回头看了夷安一眼,眼里都带着泪花儿。

  唐小爷在府门口挠了半天的门无人给开,就想着另辟蹊径,翻个墙头啥的偷偷儿见心上人一面,谁知道这该死的宋府别的不高,就墙高,艰难地爬上了墙头往下一看,唐小爷悲从中来了。

  墙太高,爬不下去了!

  不知道因自己爬过墙,因此对墙头有一种格外危机感的武夷郡主加高了墙头不说,还挖低了府中的地面,外头看着矮,实则爬上去就下不来的唐安,想到自己是怎么翻滚到了府里,趴在地上几乎见了祖宗,好容易爬到了上房求救就听见心上人悔婚,哭得不行,又不敢去抱心上人大腿,回身就抱住了夷柔身边的椅子腿哭道,“都定亲了,怎么能反悔呢?三姑娘退亲了,以后我还怎么见人,怎么活着呢?!”

  简直就是一幕痴心少年负心女了。

  仿佛夷柔不应,他就要继续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我我……”夷柔看着哭成狗的唐安,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们不退亲!”二太太哪里是要退亲呢?伯府这样的亲家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顿时尖声道。

  唐安停住了,水汪汪的眼睛看住了夷柔。

  “你的心,我都明白。只是……”夷柔苦笑了一声,温声道,“若事有不谐,我并不怪你。”只是说着话,却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不是傻子,唐安日日上门与自己说笑,还有岳西伯府那日之后就没有了动静,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是知道缘故的。

  “二婶已坑了三姐姐,难道日后还想再坑?!”夷安不客气地问道。

  二太太看着满脸泪的夷柔,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过是想出口这一年的怨气,并不是真想害了闺女的姻缘呀!

  “日后,二婶什么都别说别做,不然坑的也不过是三哥哥与三姐姐。若二婶觉得无所谓,都随意!”夷安烦了,况本就与自己无关,慢慢起身甩袖走了。

  二太太跌坐在椅子里,看着捂着脸无声落泪的女儿,再看看面色冰冷的萧真,脸色苍白。

  难道,她是真的做错了?

  这京中怎么叫她觉得,竟还不如在山东自在快活呢?

  夷安躲在了夷柔的房里去等着萧翎来接自己,此时的萧翎,却是一转身就到了烈王府,就见烈王府外的一个角落,一个看着有几分书卷气的青年躲在那里,见了萧翎眼中一亮,见他走过来,急忙唤道,“六弟!”

  这是萧翎的五兄萧书,此时看着萧翎的模样有些瑟缩,却还是忍着心里的畏惧努力笑道,“我就知道,你定然能见着我。”

  “五哥这是何意?”萧翎冷淡地问道。

  萧书虽然也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妾室所出,然而他生母还没死,身份也是良家,因此从前在府中地位比萧翎高贵的多,虽不叫烈王看重,却也不会随意喝骂,平日里只知道闭门读书,与萧翎并没有什么往来,说不上有什么感情。

  萧书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安,见萧翎眯着眼睛看着自己,想到自己如今的心事,急忙与萧翎说道,“我要与六弟说件事儿。”见萧翎不置可否,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苦色,与萧翎说道,“六弟别怨我这么多年从来都不与你亲近,其实我的日子也就是那样儿,有侧妃在,我母亲……”

  “我不想与五哥叙旧。”萧翎淡淡地说道。

  说从前有什么意思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我误了。”萧书心中一抖,生出了几分失望,强笑了一声,这才急忙说道,“方才,六弟看见街角的那顶轿子没有?”见这一回萧翎看过来,他心里生出了些希望,飞快地说道,“那轿子这几日天天都往医馆去,我瞧着竟是冲着你们去的!”

  他自从注意到了这个,就跟在那小轿之后,预备拿来给萧翎做个人情,此时果然应验,顿时欢喜了起来,舔了舔嘴角继续说道,“六弟可知道,那是谁家?”

  萧翎微微摇头。

  他的下属追了去,却没有想到竟然会追得不见了踪影,十分古怪。

  “那是韦家的人。”萧书也有些为自己的机智得意,此时便与萧翎说道,“这家行事倒是缜密,回府之前总是在外头绕来绕去,只是我跟了许多天,到底跟出了结果来。”

  “韦家?”萧翎想到那挑起帘子的仿佛是个女子,便微微皱眉。

  韦家闺中只还有一女,就是管仲的心上人,当初险些赐给自己做侧妃那个。只是他记得,那女孩儿并不是个心中有诡计的人。

  “就是韦家!”萧书见萧翎果然带了几分兴味,飞快地将自己知道的说了,见萧翎点头,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五哥想要什么?”萧翎从来都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便慢慢地问道。

  萧书一怔,之后目光就闪烁了起来。

  “我没有什么好求的。”萧书含糊地说道,然而手中却握紧了。

  “我欠五哥一次,何时五哥想起来,就与我说。”萧书平白无故与自己示好,其中定然有事儿,只是萧翎却懒得问,见萧书点头,看了看天色,转身走了。

  他还得接媳妇儿呢。

  萧书沉默地看着萧翎的背影不见,这才转身回了王府之中,走过了一个园子,就见外头微风弱柳之中,极远之处,一个单薄疲惫的女子沉静地看着远处与一群莺莺燕燕调笑的萧城,许久之后,静静地离开。

  萧书看着那女子形如槁木的模样,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第146章


  萧翎到达了宋府要带夷安回家的时候,二太太已经伏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这其中固然有知道夷安的“丰功伟绩”之后的恐惧,还有的,就是随后而来的宋衍的警告。

  将夷柔婚事的艰难与波折与二太太认真地说了一遍,见母亲呆住了,不再如之前那样自我感觉良好,宋衍这才低声道,“以怨报德,母亲,大伯父欠咱们家什么?!怎么母亲就这样咄咄逼人?”

  因为这个,他许久没脸给大老爷请安了。

  “我没有坏心……”二太太喃喃道。

  “京中居,大不易。”宋衍认真地对含泪看着自己的母亲说道,“这京中有心人多了去了,咱们家如今走在悬崖边儿上,大伯父身上担着重任,多少眼睛看着。母亲的一句话看似不过是抱怨,叫人听见,只怕阖家都要危险,满门抄斩之时,只怕母亲还当自己的‘知心人’一心为你呢。”

  就在二太太惊恐之中,宋衍又将京中不知多少的事端说了,见二太太被唬住了,这才轻声道,“若母亲管不住自己的嘴,儿子就不读书,陪着母亲回山东去。”

  只这一句,二太太就哭出声儿来,再也不说什么了。

  她从前只想添添堵,哪里想过这些呢?

  况儿子说得对,她若真的招了平阳侯府生气,日后就算宋衍有碍,人家因她之故,也不会再理睬了。

  “你,你说得对……”二太太只觉心里难受,看了看泪眼朦胧的闺女,又看看不过几日就现出疲惫的宋衍,低声说道,“你们放心,我不在京里呆着,等,等你妹妹成亲,我就回老家去。”她摆了摆手,捂着脸道,“日后,你们有孝心,常回来看看我就成。”

  她一辈子都为了儿女,若真的因为自己叫儿女生出波折,自己痛快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宋衍嘴角动了动,却还是忍住了难受,平静地说道,“之前,我也想着叫母亲出口气,只是若过了,伤了咱们,母亲心里也不能真的痛快。”二太太的性子不合适在京中,不小心就要叫人卖了,他宁愿日后常常回山东孝敬,也不能叫二太太在京中。

  夷安见二太太点头认命了,这才与萧翎出府。

  “二婶这样儿,也提醒了我,日后,我只恐老太太叫人拿出来做文章。”夷安走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就脸色冰冷地与萧翎说道。

  老太太恨透了大太太,若是个有心人想要携着老太太对平阳侯府做点儿什么,就不大妙了。

  告个御状什么的,该怎么办呢?

  “这两年,你家老太太该活着,只是清醒就不必了。”见夷安看过来,萧翎摸了摸她的小脸,轻声道,“你放心,都交给我就是。”

  那老太太苛待过他的夷安,还想把她嫁给那样的男人,这样的仇恨在萧翎的心中纠缠不休,不过是顾忌平阳侯府罢了,如今既然夷安担心,他又何必手下留情呢??平阳侯不能丁忧,他就叫那老太太活着,至于怎么活着,就是他说了算了。

  萧翎为她不知做过多少的事,夷安自己都数不清,此时也不必说谢,只用力点头,满心的信任。

  “我家五哥说起,窥视医馆之人,只怕出身韦家。”萧翎顿了顿,见夷安露出了诧异的模样,便继续说道,“他也不知是哪个,只是我想着,韦家还是不安分。”

  韦妃虽然叫薛皇后吓破了胆子,乖得很,然而韦氏一族却未必如此,只怕还存着叫四皇子称帝的心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夷安心中一动,这才轻声道,“我听说四皇子的正妃也出身韦氏,韦氏与他休戚相关,哪里是一个韦妃就能左右的呢?”

  若四皇子登基,韦氏就能出一个皇后,这可是天大的好处,韦氏的荣辱都在四皇子的身上,叫夷安自己,也断然不肯这样偃旗息鼓的。

  “四皇子还如此,可见是不将韦妃的命放在心上了。”萧翎淡淡地说道。

  薛皇后手里扣着韦妃,四皇子竟然还在折腾,分明老娘死活都不在乎,也算是个狠心的人。

  “觊觎医馆。”夷安眯着眼睛喃喃地说道,“这人,倒是很有眼光。”

  有眼光的女子,此时正与面前的一位容色秀美的少女对坐,这女子窈窕美貌,如同明月生辉,娥眉如同远山一般,生就了一副绝佳的美貌。

  然而这女子此时转着手中的汝窑茶杯,却看着面前脸色很不好看的少女,许久之后,便温柔一笑,轻声道,“妹妹还在与我置气不成?”见眼前的少女冷笑一声,她便叹道,“我也知道,从前算计了你,是我的不是,只是你也要明白,我并无恶毒之心。”

  “五姐与宫中传话,叫我去给清河郡王做侧妃,难道还是为了我好不成?!”这少女一脸痛恨,却死死压抑,见对面的堂姐怔了怔,便咬着牙说道,“清河郡王是什么人?长安县主又是什么人?!五姐叫我去做侧妃,你信不信,我入府第一天,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自然就是当日要赐给萧翎的韦家小姐韦素,此时见面前的那女子无言以对的模样,便含着眼泪说道,“我的心事,从来不瞒五姐,你明明知道我喜欢谁,为何还要这样对我?!”

  “管仲不是良人,五姐也是为你好。”这女子姣好的脸上露出了怜惜,看着韦素温柔地说道,“韦氏与管氏,日后必有一争!到时就是生死之敌,你又该如何自处?”

  “皇后娘娘根基稳固,姑妈还掐在她的手里,五姐与殿下难道都顾不得了?”韦素怔了怔,之后便冷笑道,“不过是一个不好,姑母就险些死在宫里头,如今你们还不完?”

  她指了指宫中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哀凉之色,又指了指这无言的女子的心口,咬牙大声道,“五姐拍着自己的良心说!这真的是为了我好?!姑母的死活都不在你们的心上,我的性命又算什么?!”

  “至少,也能叫你博那恩宠!”这女子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若没有恩宠,我就是个死人了。”韦素软在椅子里,看着目中深处如同冰雪般冷漠的堂姐,只觉悲凉。

  “从五姐嫁给殿下之后,越发地是个皇子妃,不是我的姐姐了。”韦素抹了一把脸,有些疲惫地说道,“你在陇西好好儿的,为什么回京?”

  “项王与殿下有些误会,于朝中频频生事,我来解释一二。”

  这女子正是四皇子的正妻韦欢,有些淡然地说完了这些,她就见妹妹气色并不好,顿了顿,便关切地说道,“如今,伯父可给你寻了人家?”见韦素摇头,她便冷冷地说道,“我是真的为你好,劝你不要与管仲来往。”她握住了韦素的手,轻声道,“你的性子,我明白,若真的两家兵戎相见,只怕你头一个就要抹了脖子。”

  “我只想嫁给我喜欢的人,死了我也愿意!”韦素负气道。

  “你愿意,管家未必愿意,项王未必愿意!”见她说不通,韦欢的声音顿时冰冷了下来,将恨恨看来的妹妹的手一甩,冷道,“回京以后,我已经给你挑了一户好人家儿!”

  “你!”

  “清河郡王手底下的副将唐天。”韦欢眯了眯眼,挑眉说道,“这是清河郡王的心腹,素来被信重,若你能拢住他,日后未必不能左右清河郡王。”她顿了顿,微微皱眉道,“至于你口中的长安县主,我往那医馆去瞧了,确实有些成算,只是她不知道,清河郡王此人,我都看透了,最是个冷酷无情的人。皇后想以女子笼络他,未必能够如愿。”

  “五姐是要叫我无地自容么?!”韦素已是惊呆了,霍然起身大声道,“唐天,唐天与管仲如今相识,若传出去,你叫我如何面对管仲?!”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五姐从哪里听说,清河王是个冷酷……”

  她顿住了,想到京中传说清河王险些打死了自己的亲妹妹,不由震了震,这才有些心灰地说道,“他虽然冷酷,然而却真心爱惜长安县主。那位县主我也见过几回,是个很好的人。”

  哪怕是知道自己出身韦氏,也知道自己险些赐婚,然而那女孩儿已然对她与旁人并无不同。

  “京里京外,如今都是皇后娘娘的人马,五姐究竟想要做什么?”韦素自认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此时含着眼泪与姐姐问道,“殿下手上,可有兵权?”见韦欢眯着眼睛看着自己,仿佛十分另眼相看的意思,她不由苦笑了一声,低声道,“就算有,然而不是京中兵权,又如何能解燃眉之急?五姐!你大军而来之时,只怕咱们京中的韦家人,都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又哪里是为了韦氏好呢?

  “所以我才叫你去嫁给唐天!”韦欢见韦素摇头,脸色冰冷地说道,“不仅如此,七弟,我还要他去往敬王府提亲!”

  “敬王府?”韦素顿时诧异了。

  “敬王府那位武夷郡君,不是嫁不出去?”韦欢淡淡地看着屋里的一个不小的青花鱼缸,就见里头几只游鱼悠闲摆动,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位郡君不仅连着敬王,况自己也能带兵,又是宗室,十分难得,只要七弟能娶了她,想必她自然会站在殿下这一边。至于清河王……”

  她沉吟了片刻,见妹妹看着自己仿佛呆住了,这才脸上生出了平静的笑意,温声道,“烈王已经老了,他膝下诸子都不成器,来日八关兵权必然会落在颇有心机的清河王的手上,到时,这京中就不是皇后说了算的!”

  她筹谋了许多年,自然是对京中了如指掌。

  “武夷郡君?”韦素呆了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名声不好,可是七弟也并不十分委屈。难道为了大业,这点牺牲都不行?”韦欢不耐地问道。

  “可是,她已经成亲了呀。”韦素讷讷说道。

  “什么?!”韦欢陡然听到这一句,顿时直起了腰杆,断然道,“不可能!”

  “许是那时五姐在路上,因此不知。”韦素见姐姐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仿佛是在恐惧什么,竟流下了汗水,有些担心,却还是小声说道。

  “她怎么可能嫁人?她不是一直……”韦欢用力地喘息了片刻,突然死死扣住了要给自己擦汗的妹妹的手,大红蔻丹几乎要陷进妹妹的手腕里去,厉声道,“她嫁了谁?!”



  ☆、第147章


  “五姐!”韦欢的表情恐怖得叫韦素仿佛以为这堂姐见了厉鬼,只觉得抓在身上的手疼的厉害,又疼又怕,顿时挣扎起来。

  “她,她怎么可能嫁人!”韦欢脸色惨白,竟喃喃自语了起来,仿佛魔怔了,许久之后,只觉得韦素疼得哭了,这才仿佛醒过神儿来,诧异地松手,然而目光之中却变得异样起来,摸着妹妹的手勉强温声道,“妹妹别怕,我不过是一时迷了心罢了。”顿了顿,她便仿佛有些不在意地问道,“武夷郡君,究竟嫁给了谁?”

  她看似不在意,然而一双手却紧紧地握在了长长的水袖之下,韦素见了姐姐如此,心中便生出了疑惑。

  “五姐为何肯定,武夷郡君不能嫁人?”不知从何时起,她仿佛对这个姐姐有些陌生,觉得生出了神秘来。

  可是父亲看重堂姐,她的许多的话,都叫父亲得到了好处。这样聪慧,是她从前十分仰慕的。

  “她……”韦欢却略显烦躁,挥了挥手有些凝重地说道,“你只说她嫁给了谁!”

  “平阳侯府的三爷,长安县主的堂兄。”这是名动京城的大事,知道母老虎竟然有人要,简直叫京城都侧目了,都想瞧瞧那个不怕死的家伙。不是恐敬王恼怒,不知要有多少的风言风语,况如今的流言也不少,都说宋家老三贪图了敬王府的权势,连母老虎都敢要,要权不要命,听说如今夫纲不振,别说纳妾,丫头都不敢碰一下的,在京中引为嘲笑。只是韦素却不以为然。

  从前她远远地见过武夷郡君与那位宋家三爷在外行走,那行动之间的默契与眼神,并不是外头说得那样不堪。

  这世上,什么模样的女孩儿,其实都有一个匹配的男子,不过是能不能遇到罢了。

  “又是长安县主!”韦欢的脸上有些凝重了起来,微微皱眉。

  这是她第几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县主人还不错,况五姐也该知道前头里医馆之事?这是个真正有善心的人,我只困居闺阁之中,有些浅薄的名声便引以为傲。如今见到这位县主,才是自愧不如。”韦素真心地说道,“从前她初入京有许多跋扈狠毒的传闻,不相识时我还看不起她,如今只觉得羞愧了。”

  她自视清高,然而见了夷安才知道,原来天底下不是除了她之外,就没有品性高洁的女子。哪怕这样的人手上沾染着血腥,然而另一面,却依旧可以纯良。

  “你何必妄自菲薄。”韦欢心烦意乱,只觉得自己心中发慌,摆了摆手,这才与韦素凝重地说道,“从前你知道这县主多少,都与我说说。”

  自己联姻清河郡王,反手堂兄娶了敬王府的武夷郡君,身后又靠着宋国公府与薛皇后,这样的算计叫韦欢都觉得心惊,此时喃喃地说道,“从前我知道这场赐婚,还小看了她!”

  清河郡王的赐婚,她远在外地听说,不过是以为是薛家那对儿姐妹花坑了这个身不由己的女孩儿,如今想来,却悚然而惊。

  到底是自己的姐姐,韦素微微迟疑,还是将夷安的诸事一一说了,待说到清河郡王仿佛极爱重这位未过门的王妃,为了她闹得京中不宁,韦欢已经喘不上气来。

  “这个县主,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忍不住将桌上的茶盏挥落在地,清脆的破碎声中,韦欢厉声道。

  韦素已经呆住了,不知姐姐这话从何而来。

  出身这样鲜明,什么叫从哪里来的呢?!

  只是韦欢没有兴趣将这些与妹妹说明白了,一双秀美紧皱,她低头忖思了许久,终于脸色有些灰败地叹息道,“棋差一招,如今这一局,是我败了。”她有些黯然,却叹息道,“许是因我的缘故,因此从前……”她顿了顿,含糊地说道,“生出了许多的变化,这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局势。只是,”她冷笑道,“叫我就此退让,却错了主意!”

  “五姐,中宫稳固,你为何……”韦素是不看好四皇子的,盖因四皇子前头三个兄长,又有秦王这样的皇二子在,哪怕薛皇后厌恶太子,寻常皇位也落不到四皇子的身上去。

  此时见姐姐仿佛有些疯癫了,她沉默了会儿,便低声劝道,“皇后娘娘仁德,若姐姐老老实实的,四皇子日后总会封王,那时咱们韦家一样风光,何必赌上这一局呢?”韦家已是风光到了极点,为何要冒着覆灭之危逆流而上?

  跟着四皇子一起去死,难道真的这样好?

  “你懂什么!”韦欢却不爱听这话,将妹妹往一旁一推,此时竟恢复了镇定,冷冷地说道,“成王败寇!凭什么,我们要与旁人叩拜?你姐夫,也是皇子!”

  “你害了姑母,还不知么?”韦家都叫韦欢挑拨得野心勃勃,此时韦素什么都不想说了,低声叹了气,见韦欢起身,便疑惑地问道,“五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回京,自然要与皇后娘娘请安。”韦欢冷冷地说道,“这样的把柄,我不会叫人拿捏住。”哪怕是在心中对薛皇后有再多的心思,她也不会显露在面上,叫人说一句不敬。

  然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中生出了一丝恨色,许久之后,转头与韦素温声道,“咱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要叫长安县主迷惑。”她笑叹了一声,有些怜惜地摸了摸迷惑的韦素的长发,温柔地说道,“你在闺中见识浅薄,来了一个待你好的,就将她认作了好人。”

  “五姐!”

  “敢插手前朝的女人,就没有好的!”韦欢冷冷地说道,“心里头毒水儿都漫天了,只面上装出一副慈悲心肠来,这我都知道。因为,”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这双手上,又有多少的人命,自己都记不得了。

  从她走上夺嫡这条路,就再也没有想过干干净净。

  “五姐!”韦素看着姐姐仿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模样凄凉,竟忍不住心酸起来,高声唤了一声。

  “你如今唤我一声五姐,日后只怕就要恨我了。”韦欢目光清明起来,微微笑了,却只扬起了头,命一旁的丫头给自己重新理妆,看着银镜之中那个风华无限,一颦一笑都带着入骨的风情的女子,用白皙的手拨弄着头上的凤钗,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之后沉了脸,转头与韦素低声说道,“这些时候,东宫可有她的音讯传来?”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韦侧妃。

  韦素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入了东宫,心大了!”韦欢冷笑一声,却并不在意这个弃子,叫妹妹留在家中,自己往宫中与薛皇后请安。

  自己进京,却不往宫中请安,只怕就会叫人诟病了。

  不提韦欢如何奉承薛皇后,只夷安回到了家中,就见平阳侯府的上房,正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滚在大太太的身上,见了外头有动静,这孩子一转头,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是,安姐儿呀!”七皇子可算找着人了,顿时扑向夷安。

  夷安见了七皇子,竟微微一怔,一个不留神就被扑倒,往身后倒去。

  毫无防备地倒入了身后一个微冷的怀抱,夷安只觉得萧翎的一双手臂无耻地抱紧了自己的腰,却无暇回头给这个占便宜的登徒子一下子,只瞪着一双清媚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变得黑黝黝的小皇子,就见他多日不见,仿佛身量高了些,浑身虚软的肥肉都变得结实了起来,撞过来的时候险些撞出了自己的肠子,顿时惊讶道,“舅舅怎么……”从前的那个软乎乎的小胖子,去了哪里呢?

  七皇子的眉目之间不知为何竟现出了一丝刚毅,却对着夷安笑得讨好极了,仿佛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肥皇子。

  “表哥说,这样,好看!”七皇子献宝地扭了扭自己的小身子。

  他口中的表哥,就是宋国公世子了,夷安看着她舅舅这模样,只觉得骨头疼,复又觉得有点儿心疼了。

  脱胎换骨一样的七皇子,走到这一步,这短短的时间,得吃了多少的苦呢?

  “辛苦么?”夷安摸着七皇子的身子问道。

  “不辛苦,舅舅还能吃更多的饭了。”七皇子美滋滋地摇头。

  “哪里有不辛苦的呢?”夷安回头怜惜地摸了摸萧翎,这才又摸了摸七皇子的手臂,然而也知道,男子如此方才是正道,不然在后宫染得一身脂粉气,实在叫人不喜。

  忍住了心里的难受,她这才抱着已经沉得厉害的七皇子坐在了大太太的手下,看着笑嘻嘻扭着自己衣角的七皇子问道,“七舅舅怎么有时间出宫呢?”见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自己,不由笑问道,“莫非是为了医馆?”

  “医馆我已经去看了,安姐儿打理得很好,果然是疑人不用呀!”七皇子摇头晃脑地吊书袋,特别地得意。

  萧翎在一旁烦透了,沉默了看着这么个无耻的小狼崽子霸占自己的媳妇儿,顿了顿,这才冷淡地说道,“该是出宫看望三公主?”

  “皇姐有小宝宝了,母后叫我带点儿东西来。”七皇子也不恼萧翎的态度,抱着夷安的脖子蹭了蹭外甥女儿的脸,这才满足地说道,“我想念安姐儿,这完事儿了,来瞧瞧你。”

  “还有些别的缘故,对不对?”夷安顿了顿,见七皇子有些讨好地看着自己笑了,搓着自己的小爪子,不由笑问道。

  “就是皇嫂的事儿啦。”七皇子不自在地扭了扭自己的身子,这才在夷安含笑的目光里,有些为难地说道,“皇嫂有孕了,可偏有人叫她不自在。”

  “是太子?”夷安都不用猜的,便犀利地问道。

  除了太子,再没有王八羔子这样混账了!

  “太子与皇嫂说,要接她回东宫呢。”七皇子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

  “这并无不妥。”夷安微微皱眉道。

  “来接她的,是东宫的两个侧妃。”七皇子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趴在夷安耳边小声道,“其中一个仿佛有些良心,避过左右,请皇嫂不要回东宫去,说是,”他垂着大脑袋有些难过地说道,“说是太子,不想叫皇嫂生这一胎呢。”


  ☆、第148章


  “不想要嫡子?”夷安微微皱眉,见七皇子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有些奇异地说道,“舅舅,也想留下这个孩子?”

  七皇子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她。

  “有了嫡子,太子的地位就稳固,只怕来日越发不能动摇。”见七皇子微微一怔,夷安便温声道,“太子待母后如此冷心,日后只怕待舅舅也不会有好处,若叫他稳固起来,我只恐日后舅舅吃亏。”

  她说这些的时候,默默地盯着七皇子的眼睛,就见他清澈的目光里有些难过,有些叹息,许久之后,化为清明,抱着她的手臂摇头说道,“与太子皇兄的,是与他的,不该牵连小侄儿呀。”

  “哪怕日后,这个孩子会与舅舅相争?”

  “侄儿都容不下,舅舅怎么还能说保护你们呢?”七皇子板着手指头有些为难地说道,“皇嫂待小七很好呀,皇嫂也是小七应该保护的人!”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才摇着微笑的夷安的手臂求道,“安姐儿想个办法呀,母后那儿,我担心母后恼怒,不敢问。”

  虎毒不食子,若那侧妃说的是真的,薛皇后知道太子连儿子都不肯要,只怕要气出个好歹来,只是七皇子年纪小,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只觉得外甥女儿是这世上叫自己最相信的人,因此赶忙过来讨主意。

  这话,他只会与夷安说,因为夷安总是为他着想的。

  夷安听了七皇子的话,想到太子妃对自己的慈爱,心里未免叹息,忍住了心中的酸涩,这才与七皇子温声道,“回宫去,舅舅只与太子妃说一句话就可。”

  “什么话?”七皇子急巴巴地问道。

  “若太子无异动就罢了,若真的心怀叵测,只叫太子妃询问太子,如今年纪尚浅也就罢了,日后诸王膝下皆有嫡子,太子在陛下与皇后的面前,可还有半点儿优势?”见七皇子点头,她便冷笑道,“嫡子为正统,太子连正统都不如弟弟们,后继无人,陛下为何定要将皇位传给太子?”

  “知道了。”七皇子乖巧地说道。

  夷安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揉着眼角继续地说道,“旁的也就罢了,只这一句话,就足够糊弄太子的了。”太子的心都在大位之上,自然是听的进去的。

  只是夷安心中却到底生出了恼怒来。

  “东宫之中,谁与太子进了谗言?”太子虽然脑子不好使,然而寻常自己想不到这个地步,况前头里上蹿下跳要立太孙,这岂不是变得太快?夷安不由与七皇子问道。

  “那侧妃没有说呀。”七皇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儿说道。

  “不用说,”夷安冷笑了一声,眯着眼睛说道,“只叫我瞧着东宫之中,谁如今最得宠,心思越发大,就知道了。”

  想着那个韦侧妃,又想到韦氏中人暗中窥视医馆,长安县主自然是个投桃报李的人,眯了眯眼,只敛目温声道,“罢了,我与舅舅入宫一回。”她翻看这自己的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前儿几个大耳瓜子,还没抽醒她,既然如此,我成全她!”

  韦侧妃也算是越战越勇,只是这年头儿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太多。

  “韦氏与罗家不同,夷安你……”大太太在上头听着,微微皱眉,与夷安皱眉道,“不要生出什么波折来才好。”韦氏联姻高门,还出了一个四皇子妃,可不是罗家那样简单就能压制的了的。

  “母亲还不信我?我最是个稳妥不爱生事的人了。”夷安脸都不红一下儿的,急忙笑道,“您就放心就是,韦氏与咱们家,可说不上话儿。”韦侧妃自然是韦氏出身,只是她手底下,也没想着亲手收拾这个来着。

  结仇满天下不是县主大人的作风。

  “结仇又如何?难道只许韦氏算计我们不成?”萧翎却在一旁与无奈揉眼角的大太太恭敬地说道,“夷安从来都不爱计较是非,只是万万没有叫小人得意的道理!你放心,有我在,谁都别想叫夷安吃亏。”

  表了一下自己的忠心,清河郡王图穷匕见,很善良地,微微羞红了脸颊,带着微红的光晕与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七皇子示威了一下,这才与叹气都叹不出来的大太太诚恳地说道,“可惜了的,我不能日夜护着夷安呢。”

  说完这话,清河郡王目光炯炯。

  大太太真觉得这闺女女婿都是上辈子讨债来的,这女婿也忒纵容闺女,只怕来日天都叫这两个捅个窟窿出来。木然看了看充满希望看着自己的女婿,她摆了摆手叹道,“罢了,待三丫头成亲就是。”

  清河郡王的眼睛顿时大亮!

  成亲了,才能天天蹲守自己媳妇儿不是?

  “你究竟要如何,先与我说说。”大太太不放心夷安,恐闺女为了太子妃把自己折腾进去,便急忙问道。

  “这话说出来,简单的很,叫我与母亲先隐瞒一二。”夷安龇牙一笑,见大太太纵容无奈地看着自己,心里一热,却只掩住了,四顾看了看,只与大太太笑道,“怨不得母亲今日不烦我,父亲呢?”

  若是平时大老爷在此,大太太的眼里就不大能看到旁人了,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如今这模样,竟仿佛是有点儿那个意思了。

  “与岳西伯喝酒去了。”大太太厌恶二太太,然而夷柔的婚事哪里是能不管的呢?旁的也就罢了,只她听岳西伯夫人往宋家去了,回头就偃旗息鼓,没有了动静,就知道不好,这些天都在与大老爷说给夷柔张目之事,只是大老爷烦透了二房,从前不过是强忍着留了侄儿侄女儿在,如今添了一个恶心的二太太,连宋衍与夷柔都厌恶起来,断然不肯与夷柔张目,这多日才叫大太太说得回转,不情不愿地与岳西伯交际。

  “二婶儿的性子不大合适在京中。”夷安微微皱眉。

  “既然分家,咱们就不管这么多。”大太太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谁家没有几个倒霉亲戚呢?宋国公英明神武,还有个败家的弟弟赶着使坏呢,若说合适不合适的,谁家都是满眼的血泪,大太太对这个并不在意。

  不是看重了宋衍与夷柔,这是日后能帮着支撑家族的人,大太太不会这样费心扶持。

  既然知道大老爷不在,夷安便留在了家中用饭,其间就见七皇子用饭飞快,筷子横飞,吃得香喷

  喷的,饭量也比从前大了许多,便在心里一叹。

  这舅舅也不知吃了多少的苦。

  用了饭,夷安这才送七皇子回宫。

  一回宫,七皇子便见萧翎默默地牵着自己的小爪子往薛皇后的宫中去,倒是夷安,笑嘻嘻地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兵往别处去了,不由疑惑地与萧翎问道,“安姐儿做什么去?”

  “帮太子妃去。”萧翎与夷安从来心有灵犀,此时知道夷安肚子里的坏水儿往哪儿冒,咳了一声,牵着这么个问题特别多的小东西拜见自家姑祖母去了。

  夷安却只是分花拂柳地在后宫行走,对那些花间月下的美人并不在意,穿过了这片奢华热闹的园子,却只往一处有些偏僻的宫室而去,就见那宫舍不过是方寸之地,外看并不华美,反而带了几分落寞,仿佛从前雅致,如今却无人打理。

  眯着眼睛看了看这沉寂的宫室,夷安这才上前扣响了宫门,就听见里头许久之后方才有人匆匆赶来开门,一开门,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见了夷安,就捂住了嘴巴露出了畏惧的模样来,这小宫女退后了几步,恭顺地给夷安行礼,见她老实,夷安不由心情不错,含笑入内,看了看这满宫上下的寂寥十分满意,一边走一边含笑问道,“这如今,少有人收拾么?”

  “娘娘处服侍的人少,因此腾不出手收拾。”这小宫女显然是知道夷安的,急忙小声说道。

  “韦妃娘娘,可还好?”夷安对韦妃闻名已久,此时虽未见过,然而口气却带了几分熟稔。

  不熟不行,韦妃娘娘能再入这红尘万丈,还多亏了长安县主的福。

  小宫女自然也知道自家主子为什么差点儿死在白生塔里,想到那塔里孳生的爬虫,甚至还有蛇鼠,那爬过尖叫的韦妃时的模样,她的心头就生出了凉气,竟不敢抬头看前头那笑吟吟,十分和气的长安县主。

  “娘娘还好。”她忍着心头的恐惧,低声说道。

  说到这里,她仿佛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上前给夷安推开了宫室的大门,一时间众人的鼻间就闻到了一股子凝神静气的香烟的味道,夷安嗅了嗅这香气,便不由一笑,就见里头慌慌张张地走出了一个有些柔弱的秀美女子,她就见这宫妃的身上不过是素淡的衣裳,不施粉黛,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的首饰,仿佛真的超脱世外,不由含笑与那有些惊惧的韦妃含笑道,“给娘娘请安。”

  “这位就是县主?”韦妃苍白了脸,强笑道,“如今我不再在宫中行走,每日里静心度日,不敢奢靡,都是为了忏悔对娘娘的……”

  “您与我这小门小户的丫头说笑呢。”夷安见韦妃还在与自己装模作样,不由弯起眼睛和气地笑了,在韦妃干笑中,她温声道,“只这加了西域海棠的安息香就价比黄金,娘娘的日子,我瞧着,这其实过得不赖,对不对?”

  见韦妃猛地退后了一步,捂着自己的心口畏惧地看着自己,长安县主一点儿都没有欺负老实人的羞耻感,也不坐,缓缓上前走到踉跄后退的韦妃的面前,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

  “不过,太子妃大喜,您跟着欢喜点儿,并没有什么,这香的出处,我也不想过问。”

  “县主……”

  “可惜了的,我听说太子妃不痛快,这我的心里,也跟着不痛快,别人……”夷安见韦妃目光一闪,便含笑与她说道,“我这人,是个直性子。与娘娘说点儿实在的。太子妃这一胎好好儿的,大家都好过。若是有一点儿的不好……”她眉目清淡,却叫韦妃突然觉得恐惧,含笑说道,“不管这事儿是谁干的,白生塔里,娘娘,您住得还习惯么?”


  ☆、第149章


  “你,你不能……”韦妃面对眼前言笑的少女,竟仿佛见到了年轻时的薛皇后,觉得透不过气,惊恐万分,许久之后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只觉得心里苦的要流出水来。

  想当年,她是真心想要服侍皇后娘娘,从无二心的呀!

  因胆小,她甚至不敢在后宫与那些红了眼的妃嫔争宠,生了儿子就将儿子托付给了皇后,自己避居佛堂,靠着薛皇后的庇护过消停的日子。

  她心里是感激皇后的,当年争宠的那些妃嫔如今还留下几个呢?大多都凋零在了后宫,连骨肉都成灰了。若是自己,她不会生事,可是谁叫她也有儿子呢?她自己不成器,却不能叫儿子也跟着她在后头当个给人踩在脚底下的。

  四皇子也是皇帝的儿子,她为儿子着想,背叛了皇后,是有些不地道,可是又有什么错呢?

  她是皇后手下的狗,也是四皇子的母亲呀!

  为娘的心,只有做了母亲的才会懂,为了四皇子,她谁都敢背叛!

  可是她如今落魄了,不过是因为这些小事,皇后就对她斩尽杀绝,甚至还要她被眼前一个小姑娘欺辱?

  “县主前来,实在是有些目中无人了!”韦妃到底是宫嫔,见夷安笑看自己狼狈,之后毫不在意地坐在一旁,挑眉含笑看着自己,鼓起了勇气缩在地上,仰头颤巍巍地说道,“本宫是陛下的妃子!这后宫,还不是薛家的天下,敢在后宫对本宫无礼,县主以为,我一声呼喊,县主能不被责罚?!”

  她壮起胆子说了如今的话,却见夷安脸色都没有变,坐在一旁自在地看着自己,不由生出了恼怒来。

  “瞧您说的,不过是用心问候娘娘,倒寻了我这许多的不是。”夷安轻叹了一声,见韦妃瑟缩,这才温声道,“您礼佛,我心疼您过的不好呢,哪里是无礼呢?”

  “心疼?!”

  “不过,”夷安见韦妃仿佛胆气壮了,竟敢在此时起身,眼角就飞快地闪过一丝冰冷,幽幽地说道,“教您指在脸上,若是不无礼些,坐实了您的指摘,您当我怕了您这位……”她顿了顿,在韦妃有些羞恼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讽地说道,“陛下的妃子呢。”

  就在韦妃想要呵斥夷安无礼之时,却听见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之后一英气勃勃的女兵大步到了夷安的身边,恭敬地说道,“秉县主吩咐,宫门合上了。”

  “这才叫人心里放心,不然若真叫人见着我无礼,这岂不是与我不利?还是韦妃娘娘想得周全,为我考虑呢。”

  夷安见韦妃脸色变了,此时竟顾不得别的想要爬到后头去,挥退了那女兵,上前用力将单薄的韦妃摁在了地上,见她惊恐万状地挣扎,心里竟不觉得怜惜,生出了无边的厌恶与恼怒,低声道,“这宫里,只你我二人,叫娘娘知道,就算您今日死在我的面前!……”她见韦妃一颤,便含笑道,“也能叫人说一句对陛下的冷落含怨,宁愿自尽。”

  “你敢放肆?!”韦妃大骇,只以为夷安是得了薛皇后的令来送自己上路,顿时惊恐起来,扭着身体尖叫道,“求娘娘饶恕!”

  夷安看着韦妃这张依旧带着几分美貌的脸,嘴上就笑道,“什么是蛇蝎美人呢?您就是了!”长得好看,吃斋念佛,可是连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都容不下,这是什么东西?

  “畜生!”夷安摁着韦妃,温声道,“我对娘娘说句老实话,太子妃好,娘娘就好。太子妃不好,娘娘,您也别怨我,白生塔好是好,可是也不如十八层地狱里头,地藏王菩萨面前的经好听!”

  “不是我容不下她呀,是……”韦妃头发散乱,顿时大哭道。

  “那是您家的姑娘不是?侧妃干的,与您干的是一样儿的。”夷安含笑道,“我与侧妃不熟,有什么怨恨,只能来寻您。至于陛下面前,您老了,超然世外,叫我听说一句您去哭诉,叫我听了陛下对我一句不好听的,你瞧瞧,旁的不说,四皇子……”

  “你要对四皇子做什么?!”

  “这得看管妃与项王殿下,想对四皇子做什么了,对不对?”夷安温声回话,见韦妃挣扎了片刻,无力地趴在了地上,这才摸了摸韦妃满是泪痕的脸,在她惊惧的目光里轻声道,“陛下面前,我知道您的好人儿得宠,也知道韦家是个有人才的地方,妙怜侧妃过风生水起,您是她们的长辈,自然知道该如何说,如何节制对不对?”

  只觉得手下的娇软的身躯动了动,她看着高高的宫室,温声道,“好好儿带着那两个护住太子妃,不然,您还没见过什么叫我的愤怒呢。”

  “知道了。”韦妃的一颗心都凉透了,又是知道在外项王打压韦氏的,此时脸色灰败地点了点头。

  “瞧,这不是皆大欢喜?日后我带着那孩子来谢您。”夷安笑了,见韦妃此时仿佛心灰意懒,也不逼迫,好心地扶起了呆滞的韦妃,将她和气地放在一旁的座位上,这才笑眯眯地安慰道,“我瞧着您这精气神儿好得很,保不住就是修炼出了佛愿什么的,您放心,四皇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就等着享福?只是我想着远离红尘久了,您想着驾鹤西去叫大家都不好看,毕竟我才从您这宫里出去,后脚您顿悟了,我舍不得您,对不对?”

  “你想要做什么?”宋夷安张口闭口四皇子,韦妃咬着牙艰难地说道。

  “您好好儿地活着,不然叫我说,就是对陛下心存怨恨,因此不肯在宫中为陛下祈福。”见韦妃突然抬头,不敢相信般看着自己,夷安敛目温柔地说道,“您知道陛下的,脾气越发地坏了,叫他知道您宁愿死也不肯奉承他,只怕日后四皇子的日子要不好过。别想着宸婕妤,”见韦妃嘴角露出了惊慌,夷安叹气说道,“婕妤娘娘自顾不暇,哪里敢为四皇子说话呢?”

  宸婕妤自从上次之后,虽依旧得宠,却也并不是随心所欲,乾元帝突然发现从前清高的美人如今竟慢慢地放下了身段儿来与他承欢,竟觉得有些无趣了。

  想要柔顺的女人,宫里多少没有呢?

  只是宸婕妤到底容色惊人,有几分手段,因此倒依旧得宠。

  韦妃已经软在了椅子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口口地堵住了自己的退路,就是叫自己忍着这屈辱活受了。

  “请县主离开。”她的眼里滚下了泪来,也不知是怨恨眼前的少女,还是想如何,只流着眼泪低声道,“不要叫本宫再见你!”

  “您以为我喜欢这儿?”夷安也是冷笑一声,眯了眯眼睛,这才带着女兵出了韦妃的宫中,只听见身后有女子的嚎啕大哭,不由转身回望,就见清冷的宫中,阳光之下那些残破的瓦砾带着几分的灰败陈旧,处处带着凄凉,却生不出怜悯之心来。

  韦妃想要四皇子争位,没有什么不对,可是不该要伤害无辜的孩子。

  目中冰冷地看了一会儿,夷安转头就带着人往薛皇后的宫中去,才走出了十几步,却见同是一条小径之上,竟还有一位姿容绝世,目光清冷的少女缓缓而来,见了夷安,这少女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夷安身后韦妃的宫门上,目光露出了了然与感激,上前颔首道,“县主……”

  “纪姐姐唤我一声夷安就是,何必这样疏远呢?”这前来的正是太子妃之妹纪媛,夷安见她慢慢地动了动流云袖,掩住了手下,目光一闪,却只做看不见,与纪媛亲热地笑道,“若真的这样见外,难免我要唤姐姐一声郡主,还得给您行礼。”

  见纪媛抿嘴眼中透出了几分笑意地看过来,夷安不是个深藏功与名的人,急忙请功笑道,“我听说东宫不安,这不知该如何,知道韦妃娘娘是个有捷才的人,因此来讨个主意。”

  纪媛离得近些,都听见韦妃的哭声了,又见眼前少女用纯良可爱的眼神看着自己,突然觉得这孩子十分有趣,眼角越发温柔,轻声道,“我代太子妃,多谢……夷安张目。”

  “太子妃可从不与我说谢,这多见外呢?”夷安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上前挽住了纪媛的胳膊,厚脸皮地将自己全身都软在了纪媛的身上,叫她回头拖着自己走路,一点儿都没有方才的狠戾,见纪媛默不作声,这才笑道,“姐姐这是逛园子不成?此地凄凉,日后少来,不然风波更多。”

  纪媛不同于素已有跋扈之名的夷安,若是叫人拿住了把柄,自己够呛不说,只怕还会牵连太子妃。

  “我不过是忍不住。”纪媛想着东宫的王八羔子们,一颗风平浪静的心都忍不住生出怨恨,此时见夷安劝慰自己,便低声道,“我只想着,不叫我姐姐活,大不了同归于尽就是!”

  “那是地上的泥,您何必为了那些碎了自己的尊贵?”夷安挽着纪媛,就摸到她手下的一点冰冷,心中一惊,知道纪媛只怕也是个刚烈的人,便急忙笑道,“这是抬举她。”

  纪媛低头看着眼巴巴讨好地看着自己的少女,动了动嘴角,摇头道,“欺人太甚。”她淡淡地说道,“什么尊贵,到时候……”

  她就再一次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下,这一次,却并没有再避开夷安的视线,叫她见到了手下的一点冰冷的毫光。

  “这是……”夷安见那物件儿仿佛玉铸,急忙诧异道。

  “我素来喜爱这些奇物。”纪媛轻声说道

  当日,她所以开始督造攻城车,就是为了想凭着自己的功劳叫太子妃在东宫好过一些。

  太子妃虽是她的亲姐姐,然而容貌平凡,家中都知道她在东宫并不得宠。

  她努力钻研出了能叫皇后娘娘都侧目的利器,在家中闭门大半年,不过是等攻城车一鸣惊人,许太子看在这些的情分对太子妃好,别叫自己的姐姐这样的年纪就在宫中苦熬。

  若太子愿意善待太子妃,她甚至想,愿意献出自己的忠心,用一身所学全力辅佐太子。

  就这样儿,太子竟还不愿成全她。

  如今看太子的无情的模样,想着这畜生连亲生骨肉都不要,甚至比不上一个与太子妃亲近的小姑娘,纪六姑娘是个爽快的人,只想对太子说一句心里话。

  发自肺腑地。

  滚你娘!


  ☆、第150章


  “宫中不许携带利器,这是防身的好东西,今日赠与夷安。”

  纪媛目光微冷,许久之后,见挽着自己手臂的少女已经好奇地抬起自己的小爪子,扒拉自己的手腕,一双狭长妩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跟一只好奇懵懂的猫仔儿似的,不由微微笑了,动作利索地将手上的东西解下来,拉起夷安的手腕,将那有些冰凉的玉匣固定在了夷安的手腕上,这才温声道,“你日后,难免有落单的时候,这个是能救命的。”

  “这是……”

  夷安低头,只觉得这看着不大的玉匣竟有些沉重,叫自己有些不自在,只是被扣在手上时间久了,也并不影响自己行走,更似奇怪的首饰,这玉也不知是用什么制造,十分坚硬,然而触感温润细腻,并不寒凉。

  上头还有一个不大的拉环,见纪媛嘴角带着些笑意看着自己,她急忙努力低头,试探着扒拉了一下那玉环,却叫纪媛阻止,就见这绝色的少女低声道,“这是天女散花。”顿了顿,纪媛清冷地说道,“其中有玉针三百六十枚,可发四次。”

  天女散花……

  夷安心说越毒辣的玩意儿它越有个好听的名儿来着。

  这不就是暴雨梨花针么!

  别当县主大人没见识呀!

  眼瞅着纪媛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自己,夷安感动坏了,一点儿都不害怕,只觉得这才是好朋友,急忙与纪媛感激地说道,“多谢六姐姐。”

  纪媛一噎。

  这才几句,纪姐姐就成了六姐姐了。

  “此物制作不易,这一匣看不出破绽,我与宫中说的是与皇后娘娘过目,因此才带入宫中。”不然只凭着这个,就够治纪媛一个心怀叵测之罪了。

  “六姐姐方才……”夷安看着纪媛抿紧的嘴角,心中突然一动。

  “宫中有我,也有姑祖母,姐姐不好叫太子妃为了姐姐伤心的。”夷安知道纪媛这一趟,只怕是带着这天女散花来寻韦妃的晦气,见纪媛怔了怔,有些愧色地点头,急忙笑道,“姐姐是性情中人,因此才叫我越发亲近呢,若是为了亲眷还能衡量利弊才出手,这哪里是关心则乱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纪媛的脸上,见那张极美的面容生出了薄红,心中赞了一声美人儿赏心悦目,这才笑道,“既然遇上了姐姐,咱们先去给太子妃说些笑话儿。”

  “都依你。”见夷安笑嘻嘻地把头枕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纪媛大半时间面对的都是木头铁器,哪里见过这样儿爱娇气的小姑娘呢?难免目光温柔了起来,摸了摸夷安的脸,这才扶着叽叽喳喳好奇询问自己其他暗器的夷安往太子妃所在的宫中去了。

  一进门,就见太子妃正努力地捧着好大一碗药面不改色地喝,夷安嗅了嗅,知道这是安胎药,便在太子妃身边坐了,看着她努力地喝药。

  “这时候你进来,不用猜的,我就知道是小七做的好事。”太子妃见夷安与纪媛十分要好的模样,喝了极苦的药,这才歪在了软榻上,摸着急忙将头凑过来的夷安温声道,“不必担心我的。”

  太子如何,其实她都不伤心了。

  这世上有这么多爱惜她的人,为何她偏偏就要为了那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难过呢?

  若是那样,连她都要看不起她自己了。

  “就算没有七舅舅,难道这个不是我的表弟?”夷安急忙就笑了,见太子妃气色还好,便放心了些,与太子妃笑道,“况六姐姐在,您知道我的,最仰慕人才,六姐姐平日里不知往何处亲近,您这是给了我机会。”又问太子妃这段时候如何,见她含笑答了,这才抿嘴与太子妃炫耀纪媛与自己的暗器,笑嘻嘻地说道,“日后谁敢招惹我,也不必动嘴皮子疼,只给他一匣子叫他们知道厉害!”

  “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可怎么好呢?”太子妃见夷安遇上纪媛,就跟天雷勾动地火似的,眼瞅着取长补短要上天,不由笑了,见夷安看着自己肚子露出了欢喜,心中一暖。

  “表弟如何?”夷安歪着头笑问道。

  “我倒希望这是个女孩儿,女孩儿贴心呢。”太子妃笑叹了一声,目光慈爱地摸着自己的小腹,温声道,“我知道你今日来与我说好听的,是为了不叫我多心,多谢你了。”

  “夷安往韦妃处去了。”纪媛便在一旁说道。

  太子妃一怔,看着毫不在意的夷安,不由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她不老实,我就叫她歇歇,您放心,就那几个,都不够我……”

  “噤声!”太子妃急忙捂住了夷安的嘴,见她弯起眼睛笑着看着自己,目光清明的模样,不由心里生出酸涩,忍着眼角的湿润低声道,“你为了我,也生出了不少的事端了,都得罪了多少人了?韦妃到底是宫里的人,别为了我,把你与七皇弟都搭进去,若是那样儿……”

  她低声叹息了一声,摇头说道,“我这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呢?”她见夷安老实,松开了手给她收拾发间,轻轻地说道,“我这辈子,就这样儿了,你们好好儿的,我瞧着才欢喜。”

  纪媛在一旁看着,见太子妃说起这话时,有一种认命了一般的平静,就觉得心里疼的厉害。

  “这话,我也与您说。”夷安见太子妃诧异地看着自己,便低声道,“您好好儿的,我们才能欢喜。”

  “我不是个由着欺负的人。殿下叫我回东宫,又有韦侧妃,我哪里会不知道为什么呢?”这也是太子妃不愿意这一胎是个儿子的缘故,只是掩下了这些不与两个孩子说,太子妃便笑道,“我与母后说了,是不愿回去东宫的,如今不回去……”她顿了顿,眼角露出了冷淡来,轻声道,“殿下左右也有心爱的人侍奉左右,母后身边,就叫我尽孝就是。”

  “您这话是……”

  “日后,我就陪着母后,将东宫与殿下都托付给妙怜就是。”提起这个封号,太子妃就笑了,摸了摸咳了一声的夷安,感激道,“都是你心里有我。”

  “看不过去罢了。”夷安小声说道。

  太子妃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个性子……”旁人轻慢她一点,她就往死里陷害,必要那人死无葬身之地。可但凡有一点善待,她就记在心里永远这样维护,也不知该叫太子妃说些什么好了。

  “过刚易折,你该温和些。”太子妃劝了,这才淡淡地说道,“这孩子不管男女,我都要带着跟着母后,日后殿下不喜见我,我就不妨碍他的眼了。”

  左右太子虚情假意,与其倚靠太子,不如托庇在薛皇后的羽翼之下,至少太子妃是看出来了,凭着薛皇后这些年对太子的冷淡与无视,日后未必有太子的好日子过,哪怕侥幸即位,只怕也只能是个如乾元帝的傀儡,还有什么畏惧的呢?

  “你六姐姐是个懒散的人,日后你要带着她走动些。”太子妃岔开了话题,指着一旁无言的纪媛笑道。

  “六姐姐这才是贞静呢,自宫中有了六姐姐,姑祖母也不想念我了,也不招我入宫,还得我自己厚着脸皮巴巴儿地进来。”夷安摊了摊手,见纪媛自己动手将一个果子慢慢地削出来,眨巴了一下眼睛,眼馋地看着那果子被分成小块喂给了太子妃,这才在太子妃含笑的目光里哀怨地说道,“这都是六姐姐叫人喜爱呢,我如今奉承六姐姐都来不及,您与我说这话,越发叫我无地自容了。”

  “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倒有许多的话等着我。”太子妃噗嗤一声笑了,揉了揉眼角,眉目就轻快了起来,爱惜地看了看纪媛,这才摇头说道,“你这姐姐,是个心里想得多的人。”

  她隐隐知道薛皇后的心意,想着秦王也是良配,却不敢与纪媛说。

  盖因纪媛见太子待她的模样,只说莫做皇家妇。

  嫁给皇子,固然风光尊贵,可是内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平常人家夫君纳妾,厉害些的闹腾起来也就罢了,可是皇子又如何?受了委屈,谁敢为她张目?

  纪媛是个内里刚烈的性子,秦王虽好,可若是日后真的事有不谐,她只恐坑了这个妹妹。

  皇家之中,又有哪一个没有三妻四妾呢?

  想到这个,太子妃竟突然一怔,想到了四皇子。

  她竟仿佛是忘记了,这个韦妃所出的颇有野心的皇子,竟只正妻韦欢一人。

  不管四皇子真心如何,只这个,当初太子妃还羡慕过这个弟妹。

  只是太子妃与韦欢素来没有什么交情,此时不过有些淡然地想过,却不再多说,又与夷安含笑询问些近日外头之事,听夷安说起筹募善款,便微微点头道,“凭你几个之力,也不过是勉强,都说人多力量大,你这样想,竟是很好。”顿了顿,回头命人去取了自己的私房来,命捧给了夷安,这才笑道,“还是从前的话儿,这些只给你,不必说起我,就当做是我的心意。”

  “满京城的家里到时都有份儿,何必差您一个呢?”夷安知道太子妃这是回避忌讳,急忙笑道。

  “听说还有几处药园?”纪媛在一旁听着片刻,便与夷安问道。

  “有你姐姐能做的,只管使唤她就是。”太子妃见外头有宫人进来,招到身边,知道薛皇后命夷安过去,又听说四皇子妃竟然也在宫中,微微皱眉,却还是与夷安笑道,“四皇子妃与母后请安,听说你在宫中,竟言多有仰慕,想见你一见,不如你过去瞧瞧?”

  她这弟妹殷勤得有些蹊跷,况进京的突兀,就叫太子妃与夷安郑重地叮嘱道,“韦氏是个心机颇深的人,你寻常不要与她多说,叫她拿住什么。”

  夷安急忙点头,又问纪媛为何询问药园,就听这少女漫不经心地说道,“前我实验出木牛犁地之法,可能实验一二。”

  夷安猛地回头看着这个有点儿逆天了的姑娘,哀怨地发现自己有种智商跟不上的节奏,头一次觉得……

  别人家的孩子真讨厌!


  ☆、第151章


  被深深打击了的长安县主耷拉着头无力地走了。

  后头传来的是太子妃有趣的笑声,夷安哀怨转头,就见纪媛抿嘴眼里带着几分笑意,顿时感到了这世间深深的恶意,吸了吸鼻子。

  “县主这是……”前头的一个小宫女见夷安哀哀切切的,不由急忙奉承道,“您这是有什么不欢喜么?”见夷安好奇地看过来,她急忙笑道,“皇后娘娘眼下正欢喜呢,回头您与娘娘说说,娘娘必然宽解您。”

  夷安微微一顿,只觉得这小宫女有点儿忒伶俐了,目光落在她活泼明丽的面上,这才笑道,“你倒是知道的多。”

  “奴婢是服侍皇后娘娘宫中的,因在后头,您没见过奴婢。”这小宫女眼中一亮,见夷安仿佛将她看入眼,急忙与她清脆地回道。

  薛皇后身边的位置都是心腹大宫女把持,这样的小宫女想在薛皇后处出头简直是不要想的,难怪有了机会竟巴结起来,只是夷安虽并不在意,却并不对这样有些小心思的宫女有什么好感。

  在后宫,低头做事,别长嘴巴与耳朵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真的做的好,总会叫人看在眼睛里。

  此时将这小宫女眼睛咕噜噜地转,机灵极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却还是温声道,“后头辛苦,只是这宫中都靠资历晋身,日后若你也挣出个姑姑出来,也算是圆满了。”顿了顿,她便不在意地问道,“今日为何是你传话儿?”

  “几位姐姐都在忙碌四皇子妃,因此叫我过来。”这小宫女目光一闪,这才与夷安小声说道,“娘娘今日大喜,奴婢从未见过娘娘有这样喜欢谁的时候呢,竟叫太子妃都靠后了。”

  “是为了四皇子妃?”夷安心中恼怒,面上含笑问道。

  这话若是叫太子妃听见,岂不是叫太子妃多心?

  “可不是,叫奴婢瞧着,娘娘素来不爱笑,这见了皇子妃,可欢喜了。”这小宫女急忙笑道,“也因皇子妃说,想见见县主,皇后娘娘都想不……”她仿佛自悔失言,偷偷去看夷安的脸色,见她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晦暗,嘴角抿起,心中一喜,急忙继续说道,“娘娘也不过是忘了罢了,叫奴婢说,凭谁也不该越过县主去。”

  “姑祖母真心喜欢罢了。”夷安便叹了一声。

  “若不是皇子妃离京,只怕娘娘会更欢喜。”这小宫女张口闭口都扣住了薛皇后的态度,其间隐隐挑拨薛皇后与太子妃与夷安之间,此时绘声绘色地说了几句,见夷安脸色越发高深莫测,急忙收住了话儿,做出了规矩的模样,服侍着夷安往薛皇后的宫中去,就听见这位宫中素有恶名的少女轻声问道,“清河郡王何在?”

  “王爷知道娘娘宫里来了人,为避讳,出宫去了。”这小宫女回道。

  萧翎素来是个很规矩的人,断断不会做出与四皇子妃同室而坐的事儿,夷安微微点头,又看了看这小宫女,这才面上带笑道,“你这张嘴,实在叫我喜欢。”见这小宫女面上一喜,这才含笑道,“你是姑祖母的人,我不好要你,如此……”她微微转头,一旁的女兵已经取出了两锭银子塞给了这小宫女,见她脸上露出喜色,也不管,只叫她引路到了薛皇后处,命她回去。

  “盯住了她。”见那小宫女欢欢喜喜地走了,夷安便轻声与身边的宫人道,“不许叫她亲近姑祖母与七皇子,也不许叫她往外头行走。”

  这么个敢在自己面前挑拨的丫头,胆子不小,生出别的事端也并不是不可能。

  薛皇后处的宫人急忙应了,这才引着夷安往宫中去,一进去,就听见有女子的笑声,夷安就见一极为妩媚的宫装女子坐在薛皇后的下手,正含笑与薛皇后说话。

  “夷安过来。”薛皇后哪里有什么“欢喜”呢?此时脸色淡淡,见了夷安方才有些笑模样儿,出声唤道。

  夷安上前叫立在薛皇后的面前,就听薛皇后指着她与那女子说道,“这是平阳侯府的长安县主,你是长辈,唤她一声夷安就是。”又与夷安笑道,“这个是……”

  “该是四皇子妃了。”夷安就笑道,“放才在外头就听说,姑祖母处来了可心人,如今见了,果然如此。”

  韦欢初见夷安,就见一绝色少女逆着日光缓缓而来,一身的气度风华连天光都压过,满眼的丽色,心中正咯噔一声生出了几分不知为何的感觉,心绪不宁,又见薛皇后叫这位长安县主打断了话儿竟也不恼,只无奈摇头,脸色就微微变了。

  薛皇后素来重规矩,如今看见确实是喜欢这个丫头。

  她心中忖思犹疑,又见这少女笑靥如花,然而一双眼睛之中泛着仿佛幽深井水般的寒凉之气,细细地留意自己,急忙拢住了心中的惊疑,抬眼目中含笑与薛皇后笑道,“果然是容色动京城。”

  “我还小呢,这样夸我,不是叫我难做?”夷安含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遑论容貌?”

  “夷安这话说的很是。”薛皇后淡淡地说道,“论容貌,岂不是叫人轻贱?”

  “原是我见了这等美貌心神动摇,因此唐突了县主。”韦欢被薛皇后冷待,却不动声色,含笑赔罪,见薛皇后点头,这才继续笑道,“母后身边有人说笑,也叫咱们这些平日里孝心不上的心中宽慰。”

  “只要你服侍好老四,就是你的孝心。”薛皇后语气平淡,仿佛还带着几分讥讽,只是韦欢却只当做听不懂,与薛皇后说笑。

  薛皇后也懒得问韦欢为何并不上书,自己就暗地里跑回了京中,此时见她模样越发的妩媚,带着动人的风姿,想到行事温文的四皇子,目中微微一敛,这才问了些四皇子在陇西之事,知四皇子十分努力,这才微微点头,与韦欢说道,“明年陛下大寿,这是极大的喜事,你与四皇子可早早入京,不可懈怠拖拉。”见韦欢应了,这才与她揉着眼角说道,“我年纪大了,精神短,你见韦妃去吧。”

  “这次回京,儿臣正是要与母后请罪!”韦欢只觉得夷安在侧却请罪有些丢脸,心中不喜,然而此时到底起身跪在了薛皇后的面前。

  “请罪?”薛皇后嘴角微微勾起,低声问道,“有何罪过?”

  “母妃一时爱惜我家殿下,竟擅作主张。做了错事,叫殿下知道,心中只懊恼的不行,与儿臣说起当年母后如何抚育,如何栽培,只觉叫母后的心与疼爱都辜负了。”韦欢眼角有晶莹的泪水留下,伏在面色不动的薛皇后的面前,哽咽地说道,“因这个,殿下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因不好离开陇西,来不及修书就叫儿臣连夜回京,就是想与母后说,是他的不是,叫母后伤心了。”

  她也不辩解,也不为韦妃求情,又将自己无故上京圆了过去,就叫夷安生出了几分兴味。

  这位四皇子妃,真是个聪明人。

  只是这样将罪过都推给老娘,是真担心韦妃不死是吧?

  韦妃满腔的慈爱,遇上了四皇子,也算是倒了血霉了。

  不过也算上活该!

  “不过是内宫小事,又有什么辜负,也值得你如此?”薛皇后不动,等着韦欢哭了一场,这才淡淡地说道,“小四的心,我素来都知道。”说起这个的时候,她的目光飞快地闪过一丝讥讽来。

  韦欢伏在地上并未见到,此时听薛皇后话中有转圜之意,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抬头努力地笑道,“儿臣刚入京,就听母妃竟出了佛塔,能叫母妃从礼佛之中回转,叫咱们有承欢膝下这一日,是母后与我们的恩典。”说到此时,她露出了感激的模样,继续说道,“若是您愿意,儿臣就不回陇西,也……”

  “小四身边除了你也没有个女人,你若在京,他怎么办?”薛皇后慢慢地说道,“叫你们分离,岂不是我的罪过?”

  “是儿臣误了。”韦欢急忙笑了笑,见薛皇后颔首,这才起身与夷安笑道,“县主不要诧异,实在是我与殿下仰慕母后,不愿叫母后不喜。”

  “这才是您的心。”夷安才不会夸奖这位孝心呢,只含糊地笑了。

  见她滴水不漏,韦欢微微敛目,顿了顿,这才与夷安试探地笑问道,“县主如今在京中可习惯?山东是个好地方,只是到底与京中不同,若是有不适之处,远的不说,只与母后说,母后最是慈爱,断然不会叫县主不好。”她顿了顿,这才含蓄地与夷安问道,“不知县主为何想要上京?”

  “父亲母亲都入京中,我为何不来?”夷安不由诧异笑道,“这话可叫我疑惑了。”

  “可见县主的孝心了。”韦欢微微皱眉,心中百转千回,却问不出别的不同,心中到底烦闷,只掩住了,见夷安正对薛皇后低声炫耀什么,眼睛都笑得眯起来,薛皇后眼中竟带着几分温情,微微眯起了眼睛,片刻,这才与夷安笑道,“前儿韦家与县主有些误会,我这一入京就知道,与家中长辈说了,原是咱们家的不是……”她顿了顿。这才带着几分温柔地说道,“怎敢与县主相争呢?”

  “这话对了,我的夫君,谁来挣,我就叫她死!”

  夷安见韦欢怔了怔,显然想不到自己这样直白,这才微微一笑,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四皇子妃,挑了挑秀致的眉头,温声道,“这是咱们亲近说些心里话,旁人我断断不会说,我想着,您与我亲近,也不会与旁人说起我是个这样嫉妒的人对不对?”

  这个意思,就是日后有传言,都要赖在她的头上?!

  “这个自然,我听阿素说起,知县主是个磊落的人,自然不会叫县主为难。”韦欢强笑一声,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不知怎么的,竟不敢随意说话。

  见韦欢目中生出了几分对自己的忌惮,夷安这才微笑起来,低声说道,“我就知道。”她有些得意地与摸着自己头发的薛皇后得意地说道,“我是个多么直白的好姑娘呢?说我坏话儿的,都是心怀叵测,该天打雷劈的!”


  ☆、第152章


  韦欢已经彻底不想说什么了。

  她感觉的不错,长安县主是个不好应对的人。

  看似猖狂骄横,然那些坏水儿都在这些话的底下。

  “不知七皇弟何处?”韦欢提到七皇子,顿了顿,手下掩着的衣袖有些颤抖,这才继续与薛皇后微笑说道,“这孩子儿臣离京之时还小,如今也不知是个什么小模样儿,可是,还胖么?”

  她含笑掩住了嘴唇笑了两声,见薛皇后仿佛带着一丝沉默地看着自己,尖锐万分,心中微微一惊,暗悔失言,这才温声道,“满宫里的皇子,只七皇弟叫儿臣这样上心了。”

  “小七,好得很。”薛皇后说到这儿,就见七皇子踢踢踏踏地进来,这才与韦欢说道,“就是皮的很。”

  七皇子进门,韦欢险些没有认出这个孩子来。

  “这个是……七皇弟?”见七皇子竟皮肤都晒黑,连身子都仿佛健壮了许多,目光竟有些凝滞。

  这,这和记忆中那个白嫩嫩的小皇子有些不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叫韦欢诧异了,此时见夷安正含笑看过来,韦欢心中一凛,这才露出了几分心疼地说道,“七皇弟怎么竟这样……这得吃了什么苦呢?”说完,便掩住了眼角,盖住了目中的惊疑。

  七皇子,怎么也不一样了?!

  “他是正经的皇子,吃些苦头也是该受的。”薛皇后俯身叫七皇子滚在自己的怀里,见韦欢露出了疑惑,也不多说,又见这个小东西张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韦欢,带着些陌生,显然是小孩子不记人,这才与他温声道,“这是你四皇嫂。”

  “皇嫂。”七皇子乖乖地应了一声,见韦欢对自己温和一笑,却转过了小脑袋来不理,缩在薛皇后的怀里默默地扭衣角。

  “这是吃了什么委屈?”薛皇后见七皇子无精打采,这才摸着他的头问道,“与母后说,是谁叫小七不欢喜了?”

  她总是这样偏心的。

  韦欢带着笑意,心中却带着几分凛冽地想。

  秦王四皇子也与这个孩子一样养在她的膝下,可是最得到她真正疼爱的,却只有一个懵懂的七皇子!

  这位“母后”,仿佛将自己一生的母爱,都给了这个孩子。

  很久很久之前,她就知道,她的这位母后,最喜欢的就是七皇子,甚至未来给他铺好了路,还命秦王立在他的面前带着他走。

  若不是后来七皇子……

  目光微黯,韦欢却知道夷安是个精明的人,此时不动声色,见七皇子趴在薛皇后耳边小声说些什么,仿佛是在告状,也不去多听,只与坐在了自己身边的夷安温柔地说道,“听说如今我家的阿素与县主有些交好,日后若有什么冲撞,还请县主见谅。”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七皇子的身上,这才低声道,“我们之间,恐有些误解,日后县主就知道,对于母后与太子,我与殿下,并无忤逆之心。”

  “我不过是个臣女,这话我竟不知该如何答复了。”韦欢眉目美丽,听说四皇子竟不曾有妾室,与她琴瑟和鸣,若不是觊觎帝位,夷安倒并不会不依不饶,只是此时叫韦欢的模样,她的心中就也生出了几分防备。

  这样“直言不讳”,看似磊落,可是却也……

  “竟如此?”薛皇后此时正与七皇子说话,不知为何竟笑了,见七皇子蔫头耷脑,便摸了摸他的大脑门儿笑道,“日后,赢过他就是。”

  “小七知道。”不过数日,七皇子仿佛长大了许多,奶声奶气都不见了,用力点头。

  “你这舅舅,比武输了,竟懊恼成这样。”薛皇后指着七皇子与夷安笑道。

  “若输给护卫,舅舅不会这样沮丧,莫非是有与舅舅年纪相仿的子弟?”夷安便好奇地问道。

  “仿佛是谁家的小子……”薛皇后见七皇子跟个小大人儿似的叹气,便想了想,与夷安笑道,“仿佛是你长嫂家的小子,只是模糊些,我及不真切。”

  薛皇后是想为七皇子铺路的,如今正帮七皇子挑选在宫中的玩伴,择勋贵与文臣家中与七皇子年纪相仿的孩童入宫,日后一同长大,这情分就与旁人不同,其中就有夷安长嫂段氏家中的幼子,只是她到底不能确认,因此含糊了些。

  夷安想到从前远远地见过嫂子那幼弟一回,不过六七岁,就跟铁塔一样,小身子有力强壮,再看看七皇子,不由咳了一声。

  这舅舅简直是一推就倒的节奏。

  “安姐儿笑舅舅呀。”七皇子小大人能装多久呢?此时见夷安笑了,急忙冲过来扭着身子撒娇。

  韦欢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七皇子在夷安的怀里滚。

  她聪慧,自然看得出薛皇后的心意,这是在给七皇子结交朝臣,又不犯忌讳,哪个皇子没有一二伴读呢?心中讥讽,知道这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然而对上了薛皇后的目光,她心中一紧,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来。

  皇后越疼爱七皇子越好,左右七皇子……

  至于要不要提醒?

  她凭什么要给四皇子留下一个真正的对手呢?

  “舅舅吃的壮壮的,日后许就能赢了。”夷安抱住七皇子,从桌上取了点心与他,见他欢欢喜喜地叼在嘴里,只觉得心满意足。

  “七皇弟还是如此喜爱点心。”韦欢顿了顿,见七皇子吃得香甜,还拿小脸儿蹭夷安的脸,仿佛十分亲近,心中嗤笑一声,这才用纤长的手指取了一块玫瑰糕递给正央求夷安再来一块儿的七皇子的面前,温声道,“既然七皇弟喜欢,多吃些也就是了。”

  她捏着点心,嘴上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然而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凉意,对上了七皇子的大眼睛时闪过一丝晦暗,叫七皇子微微一怔。

  一时间仿佛停顿了时间般,七皇子看着面前的点心,抿了抿嘴角。

  他不喜欢这个人,不愿意吃她手里的东西。

  况他从小就知道,不是亲近的人递来的食物,是不能吃的。

  不巧的很,在七皇子萧炜的心中,这位早就忘记的四皇嫂真不是亲近人。

  “难道我的手上还有毒不成?”韦欢噗嗤一声笑了。

  “您说笑呢,只是舅舅素来不爱玫瑰,却不好拂了您的好意。”夷安一笑,伸手接过了点心,在嘴边咬下一角,回头与韦欢慢慢地说道。

  她嫣红的嘴角抿起,一口一口慢慢地,盯着有些沉默的韦欢,将整个点心都吃下去,目中也带着几分晦暗,温声道,“毒不毒的,在姑祖母处,可不好说。”

  “安姐儿……”七皇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是在外人面前露怯,竟然看着夷安将点心吃了,急忙去摸夷安的脸,见她对自己微笑,还是一贯的温柔,眼角就湿润了起来,再次看向韦欢的目光,就带了怨恨之色。

  这是逼他露出胆小的模样,传出去叫人笑,还要说一句他心中多疑,不和睦兄嫂,简直恶毒极了!

  不是夷安圆场,哪怕他伸手接了点心,也是叫人说一句勉强而为罢了。

  不要看他年纪小,可是这些时候的学习,叫他知道什么人是对他心存恶意。

  “安姐儿呀。”七皇子有些委屈,又有些怨恨,此时趴在夷安的怀里,掩住了眼中的痛恨。

  “我也不爱吃这个,平日里这点心不过是在屋里觉着味儿好些罢了,舅舅知道的很。”夷安拿帕子拭了拭了嘴角,扣着七皇子的小脑袋,见韦欢有些笑意地看着自己,这才微微颔首,挑眉说道,“您虽是嫂子,只是仿佛不大对七舅舅放在心上,竟不知此事,只是也难怪,叫我瞧着,只怕这除了四殿下,您心里那都是些路人罢了,有什么在意的呢?都能理解,您也别有愧疚。”

  韦欢收住了脸上的笑容,沉默地看着十分温柔的夷安。

  这是倒打一耙,说自己连七皇子一个孩子都不能相容?

  “行了。”薛皇后看了一场好戏,越发不耐,与韦欢说道,“小七如今挑食,你在这儿很久,自去就是。”

  “如此,儿臣就告退了。”韦欢见七皇子拿屁股对着自己,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点了点头,又对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夷安微微一笑,十分宽容大气,这才退出了薛皇后的宫中。

  “这位,比从前那几个强多了。”夷安与薛皇后笑道,“至少没有蠢在脸上。”

  “坏人!”七皇子生气地握着小拳头叫道,“坏!”

  “她很聪明,当年在闺中就是拔尖儿的人。”薛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从前,这才摇头说道,“很久之前,我很喜欢她。”

  那时的韦欢清透可爱,是个极聪慧的小姑娘,韦妃又是个安静的性子,因此薛皇后对韦家颇另眼相看,曾相中了韦欢,想叫她给自己做个儿媳妇儿。

  “那时四皇子已赐婚,我舍不得她,因此想将她指给五皇子。”薛皇后想到当年,沉默了很久,在夷安诧异的目光里冷淡地说道,“赐婚的旨意,我都拟好,就等着明发,那时还是五皇子亲自入宫与我请求,想要娶她。”

  “后来为何……”

  “她初时也点了头,只是后头因伤寒大病一场,几乎病死。不知为何,病好之后,还未痊愈就入宫与我央求,不想嫁给五皇子。”

  想到当年单薄病弱,楚楚可怜的女孩儿伏在自己面前,只流着眼泪不想嫁给五皇子,薛皇后平静地说道,“那时正巧五皇子的侍妾有孕,有了庶长子,我也不愿意叫这样的好孩子陷到五皇子的那府里去,平白糟蹋了,就允了,想着与她另寻一桩姻缘。”

  “若是如此,莫非四皇子从前赐婚的那位姑娘有什么不测?”夷安急忙问道。

  “也是个红颜薄命的,”薛皇后摇头说道,“那一年京中生了时疫,死了不少人,那家的姑娘一病没了。小四守了三年的丧,转头进宫求我赐婚。”

  她瞧着四皇子是个能为未出嫁的妻子守丧的人,也算有情有义,因此还格外另眼相看,允了这婚事,如今想来,竟觉得好笑。

  究竟是有情有义,还是道貌岸然,饶是薛皇后,都已经分不清。


  ☆、第153章


  说到旧事,薛皇后难免心中抑郁。

  对于四皇子,她当年也是真心疼爱,一如秦王。然而之后却愕然发现,这个孩子的心中,仿佛还有些自己的小主意。

  若只是有自己的心思,薛皇后未必会冷淡四皇子。

  皇子心中有野心,再正常不过。

  谁都不是秦王那种奇葩。若四皇子想要皇位,对于早对太子失望的薛皇后而言,已然成年的四皇子是一个很好的人选,甚至不必等待七皇子长大。

  她要的本就只是一个称职的帝王,而不是一个对自己俯首帖耳没有主见的傀儡。

  然而四皇子什么都不说,只在暗地里打自己的小算盘,终于叫薛皇后失望了。

  他不相信她,不相信她这个一直庇护他的母亲,甚至还暗自出手,离间了自己与太子本就脆弱的关系。

  看在是养大了他一场的份儿上,薛皇后容忍了四皇子的暗算,却命他出京,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说起旧事,薛皇后难免有些疲惫,她哪怕再对四皇子不满,却也没有想过怀疑他与韦妃,然而这两个在自己的身后,竟然折腾出这么多。

  “既然四皇子做出选择,姑祖母何必容忍?”夷安顿了顿,见薛皇后含笑看过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晦暗,与她笑道,“您莫非还缺他这么一个不成?”她奋力地将滚圆的七皇子举到薛皇后的面前,嘴角抽搐,声音都累得有些不稳当了,咬着牙齿强笑道,“有七舅舅在,您还管别人做什么呢?”

  这舅舅忒沉了点儿!

  仿佛是知道外甥女儿的心思,七舅舅在半空扭了扭自己的小身子,对薛皇后讨好地拱了拱自己的小爪子。

  “不过是随口说了两句,竟叫你为我担心。”薛皇后抱过了七皇子,见他难得的乖巧,这才敛目与夷安说道,“你也出宫去。”

  此时已有宫人来报韦欢并未去给韦妃请安,而是出宫回府,薛皇后便与夷安皱眉道,“这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只是也忒无情了些。”为了不叫自己忌讳,连韦妃都不去探望,实在叫薛皇后为韦欢有些齿冷,皱眉道,“从前她并不是这样的人,只是……”

  她叹息道,“从前与五皇子情分好的时候,也是好的不行,然而后头不肯嫁了,就是翻脸无情,还仿佛带上了怨恨之意,古怪的很。”

  韦欢变得有些陌生,也是薛皇后不爱见她的缘故之一,此时与夷安抱怨了,这才放了夷安离开。

  想着四皇子妃的古怪,夷安就知道,当日窥视医馆的只怕就是这位了,只是并不在意。

  医馆初立之时,谁家没有窥视过呢?

  浩浩荡荡带着身边人出了宫,夷安就见宫门处萧翎正等着,清冷沉默,静静地看着自己出来,便笑嘻嘻地上前问道,“怨不得姑祖母急着叫我出来,这是心疼你等的久了呢,如何?外头风景可还好?”

  “没有你,什么风景都不好。”萧翎抓紧一切时间说甜言蜜语,见夷安满意地看着自己,急忙扶她上车,入手就觉得手下微凉。

  “这是纪家姐姐赠我的天女散花。”夷安与萧翎一同上车坐稳,这才比划着自己的手腕笑眯眯地说道,“日后谁叫本县主不高兴,给他一记!”

  “回头我取些来。”心上人喜欢,清河郡王自然是要全心奉上的,见夷安满意地看着自己,萧翎心里欢喜了起来,越发地与夷安说道,“我有部下往西域去,给我寻了几样蛇毒,见血封喉的,日后给你的机关都抹上,谁敢支吾,你就射他,都算在我的身上。”

  见夷安点头,又去把玩自己的小机关了,他微微低头装作夷安一同看,将头贴在了夷安面颊旁,只觉得有淡淡的清香,叫自己都迷蒙了起来。

  夷安正看得欢喜,就听到耳边传来“咕噜”一声吞口水声,转头,就见萧翎的脸红了。

  清冷美貌的青年白皙透明的脸上布满了红晕,还有些局促,呼吸都凌乱了,就叫夷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想什么坏主意呢?!”长安县主犀利地问道。

  “并,并没有,只是看机关……”萧翎在夷安眯起的眼睛里小声说道,“想你。”

  “登徒子!”长安县主愤怒地指着了一下这个错误,这才用力地靠远了,十分警惕。

  萧翎也觉得自己唐突了,动了动嘴角竟没有说出什么来。

  只是看着不能吃,很不人道的。

  这一刻,清河郡王又觉得有些委屈。

  “这一次,饶了你。”夷安哼了哼,也不理睬萧翎,这才继续看着自己的机关开心去了。

  这一路无话,萧翎初时觉得自己有些委屈,然而自行检讨后,认为自己确实过分,越发地躲在一旁忏悔,到了侯府,低眉顺眼地扶着夷安下车,跟着入了侯府,就觉得府中的气息有些不对。

  “父亲回来了?”夷安见大老爷脸色很不好看,就与大老爷笑道。

  大老爷见了闺女,脸色这才缓和,顿了顿,见大太太含笑看着自己,冷哼了一声,自己软了下来,与她轻声道,“不是因你恼怒,实在是……”他顿了顿,这才冷冷地说道,“为了这么个东西,我的脸都丢尽了!”

  他恼怒起来,竟然连狼崽子都容下了,萧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急忙坐在夷安的身边,做老实的模样。

  “难道是伯府不肯允婚?”夷安知道大老爷做什么去了,急忙问道。

  “早知道她竟说出那样的话来,我不会管!”大老爷与岳西伯在朝中颇能说上几句话,都是武将,且都是磊落的人,也有些交情,后又有姻亲之缘,因此越发亲近了,也是因为岳西伯人不错,因此大老爷也不大舍得这婚事,谁知道这一去才听岳西伯与自己说起二太太抱怨的话来,就心中生出恼怒,忍不住与大太太冷冷地说道,“当日,莫非我对他们还不仁至义尽?!竟敢与我在外谣言!”

  “看在三丫头与衍哥儿罢了。”大太太便笑道,“若只是她一个,谁耐烦呢?”

  “婚事如何了?”夷安见老爹气得要死,便笑嘻嘻地问道。

  “下月就成亲。”大老爷板着脸说道。

  岳西伯到底看在大老爷的面上允婚,只是也直言,日后儿媳妇儿的教养问题,伯府说了算,若有得罪千万别见怪。

  这是要约束夷柔的意思了。

  毕竟,岳西伯是真的担心,今日抱怨平阳侯,明日就该抱怨他岳西伯了!

  不管怎样,婚事算是成了。一旁的清河郡王就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一双眼睛充满了希望地看着大太太。

  大太太被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的心疼极了,见大老爷面色越发不善,就与他笑道,“三丫头成亲后,论理,就该是安姐儿的了。”

  “多谢母亲。”萧翎真诚地说道。

  大太太瞪着这个上杆子管自己叫娘的家伙,许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老爷已经高一声低一声地哼起来了。

  “那还不下聘,等什么呢?”夷安一边漫不经心地扒拉手腕上的玉匣,一边不在意地说道。

  大老爷突然不哼哼了,看着闺女真是特别伤心。

  “好。”这是愿意嫁给自己的意思了,清河郡王突然有一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苦尽甘来的感觉,看着眼前看都不看自己的心上人,郡王殿下也知道她这是心里害臊呢,眼里生出了欢喜的笑意,小心地看着面前脸色不善的岳父岳母,却舍不得说什么婉转的话,只低着头轻声道,“我会好好儿照顾夷安。”

  他顿了顿,突然壮着胆子继续说道,“侯府旁的宅子,叫我买下来了。”

  大太太心中一动,面色就缓和了。

  “那又如何?”大老爷只问道。

  “日后,这就是王府别院,我与夷安,愿意住在别院。”萧翎低垂着眼睛,轻声道。

  大老爷这才仿佛是怔住了,看着与侯府一墙之隔的那宅子,沉默了许久,这才皱眉道,“那是陈阁老家的府邸?”

  “陈阁老就要告老还乡,因此将这宅子归还朝廷。”陈阁老的宅子是朝廷赐的,如今不干了,自然是要收回的,萧翎使出了不少的手段来才得了这宅子,此时见大老爷对自己有了好脸色,便轻声道,“知道父亲……”听大老爷小小地哼了一声,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与母亲舍不得夷安,日后两家通了门,还是住在一起。”他有些可怜地抬头,与叹了一声的大太太说道,“只想成亲……”

  “你的心,我知道了。”大太太还有什么要求呢?看着恳切的萧翎,她这一次是真的不忍心了。

  她与大老爷所做,不过是看在萧翎对夷安的真心上,因此有点儿欺负这个孩子了。

  “与你母妃说,预备成亲。”大太太顿了顿,这才温声道,“这别院不错,只是不必常住,不然日后京中对你非议,也不好。”

  “我不怕。”萧翎回头看着夷安,认真地说道。

  “你这个孩子……”大太太摇了摇头,还是笑了,与人去与烈王妃传话,想要上门一见,这才与夷安嗔道,“阿翎待你的心,你日后若是辜负,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最喜欢阿翎,他知道。”夷安笑嘻嘻地说道。

  “你嫁出去,日后,再给香姐儿寻个好人家儿,咱们就圆满了。”大太太笑了笑,此时见外头有丫头进来,说宋衍与萧真前来,知道这是为了夷柔的婚事,便叹了一声,叫夷安与萧翎出去,恐宋衍与自己感激时不好看,这才看着两个孩子并肩走了。

  因急着与烈王妃说说好消息,萧翎就预备走,走到无人处,却见夷安正含笑看着自己,顿时一张脸就红了,想到方才,只抿嘴低声说道,“我好好儿待你。”

  见夷安笑眯眯地对自己勾了勾手指,他心中疑惑,急忙上前,就见这少女一笑,走到自己面前,看看四周,竟踮起脚尖,仰头,带着凉意与清香的柔软,就覆盖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萧翎的眼睛猛地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一股热意喷涌而至。

  两点鲜红,突然滴落在长安县主的衣襟,之后,她竟觉得,脸上有粘稠的液体流淌而下……


  ☆、第154章


  夷安只觉得不妙,诧异地退后了一步,抹了一把脸,低头一看。

  全是血。

  “你!”

  长安县主也算是见多识广了,震惊地看着面前捂着鼻子血流不止,脸色通红不敢看自己的青年,嘴角抽搐了一下,急忙拿帕子抹了抹脸,将这帕子往萧翎的手上一塞,不可思议地说道,“你竟然流鼻血?!”

  这得多纯情呢?只是叫夷安想着,萧翎在军中厮混,武将放浪形骸的更多些,虽然自己十分纯良,然而周围大抵不该是这样纯洁,她都知道军中多有营妓在的,就算见过,也不该如此不是?

  “我,我不是有意的。”萧翎拿帕子捂住鼻子,却觉得有点儿遗憾。

  还没亲近够,吃着点儿甜味儿,竟然生出事故,这多叫人伤心呢?

  他确实见多了同僚荤素不忌,只是看时却并不觉得心动,反而觉得恶心,因此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拿捏的住的人,谁知道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就激动起来了呢?

  心里发凉身上火热,清河郡王偷眼见夷安正在仰头看天,鼓起勇气小声说道,“要不,再试一下?”

  说这个的时候,他眼睛就亮了,跟狼崽子似的。

  “过期不候!”夷安觉得一股凉气只往后背窜,很有危险的感觉,顿时板着脸拒绝道。

  萧翎往夷安的嘴唇上看了看,吧嗒了一下嘴儿,扭捏了一下,还是舍不得叫夷安吃委屈,却又舍不得走,只立在夷安的面前不说话。

  “你走吧。”夷安见了可怜巴巴捂着鼻子,衣裳上还有血迹,无奈地揉着眼角说道,“赶紧把亲事砸瓦实了,日后……”她也红了脸,望天含糊地说道,“都由着你。”

  这话清河郡王听明白了,顿时转身撒欢儿地跑了。

  夷安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地看着萧翎那透着欢喜的背影,竟也觉得自己心里充满了喜悦,这种莫名的心动与欢喜竟是从未有过,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脸上有些发红,还是转头停顿了一会儿,平复了心境,这才往府中一处偏僻的角落而去。

  那一处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夷安走到了最里头的屋子里,命几个早就围在此间的女兵跟着自己进去,就见一个面容平凡的中年文士侍立在其中,见了自己便急忙施礼,不由含笑扶起这人,温声道,“倒叫先生与我多礼不成?”

  这中年虽得了礼遇,却并不得意,只恭敬地说道,“小人……”

  “在我的面前,先生如此倒见外。”夷安坐在一旁,请这人坐下,这才含笑道,“项王又有何事?”

  “今日王府得了四皇子妃的帖子,小……我见项王犹疑,只怕四皇子再生事端,便来与县主知道。”

  这中年自然就是当日与项王密告乔莹之事那人,因献了投名状,很得项王信任,此时便急忙与若有所思的夷安说道,“这些时候,四皇子频频来信,我瞧项王之意已有转圜。”

  四皇子是个能拉下来脸的人,一番无辜的苦求,就叫项王觉得这弟弟的心还在自己的一方,哪怕是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却还是颇为缓和了,这中年曾受薛皇后大恩,叫薛皇后分给夷安后一直十分尽心做事,此时就与夷安皱眉道,“我只恐项王与四皇子交好,日后管氏与韦氏……”

  “管氏不足为虑,”夷安温声道,“管氏小辈与项王不睦,这几日我送管氏一件大礼也就罢了。”

  “县主之意……”

  “那个凤命女,也算是活得够日子了。”夷安眉目清淡,看着桌上的这中年与自己的书信,其上大多是四皇子与项王的书信,倒觉得这四皇子的一笔字灵动清逸,难得的好看,一边欣赏,一边含笑说道,“这风头过的久了,只要项王与陛下表个忠心,又有什么为难的呢?”

  见这中年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夷安便温声道,“陛下虽听了项王的哭诉,不计较,然而谁知道心里如何想呢?王爷是个孝顺的人,哪怕心中喜欢这庶妃,然而为了陛下与国祚稳固,不管真假,宁杀错不放过,就为了叫陛下展颜,岂不是叫陛下对王爷另眼相看?”

  “若如此,项王必然会应的。”这中年目中一亮,却微微迟疑,与夷安轻声道,“岂不是便宜了项王?”

  他是忠心薛皇后的人,自然不愿看项王得意。

  “自然是要便宜他,不然王爷如何舍得美人呢?”夷安轻叹一声,含笑道,“乔庶妃见宠于凤命,如今,也叫她心爱的表哥送她一程,这是圆满,两全其美,多好呢?”

  “县主?”这中年虽然想不明白,然而对上了夷安那双柔媚如同春水的眼睛,却生出了淡淡的凉意。

  初时他对这个小小年纪,还未出阁的少女并没有多少敬重,不过是忠于薛皇后才对她听命,然而如今见了夷安重重行事,是真心不敢轻视了。

  这得干过多少坏事儿,才能修炼出这么一个姑娘呢?

  “一则乔庶妃是管大人的爱女,为了这爱女连嫡女都顾不得的,项王杀了她,叫管大人心里怎么想呢?”她顿了顿,见这中年微微点头,这才慢慢地说道,“我这回入宫,就见了四皇子妃,瞧着这位是个能狠得下心的人。”

  想到韦欢,夷安目中微微一沉,慢慢地说道,“叫我说,为了四皇子,舍出一个妹妹来,她是愿意的。”

  “难道她想要联姻?”这中年敏锐地问道。

  “管仲与韦素本就是青梅竹马,不过是前儿项王与四皇子不好了,这亲事才耽搁下来。”夷安翻看着自己的手心低声说道,“若是我,舍了这个妹妹往管家做个人质,表达一下自己的忠心,得了项王的信任,这事儿可十分便宜不是?”

  “亲姐妹,不该这样狠毒?”这中年有些迟疑地说道。

  项王与四皇子定然有翻脸的那一日,到时候韦家那姑娘是死是活,就真的不好说了,四皇子妃是个聪明人,能眼见妹妹往火坑里去?

  “你瞧着看。”夷安嗤笑了一声,见这中年不说话了,沉默片刻,这才继续说道,“若真如此,管仲只怕真心感激她的成全,那是个不错的人才,我不想与他生出疏远,也不愿他左右为难。如今,只好借乔侧妃的命用用,至少,出了他们兄弟们的这口气,可比只示好管仲便宜多了。”

  管仲还有几个兄弟,这买卖还是很合算的。

  她脸上带着笑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高高的房梁,微笑着说道,“陛下看重项王,难免叫太子不快,这把火烧得旺盛点儿,京里头才好看不是?”

  这中年是真服了,看着面前这个心计毒辣的姑娘,目中露出热切来。

  “至于四皇子与项王之间,就还请先生费心,务必不要和睦了。”夷安恳切地与眼前这人说道。

  “都交给我就是。”这中年如今混成了项王的心腹,急忙说道。

  “先生辛苦,然而也不要太过激进,万万保重自己。”夷安便温声道,“凭多少,哪怕是项王的命,都比不过先生的安危。”这话她说的恳切,这中年目中生出了感激,应了,这才快步走了。

  夷安看着这人走了,这才揉了揉眼角,沉默了片刻,也不往上房去,回了自己的房中。

  萧翎今日说破,她成亲只怕就在眼前,想到与萧翎一同生活,她却又有些胆怯。

  朝夕相处不必小别相见,她不知该如何与萧翎相处,也恐自己叫萧翎受委屈。

  她其实有许多叫人烦恼的缺点。

  这一日过去,侯府之中还是风平浪静,宋衍上门果然是跪谢的,与萧真夫妻二人什么都不说,跪在大老爷夫妇的脚下重重地磕了头,这才流着眼泪走了,夷安知道父亲母亲心中滋味不好过,因此也不生事端,老老实实地在府中呆了几日。

  这一日,项王的府中,竟已是大乱。

  乔莹浑身发抖地立在自己的院子里,眼见儿子被一个笑容满面的丫头抱走,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想要扑上去。

  “庶妃疯了,还不赶紧的!”那丫头是项王身边得宠的通房,早就看乔莹一个宫女混上了庶妃不顺眼,今日得了从宫中回来后得意的不行的项王的话,便自告奋勇地过来,见乔莹仿佛疯癫,立时命人将她扣在地上。

  她站的远远的,见这平日里十分傲气的女子一脸的痛苦与绝望,眼泪糊了满脸,这才抱着那个孩子走到乔莹的面前,好生得意地说道,“庶妃娘娘别恼,实在是王爷恶了你,如今为了王爷的前程,你去死一死,也是对王爷的心了。”

  她实在不明白王妃是个什么想法,平日里也很讨厌乔庶妃,然而听项王得意地要送庶妃去死,却不肯动手,反与王爷争辩了几句,这不想往王爷出力,不愿立功,不就现出她来了么?

  “我不信!”乔莹听这丫头竟然说项王要叫她死,顿时在地上挣扎起来,尖声叫道,“王爷,王爷心里有我,怎么会杀我?!”

  那些耳鬓厮磨的爱语还未消散,她的风光才有几天?!

  “您连累了王爷的前程,就留不得你了。”

  “叫我见王爷,我要听王爷亲口说!”乔莹的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滋味,那些旧年的恩爱,一夕之间竟被舍弃,这样的绝情,叫她的心都碎了,痛哭了很久,她在这些丫头鄙夷的目光里,竟有些恍惚起来。

  仿佛很久之前,她是高高在上地看着谁,跌坐在地上抱着一个木然的少女,也是这样哭,连血都从眼睛里哭出来。

  那是她的嫡母,抱着被她送到烈王府里去的嫡姐,哭出了血。

  那时,她偷偷从宫中出来,与父亲献计,把姐姐嫁到了那样无情的列王府去。她踌躇满志,抱着大声责骂着嫡母的父亲的手臂,在一旁笑得那样开心。

  不知为何就想到那时的模样,乔莹的眼角睁裂,两道血痕从面上流过。

  “王爷看你一眼的心情都没有,你真觉得自己天仙儿呢。”她的耳边,隐隐还有女子的不屑传来,笑嘻嘻地说道,“为了王爷,做什么牺牲都是对的,对不对?”

  为了表哥,太太与姐姐做出这点子牺牲,算什么呢?

  这是乔莹意识消散的那一刻,最后想到的话。


  ☆、第155章


  “王妃,乔庶妃没了。”

  正当午,外头鸟雀叽叽喳喳地叫,在格外幽静的屋子里十分清晰,是此时沉闷的房间中唯一的声响。

  项王妃一脸木然地坐在椅子里,看着眼前的账本子,沉默了许久,直到丫头将一个正小声啼哭的婴孩儿放在自己面前,目中才有了几分活动,微微抬头往那丫头看去,见她带着几分担忧地看着自己,也不去接那个孩子,嘴角露出了淡淡的讥讽,冷冷地说道,“她死了,如今,人呢?”说这话时,她顿了顿,又问道,“王爷呢?”

  “尸身叫卷着藏了。王爷瞧着很高兴,与客卿说笑去了。”这丫头小声儿说道。

  听了这个,项王妃往一旁一歪,脸上露出了衰败之意。

  “庶妃是那样的人,死了也清净,王妃何必为她难受?”这丫头见项王妃闭着眼睛难受的模样,便有些不解地问道。

  乔莹屡屡与项王妃争锋,叫她说,死了才好呢。

  “你不明白。”项王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乔莹的死又不是她干的,她有什么难受的呢?只是若是女人自己之间的争斗,就是乔莹死在她的眼前,她都不会有半分的动容。

  偏偏乔莹死在了项王的手里。

  作为夫君,那女人也曾是海誓山盟过的,又为何就能翻脸无情,为了点子名声与利益送她去死呢?

  那也是给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唇亡齿寒,叫人齿冷。”项王妃喃喃地说道。

  今日死的不过是乔莹,来日若是她碍了眼项王的眼,是不是这王爷也要送她一程?

  她自认从未行过恶事,然皇家没有人情味儿,最恶心的那个却叫她遇上。

  “五爷怎么办呢,王妃?”那丫头没有听见项王妃的喃喃自语,只是抱着怀里的婴孩儿,与抬眼看来的项王妃轻声道,“这是乔庶妃的儿子,外头那些都不肯养的,说不吉利。王爷也不管,奴婢……”

  正说着话,就听那孩子跟小猫崽儿一样小声地抽噎了起来,项王妃偏头沉默了许久,这才轻声说道,“抱过来给我瞧瞧。”

  那丫头上前,项王妃就见襁褓中的这个孩子白白嫩嫩,生得是可爱漂亮,见他挥舞着小拳头在嘴边叫,不由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仿佛是感觉到她的慈爱,这孩子拿小脸儿拱了拱她的手。

  “叫我说,这孩子王妃不该养,庶妃那样的人……”

  “养着吧。”项王妃低声叹道,“若我也不养,只怕他就要夭折。罢了,长辈的事儿,何必牵连他。”她伸手将这个小孩子抱在怀里,目光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我只望他长大,不要做如同他父王那样的人,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庇护妻儿老小,做个有承担的人。”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落下,落在了婴孩儿的肥嫩的小脸儿上,项王妃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许久,这才轻声问道,“乔庶妃,为何竟突然有了这样的变化?”

  “仿佛是王爷的门客进言欲讨好陛下,因此有了庶妃之事。”这丫头小声儿说道。

  “门客?”项王妃沉默了片刻,嘴角露出了冰凉的笑意,挑眉说道,“这是个好的。”

  这样的门客,还不知是谁家的底细,只是她如今也懒得提醒项王了。

  这样的男人,她帮着都觉得恶心!

  “四皇子妃递了帖子,娘娘,您何时有空,不如与四皇子妃说说话。”

  “韦家那个么,当年名动京城。”项王妃不是夷安这等初入京不知韦欢来历的人,自然知道当年皇家之事。

  因为这个韦欢,四皇子与五皇子反目,如今五皇子还不肯讲和。

  不过也是,谁家被撬了墙角,也不带没有火气的。

  心中对脚踩两条船的韦欢带着几分鄙夷,然而项王妃却对这个妯娌前来生出疑惑,顿了顿,这才漫不经心地命人下去给怀里的婴孩儿寻乳娘,边就与身旁的丫头淡淡地说道,“她要来,哪里是来见我的?想必是来与王爷讨好的,这个女人……”

  她面带不屑,低声道,“讨好了五皇子,嫁给了四皇子,如今还登门项王府,好一副长袖善舞的模样,真当自己万人迷呢?!”听见那丫头小声儿笑了,她便哼道,“也只四皇子觉得这是个好的,叫她这样在外头与叔伯兄弟走动。”

  谁家往来是女人出面与兄弟们闭门恳谈的?

  韦欢当年的名声就很不好听,如今还来?!

  不叫四皇子头上的帽子变绿不甘心是吧?!

  “据说四皇子爱重她,如今连个妾都不肯纳的。”这丫头有些羡慕地说道,“这也是头一份儿了。”

  “有这样的夫君,叫我说,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做个亲王妃,日后皇后娘娘总不会亏待她,多大的福气?”项王妃想要过这样的日子都是做梦,只韦欢不肯安分,竟陪着四皇子上蹿下跳,唯恐显不着自己,就叹了一声道,“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少的饭!韦氏……”她摇头道,“一家子都赌上去,成者未必如何,不成,就是……”

  染指皇位,薛皇后还能饶得了韦氏,虽不知薛皇后心中所想,然而项王妃是真的畏惧了她的手段,如今也不想别的了。

  “那皇子妃?”这丫头试探道。

  “后日请她上门就是。”项王妃顿了顿,这才笑问道,“长安县主这几日可有闲暇?”

  她与夷安在宫中很能说到一起去,多为交好,这丫头是她的心腹,自然是知道的,急忙笑道,“县主这些时候,仿佛是忙着医馆之事。”见项王妃微微点头,她便笑道,“那医馆人来人往,这京中都称颂几位贵女仁德,娘娘您不如也……”

  才说到这里,就见项王妃目光冰冷地看过来,那目光就跟刀子似的,急忙收住了话儿,低头不敢多说。

  “就是因为我与她投契,才不能叫她为难。”项王妃冷冷地说道,“那是该我参合的么?!”

  夷安为什么开了医馆,项王妃再明白不过,如何能大咧咧地去正这样的好处?

  太子妃都没动呢!

  “做人,不能太贪心了。”项王妃顿了顿,这才指着桌上的一个匣子与那丫头说道,“把这个给县主送去,就说是我瞧着好看,与她的。”那匣子里是新供上来的首饰,只是项王妃也没有心情打扮自己了。

  打扮起来,给项王看不成?

  “还有几份香料,也给夷安带着。”顿了顿,她就叮嘱道。

  那丫头急忙应了退下,带着项王妃的东西就到了夷安处,就见满府里静悄悄的,只夷安与冯香对坐着收拾草药,见她拿着草药十分好奇的模样,这丫头急忙上前将东西奉上,这才与夷安赔笑道,“我家王妃心里记挂县主呢,只是府里出了大事,王妃不得闲,因此与这些时候竟不能与县主亲近。”见夷安收了这些东西,又赏了自己,她只好奇地看了看一旁的冯香,这才要退去。

  “大事,难道是乔庶妃?”夷安含笑问道。

  冯香对京中十分陌生,听了这样的对话也并没有什么好奇,低头只拾掇草药。

  她如今生活平静安宁,竟觉得这样儿也很好。

  那丫头急忙点头,见夷安不知为何又笑了,也曾听说过长安县主在宫中曾对乔莹掌刑,只是见她对死了个人仿佛没有半分胆怯,只觉得背后发凉,告退而去。

  “姐姐才一个人,哪里能收拾多少呢?”夷安见冯香这样劳动,不由口中责备道,“前儿还歇在了医馆里,这不是叫人担心?凡事叫医馆的下人做就是。”

  冯香只含笑摇了摇头。

  她能出多少的力气,就想出多少,虽杯水车薪,到底是自己的心意了。

  “若京中,有什么我能帮助你,就与我说。”顿了顿,见夷安面上仿佛实在沉思什么,冯香便在一旁写道。

  “并无事。”夷安见冯香关切,掩住不说,只说些寻常有趣的话来与她,又说了太子妃有孕,与冯香询问忌讳,自己也记下了些孕中的该有不该有的,免得冲撞太子妃,这才算罢了。

  杀了乔莹,这自然叫管仲知道是有人出力,萧翎此时自然是要为夷安卖好儿的,在一次军中相聚时含糊地说了几句,果然叫管仲十分感激,这一日,就有萧翎上门与夷安讨好。

  “你可敢上门了。”夷安看着脸色发红,不知消失了几天的清河郡王,斜着眼睛说道。

  瞧这小可怜儿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占了他的便宜呢!

  当然,想到带着几分冷意的嘴唇,长安县主又觉得,仿佛真的是自己占了大便宜来着。

  这话叫萧翎越发地不敢出声,一双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才好,许久之后,方才低声说道,“我,我就在隔壁?”

  “嗯?”

  “收拾隔壁的宅子,日后你也住得顺心点儿。”萧翎按着夷安的喜好折腾隔壁的宅子,虽然有点儿辛苦,然而一想到那个有些冰冷的吻,就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带着哭哭啼啼,恨不能抱着他大腿哭出血的唐天没日没夜地干活儿,好容易觉得能嫁……娶媳妇儿了,这才厚颜登门,见了夷安,脸就红了,静静地坐在了夷安的身边,瞪着夷安纤细得跟葱管儿似的手,有些讨好地说道,“那宅子可好看了。”

  那其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对她的心意,如今想来都觉得幸福。

  “原来是为了这个。”夷安心里熨帖。

  谁不喜欢被人如珠如宝地放在心上呢?

  “去瞧瞧?”见夷安看着自己的目光越发温和,那双春水一样的眼眸里泛起叫自己心尖儿都在颤抖的流光,萧翎砸吧了一下嘴儿,殷勤地问道。

  “你是不是在打坏主意?”这样急迫,长安县主就警惕了起来。

  她想着亲爹的话,据说这就是个狼崽子!

  萧翎用力摇头,目光无辜清冽。

  “说!”

  “那府里,还没放人进去……”萧翎的眼睛落在心上人的嘴唇上,目光游弋地说道,“就,就咱们俩……”


  ☆、第156章


  什么叫做狼子野心?

  夷安是整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了。

  瞪着萧翎亮晶晶的眼睛,特别的阴险,长安县主有种大难临头的危机感,暗自懊悔不该这样撩拨这个实诚的家伙,夷安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请母亲与父亲一起去。”

  见萧翎看着自己却不动弹,她不安地摸了摸萧翎的手指尖儿,冷不丁就被扣住了,顿时大怒,龇牙做恐吓状道,“长能耐了!撒手!”还知道不知道谁是做主的人啦?!

  萧翎脸上露出不情愿的颜色,许久之后,慢吞吞地缩回了手。

  “我就是想你。”这青年垂着头低声说道,“这一次,我一定不流血。”

  那天,他捂着鼻子仓皇失措,不知为何就往烈王妃的门上去了,自然还是没能进门。他娘据说神烦他,多见一眼都不乐意的。只有陈嬷嬷出来照看自己,听嬷嬷的意思,多练练就好了。

  怎么练呢?

  清河郡王觉得该与心上人讨论一下。

  他的心中正在反复纠结,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哀怨的声音,之后,一个有气无力的身影爬进来,趴在了清河郡王的脚下失声痛哭。

  “唐将军?”就见容颜憔悴落魄到了极点的唐天趴在萧翎的脚下抱着他的大腿哭,夷安有点儿不乐意了,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地唤了一声。

  萧翎的腿,是谁都能抱的么?!

  唐天听见这冰凉的声音,微微一震,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与夷安哭道,“县主!”

  夷安生出了些趣味,只温声问道,“唐将军这是有话要讲?”

  “侯爷身边儿,还有末将的容身之地么?”唐天苦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与夷安哭诉道,“哪怕当个小猫小狗儿,您张张嘴,求侯爷把末将收回麾下,叫末将能有条活路,末将感谢县主全家!”

  “这是骂我呢吧?”长安县主从这话里听出了深深的恶意,顿时与萧翎告状道。

  “这个真不是。”唐天现在最后的倚靠就是据说还有点儿良心的未来王妃了,此时急忙把鼻涕眼泪擦在自家王爷今日格外簇新的袍子上,这才委屈地与夷安告状道,“县主,您给末将评评理,有这样使唤人的没有?”

  他见萧翎在夷安面前老实的很,顿时狗胆儿肥了,有点儿小心眼儿地说道,“做什么欺负人呢?末将,末将也是有身份的人来着,王爷可这劲儿地使唤,还不给点儿好处,叫人齿冷。”

  好么,宋家三姑娘要嫁人,王爷去帮衬着还好说,毕竟要成一家人,可是怎么能使唤唐将军呢?

  这事儿跟唐将军有一铜钱关系没有?美人儿嫁的又不是他!

  更过分的是,唐将军在宋家忙前忙后只剩一口气,累成狗回来,还要给他家王爷收拾王府别院,主子潇洒去了,跟心上人一起玩耍很开心呐!

  “末将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唐天哭哭啼啼地讲述了一下自家悲惨的那点儿破事儿,又想到宋家还有个把自己当成好朋友,总是一起分享好吃的的七姑娘,顿时泪流满面。

  那小爪子黑得吓死人,还抓着东西往他嘴里塞!

  熊孩子简直就是唐将军的天敌!

  夷安确实是个有良心的人,见萧翎垂着头不说话,便不忍地与他嗔道,“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三天没合眼,这不好。”见唐天含泪微笑,十分欣慰的模样,她低声喟叹,做主说道,“将军回去歇着,我的话儿,歇两天,什么都不必管。”

  “好人呐……”

  “歇好了,然后再使唤。”夷安慢条斯理地把话说完。

  唐天呆了呆,滚回了萧翎的脚下,什么都不说了。

  他现在觉得,还是自家王爷更好些,未来王妃简直没人性的。

  “行了,哭完了,与我说说,到底做什么来了。”夷安耐着性子忍着唐天耍宝完了,这才命人进来上茶,见唐天果然自己坐到了椅子上,这才抿嘴儿笑道,“若你不是王爷亲近的人,王爷会这样使唤你?”

  “莫非我还得得意?”唐天抹了一把汗小声问道。

  如果心腹都这么当,他,他还是远着点儿吧他。

  “外头如何了?”夷安哼笑一声,见唐天做出怯怯的模样,恶心坏了。微微一顿,才轻声问道,“还是新军如何了?”

  “是管仲。”唐天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见夷安颔首,他想到白日里管仲的模样,轻声说道,“他与我说,多谢县主的恩情。”见夷安挑眉,不动声色,他心中疑惑,却不知为何管仲会有这样的说法,只是瞧着管仲的气色与平日不同,仿佛更鲜活了起来,想着管仲与自己的话,便继续说道,“他说到底是外男,不合适与县主相见,只是这次您为他出手的恩情,他致死不忘。”

  得有多大的恩情,才能说出这话来呢?

  “还有什么?”夷安眯了眯眼,继续问道。

  “他求县主,照看他嫁入烈王府的妹妹。”唐天心中好生疑惑,抓心挠肝儿地想知道,只是叫夷安冷飕飕一看,顿时觉得聪明人还是知道的少些为好。

  瞧着管仲那模样,这事儿简单不了。

  “他的那个妹妹,该是你二嫂?”夷安顿了顿,见萧翎微微点头,便皱眉道,“日后我并不在烈王府……”她说到此处,脸色就变了。

  这是管仲将自己妹妹托付给自己,却也是在用这样的办法在与自己表忠心了。

  管仲兄妹数人,据说情分极好,为了这个妹妹,管仲连项王都敢翻脸,如今这话的意思,是夷安手中有他的妹妹,他不敢妄动,叫夷安安心。

  只是看似她占了便宜,然而管氏女在烈王府据说日子过的很不好,管仲这一手儿,竟是有些要拿夷安做靠山,也叫他那妹妹有一得力的靠山。

  毕竟,夷安是从不怕与烈王府翻脸的,自然能护住管氏女。

  “这确实是个聪明人。”夷安与萧翎低声说道。

  四皇子妃韦欢入京,只怕韦素与管仲的婚事就要定下来,若如此,管仲只怕就不会如同从前一般叫萧翎与夷安信任。

  “这是站队了。”萧翎微微皱眉,“他不会再支持项王与四皇子。”

  “若如此,有情人终成眷属,竟也是美事。”夷安对管仲与韦素没有什么想法,只要不拦七皇子的路,她吃饱了撑的跟两个无辜的人生事,况拆人姻缘是件伤阴鹜的事儿。

  想了想,她便与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唐天笑道,“你与他说,这事儿我应了,左右萧城是个贱人……”见唐天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自己,她想了想,就又笑了,慢悠悠地说道,“好姑娘嫁给那么个贱人,真是白瞎了,我也听说过,管家那位在烈王府的日子不好过,萧城,真是个蠢货。”

  联姻联姻,就是为了和睦两姓,萧城偏爱妾室冷落正妻,摆明了抽管家的脸,管仲一家子能与他生出好感才叫见鬼。

  “娶了人家,却不善待,二哥本就是这样的人。”萧翎不喜萧城这样的性情,顿了顿,这才与夷安问道,“四皇子妃,你欲如何?”

  “她是我的长辈,又是天潢贵胄,世族贵女,我哪里敢与她相争呢?”夷安装模作样地一叹,见唐天捧着茶碗脸色发白,仿佛是要去吐一吐,先记下了这笔小黑账以后清算,这才微笑轻声道,“我巴结她还来不及,哪里会与她如何呢?只是……”

  “我就知道。”唐天小声嘀咕了一声。

  这县主越与人为善,后头就越喜欢跟着一个“只是”了。

  “才从姑祖母处,我听着一个骇人的消息,原来从前皇子妃是个香饽饽,叫人争呢。”夷安眯了眯眼,想到韦欢对七皇子的那种古怪的目光,脸色就冰冷了下来,轻声道,“都说倾国倾城,皇子妃不必有倾国色,只是我想着,两位皇子打起来这样儿的美事儿,还是做得的。”她微微点头,柔声说道,“打量我不知道,想韦氏与你联姻的主意是她出的?”

  “你别生气。”萧翎见夷安脸上抑郁,急忙安慰道。

  “我与你说过,”夷安摸了摸萧翎冰凉的脸,含笑道,“你从不负我,谁若想与我抢夺你,我就要谁死!”韦素自然不是正主儿,韦欢却跑不了对不对?

  “县主莫非是要五皇子……”唐天说到这里,见夷安回过头来对自己微笑,便皱眉道,“虽有传言,五皇子与四皇子不睦,只是干戈不大,县主莫要一时意气,却叫人看破,反倒与县主不利。”他见夷安一怔,还用刮目相看的目光看着自己,急忙赔笑道,“是我一时嘴快,县主哪里用我来指点呢?”

  “唐将军还有这样的想法,改日咱们好好儿地说说。”夷安装作没看见萧翎眯着眼睛看向大惊失色的唐将军的目光,却只是笑嘻嘻地点头笑道,“我是多好的人呢?哪里会做坏事儿……”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五皇子意气难平,你放心,都不必我出手的,四皇子妃自己就能动点儿小手段。”

  她只等,等管仲与韦素的这门亲事最后会是从谁的嘴里头一个提出来,项王也就罢了,若真的是四皇子妃韦欢,对这位的性情,她就有谱儿了。

  若她堂堂正正行事,夷安许会高看她一眼,也放下手段真正与她相争。可若她为了给四皇子铺路,送妹妹给管家,那就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不择手段的女子,为了拉拢皇子,哪怕不会叫自己真的吃亏,然做出些是是而非的行为,还是可以预料的。

  “其实,还有一事。”唐天抹了一把脸,真的不想再说些什么了,见夷安脸上森然,对自己误上贼船心中真是特别唏嘘,见夷安看过来,他便破罐子破摔,小声说道,“烈王府有点儿动静。”

  见夷安微微点头,他便继续说道,“烈王殿下命大公子入军中行走,校场比武时,可惜了的,大公子叫人马上打下来,摔断了两条腿。”他想着萧安抱着腿嚎叫无状的模样,嘴角勾起,与夷安笑道,“大公子竟在军前痛哭,军中……”

  “都说咱们这位大公子,烂泥扶不上墙了。”唐天不由笑了。


  ☆、第157章


  夷安却并没有笑。

  “与萧安军前演武?”她顿了顿,只往笑得不停的唐天问道,“是什么人?”

  唐天怔了怔,目中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色彩,却还是恭敬地说道,“是军下一名五品校尉。”这才是萧安最丢人的地方。

  烈王爱子,本是该出身军伍,最强悍的人。最不济,弓马也该娴熟。却连一个小小的校尉都不能打败,还在全军面前跌下马,当场哗然。哪怕是跌下马,男人流血不流泪的,您别哭呀!

  叫唐天说,从此以后萧安在军中算是完了。

  众目睽睽之下丢人到这个份儿上,都得叫人怀疑一下烈王府对各位少爷的教养。

  如今各军之中最叫人笑的就是这位了。

  “那校尉人呢?”夷安皱了皱眉,敏锐地问道。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却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通天也不为过。只怕萧安是绝对饶不了这个人的。哪怕夷安对生死都看淡了,却并不愿意见到有无辜的人妄送性命。

  想看萧安的笑话,她的办法有多是。

  直到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来,唐天的目中才闪过一丝异彩,平日里看着夷安不过是亲近,如今却现出了真正的尊敬,就见一旁连萧翎都在侧头看着那个低头不语的少女,唐天心中喝了一声彩,这才轻声说道,“县主仁厚……”

  “少来!”夷安懒得听这货拍马屁,见他又怯怯地对自己笑了,妄图做小猫小狗,抖了抖,这才不耐地说道,“你绕了好大的圈子,说的只怕就是这人的安危。”她沉吟片刻,有些漠然地与萧翎说道,“看起来,你父王军中确实不太平。”

  “这话怎么说呢?”唐天不过是为了求救而来,急忙问道。

  “若烈王殿下真的能够掌控军中,无人不应,换了你,你敢当众给人没脸?”夷安嗤笑了一声,见萧翎拿过了一旁的果子认真地扒皮,急忙张嘴享受了一下郡王殿下殷勤的服侍,这才含糊地与惊讶的唐天慢慢地说道,“能给萧安没脸,很能说明问题,不然整个军中,机灵的寻不着,找这么个敢跟宗室认真比武的二百五出头?那人也是个叫人坑了的可怜人,这是叫人推出来当靶子。”

  只要烈王几个儿子不能在军中有威望,后头烈王重病不起,这几军要便宜谁去?

  “我就说,都是一群王八羔子!”唐天脸色一变,骂骂咧咧地说道,“能想出这样儿的招数,实在忒歹毒了些!”

  好处自己得,倒霉叫别人去!这能想到这个的,都是歹毒的家伙!

  “他是骂我呢吧?”多心的长安县主顿时脸色一变,与一旁的萧翎问道。

  这么歹毒的招数,她也想到了,这其中深意,简直不能细表来着。

  萧翎正侧头看着她洁白的侧脸,闻言嗯了一声,认真地说道,“回头我给你出气。”

  唐将军的身体顿时僵硬了,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无情冷酷的王爷王妃。

  “回头再说。”夷安沉默了片刻,这才叹息道,“与萧安比武的校尉,说起来无辜的很,萧安是个贱人来的,心胸有限,又丢脸遭罪的,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他,你寻个法子护住他。”见萧翎点头,她看着面前的茶盏,想了想,这才继续说道,“我忙碌的时候久了,竟不知你父王竟成了这样,实在叫人痛心……”

  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下烈王的奇特的命运,她这才与萧翎温声道,“若无事,回去见见你父王。”

  见见是什么惨样儿,若是瞧着结实点儿了,不会一气就死,就再等着县主大人第二轮打击好了。

  左右太子与项王四皇子掐得狗血淋头别无他顾,夷安如今腾出手来,就差收拾人了。

  萧翎再次认真地应了,见唐天在,心上人是不能与自己往隔壁这样那样了,顿时有点儿失望地垂了头,片刻,这才与唐天问道,“岳西伯府筹备的如何?”

  “您放过我。”唐天是真的受不了了,谁家都不大这么往死里使唤的,顿时叫冤道,“唐安那小子鞍前马后,哪里有我什么事儿呢?”

  “唐安能这样上心,就算岳西伯心中不喜,我也不为三姐姐担心了。”夷安竖着耳朵听完这话,见萧翎点头,这才与唐天笑道,“我都说了,将军自去休息……”

  “呵呵……”

  “我三哥家,不必将军担心了。”见唐天用“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眼神看着自己,夷安这才和气地说道,“一事不劳二主,将军既然对那校尉上心,这段时候,忙这个就好。”

  她用一脸的温和暴击了惊呆了的唐天,这才心情大好,觉得这最近的风水不错,摸了摸萧翎的脸礼送这二位一起滚蛋,这才一路往大太太处而去,顺便巡视一下自己的嫁妆产业,等着嫁人。

  有安心自在的,自然就有心中抑郁的。

  项王妃抱养乔莹的儿子,整天只埋头抚养越发亲近自己的小婴孩儿,对项王也生不出什么爱慕之心了。

  打从乔莹死在项王的手中,她见着项王就心寒,再也不愿争宠,安心地关起门过自在的日子。

  项王却春风得意。

  他本就是诸皇子中最得宠的那一个。

  太子乃薛皇后所出,乾元帝自然不喜欢。秦王倒是个好的,可惜生就了一张贱嘴,每每说话就叫乾元帝恼怒,况还更亲近薛皇后远胜自己的父皇,只有三皇子从小儿嘴甜,把乾元帝忽悠的不错,不然诸皇子皆离京,乾元帝不会只留了他一个在京中,无功无德还能得封亲王位。

  因帝宠,因此项王与太子一直都有分庭抗礼之势,如今在朝中也有一二好朋友共进退的。

  只是前些时候太子一声惊雷告了他一状,差点儿叫他阴沟翻船。虽叫他含糊过去,到底叫乾元帝心中生出不喜。

  如今乔莹死了,他自然是要往乾元帝面前表白一下为了父亲的心情连女人都能舍弃的孺慕之情,果然叫乾元帝大乐,如今越发宠爱。

  死了一个女人对项王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乔莹才死,项王妃就有点儿冷淡与疏远的意思,就叫项王多少不快,觉得项王妃有点儿恃宠而骄,太拿自己当回事儿。这段时候正宠着一个外头献来的舞姬风流快活,就知道了韦欢上门之事。

  面对眼前这个容貌美丽,当年在京中颇有几分声势的便宜弟妹,项王的眼珠子在那张精致美艳的脸上划过,眉目就露出了冷淡来。

  叫他说,四皇子就是一个两面三刀头生反骨的货色,就该铲除!

  至于这弟妹确实赏心悦目,只是项王殿下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人,断然不会怜惜。

  “你来做什么?”他今日来,不过时瞅着最近冷落了项王妃,想着她娘家还算得力,正要哄哄她,却见韦欢也在,便皱眉问道。

  “我家殿下知道皇兄对他有些误会,夜不能寐……”听见项王冷笑了一声,韦欢只做不闻,低眉顺眼地说道,“殿下在陇西不能随意回京,因此命我前来,与皇兄分辨一二。”

  如今要在项王这么个蠢货的面前低头,叫韦欢死死地扣住了袖下的手,只觉得钻心的疼,见项王只是冷笑,她越发放低了声音,恳切地说道,“殿下的心中,皇兄一直是他尊敬的兄长,从来不敢有半点儿违逆。”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哪怕再叫人轻贱,也会忍着。

  只是她胸口却莫名地憋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恶心得不行,只不愿露怯,因此还在忍耐。

  “说这话的时候,弟妹该好好儿地想想从前呢。”项王妃抱着儿子在一旁冷笑。

  她这有些莫名的敌意,叫韦欢有些疑惑。

  这种仿佛不想叫项王对自己和睦的意思,究竟是为何?

  “皇嫂对我仿佛也有些误会。”韦欢赔笑道。

  “什么误会?”项王妃冷淡地拍着怀中对自己吧嗒嘴儿的婴孩,淡淡地说道,“弟妹刚入京,就往宫中拜见皇后娘娘。自然,这是应该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见项王脸色微微一变,项王妃这才继续说道,“只是后来又如何?这些天,弟妹当我家王府是聋子瞎子不成?弟妹往来各家,烈王府敬王府各家宗室好生忙碌,您现在是个不得闲的人,这好容易到了咱们府上,不是叫咱们诚惶诚恐?”

  说这话时,项王妃就频频的往项王看去,果然就见项王脸色更不好看了。

  韦欢这态度,明显是不将项王放在眼中,连见一面都拍在后头。

  “是皇嫂与我说的,叫我今日上门。”韦欢哪里受过这样的讥讽呢?却还是得忍着,浑身气得发抖,却还是争辩道。

  “我客气一句你就当真?我竟从不知道,弟妹是个这样守规矩的人呢。”项王妃嗤笑了一声,不再理睬韦欢,只转头与项王温声道,“王爷的意思呢?”

  “老四显然不将我放在眼里!”项王早就恼了,不是眼前的是个女人,他恨不能抽死四皇子手下的人,此时只指着韦欢冷冷地说道,“什么都不必说!老四的心思,我知道。日后,各凭本事吧!”

  新来的那位客卿是个敏锐的人,早就从四皇子与自己的往来中看出了破绽,将其中疑惑之处一五一十分辨给项王听。若说从前项王不过是恼怒四皇子对自己的背叛,如今想着好四弟拿自己当傻子耍,给自己当挡箭牌,简直当四皇子是前世的仇人!

  “你也是个聪明人,今日叫你上门,不过是告诉你,别打鬼主意!”项王恼怒起来,对着韦欢厉声道,“想要至尊之位,老四也配!”

  他本不将四皇子当回事儿,竟将韦欢随意呵斥,然而项王妃看着韦欢并不畏怯的模样,心中却生出了一股子寒气。

  能有这样的心机的女人,实在不能小看。

  心中有些戒备,项王妃便无声坐在一旁,看着韦欢与项王说话,等着日后与夷安说道说道,免得自己一个不好,翻在韦欢这条阴沟里。

  “叫皇兄恼怒,是我的不是,若您真的不信任我……”韦欢忍着因劳累而起的头晕,强与项王笑说道,”我愿将韦素嫁与管氏,结两姓之好,如何?“


  ☆、第158章


  “韦素?”项王妃就见韦欢平静的脸,想到韦素平和恬淡的模样,不由骇笑道,“你这样舍得?”

  这叫她有点儿忍不住了。

  韦素与管仲有情,这个她知道,可是她也知道,为何这亲事一直定不下来。

  不就是两个皇子相互猜忌?

  都要往死里掐,哪里还顾得上联姻呢?

  “能托庇在皇兄面前,是妹妹大幸,我欢喜还来不及,有什么不舍呢?”韦欢脸上露出了一个亲近的笑意,见项王面色缓和,微微颔首,显然对自己这样卑躬屈膝满意的很,便抿了抿嘴角,笑容越发良善。

  至于项王妃突然张口有些不快的模样,她目中闪过细碎的涟漪,继续笑道,“日后,韦氏全心侍奉皇兄,若有半分违逆……”她敛目,轻声说道,“就拿妹妹是问!”

  韦素的父亲是韦氏族长,这话,就是叫韦氏投鼠忌器的意思了。

  “这话还算叫本王觉得有点儿意思。”这是拿韦素当人质,又不是自己没有好处。项王想了想,便满意道,“早如此,不就好了?老四也是,什么玩意儿,蹦跳几下才低头,这不是没事儿找事么!”

  “那这婚事?”

  “等着我与表哥说说,你家那闺女难道还急着嫁不成?”项王漫不经心地说道。

  韦欢叫这厮轻慢的姿态气得心里乱跳,然而想到大计,便抿着嘴角温声笑道,“皇兄事务繁忙,是我想左了,从前与皇兄不敬之处……”

  “哼!”

  “皇兄恼怒,确实应该的。”韦欢忍住了心中的怒火,这才与冷笑了一声的项王诚恳地说道,“从前我不懂事,撺掇了母妃在宫中生事,只是我家殿下的心,却一直都没有改变,他将您当成兄长,也曾说过一生一世不会为你违逆。”

  她顿了顿,娇媚的美目之中含着晶莹的泪水,有些感激地与项王说道,“殿下一直都记得,当年皇兄在父皇面前为咱们说话儿的模样,您的恩德,我与殿下一生都不能报答!”

  当年她想要与五皇子退亲,十分艰难。哪怕是宫中薛皇后并未阻挠,然而单五皇子一个就够人喝一壶的了。五皇子哪怕没有赐婚的懿旨在手,却已然不肯退让,四皇子温润,还是项王与五皇子分辨了几句,才叫恼怒的五皇子偃旗息鼓。

  项王妃看着这个唱作俱佳的女人,只觉得汗毛都要竖起来,抱着儿子浑身发抖,见项王果然越发满意,微微闭眼,在心中轻叹了一声。

  人傻不是错,只是傻到分不清好歹,自己作死,她是管不了了。

  她本以为叫项王与四皇子作对,不去碍皇后的眼,一家子还能保住命。这又叫四皇子忽悠住了,日后不知要生出什么祸乱来。

  “你记得就好。”项王哪里知道妻子的恐惧,只对四皇子与自己低头满意,只是到底懒得与韦欢多说什么。

  在他的眼里,四皇子算什么呢?此时他便颔首道,“如此,你回去就是,告诉老四,老老实实,本王还能保他一世富贵。”他自觉已经兄友弟恭,顿了顿,这才与韦欢问道,“听说你上了烈王府?如今,堂伯可还好?”

  烈王当朝吐血,项王本是要去探望,却叫客卿拦住了,想着客卿的话,项王便有些叹气地说道,“我不便过去,多少担心。”

  担心什么呢?

  此事由敬王而起,是他最先出手,却连累了烈王,项王只恐这位见了自己再吐口血,说不清呢。

  “王爷瞧着还好。”韦欢谨慎地说道。

  满府里都哭哭啼啼,然而韦欢却还不经意见着萧安萧城在后头寻欢作乐,一点儿都没有将烈王重病在床当回事儿,哪怕是韦欢心中无情,也生出了鄙夷之心来。

  什么玩意儿呢?

  “还好么?”项王有些失望,想到若是烈王有个好歹,他倒是可以在其中分润一二好处,只是到底管仲不肯在此时往烈王的军中去,便有些不快地哼了一声,没有兴趣与韦欢共坐,甩了甩衣袖起身走了。

  韦欢有些尴尬地看了看不知在沉思什么的项王妃,许久之后,露出笑容道,“不知皇嫂……”

  “弟妹忙碌几日,也累了,回去休息就是。”项王妃不想见着韦欢这叫人牙疼的脸,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着她冷淡地说道。

  韦欢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也是项王妃生平少见,只是这颗心,她却觉得不寒而栗。

  长安县主宋夷安,在京中素有狠毒跋扈之名,出了名儿的,然而再如何手段,也没有拿自己亲近的家人去添火坑的,韦欢能有这样的“气魄”,项王妃算是怕了她了。

  这弟妹是个能做大事的人,真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这样不客气,又有那个孩子仿佛是知道母亲心情不好,竟小声啼哭了起来,韦欢看着那个孩子目中一黯,却还是含笑起身,有些失落地告辞离去。

  她这一生嫁做皇家妇,四皇子待她极好,府中没有妾室,已经是难得的福气,然而却没有子嗣,叫韦欢心中缺憾。

  然而若是想叫四皇子亲近别的女人生出儿子记在自己的名下,她却又嫉妒的很。

  到底如今还年轻,韦欢吐出了一口气来,只呆呆地坐在了车中,想着还要去面对韦素,就觉得十分头疼。

  头疼之外,那种浑身无力的虚弱与窒息,叫她忍不住软在了座位上狠狠地喘息了片刻。

  之前她刚刚与妹妹说过管仲不是良人,那真是真心实意想叫妹妹幸福。只是她入京这么久,才发现京中已然形势大变,若不依附项王,只怕头一个项王就要咬死四皇子。

  项王帝宠远胜四皇子,一个不好,她都等不到大位之争的时候。她如今只能委屈妹妹,想着日后弥补。正在心中忖思,她就见车猛地一停,心中诧异,她只横了在车中服侍的侍女一眼,那侍女急忙出去看了,不大一会儿,便入内与她恭敬地说道,“是宋国公府的车架。”

  宋国公府出了薛皇后,正是光景最好的时候,韦欢不是傻瓜,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道,“避道。”

  那侍女见她脸色平静,抿了抿嘴儿,还是命车架移开,与宋国公府让出了一条路来,只是心中到底不忿。

  宋国公府再显赫,也是臣下,自家主子可是皇子妃,是皇家妇,如何能与宋国公府避道呢?

  况这车中也不知坐的是谁,若是宋国公夫人,倒还可以说一句尊重长辈,若是下头的小辈,主子的脸面全没了!

  虽这样想,然而这侍女也知道宋国公府惹不起,到底避开了,见那几辆车架毫不客气地飞驰而去,竟没有一个下来与韦欢道谢,简直无礼到了极点,这侍女不由与韦欢抱怨道,“这也太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如今就如此,这日后有了太子的前程,只怕天下都要与宋国公府折腰了!”

  “就是这话了。”韦欢却不怒反笑,托着香腮轻声说道,“可看清了里头是谁?”见那侍女摇头,这才冷冷地说道,“这样罔顾皇家脸面,只怕要叫御史告上一状才能明白事理!”

  见那侍女露出惊讶的模样,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送上门来的把柄!也不知那里头是谁,竟叫我得了手。”她不过是示敌以弱,就是等的这样的机会,这大路之上自己与宋国公府避道,明日只怕就要有御史参宋国公府一本。

  她也不会出头,只由着那些正气满乾坤的御史们为自己讨个公道就是。

  太子是个废物,她只想慢慢儿地动摇薛皇后的人望,才是根本。

  想到这里,韦欢嘴角微微勾起,见侍女还是不明白的模样,也懒得解释,只挥手叫车前行。

  另一侧,夷安送走了萧翎,却往母亲屋里去时,见一个从前跟着宋方宋怀往虎踞关去的婆子正喜笑颜开地立在大太太面前,不由心中一动。

  “瞧着母亲喜上眉梢,这是有喜事儿不成?”夷安便急忙笑问道。

  “自然是极好的,老天开眼,咱们府上竟是喜事不断。”大太太正数着手腕上的佛珠念佛呢,见夷安好奇地看着自己,想到喜信儿越发地欢喜,与夷安笑道,“你大哥,有后了!”

  说完这个,屋里丫头婆子都纷纷上前道喜,十分热闹。

  “嫂子有孕了?”夷安不由惊喜万分,见大太太点头笑起来,想到段氏与自己极好的,便抚掌笑道,“母亲如今,可安心了?”

  宋方成亲数年,却一直都没有子嗣,大太太嘴上是从来不过问儿子儿媳这些的,只是叫夷安说,如今才是大太太最放心的时候,想到虎踞关虽在金陵,到底不如京中安逸,夷安便与大太太央求道,“嫂子这样的身子,在外头也不好大动的,不如回京安心静养,又有母亲与亲家太太照顾,更合适些。”

  “我与你哥哥也是这样说,只是你嫂子才诊出喜脉,头三个月还是小心为好,日后稳固,我亲自去接她回京。”

  大太太已经喜不自胜,吩咐人传话儿下去这个月府中双俸,又一叠声地命人去往外头几座出名的寺中供奉保平安的香油,见府中都忙碌了起来,这才有些不舍地收住了话儿,与笑得不行的夷安笑道,“你嫂子有喜,我难免看重些,如今,你是在笑我不成?”

  “我是羡慕呢。”夷安抹着眼睛笑道,“天底下,再没有您这样上心的婆婆。”

  “你这样夸,只怕心里有鬼。”大太太心里如今只有儿媳妇儿,哪里还有闺女呢?见夷安戏谑地看着自己,不由点着她的头嗔道,“若你有孕,我也这样欢喜,这如今是想与我说什么?”

  “您别忘了我的嫁妆,我就谢神佛了。”夷安吐了吐舌头,见大太太气得要抽自己,顿时笑嘻嘻地跑了,却收拾收拾,就要往京外的白马寺而去。

  她可是听说,只要在寺中斋戒十日,不动荤腥,全心礼佛,那平安符,特别地灵验呢。

  只是刚出门,却叫一个脸色有些为难,挎着一个不大的药箱的清秀青年拦住,见这位正是医馆中坐堂的大夫,夷安眉尖一动。


  ☆、第159章


  “怎么了?”有冯香在,医馆并不需要夷安出头,只是这大夫竟然寻到了平阳侯府上,面带焦急,就叫她好奇地问道。

  “县主。”这大夫姓陈,见夷安询问自己,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才轻声道,“出了些事,在下不能决断,因此来与县主提醒一二。”

  “到底怎么了?”夷安脸色微微一冷,沉声道,“莫非有人在医馆闹事?”

  “今日,在下带着医馆要用的药材回来,用的是宋国公府的车架。”见夷安点头,陈大夫便急忙说道。

  宋国公府对医馆很看重,况有三公主在,因此药材各地往来都是在宋国公府出力经办,这夷安早就知道,也不觉得哪里不对,便微微点头。

  “叫县主知道,实在是我们疏忽了。”陈大夫顿了顿,见夷安面带好奇,想着这位县主素来聪慧,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途中有车架为我们避道,我等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回头,我见那车架仿佛是来自韦氏。”

  他顾不得别的,将这些一五一十地说道,这才为难地说道,“在下心中疑惑,叫人留着查看,却见人称里头那人为四皇子妃。”这才是他最觉得不好的地方。

  不管如何,哪怕他是个不知天下事的大夫,也知道这回大咧咧叫皇子妃避道有些张狂了。

  在京中,行事踏错只怕就是倾门之祸,他自然不愿叫宋国公府跟着被牵连。

  “四皇子妃?”夷安如今有些不快了。

  她好好儿的嫂子与小外甥正等着她去给祈福呢,这才是天下大事。四皇子妃上蹿下跳叫自己动弹不得,这简直是大仇!

  “她主动避道?”夷安见陈大夫连连点头,便冷笑了一声,脚下不停地叫人侍奉着往车架处走,口中却与陈大夫冷淡的说道,“示之以弱,她可真会给咱们找不自在。”

  况叫旁人见了,见说不出韦欢的不好来。

  愿意给宋国公府避道,自然是看在薛皇后的面上,这不正代表四皇子贤伉俪对薛皇后的尊敬么?

  至于张狂的宋国公府,自然是叫人诟病的。

  “如今可怎么办?”陈大夫跟着夷安飞快地走,见她冷笑,便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事儿出在街上,见着的人不少,少不得明日早朝就该有御史上本弹劾,皇后娘娘正是紧要的时候,这时候生出事端来,岂不是……”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脸孔有些发白地看着骤然转头,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夷安。

  “先生知道的倒是不少。”夷安这次停下来,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青年。

  不过是素净的青袍,身上还有淡淡的药香,这青年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温润,只是这份温润中却有几分与众不同的从容与清贵,叫人看一眼就心生不同,就叫夷安眯起了眼。

  “从前,没有看出先生大才。”夷安和气地对干笑了一声,目光游移的陈大夫笑道。

  一个普通的大夫,竟然会知道朝政,还知道什么叫紧要关头,简直就是笑话!

  “这个……不是在下与县主隐瞒,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罢了。”陈大夫见夷安看着自己笑,只觉得头皮发麻,被盯住的节奏,顿了顿,有些不安地说道,“我没有坏心。”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顺了顺药箱。

  “若心怀叵测,今日之事,先生就不会前来与我相告了。”夷安见陈大夫连连点头,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这才温声道,“先生的来历,我不想知道,医馆之中看重的是医者心,与身份有什么关系呢?”

  这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叫夷安心里知道,这是个行医了许多年的医者,都说医者父母心,没有哪个有造诣的大夫还能在玩心眼儿上挣出头来的,见他沉默,夷安便淡淡地说道,“只先生叫我知道些出处就好。”

  “这个……”陈大夫脸色扭曲了。

  “赶明儿也得知道您家门朝哪儿开不是?”夷安笑呵呵地问道。

  “在下,”陈大夫犹豫了一下,这才低声道,“江左陈唐。”

  “沉塘?”饶是夷安镇定,这也惊了。

  这名字取得够可以的啊!

  “唐!”这就是陈大夫更愿意别人管自己叫先生大夫啥的,不愿意暴露自己本名的缘故了,想到本名就是满眼的血泪,陈大夫沉默了一下,这才低声道,“混口饭吃。”他就想知道,爹娘是不是与他有仇,才取这么个名字。

  “江左陈氏,这是有名的世族。”夷安目中微微一跳,见陈大夫低头,便换了话题道,“旁的,就与我无关了。”

  江左世族林立,从不因王朝的更迭淹没,说一句陈氏比如今的萧氏来的更久远也并不夸张。不过江左世族大多困居江东,这些年不入朝中,也开始慢慢地衰败了。

  虽然衰败,然而这些豪门世族中的那种经历无数繁华后沉淀的从容与尊贵,却远远不是如今的皇家能够比拟的。

  就如眼前的陈唐,不过青年,却温文中带着几分清贵之气,强出了京中勋贵子弟几条街去。

  “如今可怎么办呢?”见夷安眯着眼睛打量自己,陈大夫都要急死了,又不敢上前拉扯眼前这面容绝美的少女,便焦急地问道。

  不是他不想拉,实在是上一个得意忘形的大夫想要好好儿跟也颇通医术的长安县主聊聊,就被一只醋得医馆都要翻过来的家伙给摁在了地上。

  还是脸朝下。

  觉得这忒凶残了点儿,陈大夫见夷安不紧不慢,竟没有半分慌色,小小年纪便沉稳得叫人安心,竟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急什么。”夷安不在意地笑道,“皇子妃打的好算盘,我帮着捧她一把,叫她的贤名远播,也不枉相识一场不是?”见陈大夫懵懂,她便温声道,“今日回去,先生可修书一封,之后将这交给宋国公,求他在早朝将今日之事……”

  “莫非要抹黑皇子妃?”陈大夫机灵地问道,“不好操作。”当时,见到那一幕的真的不少。

  “咱们得赞扬皇子妃!”夷安用一种烦恼的目光看着自作聪明的家伙,指了指自己的头叹气道,“先生,做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难道当时,皇子妃没有给你避道?”叫她说,陈大夫以怨报德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真是叫人唏嘘。

  陈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见陈大夫呆住了,长安县主冷冷地鄙夷了一下这个心思恶毒,不肯对四皇子妃知恩图报却要反咬一口的家伙,继续叹道,“真是世风日下,如今,连个大夫都心术坏了。”

  她见陈大夫摇摇欲坠地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眼中露出了淡淡的仇恨,也恐叫这么一个急了的兔子扑上来咬自己一口,便笑道,“不仅要赞扬,还要使劲儿地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赞。叫大家都知道四皇子妃贤德,求陛下与皇后娘娘嘉奖皇子妃爱重百姓,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肯叫药材晚些到百姓的手中。”

  “这,这不是便宜她了?!”陈大夫入了医馆,这就是无形的站队,况他还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顿时就不乐意了。

  “做人磊落大方点!”夷安呵斥道,“给自己积福不是?”顿了顿,见陈大夫巴巴地看着自己,她这才一叹,慢条斯理道,“不如将四皇子妃的这贤德落在邸报上,好好儿叫其他几位皇子妃看看,做个皇家表率才好。”

  她眯着眼睛笑道,“四皇子妃该往项王殿下的府上去了,也不知转圜了没有,可惜了的,这一出儿以后,也不知项王还能不能相信她。”前脚投诚,后脚给自己与四皇子出风头,这明显是心思狡诈来着。

  “可是,她的名望也有了。”陈大夫为难地说道。

  “贤德的人多了去了,”夷安不以为意地说道,“来日,各家勋贵往医馆募捐,邸报上天天有名字,这都是贤德的人。只是出头鸟儿,大多不大好当,你懂么?”

  陈大夫拼命摇头,表达自己一点儿都不想懂的严峻的心情。

  这才走了几步,就想出这么坏的招数,简直不是人!

  不是人的长安县主没有想到手底下竟然有人狗胆包天腹诽自己,还觉得挺得意,见陈大夫对自己微微拱手,小脸儿煞白地跑了,显然是去修书,这才吐出一口气来,心平气和地往京外去了。

  行到白马寺,就见其中香烟袅袅,殿宇庄严恢弘,佛像金身俱都慈悲威严,叫夷安仰望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与平和。

  “姑娘?”跟着夷安前来的,除了几个女兵,就是她的贴身丫头青珂了,此时见夷安目光沉静地跪倒在佛像之前,竟叫她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佛祖垂怜,叫信女能重新来过。”夷安上辈子什么都不信,可是如今却信了这天上真的有神佛在俯瞰,叫自己能得以圆满,将头抵在地上,她只喃喃地说道,“只求佛祖,能保佑信女家人和乐安康,不求富贵,只求平安。”

  她活了两辈子,才知道荣华富贵其实都是浮云,只平平安安四个字,才是最难得的。

  她一直以来与人争斗,为的也不过是平安度日。

  将佛香供奉在香炉里,夷安看着满目拈花而笑的佛陀,与青珂转头笑道,“我死了,只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只是我想着,佛祖慈悲,总是……”

  “姑娘若是往地狱去,就带着奴婢一起。”青珂是跟着夷安一路走过来的,知道她手上带着人命,可是想到这一路的艰难,就忍不住也跪在夷安的身后,重重地给佛祖磕了几个头,这才抬头忍着心里的酸涩对夷安强笑道,“佛祖应了奴婢了!您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见夷安看着自己仿佛怔住了,她秀气的脸上就带了郑重,认真地看着夷安说道,“姑娘心中有不能决断之事,只与奴婢说,奴婢死都愿意为姑娘做。”

  “王爷,这丫头要跟着王妃哪儿都去,您可怎么办呢?”寂静的寺外,一个高大的壮汉探头探脑扒着门缝儿偷看了一阵,这才憨憨地抬头,喃喃地说道。

  为了王爷的心情,他还是不要把这句话回头与在烈王府挠墙不得前来的清河郡王说了。

  火大伤身呐!


  ☆、第160章


  夷安在山中虔诚礼佛,为段氏积福,萧翎却冷着脸立在烈王的病床之前,心中烦躁,却面上还得绷着,频频地往外看天色。

  平阳侯府的喜事儿,他已经知道,还使人往平阳侯府询问是否有自己能帮忙的地方。因知道夷安礼佛,他自己过不去,又担心她的安危,因此安排了心腹过去守卫。

  然而哪怕是这样,他却还是有些忍不住在心里想念。

  “父王究竟要说什么?”萧翎见烈王伏在榻上低声咳嗽,说不出的苍白无力,不由带着几分讥讽地说道,“大哥伤了,这般无用,丢人丢到家,难道还是我的过错?”

  “你!”一旁的萧清此时娇弱的身子气得浑身发抖,柔媚的脸上带着伤感,看着萧翎含泪怨恨地说道,“不是你歹毒,连同外人算计王府,父王与大哥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她奔到烈王的床榻旁,两行晶莹的眼泪滚滚落下,回身指着淡然看来的萧翎怨声道,“六哥!哪怕家中再多的争执,可是咱们是一家人呀!你为了外人,竟害了父王与大哥,你对得起咱们府里的一片心么?”她哽咽地捂住了脸,感觉烈王怜爱地看着自己,便呜咽地说道,六哥,你怎能忤逆父王?!”

  “忤逆父王的,可不是我。”萧清唱作俱佳,难得的一台好戏,若平日萧翎还愿意看看这戏怎么往下唱,只是如今却烦得慌,冷淡地说道,“我虽不肖,也不敢应你这样的话。大哥自己学艺不精,富贵毛病罢了,叫我看其实还有的救,只日后少纳几个妾,腿不软了,该就能立起来了。”

  “你说什么?!”烈王正装死,听了这话,见萧翎并无悔改,顿时大怒。

  这是在骂萧安沉迷女色?!

  若不是真病得起不来,他恨不能下床去一剑捅死这么个逆子!

  “还有二哥……”萧翎讥讽地看着一旁目光游移的萧城,只见他眼下微黑,就知道是纵欲的结果,与含恨看来的烈王淡淡地说道,“二哥这段时候少往后院儿去,想必能帮上父王更多。”

  “父王面前,你竟敢挑拨离间?!”萧城见烈王疑惑地看过来,顿时觉得不好,厉声喝道。

  烈王病重不起,然而萧城虽然有孺慕之情,寻常也要放松一二,温暖一下后院的姬妾不是?这其中虽然有些忘形,也忘了还有一个等着亲情滋润的老爹,然而萧城自认为自己做的已经很好,叫人挑不出毛病。

  毕竟如今世子未立,他也不敢放肆。

  “罢了。”烈王自然是不信萧翎的,只是如今撑起身都觉得身体在颤抖,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是伤到根基,哪怕是调养好,也未必有从前的强悍了,看着眼前如同修竹般挺拔,风华正茂的青年,他的心中就生出了无力与壮士暮年的落寞,一时间竟然苍老了许多,看着萧翎低声道,“我寻你回来,是有一事。”

  “若是军中事,儿子手上还在训练新兵,不能为父王出手了。”萧翎断然拒绝地说道。

  “你!”烈王见萧翎这样混不吝,恨得眼前发黑,叫萧清急忙扶住,在爱女的安慰下,这才拍床怒道,“我是你的父亲!难道我叫你做些小事,你都不肯?!”

  若是萧安萧城得力,他怎么会忍辱负重,将自己一手建立的军队交到这么个东西的手上!看着萧翎那云淡风轻的模样烈王就来气,这本是他膝下身份最卑微的一个庶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这才继续说道,“你到底是我的儿子,与其落在别人手里,还不如是你!”

  若是落在旁人手中,日后谁还记得烈王呢?

  薛皇后自从他病后就虎视眈眈,一直想将这兵权夺回,另一侧还有烈王妃等候,就等着撬他的墙角,竟叫烈王生出四面楚歌的凄凉。

  萧翎也不回话,只看着萧清装模作样做戏,嘴角讥讽地勾起。

  他这父王,还打着叫自己掌军,好在后头指使的美梦呢!

  “父王老当益壮,不过是病几日,好了就无事,儿子惶恐。”见烈王还要开口,萧翎沉声说了,这才见萧城有些嫉妒地看着自己,显然对兵权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二哥也不是能上阵的人。”萧翎对这一家子早就不耐烦了,闲着没事儿就跳出来蹦跶几下,想要干脆点儿送他们去死,也不大容易,毕竟都是宗室,还有宗室那几个总以为自己德高望重的“长辈”看着。

  他如今就十分不耐,看着面前的烈王,突然露出了一个春色明媚的笑容,见众人看着自己都呆住了,仿佛叫自己的美色迷惑,陡然沉了脸,冷冷地说道,“况父王六子,除了大哥二哥,三哥与四哥也是得力的人,都这个时候,父王还担心什么?兄弟同心,好叫三哥四哥联手试试。”

  老三老四一母同胞,跟萧安萧城争夺世子位厉害的很,这一家子就为了这么点子爵位兵权,好好儿地打去吧!

  “这个……”烈王果然迟疑了。

  他从前冷淡余下的几个儿子,不过是为了不叫他们生出与萧安争夺的妄念,只是如今是非常时,王府都要衰落,还里那些小算计像什么样子呢?

  “大哥伤了,二哥也不得闲,可见军中险恶。若三哥与四哥也伤了,父王还不心疼么?”萧清虽是女子,然而巾帼不让须眉,眼见二哥萧城变色,两个异母兄长就要挖墙脚竟不能反对,急忙在一旁幽幽地哭道,“都是些大老粗,知道什么轻重?只怕还以胜了几位哥哥为傲,哥哥们成了踏脚石了。”

  她哭了几声,见烈王脸色凝重了起来,便哀哀地说道,“三哥与四哥也不是习武的人呀,六哥这话,是送兄长们去死么?!”

  烈王本动摇的心,叫爱女哭了几声,顿时有些猜忌地往萧翎看去。

  “蠢货。”萧翎看着萧清,冷冷地说道。

  为了私利,眼瞅着王府败坏,竟还做出一副聪明像儿,真是自己往死路上走。

  烈王府中没有支撑的男丁,这妹妹还以为以后能有好日子过?!

  “父王面前,六哥都能辱骂我,背后可想而知。”萧清还记得从前萧翎赏自己的大耳瓜子呢,见这青年看着自己的目光如同看着死人,心中一抖,却还是昂然地说道。

  不是牵扯到夷安的事儿,萧翎一般不大计较,况对烈王本无情谊,也不觉得父不慈兄弟姐妹无情有什么好伤心的,此时见烈王咳嗽了几声,却不再接自己的话,显然是不预备叫老三老四出头,挑了挑眉,却不再多说。

  若是老三老四知道是萧清阻了自己的“好前程”,这府中只怕就要热闹。

  “既然你不肯,就算了,这王府是留不下你了。”烈王有些冷淡地与萧翎说道。

  这是在逐客了,萧翎点了点头,秉承夷安的希望努力地将烈王的虚弱记在心中,想到还有一个搭头儿的萧安,顿了顿,这才慢慢地说道,“本是叫别人去做,只是今日见着了父王,一并说了,也都是顺便。”

  “被”顺便的烈王顿时脸色不好看了起来。

  “伤了大哥的那个校尉,我听说被看管起来,这是什么道理?”萧翎冷冷地问道。

  “他伤了大哥,难道我们还要感激他?!”萧城冷笑道。

  “刀剑无眼,况演武之时,有什么都不为过。”萧翎皱了皱眉,看着烈王同样恼怒地看着自己,显然觉得自己不那么兄友弟恭,也不理睬,继续说道,“莫非平日演武,伤了的那个还是功臣不成?如此行事,父王寒了的是部将的心,军中无公允,这才是祸乱之本!”

  “本王还轮不到你教训!”烈王眼见畜生无情无义,顿时大怒,厉声喝道。

  “总之,那校尉我很中意,父王不喜,转到我的军中就是。”萧翎唾面自干,一点儿不在意狂风暴雨,见烈王瞪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张脸愤怒得叫人害怕,便继续说道,“父王与我要分辨什么,早日好起来,再来我军中定夺。”

  烈王被忤逆成这样,瞪着逆子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再吐一口血,叫萧清急忙喂了一口参汤吊住了老命,哆哆嗦嗦地看着这个已经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小子,心里一阵翻腾。

  “四皇子妃说的没错!”萧清见萧翎再三地给人不自在,不由突然怨恨地说道,“六哥自从有了心爱的人,这心就变了!长安县主也不知给六哥吃了什么迷汤,叫六哥这样听话!”见萧翎脸色陡然落下,她有些害怕,然而更怨恨的,却是那个如今风光满京城的长安县主,咬着牙躲在烈王的身旁,抬着头昂然地说道,“六哥叫美色迷住了眼,分不清好歹,竟连家都不要了!”

  “我的家本就不在这里。”萧翎死死地看住了说完话有些悔意,恐叫自己给个耳光的萧清,眯着眼睛说道,“还有,四皇子妃?”

  萧清脸色一变,然而躲在烈王手边胆气壮了些,冷笑一声,不再多说了。

  她从前就与韦欢十分投缘,况韦欢是个奉承自己的人,小意殷勤,主意又很多,自然叫萧清看重几分。

  想到韦欢自己的话,萧清目中一闪。

  太子不必说,烈王府大仇人薛皇后的儿子。

  秦王未离京前,还曾鄙夷地与人说她是个二脸皮,意思是自己矫揉造作,面上好看内里不知是什么玩意儿,自然也是她的仇人。至于项王,虽然对烈王十分讨好,然而萧清却觉得不喜,只有四皇子,有韦欢的面子,平日里往来也十分密切,也曾与她可惜过堂堂烈王女,却只能做个无品的宗室女的处境,又行事温和,是个很不错的人。若四皇子登基,只怕她也会分得好处。

  想到这个,萧清心里就偏向了四皇子几分。

  “阿欢出嫁前,就与我极要好,听我说说委屈,怎么了?”萧清咬着嘴唇可怜地与身后的烈王含泪道,“我叫人欺凌,竟不能抱怨?”她目中生出恨色,与萧翎冷冷地说道,“京中都传遍了!长安县主这还没嫁过来呢,就勾得六哥失了魂,也不知用了什么……啊!”

  才说到此处,竟只觉得脖子一痛,叫人生生地提了起来!



  ☆、第161章


  “我是不是与你说过,不许讲夷安的坏话?”萧翎提着面色铁青的萧清的脖子,十分平静地问道。

  这一回,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哪怕多少“长辈”出面,只怕都不会好使!

  萧清敢再三在他面前诋毁夷安,是不是就因为他的态度暧昧,叫她觉得要人命只是嘴上说说?

  萧清已经说不出话来,双手掐在萧翎的手上,竟被提得够不着地面,呼吸都要湮灭了,眼泪惊惧而下。

  “你要做什么?”萧城都惊呆了,然而想到上一次这小子连他的母亲都敢踹,顿时知道不好,急忙上前与萧翎搏斗,却叫萧翎一脚踹到一旁,撞在门上爬不起来。

  “你够了!”烈王只短短时间就见眼前一片大乱,觉得自己全然无力制止,看着喊打喊杀的萧翎与流泪的萧清,只觉得爱女可怜之外,却又生出了一丝对萧清的隐蔽的埋怨。

  若不是这丫头接二连三挑拨萧翎的怒气,叫他每每在萧翎的面前不得不体会这种无力之感,他如何会有今日?

  制不住儿子是很难堪的,可是萧清却再三用自己的方式叫他知道这个道理!

  “你想做什么?我还没死呢!”就算再觉得萧清有些不着调,然而到底是自己疼爱了许多年的女儿,烈王有气无力地伏在床上,只觉得肺腑之中气血翻涌,压制着喉间的血气,他低声说道,“放开你妹妹,那个校尉……”

  见萧翎满不在乎地看过来,他握紧了自己的双手,看着床榻边上的那碗冷掉的汤药,突然有种什么都不想管了的疲惫感,心灰地说道,“那校尉,我这次放过他。”

  “本该如此。”萧翎淡淡地说道,“父王心中,夷安如何?”

  “你!”

  “夷安如何?!”萧翎扣着萧清的脖子,见萧城惊惧地爬到墙角不敢与自己支吾,不由讥讽地与烈王问道。

  他瞧着这父王气血沸腾的模样,想必一时气不死,既然如此,还是该与他争论一下他家王妃的好处不是?

  可不是烈王敢在京中放言,夷安是不贤的儿媳妇儿的时候了!

  这是第一次,竟然被逆子逼到了这个份儿上,烈王闭了闭眼,却生出了一丝淡淡的解脱,低声说道,“那是个好孩子……”他忍着心中的怨恨,低声说道,“与你真是,天作之合!”

  说起这个天地良缘的好姻缘时候,他的语气中难免有些讥讽,

  一个是连父亲都敢忤逆的逆子,一个是还未进门就敢将未来夫家祸害得不轻的儿媳,这难道不是天作之合?

  再没有这么该下十八层地狱的东西了!

  “父王果然好眼光。”萧翎却当听不见烈王的话音儿似的,只当这是祝福自己,此时将萧清往地上一丢,看着这个柔弱的妹妹哭着躲到了一旁,用怨毒的目光隐蔽地看着自己,也不在意,只看着脸色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烈王,片刻之后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父王的眼光,素来是好的,只是很不必在外与人说起夷安,毕竟……”他顿了顿,挑了挑眉看了看瑟缩的萧城与失声痛哭的萧清,慢慢地说道,“父王的眼光,总是与平常人不大一样。”

  把几个贱人当成心肝儿,真正该爱惜的冷落一旁,可不是个瞎子?

  “你去吧。”烈王摸着要自己与她做主的萧清的头,闭了闭眼,心中憋着满腔的怒火,却还是淡淡地说道。

  待他日后能够起身,稳定军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送这逆子去死!

  “母亲已将聘礼备齐,过几日,我就往侯府求亲。”萧翎看着低着头看不到脸色的烈王,继续说道,“儿子是个干脆的人,丑话说在前头,夷安入门之后,谁敢与她有一点的怠慢,别怨我不客气!”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将案桌上的茶盏操起,用力地掷在地上,就听得哗啦一声响,屋里的人都骇了一跳,眼珠子看着那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儿,这才继续说道,“可别叫自己粉身碎骨!”

  说完了这个,他抿了抿嘴角,觉得自己已经看望了烈王,成全了自己的孝心,这才在萧清细细的哭声中往外走,走到了外头,却见烈王第五子萧书正在外沉默而立,仿佛是听见了里头的争执,然而看向萧翎的目光之中却并没有什么怨恨。

  与这个兄长没有什么话说,萧翎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走过了几步,却回头突然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的萧书说道,“五哥什么时候成亲?”

  他才想起来,这兄长竟然还是光棍儿来着。

  “什么?”萧书听见里头吵起来,就知道只怕又有人叫萧翎给抽了,正心惊肉跳,恐叫自己也殃及池鱼,却见萧翎将自己放过,正放松时却听见这个,顿时怔了怔,又见萧翎的目中清冷,却仿佛带着些叫自己疑惑的违和,不由迟疑地说道,“我并没有想要成亲。”

  烈王六子,只有自己与萧翎没有成亲,如今萧翎赐婚,也只剩下他了,只是想到自己的心事,萧书沉默了片刻。

  “我眼前不会成亲。”只怕,以后也不会了。

  “若如此,不要怪弟弟赶在五哥前头了。”萧翎对萧书心里有什么打算没有兴趣,便直言道。

  “这是陛下的赐婚,自然是与平常不同。我会与父王说,这不是你乱了规矩。”萧书还是有些畏惧这个弟弟的,急忙赔笑说道。

  萧翎见他上道,这才有点儿满意了,也不走,只立在原地心里板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没有什么拦在自己前面的阻碍,这才头也不回地去了。

  只有萧书不知为何怔怔地看着萧翎的背影,想到这段时候,这个弟弟一点儿都不怕京中的风言风语,一直都守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保护她,竟生出了几分羡慕。

  能够守在自己心上人的身边,叫她什么委屈都没有,这也是一种幸福了。

  心里酸楚,他心中生出惆怅,却只敢憋在心底,恐害人害己。缓缓走到烈王的门外,听着里头萧清的哭声与告状,还有萧城惊魂未定的声音,脸上竟生出了几分解气的感觉。

  原来这几个,也有这样的下场!

  烈王府的一闹,与如今的京中也并不是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却是第二日早朝,刚刚上朝,就有宋国公亲手捧着京中医馆的一封“感谢信”,绷着一张老脸将书信上热情洋溢的,对于四皇子妃体察民情爱惜百姓,愿意为百姓的药材自降身份避道的那种拳拳的心意感激了一遍,就在满朝称颂之中,还有薛皇后格外欣慰,亲口赞四皇子妃贤德,重赏之后,又命拟旨嘉奖,甚至还夸赞了得贤良妻子辅助的四皇子。

  乾元帝很久没有在朝中露脸了,虽然四皇子不是他喜欢的儿子,不过只要表扬的不是太子,他还是很喜欢刷自己的存在感的,顿时也亲口称赞。

  帝后难得这样统一地赞扬一个皇子妃,一时间不仅四皇子妃炙手可热,连四皇子也开始走到了朝臣的眼前。

  一时间朝中议论纷纷,说起四皇子不顾吃苦头愿往陇西,这些年竟果然陇西百姓归心风调雨顺,还有几个陇西回京的官员都赞四皇子礼贤下士,心胸宽阔,竟如同圣人一样了。

  待薛皇后最后给四皇子夫妇下了一个贤德的定论,下朝之后,大家都很满意,只有太子与项王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懒得说。

  当然,懒得说的除了觉得自己被深深背叛了的项王,还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韦欢。

  此时在韦家的花厅之中,韦欢韦素两姐妹正在对峙。

  “五姐就是这样爱惜我的?”韦素看着目中有些愧疚,之后不知为何转为坚定的堂姐,只觉得自己从前对她的仰慕就跟笑话一样,想着从前姐妹之间没有猜忌的情分,她闭了闭眼,却突然有眼泪从眼角滚过,低声说道,“我没有想到,竟然是五姐亲手背叛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与管仲成亲?”韦欢心里一酸,却面上带着关切的温和,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说道,“五姐这一次,愿意成全你了,叫你心想事成,难道有什么不对?”

  “你自己都说过,若日后两位皇子相争,我头一个就要去死,如今,你竟都忘记了?”韦素看着面前的姐姐,这一次,是真的明白了她的狠心,指着自己的心低声说道,“是成全了我,还是叫我去做人质,叫项王安心,叫你那好夫君有喘息的余地?五姐!”她哽咽地说道,“我不如你聪慧,可是从来都不是傻子!”

  她愿意为管仲守着,愿意就这样抱着自己的心意,哪怕为了家族去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家族养育自己,自然是要自己全心出力,可是若做这些的,不是这个她一直当成亲姐姐的人,就好了。

  “既然你明白,我也不想与你说什么。”韦欢的脸微微抽搐了片刻,这才低声说道,“算是我对不住你,日后……”她喃喃地说道,“你放心,我总不会叫你死。”

  只要她夺得大位,就护着妹妹和管仲就是,两全其美,又有什么不对呢?

  “你姐夫艰难,你也不是不知道。”四皇子没有项王得宠,虽韦妃身份不让管妃,然而韦氏一门大多文臣,管氏却有子弟于军中行走。

  承平之时,自然是文臣清贵,然而诸皇子争位,只有文臣却是远远不够的。

  “我自然会嫁,还要感谢五姐成全了我。”韦素抹了一把眼泪,仰着头强笑道,“只是日后,我与五姐之间……”她顿了顿,低声说道,“不复旧时了。”

  旧年的姐妹情深两无猜忌,她什么心事都愿意说给她听的那种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韦欢眼角抽搐了一下,微微偏头,竟说不出挽留的话来,正要勉强说笑,却见外头,有人急匆匆地进来,与她惊慌地说道,“宫中来人,要寻皇子妃!”

  韦欢一怔,之后,却又听这人继续尖声道,“项王命人传话儿,说皇子妃是个有鸿鹄之志的人,不敢高攀,联姻之事……”那人胆怯地看着呆滞的韦欢与韦素,低了声音说道,“不必再提!”


  ☆、第162章


  “四皇子妃在寺外,想要求见姑娘。”

  青珂轻轻地走进佛堂,就见夷安正低头静静地数着佛米,上头有淡淡的香烟,佛堂之前,还有几枚小小的平安符供奉在一盏长明灯下。

  “姑娘?”想着这几日在寺中,夷安是真的诚心祈福,斋戒沐浴,甚至不叫萧翎山上,只求清净,再看看夷安因吃斋变得有些清瘦的脸,青珂有点儿心疼,却知道这本该是诚心之事,便跪在夷安的身边,陪着她数那满满的佛米,竟觉得这山中清净,若能一直伴着夷安,也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从入京的惊心动魄,她是个丫头,没有什么能帮得着姑娘的,只能看着她在京中拼杀,自己在府中提心吊胆。

  若可以,谁不愿意岁月静好?

  “叫她等着。”夷安淡淡地说道。

  “只恐……”那到底是皇子妃,青珂只恐夷安态度轻慢,与人诟病。

  “她是皇子妃,也不过是名头好听,白板儿罢了。”夷安冷淡地说道,“我有品级,日后又要为郡王妃,她算什么?!”她冷哼了一声道,“我与她很熟么?这是不知在外头遇上了什么,来拜我的山头。”

  她这些时候在山中对外界事不闻不问,就是为了心中平静,如今韦欢竟然敢找上山搅乱自己的祈福之心,不由生出了恼怒,冷冷地说道,“她不敢在此时生事,不然,就真是个蠢货了!”

  “姑娘不喜欢她,就叫她等着。”青珂低眉顺眼地给夷安抿着衣角,小声儿说道。

  说了这个,夷安就不再说话,只慢慢的继续手中之事,许久之后,眼见眼前已空,这才慢慢地起身,走到佛前,一个一个地抚摸过平安符,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来。

  “这些天我心中虔诚,想来佛祖知道。”夷安将平安符收拢起来,转身叫青珂捧着,又往长明灯里添了香油,这才吐出一口气与青珂笑道,“这几日也算圆满,咱们明日下山,求母亲把这个给两位嫂嫂与小侄儿送去。”

  吕氏虽然没有身孕,然而在夷安的心中却是一样的亲近,想着吕氏曾横眉立目地扬着兵器的模样,夷安不由弯起眼睛笑起来,与青珂怀念地说道,“嫂子们这也走了很久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两位奶奶只怕也想太太与姑娘呢。”青珂见夷安下巴尖尖的,身上穿着斋戒的袍子,越发清隽纤弱,便一笑说道。

  “这个定是的,我是个多招人喜欢的人呢?”夷安此时也不怕叫佛祖天打雷劈了,很有些无耻地摇头晃脑。

  青珂没有想到奉承了自家姑娘一句,就叫她抖起来,顿时忍不住笑了。

  她是夷安从山东时的心腹,哪怕是从前被猜忌疏远,忠心一直未变。就算行止放肆,夷安却从不在意,见青珂笑靥温柔,容貌美丽,便摇头笑道,“你难得有这样活泼的时候。”顿了顿,一边带着青珂往外头走去见韦欢,一边温声道,“你与心上人的终身,都在我的心里头。你放心,来日我定给你们一个好前程。”

  她日后做个郡王妃,身份水涨船高,身边的丫头只怕也要叫人看着眼热,只是比起那些不知心中如何的,她还是想好好儿地谋划,免得误了这两个丫头的终身。

  “姑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青珂却只温柔地说道,“只要姑娘叫我跟在身边做个老嬷嬷,我就知足了。”

  “你们姑娘我自己都想嫁人呢,你竟心如止水?”夷安转头与青珂说笑,见外头还有一个高大的壮汉探头探脑,目中畏惧,形容猥琐,眼角微微一跳,却冷哼了一声,微微颔首道,“这些时候,多谢大人相助。”

  这家伙是萧翎手下的偏将,萧翎的心腹之中除了唐天就是他了,夷安见过几面,自然是明白这是萧翎不放心自己的安危,叫他上山护住自己。

  至于为什么没有叫英俊潇洒的唐将军担负重任,反而叫个模样儿不如郡王殿下的来保护,这其中种种小心眼儿就不必细表了。

  这壮汉名为方铁牛,山中猎户出身,投军之后就在萧翎的帐下,因素来勇武忠诚,因此混成了萧翎的心腹,不然也不会被派上山来,只是此时垂着大脑袋,偷偷用眼角觑着夷安,这壮汉竟然抖了抖。

  才上山就被一群女兵围住当做坏蛋暴打一番,不是夷安出现的快,铁牛大人就要成为死牛了。

  龇牙咧嘴了一下,方铁牛却摸着手上的淡淡的淤青,看着立在夷安身边的青珂直了直眼,这才恭敬地与夷安说道,“能得幸护卫王妃,是,是末将的荣幸。”

  他想再看青珂两眼,却恐轻佻,就低了头。

  多温柔的姑娘呢?铁牛将军被揍成狗,还是这姑娘给自己温柔地照料,给他端水寻药,叫他的拔凉的心又暖和了。

  当然,青珂姑娘唯恐清河郡王手下对自家主子生出怨愤之心,因此不得不现身照料的忧虑的心情,也不大好与外人诉。

  有时不知真相也是幸福。

  夷安目光如炬,自然看出了这小子的贼眉鼠眼,之后往后看去,却见青珂的注意力全在手上的平安符上,仿佛那就跟自己的命一样,不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仔细地看了看方铁牛,见他老实憨厚,这才记在心中,往另一侧的佛堂去了。

  走到那待客的佛堂,夷安就见韦欢脸色发白地坐在堂上,面上掩饰不住的憔悴与焦急。

  那模样看着有些不好,叫夷安微微皱眉,却不动声色。

  都这样不好了,还上蹿下跳,这也忒敬业了。

  “县主。”见夷安缓缓地进来,穿着宽大的衣裳,整个人仿佛有种翩翩离世的悠然,自在安宁。韦欢想着这些时候自己的艰难,竟有些羡慕。

  “皇子妃驾到,我等真是倒履相迎。”夷安露出了一个特别和气的笑容,一点儿没有心结的模样。

  “山中清净自在,县主竟是一个……”韦欢可不是来与夷安聊天的,想到这些日子叫薛皇后坑得满脸血,她隐约知道这其中夷安是出了大力的,只是之前并未在意,只是这些天在京中碰了壁,不得不与夷安示弱,顿了顿,此时说不下去了,见青珂扶着夷安坐下,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喃喃地说道,“这样清净,哪里知道我的为难呢?”

  这样仿佛想与自己说心里话的样子,夷安顿了顿,含笑叫青珂退下,这才笑问道,“不知是何事?这山中也无人与我传讯,竟不知京中如何。”

  “县主竟是个爱惜丫头的人。”见夷安叫青珂出去,显然是不想叫青珂知道什么,韦欢脸上动了动,含笑说道。

  不是知道得多就是好事的,如同青珂这样的丫头,知道太多秘辛,不定是个什么死法。

  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

  “皇子妃这话,就是说错了。”夷安淡淡地说道。

  哪怕青珂知道得更多,她也不会伤害这个一直忠心的丫头,韦欢算是以己度人了。

  “您这来此,可有什么为难之处?”夷安哪怕不知道外头的事儿,也能猜出来韦欢日子不好过,薛皇后从不是个手下留情的人,知道四皇子心中有不轨之意,哪里会轻易放过呢?不赶尽杀绝就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了。

  她心知不定韦欢如今在京中叫项王如何忌惮为难呢,顿了顿,这才含笑说道,“有什么,只与姑祖母说去,姑祖母定然为您张目。”

  “皇后娘娘下了旨,赞我贤良。”韦欢想着自己往项王府去赔罪,想要一叙联姻,却叫项王当面掀了桌子叫自己滚蛋,呵斥自己叛逆,脸色就暗了暗,知道夷安与自己打太极,便慢慢地说道。

  “这是好事儿,诸皇子妃中,您如今可算是头一份儿了。”夷安眼角带笑,温声道,“太子妃如今也不如您体面。”

  “就是这话才叫我为难,我如何敢与太子妃并肩呢?”想着项王骂自己暗度陈仓内里藏奸,韦欢就觉得头疼,如今韦素与管仲的婚事又不成了,她自入京后连日奔波本就觉得身子空虚无力,却连个太医都来不及请,难免生出疲惫来。

  这样一桩桩的变故,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叫她手足无措。

  看着对面少女云淡风轻的模样,韦欢眼前竟有些发黑,抿了抿嘴角,突然横了横心,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夷安,用郑重的语气地说道,“我来与县主谈谈以后。”

  “以后?”夷安不知可否地笑了。

  “太子如何,项王如何,县主该都知道!”韦欢死死地看着挑眉看着自己的这个绝色的少女,声音发冷地说道,“陛下七子,太子庸碌荒诞,项王心胸狭窄,又鼠目寸光。”她顿了顿,见夷安笑了,便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秦王……”她不由摇头说道,“若秦王能成事,皇后娘娘早就废了太子,扶秦王上位,县主聪慧,想必应该知道这个道理!”这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乾元帝数子之中,四皇子确实是拔尖儿的人物。

  “那又如何?”

  “我家殿下,生来就有良善之心,文治武功不在兄长之下……”韦欢看着夷安,苦笑道,“如今,就算不说,县主也早该知道我家殿下的雄心。”

  “四皇子如何我不知道,只是陛下七子,日后再有好的,也未可知。”夷安淡淡地说道。

  “县主卷到这夺嫡之争,只怕也并不是只为了私心,而是为了那皇位之上,有一位能承担重任的帝王。”韦欢舌灿如花,见夷安看着自己微笑,仿佛很受用的模样,这才诚恳地说道,“论长论贤,项王之后,就该是我家殿下。至于五皇子之后……”她闭了闭眼,这才继续说道,“五皇子更爱美人,六皇子胸无大志,七皇子……”她的眼角露出了一丝古怪,看着撑着下颚漫不经心的夷安,轻轻地说道。

  “七皇子最被皇后娘娘疼爱,只是他年纪小,主少国疑,县主说,对不对?”

  “主少国疑?”夷安却笑了,看着带着几分信心的韦欢,含笑问道,“您这意思,是陛下要英年早逝?四皇子雄才大略是皇家之大幸,只是诅咒陛下,可不大好了,对不对?”

  韦欢看着夷安的笑容,脸色慢慢地变了。


  ☆、第163章


  “这佛堂之中并无旁人,县主很不必与我说些这个。”

  韦欢脸色骤变,知道自己失言叫夷安拿住了把柄,只是想到此地并无旁人,夷安没有证据,才慢慢恢复如常,淡淡地说道,“我与县主说到这个份儿上,本就已是无状,再说些不敬之言,又能如何?”

  她争位的话都说了,还怕说一句陛下死得早?

  况乾元帝本就活不过今年,虽然她不知乾元帝为何突然驾崩,然而大势却敢肯定。

  “不过是说笑一句,您这也忒当真了些。”夷安见韦欢娇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狰狞,挑了挑眉,温声道。

  她的心中对韦欢已有忌惮之心,此时见她沉静地看着自己,想到她说起七皇子的时候带着几分估量与怪异,仿佛并不是想说什么狗屁“主少国疑”,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些突突发跳,却还是忍住了有些不安的心,看着韦欢继续说道,“您说什么,我听什么,也不会往外头说去,咱们之间,这些我还是能知道的。”

  “哪里会不放心县主呢?”韦欢脸色温和下来,见夷安和气,便继续说道,“皇后娘娘的心,我明白,只是……”她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我家殿下也在娘娘膝下养育,视娘娘与生母无有不同,不是比太子强出许多?”

  太子那是真与薛皇后有心结,从前还想着送宋国公府一家去死呢,这哪里是儿子,简直是上辈子的仇敌,比起太子,韦欢觉得四皇子真是一个特别孝顺的人。

  四皇子也就是小小离间了一下薛皇后与太子的母子之情罢了。

  夷安听着就笑了,亲手翻起两个茶碗,倒上了山中打来的泉水,给口中滔滔不绝的韦欢润润嗓子。

  这么能说,嗓子都要冒烟儿了吧?

  可怜见的。

  “这可是清晨的泉水,最洁净清甜,外头都没有的。”长安县主热情地说道。

  韦欢猛地停住了,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这狗屁茶水,只觉得与这长安县主对话真的累心。

  “若我家殿下成事,愿与宋国公府共富贵。”韦欢艰难地将话题扳回正路,见夷安低头笑嘻嘻地喝茶,顿了顿,郑重地说道,“我愿代殿下立誓,有生之年,决不负薛氏一门,与县主的情分。”

  她眯着眼睛看着不动声色的夷安,知道她是能够影响薛皇后的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她不敢与薛皇后亲口说,只能靠夷安的嘴传话儿进去,这已经是破釜沉舟,想到今日早朝项王又弹劾了韦氏,她忍不住头疼。

  “且看吧。”夷安含糊地说道。

  她急什么呢?项王弹劾的又不是平阳侯府。

  “我家殿下此身,托付与县主之手。”韦欢诚恳地说道,“从前种种,是我对皇后娘娘不敬,日后必然不敢有违。”

  “您这话儿,我听不明白。”

  “若县主不信……”韦欢抿了抿嘴角,看着夷安清淡的脸,便说道,“我愿意将妹妹托付在县主面前,县主该相信我的诚意?”

  “韦素?”夷安见韦欢一脸严峻,不由笑道,“您还想着叫她嫁到清河郡王府?”说到这个,她的目光便森冷了起来,连声音都变得冰寒入骨。

  “自然不是。”夷安陡然翻脸,竟叫韦欢透不过气来,忍住了这股子莫名的惊惧,她沉默了片刻,便夷安目中冰冷,急忙说道,“阿素,我愿放入烈王府!”

  “烈王府?”夷安脸色缓和,这才皱眉道。

  “烈王第五子萧书!”韦欢死死地看着夷安,手中慢慢地握紧,仿佛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阿素嫁入烈王府,定然以县主马首是瞻,到时烈王府中有人为县主臂助,我愿叫阿素全力支持清河郡王夺烈王之位。”

  见夷安不知想到什么,竟突然笑了,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几分奇异,她只恐自己的算计落空,不由有些忐忑地对笑而不语的夷安问道,“难道这还不够?”

  “韦素是您的妹妹,您该知道她喜欢谁。”夷安看着眼角抽搐了一下的韦欢,笑道,“就这样儿,你不想成全她?”

  “她的缘分不在管氏。”想到与自己离心的妹妹,韦欢只觉得心里疼的慌,却还是抿着嘴角继续说道,“萧书,我知道他。虽出身烈王府,却并无劣迹,行事也还算谨慎,况在县主的眼前,若我日后违誓,县主……”她顿了顿,闭着眼睛说道,“可以阿素是问!”

  她的妹妹会谅解她的决定。这都是为了韦氏的日后。

  只要四皇子登基,如今的苦难都可以转圜。

  只是说起这个,韦欢的心头不知为何闪过了韦素含泪的眼睛,竟觉得心中憋闷,双手发抖。

  “您真是一个狠得下心的人。”夷安给这个卖妹妹跟喝凉水一样轻飘飘的皇子妃一个大拇指,这才颔首道,“只是您想的挺美,烈王府五爷愿意?”见韦欢一窒,她便淡淡地说道,“想要如何,您随意,只是别打着为着我的旗号。”她冷冷地说道,“宋夷安从来不是好人,只是她……”

  她指了指堂上仿佛慈悲怜悯地看着世间一切悲喜的佛祖,声音冰冷地说道,“她从不会祸害自己的家人!”

  “家人是用来守护的,不是叫您拿来卖的,咱们性情不大投契。”

  “那县主……”

  “四皇子若是有能力,是贤明的帝王,我自然不会有二话,只是若是连项王都能压住他,”夷安见韦欢沉默,便淡淡地说道,“这也叫人物?值得我效力?”

  “我明白了。”韦欢起身,低声说道。

  “四皇子,我不会将他的心思与宫里说,自在人心,”夷安淡淡地说道,“皇子没有野心的,少见。只是有野心还装模作样说什么没有异心的,这就叫……”她看着韦欢,讥讽地说道,“这叫当着婊子还立牌坊!”

  “你!”

  “您日后,不要再单独与我见面。”夷安却对韦欢的怒气视而不见,看着自己的手指淡淡地说道,“您这性情手段,叫我恶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您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插手。”

  “县主这话何意?!”

  “您口口声声说恭敬姑祖母,既然如此,总要做出个样子,至于如何做,我管不着。”夷安露出了送客之意,见韦欢阴晴不定地看着自己,便笑吟吟地说道,“我是个不足取的小丫头,就算日后再如何,一个王妃到头儿了,也没有多少的野心,不过是想叫家中平平安安,别一个不好,叫人给满门抄斩了。”

  韦欢哪里见过这样直率的女孩儿呢?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了。”韦欢用力地喘了一口气,还是对夷安沉声道,“县主的心,我知道,我家殿下……”她敛目道,“总是会叫县主刮目相看。至于阿素……”她轻声,有些哀凉地说道,“她的终身叫项王否定,与管氏无缘,萧书,我是真的觉得是个很好的人,想必会善待,况有县主在,她不会吃委屈,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了。”

  这话她说得哀婉,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几分伤感,实在叫人怜惜。

  夷安的目中却露出了淡淡的失望。

  “您说什么是什么就是。”她想到前几次对自己十分温顺的韦素,敛目淡淡地说道。

  “宫中宸婕妤是管妃娘娘举荐的人,您要小心不要叫四皇子吃亏。”她仿佛不经意地说道。

  “多谢县主提点。”韦欢的目中却一亮,感激地说道,“县主原来,还是对我家殿下有心的。”

  她不见夷安的目光越发失望冰冷,顿了顿,看了看天色笑道,“如此,就不打搅县主礼佛。”

  她说完了这个,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看着撑着头不看自己,有些无礼的夷安,却并不计较,只跨步出了佛堂,只往山下去了,走到了山脚,就见一个秀丽的青年策马于山脚,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山上,仿佛山上有最美的风景。

  见了韦欢,那青年脸色清冷,只当没有看见,十分无礼,然而却叫韦欢眯了眯眼,对那青年亲近颔首,这才登上等候在山下的马车,若有所思地走了。

  韦素曾说清河郡王爱重长安县主,竟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都说长安县主礼佛之时不许人上山探望,没想到清河郡王这么几天都忍不住,竟然会等在山下,就这样看着。

  只是想到今日自己暗藏的一点小小的心思竟然没有叫厌恶了自己的长安县主看破,韦欢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握了握自己的手,目中闪过坚定。

  这辈子,她定要夺那至尊之位,母仪天下,叫那曾经辜负过自己的人,匍匐在自己的脚底下!

  萧翎却对韦欢如何并不在意,前些天夷安命人传书,说是许他上山,清河郡王欢喜得要飞起来,只觉得有许多的话要与夷安说,此时踌躇了一会儿,下马缓缓地往上山去了。

  才走到院子门口,却见一个壮硕的高大身影偷偷摸摸地趴在门缝儿处,扭着自己强壮的身子往门上挤,仿佛恨不能看见什么。

  这模样真的有些猥琐,萧翎觉得自己有点儿看不下去了,上前顾不得方铁牛如何,一把推开了门。

  那院子里正有个丫头端着些衣裳过来,见那仿佛是夷安贴身的丫头,萧翎转头看了看心虚的方铁牛,眯了眯眼,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姑娘要换衣裳,王爷……”夷安即将下山,自然不会再穿惊世骇俗的素衣,此时青珂端着衣裳有些为难地立在频频往寂静无声的佛堂看的清河郡王,见他目光炯炯,便轻声道,“待县主换了衣裳,就来与王爷相见。”

  萧翎绷着脸微微点头。

  青珂见他好说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往佛堂去了。

  “王爷?”方铁牛见萧翎仿佛是在沉吟什么,便好奇地问道。

  萧翎无声地看了看这个有监守自盗意思的家伙,记在心中。脚下却默默地动了动,再动了动,接着又动了动,慢慢地在方铁牛呆滞的目光里,移动到了佛堂之前,之后动了动微红的耳朵尖儿,将头贴在了大门上,眨了眨眼睛。

  偷看是不对的,只是……他偷听什么的,这个可以有吧?


  ☆、第164章


  偷听的清河郡王不大一会儿,就被迎面出来的长安县主抽了。

  耳朵都要贴在门上,夷安觉得自己想当个聋子瞎子都做不到。

  “登徒子!”夷安恨恨地提着垂头丧气的萧翎的耳朵,掐着他说道。

  “你就当我是小猫小狗。”被当场抓获,可怜巴巴的萧翎小声儿说道。

  夷安被噎得够呛,只看着萧翎在自己面前装可怜,还有点儿讷讷地说道,“我很久没有见你了。”

  “我也想你。”夷安到底心软了,况刚刚与韦欢说完不开心的话,此时就有些不快,却见了萧翎,心情豁然开朗,目光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耳朵,见他耳朵扑棱了一下,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自己,这才温声问道,“聘礼,下了没有?”

  她礼佛,又不是萧翎礼佛,应该不耽误。

  “你家三姑娘成亲后第十日,就是良辰吉日,”萧翎见夷安嘴都歪了,显然觉得自己亟不可待,顿时撇清道,“是母亲定的日子。母亲急着要儿媳妇儿,我……”他低头说道,“其实我也很急。”

  “母亲同意了?”

  “嗯。”

  方铁牛憨厚地立在萧翎的身后,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王爷讨好王妃,见后头青珂拿着一个不大的匣子,很是郑重的模样,急忙讨好地说道,“姑娘,这玩意儿沉,我来帮你端着?”

  青珂只觉得好大的阴影投在自己的身上,往上一看,就见方铁牛那能顶两个清河郡王的身板儿横在自己的面前,伪装憨厚,其实那张大脸笑起来特别狰狞,温和地笑了笑,却将手上的匣子往身后躲了躲,心中生出了哀怨来。

  清河郡王都夺了她家姑娘的全部的心了,竟然如今还指使手下连这点儿亲近都不给可怜的丫头。

  这王爷真是个有心机的人!

  这手下也是助纣为虐的人!

  深深地怨恨了一下吃独食的王爷,青珂垂头侯在夷安的身后,什么都不说了。

  “这不是大玩意儿,不必你。”夷安与眨着眼睛看过来求救的方铁牛笑了笑,见了他的笑容也抽了抽眼角,怜悯不已。感叹了一下这家伙还是不小更好些,这才与萧翎一同下山。

  下山的一路,方铁牛的祖宗十八代都叫县主大人知道,知道这家伙家中父母俱在,家风淳朴,夷安就觉得十分满意、

  方铁牛不同唐天到底是勋贵子弟,又是萧翎手下得力的将领。说起来这小子也只是萧翎帐下心腹亲卫,虽贴身,然而品级却不过是七品,没有什么青珂配不上的说法,只是夷安到底想知道青珂的心,因此只吞在心中不说,等着回头与青珂询问一二。

  “待回家,聘礼都下了,你可不好再往侯府去了。”夷安闻声说道。

  “我就住在隔壁。”萧翎抿着嘴角细细地看了看夷安,便皱眉道,“你精神不好,莫非是韦氏?”

  “她拿我当傻子糊弄,”夷安嗤笑了一声,想到今日韦欢的装模作样,这才淡淡地说道,“真是一个无情的人,宸婕妤的底细我知道,这事儿韦妃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却不知我已经知道,你明白这是什么缘故?”

  “她没有见过韦妃?”萧翎轻声道。

  “韦妃是四皇子的生母,她入京这么久,见了姑祖母,见了项王,见了我,满京的宗室勋贵她见了个遍,却没有时间去见韦妃?”夷安冷笑道,“那可是四皇子的生母!这样的人,狠得下心,又有手段,实在了不得了。”

  “那该如何?”

  “她这一回,只怕会叫四皇子明晃晃地出头争位,断了四皇子假仁假义的模样,我就满足了。”

  夷安摇了摇头,却有些疑惑地说道,“皇子相争,我从不担心,只是我只觉得她古怪。”想到自己莫名的心绪不宁,她沉默了一会儿,只与萧翎说道,“你替我入宫一回,请姑祖母肃清舅舅身边的人,只要有一点的来历不明……”她眼角一冷,轻声道,“都决不许放过!”

  如今她宁可错一万,也不去赌那可能的良善。

  “她会对七皇子不利?”萧翎便皱眉道,“不该是对七皇子一个孩子如此。”

  成年皇子还掐得不分胜负呢。

  “未雨绸缪,只要舅舅无事,什么手段我都接着就是。”夷安一笑,这才与萧翎带着几分戏谑地说道,“她看上了你五哥,觉得这是个人才,许日后对王位有点子想头,还在后头蒙我,说要与我臂助呢。”

  她信韦氏才有鬼,这是韦氏看中了烈王的爵位,想要捧着箫书来争好处。

  不过眼光不错,这个萧书,在京中劣迹确实不多,比前头几个名声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五哥仿佛不想成亲。”萧翎想着萧书与自己说话时的模样,慢慢地说道。

  韦氏几个女孩儿想要嫁给谁,最后嫁给谁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哪怕是管仲如今在他的手下,然而否认了亲事的又不是他,与他有什么相干呢?

  “由着她们吧。”夷安目光晶莹地看着面前的青年,突然微笑道,“我如今心里,还是更想着成亲,别的都淡了。”

  这话说得清河郡王心花怒放,顿时飘飘然起来,送了夷安回了平阳侯府,就往宫中去当报信儿的去了。

  夷安回了家中,自然是要见大老爷夫妻,就见大太太正含笑看着自己,急忙上前撒娇道,“多日不见我,母亲也不疼疼我。”

  “疼你才允了婚事不是?”大太太揶揄了夷安,见她娇怯怯地笑了,大老爷的脸色又黑了,也看着闺女瘦了心疼,见青珂上前捧了平安符,想着家中和睦,不由心满意足,与夷安笑道,“你们几个孩子一直这样好,我就知足了。”又取了些书信来与夷安笑道,“你哥哥嫂子知道你要成亲,因此都要回来,只我说你大嫂有孕,未免伤了身子,竟不必来,只你哥哥们回来就行。”

  “驻防的武将……”夷安迟疑道。

  “你姑祖母已经允了他们回来,并不是擅离职守。”大太太见夷安不安,便急忙笑着说了,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你回来的也好,前头你三哥哥来,说你二婶儿说了,等三丫头成亲了,就回山东去。”

  她见夷安并不露出惊讶来,就知道这里头想必是有些缘故,也不管究竟如何,与她叹息道,“她闹了一场,伤的又是谁呢?还是自己的儿女。只是我听这意思,竟有些安分了,也算是难得。”

  二太太这是没有闹起来,若是再闹腾,头一个敬王府就要出手。

  真以为王府贵女给当儿媳妇儿是只有好处的事儿呢?!

  “亏了敬王府不知她怠慢,不然还不定如何呢。”夷安便淡淡地说道。

  “她本不是个明白的人,只是儿女不在身边,那种凄凉……”大太太顿了顿,眉目有些冷意,摇头道,“若只冲着她,万事我都不管。”

  “她回去,七妹妹又该如何?”夷安想到妹妹与夷柔对自己的托付,急忙问道。

  “小七倒是个好的。”说起夷宁,大太太其实十分满意。

  对于二太太所出的夷柔,大太太心中没有一点儿芥蒂,那是不可能。若真没有姐弟,简直就是拿圣母来招待她,不过是看在宋衍,看在夷柔本性良善罢了,然而夷宁却又不同。

  这个孩子出身三房,并没有对夷安有什么伤害,反而亲近夷安,乖巧可爱,重要的是难得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心性纯良坚韧,就叫大太太多了几分喜欢,想要提携她的前程。

  “她说要跟着你二婶儿回山东去。”想着宋衍说,夷宁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二太太,大太太不由一叹,这才继续说道,“仿佛是你二婶儿还给了她几巴掌,叫她不许跟着自己,闹的厉害,最后也没有拧过小丫头。”

  见夷安笑了,大太太也笑了,看着夷安说道,“这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孩子,叫我竟也觉得有点儿舍不得。”只是再舍不得,她也不会在这上头多劝,只能说二太太到底有自己的福气。

  不是每个孩子,见识了京中繁华富贵之后,还能守得住清苦的。

  “这是七妹妹自己的话,母亲成全她就是。”夷安顿了顿,想到二太太如今越发不着调,便急忙笑道,“只求母亲给七妹妹寻两位宫中出来的老嬷嬷好生教养,日后知事明理,左右七妹妹还小,过几年出嫁时,只要有自己的体面,再接在京中,请母亲给她寻个好人家儿就是。”

  叫她说,夷宁是个固执的人,不如顺了她的意就是。

  “你说的我倒是没有想到。”大太太目中一亮,顿了顿,便应了。

  以她的身份,寻两个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竟也并不是多为难的事儿。

  “瞧瞧你这张小脸儿,叫人心疼。”大太太说了一会儿的话,见大老爷在一旁目光炯炯,盯着闺女的小尖下巴,不由好笑,摸了夷安的脸一把,这才笑眯眯地说道,“你父亲担心你吃不好,担心得自己竟也吃不下饭,恨不能接了你下山来。”

  她指了指大老爷,夷安果然见大老爷也有点儿瘦了,竟觉得十分得意,顿时撅着小尾巴仰着头说道,“父亲最疼爱我,自然担心我。母亲没瘦!”

  长安县主小心眼儿地说道。

  为什么没瘦呢?吃嘛嘛香来的,简直太不把闺女当一回事儿了。

  想了这个,夷安就讨好地往大老爷的身边儿坐了。

  大老爷见了小闺女水灵灵的大眼睛孺慕地看着自己,又觉得闺女这回更亲近自己欢喜,又有些担心大太太失望,心里真是特别纠结。

  “你们两个……”大太太见父女两个眨着眼睛看着自己,不由摇了摇头。

  “今天,好好儿吃饭。”大老爷板着脸与闺女说道。

  “父亲也是!”夷安顿时拱着手地说道。

  大老爷叫闺女贴心了一把,顿时又有点儿浑身发飘,一张脸绷不住了。

  “你这不在家中,竟不知家中还有些有趣的事儿。”大太太见父女两个这是要撇开自己的节奏,顿时咳了一声,与看过来的夷安笑道,“医馆里的那个陈大夫,你知道是什么来历?”


  ☆、第165章


  “那个陈唐?”夷安嘴角抽了抽。

  每次说起这么个名字,都叫她觉得很有喜感,也不知陈大夫这么许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应该是称字来着。

  “就是他。”大太太说起陈唐,也笑了。

  “他怎么了?”夷安来的路上听了萧翎与自己说的那封表扬信,风采风流别致,韵律婉转,忽略绷着老脸朗读此篇的宋国公那有力的语气,简直能当做一篇风流名作,其中饱含深情,特别的有才,顿了顿,这才与大太太好奇地问道。

  “他出身江左陈氏,你可知道?”说起这个,大太太就觉得有些欢喜,见夷安慢慢地点头,露出了迷惑来,便满意地说道,“说起陈氏,这也是江东世族,清贵的很,虽然他不过是旁支,只是到底与那些在外头只知眠花宿柳的纨绔不同,能行医,心性该也很好。”

  “母亲要说什么?”夷安不由笑问道。

  “我瞧着他与你姐姐倒是十分亲近,你觉得如何?”大太太顿了顿,这才与夷安笑问道。

  冯香的终身一直在大太太的心上,如今瞧见了陈唐,心里就活泛开了。

  这个青年温润和气,家中富庶,虽出身世族,然而平阳侯府也并不是没有身份,冯香作为她的义女,也能匹配。

  “姐姐?”夷安一怔,见大太太看着自己,不由低头忖思。

  大太太说的,只怕就是冯香了。

  “这个,陈唐心里觉得如何?姐姐又如何?”夷安斟酌地说道,“母亲,姐姐吃过苦,从前旧事,这心里头……”她顿了顿,讪道,“不提也罢。”

  “就因这个,我才想着叫她换换心情。”大太太提起旧事,也觉得唏嘘,此时便与夷安叹气道,“你四表哥为人没有半分不好,只是这从前的事儿,叫我说,纠葛太深,这都是伤痕,日后想起,哪里会没有芥蒂呢?再如何从头来过,也都不一样了。”说起这个,大太太就摇头,眉目有些清冷地说道,“若私心,我本该成全你四表哥,只是你这姐姐可怜,我竟不忍心。”

  况虽薛义是大太太的亲侄儿,只是姻缘这事儿说不好,一旦错过,如何再无芥蒂将这断了的姻缘连上呢?

  若重新选个人,从头来过,没有旧怨,冯香的日子也清净。

  “这个该是要问姐姐的。”夷安是不会对冯香的心意置评的人,便急忙问道。

  她只恐冯香心里念着薛义,大家在其中竟乱点鸳鸯谱了。

  “这个,我再想想,总是要知道你姐姐心里是谁,才好说话。”陈唐温柔,又也是医者,与冯香很能说到一起去,况对冯香也十分体贴,大太太是过来人,自然看得出陈唐的心,只是却还是有些迟疑。

  “陈氏,会不会瞧不上咱们家?”大太太关心则乱,是真上心了,便喃喃地说道。

  平阳侯府再有薛皇后撑着,说句不好听的,就一暴发户儿,江东世族大多自视甚高,看不上北方的勋贵。

  “这个只慢慢儿来,水到渠成就是。”夷安不由笑道,“若因您这几句话,姐姐竟羞了,不好亲近,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大太太想了想,想着冯香确实如今对自己的亲事没有什么想法,便压住了不提。

  薛义抑或陈唐,她只看冯香自己的心意,倾力成全就是。

  一时间京中竟风平浪静,除了太子又往宫中去,说了几句要接太子妃回东宫的话,却被薛皇后断然拒绝,从此越发忌惮太子妃之外,也只有项王与突然在陇西发声了的四皇子对立起来之事了。

  四皇子这一次,竟摆明了车马表达了一下自己也是个不愿躲在人后的皇子,就叫京中都开了眼界,这才知道,原来温润如玉的四皇子,其实也有点儿野心来着。

  此时的烈王府,却只有萧书呆呆地看着上门与自己做媒的四皇子妃与萧清,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韦氏?”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这才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是对五哥亲近呢。”萧清见萧书竟这么没有眼力见儿,也觉得有些无趣,顿了顿,见萧清低着头沉默,对这门亲事并不十分热情,便有些不快地说道,“阿素是个极好的姑娘,又是嫡女,不是阿欢看在我的面上,哪里能便宜五哥呢?”

  叫她说,韦素其实是个极好的联姻对象,家世贵重,又知情晓意,不是萧城娶亲娶了管氏那个天天板着脸的晦气女人,那女人有管仲那个好兄长得撑腰,她都想叫兄长休了那个不能给家中带来好处的女人,改娶韦素了。

  当日烈王病重,军心不安,萧清想叫管氏的兄长管仲去接管军中事,竟然被断然拒绝。

  宁可在萧翎的手底下讨生活,也不肯为她的兄长张目。

  没用的女人,在烈王府算什么呢?!

  “不。”许久的沉默,萧书突然抿了抿嘴角,低声拒绝。

  他不敢看向萧清,盖因这个妹妹他从小惹不起,与她生出争执,就要被烈王喝骂,他实在是被骂怕了。可是他是真的不想娶别的女人。

  “什么?”萧清见一旁笑吟吟的韦欢脸色突然变了,顿觉失了面子,脸上就很不好看了。

  她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这婚事能成的。

  “莫非我家阿素,还配不上五爷不成?”韦欢见萧清含怒,指着萧书骂了几句,便沉了脸淡淡地问道。

  想叫萧书迎娶韦素,自然不是什么见了鬼的叫长安县主安心,而是她如今眼瞅着烈王病得不好,萧安萧城是废物,有了自己的心思。

  都是庶子,若萧书成器,她就将他捧起来,日后继承烈王府,有韦素的关系在,自然就是韦氏一门为烈王府做主。

  再无能的人,都有一二忠心的属下,只要能从烈王府兵权上咬下一块肉来,四皇子就得了大便宜!

  想到这个,韦欢的心中就越发计较,竟觉得萧书果然不错,比管仲要划算许多。

  “不。”萧书知道,若是自己搭上了韦氏,地位就要水涨船高,或许很久以后,他能踩在如今看不起他的萧安与萧城的头上,可是认了这婚事的话,却说不出口。

  他心里有喜欢的人,哪怕知道再无可能,那是自己不能得到的人,却不想再有别的女子了。

  就这样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叫他一辈子远远看着她,就足够了。

  他如此,又何必再迎娶别的女子,连累人呢?

  韦欢看着有些畏惧地看着自己,却死死地不肯允婚的萧书,脸上阴沉。

  她可以对薛皇后低头,可以对长安县主低头,可是一个废物的王府庶子,竟然也敢驳她的脸面!

  “既然如此,就不叫五爷烦心了。”脸色冰冷地看着转过头去的萧书,韦欢心中已然记恨,却只是转头与萧清笑道,“不过是随便一提,哪里这样认真呢?咱们回去,也别叫五爷为咱们为难。”听见萧清冷哼了一声,韦欢这才目光一闪,看着萧清露在外头的一段素白颈子担心地问道,“你这上头,怎么……”她仿佛有些迟疑,却还是讷讷地说道,“仿佛伤着了呢?”

  那样可怕的淤青,简直就是往死里掐。

  说起这个,萧清就觉得脸上放不开,见韦素担心自己,不由抱怨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后的母家出了那么一个妖精,迷得老六五迷三道的,这么短短的时间,忤逆父王,残害咱们这些手足,听说如今更好,王府在一处,这老六竟然在平阳侯府旁置了宅子,放言成亲就跟岳家住隔壁,形同入赘!再没有这么丢脸的了!”

  宋夷安这个女人她曾经远远地见过一次,除了生的好些也没看出哪里好来,竟有这样的手段!

  不知为何,萧清的心中竟生出了几分嫉妒。

  “长安县主,是个精明的人。”韦欢心中仿佛衡量,顿了顿,便淡淡地说道,“只是清河郡王,实在叫人诟病。”

  “父王不知为他生了多少的气。”萧清想了想,便凑在韦欢的身边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可有什么法子没有?”

  韦欢心机出众,从小儿她就知道,如今正是能用的时候。

  这种被人逼着出主意,实在叫韦欢恼怒,只觉萧清在自己面前无礼。然而想到萧翎手中的兵权及宋夷安辱骂四皇子与自己时轻蔑的模样,韦欢更恨这个,只低头想了想,便与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萧清笑了笑,温声道,“清河王种种,皆是爱重长安县主之故。”

  听见萧清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她也笑了笑,便慢慢地说道,“我听说,长安县主从前在山东之时,曾有一与她亲近的少年,时常往来,情投意合?”

  说完这个,她就闭嘴不言,看着萧清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你是说……”萧清抓着她的手,兴奋地俏脸通红,喃喃地说道,“从前,我是错了路,该是如你所说,才能看他们的笑话!”萧翎那样的脾气,若是知道宋夷安在外还有走得近的男子,定然是要与宋夷安翻脸,到时候她略施手段,闹大了这件事,萧翎的头上也要冒绿光,一石二鸟,简直就是绝好的计策。

  “咱们可什么都不知道。”韦欢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个我明白。”萧清也叫萧翎打怕了,急忙点头,忍不住又笑了。

  韦欢出了这个主意,只觉得身上有些虚弱,想到这几日的惊慌与忙碌,她越发觉得有些头晕恶心,摇晃了片刻,心里竟觉得有些不好,又有个不可思议的惊喜的感觉,叫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心中惊喜,她再也不愿在烈王府久留,急忙回府想要好好休养诊脉,然而行到府中,却见对面一个一脸愤怒的少女大步排开众人而来,见了韦欢,脸上露出了怨恨,上前就是一个耳光抽在了她的脸上!

  “你也配,做我的姐姐!”韦素痛哭的声音,在头晕的韦欢的耳边传来,许久之后,捂着剧痛的脸怔住了的韦欢呆呆地看了看妹妹,只觉得小腹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

  “皇子妃流血了!”一声惊叫之后,韦欢猛地向后倒去。


  ☆、第166章


  “你自己说,多久没有与我单独见啦?”

  日光灿烂的花厅之中,一个慵懒无奈的少女撑着额头好生为难地向着挽住了自己手臂,一张嘴就跟幽怨得跟发现老婆红杏出墙的倒霉夫君的四公主看去。

  夷安真的很想与吊在自己手上的四公主说一句,离远点儿行么?

  陈家表哥的眼珠子都要恨得瞪出来了。

  要命的是恨的不是红杏出墙的四公主,而是无辜的长安县主。

  “是我的不是。”夷安低眉顺眼儿地讨好地与便宜姨妈说道。

  这京里头能叫长安县主有这样态度的,也就是四公主了。

  “本就是你的错,我在宫里可想你,你竟过门不入,只知道与纪家姐姐说笑,见都不见我,真是……”四公主本就是来抱怨,顺便讨好处的。

  这些时候陈朗在军中奔走,淑妃忙于宫务,三公主又在养胎,过分的是倒霉三驸马是个醋性很大的人,想要往三公主走几步,就跟要了驸马的命一样,四公主憋得够呛,就觉得小伙伴儿不跟自己玩耍了,对着手指委屈地说道,“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顿了顿,她福至心灵,继续吟哦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呀。”

  “噗嗤……”这是骇然听到不可思议的话,心理素质不过关猛地喷出一口水的唐天唐将军。

  皇家公主原来都是这种奇葩,真是长了见识了。唐将军觉得自己对女子越发胆怯,连男人都比这些姑娘们强些。

  陈朗坐在下手,脸色铁青地揉眼角,一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教坏了自家表妹的长安县主。

  夷安觉得莫名其妙,这真不是她教的,实在是四公主自学成才。

  “谁教你说这些的?”夷安觉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清白,便与还觉得十分得意的四公主疑惑地问道。

  “二皇兄呗。”四公主得意洋洋地抬起了自己的小脑袋,四下看了看,十分霸气,顿了顿,这才凑在夷安的身边献宝地说道,“我发现,二皇兄真的特别有叫人深思的道理。”她与二皇兄秦王,也算是情投意合啦。

  “嘴巴不大好使才是真的。”听说原来是秦王做的孽,夷安对这位传说中的秦王真是神交已久,木然地说道。

  陈朗呆呆地看着大变活人一般的表妹,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战力指数,又想了想秦王的,脸色更加铁青。

  他还真打不过秦王来着。

  “这一回,还是我带了二皇兄的好处来见你。”见夷安露出了诧异的模样,四公主献宝,急忙命人抬上来数个极大的包金的木箱,夷安就见一打开,满眼都是珠光宝气,瞪着里头鸡卵大小的宝石,竟呆住了。

  “真的假的?”长安县主两辈子富贵,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宝石,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眼睛都被那灼灼宝光刺的疼起来。

  “二皇兄打下了安溪国,那是出了名儿的宝地。”四公主想自己第一回见了这些宝石,还不如夷安呢,急忙与夷安笑道,“更好的孝敬母后母妃了,差一等的,”她见夷安已经开始拍着胸口给自己捯气儿了,越发好笑,带着几分炫耀地说道,“只给了三皇姐还有你我,都是因亲近的人,因此二皇兄想着呢。”

  “这也太贵重了些。”夷安呆呆地说道。

  “怕什么呢?那也是你舅舅。”四公主最喜欢取笑夷安辈分问题,见她翻着白眼儿转头看着自己,便笑嘻嘻地说道,“满京中这么多贵女,二皇兄看重过谁?不过是因你我都是母后身边的得意人,又与三皇姐走的极好,平日里往来亲近,才给了你。不然……”她顿了顿,神色有些崇拜地说道,“二皇兄,‘就算丢茅坑里也不给……’”

  “够了!”陈朗眼神绝望,心中沧桑简直不能细表。

  嘴巴这么坏,一口气得罪天底下的女人,秦王简直不是人!

  “这都是秦王的原话?”夷安惊恐地发现秦王多了一个崇拜者,不由诧异地问道。

  “从前我都不知道,二皇兄是个这么有道理的人。”四公主目光亮晶晶的,搓着自己的手十分仰慕地说道。

  “亏了有陈表哥。”夷安同情地看着哪怕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也没想撂挑子退婚就跑的陈朗,深深地敬佩了起来。

  换了她,早就跑路啦。

  秦王的这张嘴,真的很吸引仇恨,她都知道叫陈朗打断的必须不是什么好话。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暴雨梨花针,长安县主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秦王回京,若遇上了纪家姑娘,还不得被捅成马蜂窝?

  “你说如何?”四公主招了招手,就见一个宫人捧着一套水晶杯上前拿给夷安看,献宝地说道,“安溪国国库中的珍品,流光溢彩,晶莹剔透,难得的是竟然是一套,二皇兄说了,这宝贝给你当嫁妆,也好叫乡下人们开开眼。”

  “乡下人”自然指的是倒霉婆家列王府了。

  夷安擦了一把汗,看在宝贝的份儿上忍了。

  “只是清河郡王出身军伍大手大脚,以后别叫他碰,不然磕了碰了,多糟蹋东西呢?”四公主继续得意,却敏锐地见着一旁的萧翎目光越发地清冷,咳了一声,机智地将更叫人为难的话吞在了肚子里。

  别以为公主就傻,她聪明着呢。

  “确实是好东西。”夷安果然爱不释手,见她喜欢,四公主便与她笑问道,“听说你家三姑娘成亲,只剩几天了?”

  “该预备的,有三嫂在,咱们都不担心。”夷安笑眯眯地摸着凉凉的水晶杯,对着阳光照,继续说道,“岳西伯府是厚道人,都娶了好几个媳妇儿了,总是知道怎么办不是?”

  “可惜了,便宜这些臭男人了。”四公主幽幽地叹道。

  夷安看着画风变得格外诡异的四公主,低头不敢说话了。

  三个臭男人一同用复杂的眼神凝视疑惑的四公主。

  “二皇兄说的,我就是复述一下来的。”四公主被看的头皮发麻,小声儿说道。

  “除了这个,你为什么想着我了?”夷安见四公主怯怯的,那头儿陈朗已经目光绝望了,就笑了笑,腹诽了一句,这才与她笑问道。

  四公主见没人想要套自己麻袋,这才抖起来了,抚了抚头上新得的宝石发簪,臭美了一下,这才与夷安眨着眼睛说道,“前儿你礼佛去了,听说有平安符?母后母妃都有,单我没有,你就不怕我多心?”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了白嫩嫩的小手儿来讨要,见夷安无奈地命青珂下去取,这才满意地说道,“咱们多要好的情分呢?什么我都想着你,你也得想着我呀,不然,我可不想与四皇嫂似的倒霉。”

  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夷安眼角微微一跳。

  “四皇子妃怎么了?”夷安想着韦欢竟然还不消停,便疑惑地问道。

  “小产了。”四公主微微迟疑,虽然对韦欢并不是多喜欢,却有些可惜那个孩子,见夷安沉默,便低声说道,“才两个月,四皇嫂也不尽心,整日家到处跑,竟不知道,这些时候,她在京中奔走,陇西千里迢迢进京也十分劳累,再三的亏空,听说还思虑过甚,加在一起,竟……”她唏嘘了一声,与夷安为难地说道,“她与四皇兄成亲也有许多年,才有了骨肉,竟落了。”

  然而叫四公主更诧异的,却是韦欢竟仿佛毫不在意,明明小产亏空了身子,不过三日竟然又在京中走动,仿佛没有异样。

  “那是她的孩子,她竟然都不伤心的么?”四公主抿了抿嘴角,低声说道,“心肠也忒硬了些。”

  “姑祖母知道了?”夷安脸上不辨喜怒地问道。

  “安抚了她几句,只是想她身上不好,叫太子妃见了只怕要多心伤身,因此叫她不必入宫。”四公主殷切地说完,见夷安敛目不语,只把玩手上的水晶杯,低头小声说道,“韦妃娘娘知道了这个,听说当场就厥过去了,回头就在宫中骂她是败家精,不给四皇兄留后,想要给四皇兄指一个通房,哪知道那丫头刚从宫里出来送到韦家,就叫她门都不叫进,当场杖毙。”

  “换了谁,谁会想要与人分夫君呢?”夷安眼角一动,想不到韦欢那样心计的女子竟然也会做出这样不明智的事儿,便摇头道,“这位也是被逼到点子上了。”

  “她厉害呢,还送信儿回陇西去,我听说四皇兄疼爱她,想必不会叫她吃委屈。”四公主想到韦妃在宫中听到韦欢不敬,又厥过去了,如今倒在床上不能起身,便小声说道,“只是她也忒厉害了,韦妃娘娘可是她亲姑姑。”

  韦欢与韦妃撕破了脸,如今不能进宫,就算入宫,只怕也不会与韦妃走动。

  “韦氏只怕要乱了。”夷安低声说道。

  韦欢与韦妃生出了这样的大事,只怕韦氏就要就此分裂,毕竟哪怕四皇子再疼爱韦欢,然而帝王以孝治天下,为表率,四皇子不可能忤逆韦妃。

  “说这个,倒叫我心里头不自在。”四公主摇了摇头,又凑在夷安的耳边叽叽咕咕地说道,“二皇兄青海大捷,仿佛是要班师回朝,父皇听说了,有点儿想念别的皇兄,不想等明年,如今就叫诸皇子入京。”

  这话说的亏心了,不是乾元帝想念儿子,实在是秦王太过彪悍,乾元帝心里害怕这儿子联合了薛皇后送自己去死,因此想叫其他几个皇子回京保驾护航。

  夷安不用想都知道乾元帝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诸皇子凑在一起是好事儿,便宜一锅端,顿时微微点头。

  正说笑间,却见外头有宫人匆匆而至,见了夷安与四公主,急忙禀告道,“皇后娘娘叫公主与县主入宫。”

  “何事?”夷安疑惑问道。

  “七殿下宫中叫人放了天花之物,皇后娘娘震怒了。”这宫人急忙说道,“皇后娘娘说,要县主的主意。”

  “天花?!”想到活泼可爱的七皇子,夷安张了张嘴,突然冷笑了一声,猛地将手上的水晶杯砸在了地上,冷冷地说道,“本县主礼了几天佛,真以为我吃斋啊?!”


  ☆、第167章


  “谁干的?”

  夷安坐在薛皇后的宫中,见她面色冰冷森然,显然是动了真怒,便与薛皇后恼怒问道。

  小小的七皇子依偎在薛皇后的身边,然而叫夷安看着小小的一团,脸上却带着几分沉稳与镇定。

  “正在审呢。”淑妃与闭目不语的德妃坐在一旁,揉着眼角心有余悸地说道。

  突然的惊吓,叫她脸色很不好看。

  她能说,一开始听见了这个,腿都软了么?

  不说七皇子是她们眼中的希望,就是七皇子的性情可爱讨喜,还对她与德妃真心亲近,淑妃都忍不住恼怒,将茶盏扣在了桌上,与薛皇后抱怨道,“究竟是谁,要对小七下这样的毒手?!小七还这么小,也下得了手!”

  “他是皇子,皇子没有长幼之说。”薛皇后淡淡地说道。

  虽听着云淡风轻,然而夷安的目光落在薛皇后的脚下,见着一地散碎的佛珠,便不敢多说了。

  “小七不怕!”七皇子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扭着小身子跑到淑妃的面前认真地说道,“小七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保护母后!”

  他的眼睛里有叫夷安不能忽略的郑重,明明还是那个孩子,却叫夷安再也说不出调笑的话来。

  “这一回,那逆贼就是小七亲手抓住的。”薛皇后说起这个就觉得十分满意,脸色缓和了些。见七皇子果然用表功的眼神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赞了七皇子一声,听着夷安的诧异,脸上却突然落下来,冷笑道,“若是小七没有这样机灵,岂不是着了暗算?!”

  天花可是绝症!能熬过来的屈指可数,七皇子从小在薛皇后身边长大,若是真有个什么万一,薛皇后年纪也不小了,只怕真要与有个好歹出来。

  “舅舅怎么发现的?”夷安见七皇子鼓着小胸脯,眼中露出淡淡的笑意,拉过他,细声细气地问道。

  四公主看着夷安平和的模样,竟不知为何陡然打了一个寒战。

  夷安的表情,竟然叫她心生恐惧。

  “鬼鬼祟祟,还总是与我说一些母后的坏话,说母后不是真心疼我。”七皇子小声说道,“我早就看她不对,只是等着想瞧瞧她背后的人是谁,谁知道她胆子这样大,把天花病人用过的东西卷在了我的被子里。”

  许是夷安叫萧翎往宫中透话之故,薛皇后素来对夷安信任,听了她的警醒便封宫严查,那宫女只怕是知道自己要站不住脚,因此铤而走险,却因行事仓促生出遗漏,叫本就盯着她的七皇子当场抓到。

  想着当日的惊险,七皇子抿了抿嘴角,这才说道,“舅舅想的不对,这是很大的事,不该自己扛着,该叫母后知道。母后什么都知道,才好做事的。”他凭着小小的意气,后来才发现这不是自己一个小皇子能够扛着的。

  能混到薛皇后宫中,混到自己身边,一定是很强力的人物。

  只是七皇子再机灵,也想不到竟然会是天花这样歹毒的东西。

  “舅舅不该弄险,不过这次做的不错。”夷安摸了摸七皇子的小胖脸儿,顿了顿,见他得意地满脸红光,这才温声道,“舅舅放心,我给你出这口气!”

  “可是,是谁呢?”七皇子小声儿问道,“没有问出来呀。”

  那小宫女出人意料的嘴巴紧。

  “能查着,自然是好的。”夷安含笑抱着七皇子在自己的膝上,见薛皇后正看着自己,不由抿嘴笑道,“只是若是查不出来,咱们就连坐就是。”

  德妃在一旁正闭目转着手中的佛珠,闻言猛地张眼,看向夷安的目中露出一丝赞赏。

  “这才该是娘娘家中的女孩儿。”从来沉默寡言的德妃便转头与薛皇后赞了一声。

  “你就喜欢这样干脆要人命的姑娘。”淑妃可知道德妃这念佛念的是往生咒来的,有些无奈地在一旁说道。

  四公主在一旁左看右看,竟有点儿想不明白似的。

  “什么意思啊?”四公主捅捅好外甥女儿,有些疑惑地问道,“要连坐谁?”

  “若七舅舅出事,谁有好处,就连坐谁。”夷安挑挑眉,见四公主猛地张大了眼睛,温柔地一笑,这才脸上露出了森然之色,冷笑道,“既然没有人认,咱们就叫他们一起去死,这其中,总能见着正主。”

  最有可能的,就是几个牵扯皇位的皇子,未必是对七皇子有忌惮之心,只怕只是为了打击薛皇后的心志。

  薛皇后疼爱七皇子如同亲子天下皆知,况,无论如何,薛皇后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这时候七皇子若死了,谁知道会不会生出乱子来?

  “可是这其中定然有无辜的人呀。”四公主小声说道。

  “只好怨他们命不好了。”夷安看着德妃手腕上殷红的数珠,淡淡地问道,“咱们死,还是他们死?”

  “他们死。”四公主这一次一点儿都不大磕绊地说道。

  淑妃满意地在一旁,觉得闺女这话说的很不错,顿了顿,这才与夷安说道,“如今后宫正在整肃,这一次,咱们绝不叫逆贼再混入宫中。”

  薛皇后宫中有别人安插的人,这是心知肚明的事儿,只是从前薛皇后并未放在心上。

  绝对的权力之下,这些蝇营狗苟并不能生出什么波折,只是如今有了七皇子的教训,就叫薛皇后有些不快。

  “一个一个排查来历,有毛病的,总能露出狐狸尾巴。”夷安顿了顿,见众人微微颔首,这才笑嘻嘻地说道,“宫中如何整肃,我不懂,这是娘娘们的拿手活儿……”听见淑妃笑了,她便摸着七皇子的小脸蛋儿温声道,“只是姑祖母好容易叫我进宫一趟,不做点儿什么,竟白瞎了,也叫京中觉得我心慈手软。”

  “你都要成亲,且消停些才是。”薛皇后便温声道。

  “成亲前才好沾沾喜气儿呢。”夷安急忙笑道,“不过是帮着审问一二罢了,算什么呢?”

  “审问我拿手,不必你。”德妃却兴致上来,殷勤地说道。

  夷安就见连薛皇后都无奈的模样,干笑了一声,缩着脖子不敢说什么来。

  她还记得四公主重病,这位德妃娘娘要杀人的模样呢。

  “本宫念了几年佛,都以为我放下屠刀了!”德妃冷笑道,目中神采耀耀。

  四公主呆呆地看着突然变得活泛了的德妃,正觉得她的这句话与夷安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听见夷安的笑声,觉得这简直是天神来的,急忙自告奋勇地说道,“小七竟然叫人暗害,谁能忍呢?我也想出一把力气。”见夷安仿佛要劝说自己,她便摇了摇手干脆地说道,“我也不知只知道心慈手软的人,不必你担心。”

  全部的心慈手软,早叫她的那个王八羔子父皇给折腾没了!

  打从二公主死了,四公主就有了觉悟。

  这宫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就是想说,动手的时候悠着点儿。”夷安无奈地叹了一声,这才与薛皇后笑问道,“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

  “审问之后,许会叫你大吃一惊。”薛皇后看着七皇子,温声说道,“一个个心都大了,我教教他们什么叫老实,什么叫不能做!”

  “我今天好害怕,要跟安姐儿一起睡。”七皇子扭了扭自己的小身子,眼珠子乱转,就抱着夷安的脖子央求道。

  他觉得身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必须要点儿好处。

  这个难度略大,夷安都不敢去看萧翎的那张脸,低低地咳了一声。

  “小七与母后睡。”薛皇后见一旁不说话的萧翎脸微微发青,便也咳了一声,招呼七皇子往自己的身边来。

  “好害怕呀!”七皇子用圆滚滚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夷安,可怜巴巴地叫道。

  “我跟你睡。”萧翎觉得熊孩子拿自己当死人来着,顿时提起了这个肥皇子,叫他与自己对视,目光严峻地说道。

  七皇子扭头看了看夷安香香软软的怀抱,又看看萧翎清冷的模样,拱起小爪子讨好的作揖,求放过。

  跟这个美人睡,皇子大人觉得自己会小命不保。

  自从看穿了暗算,七皇子对危险就有了敏锐的感觉。

  “这不是欺软怕硬?”四公主快人快语,指着被提在半空的七皇子就与众人笑道。

  薛皇后知道七皇子这是不欲叫自己恼怒,宽自己的心,心中微微一叹,到底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模样儿。

  然而她的心中惊惧,却没有与众人说。

  七皇子是她真心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若真的生出什么好歹,竟叫她活不了了一样。

  如今看着这个讨喜的孩子,薛皇后越发地有失而复得的欢喜,沉默了片刻,便与德妃慢慢地说道,“叫秦王整装,即刻回京!”她就是心慈手软,才叫这群东西猖狂起来,既然不想好好儿地活,她只好送他们都去死!

  “知道!”德妃的目中一亮,点头应了。

  “这一次,不能叫旁人再害了我的小七。”薛皇后平静地说完,见德妃点头,笑了笑,就见外头有宫人拖着一个浑身鲜血的少女进来,夷安正好奇地看着,便淡淡地说道,“这就是那个逆贼!”

  “这不是那个……”夷安抿了抿嘴角,看着那张叫血迷住了的脸孔,想了想,便与薛皇后笑道,“从前在宫中,我听她挑唆过我与姑祖母,原来竟还混到舅舅的身边儿去,可见通天,这内里很该详查。”见薛皇后与德妃淑妃皆点头,这才笑眯眯地看了看这个少女,笑问道,“是谁,叫你做这些的呢?”

  “没有人命令我,是我怨恨皇后娘娘。”那宫女虚弱地说道,然而目光,却向着另一侧看去,带着几分游弋。

  “怨恨皇后娘娘。”夷安有趣地看着这个宫女,见薛皇后不以为意地抬手饮茶,便点头道,“你在宫中来去自由,主子随你挑,可见是本事大的人。”

  这小宫女目中露出惊慌之色,仿佛不知该怎样回答,之后,竟是将目光,准确地向着薛皇后的身边投去!

  那一侧,正坐着德妃。

  见叫人看住了,正敛目念佛的德妃脸上露出了一起笑意,缓缓起身。


  ☆、第168章


  “很久,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蠢货了。”

  德妃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起身,提着佛珠走到这小宫女的面前,迎着她那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俯身温声说道,“你以为,我是韦妃那种为了点子私利,就能背叛娘娘的贱人呢?!”

  说到韦妃的时候,德妃的目中露出了深深的厌恶。

  当年三个女孩儿一同入宫,这后宫简直能吃人,妃嫔争斗叫她们几次差点儿就死在别人的手上,是皇后把她们护在身后,侥幸在宫中争斗中挣出一条命来,还生下了皇子与公主,叫他们平安长大。

  这是天大的恩德,德妃一直记在心中,因此对她而言,背叛了薛皇后的韦妃,就该不得好死!

  这些年平静的日子都是因为谁才有的?

  早知道,就该叫韦妃死在当年的争斗里!

  “娘娘为何这样说?”这小宫女目中露出深深的绝望,哭哭啼啼地叫道,“您,从前您不是这样答应奴婢的!”

  “我答应你什么了?”德妃兴趣上来,也不动怒,含笑问道。

  “您不是说,只要能杀了七皇子,就叫奴婢服侍秦王殿下?”小宫女撑起一口气,趴在德妃的面前,充满了希望地抬头说道,“您说秦王虽不爱美色,然而您是他的生母,您说一句话,就定然能叫王爷纳了我。我与王爷有功,日后王爷总不会亏待我!”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露出了深深的神采。

  “只这话,本宫就知道,使唤你的那个东西,与本宫一点儿都不熟。”德妃见这小宫女一怔,便淡淡地说道,“皇后娘娘都知道,当年我就与秦王说过,不爱美色,就别糟蹋人家无辜的姑娘!”

  她的声音严厉起来,带着冰冷地说道,“若是娶了媳妇儿,就别三妻四妾的!难道正妻嫡子不够用,还要软玉温香,庶子一堆?朝三暮四的男人,都是贱人!”说到最后,已然声色俱厉。

  夷安震撼地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德妃娘娘竟然是想叫自家儿子只娶一个媳妇儿。

  皇子这样教育,真的很可以呀!

  不过秦王如今连媳妇儿都没有,不是叫老娘矫枉过正了吧?

  “所以……”德妃的声音又柔和了下来,慈眉善目地看着直打哆嗦的小宫女,和气地说道,“别叫本宫动手,你来与本宫说,是谁叫你害七皇子的?”

  “不知道!”这小宫女瑟缩了一下,却仿佛想到了什么,咬着牙大声道。

  “你说了,本宫开恩,赏你全尸。你别逼本宫动手,到时候,”德妃回头对薛皇后笑了笑,一转头,已然带着几分杀气,森然道,“本宫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不知为何,这小宫女竟然都不肯再开口,德妃眯着眼睛看着她许久,转头再次看了看薛皇后。

  “务必撬开她的嘴。”薛皇后与德妃说道。

  德妃颔首,命人拖着这小宫女往下走。

  “落在她的手里……”薛皇后指了指德妃的背影,与同样心有戚戚的淑妃叹息道,“还不如直接死了。”

  夷安觉得这危险话题还是不要继续的好,免得叫自己太过好奇,此时顿了顿,这才厚着脸皮与薛皇后说道,“既然如今宫中混乱,不如叫舅舅住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想说自己家或是宋国公府,却觉得萧翎一双眼睛哀怨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到底有点儿可怜他,便与挑眉的薛皇后笑道,“就住到阿翎的王府上去。您也知道,他的那个王府,就是一个空架子,并没有人几个人服侍,来往的人少,总是能好好护住。”

  “阿翎觉得如何?”薛皇后便含笑与萧翎问道。

  萧翎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了看手上圆滚滚缩成一团的破孩子,又看了看对自己嫣然一笑的心上人,顿时中了美人计,点头应诺。

  “叫,叫唐将军保护小七呀。”胖皇子对跟萧翎一起住有点儿胆怯,仿佛知道若是和清河郡王住在一起,就要被这样那样,急忙转头与薛皇后央求道。

  在七皇子的心里,唐将军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唐天?”薛皇后记性不错,想到谄媚的唐天,不由笑问道。

  七皇子顿时点着自己的小脑袋。

  “叫唐天护卫小七几日就是。”薛皇后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委屈七皇子,也觉得唐天是个好的,可以信任,便点了头。

  一颗心都冒坏水儿的长安县主想了想唐将军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模样,简直一脸的不能直视。

  这回唐将军还不定得哭成什么样儿呢。

  “如此,小七就托付给你们。”萧翎武力强悍,人又细心,薛皇后十分放心,见夷安跟着笑嘻嘻地点头,她顿了顿,便脸色平静地说道,“这宫中乱七八糟,实在是闲人太多的缘故。”她顿了顿,便与看过来的淑妃说道,“陛下宠爱的美人儿,未免多了些,人多则易生事端。”

  “只怕陛下……”淑妃明白了薛皇后的深意,这是要驱逐宫中美人的意思,便有些为难地说道,“若陛下与人说娘娘嫉妒,可怎么办呢?”

  “咱们不必出手。”夷安顿了顿,便含笑与上头笑道,“四皇子妃不是与咱们说,要为姑祖母肝脑涂地,以示四皇子的孝心么?这事儿,就请四皇子妃去想。她身份尊贵,出身大家,定然能想出叫娘娘与陛下都皆大欢喜的主意来。”

  韦欢出手,不管如何都沾不到薛皇后的头上,就叫皇帝陛下好好儿地瞧瞧自己的儿媳妇儿是怎么忤逆的,想来该有不错的心情。

  “这不是坑人么?”四公主顿时兴奋了!

  “嘴上说要孝顺忠心,不做出点子事儿来,也不过是嘴皮子顺溜。”夷安哼笑道,“当人傻子呢?”

  “待她做成,我便再赐嘉奖与她,叫她在诸皇子妃中做头一份儿的风光。”薛皇后温声道。

  至于四皇子妃能不能受住这样大的福气,就不是薛皇后心上的事儿了。

  “这一次,一定不能叫坑害小七的那个东西跑了!”薛皇后目中露出一丝杀气,见众人皆颔首,这才看着七皇子轻声说道,“小七,这段时候很用功,也是因为这个,方才没有……”她不愿说这万一,只淡淡地继续道,“若只是从前那样天真懵懂,只怕这一次,难逃这暗算。”

  夷安突然动了动眼角,觉得有什么仿佛有些违和。

  难逃暗算……

  不知为何,她就想到韦欢那古怪的语气来。

  这一次七皇子出事,她除了动怒,心底却有一种莫名的松了一口气的轻松与释然,实在叫人疑惑。

  “怎么了?”萧翎见她脸色不对,急忙关切地问道。

  “没有什么。”那种说不出的古怪叫萧翎打破,夷安怔了怔,觉得自己大概是敏感了,便含笑摇头。

  萧翎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见她目光含笑,这才放心。

  “瞧瞧这两个孩子,臣妾就觉得心里敞亮了。”淑妃见萧翎珍重夷安的模样,就与薛皇后笑道。

  “难道母妃见了我与表哥不敞亮?”四公主恐夷安羞臊,急忙扑进淑妃的怀里笑道。

  长安县主是个难得的厚脸皮,一点儿都不害臊的,还在与薛皇后笑道,“我与阿翎就要成亲,姑祖母是不是也很欢喜?”

  “你们过的好,我就欢喜,只是别院那事,太过荒唐!”薛皇后看着无辜地看着自己的萧翎,想到大太太进宫炫耀这小子竟然买了平阳侯府隔壁的宅子,简直哭笑不得,指着萧翎笑道,“你是宗室,是郡王!瞧瞧你像什么样子?闹得满城风雨,宗室里往我面前告你的不是一个两个!”

  萧翎简直丢尽了宗室的脸,有人各扫门前雪觉得无所谓,自然就有人觉得,实在给祖宗丢人!

  “哦。”萧翎老实地应了,一脸的不知悔改。

  “就是说说,咱们不做出格的事儿。”夷安也在一旁甜言蜜语起来。

  见她这样狗腿儿,却是在为了萧翎说话。薛皇后如今也不知是萧翎叫她拿捏住,还是这个女孩儿叫萧翎拿捏住了,这里头的官司理不清,不由无奈地笑叹道,“罢了。”

  到底一笑置之。

  宫中变得和睦之时,新城郡主的面前,此时看着一个俊朗的中年在自己的面前振振有词,不由生出了一丝冷笑来。

  “你说!从前是不是阿瑾与平阳侯府那丫头有什么首尾?!”罗大人立在妻子的面前,见她冷淡不开口,却只义正言辞地说道,“我记得清楚的很,这丫头在山东时,叫你请来家中,仿佛是与阿瑾极亲近的,你那时还口口声声要做婚!”

  “你我夫妻这么多年,别的话你都记不得,竟只记得这个?”新城郡主冷笑了一声。

  她如今确实与夷安生出嫌隙,然而却也没有想过要败坏夷安的名声!

  一则她不是这样无耻的人,二则闺女儿子的前程还掐在薛皇后的手中,薛皇后的一句话能定生死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得罪薛皇后最疼爱的晚辈!

  那是坑自己,坑自己的儿女!

  只是眼前这么个非要与人结怨的蠢货……新城郡主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罗大人最不喜欢新城郡主与自己咄咄逼人的模样,脸色有些难看,只是想到偶然听人说起的旧事,心中就振奋了一下。

  他两个爱女死在了东宫,这其中与两个公主及长安县主脱不开关系,据说爱女落水,这几个毒妇竟不许人救,眼看着爱女溺死。若不能报仇,他如何为人父?

  “若你真的要计较,阿瑾的名声也完了,有长安县主的名头,谁敢将闺女嫁给阿瑾?”新城郡主平静了起来,淡淡地说道。

  “他一个男子,要名声有什么用。”罗大人不以为然地说道。

  新城郡主听到这样无情无义的话,目中微微一缩,不可思议地看了这男人许久,见他竟真的不是在与自己玩笑,竟突然忍不住笑了。

  “当年,我怎么会看上了你?!”她起身慢慢地走到这个自己真心喜爱过的男子的面前,笑了笑,突然抬手一个耳光劈头抽在了罗大人的脸上!见他叫自己抽得一歪,一口唾在他的脸上,骂道,“贱人!和离!本郡主,不侍候了!”


  ☆、第169章


  罗大人叫这一个耳光抽得眼花缭乱,再听到这个,顿时惊呆了。

  和离对与女子,不过是名分上好听些,可是到底与名声不好,说到底就是弃妇,这闲着没事儿,谁愿意和离呢?

  难道是男人吃亏?

  因这个,因此哪怕是新城郡主是宗室女,然而罗大人却一直在外头软玉温香有恃无恐,就是这个道理了。

  哪怕有再多的女人,他也知道,新城郡主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体面,也得把苦水吞进肚子里,什么都不会在外头说。

  况男子三妻四妾,多平常的呢?若是拦着夫君不叫纳妾的,才叫人诟病,那就是妒妇!

  “你再说一遍!”捂住自己的脸,罗大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冷笑连连的新城郡主,大声道,“和离?!为了一个长安县主,你要跟我和离?!”

  “我为了的,是你这无情无义的父亲!”新城郡主又唾了他一口,见争执起来,外头罗婉与罗瑾都冲进来,看了看被打的父亲,之后毫不犹豫地都护在了自己的面前,心里方才安慰了许多,顾不得匆匆而来的罗家老夫人,指着罗大人冷笑道,“你个贱人!本郡主忍够了你!既然你这么喜欢外头那几个,本郡主成全你,今日退位让贤,我倒是要瞧瞧,你跟着那几个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她忍了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一双儿女的名声好听,如今做父亲的要毁儿子的名声,她还忍什么?

  罗家,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是在做什么?”罗老夫人扶着丫头颤巍巍进来,也不知争执的起末,然而看见儿子被打,到底有些不快。

  宗室郡主确实尊贵,可是这脾气也太大了些。

  怎么也不好往脸上打不是?

  “他不好,我替你说他,只是也不该就这样闹起来,这家里也得有点儿消停日子不是?”从前新城郡主不跟大伙儿住也就罢了,这些时候因罗婉要出嫁,因此一家人搬回府中,日日吵闹,再多对新城郡主的愧疚如今也都没有了。

  罗老夫人在一旁头疼的厉害,见罗婉在一旁抿着嘴角扶住新城郡主,罗瑾眉目似画的脸上却带着几分与素日不同的冰冷,想到这个孙子如今中了举,又有同安王府做靠山,前程就在眼前,便弱了声音,与罗大人呵斥道,“做什么又招你媳妇儿生气?还不赔罪?!”

  “母亲,这妒妇说什么你没有听见?”罗大人不可思议。他在家中素来得宠,在外为官也都说上句关了的,顺风顺水一辈子,哪里吃过委屈?见罗老夫人仿佛是为新城郡主说话,顿时不干了。

  看着气得浑身乱抖的母亲,罗大人便与她大声分辨道,“不管如何,外头那几个都是我的儿女,她不叫进门,行!我都依了!这还不够?芳姐儿莲姐儿怎么没的?我是她们的父亲,想要报仇有什么不对?况,”他顿了顿,有些得意地看住了敛目不语的罗瑾,含笑说道,“您知道的,鸿哥儿入了东宫,如今是太子面前的红人,就这一个,抵不上旁人不成?”

  这其中的旁人,自然是意有所指。

  罗老夫人听了,果然踌躇了起来。

  儿子的那个外室子得了三公主的相助,入了东宫,如今很得太子看重,又有从前的罗侧妃的情分在,因此一直侍奉在太子的眼前,说一句在东宫要风得风也不为过。

  太子,可是下一任的帝王,虽储位不稳,可是宫里头薛皇后可是还没死呢!

  只要皇后不倒,谁都别为太子担心。

  “不过是拌几句嘴,就这么着了,都少说两句。”罗老夫人顿了顿手中的龙头拐杖,也觉得夹在这夫妻两个之间有些不耐,见新城郡主只是冷笑,到底觉得她仗着出身架子大,为免不快,便皱眉看着罗大人问道,“方才,究竟是在吵什么?!”

  “长安县主害了芳姐儿莲姐儿,我想要报仇。”罗大人理直气壮地说道。

  新城郡主见罗老夫人一脸要厥过去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然而方才她那样严厉,却并不是护着自己,反而是对自己生出了厌烦,也觉得失望,看了看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与闺女,突然笑了一声,摸了摸这两个的脸,柔声问道,“怕不怕?”

  “不怕。”罗婉仿佛是知道母亲要说什么,用力地摇头。

  看起来,母亲今日是真的要与父亲和离了。

  若是和离,她还未嫁,罗瑾未娶,日后难免会叫母亲连累,可是看着罗大人这样六亲不认的模样,她却不想再叫母亲吃委屈了。

  一个宗室女,活着就不是为了叫人糟蹋的。

  “女儿是赐婚,嫁的又是表哥,您担心什么呢?”罗婉偏头乖顺地笑道,“至于哥哥,如今都是举人,日后前程似锦,终身自然不怕母亲担心。”

  罗瑾在一旁,露出了一个秀美宁静的笑容来。

  “既然如此,今日,咱们就做个了断。”姓罗的不是个东西,可是却给了自己一双好儿女。

  新城郡主抹了一把脸,竟发现手上全是眼泪,强笑了一声,顿了顿,这才上前在罗老夫人有些不满的目光里,客气地说道,“今日,我并不是在吵闹。我与罗家的情分尽了!”见罗大人与罗老夫人都怔住了,她也爽快,命人端上纸笔,写了和离书摔到了罗大人的脸上,讥讽地说道,“和离,赶紧的!”

  “和离就和离!”罗大人再三叫新城郡主这样争吵,也觉得没脸,顿时上前,拂开了母亲的手,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我自嫁入罗家,无有不好。”听见罗大人在一旁冷笑,新城郡主看着热腾腾出炉的和离书只觉得心满意足,急忙袖在手中,也不叫人拿着,看着连声叹气却并未制止的罗老夫人,多少就知道婆婆的心意,淡淡地说道,“在京中几年,我是如何侍奉母亲?您还接了那两个来打我的脸!”

  婆婆有自己的小心眼儿,她都知道,不过是为了旧日的情分忍着罢了,如今失望,新城郡主便淡淡地说道,“到底多年夫妻,我也不叫大人没脸,只带了从前的嫁妆,咱们再也别见。罗氏,也与我再无瓜葛!”

  “婉姐儿与阿瑾不能走!”见罗婉流着眼泪扶着新城郡主往外走,罗大人急忙说道。

  “你都要卖儿子,还想叫他认你?!”新城郡主回身又是一个耳光,声音响亮,见罗大人呆呆地看住自己,冷笑了一声,威胁道,“日后,少见婉姐儿与阿瑾,不然……”她见罗老夫人心疼地过去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地从牙齿地蹦字道,“同安王府,可不是好惹的!”

  她带着儿子与闺女往外头,就听见里头罗大人不可思议的声音叫道,“她竟然拿王府威胁我们?!”

  “母亲……”罗婉只心疼新城郡主这些年的委屈,如今见她脸色平静,带着些释然,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

  “日后就好了。”新城郡主疲惫地坐在车上,紧绷的强硬散去,顿时软了下来,叫罗婉扶住了,这才苦笑道,“可算离了他们家了,日后,你们两个远着他些,我瞧着罗家要不好,莫要坏了事牵连了你们。”

  “不好?”罗瑾微微皱眉地问道。

  “再想要和离,难道我等不得你妹妹嫁人?实在是贱人自己找死,不定哪天害死全家。”新城郡主后背全是逃出生天冷汗,叹了一声,喃喃地说道,“夷安那小丫头,后头站着的都是谁?是那么好坑害的?一个不好,这就是倾门之祸!”

  罗大人上杆子找死,咬死了平阳侯府,新城郡主看得明白,这是不知叫谁挑唆了,只是枪打出头鸟,罗大人但凡敢污蔑那丫头一句,不说平阳侯府,就清河郡王都不会放过他!

  手掌一军的郡王,与一个糊涂的蠢货,想必薛皇后知道该如何选择。

  “传我的话儿与平阳侯府。”新城郡主想到这里,便挑起帘子与车外头的丫头吩咐道,“罗家要起幺蛾子,拿县主的名声作祟,叫县主早做定夺。”

  见那丫头领命跳下车去了,她这才回头与罗婉笑道,“叫那丫头承咱们一个人情,我瞧着日后必然有所图报。”

  “就看在夷安与咱们的情分,我们也该告诉她的。”罗婉到底对母亲有些功利为难,便喃喃地说道。

  “这不是告诉她了?”新城郡主知道闺女儿子良善天真,笑了笑,这才安慰地说道,“咱们也没有害她,总是要好的。只是你哥哥……”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不说话的罗瑾的脸上,沉默了片刻,便试探地说道,“你父亲要拿你们俩从前的旧事说话,我想只怕你不定亲,也得叫你父亲说一句不能忘情,那丫头的名声就算完了。若是你舍不得,咱们就赶紧定一门亲事,破了流言就是。”

  “我若是定亲,害了的岂不是另一个姑娘?”罗瑾抿了抿嘴角,有些难过地说道,“母亲,我心里空的慌,就算娶亲,也没有情意在,这是害了无辜的女孩儿。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便摇头说道,“我……”他在新城郡主骤变的目光里,轻轻地说道,“母亲虽然与父亲和离,然而到底不是无情的人,您担心祖母为此伤神,我愿替母亲往西山礼佛三年,以为孝敬。”

  “什么?!”

  “若咱们就这样大咧咧地和离,外头怎么说呢?妹妹怎么办?”罗瑾也不是当初的那个纯情的少年了,入京后见了不知多少的龌龊,自然不是真的天真,此时温柔地说道,“我有了纯孝的名声,妹妹名声也差不了,况……”

  他顿了顿,便慢慢地说道,“山中清净,这三年我精心读书,之后春闱该能有个前程,两厢一同,许会更近一步。”他笑笑,脸上露出疲惫来,轻声道,“阿衍明年下场,他迎娶武夷郡主,正是炙手可热,皇后娘娘必然另眼相看,这一遭,我想是争不过他的。”

  同榜之中,不会两个都出一样的风头,不如避其锋芒,以待三年以后。

  “那时我也还年轻,什么都不耽误。”罗瑾笑了笑,轻轻地说道。

  他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纯善无忧无虑的少年,他得挺直了腰,背负母亲与妹妹的希望一直往前走,不会再回头。

  回头去看,那年冬日白雪之中,梅树下自己心爱过的人。


  ☆、第170章


  夷安从宫中出来,脸上有些不好看。

  德妃恨不能将那小宫女抽筋拔骨地收拾,竟然到死那个小宫女都没招。

  “这宫里竟然还有这样的硬骨头,真是没看出来。”夷安转头与身后的萧翎说道。

  欣长的青年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长衣,衣上绣着银白的暗纹,越发白皙俊美,气质尊贵,此时提着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七皇子,萧翎秀目往夷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应了一声,顿了顿,这才沉声地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人,应该找出来。”

  “至死不招,可见其中瓜葛。”夷安敛目道。

  萧翎见她神色抑郁,想了想,还是轻声道,“皇子们入京,到时自然会生出把柄。”

  “到时候,把这趟浑水搅起来就是。”夷安见萧翎担忧地看着自己,不欲叫他担心,忍住心中的毒火儿往远处望去,就见宫门口唐天坐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宫门。

  宫中出事,然而唐天虽然是萧翎的心腹,也不大好经常大咧咧地进来,这一次就被丢在了外头自生自灭。

  “王爷!”唐天见萧翎出现,急忙上前,见了七皇子被提在半空睁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眼睛里冒着邪恶的光,脸色顿时一变!

  “唐将军呀……”七皇子在半空张开了热情的双手,与唐将军示意要抱抱。

  唐天满脸苦涩地动了动嘴角,看了看萧翎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还有手上这只肥仔儿,憋屈了一下,默默地托着熊皇子的小屁股将他抱在了怀里。

  七皇子满意地脚踏实地了,搂住了眼眶发红悲不自胜的唐将军的脖子,很亲热拱了拱,听见唐将军倒吸了一口凉气,娇气地叫道,“小七想你。”

  “我也想念殿下。”唐将军惹不起皇子,仰头望天含泪微笑。

  本将军想你想得恨不能蒸了你吃掉!

  “既然这么有默契,”夷安见七皇子活泼的模样,目光温和了许多,坏心眼儿地看着眼前的唐将军,笑嘻嘻地说道,“这些时候,小七住在阿翎的王府,只是无人照顾。”

  “县主?”唐天突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你懂的。”夷安露出了一个和气的笑容。

  “交给你,你的身手与耐心,我们都信得过。”萧翎见唐天抱着七皇子就跟发了癫疯一样浑身乱抖,觉得有点儿对不住这个任劳任怨的属下,顿了顿,这才让步说道,“宋家三姑娘的亲事与别院,不必你忙了。”

  “多谢王爷体恤。”唐将军觉得自家王爷真不是个东西,决定寻个下家,在此之前必须要迷惑一下往死里使唤他的狗屎王爷!

  至于下家……唐将军现在才发现对自己非打即骂,可是从不坑他的平阳侯爷的好处。

  “我舅舅就托付给将军,少了一个汗毛,”夷安顿了顿,在唐天小脸煞白的目光里温和地说道,“将军到时就知道了。”

  “咱们回去。”萧翎厚颜无耻地带着夷安回家,顺便使唤要厥过去的属下道,“送七皇子回王府。这些时候,你留在王府,也不必走了。”

  这话换了一个人说,唐将军能大嘴巴抽他!多邪恶呢?唐将军卖武不卖身的,只是觉得自己武力不行,忍受了这残酷的剥削,捏着鼻子带着笑嘻嘻的七皇子走了。

  “往表嫂家去。”夷安摸着手上的平安符,与萧翎笑道。

  三公主也有孕在身,夷安自然不会忘记,左右她诚心的很,因此平安符也有三公主一个。

  果然车架就往宋国公府去了,行到了府中,先给宋国公夫人请安,夷安就急忙往后头去了。

  宋国公府极大的园子里头,三公主正惬意地晒太阳,一旁薛平正用殷勤的声音与她说笑,手里忙碌地扒着果子皮儿服侍媳妇,一脸的任劳任怨。见了夷安而来,薛平抖了抖,有些委屈地看了三公主一眼。

  这妹妹一来,自己就跟隐形人了似的。

  “你这模样儿,实在叫人笑呢,亏了是表妹过来,不然要叫人说一句小气。”薛平一身英武之气,偏要做出可怜来,实在叫三公主忍不了。

  仿佛是自从夷安登门,驸马就添了这么一个毛病。

  薛平更委屈了。

  他常见清河郡王眼神可怜巴巴地对自家表妹招呼,平日里喊打喊杀的表妹那叫一个柔情似水,实在叫他羡慕的很。

  “真是术业有专攻。”做不来这模样,薛平叹了一声,这才与夷安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表妹来做什么?”

  “表嫂的平安符,是我的心意来着。”夷安急忙讨好地将平安符送到三公主的手上,见她爱不释手,这才看着薛平有些趾高气扬地问道,“我来是见表嫂与小侄儿,顺便问候一下表哥,”见薛平一脸大事不妙,她不由坏笑道,“最近,有没有以身相报的小妖精呀?”

  她脸上的坏笑贼兮兮的,特别叫人生气,薛平一见就睁大了眼睛,一个果子向她招呼过来。

  小妖精什么的没有,小妖怪倒是有眼前的这么一个!

  夷安妖怪没有被果子仙法降服,收了这果子啃了一口,觉得甜的很,这才与三公主笑道,“姑祖母与德妃娘娘记挂表嫂呢,叫我出来见见才安心。”

  “母后与母妃总是这样。”三公主掩唇笑了,目光流转,叫薛平看的心里砰砰直跳,到底表妹在身边,薛平忍住了要往媳妇儿脸上啃的想法,与夷安笑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儿?”

  “感激一下秦王殿下的礼。”夷安头也不抬地啃果子笑道。

  “我累了,回头咱们一同吃饭。”三公主敏锐,见夷安仿佛是有话要与薛平说,便起身笑道。

  她如今精神短了,又要担心腹中子嗣,一般二般的事情不会插手。不过说到秦王,三公主还是觉得亏得慌。

  她二皇兄千里迢迢送来的珍宝,确实叫人眼前一亮,只是嘴巴就太坏,叫人接受不来。

  什么叫给未来的小外甥女儿当嫁妆呢?公主殿下怀的明明是个儿子!

  不是这是亲哥,三公主大嘴巴抽秦王的心都有了。

  闺女她确实很爱,可是也得先有个儿子叫自己不辜负了薛家对自己一直的爱惜不是?

  “我最近不吃素,您给点儿肉吃。”长安县主顺杆儿爬,见三公主热情留饭,在自家二表哥扭曲的脸色里一笑俩酒窝,特别地不客气。

  “忘不了你。”三公主点了点夷安的头,这才扶着丫头走了。

  “宫里头出了点子事儿,七舅舅险些着了暗算。只是叫我说,能对七舅舅下手,表嫂也悬得慌。”

  夷安将宫中事一五一十地与脸色肃然起来的薛平说了,这才笑道,“表嫂好容易有孕,这时候不好多心费神,况咱们府中也跟铁桶似的,然而到底不知根底,还有从宫中带出来服侍的人,表哥心里有个谱儿,多看顾表嫂些。”

  “谁敢将主意打到你嫂子头上,我也不是好惹的。”薛平脸色一变,之后目光冰冷地说道。

  他收起温和笑容之后,就露出了薛家人特有的冷酷模样来。

  “难道这个我不知道不成?”夷安就笑道,“只是我想着,舅舅身边儿的那丫头就极贴身,表嫂身边儿的如何?只是到底不好惊动,大张旗鼓也伤了忠心的人的心,这事儿我也与外祖母与舅母说了,不必表哥一个人扛。”见薛平微微点头,她顿了顿,这才带着几分不经意地说道,“姑祖母命诸皇子回京,咱们家几位哥哥,是不是也能回京?”

  “不好说。”薛平想了想,便与夷安说了实话,轻声道,“咱们的根基虽在军中,然而大多都是在外头,不在京中,不然姑祖母当初也不会将姑丈召回京来。”他沉默了片刻,便老实地说道,“万事不能太过,咱们在外地掌权,这京中若还是本家人执掌,易叫人眼红忌惮。”

  夷安听了也连连点头,到底见薛平仿佛还有什么话说,便笑问道。“你我兄妹,难道还要藏着掖着?”

  “你说起今日之事,我倒是有些疑虑。”薛平见夷安的脸色正了正,眯着眼睛想了想,这才继续说道,“你说,那宫女咬死了都不肯说出背后主谋,究竟谁,才有这样大的能力?”

  夷安脸色沉了沉,并没有说话。

  “我还记得当年,七皇子还小,生过一场大病,几乎要救不回来。”薛平也知道今日说的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了,只是生死博弈,谁想一家去死呢?他都要有儿子了,更是不愿,便舔了舔嘴角,与夷安低声说道,“姑祖母那一回,为了七皇子朝都不上,日夜守护,这样看重。七皇子病好,姑祖母累倒不起。”

  “虎毒不……”夷安笑了笑,手有些哆嗦,然而却猛地停住了。

  薛平的话,她明白了。

  这说的,是乾元帝。

  “为了皇位,一个儿子算什么?”薛平见夷安脸色发白,以为她叫自己惊吓到了,便叹气道,“陛下七个儿子呢,死一个,若是能打击姑祖母,这事儿很便宜。这宫中,也只有他,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安插人来,却叫人抓不住首尾。”

  夷安本想乾元帝不会这样狠毒,然而想到故去的二公主,也是叫乾元帝亲手掐死,到底说不出话来。

  “姑祖母,该是知道了。”想到薛皇后命秦王与诸皇子回京时面上的冰冷,夷安这才觉得一盆冷岁泼下来,低声说道。

  原来那时,薛皇后脸上的杀气,并不只是对着那几个有可能伤害七皇子的皇子,而是冲着乾元帝。

  这一次,乾元帝惹恼了薛皇后,京中只怕就不能善了了。

  夷安闭了闭眼,声音变得冰冷起来,沉声说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只知道,姑祖母想做什么,咱们……”她挑了挑眉,目光凌厉地说道,“就做什么!”

  哪怕是薛皇后要送乾元帝去死,她也会跟在她的身后。

  寂静的后宫之中,薛皇后沉默地坐在椅子里,德妃立在她的面前无声无息。

  “既然陛下无情……”薛皇后的声音慢慢在空荡荡的宫室之中回荡,对面前恭敬的德妃与脸色凄然的淑妃淡淡地说道,“我们不做无情无义的人,只是宸婕妤柔情蜜意,陛下,也该好好儿地多亲近一二了。”


  ☆、第171章


  薛皇后要不要送乾元帝去死,夷安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叫她说,现在还没死,才是个问题。

  宫中如何自然有薛皇后决断,这只怕有薛皇后的盘算在其中,况这些日子不知是为了避讳还是如何,薛皇后已经不召夷安入宫。

  长安县主开始忙碌自家事。

  眼下夷柔即将成亲,因岳西伯府也不是寻常的人家,来往多些,就叫夷安繁忙了起来。

  况还有一件,新城郡主传话儿来平阳侯府,将罗大人要干的那点儿破事儿说了,叫夷安小心,这事夷安自然是承新城郡主这个人情的。

  毕竟夷安对名声不大在意,然而萧翎的脸面,却在她的心中很重要。

  未来王妃曾与旁人走得近,萧翎不会在意,却叫人讥笑。

  命人与新城郡主道谢,夷安却也知道这位郡主如今的境况。

  京里头最近最大的事儿就是新城郡主和离之事,罗家本是蹦着高儿地要说一下新城郡主如何不贤良,连新城郡主所出子女竟然连祖宗都不认,只认王府的八卦,想着倒打一耙先下手为强,博点儿同情,却叫罗瑾隔空抽在了脸上。

  罗瑾一出手,就叫罗家彻底成了一个得便宜卖乖,无情不慈的人家儿。

  罗家小少年包袱款款地往西山为难过的祖母与父亲礼佛去,连前程都不要了。

  这是什么样的孝心?简直能为天下表率。

  以德报怨不过如此。

  况罗大人迫不及待地接回了在外的真爱等等,连个伤感都没有,也实在叫人诟病,一来一往,本就确实有点儿跋扈的新城郡主,被洗白了。

  “与我们无关。”夷安听了回府与自己回复的下人说起这个,便与一旁给自己捏瓜子的萧翎漠然地说道。

  这手笔颇有点儿意思,若是罗瑾自己想出,那真的是长大了,只是如今夷安与罗家瓜葛不大,到底不再注意。

  “他如此,再不怕有人往你头上泼脏水了。”萧翎觉得罗瑾确实聪明,叫罗家一家子名声臭了,日后说些什么胡言乱语也不会有人相信,正好保全了夷安,便与满意地说道,顿了顿,见夷安一双远山般的娥眉飞入鬓间,细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覰着自己,顿时福至心灵,凑到夷安的耳边小声说道,“我醋了。”

  正要再接再厉往夷安的脸上凑,正是心中扑通扑通直跳时,郡王殿下却听见外头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沉默了一下,不说话了。

  四公主简直神烦!

  最近哪儿都有她的四公主不知道萧翎的腹诽,已然扑到了夷安的身上,两条手臂搭在小伙伴儿的脖子上,将脸埋在夷安的脖子里拱了拱。

  “她哪儿学来的臭毛病?!”萧翎见了就不干了,沉着脸与身后一样沉着脸的陈朗陈表哥问道。

  陈朗动了动嘴角,咬着牙齿看着四公主在夷安的怀里拱来拱去,两个女孩儿凑在一起说笑话儿,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觉得真的好疼。

  “我怎么知道?!”陈表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清河郡王,严重怀疑都是长安县主教坏了他表妹。

  “今儿怎么出来了?”夷安不知道正有人咬牙切齿想扒她皮呢,只与四公主脸对脸儿地笑问道。

  比起硬邦邦的男人,还是四公主香香软软,自然叫夷安更喜欢些。

  “母妃说了,我的公主府是给自己住的,自然是要我亲自督造,因此这些时候许我出宫。”四公主提到不必在宫里憋屈就觉得欢喜,见夷安挑眉,便笑道,“好容易母妃这样爽快,咱们出去走走。”她顿了顿,四处看了看,只见了夷安一个人,便好奇地问道,“阿香呢?”这问的自然是冯香。冯香温柔沉静,叫人心生安宁,四公主对冯香也十分另眼相看。

  “在医馆整理药库呢。”夷安含笑说道。

  仿佛听说那个陈大夫也自告奋勇去收拾药库,除非长安县主是个死人才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阿香总是干活儿,我都过意不去了。”四公主与夷安说道,“母妃说我要大婚,这之前很该出宫多玩耍,以后未必这样自在。”

  自在不自在的说不好,只是宫里头淑妃不愿叫四公主呆着,只怕就是要动点儿小手段的意思了。

  夷安只当不明白,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见四公主颇有兴趣,便与前头大太太说了一声,一同出了平阳侯府往外头去。

  “这京中还是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四公主从车上挑着帘子看着外头,转过头与夷安微微皱眉道,“许是我多心,只是我瞧着宫里头有点儿不对劲儿。”

  虽然薛皇后不同声色,然而四公主敏锐地感觉到宫中的紧绷,特别是前些时候打着七皇子的旗号杖毙了皇后宫中十几个内监与宫女,竟然叫乾元帝勃然大怒,就更古怪了。

  乾元帝不是一个温和的人,竟然会为了几条人命与薛皇后恼怒起来。

  “舅舅着了暗算,自然是该紧着些。”夷安温声道。

  “并不是这个,而是,”四公主歪着头小声说道,“宫里仿佛百花齐放了似的,不知多少美人出头,父皇与母后置气,越发地荒唐,花天酒地的,我瞧着有点儿忙不过来。”哪怕乾元帝夜夜当新郎呢,四公主也觉得忙不过来。

  这话有点儿不恭敬,夷安却忍不住笑了,与她笑道,“这也是秦王的话?”

  “这个是我自学成才。”四公主见陈朗捂脸,顿时笑嘻嘻地说道,“表哥,你别忘了,我都扑倒你了!你的清白都在我的身上,现在想反悔,谁还要你呢?”

  陈朗在夷安与萧翎意味不明的目光里浑身都在抖,一脸认命的木然。

  “再如何,表哥也舍不得你。”夷安也在一旁挤眉弄眼儿地说道。

  正在车中说笑间,夷安只觉得车猛地一停,之后外头传来了极大的呵斥声,微微皱眉,她叫萧翎扶住,却只坐在车中不动。

  不大一会儿,就有宫人进来,与正趴在陈朗怀里骂娘的四公主有些畏惧地说道,“外头是五皇子妃,说殿下拦了她的路,要殿下退开。”

  “五皇嫂?”五公主却是微微一怔,转头与夷安呆呆的说道,“她跟着五皇兄在外地,什么时候回京了?”

  “四皇子妃都能回京,满天下都称颂,旁人心里急些也不奇怪。”夷安想了想,便与她笑道。

  这话倒是真的,叫四公主说,四皇子妃韦欢算是捡了大便宜了,寻常哪个皇子妃能在声望上与太子妃并肩呢?

  天下称颂,虽然这其中有薛皇后不怀好意,然而到底名声很不错。

  “她来是为了这些?”四公主微微皱眉,然而想到五皇子妃冒氏,便与夷安为难地说道,“这是个不讲理的人,我很不喜欢。”

  “不管她是什么人,只是如今叫咱们给她避道。”夷安淡淡地说道,“当自己天仙儿呢?!”

  “她是嫂子来着。”五皇子妃说得这样不客气,况当街拦住,若是四公主一开始就退了,还能说一句友爱,可是五皇子妃的呵斥都出来,再避让,这就是丢脸了,四公主顿了顿,见夷安脸色平静,咬了咬牙,这才冷笑道,“打量我是个好性儿呢?!今日,我跟她卯上了!我就不信,她还能吃了我!”

  说完,只命人下去,拒绝让道,之后自己也不动,与五皇子妃的车架对持,和夷安在车中说话。

  “有些猖狂。”这话,陈朗说的自然不是自家表妹,而是外头的五皇子妃。

  四皇子妃还知道在京里夹着尾巴做人呢,五皇子妃竟然还真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脸。

  “当初若不是韦氏放了五皇兄的鸽子,皇子妃的位置,哪里能轮得着她?!”四公主素来不喜欢几个嫂子,此时便冷笑了一声。

  对于京中旧事,聪明伶俐的长安县主就成了土老帽了,见四公主忿忿,不由好奇地问道,“这话何意?”

  “韦欢不肯嫁给五皇兄,却嫁了四皇兄。”四公主与夷安轻声道,“五皇兄能善罢甘休?那时闹得满城风雨,只是到底没有成事,赌气娶了在京中素与韦欢不和的冒氏,只是你瞧见了,冒氏这么个模样,五皇兄哪里喜欢?府中姬妾成群,五皇嫂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她低声说道,“仿佛是当初,不过是五皇兄赞了她身边儿一个丫头明眸皓齿,她就挖了那丫头的眼珠子送给五皇兄,险些吓疯了皇兄。”

  “这……”夷安微微皱眉,只觉得这人心狠手辣。

  “五皇兄都怵了她了。”四公主也觉得冒氏残暴,便低声道,“就算要挖,也该去挖五皇兄的眼珠子,那丫头多少无辜。欺软怕硬不过如此,只是她这入京,只怕最难看的就是四皇嫂了。”

  冒氏自然知道韦欢旧事的,这位可是曾经勾去了五皇子一颗心的妖精,自然比什么明眸皓齿还叫人生气,这些年没少跟韦欢对着干,只是韦欢素来有城府稳重,并不与她计较,倒叫外人说一声韦欢温良,冒氏跋扈。

  “五皇子怵她,咱们怕什么?”夷安嗤笑一声,冷冷地说道,“她敢碰咱们一下试试!”薛皇后能扒了这个装疯卖傻的东西的皮!

  “没有眼力见儿的人。”四公主笑笑,却听见外头的声音越发地大声,便脸上有些不好看。

  片刻之后,就听车前传来了女子的喝骂,其中的高傲叫夷安听着也十分好笑。

  “这混账!”听见冒氏不顾身份自己在外头喝骂,四公主脸色气得发白,就要挑帘子下去与她对嘴。

  “你动了,她越发有脸了。”夷安淡淡地说道,“狗咬人,你也要咬回来不成?没得失了身份,就算骂过了她,与她连在一起叫人说话,难道你很有脸不成?”

  “那怎么办?这也太丢脸了!”

  “水来!”夷安翻手,叫一旁的萧翎拿起了桌上的冷茶,端在手里转了转,突然冷笑了一声,挑起了帘子,就见车前,正有个珠光宝气的女子叉腰怒骂,什么都不说,手上一转,劈头将那冷茶泼了那女子一脸,看着那女子惊呆的模样,这才温声道,“才入京,火气大,我给皇子妃静静心!”


  ☆、第172章


  “苍天!”

  见夷安不跟人对嘴,这是直接要动手的节奏,四公主吞了一口口水,只是见身边还有萧翎与虎着脸的陈朗在,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阵容,打起来也不必担心撑不住。

  想到今日竟然可以扫冒氏的脸,四公主顿时跃跃欲试。

  “大胆!”五皇子妃冒氏的身边,自然也不是没人的,此时见冒氏被泼了一头的水狼狈不堪,就有冒氏身后的大宫女在一旁呵斥了一声。

  “我家殿下面前,你如何敢高声呵斥?!”这话自然不必四公主说,只后头带来的宫女,见冒氏吃了苦头,顿时都兴奋了起来,其中一个得四公主宠爱的,便探出头扶住了夷安,转头与那宫女呵斥道,“殿下面前你敢无礼,回头,你自己往宫中领罪去!”说完了这个,却觉得长安县主这一手爽快的很,目光中带了几分激动。

  打人脸真的叫人心里痛快!

  “瞧瞧,这不是皆大欢喜?”见冒氏还呆呆地站着,竟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显然不是一个久经考验的战士,夷安觉得胜之不武,也不乘胜追击,微微一挑眉,这才转头与车中的四公主笑道。

  此时路上有围观的勋贵,已经认出了这个是平阳侯府的长安县主,顿时都缩了脖子不说话,飞快都散去,看热闹的心都没有。

  五皇子妃虽然是个出了名儿的母老虎,然而也没有这位强悍,想当初长安县主与自家表姐薛珠儿在大街上狭路相逢,也是一场大闹,好么,太子跟着吃挂罗不说,这县主还敢带着一家人去打断了自家表姐的腿!

  那还是亲戚呢。

  这得是多么狠毒的女人?

  五皇子妃那点儿浅薄的名声,在人家眼里简直不够看,真的热火了这县主,打断五皇子妃的腿,哭都没地儿哭去。

  如今人家仰仗的不是爹娘,是要命的清河郡王了。

  不知道清河郡王为了成亲,都要入赘了么?

  “你,你大胆!”冒氏从来没有叫人这样无礼过,况从前在京中本就是看不起四公主的,此时吃了大亏,叫人看见,知道这一回只怕京中都要笑话她,顿时恼怒起来,脸上狰狞,有些姣好的脸也扭曲成了一团。

  “宫里告我去吧!”夷安居高临下地看了五皇子妃一眼,靠在车门处懒洋洋地说道。

  “你!”见她有恃无恐,冒氏竟微微一顿,却没有动,目中惊疑不定。

  她虽然跋扈,然而却只敢欺负欺负四公主,盖因淑妃无宠,只靠着薛皇后在宫中立足,四公主又没有兄弟,好欺负。换了三公主,她也是不敢的。

  五皇子虽是皇子,然而生母早逝,也就是个光杆儿,从前与四皇子走的近些,还能共进退,却没想到叫四皇子撬了自己的墙角因此翻脸,说起来皇子高贵,却并没有什么实权。

  “走吧。”夷安见冒氏沉默地看着自己,目中露出了胆怯之意,挑了挑眉,正要多说一句显显自己的和气,却见冒氏身后的大宫女仿佛想要劝她一二,却叫她大怒反手一耳光抽在了脸上,便脸色冷淡了下来,懒得多说,坐回了车中,与四公主说道,“叫人往前走。”

  “前头还有她的车呢。”四公主虽是这样说,然而大眼睛里充满了跃跃欲试。

  “不退,她那破车就别想要了!”夷安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真当咱们软柿子?!蠢货!”哪怕是冲撞了五皇子妃的车架,又如何呢?有医馆的声望在前头,谁不说一句四公主慈悲良善,就算今日霸道了又如何呢?五皇子妃更丢脸,她起的头不是?

  “走!”四公主捂着自己跳的好厉害的小心肝儿,眼睛放光地与外头叫道。

  可算有她欺负人的时候了!

  陈朗眼角露出一丝温情的笑意,却马上绷住脸。

  这样闷闷的家伙夷安可不中意,只与四公主一同眼睛盯着前头,就见四公主的宫车缓缓而行,一副要撞到冒氏车架上的模样。

  若是自己的车被撞散了,更没有体面,冒氏见四公主竟然抖起来了,咬了咬牙,恨得心里流血,却还是叫人避开,见四公主的车扬长而去。

  “她若是硬顶着,我还能佩服她。”夷安没干成最坏的坏事儿,便有些无趣地说道。

  “这已经叫她很没脸,也算是出了我心头的恶气。”四公主呼出了一口气,见夷安对着自己笑,就有些脸红地说道,“谁叫她不招人喜欢呢?自尊自重才叫人尊重,她日日吵闹,欺软怕硬的,我可不喜欢。”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摇头说道,“连她都进京,可见几个皇兄都是急了。”

  从前项王一个在京中与太子对着干,大家都不过是看笑话,等着龙虎斗谁先被做掉。

  如今好么,太子与项王没有分出胜负,四皇子又成了一颗明星冉冉升起了。

  这还叫人怎么活呢?

  只怕五皇子都急死了,却不好回京,派了媳妇儿回来。

  可惜冒氏不是韦欢,不定给五皇子怎么树敌,这不一入京,就跟四公主冲突起来了么?

  “别管别的,咱们是女眷,不参合这些。”夷安便笑劝道。

  这话说得亏心极了,最能参合的就是长安县主了,只是四公主素来听小伙伴儿的话的,急忙点头道,“我哪里有时间参合呢?与表哥成了亲,我还急着给他生儿子呢,忙的很。”

  陈朗再次呛了一口水。

  萧翎觉得四公主与自己很有共同语言。

  儿子才是大事来着。

  “这话是表哥跟我说的,不是我自己的话。”见夷安震惊,四公主果断卖了自家表哥。

  夷安顿时用刮目相看的眼神看着看似沉默的陈朗,觉得这家伙一脸的正义,原来背后这样无耻!

  “失敬失敬!”夷安拱了拱手,对陈表哥表达了一下自己深深的佩服的心情。

  陈朗张了张嘴,最后只冷哼了一声。

  “可不好跟谁都说呀。”敬佩完了陈表哥,夷安就对四公主生出担忧来,叮嘱道。

  “不是你,我才不会说呢。”四公主又不是傻瓜,自然知道这话不是那么纯洁的,便与夷安笑嘻嘻地拱了拱道,“咱们之间,何曾有秘密呢?”

  这话不好接,至少萧翎想生儿子的话,机智的县主大人不大能对小伙伴儿说,目光游弋了一下,夷安干笑一声不敢说话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在瞒着我?”四公主眯着眼睛问道。

  夷安用力摇头,顿了顿,急忙与四公主赔笑,到底错过了这话。

  这一日在外头游玩,到了晚上,四公主方才送了夷安回去,之后几日,就是夷柔成亲。

  夷安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孩儿,那一日也没有去凑热闹,只萧翎去喝了一口酒,回来说倒还热闹,也没有什么事端,就叫夷安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夷柔平平安安地嫁入了伯府,这是第一关过了的意思,日后只要自己立身正,也不会不能在伯府站稳脚跟。

  之后的三朝回门,夷安就见夷柔与笑得傻乎乎的唐安前来拜见大老爷夫妇,就见这姐姐目中闪着羞涩的光,却光彩照人,知道该是日子过的不错,这才放心。又见唐安英俊高挑,频频看向夷柔,显然是情分极好,便听大太太与夷柔温和地说话,到底觉得这也算是圆满了。

  唯一宋府中的事儿,就是夷柔回门之后,二太太垂头丧气地回山东去。

  因这是早就知道的,大太太很平静,也不去送,那一日也并未叫夷安相送。

  知道二太太离京并不是多体面的事儿,夷安也不欲叫二太太没脸,只是命人送了从宫中接出来的两位嬷嬷与二太太,奉上些自己的心意,也就罢了。

  夷宁到底不肯与二太太分离,也算是二太太可怜的那点子良善修下的缘法了。

  二太太离京对于宋府还算是些事儿,只是对于如今的京中,却不算什么了。

  盖因五皇子妃冒氏与四皇子妃韦氏打起来了。

  冒氏刚入京就叫夷安泼了一头的水,这股子气自然憋不住,然而与人打听了一下夷安究竟是哪根葱,顿时不说什么了。

  她是无礼,只是也畏惧薛皇后,薛皇后的本家姑娘,她心里也知道是不能得罪的。

  只是这仇恨却记在了冒氏的心中,叫她时时惦记着,后头又听说四皇子妃曾与长安县主颇有走动,仿佛很有交情就叫冒氏阴谋论了。

  她觉得这是韦氏接着长安县主的手,在给自己下马威!

  对于冒氏,韦氏简直就是前世的仇敌一般,况皇子妃入京,自然是要往薛皇后的宫中拜见,冒氏不敢怠慢,往薛皇后处去了,就见着了一脸苍白羸弱,越发弱不胜衣有西子之风的韦欢。

  见她对薛皇后极为恭敬,言谈之中还带着几分风雅,强出自己几条街去,冒氏便很有些不快,这股火儿憋着不敢在薛皇后面前发,直忍到了宫外,就在冒氏见了韦欢看都不看自己,径直就走后,爆发了。

  韦欢素来是看不上冒氏的,不过是从前拿她的跋扈衬托自己有礼,只是这次小产确实伤了她的根本,叫她难免压不住心中的火气。

  她到了现在也没有子嗣,哪里会如同外头看起来那样云淡风轻呢?况薛皇后如今拿她当没有福气的人,恐她冲撞了太子妃腹中之子,连宫都不叫进,这一回不是自己上杆子送了祥瑞与薛皇后,连宫中都入不得了。

  这个也是冒氏对韦氏这个马屁精的不屑之处。

  谄媚之人,何必尊重?

  “哟,这一个乌龟,叫嫂子这么巴巴地送进宫来,越发叫人瞧着嫂子没见识了。”冒氏就在韦欢的身后冷嘲热讽地说道。

  一个雪白的乌龟,瞧着多邪乎,难得的是皇后竟然还仿佛很喜欢。

  “见识不见识的我不懂,只是弟妹若见过这等奇异,却不肯与皇后娘娘瞧瞧,这就是大不敬了。”韦欢淡淡地说道。

  冒氏的脸色顿时阴沉了起来。

  “况,”韦欢顿了顿,也想出口气,便微微一笑,温声道,“弟妹真的见识过?我瞧着竟不像。”

  这是在骂冒氏没见识了,哪里能叫她忍得住,她素来跋扈,脸上一沉,竟大步上前,用力地将韦欢推落到了水中!


  ☆、第173章


  四皇子妃叫五皇子妃在宫里推下了水,这简直就是大事了。

  只是对于夷安来说,狗咬狗罢了,跟她关系不大。

  韦欢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心机深沉,连夷安都侧目的,冒氏这次看着是痛快,不定以后是个什么下场。

  夷安不在乎,萧翎自然也不在乎。

  清河郡王如今在乎的,就是宋家三姑娘成亲,自己是不是也该成亲了。

  这是大太太一口答应过他的,为了这个,烈王妃虽然不待见萧翎,却亲自上门,与大太太筹备大婚之事。

  烈王妃亲自前来,这是给了很大的脸面,夷安自然是要相迎,就见她神色平静冷淡,虽然不理会萧翎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然而对夷安却十分和气,便也投桃报李,做出一个好孩子的模样来讨好烈王妃。

  “成亲之后,你来我那里,我有东西给你。”烈王妃见夷安对自己亲近,眼角带着些笑意,便坐在大太太的身边说道。

  “您有什么,那一定是极好的东西,不如现在给,我拿来坐嫁妆,不是更风光体面?”夷安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她一脸小小的贪心的模样,却并不叫人厌烦,反而想掐掐她的鼓起来的小脸,只叫烈王妃心里软了起来,只是到底是有威严的人,便只淡淡地说道,“这个,你不嫁进来,没法儿给你。”

  这话说的叫夷安诧异,见烈王妃目光沉静平淡,便疑惑地说道,“您说的那东西,不是阿翎吧?”也只有夫君,是不能当嫁妆带到夫家去的。

  不然,天下大乱了不是?

  “自然不是。”烈王妃觉得跟小丫头说话太疲劳,揉了揉眼角,便与一旁忍不住笑出声儿的大太太问道,“她总是这么多的话?”以后做了婆媳,还叫婆婆怎么活呢?

  “只遇见了姨母,方才如此呢。”大太太便忍不住笑了一声,顺便腹诽了一下这狗屁辈分。

  明明只比她年长几岁,却非逼着她喊长辈,谁的心里不郁闷呢?

  “很烦,不过拿来说说话儿,倒也解闷儿。”烈王妃嘴角勾了勾,微微一顿,见夷安对自己讨好地笑起来,便微微摇头,这才与大太太继续说道,“她如今成亲,我也觉得正是时候。那贱人……”

  她口中说的自然是烈王殿下了,见大太太担忧地看着自己,烈王妃本就刚硬的脸上就带着几分讥讽,挑眉说道,“身上这样不好,就该好好儿地歇着!军中,不如我帮帮他。”说到最后,眼中带了几分凛冽。

  “姨母是要谋反?”大太太敏锐地问道。

  烈王妃虎视眈眈在一旁,等的就是烈王倒下自己出来主持八关,不然早和离了,此时笑了笑,便慢慢点头,目光森然地说道,“无能的废物!”

  她这些年虽然不常与军中,然而与烈王不同,她主持军中靠的不仅是武力,而是当年的众望所归,麾下的武将都是与自己一同拼杀出来,这些年往来联姻自成一脉,自然不是烈王能比。

  “他既然不好,就该退位让贤。”烈王妃顿了顿,见夷安跃跃欲试,仿佛还要搞死一下自己未来的公爹,咳了一声,目光一闪,只与夷安板着脸说道,“外头去!瞧瞧嫁妆还有什么遗漏没有!”

  “有您在,哪里会有什么遗漏呢?”夷安知道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便嘀嘀咕咕地出去了。

  “这孩子……”烈王妃无奈地说道,“实在精乖。”

  “您有什么定要避开她?”

  “烈王要死了,爵位……”说着惊世骇俗的话,见大太太眼角一跳,烈王妃淡淡地说道,“虽然萧翎我也并不十分喜欢,可是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是他。”烈王妃见大太太微微摇头,显然不认同自己,便漠然地说道,“就当是我给夷安的好处就是。”

  掌八关的烈王妃,可与一个小小的郡王妃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您不喜欢,就叫烈王府就此淹没,也就完了。”大太太抿了抿嘴角说道。

  “烈王府,”说起这个,烈王妃的目光却带了几分怅然,仿佛透过了时光再次看到了自己旧年意气飞扬的模样与征伐的硝烟,喃喃地说道,“烈王府有一半,是我打下来的。”若是湮灭了,那么她很多年的那些拼搏与厮杀,那些岁月,又算是什么呢?

  “姨母,我与您说过,赵大人还等着你。”大太太便与烈王妃央求道。

  “我明白,你叫他入京来。”烈王妃眼角的晶莹一闪而过,见大太太脸上露出了愕然,便哼笑了一声道,“他蹉跎这么多年,是我辜负了。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安姐儿嫁过来,我也清净,也想自己享些福了。”

  她如今才想明白,凭什么为贱人这样守着呢?看见他风流快活,自己孤独困苦?她捆住了自己,吃亏的也不过是自己,“同安王府的那个新城,很叫我明白道理。”

  夫君不好,休了就是!

  仗着怨恨这样过日子,也没有意思,左右烈王不行了,拿到兵权,她就叫烈王从自己面前滚蛋。

  “您要把什么给安姐儿?”大太太眼角微微跳动,低声问道。

  “你都猜着了,却还来问我。”烈王妃见大太太目中不安,便笑叹道。

  “她还小,难免不周全。”大太太便低声说道,“况她一个小姑娘,谁服气她呢?”

  “萧翎吃干饭呢?!”烈王妃瞪了瞪眼睛,到底满不在乎地说道,“你放心,总不会叫安姐儿吃亏。”

  大太太仿佛是见她心意已决,低声叹了一声,到底不再多说什么。

  夷安没想过偷听什么的,此时大婚之期越发接近,萧翎是不好上门的,此时无趣,她只好往后头去,走到后园,就脚下微微一顿。

  凉爽的微风与绿荫之下,正有个青年,此时拿着一碟子蜜饯温和地看着对面的面容平凡的女子,见她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饮而尽,急忙将蜜饯递给她。

  那是冯香与陈唐。

  冯香仿佛看着那碟子蜜饯在迟疑,之后微微摇头,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了些,默默地吃了。

  她的目中有些莫名的复杂与卑微,叫夷安看着突然有些心酸。

  冯香在卑微什么?她的姐姐,如今京中有名的医者,有什么好卑微的?!

  脚下动了动,夷安避到了假山之后,等着陈唐走了,这才走到了冯香的身边,看着她抬起头对自己无声一笑,抿了抿嘴角坐在了她的身边。

  “这汤药有用么?”夷安看着那个干净的药碗,哑着嗓子问道。

  冯香一怔,之后微微点头,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微风般浅浅的笑容,没有半点儿怨恨。

  “陈大夫……”夷安动了动嘴角,低声说道。

  “他很好。”冯香目中有些迟疑,之后化作清明,细细地在纸上写给夷安看,“只是,我有母亲与咱们家里,就足够了。”她是个胆小的人,受过伤害,走不出自己的牢笼,只觉得如今已经很好。

  有母亲疼爱,有妹妹对自己亲近,还有自己喜欢的医馆忙来忙去,就足够了。

  安全没有伤害,清净自在。

  “姐姐如今,不必担心这个,咱们不是从前无能的冯家。”夷安握住了冯香的手,低声说道,“咱们能护住你,姐姐也不比别人卑微,咱们谁都配得上。”她忍了忍声音的嘶哑,见冯香静静地看着自己,安静极了,便轻声说道,“姐姐很好,何必蹉跎?谁的一生,不遇上些伤害呢?瞧着姐姐孤零零的模样,我与母亲心里难道能好受?”见冯香垂下了头,目光茫然,她便劝道,“不管如何,姐姐想想我的话。”

  冯香挤出了些笑容来,微微点头。

  “这是姐姐的家,永远都是。”夷安便笑道,“姐姐慢慢儿想,若最后真的不爱搭理外头的人,那咱们也一直这么过就是。”

  如何生活是冯香的选择,只是夷安却更希望冯香快乐,也不至孤独终老。

  冯香这一次用力点头,露出了笑容。

  “我要嫁人,以后母亲身边儿只有姐姐了。”夷安心里一松,便与冯香笑道。

  “我照顾母亲。”冯香艰难地张了张嘴,却还是发不出声音来,便在一旁写道。

  “难道我不信姐姐不成?”夷安偏头笑起来,顿了顿,便漫不经心般地与冯香问道,“医馆还好?”

  “五皇子妃来过一次,说是要入股,拿出了许多的银子。”冯香想了想,便与脸色冷下来的夷安说道,“我婉拒了,又有四公主在医馆坐镇,公主说三公主有孕,你要成亲,不必告诉你们两个,只她一个就能叫五皇子妃退去。”

  想到那个浓妆艳抹的皇子妃气急败坏地从四公主的屋子冲出去,冯香便与夷安安慰写道,“四公主没有吃亏,后来皇子妃也没有再来。”

  “只有不要脸的人,才这么肆无忌惮。”夷安冷冷地说道。

  医馆名声好,傻子都知道,只是大家都只看着眼馋,都没有动,只有冒氏这样的蠢货才会来做出头鸟。

  况长安县主素来懂得吃独食不好,打下了最初的好名声,之后募捐就是分好处与诸家,各家都有礼,也没有五皇子妃这样上杆子做买卖的。

  入股与募捐,可不是一码事儿!

  冯香目中担忧地看着脸色冰冷的夷安,一双手按在了她的手上,仿佛是在安慰。

  “先饶了她!”夷安想了想,这才冷哼了一声,淡淡地说道,“眼下我大婚,懒得与蠢货费神,等以后的!”

  喜事儿就在眼前,她欢喜还来不及,才不会去跟蠢货死磕。

  “这些勋贵的事儿,有两位公主顶在前头,再不济还有我,姐姐且不可自己出头,免得吃亏。”夷安便叮嘱道,见冯香微笑点头,这才放心,又说了几句话,这才走了。

  冯香静静地看着妹妹的背影,眼里露出一丝温情,想到因自己不能说话,不能帮衬家中,不由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忍着喉咙的滚烫慢慢用力。

  仿佛是一股撕裂的疼痛在喉咙回荡,仿佛在冲破桎梏。

  “啊……”许久之后,一声黯哑的声音,细细地传了出来。


  ☆、第174章


  大婚前三天,一脸风尘仆仆的宋方与宋怀赶回京中。

  看着两个兄长尘土满面的模样,夷安张了张嘴,却不知为何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嫂在关外吐得稀里哗啦,还敢回来,叫你二嫂从马上拉下来摁住,咱们才跑回来。”老二宋怀看着妹妹眼泪巴巴的,也觉得妹妹小小年纪叫狼崽子叼走好心酸,便吸了吸自己的鼻子露出了一个笑脸来,与夷安轻声道。

  “大嫂还好吧?”据说段氏这一胎折腾人,简直闹得天翻地覆,夷安便担心地问道。

  “还成吧,许是女子都是那么过来的。”宋怀知道个屁!便含糊地敷衍了一下。

  他的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几辆大车,上头都是给夷安带回来的嫁妆,夷安仰头看着摞得很高摇摇欲坠的几辆大车,吞了吞口水,小声儿说道,“不好败家的。”

  “胡说八道!”宋怀见夷安心疼,便认真地说道,“嫁妆越多,你底气越足,给了你的东西,做什么叫败家呢?!”

  “都是哥哥们拿命打出来的,偏我不劳而获,以后侄儿们用什么?”夷安便有些不愿意地说道,“知道哥哥嫂子们疼我,只是哥哥们也得为以后的小侄儿小侄女儿们想想,叫我呼啦啦地都带走了,他们可怎么办呢?”

  “你放心,这点子家底儿,你哥哥嫂子们都有。”宋怀见妹妹替自己操心,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夷安的头温声道,“咱们就你这一个妹妹,方才这样大方,多了几个,可只好叫你们一起分这些了。”

  顿了顿,见自己说了大实话叫自我感觉良好的夷安被打击得不轻,嘴角抽搐,宋怀便越发坏笑了起来,高挑的青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越发不羁,撑着手臂懒洋洋地说道,“你嫂子们说了,若你不要,只好亲自来与你分说,到时候就是更多了。”

  段氏与吕氏都不是吝啬的人,拿出这么些嫁妆,也是与夷安投契。

  另一侧,宋方想着弟弟教给自己的几句话,便用老实的眼神对冷眼看着自己的大老爷憨憨地说道,“父亲,您也忒没用了些,怎么就没拦住,叫妹妹嫁人了呢?”

  “什,什么?!”

  “不是您拍着胸口打包票,狼崽子绝对进不了门,才叫咱们兄弟放心的么?”见不知为何宋怀在远远的地方缩了缩脖子,与妹妹不知在说些什么不肯过来与自己并肩战斗,宋方便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语气流畅,理直气壮地说道,“早知道您不行,换咱们来不是?”

  “臭小子!”大老爷要嫁闺女本就抑郁,听了蠢儿子竟然敢指责老爹,不敢为难闺女的一颗老心顿时乱跳,一把就把皮糙肉厚耐折腾的儿子摁在了地上好一通捶打,见宋方嗷嗷讨饶,想到这小子也是要要做爹的人了,这才吐出一口气,与远处的另一个臭小子呵斥道,“滚过来!”

  他就知道,定是这个儿子借刀杀人,拿大哥当傻小子忽悠呢!

  宋方叹了一声,一脸就义表情地走到了大老爷的面前,叫老爹抽打了一会儿,皮都疼了,这才与大老爷嬉皮笑脸地问道,“萧翎还成吧?”

  “还成。”大老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真心话。

  叫他说句实在话,天底下再难有这样肯对他闺女无微不至的好女婿了。

  “只要咱们几个立得住,谁都不能拿妹妹怎么样。”宋方趴在地上仰头说道。

  女子出嫁,父兄得力才能站得稳脚跟,也是有底气的,不然父兄不成器,吃了委屈又能如何呢?

  “那孩子,倒是有一颗真心。”大老爷想到萧翎,面容有些缓和,见宋怀诧异地看着自己,显然是对自己这样温和有些不解,便摇了摇头说道,“我试了他几次,是个能护住安姐儿,是个有心的人。”

  若对萧翎所做之事视而不见,那就真的是白眼儿狼的。

  “父亲说好,咱们就再信一回。”宋怀一点儿都没有想过扶叫自己坑得满脸血的自家兄长起身,看着夷安正与一个陌生的女子说笑,想到这恐怕就是大太太书信中所说收下的那个义女,到底是外姓,不好亲近,便只放在一旁,与大老爷说道,“不是大哥为了背妹妹出门子,再没有这样焦急的。”

  若宋家兄弟不在京中,这事儿就便宜了老三宋衍,这多叫人嫉妒呢?宋怀第一回觉得自己生的不好。

  竟然生到了二上!

  就为了这个,宋怀都觉得自家大哥叫自己陷害被揍一点儿都不怨。

  妹妹一生一回的大事,却叫兄长得了这好处去。

  果然听了他这个,宋方已经抓着头发憨憨地笑了。

  大老爷本绷着脸的脸,见这几个兄妹情深,便微微颔首,缓和了起来。

  大婚之前宋衍与萧真也前来帮忙,一时平阳侯府竟是热闹非凡。

  这一忙碌,就是到了大婚之日。

  这一日,连宫中都有薛皇后与德妃淑妃的赏赐下来,其中薛皇后专门有簇新华丽,繁花似锦般的大红凤冠霞帔,上头流光浮动,鲜艳夺目,叫人见了竟睁不开眼睛一般地耀眼。另有嵌满南珠宝石的凤冠,奢侈贵重。

  夷安早早儿地就起身叫人给自己摆弄起来,待龇牙咧嘴地开了脸,细细地上了妆容,看着银镜之中那个难得画了浓艳的妆容,越发地精致潋滟的自己,她竟头一次有些忐忑了起来。

  有嬷嬷上前,将薛皇后赐下的那顶金光闪闪的凤冠戴在了她的头上,缓缓了放下了冠上的珍珠垂帘,珠光摇动之中,又有一块通红的红帕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夷安只觉得眼前一片的通红,模模糊糊只看得到人影在屋里到处的晃动,之后有脚步声过来,闻着上头熟悉的香气,夷安就见那人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自己,也不出声,便轻声唤道,“母亲。”

  “我的安姐儿。”大太太忍着眼泪看着自己的闺女,就跟看不够似的,见夷安看出了自己,眼泪都滚出来,坐在了夷安的身边,见她要挑开帘子,急忙止住,不愿意叫女儿看见自己满眼泪的模样伤感,忍了忍,这才强笑地拍了拍夷安的手,轻声道,“母亲的安姐儿,从前还是小小的,这一转眼儿,就要嫁人了。”

  当年她卖命一样生下的孩子,小猫儿似的,如今已经长大了。

  长大到离开自己的羽翼,成为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要离开她的庇护了。

  她却觉得匆匆,仿佛一眨眼,时光就过去了。

  “就算长大了,不管在哪里,也都是母亲的安姐儿。”夷安哪里听不出大太太的难过呢?只低声说道。

  “你过得好,才是对母亲的心。”大太太抹了一把眼泪,握着夷安的手强笑道,“阿翎是个好孩子,你与他好好儿过日子,万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离心。”

  “母亲!”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信他,他就会用忠诚回报你。”大太太温柔地说道,“你用心地与他好,把自己的真心摆进去,这才是夫妻的道理。”

  “我明白的。”夷安喃喃地说道。

  若萧翎当初不是一心对她,她也不会叫自己的真心托付,反之亦然。

  她愿意嫁给他,就是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不说了,你其实什么都明白,我不过是白嘱咐罢了。”大太太又笑了,见外头大红的灯笼之下全是红色,突然喧闹了起来,人声哄笑之中还有爆竹的响声,就知道这是萧翎来迎亲了,只怕如今叫人堵在外头为难,不由笑了。

  “你父亲与哥哥,不定怎么欺负他呢。”大太太转头与夷安笑道。

  夷安咳了一声,振振有词地说道,“他得了我,多叫人嫉妒呢?必须为难一下……”顿了顿,又咳了一声,小声儿说道,“不过也别太欺负他,不然岂不是以后要报在我的身上?”

  大太太一怔,顿时点着这个口是心非的闺女的头笑了。

  母女说笑了许久,方才见宋方大步进来,大太太便起身让出了位置,看着宋方有脸上些舍不得地背起了小小的夷安,竟忍不住跟在后头走出去,一直跟着,眼巴巴的,走到一半儿,才叫大老爷给扶住,伏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

  夷安此时伏在宋方宽阔的后背上,听着后头母亲的哭声,就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妹妹别怕。”宋方听见夷安哭了,便憨厚地说道,“有哥哥在呢。”

  夷安听了兄长这样简单却叫人心里难受的话,闷闷地应了一声,伸出手臂搂住了哥哥的脖子。

  这是她第一次对哥哥这样亲近,或许,是最后一次。

  感觉到夷安的亲近,宋方就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路将妹妹背出了门,宋方就见平阳侯府中门外头,张灯结彩,一个一身红衣如同烈火般白皙美艳的青年,目中仿佛泛着一池清幽潋滟的水光,在众人的簇拥下目光耀耀向着自己看来。

  哪怕知道萧翎是狼崽子,宋方却依旧叫这仿佛开到靡荼般妖冶艳丽的青年震撼了一下,心中喝了一声彩。

  也只有这样的男子,许才堪厮配他的妹妹。

  “大哥!”萧翎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眼前那缓缓走来的宋方还有那个背上的女孩儿,仿佛是他的一场梦一样,这一刻叫他难得的心生恐惧,仿佛千军万马在眼前都没有如今这种担忧,担忧仿佛醒来,眼前的不过是他的一场美梦,死死地看着夷安的身影,他竟呆住了。

  “王爷?!”唐天今日守在萧翎的身边,也意气风发,却见自家王爷犯傻,顿时急了,壮着胆子推了一把。

  那什么,等洞房花烛以后,生米煮成熟饭才好发呆呢。

  谁知道人家会不会这时候变卦呢?

  媳妇儿跑了不怨别的,就怨人傻人呆来着。

  萧翎叫唐天推了一把,这才回神儿,深深地呼吸,平复了心中的狂跳,见众人都在一旁瞪着眼睛看着,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个笑容,对着宋方施了一礼。

  宋方纠结了一下,看着这个格外好看的青年,走过来几步。

  萧翎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接宋方背上自己的媳妇儿。

  就在这满心欢喜之下,青年就见宋方突然动了动,错开了自己的手。

  唐天看着自家王爷落空了的手和诧异的模样,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什么,不是唐将军乌鸦嘴,说中了?

  这是要悔婚?!



  ☆、第175章


  “你,你会对妹妹好的,对吧?”

  宋方下意识地动了,见萧翎诧异地看着自己,也发现自己不对,却还是忍不住讷讷地说道。

  萧翎呆呆地看着这个家伙,一旁众人都沉寂下来,看着这个不把妹妹给妹夫的大哥,连叫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喊了。

  夷安满心的悲戚听见了这个,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会。”萧翎用力地点头,探手再次伸向宋方。

  宋方再躲了躲。

  “卧槽一会儿只怕要抢亲呐!”唐天在后头脸色抽搐了一下,骂骂咧咧挽袖子,边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被围在中央的两个男人,与身边一直在拉扯身上衣裳的方铁牛说道,见他仿佛很不自在,衣裳紧绷在强壮的身体上,不由皱眉问道,“你发什么疯?!”

  “衣裳做小了,憋得慌。”方铁牛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唐天就听见“刺啦”一声。

  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方铁牛的胳膊处。

  好大一个口子诉说着自己和铁牛大人的不般配,特别生动。

  “借来的,你懂的。”见唐天呆呆地看着这好大的口子,方铁牛赔笑,拿手去拉扯这口子,想要掩盖,却一不小心将衣裳半边儿撕了下来,顿时目光游曳,整个人都缩小了很多。

  亏了大家的注意力,都还在王爷身上,看不见有人丢脸。

  “简直都是奇葩!”唐将军是个正常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看场中频频想要抱媳妇儿的王爷,还有这个傻兮兮的王爷的心腹。

  混迹奇葩之中,压力真的很大。

  “唐将军,唐将军也是奇葩么?”就在唐天感慨人生无常,有种我自强横超然世外的优越感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地与他问道。

  正在得意洋洋的唐天猛地一窒,往自己面前看去。

  一只胖皇子安坐在他的马前胳膊弯儿里,好奇地偏头看着自己,时不时还往夷安处瞅瞅。

  这个就是最近不管到哪儿都叫唐将军不敢离身,哪怕是这样喜庆的时候也绝对要随身携带的七皇子殿下了。

  方铁牛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木然的唐天,小声儿说道,“真是照不着自己!”这家伙最奇葩,迎亲还带着位皇子,竟然有脸鄙视别人!

  “我确实也是。”唐将军听见前方突然传来了欢呼,见远处自家王爷得手,抱住了穿着喜庆红衣的王妃撒腿就跑,频频还不安地往后看的模样,认命地点了头。

  自从遇上了王妃,他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场悲剧。

  “走!”好容易把夷安抢到手儿,小心翼翼地送进了花轿,清河郡王这一回是真担心夜长梦多了,警惕地往后看,见宋家男丁都震惊地看着自己,呼出了一口气,急忙命花轿起轿。

  夷安只觉得哭笑不得,然而心里却不知为何甜甜的,这一路浩浩荡荡地往清河郡王府去,叫人摆弄了一路,拜了天地,这才自己坐在了洞房的床上,外头是喜娘的恭维的声音,又有不知多少的凡俗礼节的啰嗦,叫长安县主简直累得慌,只在心里叹这世道怨不得都不愿意和离再嫁呢,这一把年纪若是有个再嫁,非累死个人不可。又觉得自己身子底下有硬硬的东西硌得慌,越发跟坐在火山口了似的。

  心里记住了这笔小黑账,觉得以后必须得从萧翎的身上欺负回来,夷安想着以后的日子,这才满意了。

  与她陪嫁的除了大太太调/教了几年的丫头与陪房,就只有青珂与红/袖留在屋子里头服侍自己。

  夷安就听见红/袖惊叹的声音,还有嘻嘻哈哈的笑声,只觉得心里欢喜,嘴角就偷偷儿地勾了起来。

  “咱们姑娘……”

  “叫王妃!”青珂更谨慎些,便与红/袖提点道。

  “咱们王妃……”夷安就听红/袖哼了一声,仿佛是在撇嘴,之后带着欢喜地说道,“见了这屋子定然喜欢的。”这屋子的每一处,哪怕是个花瓶儿的花样,都是夷安喜欢的模样,显然是费心了的。

  “王妃累不累?”青珂嗔了跳脱红/袖一眼,见夷安偷偷地动了动身子,便急忙上前小声儿问道。

  “这叫坐床,姑娘们不懂。”喜娘在一旁急忙赔笑,指着床上的花生核桃等物说道。

  青珂急忙微笑颔首,这才没有继续领会自家王妃的意思,立在了一旁。

  两个丫头刚刚立在一旁,外头就有喧闹的声音进来,之后那喜娘就见美貌绝伦的青年带着淡淡酒气进来,后头还跟着项王等人,急忙施礼。

  “请王爷挑盖头。”那喜娘急忙将喜秤双手奉给萧翎。

  萧翎眼睛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盖头,就见满室的跳跃的灯火之下,一张娇艳绝色的美人面,目中潋滟,烟波似水地向着自己横了一眼,仿佛是嗔,又仿佛是喜,那一眼之下,整个屋里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许久之后,唐天牵着七皇子走进来,见一群蠢货看着自家艳色绝伦的王妃傻眼了,急忙在后头叫了一声好。

  萧翎这才回神,清透的面颊上露出了淡淡的红晕。

  项王这回来不过是为了示好,然而见了眼前的夷安,心里嫉妒的什么似的,暗道了一声鲜花插在牛粪上。

  萧翎如今再如何出众,也不能抹杀他的出身,当日长安县主,也算是明珠暗投了。

  “好看呀!”项王心里火烧似的,又想到自己与夷安当初不过是一步之遥,再想想烈王妃并没有这样的风情,越发嫉妒。此时就听见一旁有个欢喜的声音传来,见七皇子拍着小巴掌鼓劲儿,不由坏心地说道,“七弟不去抱抱外甥女儿,今儿县主多好看?”

  这胖弟弟傻乎乎的,也不知道大家都因为什么喜欢他。

  七皇子素来亲近长安县主,哪怕是舅舅呢,可若是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甥女儿搂搂抱抱,也够叫人八卦的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可不是说说的!

  “三皇兄好奇怪呀。”七皇子疑惑地偏了偏头,咬着手指头小声儿说道,“我都长大啦,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礼呢,三皇子这个都不明白么?”他挺了挺小胸脯,这才在今日前来的宗室与勋贵抽搐的目光里,扁着嘴儿说道,“三皇兄这样不规矩,多叫人笑话呀。再不好说这些啦,今日都是家里人,无人计较,若是以后三皇兄说这个,御史都会弹劾你的。”

  项王在众人的目光里神色扭曲,许久之后,干笑了一声,还是掩面走了。

  这种大家看向他的那种连个孩子都不如的鄙夷目光,实在叫他心里亏的慌。

  萧翎对今日来捣乱的项王只记在心里,此时眼里也只有夷安了,端过了喜娘的合卺酒,与夷安对坐,见她含笑看着自己,耳根子都红了,慢慢地贴在了一起,喝了这个合卺酒,只觉得身体四周都是夷安的香气,呼吸交缠,竟有些稳不住自己,恋恋不舍地远了些稳定心神,起身再次用力地看了看夷安,这才往外头与人喝酒去了。

  夷安也觉得自己的脸上烧的慌,抿了抿嘴角,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方才,她的心也跳得仿佛要跳出心口了一样。

  青珂与红/袖见萧翎带着众人出去了,急忙服侍夷安卸了钗环,换了寝衣,之后到底是未经历人事的少女,都红了脸。

  夷安也有点儿不自在,只捡了桌上的几样儿点心吃了,垫了自己的肚子,就等着萧翎回来。这一回竟然没有多等多久,就见外头有恭敬的声音,之后就有个纤弱高挑的身影缓缓而入,见了床边的夷安,那双因饮了酒泛着几分氤氲水汽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在翻涌,静静地走在了夷安的身边,只将头放在了夷安的肩膀上,一双手臂紧紧地困住了她的腰,声音之后带着欢喜,低声道,“你是我的妻子了。”

  “以后,咱们是一家人。”夷安目光温柔地摸了摸他罕见带着些热气的脸,轻声道,“以后我都对你好。”

  “嗯。”萧翎只觉得心里满满的,热热的,仿佛旧年的孤单与伤痛,都全部化去了一样,眼眶微微地红了。

  “夷安。”萧翎换了一声。

  夷安应了一声。

  萧翎再唤,夷安便再应。接连三次,萧翎只慢慢地抬头,看着夷安近在咫尺的脸,感觉着怀里软软暖暖的身体,突然觉得身上发热。

  “你们都出去。”忍住了身上的热,萧翎抬头,与一旁束手而立的青珂红/袖淡淡地说道,“日后房里不留人!”

  “不留人?”红/袖诧异道。

  “咱们的屋子,我自己收拾,不叫她们进来。”萧翎抿了抿嘴角,也不去看红/袖,只与夷安央求道。

  “可以。”见萧翎紧张的模样,仿佛是将这间屋子当做自己的地盘,夷安却觉得心里欢喜,目光温柔地说道,“这屋子里头,就咱们俩。”

  萧翎眼睛亮起来,越发地凑向了夷安,见了这个,青珂与红/袖都脸红起来,匆匆退出了屋子,将门关上了。

  屋子没人,萧翎的眼睛绿了,将咳了一声的夷安一把摁倒在了床上,见她看着自己,只颤抖着将嘴唇落在了夷安的眉尖眼角,气息扑在夷安的脸上,带着几分欢喜地说道,“我的,都是我的。”

  媳妇儿身上所有的地方,现在都属于清河郡王殿下,神圣不可分享!

  夷安红了脸,动了动嘴角,竟不敢动作。

  萧翎的目光仿佛是一寸一寸地在夷安的脸上逡巡,却又觉得自己的身体热的厉害,看着身子底下闭上了眼,却仿佛有些紧张,连呼吸都不敢的夷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身大红寝衣之下,白腻晶莹的皮肤上,耳朵尖儿动了动,偷偷看了看夷安,支起了一只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向那寝衣而去。

  屋中热切,只有外头清冷的夜色下,唐将军苦逼地抱着嘻嘻哈哈的胖皇子,看着洞房之处,有些贼兮兮地说道,“王爷,他会么?!”

  童男子来的,可别不知道怎么洞房呀!

  七皇子咬着手指看着格外眉飞色舞的唐将军,突然好奇地问道,“将军,将军你会么?”

  幸灾乐祸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176章


  室中,萧翎有些颤抖地看着身子底下的夷安,拿手臂撑住,唯恐压住她,却见她细致白皙的皮肤半露在鲜红的寝衣里,烛光摇曳之下突然觉得鼻子又痒痒的。

  “你再流鼻血,咱们就马上睡觉!”见萧翎捂住了脖子纠结地看着自己,夷安虽觉得这美色诱人,却还是有些嫌弃这家伙,况见萧翎只是呆呆的,倒仿佛是自己更主动些,也觉得恼了,缩进了被子里,一双水一样潋滟的眼睛瞪着红了脸的萧翎。

  “我怕伤了你。”萧翎手足无措地放下了手,抿了抿嘴角,有些颤抖地说道。

  他这媳妇儿,仿佛一碰就要碎了似的脆弱。

  “那以后,你就永远保持,咱们纯聊天就是。”夷安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这个就要得便宜还卖乖的家伙,冷哼了一声,越发地卷进了被子里头。

  “是我错了,我轻点儿。”萧翎见这是媳妇儿要拒绝合作的节奏,顿时觉得不好了,眨了眨眼睛小意地覆上夷安的身体,顿了顿,将夷安紧紧地抱在怀里,小声儿说道,“你放心,我绝不伤了你。”

  他的身体火热,夷安的身体也柔软了起来,只觉得这人温热的嘴唇一点一点地落在了自己的耳后,那气息带着与从前清冷完全不同的火热,喷在自己的皮肤上,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呻/吟。

  萧翎的身体顿了顿,有些青涩与僵硬地将她抱紧,双手缓缓地敷上了她的身体,带着不知该如何的不知所措与慌乱。

  夷安闭上了眼,只觉得被不知多少的亲吻密密麻麻而下,最后生出了一声叹息。

  一夜的欢愉,夷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叫大石一寸一寸地碾过,只知道最后自己晕过去之前,狼崽子还在嗷嗷直叫,心里不由悲愤万分。

  她竟然看走了眼!

  清凌凌的青年,跟仙人似的,竟然胃口这么好!

  哪怕是外头天光照进来,夷安也拒绝张开眼睛,却觉得身边仿佛有动静悉悉索索地起身,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她的头上,之后,就听见萧翎松了一口气,翻身下地。

  这是吃完嘴都没有抹干净就要各自飞的节奏,长安……清河王妃心里好生郁闷,却只暗暗地翻了身,眼睛偷偷睁开小小的一条缝儿,就见萧翎无声无息地下床,走到了屋里那对儿龙凤双烛的地方,静静地守着,侧过来的一张侧脸上满是认真,夷安就见那对儿烛火燃烧了一个晚上,此时已经到了底儿,发出了噼啪的轻响,随时都会湮灭。

  那容色一夜之后越发艳丽的青年只专注地看着那烛火,许久之后,在其中一只即将熄灭的时候,吹出了一口气。

  两点烛火同时熄灭,那青年的脸上,露出了沉静的欢喜。

  夷安突然眼角发酸,之后目光落在这青年不着存缕的上身,目光一凝。

  那有些单薄白皙,本该是最美好的年轻的身体上,密密麻麻都是伤疤,其中一条自肩膀而下,横贯了整个后背,仿佛要将人劈成两半,只看着那狰狞的伤疤,就可以看见当初的凶险。

  “这是什么?!”忍不住装睡,夷安突然抬起身体问道。

  萧翎一怔,见夷安醒了,想到昨天自己的放纵,有些欢喜,有些无措,又有些跃跃欲试,只见夷安脸色发白,龇牙咧嘴的样子,急忙忍住了自己心里的胡思乱想,上前扶住了夷安,将寝衣披在她的身上,有些羞涩地说道,“对不住。

  ”原谅清河郡王的情不自禁吧,任谁憋了二十好几才吃到了自己喜欢的人,能做正人君子的……

  肯定不是人!

  “你身上是怎么伤的?”萧翎对着自己,夷安趴在他的身上,顿时脸色就是一变,摸上了他的身体,有些颤抖。

  萧翎的心口,竟有一条寸许的刀疤,仿佛是被什么人用力地捅入了心口。

  “战场上,刀剑无眼,总有些伤。”萧翎见夷安眼圈红了,眼角有晶莹的眼泪,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有些满足与欢喜,搂着媳妇儿纤弱的肩膀低声安慰说道,“没事儿。”

  “一定很疼。”夷安低声说道。

  原来,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吃了远远超过自己想象的苦。

  她的手指爱惜地在他的身体上逡巡,抚摸每一道伤痕,可是这一刻,萧翎却生不出欲望之心,只觉得静谧安详,仿佛生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都是愿意的。

  原来,还是有人这样怜惜他,会问他一句“疼不疼”的。

  真的,很疼的。

  可是他没有人能够说自己的疼与委屈,就这样慢慢地长大,最后真的连疼是什么都忘记了。

  “以后,小心些,知道么?”夷安抬头,认真地看着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看不够的青年,摸着他的脸低声说道,“哪怕是为了我,也得珍重你自己。”

  “我一定好好儿的活着,咱们生很多的儿子,到了老了,我还能一直在你身边。”萧翎将头放在夷安的肩膀上,憧憬地说道,“你不能离开我,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离。”

  “既然知道说这个,可见你还不傻。”夷安心里难过,听了萧翎的话却还是笑了笑,轻声说道,“以后,不管你有什么不高兴,不喜欢,都与我说,嗯?”

  “嗯!”萧翎带着些讨好地应了,顿了顿,见夷安雪白的颈子上都是自己留下的鲜艳的痕迹,红了脸,凑在她的耳边目光游弋地问道,“疼不疼?”

  “废话!”清河王妃脸黑了,想到这个狼崽子自己爽了,顿时翻脸,真是特别有气势!

  “我服侍王妃。”这样体面的活儿,多难得呢?清河郡王才不要把好机会让给碍眼的丫头们呢,急忙伸手殷勤地给夷安捏胳膊按摩全身,口中特别小心眼儿地说道,“以后,都我来!”

  “你这么醋,可怎么好呢?”夷安伏在萧翎的怀里享受,心里熨帖,便笑道。

  萧翎的力气掌握的不错,她是真的觉得身上放松了许多。

  “咱们自个儿在王府,管别人怎么说呢?”萧翎觉得好王爷必须要学会吃醋,不然总是有四公主与七皇子这样儿的破孩子来与自己抢媳妇儿,顿了顿,见夷安点头,便小声儿说道,“求你了,”他委屈地说道,“我,我沐浴的时候,都从来不用人服侍的。”

  他都不叫别人碰自己的身体呢,媳妇儿的身体,以后也只能他来碰。

  “知道了。”夷安累的不行,此时昏昏欲睡,自然是什么都答应的。

  萧翎听了眼睛一亮,飞快地转身从床边儿抓过了纸笔,写了关于清河王妃只属于清河郡王的种种若干条儿,吹了吹,眨巴着眼睛送到夷安的手边儿,哄道,“摁手印儿!”

  他要证据!

  夷安好不耐烦,此时浑身松快许多,只想去睡,烦心地顺了这个好生墨迹的家伙,看也不看就摁了自己的手印儿上去,就觉得身上一空,那青年跳下了床,躲到了箱子处,就听见哗啦啦的钥匙在响,之后传来了几声铜锁的声音,不由鄙夷了一下这个家伙,翻了身就要继续睡,却还是被爬回床上的青年唤醒,迷蒙之间就感觉手中一片冰冷,诧异张眼,就是一大把的钥匙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这府里,连王府带我,都是你的。”萧翎得了保证书心满意足,此时乖乖地说道。

  夷安无奈地看着这个连自己都卖给她的家伙,烦恼地应了一声,将钥匙往床上一塞,顿了顿,突然张开眼,与萧翎无奈地问道,“今日,该先去宫里对不对?”

  萧翎用茫然无辜的眼神看着她。

  见他这德行,夷安真是想叹气,忍着困倦疲劳爬起来,就见萧翎下床给自己寻来了一身儿的大红的新衣,叫他给自己穿戴上,又插了满头的首饰,只觉得那银镜中的自己越发地美貌逼人,还带着几分春意,不由脸红了。

  萧翎只推了夷安出去,自己收拾屋里。

  这屋里有夫妻之间最私密的痕迹,萧翎是断然不肯叫别人看见的。对着床上一张带着血迹的白帕呆滞了片刻,清河郡王俊脸通红,卷起来眉开眼笑地收在了自己的小金库里。

  小金库里还有一件,就是方才摁了手印儿的那张切结书了。

  夷安可不知道萧翎打得那些小算盘,被推出了房间,就见青珂与红/袖站在庭院里,手中捧着银盆等物,顿了顿,到底想到萧翎,还是不必两个丫头服侍,往另一间屋子洁了面,又见两个小厮进来,同样是银盆净水,知道这该是萧翎贴身服侍的人,目光温和了起来,又命青珂拿了两个荷包赏了。

  此时萧翎方才走出来,命人上了早饭,这才一同往宫中去了。

  薛皇后早就起来,此时正在与德妃淑妃说话,听见清河郡王夫妇前来,便转头与德妃笑道,“这两个孩子,倒是早。”

  “听说昨日极热闹的,可惜了咱们见不着。”淑妃便在一旁笑道,“长宁那丫头撒泼打滚儿地要出去,我劝住了,正在宫里与我置气呢。”

  “来日她大婚,都能见识,急什么呢?”薛皇后边笑,就见宫门之外,天光之中,两个容色绝丽的青年男女并肩而来,那青年面容冶艳逼人,女子娇弱灵动,顾盼流转之间,仿佛带着十分的情意与妍丽,美轮美奂,如同天人。

  “再没有这样合适的一对儿了。”德妃只觉得赏心悦目,竟生出了几分世间独一无二的惆怅,喃喃地说道,“这是上天的珍宝。”

  这样美丽的两个人,走在一起,竟叫人想要落下泪来。

  “这就是缘法。”薛皇后眼角有淡淡的笑意流淌,见夷安走过来,也不叫请安,知道这一天她必然是极劳累的,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一侧带着几分餍足与欢喜,仿佛越发有了人气的萧翎,淡淡地说了几句便叫退下,又恐叫人以为清河王妃不叫自己看重了,又赐了御宴,郑重赏赐,这才算完。

  出了宫,坐在马车上,夷安依偎在萧翎的怀里,只淡淡地吩咐道,“去烈王府……”见萧翎诧异,她含笑继续道,“后头的府里,给母亲请安。”


  ☆、第177章


  “去见母亲?”萧翎手上一动,抱紧了怀里的媳妇儿。

  “你的母亲,难道不是我的?本该如此。”夷安惬意地在萧翎的怀里找好了位置,眯着眼睛含笑说道,“母亲辛辛苦苦养大了你,做了你媳妇,难道不该拜见母亲,孝顺母亲?这点良心我还是有的。”

  嫁了人,自然就该给婆婆请安,不过是因这是赐婚,因此必须先往宫里走个过场罢了,如今从薛皇后宫中出来,自然是要去给烈王妃磕头的。

  毕竟,烈王妃抚养萧翎长大,又亲自下聘礼,这是给足了夷安脸面,哪怕烈王妃总是绷着脸,夷安都知道这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清河王妃最喜欢嘴硬心软的人了。

  “父王处……”

  “我一个儿媳妇儿,眼巴巴去给公公请安?做梦去吧!”夷安可算拿住礼了,见萧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目光也温柔了起来,摸着萧翎的脸轻声道,“他待你不好,咱们不去理他!”

  “只担心有人说你闲话。”萧翎自然是不愿意叫夷安面对烈王府的,便低声说道。

  “闲话与我有什么用呢?自己心里自在欢喜了才是真的。难道你因为几句闲话,就不跟我过日子了不成?”夷安叫萧翎搂得紧紧的,却觉得自己越发有底气了,便有些得意地说道。

  萧翎眼角带着笑看着今日格外好看的媳妇儿,见她得意地仰着头,就跟斗胜了的小公鸡似的,不由满心欢喜地应了一声,与夷安十指交缠,依偎在了一起。

  车一路到了烈王府的后头,夷安就见中门敞开着,陈嬷嬷正带着笑意领着人等在外头,见了萧翎与夷安下车,只看着这天造地设一样般配的孩子,只觉得欣慰,急忙上前行礼,含笑道,“给王爷王妃请安。”

  “哪里能受您的礼?”夷安急忙扶住她,这才笑问道,“您怎么知道咱们要来?”

  “王妃说的,讨人厌的孩子又要一起来了。”陈嬷嬷学了烈王妃的语气与嫌弃的模样,见夷安都要晕过去了,可怜的不行,不由笑了起来,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不合适,摸了摸夷安的发顶,轻声道,“以后,王爷王妃都好好儿的,我与王妃,也就知足了。”

  “母亲日后有咱们孝顺呢,您以后,天天见着我。”夷安见烈王妃的门口又有许多的马与车,热闹非凡,目中露出了疑惑来,却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萧翎静静地立在一旁,目中有些踌躇。

  “王爷也进来。”陈默默拉着夷安的手往府里请,见萧翎特别识时务地等在原地,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招呼了一声。

  “嬷嬷?”夷安见烈王妃仿佛是转圜之意,顿时唤了一声,惊喜莫名。

  烈王妃自从萧翎能够自立,就再不肯见这个儿子的了。

  见这两口子都呆住了,显然没有想到萧翎竟然也能混上这么个待遇,陈嬷嬷忍不住笑了,目光温和地看了看这两个,这才轻声道,“王妃这一回……”

  烈王妃嘴上说的厉害,然而当陈嬷嬷只问她想不想知道两个孩子成亲以后什么样儿的时候,保持了沉默。

  陈嬷嬷知道,烈王妃,其实也很想知道的。

  “和奴婢来。”陈嬷嬷对萧翎招了招手,牵着夷安一路往烈王妃的正堂去了,夷安叫快步上前的萧翎扶着走,走到了半路,就听见那正堂之中传来了大声的说笑,带着几分粗鲁与彪悍,心中诧异,然而知道烈王妃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她也不在意,只入了极大的正堂,却是微微一怔。

  那正堂之上,两侧皆坐了满满的武将,此时都用好奇的目光向着自己看过来。

  “夷安过来!”烈王妃正在与手边上的一员中年武将说话,见了夷安与萧翎联袂而来,只觉得艳色逼人,心里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自豪,此时见夷安恭恭敬敬与萧翎走到自己面前,这才指着面上肃容,目光清正地看着众人的夷安,满意地说道,“这个,是我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儿媳妇儿!”

  萧翎与夷安同时一震,看着面容平静的烈王妃说不出话来。

  萧翎张了张嘴,低声唤了一声,“母亲!”

  承认了夷安是儿媳妇,就是接见承认了自己是她的儿子,这是这位母亲最后的退让了。

  这是他第一次能在烈王妃默认中唤她。

  烈王妃没有应,沉默了片刻,却还是微微颔首,认了这个称呼。

  “果然神仙一样儿!”那中年武将见烈王妃认了这两口子,脸上这才温和了起来,与烈王妃笑道,“末将是粗人,说不出别的好听的话来,只能说,王妃有福!”

  他们都是烈王妃的心腹,这些年都在军中打滚儿,对于烈王这畜生怨恨非常,也因这个使八关分裂,彼此谁都不服,也对列王府的几个儿子都不大喜欢。

  然而虽厌恶烈王子,这几个却也都听说过萧翎十分孝顺,逢年过节必然会在府外与烈王妃磕头,多少冷待都安之若素,这确实是个有良心的人。从前见烈王妃不认这个儿子还有些可惜,如今见烈王妃圆满,不止此生晚景孤凉,都欢喜了起来,笑道,“只怕明年,王妃就要得金孙,越发欢喜了!”

  “若是如此,竟是我的福气。”烈王妃扫了看着十分贤良淑德的夷安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颔首说道。

  好儿媳自然用纯良可爱的眼神看着婆婆。

  见惯了这丫头喊打喊杀,烈王妃接受不能,顿时嘴角一抽。

  “佳儿佳妇,该给王妃磕头了!”陈嬷嬷见了这眉眼官司,越发欢喜。在一旁抹了眼角的眼泪,急忙命人将两个垫子放在了烈王妃的面前。

  萧翎与夷安对视了一眼,看着目光清冷的烈王妃,这一刻,是真心愿意一个头磕下去,唤这个女人一声母亲。

  众目睽睽之下,夫妻俩跪在垫子上,郑重地给烈王妃磕头。夷安端起陈嬷嬷送到自己手上的茶盏,双手奉在头顶,恭敬地说道,“请母亲喝茶。”

  烈王妃信手接过,一口将茶饮尽了,顿了顿,便与夷安说道,“你唤我一声母亲,我有见面礼给你。”她在夷安好奇的目光里自袖中翻出了一物,丢进了夷安的怀里,带着几分沧桑与怀念地说道,“日后,这是你的了!”

  “这是!”夷安细细一看,见竟是一块虎符,顿时脸色就变了。

  烈王妃靠什么能在京中立得这样稳,叫人不敢招惹小看?还不就是手中有兵?

  “这是四关兵权的虎符,日后,这四关就在你的手上。”烈王妃却仿佛并不在乎这个,淡然与夷安说道。

  “这个不行。”夷安哪里敢收这样紧要的东西,顿时急了,只与烈王妃恳求道,“母亲亲手打下的江山,为何要交给我呢?我并没有德行能够撑起这快虎符,实在是羞愧万分。”

  “我与你这些叔伯都说过。”夷安听烈王妃如此说,果然两侧的武将都带着几分默认,就听烈王妃继续说道,“为了这虎符,我失去的太多,如今,也该歇歇了。”

  她眉尖儿都不动地叹了一声,见夷安忐忑地看着自己,便温声道,“你放心,咱们兄弟,可不是烈王手中的那群王八羔子,日后军中,你的这些叔伯对你如同见我,定然鼎立扶持。”

  一侧的那几个武将,果然都点头,其中一个大声道,“王妃的认可的人,咱们都信得过!”

  “郡王妃聪慧机智,京中皆知,何必妄自菲薄?”那中年武将也哈哈大笑,拍着自己的胸膛大声说道,“军中要一股子力气的,有咱们呢!何必郡王妃亲近下场?只您的头脑,才是咱们钦佩的!”

  清河王妃未出嫁前的传言很多,大多都是狠毒狡诈,从不吃亏。对于长于京中繁华膏粱,未见过生死一瞬的子弟来说,这是叫人畏惧的,然而对于见惯了生死搏杀的武将,这样的姑娘,才是最叫人看重的。

  不然,大事当头,却只哭哭啼啼六神无主,撑不起事儿来的姑娘,拿来做什么呢?

  敌人可不是那种哭一哭就能心软的。

  “给了你,你就收下。”烈王妃与夷安说道。

  “既如此,我就收下,日后,定不敢负母亲今日的信任!”夷安转头,对着两侧目光闪亮地看着自己的武将,深深地福了福,郑重地说道,“今日宋夷担此重担,还请诸位叔伯辅助,只要宋夷安在一日,军心不变,军心不改。”

  “郡王妃这话说的叫我心里热乎!”就有武将顿了顿,便与烈王妃大声道,“王妃!左右烈王如今是只病鸡,咱们何不趁此时与他分个搞下!”

  烈王入京之后,舍弃了烈王妃,一直叫人不耻,这些年与烈王的人马对峙,叫这群与列王妃一同出生入死的武将恨烈王风流得意恨得厉害,如今见烈王妃活泛了,顿时都劝告了起来。

  “此事,从长计议才好。”烈王妃眼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色,轻声说道。

  叫烈王死,真是太便宜了!

  她想着,只有叫烈王吃遍这世上所有的背叛,叫他知道自己宠爱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都湮没,才好去死,也别做个糊涂鬼呢。

  “郡王妃有空,便来咱们那儿瞧瞧,与京中风景不同。”那中年武将显然是众人的头领,便与夷安邀请道。

  “我虽不济,却也不是羸弱之人,自然是要往军中去。”夷安便笑了,转头看了看烈王妃,这才慢慢地说道,“只是我常年在京中,知诸位叔伯的辛苦,只觉得汗颜。”

  “多少的辛苦,都是咱们心甘情愿,沉溺繁华,那还是武将么。”就有人在下头笑道。

  夷安果然赞好,不过短短时间,就与众人说到一处去。

  她虽是女子,然而却并不畏怯,也不瑟缩,言谈之中与兵法竟也颇有见解,连烈王妃都在一旁露出了诧异的模样来,只有萧翎,脸上露出了得意,侧头看着侃侃而谈的夷安,骄傲的不行。

  这么厉害的媳妇儿,是他的!

  美得不行,之后,清河郡王耳朵一动,突然微微皱眉。

  府外,怎么仿佛有哭声?


  ☆、第178章


  “谁在哭?”

  夷安虽然觉得武将果然更合适自己的胃口,比那些小鼻子小眼儿心眼儿特别多的家伙招人喜欢多了,况与心胸开阔之人谈话心情顺畅,正觉得找着了好朋友,就听到了外头的呜咽声。

  陈嬷嬷脸色有些难看,出去看了一眼,回来便带着些气愤地说道,“是王府的侧妃!”

  这话说的,就是烈王的那几个侧妃了。

  屋里顿时一静,目光都落在上头抹着茶沫不说话的烈王妃的身上。

  夷安眼角却微微一跳,露出了不快。

  不是她迷信,实在是她大新婚的就有人哭丧,实在晦气!

  若是随便找个人嫁了,她倒是无所谓,只是萧翎是她真心喜欢的人,这样不吉利,难免叫人生气。

  “我成亲,外头就嚎丧,这是哭给我看呢!”清河王妃素来都是个多心的人,此时便冷笑了一声。

  “是给我上眼药,外加逼迫一下你,叫你往王府去。”烈王妃见夷安脸色不好,便笑了笑,有些漠然地说道,“难怪,若你今日,从我这门里出去,却过门不入,那一家子的脸就都没了!”只要夷安对烈王府不敬,虽然叫京中诟病,然而叫人笑话的,却只有烈王一家。

  连个儿媳妇儿都拿捏不住,还有什么本事呢?

  况清河王妃并不是一个无礼的人,正经婆婆都拜见了,这就是明晃晃地看不上烈王一家的节奏。

  “外头究竟是谁?”夷安冷笑了一声,只与陈嬷嬷问道。

  “是大公子的生母。”陈嬷嬷看了看眯起眼睛的烈王妃,忍着心头的恨意低声说道。

  当年,就是这个女子的出现,叫烈王夫妻彻底离心,恩断义绝再无转圜。

  这些年这侧妃在京中招摇,因府中没有正妃,隐隐有烈王府当家人的架势,越发得脸。

  “您要不要出去见见?”陈嬷嬷见夷安敛目不语,仿佛是在思考什么,恐她初嫁磨不开脸,便轻声问道。

  “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她也配!”夷安忙笑了笑,之后将正欲起身的萧翎按住,只与身边的一个女兵笑道,“与外头那人传我的几句话儿,若是她还愿意哭着,就叫她随意,左右丢人的不是我,又算什么呢?”难道丢人的之中没有烈王不成?

  跪下哭哭啼啼的可是他的妾!

  “她还跪着呢!”陈嬷嬷便恨恨地说道,“这不是逼迫么?!”

  若长辈都跪下哭了,夷安却不进门,那就是夷安跋扈。

  “她骨头软,愿意跪着就跪着,左右小猫小狗当过来的,不知跪过多少人,何必担心呢?疼的难道是咱们?”夷安还没叫谁拿捏过呢,见陈嬷嬷气得呼哧呼哧的,知道这也是个直爽的人,便笑劝了一句,这才漫不经心地对那女兵说道,“侧妃娘娘来请我,只怕是想叫我去给父亲请安,只是我的话儿……”

  她转着手上的一枚水润可爱的果子,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只是说出的话却带了刀子,慢慢地说道,“父亲如今身上不好,多冲撞我呢?父亲是个慈爱的人,想必不会计较咱们这一时半刻的不是?”

  “那侧妃?”这是在骂烈王晦气,只是若烈王执意要见夷安,却是不慈,这女兵记下了,便急忙又问道。

  “一个侧妃,一个妾,难道还叫我一个郡王妃在她面前折腰?没叫她来拜见我,已经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夷安的话越发地毒辣,见这一回连这女兵的脸色都变了,便继续说道,“父亲还在病中,她竟哭哭啼啼,这是在诅咒父亲?我是个孝顺的人,若是听见她再如此,说不得就要替父亲出口气,掌她的嘴!”

  说到最后,她的眉眼又在众人呆滞的目光里柔和了起来,虚弱地一笑,掩了掩自己的嘴角温声道,“真不是个规矩人,怨不得……”她感慨道,“只能做个妾呢。”

  陈嬷嬷瞠目结舌。

  她虽然听说了不少夷安的丰功伟绩,然而这是第一次见识着这姑娘的战斗力,竟说不出话来。

  这可比大刀片子砍人身上疼多了!

  烈王还不得叫她气死啊!

  那女兵却是见惯了的,并不吃惊,点头领命而去。

  “大点儿声儿,叫大伙儿都听听!”夷安探着头还在吩咐。

  那女兵席卷而去,果然不大一会儿,就有呵斥传来,哽咽声戛然而止。

  “这女人素质不行呀。”夷安见不大一会儿女兵回来,对自己微微点头,显然是那侧妃自己回去了,便与在一旁揉着眼角,脸上却带着笑意的烈王妃摊手,无辜地说道,“我不过几句话,竟然就走了,实在叫我伤心。”

  “郡王妃,你是这个!”刀光剑影大家都见过,只是这么个杀人不见血,武将们都长见识了,顿时都给了这位新出炉的郡王妃一个大拇指。

  “客气客气!”夷安眼睛笑得眯起来,给众人拱了拱手。

  “来日,我帮母亲出这口气,叫她们知道,什么叫因果循环,出来做事,总是要还的。”武将们开了眼,顿时觉得这是大八卦,等着赶紧回去与军中说说这位新掌兵权的郡王妃另类的彪悍,顺便埋汰埋汰烈王,竟坐不住尽数匆匆跑了。

  夷安热情地送了众人离开,这才回头,与看着自己忍不住摇头的烈王妃笑了一声,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微微握起,低声说道,“欠了您多少,我这一回,都叫她们还回来!”

  “既如此,都托付给你。”烈王妃掐了夷安的小脸蛋儿一把,挑眉说道。

  “那我现在是不是招人喜欢多了?”夷安小心眼儿,一件事儿记十年,急忙眼巴巴地问道,“您还烦我么?”

  烈王妃咳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儿,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说道,“本王妃从来不说假话!”

  儿媳妇儿软软地倒进了婆婆的怀里,打滚儿撒泼。

  烈王妃脸上带着嫌弃,却搂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不叫从自己的怀里掉下去,眼睛里带着真切的笑意。

  陈嬷嬷看着鲜活起来的烈王妃,眼圈忍不住又红了,飞快地转头再抹了一把眼睛。

  她只觉得从烈王纳妾几十年,烈王妃头一次笑得这样开心。有这样的好孩子承欢膝下,她家王妃也不算是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对了,你做了我的儿媳妇儿,是该要立规矩的不是?”烈王妃正给夷安揉肚子,见她哼哼唧唧撒娇,就带着些坏心眼儿地问道。

  怀里的小身子顿时抖了抖,漂亮的小脑袋一歪,一条小舌头吐了出来,坚决装死。

  “您这样欺负人,奴婢都看不下去了。”陈嬷嬷见闭着眼睛的夷安还偷偷张开眼睛,目光狡黠,不由在一旁含笑说道。

  “我还没叫儿媳妇儿服侍我安置呢。”听见下头一声噗嗤喷茶声,烈王妃就见萧翎仿佛是惊呆了,顿时忍不住笑了。

  这倒霉儿子脸上那种惊恐,还是挺有趣的。

  短短时间折磨了一下儿子儿媳妇儿,做了一个恶婆婆后格外心满意足,烈王妃觉得今日精神了许多,这才拍了拍夷安的小脑袋,忍不住笑道,“别装死,赶紧起来!若再不起来,天天叫你立规矩!”

  “您舍得么舍得么?”小脑袋就往烈王妃的怀里拱。

  深蕴撒泼之道的清河王妃,简直就是鬼见愁!

  “王妃肯定舍不得。”见萧翎在一旁看着眼巴巴可怜极了,陈嬷嬷满心的欢喜,心都透亮了,急忙将夷安从自家王妃的怀里抢出来,给她整理了头发首饰,拍着她的衣裳笑道,“老奴就能做主!日后王爷与王妃天天儿来,谁敢欺负您,寻老奴说话!”顿了顿,便带着些坏心地与夷安说道,“咱们王府里头,还有几样外头寻不着的点心菜色,原是要叫王妃尝尝的。”

  “谁与母亲说我贪吃的?”夷安转头与萧翎犀利地问道。

  萧翎默默地低下了头,有点儿心虚。

  当初为了勾住心上人的心,他确实偷偷从府中偷出了几样儿点心来的。

  “行了,你们新婚头一天,皇后娘娘都舍不得叫你留着累着,莫非我还要比皇后还强一层?回去歇着。”烈王妃还是对萧翎有些冷淡,说这些的时候只对着夷安说话,只是她能叫进门,萧翎与夷安就已经十分满足,况虽然萧翎精神极好,夷安是真心累得慌,两条腿都发软,忙应了,这才一同离开。

  清河王妃在心里记恨了狼崽子吃得没够儿,自己回府去睡回笼觉,只烈王府上,众人等了半天,只等回了哭哭啼啼的侧妃与清河王夫妇离开烈王妃后便直回自家王府的消息,顿时沸腾了!

  这是大不孝哇!

  今日收拾得不错,甚至强撑着从病榻上起身的烈王,坐在椅子上惊怒交加,竟不可思议。

  他没有想到,这对儿孽障竟然敢真的撕破脸,不来拜他!

  所谓贵族,就是哪怕家中打得火上房,外头面上都是和谐来着,怎么这两口子偏偏不走寻常路,非要叫人知道王府一家不和?!

  “父王,老六太不将您放在眼里!”萧安还躺在床上起不来,此时就是萧城说话,便与气得浑身发抖的烈王说道,“今日新媳妇儿敢不来拜见,您叫她过来!”

  若真敢忤逆到连烈王亲口的话都敢反驳,回头就上朝告她!

  烈王一窒,见萧城一脸杀气腾腾,气得半死。

  他一个公公,死乞白赖地定要见见儿媳妇儿,这儿子是觉得烈王府的名声不够臭是吧?!

  蠢货!

  他一张嘴,体面就全完了!

  如今还好些,到底宋夷安还有话出来,是担心他的身子,可若是他给脸不要脸,反过来这歹毒的丫头就能反咬他一口!

  他的王府,怎么竟然会迎娶了这么一个蛇蝎毒妇?!

  “闭嘴!”更叫烈王生气的,却是这个儿子只知道眼前,竟然想不到别的。

  “叫……”见萧城有点儿委屈,烈王今日只觉得胸口憋闷,再也没有安慰这儿子的心情了,沉默了片刻,勉力提上一口气,无力地说道,“叫清儿设宴,款待兄嫂就是。”

  “不如叫母亲……”萧城急忙说道。

  烈王看着目光殷勤的侧妃,不由用力地揉了揉眼角,糟心极了。

  还嫌耳光,不够响亮么?!


  ☆、第179章


  夷安坐在车里,翻着烈王妃与自己的虎符真是特别好奇。

  这么一个小小的玩意儿,古往今来,多少人争抢呢?

  想当年,清河王妃还是个病怏怏的郡主时,就为了虎符挣得要死要活,简直不能更红眼。

  当然,上辈子她也抢到了,可是那种感觉,很白送真的很不一样。

  萧翎坐在车里,偏头看夷安,抓心挠肝儿地难受。

  媳妇儿娶进门,那不是为了看着的来着。

  偷偷地坐近了夷安些,萧翎顿了顿,覰了夷安一眼,见她并不在意,还在看虎符,顿时觉得这玩意儿实在讨厌,抿了抿嘴角,蹭到了夷安的身边,默默地用手指卷住了夷安肩上的一缕长发,想到了昨夜,脸上发红,看着这漆黑的长发出神。

  这一缕柔软的长发叫萧翎的心慢慢地变得有些不满足了起来,再次顿了顿,他咳了一声,伸出了一条手臂犹豫着往夷安的肩上而去。

  “做什么?!”夷安警惕地转头,犀利的目光看着狼崽子。

  “肩上有落叶。”萧翎的胳膊还在半空,此时目光特别真诚地说道。

  “胡说!”清河王妃是什么人呢?冷冷地哼了一声,对着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郡王勾了勾手指,见他眼睛一亮贴了上来,一只手撑住了那张厚脸皮跟自己保持距离,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懒洋洋地说道,“你我成亲,自然不必从前那样拘束,只是我是个规矩的人,也要跟你说说规矩。”

  “什么规矩?”萧翎拱了拱,见夷安软化,顿时心花怒放,凑近了她问道。

  “你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要本王妃的命呢!”清河王妃想到晚上被吃了一遍又一遍,简直脸色不能更难看,见萧翎有些委屈地看着自己,形同控诉,一点儿都不觉得不叫人家吃肉是多么天打雷劈,只面色不动地说道,“就比如今晚,你……”

  “我不睡书房。”萧翎抿着嘴角,撑着狗胆儿第一次反驳自家王妃的意思。

  “你睡书房我还不放心呢!”别管萧翎想不想有小妖精,只夷安自己觉得,什么小妖精都不能有可乘之机,见萧翎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欢喜的笑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她目光温和,口中却不留情面地说道,“你睡在床边儿上!本王妃不发话,不准上来!”顿了顿,撑着额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虎符,便笑嘻嘻地臭美道,“有了这个,敢谁敢与我多说!”

  以后,她才是腰杆子硬气的人呢!

  敢于王妃废话的,这回只动手不动口!

  这就是手里有兵的底气!

  “母亲把这个给你……”

  “不过是个认同我的表示。”夷安笑了笑,摆了摆手这才说道,“那几位大人是与母亲出生入死许多年的,哪里会为了一个虎符就改弦易张呢?虎符到了这个份儿上,没用!”烈王妃别看没了虎符,然而一句话,比她要好使许多。

  只是烈王妃的态度,才叫夷安越发感激。

  这样看重,是烈王妃在对满京城的人表示,宋夷安是她喜欢的儿媳妇儿,这是在给她撑腰。

  如今有了兵权,她才算是站在了与前朝萧翎等人一样的位置,而不是一个只靠宠爱猖狂跋扈的王妃。

  色衰爱弛,哪怕夷安自己知道与萧翎并不是这样,然而叫外头人瞧着,难免不会活动心思,送上一个两个小妖精。

  如今,谁又敢呢?

  这京中的人,日后也要看她的眼色过日子。

  “说起来我与母亲真是有缘,第一面就招她喜欢。”想到第一次薛珠儿拦住自己的时候,是烈王妃为自己张目,夷安不由有感而发,低声叹道,“谁知道,竟会便宜了你呢?”

  “因为我最喜欢你。”萧翎将嘴唇印在夷安的手心上,低声说道。

  他一辈子都没有动过情,仿佛只在看见这个女孩儿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就是自己一定要喜欢的那个人。

  与容貌无关,只仿佛是三生石上的那场缘分。

  “咱们此生此世,以后的几辈子,都要在一起。”萧翎将头靠在夷安的肩膀上,突然低声说道,“我绝不忘记你,若有来世,你得等等我,哪怕你不再记得我,也等我,我一定会找着你。”

  别忘记他,又遇上别的人。

  “刚刚成亲,你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本王妃这辈子还没过够呢!”夷安心里一酸,仿佛感觉到了萧翎的那种惊慌,却只虎着脸掐着他的耳朵一拧,十分熟练地哼哼道,“告儿你,记住了!若下辈子你招惹了别的小妖精,看我怎么收拾你!”

  见萧翎顿了顿,突然欢喜地应了,夷安目光刚刚温和了一下,却微微一挺腰,陡然老脸发青嘴角抽搐,看了看这个无辜地看着自己的罪魁祸首,顿时将他一脚踢开。

  成婚第一日,自然是不能回娘家的,与烈王妃见过,夷安便与萧翎一同回了清河王府。

  清河王府如今正是热闹的时候,大红还都未散去,夷安一进门就见自己带来的丫头陪房都在四处忙碌,看着这与平日不同的热闹,她只一笑,与萧翎问道,“从前你府里的人倒是少些。”

  “我只一个人,就算在王府,也并不用人服侍。”萧翎扶着她下车,反手与她十指相扣,心满意足中便心情很好地说道,“况在军中,也是我一个整理大帐,我的房里也不必旁人服侍。”

  比起软兮兮遇上点子事儿只知道惊恐的丫头,萧翎其实更喜欢叫自己的亲随服侍,因此从前王府中的丫头并不多见,不过是在各院有几个老实的看屋子罢了,此时顿了顿,便与夷安继续说道,“况还有唐天,他叫人信任。”

  这话的意思,就是拿可靠的唐将军当丫头使了。

  “不好可一个人欺负的。”夷安龇了龇牙,觉得唐天有点儿悲剧,便含笑说道。

  “他最心细,最为我倚重。”萧翎说到此时,就见远处唐天正抱着七皇子一脸晦气地走来,不由微微皱眉。

  “王爷王妃回府了?”知道今天自己若是敢在王爷的面前哭,真的会被抽,唐天忍着自己满腹的血泪,一转脸儿,就见怀里的七皇子对自己抬头无辜一笑,俩酒窝!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憔悴的唐天再也忍不了了,不管以下犯上,将熊孩子往王爷的怀里一塞,这才对含笑看着自己的夷安伤心地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求饶道,“末将受不住了,请王妃看在末将忠心,给条活路。”见夷安微微颔首,这才喜笑颜开,转身对巴巴儿地唤了自己一声的七皇子飞了一个媚眼儿,这才脚下生风地往王府前院儿而去,预备好好儿地睡觉。

  在唐将军猥琐的心中,只怕王爷昨晚上是没有功夫睡觉的,不过猥琐的唐将军同样儿没睡觉。

  清河郡王软玉温香风流快活,唐将军抱着破孩子苦逼地讲了一晚上的神话故事。

  “安姐儿,什么是美猴儿王呢?”七皇子搂着萧翎的脖子好奇地问道,“唐将军开了一个头儿,就走了。”

  “那是一只特别美的猴子。”夷安知道个屁,她也不知道这么个典故呢,只是不好在舅舅面前露怯,便十分认真地说道,“号称猴子国第一美猴,因为太美,所以成了猴子国的老大,大家都管它叫一声美猴王!”见七皇子认真地点头,显然是明白了自己说的话,清河王妃这才款款而笑,拖着蜿蜒在地上的长裙往屋里去,转头见萧翎欲言又止,不由眉眼儿之间有淡淡的流光而过,笑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特别对。”萧翎觉得,或许美猴王,真的是这么个意思来着,什么大闹天宫,他都没有听过!

  “那安姐儿给舅舅讲故事呀?”七皇子觉得自己喜欢美猴儿来的,就拍着小爪子叫道。

  夷安顿了顿,揉了揉自己也十分疲惫的黑眼圈,强笑了一声。

  她现在只想睡觉!

  “安姐儿累了么?”七皇子见外甥女儿面露菜色,容颜盛装之下带着几分疲惫,一点儿都没有萧翎的油光水滑,便眯了眯眼睛,叫萧翎抱着凑到了夷安的耳边,小声问道,“是阿翎欺负安姐儿了么?”

  “什么?”夷安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这个严肃的舅舅。

  “舅舅给安姐儿出气呀!”七皇子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点儿都没有发现自己还在萧翎的怀里呢,见夷安看着自己的目光特别诧异,顿时伸出了自己的小爪子,一按咔吧一声,转头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萧翎晃了晃自己的小拳头,龇牙叫道,“不许欺负安姐儿,不然……”

  “揍我?”萧翎轻声问道。

  熊孩子拳头还没有馒头大,真是自不量力。

  “咬你!”七皇子仿佛也觉得拳头大概不大好使,顿时扑上去一口咬在了萧翎雪白的脸上,含糊地叫道。

  口水从清河郡王雪白的脸上流下来,-胖皇子口中呜呜直叫。

  夷安呆滞地看着舅舅跟夫君咬成了一团,目光特别地木然。

  这么愚蠢的画面,她竟然还在其中,叫下头的人看见,岂不是觉得王妃也是一样的蠢?

  见不远处青珂躲在角落里看着两个天潢贵胄犯蠢目光游移,显然不知道该不该接近,那模样仿佛是有事儿的,夷安便撇了两个蠢蛋,往青珂的方向而去。

  “怎么了?”夷安与青珂漫不经心地问道。

  “王妃。”青珂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个,顿了顿,这才与夷安低声说道,“这王府里,奴婢询问了,没有个管事的人,咱们这初来乍到的,该如何行事呢?”她是个谨慎的人,自然不愿在此时与王府从前的旧仆只为了点子权力就争斗起来,叫两个主子面上不好看,便有些为难地说道。

  “听王爷的就是。”夷安淡淡地说道。

  “你是王妃身边儿的贴心人,就你管着就是。”萧翎抱着七皇子带着一个大牙印儿走了过来,见青珂诧异地看着自己,眯了眯眼,看着这个格外叫媳妇儿青眼,居然还想叫她在屋里侍候的丫头,心里生出了浓浓的危机来,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你与那个绿袖,好好儿管家,王妃……”

  他顿了顿,哼道,“有本王照看,不必你们了!”


  ☆、第180章


  青珂呆呆地看着对自己特别信任的王爷,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那种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儿冷飕飕的感觉,怎么就叫人这么头皮发麻呢?

  “奴婢,奴婢是王妃最贴身服侍的人呀。”青珂讷讷地在夷安同情的目光里小声说道。

  她对管家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就想留在主子的身边儿当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难道这也不行?

  “你们王妃日后有我,不必你在身边。”

  萧翎就觉得这丫头越发不顺眼,简直就是在自己面前炫耀得宠,沉默了一会儿,想到还有个方铁牛对这丫头有点儿小心思,眼前一亮,慢慢地说道,“前院儿的事儿,有铁牛在,若是你在后头有什么为难之处,只去问他就是。”见青珂艰难点头,这才摸摸面颊上的牙印儿,隐蔽地将青珂隔绝开来,拱到了正含笑看着自己的夷安的身边,小声说道,“很疼。”

  他有些木木呆呆地说自己疼,夷安只觉得好笑,微微摇头。

  “再欺负安姐儿,再咬你!”七皇子在萧翎的脸上涂了一大把的口水,自然是胜利了,得意洋洋地叫道。

  “多谢舅舅为我张目。”哪怕破孩子咬的是自己夫君,只是为了日后叫这舅舅别撒手不管自己,夷安就恭维了一声,见七皇子的小脑袋越发仰得高高的,便抿嘴笑了一声。

  “要去练拳啦!”七皇子看了看天色,从萧翎的怀里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往前院去了。

  “他去找谁练拳?”夷安好奇地问道。

  “唐天吧。”萧翎有些无所谓地说道。

  这些天七皇子养在他的府里,这都是唐天在管,他只知道娶媳妇儿来着。

  不过七皇子若无意外,该有大前程,清河郡王这也是在为自己的心腹铺路不是?

  能叫日后的帝王记在心中,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为了前程,如今牺牲一二有什么问题呢?左右还年轻不是?

  想到这个理由,萧翎对唐天真是一点儿的愧疚都没有了。

  只夷安想着唐天要上吊的模样,有些不忍心。

  “他方才,说是去睡觉。”夷安咳了一声。

  “他装模作样呢。”萧翎一看不好,自家王妃这是心里怜惜别的男子的节奏,顿时说了大实话道,“想当年咱们一队精兵千里夜行,三天三夜不合眼在马上疾奔,连饭都不吃,都不见他有什么不妥,如今不过是在装可怜,叫你怜悯他呢。”

  毫不吝啬地卖了唐将军,如今越发活泛,一身的冰冷如同春暖花开的萧翎,却看着自己的手心儿低声说道,“饿了的时候,来不及下马吃干粮,只胡乱往嘴里塞一口,就着冷风往下咽。”

  “行军苦,却都是为了天下安泰。”夷安看着萧翎眼睛之中的亮色,低声说道,“不是将士在外阻隔了祸乱,哪里有咱们的平安日子过呢?你与唐天,都是英雄。”

  刀光剑影,真正死人堆儿里杀出来的功勋,这才是叫人钦佩的。

  如同烈王府那几个萧安萧城,哪怕靠着父辈的军功肆意霸道,看得上他们的又有几个呢?烈王这一倒下,不就也并不安稳?

  “如今在京中,不必想从前旧事。”夷安拉着萧翎的手往屋里走,青珂正要跟上,却叫萧翎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竟觉得腿有点儿软,顿时立在了原地。

  “在京里,我就想陪着你。”萧翎瞪退了青珂,跟着夷安一路回了屋子,就见极大的正院之中丫头不多,微微满意,又见上房无人,更为满意,知道这些平阳侯府带来的丫头十分有规矩,便与夷安说道,“咱们这院子是重地,不好叫人人来人往,不如只命几人留在院中,余者都往别处使唤。”见夷安微微点头,并不管这些,他便顿了顿继续说道,“卧房书房侧间儿,都不要留人了。”

  “你做主吧。”夷安不在意地说道。

  男子么,总是有点儿小心眼儿,担心自己失宠什么的,作为女子,清河王妃觉得这心胸就得开阔点儿,哪怕看出来点子小心思,不过也就抬抬手放过就是。

  不就是想争宠么,都是理所当然。

  何必与男子计较呢?

  “咱们大婚,府里的下人也跟着忙碌,这个月就双倍的月钱,如何?”夷安掌着萧翎的家底儿,财大气粗,此时便笑问道。

  “都是你的银子,你做主。”萧翎殷勤地说道。

  “你不要点儿私房钱?”夷安觉得有趣,这成亲也不是太叫人枯燥,便笑问道。

  “我在外头没有什么应酬。”萧翎想了想,便老实说道。

  有了王妃,还要什么应酬呢?下了朝还不赶紧回王府等啥呢?!

  “这不好,难免叫人笑话你。”夷安见萧翎偏头看着自己,想了想,只温声道,“日后你的俸禄,留一半儿在外头应酬,另一半儿给我就是。”至于什么田地铺子出息供奉,清河王妃就笑纳了。

  说笑了一会儿,就见外头有小厮进来,这小厮夷安看着颇有些眼熟,显然是萧翎的长随,也高看一眼,便含笑问道,“外头莫非有事?”

  “前头王府来了人,说是来与王妃请安。”这小厮面容清秀讨喜,见夷安眉目温和,知道两个主子心情好,就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倒霉,只觉得偏要从自己嘴里说出叫主子不高兴的事儿,便急忙说道,“说是那府里的四姑娘下了帖子请王妃赴宴,只是小的想着,咱们府里哪里是谁都能进来的呢?并未叫下帖子的那人进来,先来与王妃禀报。”

  他确实是个机灵人,见王爷是个不成的了,顿时眼睛里只有王妃没有王爷了。

  “萧清?!”夷安见萧翎脸色微沉,显然不悦,却只笑了笑,温声道,“她胆子倒是大得很,竟还敢来请我?”

  “不必去。”萧翎冷冷地说道。

  一张帖子就使唤得动他的王妃?做什么美梦呢!

  “没有才大婚就张罗着出去的道理,倒有些轻浮。传我的话儿出去,请四妹妹尊重些,多难看呢?”夷安摁住了萧翎的手,便与那眼角放光的小厮吩咐道,“就说是我的话儿,四妹妹还是个没成亲的姑娘呢,想必不知道规矩,哪里有大婚长辈都未见遍,就赴什么劳什子宴的呢?这教养谁家教的?忒愁人了些!如今对着我这嫂子也就罢了,日后自己嫁出去,难道也这样不尊重?这岂不是给王府丢脸?”

  “知道了。”这软刀子总是叫人更心里疼的,这小厮急忙拱手退出去。

  “赴宴?拉低我身份儿呢。”夷安就与萧翎笑道,“我一个郡王妃,巴巴儿地赴一个无品宗室女的宴?到时如何自称?如何与人相交?!”

  就算是大婚之后与京中诸家相见,还有三公主呢,抑或是敬王妃,这都是宗室长辈,带着自己在宴上转一圈儿,才是最好的。

  “她心怀叵测,我真恨不能叫她死了算了。”萧翎对烈王这样就自己纠缠是真的烦了,便皱眉道,“咱们一家子,莫非不能有清闲的时候?”

  “马上就叫你父王忙起来,顾不得咱们了。”夷安眼角微冷,摸着怀里的虎符淡淡地说道,“他掌了这么多年的兵权,也该还回来了。”

  真以为活着才好么?生不如死,才叫真格儿的!

  “母妃的意思是?”萧翎抱着夷安坐在软榻上,便低声问道。

  “母亲与我虎符,只怕意在爵位。”夷安慢吞吞地捏着萧翎的耳朵,见那有些透明的耳朵尖儿抖了抖,红透了,便淡淡地说道,“她只怕想叫你袭爵,这也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儿,咱们慢慢儿来就是。”

  她沉吟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我听说前儿你五哥拒了韦氏的联姻?”那时她忙着成亲,一直未当一回事儿,如今想来,便皱眉道,“可怜了韦家的阿素。”

  这婚事一再蹉跎,韦素屡次叫人拒婚,只怕已成了京中的笑话,然而这些却都是旁人在兴风作浪,无辜的紧。

  “她生在韦氏,难道还是我们的过错?”萧翎完全没有同情心,便不在意地说道。

  “你这话儿……”夷安到底点了点萧翎的头,却见他薄薄的嘴唇一张,麻利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可怜地看住了自己,不由微微挑眉。

  “叫我说,咱们自己的事儿,还没完呢。”萧翎咬着夷安纤细的手指,凑在了这忍不住笑起来的媳妇的耳边,一双潋滟的眼中波光粼粼,生出了叫人心中发热的春意,轻轻地在眯起了眼睛的清河王妃的耳边吹了一口气。

  夷安心中一动,掐了掐他尖细的下颚,凑了过去。

  正房的门咔嚓一声关了,青柯幽怨地立在院子里,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低低地叹了一声,见那个方才与夷安回话的小厮回转,知这是萧翎身边的老人,便也带了几分客气,微微颔首,却见这小厮竟很有眼力,不往关上的门中看一眼的。

  只是不知为何,青柯就觉得这小厮贼眉鼠眼,偷偷地看了自己几次,这才低着头走了,心中不免疑惑。

  却不知这小厮口中也在喃喃道,“这个就是铁牛他媳妇儿呀,王爷真是好偏心,做什么不给我也寻一个呢?”

  他家有良田有大宅,也就缺个媳妇儿来的。


  ☆、第181章


  清河王府之中新婚燕尔柔情蜜意,韦氏的府中,韦欢脸色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地卧在床上,看着头上的帷帐目光呆滞。

  韦素坐在一旁,看着木然的堂姐,微微偏过头去,拭了拭眼角的泪水。

  若说从前,她还带着对堂姐的怨恨之心,可是看着现在可怜的姐姐,竟心软了。

  “五姐,这都是为什么呀?”

  韦素想不明白堂姐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野心。只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不好么?她已然是皇子妃,风光到了极点,这是人上人,为什么要抛弃一切去争那个位置,落到如今遍体鳞伤的代价,想着这个,她便捂着眼睛哽咽地说道,“五姐向来要强,可是,强不过命去。”

  什么是命?宫里的皇后娘娘就是命!顺天而昌,逆天而亡,顺着皇后娘娘的心意,并不会受亏待。

  以从前薛皇后对韦氏的照拂,若不是韦氏自生逆心,如何会有今日?

  如韦欢如今,小产还在强笑,又误落水中,伤身伤心,就是她想要的么?

  怎么就偏要把日子过得这样艰难?

  “命?”韦欢却嗤笑了一声,眼泪簌簌而下,喃喃地说道,“命里我活该叫人践踏,难道就真的一直不能翻身?”

  她闭上眼,还是能看见噩梦之中那样叫人奚落嗤笑的模样。

  她老老实实地给五皇子做皇子妃的时候,怎么就叫那么多的侧妃挤兑得没有容身之处?!

  五皇子庶子成群的时候,她连个儿子都没有,站不住脚,甚至不敢叫五皇子不许纳妾,不然就是嫉妒的妇人。

  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又如何?四皇子登基那一日,五皇子匍匐在新帝的脚下像狗一样讨好,最后只得了一个平常的郡王的爵位,却是以谄媚而来,叫人不耻,连她的头在宗室都抬不起。

  还不如秦王,哪怕叫新君不喜,却腰杆子那么硬,新君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还得亲热地唤一声“二哥”!

  那才是人杰!

  后头好日子没几日,因新君忌讳兄弟,五皇子顶着个空空的爵位越发落魄,她也跟着没脸,眼看着那些从前都不叫自己看在眼里的女人在自己的面前炫耀,回到府里头,还要受不得志的五皇子的气。

  府中多少人看着那男人一脸狰狞地给自己耳光,骂自己身为韦氏女却不能在四皇子面前给他说一句好话的模样呢?她衰败在泥土里,看着五皇子的侧室们张扬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一直都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从前,五皇子是真心喜欢过她的呀!

  “都是一场噩梦。”韦欢闭上了眼,抹着满脸的眼泪,将憎恨与一切的与这辈子无关的记忆彻底压制在了心底,张开眼,看着担忧地看着自己的韦素,心里生出了苦笑。

  她这样算计妹妹的亲事,究竟是因为真的爱惜她,或是为了韦氏不得不牺牲她的幸福,还是因为……

  上辈子,她的这个好妹妹为了家族嫁给了四皇子,日后母仪天下?

  她夺了这个妹妹的荣耀,对不住她的同时,却又心里有些忌讳。

  韦素也曾经得到过四皇子的心,上辈子,四皇子是多么爱重韦素呢?哪怕她的心里有别的男子的影子,四皇子却一直都没有改变。哪怕后宫美色三千皇子皇女成群,却还是登基就策了她的儿子做太子,到她受不住五皇子的折磨去死的时候,她依然是稳居中宫,贤良淑德的皇后娘娘。

  她如今的好日子,仿佛是从妹妹的手里透来的!

  “五皇子妃这一回,也是过分了!在宫中,竟然还敢对五姐下这样的手!”韦素却不知韦欢心中的百转千回,见她只是微微摇头,脸色苍白得叫人可怜,心里不免怜惜,只对着自己的姐姐低声说道,“五皇子妃胆敢无礼,摆明了不将姐姐放在眼里,不如,”她顿了顿,想到宫中薛皇后处事已经十分公允,安抚了韦欢,呵斥禁足了五皇子妃冒氏,便轻声道,“叫四皇子知道。”

  韦欢听妹妹提到四皇子,心中不由不快,只觉得自己的东西竟从韦素的口中说出,难免异样。然而抬眼她,见她目光担忧,又觉得愧疚,低声道,“我已与殿下去信。”

  四皇子对她是真的很喜欢,从不叫自己伤心,不知不觉,她竟从一开始的利用之心,变得依靠起了这个温润的男人。

  也是因这个,她越发容不下妹妹。

  “姐姐还年轻,日后总会还有的。”见韦欢脸上露出了笑容,韦素心中松了一口气,然而再想到就是这个姐姐叫自己如今名声极坏,先是清河王当众拒婚,之后项王退了自己的联姻,如今烈王府的萧书也不肯娶自己,京中沸沸扬扬,叫自己叫人嗤笑,便抿了抿嘴角,轻声道,“你身子不好,还是歇着就是。”说完,仰着头看着屋顶,在韦欢沉默的目光里轻声道,“许,我该感谢你。如今我的名声这样坏,也很好。”

  名声坏透了,京中也没有什么好人家敢冒着几家王府的恼怒来与自己提亲,韦素难得的自在。

  这样儿,她就能抱着对管仲的情分,就这样守着,也是好的。

  “只是我也说过,咱们的姐妹情分,算是完了。”韦素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低头望入韦欢愧疚的眼,笑了笑,抹开了姐姐的手,这才淡淡地说道,“我从不在乎为家族联姻,在乎的,只是咱们旧事的情分都被辜负了。”

  说完,她勉强笑了笑,匆匆地捂着脸走了,只留了失魂落魄的韦欢看着屋里变得暗沉的摆件儿出身,许久之后,哀切的哭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一连三日,夷安大婚自然是十分柔情蜜意,京中竟也十分安稳,若不提乾元帝在后宫与宸婕妤玩乐之时突然血气旺盛吐了一口血,就越发地好了。

  不过年迈的皇帝竟然气血旺盛,这多叫后宫惊喜呢?一时间,皇帝陛下的身侧更加姹紫嫣红。

  为了自己的幸福,清河郡王毫不犹豫地卖了自己的追随者,唐天日日守着一只越来越不好糊弄的七皇子,整日里处在崩溃的边缘。

  面对七皇子,比上战场玩儿命艰难多了!

  见他这样悲剧,夷安就觉得不忍心极了,恰好是三朝回门,想了想,便带着欢欢喜喜趴在了自己腿上的七皇子一同往平阳侯府去了。

  “这年月儿,我还头一回听说三朝回门还得带个舅舅的。”红/袖与青珂在车外头赶车,正好儿看见车里头嘻嘻哈哈的笑声之中,美貌的王爷一张带着黑气的可怕的脸,顿时抖了抖,小声儿说道。

  “你噤声,越发不知分寸!”青珂见红/袖竟然还编排主子,不由平拍了她一下,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王妃也觉得够呛呢,自己都说,还赖得着我?”红/袖得宠,自然大大咧咧,嬉笑了一下,就听见里头七皇子正打着滚儿地与夷安问道,“安姐儿,我与阿翎一同掉进水里,安姐儿救谁呢?”

  他听见这个笑话儿的时候特别好奇,搞不明白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此时顿了顿,见夷安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便得意地腆着自己的小肚皮炫耀地说道,“唐将军前儿问,母后与安姐儿掉在水里,我要救谁呢。”

  “舅舅怎么说?”夷安叫萧翎从身后搂住了腰宣告主权,回头掐了掐这家伙的耳朵,这才与七皇子笑问道。

  她今日一身大红洒金高腰及地长裙,腰间束着点金锦带,越发婀娜娇媚,一双流云广袖及地,上缀着点点细碎的赤金花朵,耀眼夺目。一头长发绾成流云髻,上点一只极大的六尾凤钗,额前悬一雀卵大的剔透红宝,明眸皓齿与从前越发不同。仿佛是因成亲之后的日子过的极好,她的脸上虽不着多少的粉黛,然而娇艳欲滴,目光如同水一样流转,叫身后的萧翎看的呆了。

  “我说,我趴在水底下,叫母后和安姐儿踩着爬上来呀。”七皇子叼着大拇指软乎乎地说道。

  “这么会甜言蜜语,舅舅日后不必担心媳妇儿问题了。”夷安见七皇子面露狡黠,简直要用同情的心情却想唐将军那张悲愤的脸,顿时笑了。

  这一笑如同明月生辉,姣姣夺目。

  “夷安看我,看我。”萧翎越发嫉妒了,将头枕在夷安的肩膀上小声说道。

  这是自己的王妃了,这样的理由完全合理。

  “阿翎这是吃醋了。”七皇子探头探脑,看着萧翎恨不能捂住夷安的脸不叫人看见,吃独食儿的模样,便煞有介事地点着自己的大脑袋说道。

  “舅舅还知道这个?”夷安被狼崽子缠的不行,却听到了这个,不由诧异地问道。

  “唐将军说的。”七皇子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干干净净地卖了可怜的,才“小小”地说了一下上司坏话儿的唐将军,鼓着嘴巴在夷安抽搐的模样里诚恳地说道,“唐将军说,他在王府里都要酸坏了,这王府这儿不能进那儿不能进,阿翎这样儿的,是妒夫呢,该,”他握了握自己的小拳头,努力地想了想,便继续严肃地鼓着包子脸与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萧翎说道,“犯了七出,该休了你呢!”

  夷安被噎得一呆。

  “唐天说的?”清河王妃的声音有点儿拔高了。

  七皇子眨着大眼睛点头,不知是不是真的这样懵懂单纯。

  萧翎沉默了片刻,记住了这个建议媳妇儿“休了”自己的心腹日后清算,转头与她问道,“你不会休了我,对么?”他的眼里带着笑意,蹭了蹭已经呆住了的夷安白皙的脸。

  夷安被蹭得沉默了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如今才知道,原来所谓七出,是这么个意思。

  难道这天底下,还该有个《男则》,《男戒》?若真的有,清河王妃觉得出品人一定是她家这么个奇葩王爷来着。

  “我就知道,你不会嫌弃我。”萧翎心满意足地又蹭了蹭夷安的脸,将手臂下的纤腰搂得更紧了,之后车轮滚滚,在车中清河王妃也天雷滚滚之中慢慢地到了平阳侯府,刚刚入府,车上三人就听见车外传来了一声亲切问候,“还不滚下来!”

  萧翎抖了抖,抱着怀里的媳妇儿探头出去一看,就对上了大老爷的一双黑眼圈。


  ☆、第182章


  清河王贤伉俪三天三夜没好好儿睡觉,平阳侯大人也三天三夜对月唏嘘,虽然行动不同,但是殊途同归。

  此时看着跳下车的狼崽子一脸春风得意心满意足,大老爷心中就生出了很大的愤怒,觉得这是在往老泰山的心口上插刀子了。

  宋方宋怀不过是得薛皇后恩典入京,不好停留太久,对着清河王府的方向哭了一场,早就恋恋不舍地回了金陵,这府中越发地冷清,就叫大老爷与大太太心里越发担心夷安在清河王府的处境。

  京中三日之内都传遍了,清河王妃果然是个恩怨分明的人,郑重地参拜了正经的婆婆烈王妃,然而正经的婆家烈王府里头,谁都没能见着这位一眼,据说烈王侧妃在外头哭得差点儿闭过气去,这位铁石心肠,还冷嘲热讽了一番,特别地不给面子。

  不过敢说道这位王妃的却不多,盖因清河王妃是个有手段的人,哄得婆婆特别乐呵,连虎符都忽悠过来不说,当日往烈王妃处与烈王妃请安的军中诸将,出来后竟然对这位王妃赞不绝口,都说是个极好的人。

  清河王妃很好么?

  鬼才知道!唯一能叫人确定的,就是这位薛皇后的本家,确实是个极有心机的人。

  没有点儿心机,能这么快就叫冷心肠的烈王妃喜欢到这个份儿上?

  京中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不过虽酸溜溜的,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位清河王妃运气极好。

  至少未在清河郡王面前失宠前,是很好了。

  大老爷想着如今闺女在京中名声越发地不好了,还被说三道四,恨不能将那些造谣的家伙拖出来打,心疼的闺女死去活来,却不知闺女心情如何,如今好容易见了,就松了一口气。

  仿佛过的确实很不错。

  “跟我走。”死死地盯了束手而立的萧翎一眼,大老爷见他顾盼间目光潋滟,还竟然在自己目光里带着一些可怜,有楚楚动人之风,顿时心知不好,急忙往夷安的方向看去,见闺女正低头与手里牵着的七皇子说些什么,脸色微微一松,看着萧翎慢慢地说道,“别装模作样!不然,叫你知道厉害!”

  不就是想在他闺女面前上眼药么,被算计过的平阳侯大人门儿清!

  见这青年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风情,与从前木讷不同,知道这是大婚得了好处的缘故,大老爷顿时心塞不已。

  不是这狼崽子催的紧,他怎么会这样简单把闺女嫁了呢?

  “父亲多虑了。”萧翎失望地回头看了看夷安,转头恭敬地拱了拱手说道。

  他的身后,夷安心里冷哼了一声,牵着笑嘻嘻的七皇子径直走了,只到了正堂,就见大太太正含笑端坐上手,一侧宋衍与萧真,夷柔与唐安都含笑而坐,急忙上前,等着萧翎与自己立在一处,便顾不得叫丫头拿垫子来,一同跪倒给大步进来坐到大太太身边的大老爷与大太太磕头,拜见之后,这才一头滚进了大太太的怀里。

  “这都嫁了人,还这么孩子气,也不怕叫女婿笑话。”大太太这些天也过得不大好,闭上眼都是夷安的影子,还有大老爷半夜不睡觉地折腾,哪里能好呢?此时见闺女虽然目光有点儿发飘,然而容色越发妩媚冶艳,这才摸了摸夷安的头发,与默默立在自己身边的萧翎含笑问道,“安姐儿,没有给王爷添麻烦么?”

  “王妃贤良,我们过得很好。”萧翎施了一礼说道。

  夷安转头,满意地对萧翎微笑。

  这话说的她心里特别欢喜。

  “我与妹夫往前头去。”宋衍见大老爷看着萧翎的眼神儿特别幽怨,咳了一声,起身说道。

  “三哥,姐夫。”萧翎郑重地唤了一旁宋衍与唐安,见这二位都起身与自己还礼,顿了顿,见大老爷起身先往外头走了,这才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不理会自己,只知道在大太太怀里撒娇的夷安一眼,轻声道,“我先出去。”见夷安含糊地对着自己摆了摆手,竟然头都不回,顿时觉出了深深的伤感来,无气无力地往大太太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垂着头十分伤感地走了。

  他就知道,回了娘家,自己就不在媳妇儿心里了。

  大太太远远地看着萧翎步伐沉重,仿佛被抛弃了的小狗一样可怜,再看看没心没肺的闺女,含笑摇头,心里头却一松,与夷安笑问道,“是真的极好?”

  “您知道他的,恨不能缠死我,我是怕了他了。”夷安叹口气,小声说道,“他好容易有了名分,可不是从前男女授受不亲的那个了。”

  “这才好呢。”夷柔也是新婚,自然是知道这其中事儿的,脸色有些发红,却还是与夷安笑道,“若初时就不理睬你,可不是要哭了?”

  “三姐姐这话有感而发,莫非还有什么缘故?”夷安便转头笑问道。

  “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如今竟反倒是叫你笑我?”夷柔脸一红,看夷安对自己微笑,顿了顿,这才笑道,“咱们亲近,我与你说正经的,你别取笑我。”她端过了一侧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才与夷安带着几分严肃地说道,“虽你们好,只是到底如今才在一起过日子,这住在一处,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你的性情刚烈,向来不让人,可别与王爷生出嫌隙,叫别人钻了空中。”

  “三姐姐这话是?”夷安见夷柔脸色晦暗,便皱眉道,“难道三姐夫不规矩?”

  不应该呀。

  “并没有。”夷柔沉默了片刻,便摇头笑道,“府里头母亲是头一个的厉害,约束爷们儿不许混闹。况你知道你姐夫的,他……”想当初还抱着她大腿哭呢。

  “是你家五爷身边的丫头生事?”大太太是过来人,目光如炬,自然知道的更多些,见夷柔一怔,便含笑摇头道,“这戏码,多少年我都见过。”

  她指了指看着自己的夷安与夷柔,慢慢地说道,“古往今来,从小儿服侍爷们的丫头大多有些心高气傲的,因情分不同,哪怕爷们儿对她们没有什么心,不过是看在服侍一场的情分上另眼相看,就生出了别的心思,还要挤兑未来的主母。”

  这样的丫头是要人命的,若夫君干脆明白也就罢了,但凡犹疑些,夫妻情分没有不被离间的。

  “我家五爷身边儿是有这么一个,不过瞧着不显,我都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夷柔嫁了人才知道疲惫,此时便揉着眼角与大太太低声说道,“五爷是素来不看重身边丫头的,都交给我管束,平日里也与丫头们并不十分嬉笑。”

  唐安是个跳脱的性子,然而在夷柔面前讨好卖乖不过是因喜欢这个妻子,对旁的丫头却十分冷淡,因成亲之后不好与丫头亲近,因此寻常不叫丫头们在里屋服侍,就叫夷柔感激,此时便皱眉道,“到底有五爷的脸面在,我……”

  她只恐是自己心生嫉妒冤枉了那丫头,到底于心不忍。

  她如今算是羡慕萧真了。

  宋衍是个严肃的人,别说什么从小儿服侍的丫头,府里的丫头顶风儿遇上这位宋家三爷都要撒腿就跑,唯恐叫他卖了。

  “以柔克刚才是正道,何必显出来呢?”夷柔心性与夷安不同,虽爽利,却难免有顾虑,况环境也不同,伯府也不是好撒泼的,大太太便温声道,“也不必说别的或是冷言冷语,倒叫人觉得你刚成亲连个丫头都容不下。左右是个丫头,你只说她年纪大了,叫你家五爷身边服侍了一场,必要给个体面,因此好生嫁了就是。若她不哭闹,你就是给了她好前程,若哭闹,唐家一家只怕都容不下她,何必要你脏了手,叫唐家不喜?”

  唐家不纳妾,放丫头出去自然是为了她好,谁都说不出什么。

  这话叫屋里的几个刚刚嫁人的女孩儿都呆住了,看着大太太说不出话来。

  “难道还要悲伤春秋,或是闹一场?”大太太叹口气,知道还是自己骄纵了这几个,叫她们不大明白后宅之事,便温声道,“情分都是经营出来的,万不可仗着从前的感情便消耗,不然日后,总有你们后悔的。只是,”她笑了笑,安慰地看着似有所悟的夷柔道,“所幸岳西伯府是规矩人家儿,从不纳妾,这样的规矩就已经是偏了你了,再咄咄逼人,难免夫妻生隙。”

  “伯娘对我说的都是好话,竟叫我顿悟。”夷柔便忍不住感激地说道。

  “只是背后,还是要与安哥儿说明白,说说你的为难与嫉妒,才是好处。”大太太含笑点了点对着自己崇拜的不行的闺女的头,抬头与夷柔说道。

  萧真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也觉得学会了点儿招数,等着以后用在她家三爷的身上。

  正在外头一脸严肃地与萧翎对话的宋家三爷猛地打了一个喷嚏,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唐家五爷也疑惑地四处看着,仿佛有一场巨大的悲剧在默默降临。

  “大表姐知道的真多呀。”七皇子动着小耳朵听了一会儿,就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你竟然还带了他来?”大太太见七皇子讨好地抱住了自己的腿,便与夷安笑问道,“你这回门儿也忒叫女婿不痛快了。”

  “我听说宫里头陛下身子骨儿越发强健,竟气血旺盛得鼻子里冒血,这简直是天降福寿,自然要带着舅舅回来探听一二。”

  夷安见大太太的眼角生出了淡淡的讥讽,便笑道,“还有仿佛陛下龙马精神,宫中这段时候立了不少的低位嫔妃,这么瞧着,倒还真的有些福祉了。”她低头摸了摸仰头看着自己的七皇子,目光温柔地说道,“我与舅舅都想知道陛下的身子骨儿,这都是孝心呢。”

  “陛下如今,确实越发强健了。”大太太想到薛皇后对自己有些意味深长的话,便和气地说道,“秦王在回京的道儿上,这个月就能回来。至于其余几位皇子……”她顿了顿,这才慢慢地说道,“四皇子已经启程,五皇子与六皇子也在预备回京,这京中,应该是要热闹了。”

  夷安一顿,顿时有些纠结地问道,“秦王要回京?”

  见识了四公主,她对秦王,真心压力很大。


  ☆、第183章


  才与大太太说到秦王联想到四公主,四公主就上门拜访。

  作为“姨母”,外甥女儿回门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不插一脚呢?

  蹦蹦跳跳地就来了,四公主见了干笑的夷安眼睛就是一亮,打了个招呼便与夷安坐在了一起,上上下下打量夷安的气色梳妆,只觉得与从前不同的容光,顿时羡慕的不行,拉着夷安的手与她拱在一起坏笑道,“我听说你如今手握四军,怎么样?你家王爷,现在已经夫纲不朕了吧?”

  打也打不过,当然,舍不得打,且四公主瞧着萧翎傻乎乎的,还不叫美人儿给迷得翻了天呐,顿时就与夷安鼓着眼睛说道,“你在王府说了算,与我一个好处,如何?”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夷安看着对自己赔笑的四公主,哼笑了一声,顿了顿,这才好奇地问道,“我家王府,还有什么叫你在乎的呢?”

  “叫我住两日。”四公主双手合十,对夷安央求道。

  “这话我倒是不明白。”夷安看着四公主可怜巴巴的模样,顿时笑了,见她目光游弋显然是有事儿,便敏锐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四公主干笑,竟搓着手头上冒汗,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清河王妃越发地霸气,“区区”姨母那是不放在眼里的,见上头大太太正在与萧真与夷柔说笑,显然是不欲在此时与自己多说什么,便很凶狠地说道。

  “我一个不小心,做了点儿事儿,表哥叫我负责呢。”四公主瘪了瘪嘴儿,觉得自己特别地委屈,就与夷安抱怨地说道,“不就是被扑倒一下么?算什么呢?还是男子不是?竟然叫本宫负责……”见夷安无语地看着自己,四公主低头对了对手指,有些心虚地说道,“宫里没法儿呆了,母亲知道了我做的事儿,叫我赶紧嫁人呢,还骂我。”一边说,一边吸了吸鼻子。

  “你做了什么?”深蕴八卦之道的夷安顿时精神抖擞。

  “佛曰,不可说。”四公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一脸的高深莫测。。

  夷安悻悻,然而却知道,寻常的扑倒,想必不会叫陈家表哥有这么大的动作,竟然能有机会用上“负责”二字。

  这位表哥从夷安入京就看着他蹲守四公主,到了夷安都成了亲了,还没有半点儿动静,实在可怜。

  “有什么不好呢?喜欢他,就嫁了就是。”夷安不以为意地说道。

  前儿四公主还忙忙碌碌打理自己的公主府呢。

  四公主欲言又止地看着夷安,嘴角动了动,脸上突然红了,许久之后,低声说道,“喜欢还是喜欢的,只是……”她沉默了。

  变身为狼什么的,虽然没有叫四公主吃亏,只是眼瞅着自家还算沉稳的表哥跟饿了几天似的啃自己的嘴,四公主突然浑身都冷。

  高大的青年的气息将她浑身上下都笼罩,还有那叫人窒息的气息,都叫四公主说不出的心颤。

  那是与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表哥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不过到底是女孩儿家,不好与夷安说这个,四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虚弱地说道,“叫我躲两天。”

  “这个真不行。”清河王妃也是要命的,陈家表哥不是个好惹的人,一个不好就是杀上门的节奏,如今正是新婚,都说为美色插好友两刀,夷安觉得自己也得插四公主几刀,这才是王妃的风范,就在四公主一脸控诉之中诚恳地说道,“我这刚大婚,哪里有时间理会你呢?你美过了我家王爷么?重要过我家王爷么?没有?!没有竟然还要提这样犀利的问题?!”

  四公主瞠目结舌。

  大太太突然在上头咳了一声,叫反应过来欲扑上来给好友一口的四公主沉默了。

  “见死不救,我会记得你的!”四公主指了指笑嘻嘻的夷安,想要捂脸泪奔,却还是艰难地忍住了,叹口气这才说道,“只是这宫里烦,我不爱待。”

  宫里如今有五皇子妃冒氏见天儿地兴风作浪,夷安就笑了笑。

  “她还算好的。”见夷安的模样,四公主便与夷安说道,“知道我不好惹,她是个墙头草,竟真的不敢与我如何。”想到冒氏竟然对自己赔笑,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四公主就觉得人不可貌相了,冒氏看着跋扈,却仿佛真有点儿脑子,只是心中对这样看人下菜碟儿的到底没有好感,与夷安笑道,“左右我与她并不熟悉,也就那样儿了,只是如今宫里有件大事。”

  “什么大事?”夷安有点儿显摆地转着手腕上哗啦啦的一溜儿玉镯子,觉得除了薛皇后搞死乾元帝,如今什么都不叫大事。

  “父皇要选秀了。”见夷安呆滞地看着自己,显然对乾元帝槁木生春惊讶不已,四公主便沉着脸与她继续说道,“母后这一回竟然应了,说是叫父皇做主。只是这个倒是可以放在一旁,平日里父皇身边的美人儿也没少几个。”

  她显然对乾元帝折腾不以为然,见夷安点头,她便继续说道,“只是这次选秀在节骨眼儿上,几位皇兄都入京,正妃侧妃大多空虚,自然有人央求母后一二。”

  “有人要请赐婚?”夷安急忙笑问道,“是谁?”

  “是韦妃。”四公主抿了抿嘴角,目中生出晦暗,与夷安低声说道,“四皇嫂这不是小产?韦妃定要说她福气薄,况之前她赐了四皇兄宫女,却叫皇嫂给扫了面子,宫里有人笑她拿捏不住儿媳妇,到底没脸。你瞧瞧……”

  “只怕还有皇子妃入京之后未拜见她的缘故。”夷安淡淡地说道。

  四公主果然点头道,“韦妃就觉得她是不孝,这还是个妒妇,在母后的面前哭了一场,求母后赐一个高贵些,不好叫人随意打杀的侧室给四皇兄,也有叫皇嫂没脸的意思。”她说起这个难免目中鄙薄,见夷安也皱眉,便冷笑道,“这一家子竟闹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京中出名儿了。”

  外头不定如何,内里自己掐起来了,四皇子也真够倒霉。

  “若是我的心意,往后院塞妾室有些下作了。”夷安淡淡地说道,“只是四皇子妃……”她沉默了片刻,摇头说道,“换了别人,我许会帮着转圜一二,别叫女子有这样的苦楚,只是她从前干的事儿叫我恶心,如今竟生不出同情。罢了,”她叹道,“左右不是我害她,是好是坏,只好看她的运气。”

  韦欢拿着韦素在京里折腾,无情无义到了极点,夷安实在恶心,不愿为她张目。

  “母后只说叫韦妃问四皇兄的意思,若四皇兄愿意,她就不拦着。”四公主也只是对韦妃与韦欢竟然翻脸有些唏嘘,想到叫韦欢坑了一回又一回的韦素,她便皱眉道,“她算计得太多,也伤身呢。”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四皇子妃也得尝尝这样的苦楚,可不是她当初想要将韦素送到王府做侧妃的时候了。”夷安说起这个就窝火,砰地将一拍案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冷冷地说道,“当日我的心情,只怕与她一般。”

  这是她第一次坦言自己对萧翎的重视,就叫四公主侧目,见她目光晦暗,再想到夷安素来笑嘻嘻云淡风轻,之前并未露出不快,想来竟是都憋在心里头,四公主就心疼了些,摸了摸夷安的手背安慰道,“幸而他是个对你有情有义的人。”说完了这话,便偷笑道,“你府里只怕还有喜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我那姐姐的事儿?”夷安眉头都不动地问道。

  “你也知道?”四公主说的自然是冯香,此时就与夷安咬着耳朵轻声道,“陈大夫在医馆的名声很不错,我瞧着是个极好的人,阿香的年纪也不小了,很该想想自己的终身。”

  “您这自己个儿的终身还未定,还知道操心别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呢。”夷安见四公主都知道,便嘲笑了一声,到底岔开了话题。

  接二连三被嘲笑,四公主终于大怒,勒索了清河王妃几日之后一起玩耍的话,这才与大太太告辞,一阵风儿地卷走了。

  她走了,大太太这才转头与若有所思的夷安笑道,“这如今宫中热闹,无事,不必往宫中去了。”

  “我也懒得去。”夷安急忙笑了,又说笑了几句,这才与家中人一同用了饭,这才与萧翎一同回王府去。

  这一回七皇子没有跟着回来,被托付到了宋国公府上去,盖因清河王妃她亲舅舅对这个小表弟十分想念,预备要好好儿地操练一二。

  熊孩子终于滚蛋,用完就扔的唐将军也被赶回了自己的府里,萧翎眼睛里冒着绿光摩拳擦掌,就见夷安坐在屋里对自己微微一笑,顿时脚下发飘,叫青珂往偏房去了,自己一路跟着夷安回了卧室。

  “今儿在外头与父亲哥哥说了什么?”夷安累了一天,一边拆头上的首饰,一边转头与萧翎问道。

  “唐安,”萧翎坐在夷安的身边,帮着她收拾,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说身边儿的丫头都大了,很该放出去,又恐突兀说起此事,叫府中觉得是你三姐容不下丫头,因此想与我们问问有什么主意。”

  想到唐安忐忑的模样,萧翎便摇头说道,“这倒是还算有心。”唐安能想到这个,已经算是很有心的人了,寻常男子如何会想到这个。

  “你如今也算是给人拿主意的了。”夷安觉得唐安这回倒是靠谱,十分满意,见萧翎呆呆地在自己的身边抽着鼻子,慢慢儿地就往自己的身上拱,只觉得浑身都疼,伸出一根手点住了狼崽子的额头,另一只手指了指床边的矮榻,温柔一笑,带着几分杀气地问道,“想本王妃死掉么?!去!去睡!”

  叫她说,这憋得太狠的后果,就是一旦开荤就没日没夜的,清河王妃不想英年早逝,只好叫狼崽子继续憋着。

  一双无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夷安坚定地摇头,指了指矮榻。

  “去那里睡,”萧翎垂着头有些可怜地说道,“咱们的儿子,怎么办呢?”


  ☆、第184章


  夷安看着不要脸的清河郡王,一脸无奈。

  “这肉啊,”夷安觉得有必要叫这家伙知道什么叫量力而为,耐心地与他分辨道,“不能一气儿吃撑了,对身体不好不是?来日方长,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儿子。”萧翎就当听不见,拉着夷安的衣袖低声说道。

  “儿子以后肯定有,啊!”夷安见萧翎有点儿不乐意地看着自己,却还是听话地起身去自己更衣,这才松了一口气,恐狼崽子反悔,滚上了床滚进被子里,用警惕的目光看着灯光之下越发显得美貌的青年换了一身鲜红的寝衣,也觉得确实挺美,见他慢吞吞地躺在了自己下方的矮榻上,越发觉得自己是个说了算的人,便与仰着头往自己看的萧翎微笑道,“这不是很好?”

  “不好。”萧翎见她与自己说话,顿时眼睛又亮了,撑起上半身趴在了床上,勾着夷安的手有些落寞地说道,“冷。”

  “冷?”

  “一个人,冷的慌。”萧翎敛目轻声说道。

  夷安顿了顿,摸着他冰冷的指尖儿,沉默了。

  她看得出来,萧翎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在作假。

  他是真的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

  “冷就上来,只是我与你说好……”夷安到底是个心软的人,心里一叹,便松了口,却见眼前的青年猛地扑了上来,压在了自己身上,只恨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去见了祖宗,正欲发怒,却觉得有些微冷的脸贴在她的脖子上,被搂得很紧,便勉强地摸了摸身上这人的头发,见他动了动,这才撑着一口气骂道,“滚下去!”

  她一定是本朝第一个死于窒息的王妃!

  “抱着睡。”萧翎翻身下来,对含恨看着自己的夷安提条件。

  “什么都不做,要抱着睡。”见夷安冷笑,清河郡王急忙说道。

  夷安觉得这家伙得寸进尺,只是见他特别诚恳,想了想,便点了头。

  萧翎果然并不继续如何,只满心欢喜地抱住了夷安软软小小的身子,老老实实地一同睡了。

  这样老实,就叫夷安知道,这人到底是爱惜自己的,见他睡去的侧脸在自己的身边,一双手臂却仿佛是有意识地死死困住了自己不放,竟不知为何,也觉得这样确实暖和,拱进了这青年的怀里睡了。

  一觉醒来,夷安就见萧翎趴在自己的身边细细地看着自己,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嘴角,这才与萧翎问道,“为何这样看着我?”

  “看着你,我心里踏实。”萧翎越发学会了甜言蜜语,见夷安笑了,目光流转地看着自己,一颗色心顿时就起来,贴在她的耳边小声儿说道,“天天叫我看着你,我都愿意。”正要讨好以后来点儿好处,却听见外头的院子里远远地有人说话的声音,知道这是因自己的话,卧房周围不许有人在,萧翎这才起身,见夷安也撑起身子,便急忙说道,“你再歇歇。”

  “不必如此。”虽萧翎确实美,然夷安还没有到君王不早朝的程度呢,自己起身穿了衣裳,虽有些不习惯自己做事,然而到底想到萧翎的心意坚持住,待萧翎给自己点了胭脂,便一同出来,却见院子里青珂正在与萧翎的小厮淮安说话。

  那淮安正是之前与夷安说及烈王府帖子的那个,此时眉清目秀的脸上有些不快,见了神清气爽出来的萧翎与夷安,急忙上来见礼,赔笑道,“给主子们请安。”他的手心,一张烫金帖子就露了出来。

  “又是你?”夷安便含笑问道。

  这话问的很有水平,叫经常倒霉遇上些不好话题的淮安说不出话来,只好露出了可怜的模样。

  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倒霉。

  怎么就定要都赶在戳主子肺管子的时候当差呢?

  主子们心里不欢喜,会不会觉得他是只报丧鸟呢?

  “谁家的帖子?”夷安不过是说笑,见淮安竟垂头丧气,一旁红/袖大咧咧地看笑话,便笑问道。

  什么时候,她的丫头与萧翎的小厮这么熟了?

  淮安目光有些虚弱悲伤,然而见夷安模样温和,便鼓起勇气小声说道,“还是那头王府里的。”

  说完这个,便飞快地低下了头去。

  “没完没了?”院子里许久叫人难耐的沉默,就在丫头小厮都在夷安面无表情中束手而来中,这个刚刚新婚还未有真正王妃威严的女子却嗤笑了一声,叫淮安将那帖子送上来慢慢地看了,这才与探头看过来的萧翎说道,“说是你父亲病得沉了,想要见你一面。”

  这帖子的意思,怎么跟见最后一面生离死别似的,究竟会不会下帖子呢?

  夷安觉得很有必要将这么一张帖子交给烈王一观,瞧瞧他的心肝宝贝儿们究竟是怎么看待他,拿他作伐子的。

  “你要去?”萧翎不在意地接过,看了看,便皱眉道,“父王的身子还能撑几年,如今这叫咱们过去,是在叫旁人觉得,两家王府之间并无嫌隙。”

  夷安不肯入烈王府,简直就是一个大耳瓜子抽在烈王的脸上,京中不知多少人嘲笑烈王,如今若是登门,就代表了转圜,哪怕是装模作样呢,也是夷安退让的意思了,就叫萧翎有些为妻子不快,摇头说道,“父王也实在是……”

  “见,当然是要见的。”夷安看着萧翎笑眯眯地说道,“不见就是不孝,这见了才是咱们的本分。”

  都最后一面了,不见,岂不是为人诟病?

  不过那府里,那只好拿着孝道与他们夫妻说事儿了。

  “我不愿你受委屈。”萧翎轻声道,“那一家子说话没有一句好听的。”

  “好听不好听,在我愿不愿计较。”夷安却不在意,见萧翎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笑了笑,提了府中十数骁勇的女兵往烈王府上去了。

  到了烈王府,夷安就见这座巍峨,外表瞧着与皇宫都差不离奢侈的王府竟是敞开了侧门,便命众人停在府外不动,许久之后,那侧门之中便袅袅走出了一个风华不减的柔弱美妇,见了夷安与萧翎挑着帘子从车上往下看,却不下车,也不肯入府,便拭了拭眼角含泪说道,“郡王与郡王妃,这是又要过门而不入么?王爷等了许多天,这二位有什么气儿都该消了,若是再有不喜,妾身给二位赔罪如何?”

  一边说一边便委委屈屈地拜了下去。

  这个正是萧安等人的生母,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作态,显然是在指责萧翎与夷安跋扈。

  再如何,叫长辈下拜也过了,咄咄逼人,有理也要成没理。

  软刀子才是最要命的,夷安见原来这群东西竟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这侧妃还委屈上,想到这小猫小狗叫烈王妃伤痛了十几年,也不恼,嘴角挑起了一丝笑意。

  这个不赖清河王妃,乃是自己撞上来的。

  “这罪,您还真得跪下请才好。”夷安目光落在远远地围观的人群之中,也不驱逐,只对着那侧妃温声说道。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儿叫大家都能听见。

  那侧妃一怔,诧异地抬头看着夷安。

  今日在府外对这两个发难,就是她摸准了萧翎的脾气。

  萧翎本性阴鹜,却只看重夷安,凡涉及夷安就忍不住生事,今日这样坑害他这个王妃,若是萧翎敢在外头对她报以拳脚。明日萧翎的名声就得臭大街。

  “郡王妃这话是何意?”这侧妃在烈王府风光许多年,从未见过这样不安常理出牌的姑娘,便不由有些防备地问道。

  “我们恼怒你,就是因父王了。”夷安温声道,“从前您跪在母亲的面前哭得鼻涕都出来,口口声声说是对父王一片真心,可是如今我瞧着怎么就不像?”

  见那侧妃呆住了,她便板着萧翎握紧的拳头慢悠悠地说道,“父王病了,这是多大的事儿呢?您还这样光彩照人,可见这日子竟过的很不错,父王只怕在你的心里不定多么无足重轻,我与我家王爷都是孝顺的人,心中惊慌而来,却见了您这样模样,难道心中会不恼怒?”

  “说好的日夜看顾呢?!”

  “你!”

  “可不是您悲悲戚戚,哪怕小猫小狗都做得的时候了。”夷安的嘴角讥讽地勾起,真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这位侧妃满嘴真爱地挤兑走了烈王妃,京中知道的不少,听了这个,再看这侧妃确实容光焕发不见一丝憔悴,想来对烈王的照顾并不是日夜在侧,便都议论纷纷了起来。

  烈王侧妃哪里吃过这个亏,顿时有些羞恼,急忙命府中下人驱逐围观的人。

  然而这样却证实了她做贼心虚,于是京中开始流传烈王看错了人,好好儿的烈王妃辜负,却看重了一个对自己虚情假意的女人的八卦话题。

  眼见这侧妃自己将围观的众人赶走,夷安的脸色这才一变,见这女人仿佛还要上前与自己辩解,这才嗤笑了一声,转头与萧翎道,“回府!”

  “你们怎么能回府?!”这侧妃顿时惊叫了一声道,“看望王爷,是你们的本分!”

  “开中门,是你的本分!”夷安转头唾了她一口,骂道,“妾就是妾!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与王爷这样身份的人,你就开个侧门,是在给谁没脸!”见这侧妃目光游移,她不客气地呵斥道,“方才外人面前给你留了脸,你别不要脸!好不好闹出去叫人瞧瞧,有一个侧妃,倒敢来侮辱御封郡王的没有?!这府里,都叫你们这些没有规矩的给败坏了!”

  她方才还模样温和,竟是陡然翻脸,叫人心生畏惧。

  这侧妃虽然是长辈,然而单论品级却并不如夷安,不过是占着一个“长”字。

  萧翎挥了挥手,已经命人去转车预备离开。

  今日若是这两个走了,烈王府的脸丢得就大发了,烈王也要埋怨她。这侧妃只觉得委屈万分,万万想不到夷安是个说打骂就打骂的人,忍住了心里的委屈,低了头,命人开了中门。

  “你能出来迎接,这才是规矩。”夷安这才满意,与这低头的侧妃含笑道,“这给父王做妾,就得知道自己的身份,要出来迎接领路,带咱们去见父王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向这慢慢映入眼帘的烈王府,目光之中一片寒凉。


  ☆、第185章


  烈王侧妃憋着心里的怨恨带了夷安与萧翎直入正堂。

  夷安也不去问为何烈王“病重”还能从床上爬起来见人,谁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呢?只与萧翎手拉着手,一点都不避讳地在烈王府众多的下人畏惧的目光里往里去。

  萧翎是她的夫君,有什么好避嫌的呢?怎么着也该叫他在众人面前有个名分才对。

  况,清河王妃就是叫这群东西知道,她握着的这个人,不是没人喜欢的可怜虫!他有真心待他的妻子,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开他的手的人。

  果然对夷安这样的亲近叫清河郡王很受用,眼睛都眯起来,目光也温柔了,看着身边的夷安仿佛目中能滴出水来。

  烈王侧妃已经在前头暗骂这两个不知廉耻,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恩爱,统不记得自己的两个亲儿子是如何在府中与下头的女子嬉笑亲近。

  夷安见那侧妃的脸上不好看,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侧妃,见不过就是一个寻常的美人,还没有脑子,心术也坏,就对烈王更加鄙视。

  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连烈王妃都舍弃,烈王的心胸也不过就是那样儿了。

  况只能看上这样的货色,果然配不上她的更高贵的婆婆。

  怀着这样的心情,清河郡王夫妇就入了正堂,才入正堂,夷安就嗅到了一股子极重的药味儿,眉尖微微挑起。

  上辈子的夷安郡主一辈子纠缠在病榻之上,对药材十分敏感熟悉,已然从这些气味之中嗅出了一些强提人精神,然而不过是揠苗助长的药材的味道,再细看堂上那个勉强端坐,然而面色虚白的高大中年,见他目光微微发沉,虽努力要做出威严的模样,然而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便对烈王的身子有些了解,回头看了看大步上前护在自己前方的萧翎,她的眼珠子就不怀好意地转了起来。

  狼崽子吃得太不节制,哪怕清河王妃天神下凡呢,也消受不住,左右如今也大婚不必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不如眼下,气死烈王?

  狼崽子要守父丧,怎么着也能叫王妃有点儿清闲日子过。

  烈王叫逆子遮住了目光,没有见到后头儿媳妇儿转着眼珠子要搞死他,此时咳了一声,对萧翎冷冷地皱眉道,“你这般如临大敌,是为了什么?!”

  “府中有人心怀叵测,难道还要我说出来叫大家难看?”萧翎此时颇有些针锋相对地说道。

  烈王自然知道自己的侧妃是出去做什么了,只是叫他看来,萧翎虽如今是郡王,然而当年是何等身份?歌妓之子!能从侧门进已经很看得起他,况亲王府的中门是那样简单就能大开的么?当年萧安萧城娶亲,也不过是自侧门而入,怎么这对儿夫妻就这样霸道?

  此时气得心疼,他又见萧翎紧张夷安,当这府中洪水猛兽全然没有半分情意,竟连不好听的话也要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便越发冷厉地喝道,“你成亲数日,我以为你大了,竟还是这样无礼?!”

  “父王中气十足,信上所说您病重之事,莫非是在哄骗我与王爷?”夷安最恨旁人不将萧翎当回事儿,见此时这厮竟然对萧翎随意喝骂,便一把将萧翎扒拉到身后,给烈王福了福,含笑问道。

  “你又是谁?”萧清今日打扮得格外美丽,本想将夷安压倒,却见眼前的女子容色惊人,心中嫉妒极了,便在一旁扶着眯着眼睛不屑回答夷安的烈王,有些讥讽地问道。

  “我是谁,与你有什么关系?”夷安含笑挑眉,见萧清自有一种婉约的美貌,便不在意地说道,“天底下不知道本王妃的多了去了,”她的目光落在脸色大变的烈王的脸上,温声道,“只要皇后娘娘,母妃知道我是谁,这就够了。至于你,”她目光转回到脸色发白的萧清的面前,嗤笑了一声道,“你什么身份?一介庶女,此地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你配知道我是谁么?!”

  “她是你妹妹!”烈王见夷安忤逆,萧清脸色通红,顿时大怒道。

  “父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夷安孝顺,也不对嘴,含笑回话。

  她一派云淡风轻,可不是刚才在门前喊打喊杀瞪着眼睛的跋扈模样了,只是一张嘴却叫人觉得恼怒。

  萧清叫夷安给了一个没脸,正要发作,却见烈王的面上隐蔽地生出了示弱的模样,心里陡然一紧。

  她敢在府中横行,仰仗的不过是烈王的宠爱,若烈王对她的支持不够,只怕也还是如同从前那几个庶姐一样随随便便嫁掉的下场。

  或许……还不如那几个。

  “我叫你们来,是有正事。”烈王看着笑嘻嘻的夷安与侧头看着媳妇儿的萧翎,想到自己听到的传闻,便勉强露出了平静的模样,与夷安淡淡地说道,“我听说,王妃将四关兵权,交给了你?”

  “您知道的真多。”烈王虽然未叫坐,然而萧翎已经殷勤地扶着夷安自觉坐在了一旁。听见这话,夷安挑眉,目光落在了烈王身后脸色惊艳的萧城的身上,突然一笑。

  色胚这么张狂,不弄死他简直没有天理!

  “不管当年,咱们一家子有什么样儿的争执,”烈王没有见到身后儿子看向夷安的惊艳的目光,也不知道清河王妃心里要搞死的名单上加了一个,自己要有断子绝孙之虞,此时稳重了心神大局为重,木着脸慢慢地说道,“你是个明白孩子,自然该知道,如今京中诸皇子争位,陛下根基也不稳,为了这天下安宁,八关兵权,自然是要合在一起。”

  想到烈王妃为了这些兵权与自己作对,烈王微微皱了皱眉。

  夷安笑呵呵地看着他,等着他能说出什么。

  “你还不明白?”烈王等了半天,就等着夷安识大体将那四关兵权交还与自己,却什么都没有等着,顿时有些不快。

  “明白了。”夷安一摊手,对烈王露出感动的模样,含着一丝眼泪轻声道,“父王果然心系天下!我为父王自豪!”顿了顿,在烈王变得有些疑惑的目光中摸着自己的脸微笑道,“我没有想到父王与母妃都这样爱惜我。前儿……”她曼声道,“母妃将兵权交给我时,我心生惶恐,如今父王也想将这样的重担交到我的手上,实在是叫我不知该如何感激父王。”

  说完了这个,起身郑重地对烈王一拜。

  “谁说要给你兵权了?!”萧清见夷安叫萧翎当老佛爷一样供着,已然觉得嫉妒,见她竟然这样不要脸,顿时忍不住尖叫道。

  “好没有规矩!”夷安猛地一指出声的萧清,脸色微沉,转头与烈王郑重地说道,“我是新妇,按理不该多言,只是父王府中的规矩叫我不明白!”

  “你!”

  “一个女孩儿家家,随意在长辈面前出言,这是谁家的规矩?!给父王丢脸!”夷安冷笑了一声,覰着萧清目光鄙夷地说道,“我若是个烈性的,此时一个耳光给你当做管教!都说教养教养,侧妃娘娘将你教得这样没有规矩,这是在叫人看咱们家的笑话!”

  义正言辞地在烈王哆嗦的脸色里,清河王妃是个嘴皮子很顺溜的人,冷冷地说道,“你可是宗室,就是这样为百姓表率?!”

  “你好厉害的一张嘴!”见萧清目光晶莹,竟叫夷安骂哭了,烈王侧妃便忍不住喝道。

  “堂中父王安坐,哪有一个侧妃说话的份儿?”夷安眼皮子都不抬,淡淡地说道,“论身份,你也配立在此处?!看在父王宠爱你,我们给你脸面,只是你也忒没有规矩。”

  “你,你!”这回烈王是真的忍不住了,指了指夷安,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厉声道,“你打鸡骂狗,这是在做什么?!”

  夷安脸色古怪了起来。

  “这鸡啊狗啊的,打了才规矩,父王心软,我是个孝顺的人,自然要帮您一把。”

  “别说这个!”见爱妾与爱女都伏在自己身边哭哭啼啼求自己做主,烈王眼前发黑,今日勉强提起来的一口气简直要憋过去,却只指着夷安冷声道,“兵权之事,你与我装傻?!”

  这忤逆的儿媳,竟然还在肖想他手中的兵权,简直比豺狼还叫人心生惊恐。

  烈王府,究竟娶了一个什么东西进门?!

  不知为何,烈王心中竟生出了对赐下这门婚事的乾元帝的怨恨!

  这是与他有仇呢?!

  “父王自己说的话,竟忘记了不成?”夷安怜悯地看着浑身发抖的烈王,仿佛是在看一个老年痴呆,叹气道,“罢了,既然如此,父王那四关的兵权我不要了,也好叫父王安心。”

  她的目光之中却慢慢地透出了水一样的冰冷凉意,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烈王突然睁大的眼睛,轻声笑道,“父王慈爱,只是好叫父王知道,我可不是母妃那样有身份的人!谁与我不好过,想从我的手里抢东西,”她目光落在萧清的脸上,微笑道,“我就要她死!”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那冷厉森然,竟叫正堂之中众人都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屋子外头那几个丫头,我就不问了。”夷安叫萧翎扶着,看向脸色陡然发白的萧清,轻笑道,“四妹妹的好意,我也记在心里。这样为我着想,来日,我十倍相报。”

  外头立着的正有数个窈窕的身影,那股子脂粉香气都冲到夷安的鼻中,这是为谁预备的,夷安的心里有数。

  她不发威,这烈王府真当她是死人。

  “一通板子打死就是。”萧翎见夷安目光晦暗,急忙说道。

  “打死了人,竟伤阴鹜。”夷安转头叹气道,“打打杀杀有违天合,我吃斋来的,怎么能做这样的恶事呢?”

  “父王病了,正是该礼佛祈福的时候,侧妃娘娘您对父王的心大家都知道,是不是也该往山上去,给父王修修这辈子的福祉?”

  见这侧妃脸色发白,夷安笑笑,挑眉在烈王怔住了的目光里笑问道,“难道您舍不下府里的荣华富贵,不乐意给父王祈福?您这样不愿意父王大安?您这心……”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往萧城的方向看去,微微一笑,笑而不语。

  烈王侧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定了罪,顿时脸色发白。

  若自己不去,岂不是就是说,不愿叫烈王痊愈,想着在此时,为自己的儿子谋划王位?!


  ☆、第186章


  山中清苦,侧妃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竟不能受得住,只是在烈王灼灼的目光里,也不敢拒绝。

  她做了烈王这么多年的枕边人,自然知道,烈王是愿意她去礼佛的。

  他怕死,怕到哪怕渺茫的希望也会相信。

  他这身病如今药是顶不住,就想走走福祉,求求佛祖菩萨了。

  然而她虽然是“真爱”,然而府中却还是有别的妖精在挖她墙角,怎么能在此时给人机会呢?

  烈王面前那都是真爱小白花,内里谁不知道谁呢?只怕她这一离府,再也没有回来的时候。

  这才是叫她恐惧的。

  不知为何,这侧妃觉得自己春风得意几十年,头一回心生疲惫。忌惮地看了对自己和气微笑的夷安,她收拾了自己的心情,只转头与充满了希冀看着自己的烈王含泪道,“若为了王爷,妾身这条命都愿意不要,更何况不过是祈福呢?”

  见烈王目光看着自己越发温和,她顿了顿,掩住了自己的眼睛低声道,“可是,我不放心王爷呀!您在这府里如何,我在山中都不知道,日夜挂念,哪里还能诚心礼佛?只恐佛祖怪罪!”

  说完,她便伏在了露出了感动的烈王的膝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清河王妃自然也被这深深的感情感动得不轻,目中含泪,带着楚楚的风姿。

  “这都是对父王的心,我明白了。”见那侧妃松了一口气,夷安抹着眼角露出了和气的笑容,安慰道,“只是这个您放心,我都给您安排好了!”

  她拍了拍手,却见外头突然传来了女子的哭泣声,不大一会儿,几个凶神恶煞的女兵便推着几个窈窕秀美的丫头进来,正是方才守在屋外的那几个,将这几个推在地上,夷安便摆了摆手,命女兵们退去,与惊疑不定看来的烈王笑道,“父王您这儿,我有安排呢?”

  “什么?”烈王皱眉问道。

  “侧妃不放心您,我得叫她安心不是?”夷安笑了笑,这才悠然地说道,“这几个是侧妃挑出来的,自然都是最好的,最好的还不得紧着父王呀?都给您,在您的身边儿服侍,有自己满意的人在,侧妃娘娘也不必担心父王叫人服侍不好,能一心礼佛。”

  “不!”夷安这样慷慨,然那侧妃脸色苍白地尖叫了一声,回头就见烈王果然露出了意动来,不由生出了几分哀切。

  她再美,可是也老了,也不新鲜了,水灵灵的小丫头在烈王的面前,哪怕烈王如今有心无力,可是却也……

  “左不肯右不肯,您在纠结什么?!还有没有半点儿真心?!说好的做小猫小狗呢?!”夷安顿时不耐,见烈王沉默,心中就鄙夷了起来。

  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先有自己,再有女人。当初为了自己的风流放弃了烈王妃,如今为了自己哪怕一点儿的福祉,舍了一个侧妃,也不是什么难过的事儿!

  “王,王爷……”这侧妃唤了烈王一声。

  哪怕夷安再叫人厌恶,可是她有一句话说对了,一切都要看烈王。

  烈王无情,她就完了。

  “你去吧,就当是为了我。”烈王沉默许久,低头怜爱地拂过了殷切看着自己的真爱的长发,突然眼角一顿,落在她发间的灰白上,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靠在了椅子上不再多说。

  “什么时候父王好大安,就接您回来。”夷安还在微笑说道。

  “王爷!”这是一去不回头的节奏,这侧妃想不到要给萧翎夫妇下马威,却不知怎么得叫自己掉进了坑里,顿时又尖叫了一声。

  “你安的是什么心?!”萧清眼见不好,顿时跳起来指着夷安喝道。

  “掌她的嘴!”夷安嘴角生出了冰冷之色,指着萧清厉声道。

  等得手痒痒的萧翎一跃而起,一个耳光劈头抽在了萧清的脸上,就听一声尖叫,柔弱的少女一头被抽得撞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撞得拿坚硬的红木椅四分五裂,自己伏在碎屑之中,竟头破血流。

  “我一心为了父王,你还在这里放肆!这样不孝,父王舍不得,我们做兄嫂的掌你的嘴!”

  夷安厉声呵斥了一声,见萧清吐出了一口血来,头上血流得哗哗的,发出了细微的呻/吟,顿了顿,便与一旁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的烈王皱眉道,“父王别怪她,侧妃娘娘没见识,教不好四妹妹,叫我说,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多打几回,对父王的心,也就起来了。”

  隐蔽地说完萧清不孝,见烈王闭了闭眼往后一翻,仿佛是要死过去,她这才与已经露出了恨恨之色的萧城一笑道,“二哥没说话,就对了,不然,我们还得大耳瓜子给您几个!”

  “你!”萧城没有想到萧翎的王妃是这样的绝色,方才看的呆住了,一回神儿,才见母亲与妹妹竟都吃了大亏。

  “您一个男丁,不好参合女眷的事儿,况四妹妹这样放诞,日后嫁出去叫人评说,丢得不是烈王府的脸?”见萧城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夷安放缓了声音说道,“我若是二哥,就闭上你的嘴,才是福气呢。”

  “二哥再看一眼,我挖了你的眼珠子!”见萧城目光就跟黏在夷安身上一样,萧翎顿时生出了杀机。

  “我是想瞧瞧六弟当日,叫我与大哥速速回京的缘故。”萧城伪装强硬地笑了一声,冷冷地说道。

  他见了这个宋家四姑娘,才明白当初萧翎为何使出手段叫他兄弟二人离开山东。

  这是生恐这弟妹的美貌入了自己兄弟的眼,就没有他什么事儿了!

  “不必多说。”夷安心里都算好了这贱人的死法,却握住了眯起眼的萧翎的手,彼此交握,这才与烈王笑道,“山东是个好地方,二哥乐不思蜀,竟不愿回京来见父王,还是我们王爷苦劝才成行。”见烈王目中惊疑不定,她微微一顿,便叹气道,“见了父王如今好的很,我们也就放心,只是叫我说句没有私心的话,父王还春秋鼎盛,急着立什么世子呢?这急着要立世子,叫我说,竟是在诅咒。”

  “诅咒?”烈王哑声问道。

  这儿媳妇儿说翻脸就翻脸,翻完脸竟然还能把脸贴回来一派亲近,实在是烈王生平罕见!

  烈王妃薛皇后等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远远不如这个儿媳舍得下脸面!

  “等着接您的班儿呢,还不是诅咒?”见萧城的脸顿时白了,夷安笑了笑,与脸色不好看的烈王说道。

  烈王或许从前不论私德真是个英雄,只是英雄暮年,到了要死的份儿上,这心未必竟能那样潇洒,她不过是给“父王”提个醒儿,究竟王府如何折腾,就与她无关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才是清河王妃的为人呢。

  萧城的腿有点儿抖。

  他见到了方才烈王一闪而过的疑心,就知道这事儿坏了!

  谁不想做烈王这个爵位呢?只是从前有烈王的支持,他与府中几个兄弟争起来没有什么压力,如今竟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说不要吧,没准儿这爵位真的没了。可是说要……

  “我去给王爷祈福,孩子们就托付给王爷了。”那侧妃眼见不好,顿时哭哭啼啼地将话儿接了过去。

  夷安并未想过今日就将这群东西赶尽杀绝,微微一笑,也不穷追猛打。

  慢慢儿来才是正道。

  烈王心中果然动容,见到自己真爱用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的眼神看着自己,只将方才的疑虑压在心底,微微点头,轻声道,“别苦了自己。”

  他的目光怜爱温柔,夷安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

  什么是苦?

  清修礼佛都不是苦,叫爱人背叛,自己活受了二十几年,这才是苦!

  “你还有几个兄长,今日……”烈王看了看萧城,又想到还在床上的萧安与不经自己同意便偷偷跑到军中去,如今不知在搞什么鬼的老三老四,脸就黑了,又见五子萧书瑟缩地立在角落里,微微皱眉,却还是与目光深沉得有一瞬间仿佛叫他见到了冰冷的夷安说道,“既然嫁入烈王府,妯娌间也该走动。”他顿了顿,想到府中那几个儿媳都没有品级,便有些漠然地说道,“只论长幼即可。”

  “还是论尊卑妥当些。”夷安笑了笑,不客气地说道,“我家王爷拼杀回来的尊荣,自然是用在这时候的。”

  “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亲情?!”烈王顿时喝道。

  “您知道,我就知道。”夷安回头看了看萧翎,不客气地说道。

  烈王瞪着眼睛急促地喘息,眼前发黑,只觉得喉间发甜。

  深知这口血吐出来,自己一腔的精气神儿就全完了,烈王努力将这口血咽下,死死地扣住了案桌。

  这两口子是豺狼,他若是倒下,这王府只怕就要被这两个给吞吃得一干二净!

  况凭着这两个对烈王妃的亲近,只怕他一死,烈王府就归了烈王妃,那他这辈子就还是输给了那个女人!

  “你……你!”烈王只觉得嘴里全是血腥味儿,吐出这两个字,却已然无力支持,想要叫面前的侧妃扶住自己不露出狼狈来,却见她只知道与萧清抱头可怜地哭泣即将分别,不由十分不快,此时却见那伏在地上不敢起身的丫头里,一个眉目似画的秀美丫头膝行到自己面前,扶住了自己,不由心中一动,看了看这个丫头,下意识地扶住了,这才与夷安硬声道,“看起来,你……”

  正欲与那说笑之后含笑低头品茶的夷安说两句狠话,却见外头一个内监匆匆进来,飞快地给烈王施礼之后,便伏在了夷安的脚下,有些焦急地轻声道,“见过王妃!”他顿了顿,仿佛有些不好与众人知道的话,因此为难地看了看夷安,压低了声音道,“太子请您赶紧往东宫去!出了大事儿了!”

  “什么事儿?”夷安觉得自己跟太子没有什么交情,便好奇地问道。

  “太子,叫人见着与罗家四爷一同睡着床上,因此……”这内监纠结地顶着萧翎杀人的目光下,覆在夷安耳边低声道,“太子请您给出主意呢”

  “噗嗤……”清河王妃一口茶喷了出来,看着单纯的这个小内监,沉默了。


  ☆、第187章


  太子心烦意乱地在宫中来去,脸上焦躁不安。

  一侧的韦侧妃哭得满脸是泪,柔弱的脸上面对太子时是带着几分厌恶与鄙夷,却只敢将头埋在手里,不敢叫太子看见。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太子?竟然有断袖之癖!

  难道她这样的美人,连个男人都比不上?!

  心中充满了失望,然而韦侧妃想到那个如同莲花儿一样娇弱的少年,想着到了如今太子竟然还好声好气地叫那惊慌的少年回家去,却不提处置,如此庇护,心就凉了。

  之前太子叫薛皇后的人撞见此事,她就提议处置了罗鸿,来个死不认账,谁也说不出什么,左右没有证据,薛皇后也不会依依不饶。

  虽太子与薛皇后如今很不亲近,到底薛皇后不会叫自己儿子背上恶名不是?

  况太子也不是没有干过壮士断腕这样的举动,那罗鸿的两个姐妹,不就是太子不想与三公主等人生出冲突,因此才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去死的么?

  怎么这一回舍不得了?

  难道还真是真爱?!

  这叫自觉宠冠东宫的妙怜侧妃情何以堪?!

  “殿下……”跌坐在地上,此前就是“犯言直谏”却被太子推倒在地的韦侧妃脸上露出哀婉的表情,对着烦躁的太子唤了一声。

  “闭嘴!”太子头上冒汗,本就心烦意乱,却又有个女人在耳边喋喋不休,简直眼前发黑,怒吼了一声,坐在了椅子上,撑着头不说话。

  “人还没来?!”脸色有些痉挛,太子的脸色如同恶鬼,见外头的宫人摇头,顿时将桌上的茶具尽都扫过在地,骂道,“混账!”

  他命夷安赶紧来东宫给他出个主意,竟然死丫头现在都不来,简直不将他放在眼里!

  想到之前的恐慌,太子微微握住了手,看了那不敢出声,只知道委顿在地哭泣的韦侧妃,目中生出厌恶与不耐来。

  这女人的话,他自然是明白的,杀了罗鸿,谁都说不出毛病,然而太子的心中却另有恐慌。

  薛皇后拿住了他这样的把柄,若他如今处置了罗鸿,那就是做贼心虚,只要薛皇后认定了他有断袖之癖,都不必闹得满城风雨,这储位也算是完了,不说太子妃肚子里那个,就是如今即将入京的秦王,都叫太子满头的冷汗。

  帝王私德有亏,都要叫人清君侧呢,更何况他一个太子。

  心中惊惧不安,太子眼前发黑,只大声命人进来拖了那个叫他烦心的韦侧妃走了,这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顺着殿门往外逡巡,不大一会儿,就见着一个红衣绝色的女子含着明媚的笑意缓缓而来,那沉静的模样与安然的眼神,都叫太子心中的焦躁平复了许多。

  比起韦侧妃的哭哭啼啼,他更需要的是夷安这样的镇定。

  见那如今越发美艳的女子的身后,清河郡王如同护卫一般紧紧跟来,太子打了一个寒战,却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迎了过去,强笑道,“你可来了。”

  “太子召见我,我哪里敢不来呢?”夷安微微一笑,欣赏了一下太子的心烦意乱,暗地里给冒坏水儿的三公主点了一个赞。

  做娘的这么坏,想必肚子里那个不必王妃来教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啦。

  “我有事与你相商。”太子见萧翎伸出手挡住了自己伸向夷安的手臂,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是收回了手。

  “就是您叫人撞破了……”夷安挑了挑眉,坐在了一旁,笑说到了半途,却只是有些歉意地看了脸色扭曲的太子一眼。

  不是她不愿意在烈王府与一群贱人勾心斗角,她也不会顶着太子召见的名号出来。

  不过看见太子倒霉,清河王妃心中还是很开心的。

  “我是被冤枉的。”太子嘴角动了动,脸色带着几分灰败地说道。

  他跟便宜小舅子,真的是纯洁的男男关系来着。

  不过是今日一同读书后感到困倦,俩人并肩在一处休息,多纯洁呢?怎么就叫薛皇后宫中内监见着,之后脸色发白地跑了呢?

  夷安却只想着方才路过东宫,妙怜侧妃那张哭哭啼啼的脸,妆都花了,嘴角微微勾起。

  才多久就失宠?这手段可真不怎么样。

  “叫谁见着了?”夷安对太子死不死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有些八卦地问道。

  萧翎沉默地坐在妻子的身边,看着气急败坏的太子,再看看显然被娱乐了的妻子,顿了顿,什么都没有说。

  自烈王府出来,夷安的心情很不好,这有人出手娱乐,他还是想叫夷安多开心一下的。

  “母后。”太子稳了稳心神,坐在了夷安的对面,见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在手中转,越发地头晕,顿了顿,便忍不住低声问道,“母后,不会因为这个废了我吧?!”这才是他担心的重点。

  “瞧您说的,那可是您亲生母亲。”夷安顿了顿,这才与太子温声道,“况叫我说,姑祖母知道了,也比旁人知道强些不是?”见太子讷讷地看着自己,她敛目温声道,“姑祖母知道,只怕还能为您遮瞒。若是项王知道如何?还不闹个天下皆知?”

  听见太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抿了抿嘴角,这才笑道,“况还有四皇子虎视眈眈,您不是真的不知道他那皇子妃,在京中如何笼络群臣的吧?”

  “你说的是韦氏?!”太子目中一动,露出了凶狠之色。

  韦欢确实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哪怕如今是在病中,却叫人越发怜惜,况陇西转回京中的高官不是一个两个,与韦欢往来迎合,走动的也十分紧密。

  如今四皇子的心,连项王都知道,更何况太子!

  “叫我说,您别的不必管,这东宫叫太子妃整顿得跟铁桶似的,消息飞不出去。”夷安可不会去喝太子宫中的茶水,她都担心肚子疼,见太子若有所思,仿佛还镇定了些,便继续笑道,“不过四皇子妃雄才大略,早就知道您这东宫只怕要生事,妙怜侧妃……”见太子目光一闪,夷安的目光闪过了一丝森然,却眼角带笑地说道,“也是韦氏中人,说不得您这事儿,得堵堵她的嘴。”

  韦侧妃既然有胆子谋算太子妃腹中骨肉,还不是一次两次,清河王妃只好送她一程,叫大家都安心。

  真以为她宋夷安说几句威胁的话,就偃旗息鼓?

  “她做了我的侧妃,不会背叛我吧?”太子还是对韦侧妃有些感情的,况这些时候太子妃在宫中,东宫庶务都是韦侧妃打点,叫太子十分满意。

  “您的心真是良善慈悲,我也不过是说说,舍得舍不得,都是您说了算,只是我却对侧妃羡慕的很,”夷安笑了笑,在太子突然紧绷的脸色中笑道,“这才叫爱美人不爱江山呢!”

  太子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那罗家,可怎么办?”太子再疼爱小舅子,也受不住这个,见夷安眨着眼睛纯良地看着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叫人没法儿回答,便低声叹道,“难道也要赐死?”

  虽然他没有什么心思,可是那样美丽的少年就这样死了,多可惜?

  “难得得了您的眼缘。”夷安温声道。

  “你不知道,”说起小舅子,太子的精神就抖擞了起来,况瞧着夷安仿佛很有兴趣,急忙说道,“这孩子虽然骄纵些,可是却很听我的话,难得的知心人。”说起这个,他就唏嘘不已。

  夷安笑了笑,脸色冷淡。

  何止是骄纵些,仗着太子的宠爱敢在京中闹市纵马伤人,收取贿赂为太子引荐,这样的小子,真是太子难得的知心人。

  很怕太子名声不臭大街呢。

  “您想保住他的性命?”夷安回头握住了萧翎的手,与这越发温暖的手十指相扣,却懒得再为太子提点,只淡淡地问道。

  既然太子这么愿意留个祸患在身边,她成全他,真是日后叫薛皇后废了的时候,也不知这知心人愿不愿意陪着他浪迹天涯呢!

  “若可以,自然是保全为好。”太子心里又是对韦侧妃的处置,又是罗鸿之事,心烦意乱,见夷安低头忖思,却不肯做声,顿时暗自骂了一声,高声命外头守着的宫人去后头取了一箱子的珍珠宝贝,见夷安见了宝贝眼睛顿时亮了,又在心里骂了一声小家子气,这才虎着脸说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成了亲手上不活泛……”想到自己也不宽裕,却破财,太子只心疼得死去活来,强撑着与夷安说道,“舅舅给你的嫁妆钱!”

  夷安探头看了看,见太子心疼得直捯气儿,顿时合掌道了谢,欢欢喜喜地翻检起来。

  她真是要感谢三公主,叫她发了一笔小财。

  “我是你舅舅,咱们是亲人。”太子捂着心口强笑道。

  真的是好生心疼!

  “既然是至亲,我也与您说一句实诚话。”得了好处的清河王妃眉开眼笑特别地好说话,虽觉得太子小气,珠宝还不如秦王给自己的一半儿,却还是笑眯眯地说道,“只要您这儿堵住东宫人的嘴,姑祖母处,我来为您分担!”

  拍着胸口保证了一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王妃娘娘便与太子诚恳地说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叫它当做没有出现过,也就完了。”

  “母后处……”太子等得就是这话,便迟疑了一下。

  “姑祖母如今正谋算边关几个小国纳贡之事,哪里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夷安爽利地甩了甩从箱子里检出的一把玉骨折扇,满不在乎地说道。

  “鸡毛蒜皮”的太子敏锐地觉得这是在埋汰自己。

  “若母后真的发难,又该如何?!”太子便皱眉问道。

  “就说是罗鸿引诱您,却被正义的您断然拒绝,因爱生恨要毁您名声。”想到罗大人父爱满满,想要毁自己的名声叫萧翎跟着不好看,夷安笑得更加和气了。

  太子觉得这个可以有,微微点头。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头我在姑祖母面前好好儿与您辩解,都不是您的过错。“夷安伸了伸懒腰起身,却突然顿了顿,有些不怀好意地,带着几分担心地与脸色骤然铁青的太子问道,”那什么……您和那小子,真的是纯洁的,对吧?”


  ☆、第188章


  夷安心满意足拖着一箱子财宝走出东宫时,觉得太子的脸色特别地好看。

  那种跟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实在叫她有趣。

  “你要为他入宫?”萧翎不停地跟在夷安的身后,有些不乐意地问道。

  还在新婚呢,做什么为了别的男人就这样忙里忙外呢?清河郡王也是会吃醋的。

  “做梦去吧!”白眼狼说的就是清河王妃这种人了,手里的财宝还没捂热呢,这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见她这样狼心狗肺,萧翎顿时放了心,美貌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纹,将头抵在恶狠狠翻白眼儿的夷安的额头上,只觉得特别地欢喜,带着些笑意地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若媳妇儿真的替太子这样上心,说不得清河郡王就要“帮帮”太子,送他一程。

  跟着自家王妃前来,如今守在车外的青珂也听见了自家主子没良心的回答,抽搐了一下嘴角,不知该同情倒霉太子,还是该给自家王妃这样“果断”点个赞!

  这么无情无义之徒,真是世间罕见了。

  “你放心,姑祖母懒得管他。”夷安见萧翎这厮越凑越近,往自己的嘴上拱,推开了这家伙的脑袋,做出了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昂然地说道,“我想着姑祖母不过是逗弄他罢了,你看他那样儿……”笑了笑,夷安这才挑眉说道,“他那侧妃,只怕这过两天就得‘病逝’,这才是今日我登门的缘故。”

  韦氏一门折腾的也够了,不提是否安分守己,就后宫东宫连成一线,夷安都觉得碍眼。

  不给这群东西点儿警醒,还真以为京都是韦家开的,能随意蹦跳。

  “心术坏了的人,自然不配活着。”萧翎想到韦侧妃再三在太子的面前吹风,叫太子将太子妃迎回东宫,哪怕韦妃得了夷安的威胁后喝止她都不得,猖狂如斯,便冷淡地说道。

  他对太子妃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对会对无辜婴孩儿下手的女子有生来的厌恶。

  “这也是她到头儿了。”夷安顿了顿,见萧翎沉静地看着自己,转了转眼睛,依偎过去,口中甜言蜜语地说道,“不过咱们不理她!才大婚,万事都不如你重要。”

  “真的?”萧翎眼睛发亮,低头看着正含着盈盈笑意看着自己的夷安,见那双潋滟的水眸里都是自己的倒影,大脑就变得空白,嘴里有些发飘地问道。

  这一刻,他真信了。

  “我的心,难道你不明白?这天下的一切,都不如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日后,我只守着你就满足了。”夷安凑过去,主动亲了亲萧翎微凉的嘴角,见他呆住了,便眯着眼睛有些狡猾地笑了。

  好叫郡王知道,这年头儿,女子的情话大多是不能相信的!

  萧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双手有些发抖,甚至想要没出息地去捂住自己的鼻子,忍耐住了,却突然心中一动,有些委屈地与夷安轻声问道,“你……你不是又要叫我睡矮榻吧?”只有在忽悠他的时候,媳妇儿甜言蜜语才特别多。

  夷安一噎,对郡王殿下的敏锐深深地折服了。

  “睡不睡呢?”清河王妃媚眼如丝,靠在郡王怀中扬起白皙的侧脸,眼睛里带着小钩子,钩得萧翎心里痒痒。

  “睡,睡……”想要反抗的话到了嘴边儿,却平白地歪了,萧翎这一回真觉得鼻子发热了,却舍不得不看夷安,只好一手捂住鼻子,一边默默地看着她。

  再被喷一脸血,夷安这脸就丢大发了,连滚带爬地滚出了萧翎的怀抱,十分警惕。只是见萧翎禁不住自己的逗弄,她又有些得意。

  若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家伙,说不得王妃娘娘只能送他去死了!

  “睡得那么委屈,还不知道与我说。”夷安叹着气看着萧翎,见他耳根子都红了,一点儿都看不出晚上嗷嗷叫的狼崽子的模样,无奈得不行,伸出纤细的手指熟练地拧住了他的耳朵,掐了掐,吐气如兰地在他的耳边说道,“以后睡一起,你……”

  几滴鲜红从萧翎的指缝之间滴落,叫夷安惊呆了。

  “你!”

  “忍不住。”谁愿意流鼻血呢?萧翎这回是真的委屈了,看着滴落在自己身上的血垂头丧气。

  亏了洞房那日没有流鼻血,不然郡王殿下也不必活着了!

  “你这个……”夷安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飞快地拉下了萧翎的手,拿着自己的帕子给他擦脸,见他老实得不行,一张脸却红得艳若桃花,平日里清冷的模样竟带了几分艳色,忍不住捧住他的脸啃了一口,正要说笑,却只觉得猛地叫人扑倒在车中,之后一张脸压了下来,啃在了她的嘴上。

  被这一下啃得差点儿去见祖宗,夷安挣扎了半天,作为一个只好溜嘴皮子的无战力人士,最终倒在了强悍的武力之下。

  清河郡王的马车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进了王府,叫车里两个主子腻歪得无奈至极的青珂跳下了车,就见车帘挑起,一脸苍白的夷安探出了一个头,之后满脸餍足的萧翎跳下了车,却不过来扶夷安下车,只转过身拿后背对着诧异不已的媳妇儿,转头带着笑意轻声说道,“我背你。”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抿嘴低声说道,“我想背着你走。”他可以抱着媳妇儿走,可是却觉得与背着她的感觉并不相同。

  抱着是他在主导,可是背着,却是他心爱的这个人使唤他。

  夷安怔了怔,看了看萧翎纤瘦的身影,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嘴角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上来!”萧翎催促道。

  他的目光清冽,充满了期待,一双眼睛亮得仿佛如同天上的星子,叫夷安这一瞬,仿佛什么都忘记了。

  原来嫁给自己喜欢,也真心喜爱自己的人,真的会有这样多的幸福与快乐。

  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夷安伸出手勾住了萧翎的脖子,小心地将自己的全部的身体都落在了他的背上,只觉得这个后背安全有力,叫自己心生踏实。

  “你这么喜欢背着我么?”夷安将脸从后埋在萧翎的颈窝里,蹭了蹭,轻声问道。

  “我们以后老了,我都一直背着你。”萧翎搂紧了夷安,一点儿都不觉得沉,回头也蹭了蹭她,满带欢喜地说道。

  待日后儿孙绕膝,他们两个白发苍苍,都要一直在一起,他背着她走过这条人生的路,永远都不会有放下的一天。

  “不怕被人笑话呀?”男子背着女人,多叫人笑话呢?夷安侧头看了看四周都呆呆地看着这对儿夫妻嬉笑的下人,便含笑问道。

  连青珂这样见多识广的丫头都跟着惊呆了的模样,显然是很惊世骇俗了。

  “不怕,我心里欢喜就足够。”萧翎才不管别人如何呢,只得了自己心爱的这个人,拿天下一切来给她都觉得不够,背起了惊呼了一声的夷安就大步往屋里去,口中还在说道,“你轻着呢,日后好好儿吃饭,重点儿才好。”

  “胖起来不好看了怎么办呢?”夷安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问道。

  “胖了是福气,你不好看了,我更欢喜。”萧翎觉得觊觎自家王妃的狼崽子太多,便心怀叵测,很有自己的小算盘地说道,“况,胖了,才能生大胖小子。”当然,大胖丫头也行!不过是越过越好来着。

  “谁跟你说这个的?”夷安顿时嘴角抽搐地问道,一只手闲下来掐了掐萧翎的耳朵尖儿。

  “唐天说的。”见王妃语气不善,清河郡王机智地卖了自己的副将,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

  “叫他等着。”知道这其中萧翎是大头儿,只是这是她的夫君,哪里舍得呢?只好都算在并不无辜的唐将军的身上,左右使唤起来不心疼。

  清河王妃心里又在转坏主意,若是无辜的唐将军知道,抹脖子的心都有了!

  遇人不淑不仅适用女子,也适用没有遇见好上司的苦逼男人。

  媳妇儿不说话了,萧翎就觉得这是默认了自己的话,这是王妃同意给自己生儿子,这才放心下来。

  这年头儿女子的情话信不得,郡王殿下很觉得,就应该赶紧生个儿子出来,绑住自家王妃的心,叫自己有名有份才好。

  只是儿子怎么生呢?刚刚吃出点儿味儿来的郡王殿下深深地有了些体会。

  夫妻俩都憋着坏主意,就这样默契地一同安静了下来,在王府的院子里穿过,安闲了下来。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没有几日,太子提心吊胆等着薛皇后与自己发作,却连雷声都没有听见,知道这是薛皇后放自己一马,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深深地感激了一下为自己“出了大力”的清河王妃。

  才松了一口气没有半天,一晴天霹雳骤然而下,劈得太子找不着北。

  从小儿最爱与他对着干,最叫人讨厌的秦王,回京了。

  烈日之下,京中城门口,数十铁骑卷着尘土而来,当首一名面容刚毅冷肃,身上披着重甲的青年,盘桓在城门之外,猛地取下了头上的战盔,望着京中那熙熙攘攘的长街之上看去。

  这青年一张脸线条冷硬,棱角分明,说不出的英雄的气概,微黑的皮肤衬着黑衣,叫人心生畏惧。

  “王爷?”其后一人打马而来,见他并不入城,心生疑惑,急忙上前问道,“王爷还有遗漏?”

  “数年不见,京中还是这么太平无趣。”这青年脸色冷硬地看着京中,没有看见心腹属下嘴角抽搐的模样,只回头看了看更远之外的一架高大的攻城车,眯了眯眼睛,这才挥手,命人进城,自己缓缓而行,轻声道,“回京,要该去给……”

  “给陛下请安?”那心腹急忙问道。

  “父皇睡女人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见男人!”青年淡淡地说道,抹了一把脸上的风沙,转头,见属下的嘴都歪了,纠结地看着自己,心中生出疑惑,觉得这模样好怪,顿了顿,又觉得与自己无关,也不在意,这才哼道,“先去见母后母妃!听说太子那王八蛋又生事?!看本王……”

  “王爷……”这属下目中绝望地唤了一声。

  可不好再这样往死里得罪人了!

  “怎么取他狗命!”秦王没有感受到属下的悲伤,继续慢吞吞地说道。


  ☆、第189章


  秦王回京是一件朝中瞩目的大事。

  乾元帝七子之中,太子虽然早立,然而秦王在朝中一直很有名望,况这些年叫薛皇后倚重在外南征北战,名声都是凭着自己的搏命打出来的,自然比太子立得稳当的多。

  太子只会在京中安享富贵,立身不正,哪里有秉性刚毅果敢,从未有恶闻的秦王叫人看重呢?

  况秦王是皇二子,除了太子就是他,自然比下头的几个弟弟对太子之位有更进一步的意思了。

  不是这些年在青海驻军,想必秦王殿下也能拉拢几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而不是如今虽然朝中对他的印象不错,提起他的时候却都是一脸的纠结。

  盖因秦王殿下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不单嘴巴坏,而且有点儿性情乖僻。

  这样年纪的皇族青年,哪一个还打光棍儿呢?

  连最不好搞的清河郡王都叫宋家女给拿下,如今被迷得五迷三道,也只有秦王叫人担心。

  没有正室,侍妾通房真爱啥的也行不是?

  一个都没有!

  这厮不喜欢女人,亲口说的。

  虽然秦王殿下也曾经说过自己不喜欢男人,不过暧昧的眼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秦王殿下的身边,总是叫他的几个心腹俊俏的手下头冒冷汗。

  有个性的秦王殿下哪里理会京中那复杂的想法呢?此时一脸郑重地立在面露和蔼的薛皇后的面前,跪在地上给面前的薛皇后与德妃磕了头,这才坐在了一旁,往另一侧看去。

  因亲舅哥儿回京不得不小心翼翼搀扶着自家有孕媳妇儿进宫的薛二爷,对这位冷眼看来的秦王殿下露出了一个有些殷勤的笑容,顾不得自己平日里的英气勃勃了,在他欲张嘴对自己说些什么的时候急忙堵住他的嘴笑道,“许久不见王爷,如今风采更胜,想必青海意气风发……”

  他顿了顿,叫身边微笑的三公主用力地拧住了自己腰间的软肉,顿时脸上露出了苦色,有些伤感地逡巡了一下,这才问道,“表妹怎么还未到?”

  这个话题真的特别地安全,总不会听见秦王那破嘴了。

  二舅舅可是还没有见过便宜外甥女儿呢。

  “已叫人传了,想必很快就到。”四公主耷拉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偶像在面前,却叫亲娘含笑拧着不敢与二皇兄说话,多么叫人气闷呢?

  “就是那个粗手笨脚的丫头?”秦王想了想夷安的名字,想着的就是水晶杯的问题了,便喝了一口茶问道。

  薛平一窒,之后觉得这句话还在自己接受的范围内,况看见夷安吃瘪很叫无良表哥出了一口恶气,含笑点头。

  薛皇后脸色温和地看着面前这个长得彪悍的儿子,听见了这话,眼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转头看了一脸慈眉善目的德妃一眼,缓缓摇头笑道,“还是以前的脾气。”

  除了在七皇子面前,她鲜少有这样慈爱的模样,自然是因看重这个儿子。

  “哪里是那么容易换了性情的呢?”德妃数着佛珠温吞而笑,然而目光看向儿子的时候,却带着几分热切与想念。

  淑妃受不了这二位了,摇了摇头,只探身与眉目不动的秦王笑问道,“这些年,可吃了什么苦?”她顿了顿,便叹气道,“你母后母妃在宫里,担心你呢,不然,你以为你母妃日日礼佛是为了谁呢?刀剑无眼,都是为了求佛祖保佑你的安危。”见秦王默默点头,显然是明白道理的,她的模样越发爱惜地说道,“这次回京,咱们可不好再往外头去了,留在京里好好儿过日子就是。”

  “这次回京,儿子就不走了。”秦王对淑妃感激地点了点头,这才抬头对薛皇后说道。

  “也好,再娶个媳妇儿,死了我也能闭眼了。”薛皇后温声说道。

  秦王的目光突然漂移了一下,之后有些僵硬地转移了话题。

  薛皇后见这小子神色异样,眯了眯眼睛,与德妃对了一个眼神。

  “太子这几年,与母后请安么?”秦王觉得自己叫人盯住了的危机感,浑身汗毛竖起,强忍住,顿了顿,见薛皇后的身边只有太子妃含笑而坐,太子却不见踪影,看了看天色,面色就有些不满地说道,“我在青海屡有传闻,太子……”他突然冷哼了一声,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恐薛皇后听着伤感。

  “太子简直……”秦王回京,简直就是叫宫里女人有了真正的靠山一样,淑妃年纪轻些,更活泼藏不住事儿,正要与秦王告状,却见一侧的太子妃,恐叫太子妃没脸,便忍住了,只含糊地说道,“你从前在京中见他如何,如今只变本加厉。”她低声叹息,握着四公主的手轻声道,“你回来了,咱们娘几个也是有了主心骨。外头,可要你来张目了。”

  “这贱人。”秦王低声喃喃了一句。

  三公主低低地咳了一声,拭了拭眼角。

  “母后放心,儿子回京,这贱人再敢与母后母妃不孝,儿子掀了他的皮!”秦王武人出身,向来不懂得文雅二字怎么写,将茶盏往桌上一顿,便冷冷地说道,“与母不孝,与人无义,形如猪狗!”见薛皇后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带这几分纵容与宠爱,秦王就越发觉得太子竟然这样不孝该死极了,声音冷硬地说道,“若不喜,母后废了他!我扶持七弟上位!”

  “说的是什么话,叫人听见笑话。”薛皇后无奈地摇头说道。

  秦王哼了哼,却到底没有说话。

  “二皇弟素来心直口快,叫咱们瞧着心头竟开阔了起来。”太子妃自然是知道薛皇后等人都在为自己担心,然而如今她有子万事足,没有了太子在自己面前叫自己心中压抑,竟觉得饭都吃得香甜了,因此并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就与薛皇后笑道,“如今二皇弟回京,母后心里头也欢喜,不如热热闹闹地在宫中设宴,也是对二皇弟的荣宠之意。”

  见薛皇后满意,显然是说中了她的心意,太子妃只是微微一笑,便在一旁闭目养神。

  东宫之事虽然严密,然而也不是密不透风,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传说太子有了龙阳之好,叫个美少年迷得找不着北,如今还拼了命地护着不肯叫那少年受到伤害。

  这待遇,连当初的真爱薛珠儿都没有。

  太子妃想着这个,心里就很平静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也是想明白了,与其为了太子日日伤心,不如靠着自己的孩子。

  见太子妃明事理,将秦王那点儿不好听的转圜过来,薛皇后微微颔首,心中一叹。

  这是她看中的太子妃,真正有气量,能够母仪天下的女子,却到底叫儿子给糟蹋了。

  秦王没有什么感觉,与太子妃也不过是寻常罢了,转头与正殷切地看着自己的三公主问道,“你身子可好?”

  “二哥不往前头去,只恐父皇责难。”三公主皱眉道,“如今父王等着要挑你的错处,这样不敬,京中该怎么说呢?”

  “父皇,”秦王眉头都不动的,拿着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腿,见宫中女眷都看着自己面露关切,便淡淡地说道,“父皇没空见我。”

  “什么?”薛皇后也觉得秦王来见自己有些冲动,不由好奇地问道。

  “儿子刚进城门,带回来的几个出身异域,身份不同的俘虏就叫父皇给带走了。”秦王沉默了片刻,抬头与薛皇后坦然地说道,“听说父皇很喜欢,只是我觉得,这到底是俘虏,多少为人诟病。”

  “俘虏?”三公主急忙问道。

  “边陲小国作乱,叫我把其中一个公主给抓过来拖回京。”秦王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拖”一个柔弱的女子回来有什么不对,脸色淡淡地在众人有些发青的目光里诚实地说道,“据说是个美人,想来父皇喜欢。”

  他抓了这公主带回京是为了严刑拷打机密,顺便跟那个敢在王爷面前扎刺儿的小国勒索点儿宝贝的,却没有想到这样淳朴的想法却叫乾元帝拦腰阻拦,带回去花天酒地了。

  “可惜了的。”秦王殿下想到宝贝长着翅膀儿飞走了,顿时沉了脸,越发对乾元帝生出了怨言。

  他妹妹外甥女儿的好多,况一个个都有败家的趋势,不多挣点儿银子,怎么好呢?

  “据说?”三公主却敏锐地问道。

  “他们都说是美人,我没有瞧出来。”秦王想着那公主往自己看时那仿佛抽风一样的眼神,便皱眉道,“竟对本王翻白眼,可见心生怨恨!”对于与自己有危险的家伙,秦王殿下自然是要先下手为强的!

  三公主被噎得够呛,捧着自己的肚子竟说不出话来。

  淑妃忧愁地看了看特别理直气壮的秦王,求助地往沉默了揉眼角的薛皇后看去。

  这样不解风情,眼瞅着是要一生孤的节奏哇!

  太子妃却见了秦王如此,忍不住笑了。

  她的妹妹纪媛容色绝美,然而若只是要美色获宠,却担忧年老色衰,恐不是良人。如今秦王虽有些乖僻,然而叫太子妃瞧着,却满意极了。

  秦王这样的性情,若真的与女子情投意合,想来该不会再与旁人留心了。

  “二皇弟风尘仆仆地回京,还没有个热汤热水。”太子妃就起身与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薛皇后笑道,“儿臣先下去叫他们预备着,也有给二皇弟接风的意思。”她顿了顿,便继续笑道,“待夷安与阿翎入宫,见了满登登的点心汤水,也是只有欢喜的。”说完,就告辞起身离去,脚步匆匆,显然是想要将秦王种种与自己的妹妹分说明白了。

  她处事颇有长嫂风范,行止贤良,就叫秦王起身谢了,见她的背影不见,便撑着手想着太子如今越发不堪的传闻,觉得这大哥越发地恶心人了,还坑害了一个贤良女子的终身,沉默了许久,便仗义执言地冷哼道,“好白菜,都叫猪给拱了。”

  此话之下,一双明珠般秀美绝丽的夫妻缓缓而入,听见了这句话,惊呆了。

  “这是在骂我?”多心的清河王妃嘴角抽搐地与一旁的萧翎问道,“不过,更可能是在骂你!”

  她才是那颗美丽的白菜来的!



  ☆、第190章


  “当然是我拱了你。”萧翎眼睛都不眨地说道。

  若换个人说这话,清河郡王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只是见出声的是秦王,萧翎就觉得情有可原了。

  这厮嘴巴贱,却大半有什么坏心。

  夷安自然也见着对面有个不认识的青年男子看了过来,见这青年一脸刚毅肃杀,浑身的气势冷硬之外,还带着刚从战场下来的征伐之气,就知道这是哪一个了,顿时也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秦王么,狗嘴里吐出什么来都只好当象牙来用的。

  想了想,给自己做了心理安慰的夷安便缓缓上前给薛皇后等人请安后,走到了正撇头看来,目光冷静的秦王的面前,郑重福了福,这才带着几分歉意地说道,“二……”重重地咬紧落在这个字,小心眼儿的王妃隐蔽地占了个便宜,这才含笑说道,“二舅舅给我的东西,我收着了,也请舅舅别与我见怪,您那价值连城的水晶杯,我真的也很后悔。”

  自然是后悔的,清河王妃捧着水晶碎片眼睛里哭出了血,也没有把宝贝换回来,一整套的杯子少了一个,见了多少回都得抑郁。

  当然,对始作俑者更记恨了。

  “嗯……”秦王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绝色的外甥女儿,目光平静。

  其实,他觉得这个外甥女儿瞧着虽伶俐,不过模样儿寻常,看起来清河郡王是个更重视心灵美的人。

  “您的心胸是那样宽广,一定不会生气的哦?”夷安敏捷地堵住了他的嘴,见秦王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便急忙讨好地笑了笑,扭着手指有些纠结地问道,“只是,那个……您还有么?”

  “什么?”秦王问道。

  “杯子。”夷安见他并未拒绝,顿时知道这是个可以顺杆爬的靠山,急忙赔笑道,“少了一个多难看呢?您还有没有?再给配成一套呀?”说完,做出了一个十分可爱的模样来,天真烂漫。

  薛平在一旁默默地捂住了脸,觉得有这么个好生无耻的表妹,真是丢人。

  “水晶杯,我没有了,那是安溪国中唯一的一套珍藏。”秦王对可爱清纯什么的完全无感,只是这唤了他一声舅舅,就是自己外甥女儿来着,作为一个长辈,秦王殿下确实现出了自己独特的气量与胸怀,想了想,便手指敲着桌子淡淡地说道,“还有一套青铜的,不怕摔。”见夷安眨着眼睛看着自己,他便微微皱眉道,“早知道你是个这样败家的孩子,就该给你青铜的。”

  这话说起来,一点儿都没有责怪,只是秦王殿下单纯地觉得外甥女儿手里存不下东西。

  至于败家什么的,各有各的败法,秦王从未觉得这是个有其他含义的形容词。

  败家的王妃沉默地看着坦然的“舅舅”,听见后头倒霉二表哥噗嗤噗嗤地偷笑,顿时记了一笔。

  “青铜的啥时候给我?”那个也很值钱,夷安如今自己过日子,自然是要宝贝越多越好,便很不客气地问道。

  “日后东西入京,你与两个皇妹自己去挑就是。”秦王毫不在意地说道。

  清河王妃顿时感觉到了舅舅拳拳心意,满意点头,坐在了一旁笑嘻嘻地与身边的三公主问安。

  秦王见她果然与三公主亲近,心中微微点头,又见她言谈活泼讨喜,对薛皇后等人也尊重,知道这不是从前薛家二房的那几个白眼狼姐妹,就在心中越发看重。

  与薛皇后说了片刻青海军情,秦王这才与薛皇后沉声道,“儿子这次回京前,已逼降了几个小国,这几个小国愿意岁岁纳贡,俯首称臣。”见薛皇后微笑点头,显然十分满意,秦王殿下的嘴巴又开始坏了起来,慢慢地说道,“只是这说起来竟仿佛是父皇的文治武功,名垂史册了,天底下,有没有好色的贤德帝王呢?不知深浅的小国俘虏都敢睡,也不怕睡梦里头叫人割了脑袋!”

  “你做了什么?”薛皇后有选择地听了听儿子的话,便温声问道。

  “可以纳贡,只是得等父皇驾崩。”秦王毫不客气地说道。

  夷安深深地将目光投向了宫门之外,只觉得那一寸的天地真是特别地蓝特别地美。

  宫室之中束手而立的宫人与内监都面无表情伪装透明,当做听不见。

  淑妃沉默了片刻,咳了一声与德妃道,“真是你儿子。”

  不是前儿薛皇后整肃宫中,如今没有什么危险,淑妃都要想着对听见这句的人杀人灭口了。

  这也太直爽了些,虽然确实叫秦王回来是为了搞死皇帝,可是不好这样大咧咧地说出来的。

  “那贡品呢?”薛皇后眉头都不动地问道。

  “营造兵器等物,充实军中了。”秦王慢慢地说道。

  “还有呢?”

  “带回来收在母后的内库,日后一同交换国库就是。”秦王顿了顿,见薛皇后满意点头,微微迟疑地说道,“我见见七皇弟。”

  “他在宫外呢,”淑妃含笑说了一句,却突然咦了一声,指了指正在严肃地思考人生的夷安问道,“小七在你府里,怎么未进宫?”

  “他去了国公府,您不知道?我使人去接,听国公府里说因不知舅舅回京,与唐将军玩儿去了。”夷安也不说明是一同玩儿去了,还是玩唐将军去了,对着秦王含笑说道,“舅舅回京这事儿京里都传遍了,哪怕七舅舅在外头咱们联络不上,却也能知道,想必能尽快回京。”

  她顿了顿,就与秦王继续笑道,“七舅舅最仰慕您呢,听见您回来,还不飞回来?”天可怜见的,她七舅舅,可别跟四公主似的学坏毛病,不然这后宫没法儿过了。

  “小七知道分寸,我等着他。”秦王就与薛皇后沉声道,“来日我上朝,叫小七跟着我去。”

  “他还小。”七皇子刚刚险些着了暗算,淑妃就有些舍不得。

  “长于妇人之手,有什么出息。”秦王哼了一声,无视了此间众多“妇人”不善的眼神,一点儿都没有发现自家老娘都恨不能拿佛珠丢他,继续坦然地说道,“皇家子,哪里还有年纪的分别?厮杀起来,谁还管什么年纪呢?”

  “有你在,小七上朝,我也安心。”要不怎么就是薛皇后正位中宫呢,这一颗心就是淡定与旁人不一样,此时一点儿都不觉得心跳八百八,温和地与这个讨人厌的儿子说话。

  见她同意了自己的话,秦王便郑重地说道,“有我一日,就有七皇弟一日!”一群鼠辈也敢称皇子,叫秦王说,蝇营狗苟的四皇子还有愚蠢的项王,那都不够他一手指头碾压的!

  况他自然是知道薛皇后的心意,既然七皇子是要日后有大前程的,他作为兄长就要帮他一把。

  只要七皇子不是个白眼狼,秦王殿下就是一个好兄长。

  “这话说的好生威武,叫人心中安稳。”夷安拿了好处,就卖力地奉承了起来。

  “我也这么想,你的眼光不错。”秦王觉得外甥女儿说了一句大实话,便认可地点了点头。

  三公主瞠目结舌。

  她张了张嘴,想要与这相互吹捧的二人说一说关于脸皮的问题,却见外头有几个宫人快步进来,其中一个跪在薛皇后的面前,头上有些汗流出来,仿佛十分为难。

  “怎么了?”心情今日很不错的薛皇后便漫不经心地问道。

  “陛下,陛下看中了一位秦王殿下带回来的美人儿。”这宫女想到乾元帝那种迷恋的模样,有些畏惧地往秦王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皱眉,急忙说道,“说那位出身尊贵,愿为两国之好,因此封了贵妃,赐居甘阳殿。”说了这个,就不敢抬头,等着薛皇后的裁断。

  甘阳殿就在乾元帝所在寝宫之侧,如此可见宠爱。

  “这陛下年年宠爱新人,也是有心了。”夷安不知这美人儿的来历,便讽刺了一句。

  想来,皇帝陛下是记不得从前的那两位真爱薛家姐妹了。

  三公主微微皱眉,将这美人的来历低声说给夷安听。

  薛皇后脸色平静,见淑妃面露忐忑,命宫人退下,只冷道,“混账!”

  “这可是秦王带回来的女人,别管是什么身份,日后若有个什么,岂不是要算在秦王的头上?”淑妃更担忧些,便与薛皇后有些恼怒地说道,“这是要做什么?!什么身份都往宫中拉?还贵妃!”正要说一说乾元帝好色荒唐,简直就没有帝王的德行,却听见夷安在一旁突然噗嗤笑了。

  “夷安?”四公主诧异地问道。

  “我想着,如今更郁闷的,只怕是宸婕妤了。”夷安想了想这位封号格外不同的真爱,见淑妃面上恼怒,便笑劝道,“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女人,二舅舅的意思,她在青海全家都在二舅舅的铁骑之下,敢败坏咱们,也得掂量掂量,不如丢在宫中,新欢旧爱争起宠来,陛下更忙碌,与咱们不是更轻省?”

  若真是舍不得美人儿们,不定哪天皇帝陛下就得精尽人亡。

  “可是如今若有御史弹劾秦王媚上,不顾龙体,岂不是得不偿失?”淑妃见薛皇后与德妃俱都淡定,便急忙问道。

  “明儿早朝,二舅舅先铁面无私弹劾陛下就是。”夷安笑嘻嘻地说道,“说一说陛下的荒唐与自己的无辜,说一说那贵妃的来历与自己的担忧,若是陛下配合,骂二舅舅几句,那就更叫人欢喜了。”

  撇清么,谁不会呢?

  “主意不错,明日我就要犯言直谏了。”秦王本都握住了腰间的战刀,想着为了自己的清白要往父皇的宫中宰了那个新鲜出炉的“贵妃”,却觉得这个主意更好些,便从善如流地点头说道。

  不过到底叫秦王殿下对面前的便宜外甥女儿有点儿另眼相看。

  这也忒蔫儿坏了。

  看着这个丫头一脸坏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显然还在往外憋别的坏主意,一旁沉静的青年还殷勤地端着茶水侍候,饶是秦王殿下不解风情,也觉得这是天作之合了。

  作为长辈,自然是要赞扬一下晚辈的,秦王殿下摸着下巴看着坏笑的外甥女,便满意地说道,“你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坏主意,实在叫他喜欢。

  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呆滞了,有些抽搐地往便宜舅舅看去。

  “像我!”二舅舅肃容,满意地说道。


  ☆、第191章


  虽然这个是“舅舅”,不过夷安觉得这其实跟自己没有一铜钱关系。

  这位王爷忒占便宜了!

  “像你?”清河王妃抽了抽嘴角,往难得地用赞赏她的目光看来的秦王纠结地问道。

  难道她真的和这便宜舅舅一样,这么嘴巴坏,叫人讨厌?

  当然,如果有认识清河王妃的存在,一定会哭着摇头告诉她,王妃娘娘的嘴巴也就一般坏,最坏的,是那一颗常年泛着坏水儿,永远都在冒泡的黑心肠呢。

  嘴坏不要紧,心黑就没救儿了。

  四公主蹲守在一旁,嫉妒死了。

  她多崇拜她二皇兄呢?努力到了现在,结仇满后宫,还没有得了一个像他的评价,却叫小伙伴儿们捷足先登了。

  “日后咱们好生亲近,我好好儿教导你。”秦王微微点头,在大家都很纠结的目光里真拿自己当舅舅使唤了。

  “这个……”夷安干笑了一声。

  再跟秦王一起走,她只担心哪一天叫人套了麻袋呢。

  “不行。”这时候就是萧翎要发挥的时候了,清冷的青年断然拒绝了这个问题,在秦王眯着眼睛看过来之中握住了夷安的手,淡淡地说道,“这是我的王妃。”边说,边目光警惕悲愤,深深地觉得舅舅都不是好东西。

  “我是她舅舅。”秦王只觉得从前见过数面,除了一张死人脸叫人不大喜庆外还算是个东西的萧翎,竟然阻挠自己发展亲情,想了想,认为这大概是恐外人说闲话的意思,便有些鄙夷地说道,“我可是长辈。”

  “你是男人么?”萧翎尖锐地问道。

  “当然是。”这个必须是,秦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男人就不行,本王不管你是谁。”萧翎平静地说完,顺便用犀利的目光扫过了在一旁听得很欢乐的薛二哥,浑身上下都带着酸溜溜的醋味儿。

  薛平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这妹夫有点儿变态了。

  天下男子皆情敌的境界,正常人不懂。

  “我家王爷的意思,是男女七岁不同床,虽您是舅舅,到底不好亲近。”夷安见萧翎用力点头,用严肃的眼神看着秦王,顿时心里软乎乎的,对着自家夫君笑了笑,这才与皱眉有些纠结的秦王笑道,“不过您疼我,这心意谁不知道呢?虽不能时时亲近,不过平日里您若有个宝贝啥的,多想着念着我,多给点儿,这不是您的慈爱之心么?”

  她甜言蜜语了一会儿,顿了顿,这才笑嘻嘻地说道,“真金白银,才是您的一片心呀。”

  “咳咳……”三公主正喝茶,顿时呛了一口水,呆呆地看着这个好不要脸的外甥女儿。

  “这个,倒是可以。”秦王却觉得夷安这是对自己直爽亲近,不绕弯子的意思,竟然还觉得这丫头很不错。

  战场上拼杀下来的武将,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与自己绕弯子了。

  薛皇后目光淡定,慢慢地抹着手上的茶碗,动作悠然高贵,仿佛十分平静,然而离得近的淑妃却还是见到那平静的眼角仿佛有一根神经在隐蔽地抽动,显然对两个奇葩言谈甚欢有些接受不能。

  “可惜了的。”淑妃见下头秦王又与夷安说上话儿了,嘴巴还是很叫人讨厌,便与一旁拼命地转着佛珠,低眉顺眼的德妃小声说道,“纪家那丫头今日闭关专研机关之术去了,若是此时在,也能与秦王见一面,是好是坏的,咱们心里也能有点儿谱。”

  “有缘千里来相会,若真是缘分,总是有相见的那一日。”德妃已经修炼出来了,见淑妃点头,眼角就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轻声道,“况他这段时候只怕忙碌的很,儿女之事,日后再说。”杀气腾腾的,吓跑了她儿媳妇儿怎么办呢?

  淑妃心中一紧,急忙点头。

  秦王回京究竟是来干什么来的,她自然是清楚明白的。

  “我在青海,听到了一些你的话。”秦王正慢吞吞地与夷安继续说话,见夷安好奇地看过来,便慢慢地说道,“你做的不错,不必听外头的风言风语。”

  这话说的没有头脑极了,叫夷安不由心生疑惑,急忙问道,“何事?”

  “薛家二房那几个白眼狼,是你干的么?”秦王觉得夷安不错,况对薛家当初那几个姐妹简直不能用恶心来形容,便与她沉声说道,“京中有你,我很庆幸。”

  “那真不是我干的。”夷安纠结地说道。

  难道薛皇后是一朵儿白莲花儿?

  “不必提,我懂。”秦王却仿佛真的觉得薛皇后与淑妃德妃是柔弱可怜的,需要人保护的人,在夷安抽搐的目光里劈口打断,想了想,便继续说道,“名声么,我都明白。”

  明白个屁!

  清河王妃见自己背黑锅,顿时气得直哼哼。

  薛皇后不会理睬这种小事,听见众人在耳边说笑,放眼望去都是自己膝下的儿女,也十分骄傲,只等着七皇子回宫方是圆满。

  此厢圆满非常,然而乾元帝的面前,已然是醋海生波,震动起来。

  本是模样清冷高洁的宸婕妤倒在地上,一双妩媚的眼睛愤怒地看着前方,那前头正有一个模样妖艳的女子刻意露出了惊慌的模样来,伏在乾元帝的怀里哭着求救。

  “陛下!”宸婕妤没有想到竟然生出了这样的一个妖精,还未等她回过味儿来竟拿住了乾元帝的心,得封贵妃!

  她宠冠后宫还不过是个婕妤,这个女人竟然得宠得封了贵妃,仅在薛皇后之下。

  德妃生育一子一女,淑妃协理六宫宫务,熬了几十年,也没有封到贵妃!

  “陛下忘记了对臣妾的誓言么?”什么高冷如同远山白雪,如今是全都没有了,宸婕妤看着此时乾元帝望着自己的带着些厌恶的眼睛,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虽然她是韦妃送上来争宠,也不过是个玩意儿,然而这么多时候的宠爱,早就叫她忘记了当初的卑微,这后宫之中连她的主子韦妃都远远不如她,仿佛是生在梦里。

  横行后宫,也不过是如此了。

  虽然因清河王妃坑害,叫她宠爱不同从前,如今宫中也有几个小妖精,然而乾元帝还是最喜欢她的气质与姿态,颇为宠爱。

  如今怎么就变了模样?

  “贱妇!”乾元帝看着怀里的新宠,就见这个秦王带回来的小国公主一脸的妖艳,与京中女子有种不同的风情,正是新鲜的时候,见了宸婕妤竟然自己来寻不自在,顿时不快,将怀中哭哭啼啼,却眼神勾人的贵妃往一旁劝住,气势汹汹地上前,提起宸婕妤就是一个耳光骂道,“这宫中,难道你还敢做朕的主?!”

  这一耳光用尽了他的力气,险些闪了他的老腰,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宸婕妤花儿一样地被养育长大,就是为了魅惑皇帝,皮娇肉嫩,哪里吃得住这个,哪怕乾元帝虚浮无力,却还是叫乾元帝抽得牙齿都松动,伏在一旁起不了身。

  “陛下。”宸婕妤如今呆呆地唤了一声,却是想到了前头失宠的薛家姐妹。

  那也是如同眼前,叫乾元帝无情无义地践踏。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放肆?!”乾元帝用了这力气,头晕眼花气喘吁吁,显然自己也累得够呛,不知为何他这些时候总是觉得身子空的慌,然而房事之上却越发生龙活虎,连太医前来诊脉都说他强健枯树生春,又有些大补的汤药喝着,火气越发地大,眼下觉得有些无力,就觉得这是宸婕妤晦气冲撞了自己,再看向这个曾经宠爱过的女人,目中就生出了几分厌恶来。

  身份卑贱的宫人,果然肮脏了他的龙体。

  况当初他宠爱的,就是那份永远都仿佛超然世外的孤冷,如今见这女人面前也露出了畏惧与嫉妒,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滚吧!”乾元帝不耐烦地踢了踢宸婕妤的身子,冷冷地说道,“再敢在爱妃面前放肆,朕就要你的命!”一边说,一边转头,就见自己最新的心肝儿对自己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风情的眼波。

  他宠爱宸婕妤,不过是因她出身低微,不会是京中哪个大家世族的小姐,然而到底叫他心中有些芥蒂,觉得不如薛皇后高贵。

  这个贵妃却不同,出身高贵,乃是公主之身,连薛皇后都比不上,又在京中没有根基,只能攀附自己,叫他心中放心的很,可不是上天赐给他的称心的美人么?

  至于薛皇后会不会嫉妒恐惧,他倒是很想要瞧瞧她的那张惊怒的脸。

  想到前些时候七皇子之事叫人撞破,薛皇后整肃后宫,乾元帝目中现出了淡淡的阴厉,抿住了嘴角。

  他等了那么多年,竟然功亏一篑,只是这些都没有关系。

  他的几个皇子都即将回京,四皇子贤德,五皇子六皇子都是盛年,更有他宠爱的项王,这些皇子加在一起,足够是他的庇护了。

  只等那时,将薛皇后废去,剿灭宋国公府几家姻亲,这皇权,还会回到他的手中!

  想到了这个,乾元帝越发兴奋,见那个公主媚眼如丝向着自己走来,虽一瞬间对她被秦王虏获不快,却还是抱住了她的腰肢,转头将太医与自己的补身的汤药一饮而尽,得意地仰头大笑了起来。

  七皇子既然死不成,也就那样儿了,来日,他送她们母子一同上路,也是作为父皇的一点慈爱之心了。

  宸婕妤只如同跌入深渊,万念俱灰,看着乾元帝牵着那个娇笑的妖精走了,用力地伏在地上喘气了片刻,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一只精致的白玉手镯,那是卑微时没有的珍宝,目中突然露出了一丝坚定。

  她是不能失宠的人。

  这些时候她在宫中,因自己这等高贵的模样不知得罪了多少的宫妃,若是一旦失宠,就要叫人踩到头上践踏。况韦妃是个不顶用的人,自己在宫中都不成器,胆子又小,更不会管自己这么一个早就无用了的人,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

  她只有一直得宠下去,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与眼前的繁花似锦。

  想到这个,这个清冷美丽的宫妃,不由摸了摸自己荷包,就见荷包微微敞开,露出了其中的一点雪白的粉末来。


  ☆、第192章


  皇帝陛下有了新宠,而且一入宫就封了贵妃这样的大事,一瞬间就卷遍整个后宫。

  薛皇后是稳坐钓鱼台的人,自然不急,急的却是满宫的嫔妃。

  有儿子的没儿子的都兵荒马乱。

  只因这位贵妃实在彪悍,想当年再真爱,乾元帝也从未封过贵妃。

  这要是生出儿子来还了得?!

  不必提管妃与韦妃是如何摔烂了自己宫中的东西,指天诅咒妖精,此时薛皇后的宫中,只夷安看着迈着小短腿儿跑进来的七皇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个泥猴儿啊!

  就见七皇子浑身的衣裳都滚得都是泥,小脸儿埋汰得只能看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呼哧呼哧地跑进来,七皇子给薛皇后请安,这才往秦王的方向看去,露出了有些犹豫的模样。

  秦王离京数年,那时七皇子还小,虽然知道自己有个二皇兄心里亲近,然而却不记得模样了。

  “是二皇兄么?”七皇子想了想,跑到了秦王的面前,抬着小脸儿好奇地问道。

  秦王低头看着这个生龙活虎的小子,并不在意他的肮脏,见他目光清澈厚重,小身子还仿佛挺有劲儿,虽胖了些,却还算符合自己的审美,便微微点头,慢慢地唤道,“皇弟。”

  “皇兄呀!”见秦王对自己仿佛很喜欢,七皇子眼前一亮,顿时磨刀霍霍。

  “这是从哪里滚过来,泥猴儿似的。”薛皇后见这兄弟二人并未生疏,这才颔首而笑,又见七皇子一身的泥,不由笑问道,“难道是叫唐将军埋了?”

  七皇子坑死唐天唐将军,这都是夷安当笑话儿说给薛皇后开心的,说到唐将军要上吊的模样,薛皇后就觉得有趣,又听夷安绘声绘色类似“人道毁灭”,“挖坑儿埋了”等等不和谐的话题,也知道唐将军对七皇子抱着什么样儿仇恨的心态,只觉得有趣,此时见了,便取笑了起来。

  她再冷淡,竟也想看看唐天那张扭曲的脸了。

  “唐将军自己跳在坑里啦。”叫薛皇后诧异的,却是七皇子真的有些为难地说道。

  “难道唐天竟敢大逆不道,真挖了坑?”夷安睁大了眼睛侧头看了萧翎一眼,想到唐天圆滑却被逼迫到要挖坑埋掉七皇子的地步,微微一抖。

  狗急跳墙,古人诚不欺我矣。

  “说说。”四公主最喜欢凑热闹,急忙眼睛放光地问道。

  三公主忧愁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觉得这胎教真的不怎么好,生恐日后自己真的生出一个集合了秦王夷安四公主性情的奇葩来。

  那种鸡飞狗跳的日子过一天还好,天天过,大家都要去上吊的。

  薛家二哥也在夷安小声儿的幸灾乐祸里脸色发青,与自家媳妇儿对视了一眼心有戚戚,目光特别地悲凉。

  “二皇兄抱抱小七,抱抱小七。”七皇子是个多顺杆儿爬的人呢?见秦王仿佛是个纸老虎,顿时就顾不得自己埋汰了,奋力地往秦王的腿上爬,秦王低头就见一个小身子扭着小屁股哼哼唧唧,咳了一声,小声说了一句“真蠢。”,却还是俯身将这么个叫人哭着去上吊的胖皇子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听着怀里小声儿的笑嘻嘻的快活声音,嘴角微微勾起,并不嫌弃七皇子。

  “叫七舅舅换了衣裳的。”夷安见秦王身上也被蹭得全是泥,急忙说道。

  “不必。”秦王就只觉得脸上突然有个软乎乎的东西,一偏头就见七皇子笑嘻嘻地啃着自己的脸,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来,二十几年没有遇上这么个情况,眼角一抽,却还是摇头说道。

  “我可不是你那样龟毛的人。”作为一个风里来雨里去,不知血里泥里滚过多少回的武将,秦王觉得干净整洁什么的,有条件就上,没有条件就埋汰着也无所谓。

  夷安叫便宜舅舅一张嘴骂得眼前发黑,伏在桌子上隐蔽地用怨恨的小眼神儿扫射,如果目光能够化作小刀片子,秦王殿下无疑已经被千刀万剐!

  “最喜欢二皇兄啦。”七皇子用力地在秦王的脸上亲亲了几下,心满意足地坐在兄长的怀里,看着桌上的点心流口水,却没有动。

  “小七?”四公主急死了,就在一旁晃着手上的点心笑起来。

  “不吃点心。”七皇子两只乌漆墨黑的小爪子捂住了嘴,口水哗啦啦地流,却不肯吃。

  “怎么了这是?”淑妃最心疼七皇子,急忙问道。

  “舅舅说了,不好吃点心的,会长不高。”七皇子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小屁股,见这回连薛皇后都看过来,急忙说道,“舅舅说,再吃点心,看见了,还抽屁股。”说完,露出了怕怕的表情,可怜极了。

  “这是告状吧?”夷安趴在桌上,见萧翎修长的手指上绕着自己一丝黑发,便小声儿问道,“舅舅如今,为了吃的也是拼了。”

  薛皇后咳了一声。

  “舅舅抽的可用力,很馋呀。”见薛皇后没有说话,七皇子缩着脖子小声儿说道。

  他舅舅宋国公对于一只肥仔儿胖成这样竟然还孜孜不倦啃点心简直深恶痛绝,深深地觉得这毁灭了一个未来皇帝的形象。

  作为一个忠心的臣子,他真的很担心日后那把龙椅叫个胖子一坐,哗啦啦地散掉了,这多丢人呢?于是忠心的老臣宋国公决定,节食从娃娃抓起,定要叫七皇子改掉爱吃甜食的坏毛病,争取早日瘦身。

  付诸行动时,小竹板儿什么的,那都是必备的道具。

  舅舅抽外甥可从不必手软。

  七皇子当然可以偷偷儿的吃,作为皇子,谁敢说什么呢?哪怕是宋国公也不能强行命令一个皇子如何。只是对于七皇子来说,宋国公是舅舅,是家人,作为家人,那只能宅斗,若是拿权势压人,是很不应该的。

  虽然不妩媚,可是宫斗技能很熟练,宅斗技能自然早就满点的七皇子就来与自家母亲装可怜了。

  “既然这样,那别吃了。”四公主自然是知道宋国公的,想到那张威严的老脸,顿时一抖,将手上的白糖糕又放回了桌上的盘子里。

  七皇子抽动着小鼻子跟着白糖糕移动,垂涎欲滴,胖嘟嘟的小脖子伸的老长。

  “吃些无妨,只是日后还是要节制。”薛皇后到底是舍不得七皇子吃苦的,虽然觉得宋国公做得对,只是这是宫里,宋国公鞭长莫及不是?

  七皇子眼睛顿时亮了,用力点头保证自己是个良民,节制吃点心,这才一口往桌上的点心盘子啃去,叼起两三块点心美得眼睛都眯起来。

  “喝点儿水。”四公主好容易看着七皇子狼吞虎咽,吃得心满意足了,这才急忙将茶水端给他,见他满足地仰天躺在秦王的怀里坦着自己的小肚皮,不由也笑了,这才笑问道,“你把唐将军怎么了?”

  “唐将军带我去打猎,挖了一个好大的坑,说是抓熊呢。”七皇子满足地打了一个嗝儿,想了想,就与四公主说道,“后来,段家八郎也来了。”

  段家八郎,是薛皇后与七皇子寻的伴当,出身夷安长嫂段氏的家中,虽是与七皇子年纪相仿,然而更高大强壮仿若少年,与七皇子的几次比武都胜出,与七皇子交情很好。

  “然后呢?”

  “我与八郎又比划了一下。”七皇子叫秦王给自己揉肚皮,差点儿肠子叫这个不解风情的二皇兄给揉出来,好生委屈,叫了一声,感觉小肚皮上的手放小了力气,这才满足地说道,“唐将军好感兴趣,还说我小小的赢不了。”他想了想,这才有些奶声奶气地说道,“还与我打赌,若是我胜了,他就跳坑里去。”

  “既然跳了,莫非舅舅胜了?”夷安想不到唐天竟然还有这样缺心眼儿的时候,见七皇子目光狡黠,不由对唐天深深地感觉忧愁。

  不能因为这皇子看着还没断奶,就生出轻视呀。

  “你七舅舅是多么强大的人呢?”七皇子想到自己一鼓作气,真的掀了段家八郎一个屁墩儿,众人那惊呆的模样,这才摆着小巴掌叫道,“八郎还要继续比,只是我偷偷儿跟他说,叫我显摆一下,下回我请他下馆子呀,八郎点头了。”

  自己的小伙伴儿虽然也是出身勋贵,然而可怜的是亲爹亲娘是苦出身来的,哪怕是如今富贵了,也还是时时忆苦思甜,平日里虽然不至吃野菜团子,却也寻常青菜,有点儿肉也不够油水,都是恐叫孩子沉溺享乐酒肉荒废了,就叫小小年纪的段家八郎肚子里没有油水。

  “舅舅如此,也是目光敏锐,因地制宜了。”夷安想了想,就与薛皇后笑道。

  “小道,”秦王摸着弟弟的肚皮哼道,“还需继续,下一次,你亲手将那唐天踹下去,才是本事!”

  “这是跟唐天有仇?”夷安就与萧翎低声问道。

  “他这张嘴,你懂的。”萧翎却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话叫唐天听见,还不恨死他呀?”夷安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顿了顿,就见七皇子已经翻身搂着秦王的脖子好奇地问青海风光人情,嘴角就露出了笑容来。

  “不是为了坑七皇子,他也掉不下这样的坑。”萧翎想了想,却到底有些忧愁,挥手叫身后的心腹近身耳语了片刻,叫他往那外头去救只怕因秦王回京而匆匆入宫,早就被七皇子遗忘了的唐天去了。

  有七皇子在的地方,自然不寂寞,秦王虽然嘴巴粗糙些,然而却是有真才实学的人,细细地听了七皇子的学问与功课,又听说日日强身不敢松懈,这眼睛里就有了笑模样,微微颔首。

  见他们兄弟友爱,薛皇后也心生满足,后太子妃返回请众人用膳为秦王洗尘,又赏赐了秦王无数,这才放了小辈们出宫。

  秦王此行算是心满意足,酒足饭饱正要带着众人回王府休息,明日就来个弹劾自己亲爹,就见众人起身之时,薛平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的妹妹,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紧张,便微微点头,顿了顿,突然皱眉转头,与正与萧翎笑嘻嘻的夷安问道,“那个敢与皇妹抢驸马的王八羔子,是谁家来的?!”


  ☆、第193章


  “她已经下去投胎了。”

  夷安纠结地转头,与这个仿佛真的有点儿彪悍,连妹夫有没有妾仿佛都要管管的秦王殿下客气地说道。

  她只觉得生出了浑身的冷汗。

  若薛平是个管不住自己的人,与什么人有了首尾,对上秦王,想必那下场不会很好。

  “我问的是她的家。”秦王一张口,竟然就是要与整个罗家结仇的气势,格外有魄力,显然当日之事,哪怕是三公主已偃旗息鼓,他却一直念念不忘。

  “还有太子在其中对吧?”秦王脸色分外平静地与夷安问道。

  “是太子对表嫂心存恶念。”见秦王平静点头,夷安竟然看不出这位老大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只是却有些不安劝道,“表嫂还有后手,太子的名声只怕就要废了!”

  顿了顿,她揉着眼角有些为难地说道,“咱们可以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若是舅舅行事太多份,却未免叫人诟病,毕竟如今他还是储君,若是您真的想做些什么,这就是大逆不道。何必为了一个早晚要没落的人,将自己搭进去呢?”

  “若我只是等着看他的下场,那就不是兄长。”秦王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正扶着薛平仰头说话的三公主的身上,面目柔和了些,平静地说道,“况,太子针对泰半是因我之故,竟连累了她。我若不出头一次叫人记住,下一回会谁再畏惧她?”

  “您悠着点儿。”夷安不想说什么了,况也觉得秦王有理,微微点头自去了。

  一夜无话,夷安只在府中太太平平地睡了一个晚上,心满意足,第二日萧翎与她早早起身,竟然收拾好了准备上朝。

  “你今日倒是积极。”夷安一边看着萧翎给自己掰一个芝麻小烧饼,一边含笑说道。

  “秦王今日第一天上朝,你知道的,多个人与他立在一处,总是瞧着势力大些。”萧翎将烧饼掰成了小块,见夷安低头吃,这才擦了手轻声道,“不然,我是不想去的。”

  他正是新婚,薛皇后都开口叫他不必急着上朝,哪里愿意离开夷安呢?见夷安边吃早饭边拿出了府中的账册翻看,十分辛苦的模样,就用犀利的眼神看了夷安身后的青珂一眼,觉得丫头很不给力,这才握着夷安的手说道,“等回来,咱们一同用午饭。”

  “我正想着回母亲那里去。”夷安头也不抬地说道,“若下朝,你与父亲一起回就是。”

  叫她有些疑惑的,是薛义前往青海,这一次竟然没有随秦王回京。

  虽然夷安与秦王询问,听的话的意思,仿佛是因青海没有了主将,因此命薛义镇守,只是瞧着那意思,仿佛还有些别的缘故。

  “行。”对于媳妇儿总回娘家,清河郡王一点儿都不觉得什么,只要不是休了他回娘家,还愿意带着他一同把家还就行,此时点了头正要吃些东西,就听见外头有踉跄的脚步声,之后一个头上沾着泥巴草叶,分外落魄可怜的青年一脸悲剧地倒进来,见了萧翎夫妻,竟也没有从前那样恭敬地拜一拜了,饿死鬼投胎一样扑上了饭桌儿,抓了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就开始啃起来,在夷安目瞪口呆之中据案大嚼。

  “唐天?!”见唐天瞪着眼睛大吃,夷安顿时惊呆了。

  唐天哪里有时间理会呢?大口地吞了三个包子,又捧起了中间的粥盆咕嘟咕嘟地喝了,这才一抹嘴儿打了一个饱嗝儿,躺在椅子上翻着白眼儿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了?”夷安见唐将军一脸要去死一死,便笑问道。

  “知道在坑里是什么感觉么?”唐天可不毕恭毕敬了,龇牙与夷安问道。

  “昨日,我叫人去救你了。”萧翎微微皱眉,嫌弃地看着落魄的心腹说道。

  “王府是叫人救我去了,只是……”唐天觉得有些悲哀地仰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找着人,您不知道?”

  萧翎昨日回来,听说唐天已经不在坑里,这自然是自己爬出来走了,还担心什么呢?此时便微微摇头。

  “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挖了坑不填,末将掉进去的好冤呐!”唐天悲愤地与噗嗤一声笑起来的夷安告状道,“太不道德了!挖了坑,叫人知道哇!竟然还在上头盖了枝叶泥土,谁不都得中招?!”

  与七皇子挖的那坑特别地浅,纯粹是忽悠人小腿短觉得那坑挺深的七皇子来的,七皇子跑了,唐将军是个身手敏捷的人,跳出了那坑自己准备回家洗洗睡了,谁知道会踩上另一个坑呢?

  这也忒倒霉了些!

  “坑不小吧?”夷安见唐天的模样,不由笑问道。

  “折腾了一晚上,您说呢?”唐将军悲愤地抹了一把脸,顿了顿,又胡吃海塞。

  “说罢,有什么事儿呢?”掉坑里这样丢人的事儿,爱面子的唐天竟然能拿出来说,娱乐大家,显然不是这样简单的。

  唐天嘴里叼着一个丸子,噎得直翻白眼儿,此时急忙吞了,这才有些凝重地说道,“还真是有事儿。”

  夷安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顺便使人往外头去端水给唐天洗脸。

  唐天见众人都出去,这才有些凝重地凑近了夷安,轻声道,“末将觉得,那山里有蹊跷。”

  “什么蹊跷?”夷安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与七殿下前往的那山就在京外三百里,虽然很近,然而那山中因不如其他山上百兽行走,树木茂盛,有些荒凉,因此很少有人前往。”

  带了七皇子去这样的山头,唐天就没想过猎猛兽,毕竟七皇子的安危更重要些,他就想给跃跃欲试的七皇子逮两只兔子来着,此时便有些心虚地看了夷安一眼,这才低声道,“末将的一片心,王妃懂的。”他动了动嘴角,有些艰难地说道,“七殿下千金之躯,如何能涉险呢?”

  况真叫七皇子对猎猛兽有了兴趣,这破孩子更不好带了!

  “不必解释,我明白。”夷安对唐天知道轻重,没有仗着七皇子的信任肆意妄为往险路上走,还是十分满意的。

  “那山头,坑也忒多了些。”唐天松了一口气,见小心眼儿的王妃没有记仇,这才皱眉说道,“况,那些大坑,叫末将觉得古怪。”

  夷安扬扬下颚,叫他继续。

  “那些坑叫末将瞧着,仿佛如同从前在战场上藏人之用。”唐天如今的身份,可不是与七皇子装傻得来的,而是真枪实剑与萧翎一同厮杀出来,自然更为敏感,见了这宽大遮掩的坑就觉得不对,此时将腰间的一把泛着冰冷白光的刀剑往夷安面前放下,这才继续说道,“既然有了疑惑,末将也自然不敢轻忽,因此回府又带了几队人连夜山上,那山头之上人迹罕至之处,竟密密麻麻不知叫人挖了多少的坑。”

  他不是匹夫之勇的人,自然不会自己探查,不然叫人灭了口是小,这消息传不出来就是大事了。

  “若是藏在那山上,只怕咱们是不知道的。”萧翎微微皱眉道。

  “此刀是在其中一个坑里寻找到,仿佛是遗落在其中,末将仔细地看过那个土坑,壁上带着刀痕,只怕之前该有不少。”

  “没有印记。”夷安细细地看了这些刀剑,见虽都开了刃,却十分粗糙,显然不是出自军中,眯了眯眼,便轻声道,“仿佛是私下铸造,还离咱们这么近。”

  若是真的骤然发难,措手不及之下,未必不能成事。

  “叫我疑惑的,却是此事为何京中不知?”夷安眯了眯眼睛,突然笑了笑,与唐天问道,“这山头儿平日里不是也该九门逡巡?”

  “这是烈王殿下当初请旨,亲自看管。”唐天飞快抬头看了看夷安的脸色,见她含笑看来,心中一抖,便垂目轻声道,“这是许多年的事儿,烈王殿下这点的脸面,还是有的。”烈王号称掌八关,要开口管一个山头,又算什么呢?

  当然,烈王殿下知不知道这山中事,就不好说了。

  “原来是父王。”看着这么些刀剑,夷安又笑了。

  “王妃?”唐天试探地问道,“今日,是不是上朝弹劾烈王谋反?!”他好容易找着了个机会,若是不用上干掉烈王,那还叫萧翎的心腹?

  如此大事,形同叛乱,烈王再强也要去死一死,之后那一家子都得完蛋!

  这以后的日子不是该太平了么?

  “谁弹劾?你?”夷安将刀往桌上一掷,有些平静地说道,“这些,都要算到王爷的头上!”出面告自己的亲爹谋反,可不是一家子吵吵闹闹几句就能圆过去的,这萧翎日后在宗室不必混了,见唐天想到这个也有气无力,清河王妃便有些烦恼地与他说道,“所以我就说,做人,就得心胸开阔,光明磊落点儿!那是咱们的父王,孝顺来不及,你竟然要坑害?”

  “什什么?!”

  “难怪你只能打光棍儿呢!”清河王妃毫不犹豫地捅了唐将军一刀,见他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伤感到了极点,笑了笑,这才慢慢地说道,“以德报怨,才是君子之风。”

  唐天脸色狰狞地转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感情他成了小人了!

  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是小人的唐将军深呼吸,强作笑意转头问道,“那该如何?”

  “你虽然在王爷的麾下,从前却是也曾巡查九门,今日上朝,不必说父王治下山头有什么异样,只说那山中荒凉,听说民间都喜欢烧出草木灰烬来以为养料,来年没准儿生机勃发,不如放火烧山,烧一烧,万物俱生不是?”

  “烧山?”唐天还没有听过这样凶残的主意,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若是有人在其中……”他迟疑道。

  “烧山之前,你得往山上喊话呀。”夷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榆木脑袋,见他呆头呆脑地看着自己,便揉着眼角道,“无辜的人何必牵连其中,多喊几回,那山头本就人迹罕至,况是朝廷的旨意,无辜的讨生活不心虚的人,听了这个自然会下山走了。至于不下山的……”她慢慢地说道,“这是什么人,你该心里有数,对不对?”

  “使人在山头围住,下山的都问明来历才好。”顿了顿,夷安笑眯眯地说道。


  ☆、第194章


  唐天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很毒辣。

  无辜的人,这位王妃确实没有想过宁杀错不放过,也算是有心了,不知滥杀无辜的王八蛋。只是围困盘查,但凡有一点儿心怀叵测的人,都是不敢下山的。

  下山就要被抓,这不定多少酷刑等着,没准儿背后的主谋都要暴露,可是说什么都不下山的下场……

  这是要被烧成骨灰的节奏啊!

  还勃勃生机……

  “这才叫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别以为这京中是魑魅魍魉都能做耗的地方。”夷安看着面前的一桌叫唐天祸害的一片狼藉的早饭,只觉得没有胃口,拒绝承认自己是在迁怒。

  “行雷霆之势,才好震慑。”萧翎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唐天说道,“此事,就交给你。”

  大风大浪都见识过,却再次被开了一把眼的唐天呆呆地点头。

  原来从前王妃那点儿动作,都是小打小闹来着,大手段在这儿等着呢。

  “至于父王那里,我去说。”烈王还没有脑残到要谋反,只是能在烈王眼皮子底下搞事儿,这不定就是萧翎的哪个败家兄弟,想到烈王府老三老四这些时候忙得很,连萧翎大婚这么大的事儿都不露面,萧翎心中就有点儿谱儿了,此时转头与含笑看着自己的夷安轻声道,“此事,父王也该给朝中一个交代。”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儿,虽然遮掩了不过说是烧山,不过谁会闲着没事儿谁吃饱了撑的烧山头玩儿?

  傻子都知道这其中有事儿。

  既然是给烈王脸面,抬抬手放过他,烈王也得做个模样出来,不然更叫人鄙夷。

  “去吧。”夷安在唐天呆滞的目光里勾了勾萧翎的手,亲手给他整理了衣裳,这才温声道,“我等你。”

  清河郡王顿时被这一句话迷得五迷三道,低低地应了一声,这才带着唐天去了。

  一大早上上了朝,萧翎就敏锐地感觉到了朝中的不同。

  秦王带着自己的几员部将昂然立在金銮宝殿之上,气势强盛,竟有压倒太子之势。

  太子长在京中承平之地,这些年养尊处优又喜好美色,哪里比得上在外领兵的秦王的气势,如今竟被秦王压制得不能抬头。

  别说什么分庭抗礼,那都是给太子脸上贴金了。

  谁都不是瞎子,见了秦王,再看看太子,这就都在心里嘀咕起来。

  秦王可不是光有一张嘴的项王,有军功,是拿自己的本事拼出来的。

  因此哪怕是有太子气急败坏在一旁,却还是有许多的朝臣争相与秦王说话,仿佛是得了宫中薛皇后的警告,秦王今日寡言少语,没有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太子与项王见着老二竟然这么受欢迎,简直都要气死了,在一旁冷眼旁观,对秦王之心都起了忌惮。

  这样匆匆回京,显然是对皇位也有想头,这就是敌人!

  或许,这就是薛皇后叫回来争夺皇位的。

  秦王却不管这点儿小算计,有种上来明晃晃地与他对持?对两个无胆兄弟本就无话可说,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就见乾元帝与薛皇后上朝,抬头就见乾元帝目中无神,眼下青黑,一脸的纵欲过度,心中嗤笑了一声,便对一旁的萧翎微微颔首。

  萧翎抬头看去,沉默了片刻。

  秦王虽然回京,然而乾元帝对这个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儿子很不满,哪怕是惊世之功,今日竟提都不提,只等着下朝回宫。

  那个贵妃确实是个有些意思的女人,竟叫他难得的沉迷,若不是薛皇后今日竟使人上门在外头等着,他都不想上朝了。

  刚吃了个新鲜,乾元帝越发不耐地看着朝中。

  烈王病得起不来身,多叫人惋惜呢?如今能辅助他的人竟然是一个都不在。

  正目中无神地听着朝中鸡毛蒜皮的破事儿,秦王就站出来了。

  秦王是个刚强不知道转圜的人,当着众人的面前儿,一点儿都不给他父皇留脸,洋洋洒洒将那贵妃为何入京,如何叫乾元帝抢到宫中,如何获宠一一地说了,之后一脸义正言辞地指责了勃然大怒的乾元帝,认为这位父皇行事太过,叫人鄙夷,又恐他遗臭万年,因此再三劝谏,做足了一副刚烈的模样,恨不能头撞宝殿血溅三尺了都,叫人心生赞叹的同时,对秦王的印象都很不错。

  之前都说秦王孝敬了皇帝陛下一个公主,媚上谄媚,原来真相是这么个情况。

  若说别的帝王,大家还不信,不过乾元帝是个好色的人,秦王看着多正义呢?听了眼下的谏表大家都信了。

  天下那么多的美女,还要往俘虏中发展,不是那是帝王,都有御史要唾他一脸!

  在众人不满的目光里,乾元帝老脸都挂不住了,况叫他更生气的是,几个史官两眼放光,手中不辍,显然是真的打算叫他遗臭万年!

  “逆子!”乾元帝气得要死,不分好歹抓了案上的东西就往下头的儿子的头上摔!

  秦王岿然不动,静静地叫那砚台砸在了头上。

  砚台碎了,秦王殿下的头一点儿都没破。

  虽然王爷头很硬,然而一时间,完全不慈爱的陛下叫众人心中更为鄙夷。

  “父皇再不对,二皇弟也不该如此忤逆。”太子见乾元帝不喜,急忙在一旁添柴。

  “原来你也知道父皇这样是错的。”秦王对太子不那么恭敬,冷哼了一声冷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劝谏?!古有奸臣,你就是奸子!”

  唐天哪怕心里装着事儿,也惊呆了。

  原来,还有奸子的么?!

  “你!”见乾元帝果然连自己都不满了起来,太子瞪着眼睛,却见秦王看都不看自己,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模样,恨得咬牙切齿,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朝中,他还是要保持一个太子应该有的模样的。

  “父皇是帝王,二皇兄说得太严厉了些。”项王缩了缩脖子,在上头乾元帝殷切的目光里硬着头皮说道,见秦王转头看着自己,目光奇异,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问道,“皇兄还有何事?”

  “我上表是自己自己的事,管你屁事?!”秦王冷冷地说道,“狗拿耗子,说的就是你!”

  乾元帝已经气得直翻白眼儿,眼前发黑,简直恨不能亲手宰了这个儿子!

  薛皇后眼角带着笑意地看着,见乾元帝真的有点儿要不好,也恐此时气到反叫秦王背黑锅,便温声道,“罢了,陛下既然喜欢,封都封了,秦王一番好意也是难得,犯言直谏的勇气可嘉,”忖思片刻,赏赐了秦王一些,又宽生安慰,叫秦王不必担忧,这才笑道,“陛下心胸宽阔,自然知道你的心,不会与你计较,今日之事,就这样儿,陛下日后懂得节制就好。”

  这就是给乾元帝定了性,这是色迷心窍,连儿子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乾元帝恨得咬牙切齿,却松了一口气,不再多说。

  说得更多,他的脸面就越发地没有了。

  经秦王在朝上打人骂狗,这朝中仿佛叫人带了头更有勇气,一时间御史们群情激奋,纷纷骂了一下乾元帝,想着也来个铁面无私青史留名,之后,就有唐天出班将烧山之事说了。

  乾元帝本以为事情就此完结,却没有想到一群御史跟叫人刺激了一样纷纷拿他开涮,本就急着转移目标,听了唐天的话,觉得很应该在京外放把火,叫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一下,顿时颔首同意。

  薛皇后却眼角一动,目中露出了深思的模样。

  行事手段这样凶狠,可不是唐天的风格,反倒似夷安的手笔。只是若夷安真要如此,想必是真的有些缘故,因此她此时眯起了眼睛往下头看去,却见太子的脸上陡然露出了惊恐之色,之后虽然勉力板住,然而那双眼睛里的忧虑竟还是不能掩盖。

  太子此时心中确实惊恐。

  那山中之事,他全明白,乃是当日与烈王府勾结寻到了数百退役的士兵,虽然年纪大些,然而都不在册不说,还都见过血,不是白丁,大多埋伏在那烈王治下的山中,如今冶炼兵器,只等日后一场搏杀,没有想到今日竟暴露在众人面前。

  见到上头薛皇后的目光往下看来,太子急忙低了头不语,一双手微微握紧。

  竟是功败垂成!

  若是真的发难,三里不过是转眼就到,那时只要冲入内城清君侧,他就能够成事!

  到时压住薛皇后与乾元帝,谁知道是怎么死的呢?只与人说乾元帝死在薛皇后的手里,待他即位满门抄斩了宋国公府给天下一个交代,这天下就再也没有能对自己置肘之人!

  这个建议,还是当初薛珠儿说与自己的,没有想到这么多年的筹谋,转眼要付诸火焰。

  心疼的要死,太子的目光便怨恨地往好事儿的唐天看去。

  他心知唐天只怕并不知道山中之事,只是坏了他的事儿,就是该死!

  “既然你有心,就你去办。”乾元帝也很讨厌唐天,只是今日却有些感激他了。

  “遵命。”唐天哀怨地看了看一旁不语的萧翎,觉得自己真够倒霉的。

  这不定是招惹了哪个皇子呢。

  因今日朝中之事,因此乾元帝下朝就气势汹汹地往后宫去了,薛皇后也不管,只命太医保重乾元帝的身体,也不招萧翎跟自己一起走,自己平静地去了。

  眼见两个老大走了,太子就吐出了一口气来,见秦王正与萧翎走在一起,狼狈为奸的模样,只恨得不行,此时走到了冷眼看来的秦王的面前,拦住了几人的去路,这才冷冷地笑道,“二皇弟今日威风!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这天下都装不住你了!”

  见秦王鄙夷地看着自己,他顿了顿,这才露出了一张有些扭曲的脸孔来,凑近了秦王的脸死死地看着他,轻声道,“想要有自己的小算盘,你得看看,你有没有你那个命呢!”

  “蠢货,滚!”秦王高出太子一个头,此时居高临下地说道。

  太子退后了一步,见秦王冷哼了一声越过自己走了,顿觉丢脸。

  “对了。”秦王走了两步,却突然转回身,见太子看过来,突然抬起手,一拳轰在了太子的脸上,将他揍得横飞了出去,这才淡淡地说道,“这个,本王得替三公主谢谢你!”


  ☆、第195章


  太子趴在地上,噗地吐出了一颗大牙!

  想揍就揍,从来都很任性的秦王殿下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满意地见大家都惊呆了,许久之后才有小内监哭着喊着往太子的身上扑,这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萧翎看了看太子,撇了撇嘴,觉得与其揍他,不如宰了他,却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自己衣袖也走了。

  还有个要命的亲爹等着他去刷,简直没有时间与脑残的太子有任何的沟通。

  怀着这样的心情,萧翎入了烈王府。

  此时烈王府中早就不是萧翎初回京的样子,见了如今的清河郡王,大多带了几分畏惧。

  萧翎与夷安在烈王府如何威风凛凛,连侧妃都被逼到了寺中,烈王那一日回头就大病,谁还不知道呢?

  烈王如今躺在病榻上,都是另一位侧妃在照料。

  这位侧妃,自然是烈王第三子第四子的那个生母,情敌不见,如今能够吹吹烈王的枕边风儿,自然是要将自己的儿子夸得天上地下的好,外带说一说萧城兄弟是如何荒唐风流,竟然使这对儿兄弟有了失宠之势,连萧清的话儿都有点儿不给力了。

  今日知道萧翎上门,烈王心中一叹,却还是见了。

  如今这个儿子是最有出息的人,他的王妃也有兵权,竟叫烈王心中有些不愿再这样僵持的想法。

  他余下诸子都不成器,日后只怕还要叫萧翎庇护。

  心中唏嘘,烈王眯着眼睛向着门口看去,就见日光之中,一个容貌绝美色青年缓缓而入,那风姿,叫他下意识地有些怔忡,仿佛见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柔媚温顺的歌妓。

  他是宠爱过她的,只是高贵的皇族却独宠歌妓叫人笑话,给自己丢脸,风言风语如何能叫他容忍呢?

  “你来做什么?”烈王叫那侧妃扶住,起身靠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从前的一头黑发已然斑白,脸上露出了细碎的纹路,竟仿佛迟暮的老人,再也看不见从前的意气风发,无端叫人看着有衰败之感。

  “这些时候,京中都以为我要死了,或是烈王府要败了,来看望本王的,是越来越少。”烈王声音有些平静,却还是露出了萧瑟之意。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样可怜,见了的人难免心伤,连那个侧妃都装模作样地擦着眼角,萧翎却毫不动容。

  几句可怜的话就能叫人转圜,那天底下大家都去做坏事儿好了,最后流几滴眼泪,说自己几句可怜,不是就天下太平?

  “今日,我有事与父皇说。”萧翎冷冷地说道。

  这样的无情,叫烈王失望透了,脸上也冷淡下来,慢慢地问道,“何事?”

  “府中有人谋逆,倾门之祸就在眼前,我与父王来说说。”萧翎懒得坐在烈王的屋子里,见他身边那个侧妃有些嫉妒地看着自己,却是想到了从前自己年幼的时候。

  他当年年纪小,被养在烈王妃的府里,那一年他还是天真懵懂的孩子,有一日听说烈王要见自己这个儿子,欢喜得不能自己。

  那时候他不过见过烈王几次,正是对父亲孺慕憧憬的时候。

  一进门就见着了两个比自己年长些的孩子,叫自己唤三哥四哥,要带着自己玩耍,他听了,就怯怯地跟着走,走到了后头,却叫这两位兄长摁在地上往嘴里塞泥沙蚯蚓,还要扒光自己的衣裳叫人笑话。

  他那时已经开始习武,力气也大,将三哥一下子推倒拔腿就跑,却不想三哥的头撞在了一旁的树上,划了一口小小的口气。

  就为了这么一个口子,他叫烈王拿着鞭子抽,骂他烂泥扶不上墙,不是烈王妃破门而入,他就要死在烈王的手上。

  他永远都记得烈王妃与烈王对嘴时恼怒的模样,还有这个侧妃跪在地上哭喊着添油加醋,话里话外说烈王妃教的自己要谋害烈王的子嗣,最后夫妻反目,彻底翻脸。

  他也知道,从前京中他的那些不堪的传闻,究竟是谁的手笔,老三屋里一个丫头有了身孕,却吊死在自己院子里,究竟是因为什么。

  亏了那时他警醒,赶在从前将那丫头丢进了老四的房里,不然闹腾开,他的名声只怕要更胜。

  “谋逆?”见萧翎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烈王心中一紧,只以为萧翎是念着旧恶,要坑害王府,提着一口气儿怒声道,“你也出身烈王府,难道满门抄斩,你就满意了?!”

  “这话,父王该问应该问的人。”萧翎平静地将唐天发现之事与烈王说了,见他脸色苍白,浑身都哆嗦,这才慢慢地说道,“今日皇后娘娘命烧山,给了父王脸面,可是父王要如何,自己也得知道。”

  听见烈王呼哧呼哧喘气儿,仿佛要死在眼前,他便平静地说道,“这交代,可不好糊弄人。”说完了这个,他四处看了看,见了那侧妃哭着含着给烈王顺气儿,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纹。

  “有件事儿,我不知该不该与父王说说。”烈王突然听了这样的冲击,已然心神俱动,听见萧翎的话,艰难地看去。

  “您还记得,当年您宠爱的那个知府的庶女,想要请封侧妃的那个么?”萧翎轻轻地问道。

  烈王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之后脸上微微变色。

  那是他很宠爱的一个女子,因天真可爱,因此叫他心中松快,后来有了身孕,为了子嗣,他就想着往宫中请立侧妃,给她与自己儿子一个好些的名分,却没有想到不过几日,竟就母子一同染了重病香消玉殒,叫他那几年都心中伤感莫名。

  “怎么死的,父王该好好儿问问您身边这位侧妃娘娘。”萧翎对烈王温声道,“当年旧事,瞒不了人,证据都在我的手中,只是从前我懒得说,谁叫死了的人就是那样儿,您总是要看在活着儿子的脸面上呢?”

  就算烈王知道是谁干的,又如何?这个侧妃有两个儿子,就算失宠,为了儿子的体面烈王也不会生出事端,萧翎握着证据等的就是一击即中,如今见烈王眼中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个突然连哭都忘记的侧妃,就满意了起来。

  他的母亲烈王妃就是狠毒残忍,别的女人就是纯良无辜的小白花?

  好好地自己关着门哭去吧!

  “弟弟的一条命,可惜了的。”萧翎淡淡地说道。

  这话带着几分杀机。

  可惜什么?

  可惜的是,若是这个侧妃没有动手,许烈王子嗣更加繁茂也说不定。

  能害死烈王一个儿子,自然就可以害死更多。

  “你!”烈王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身边的侧妃,转头看了看萧翎,突然神台清明,虚弱地说道,“你今日揭破,只怕那山中之事,是因你三哥四哥而起?!”

  “父王聪明,儿子不必多说。”萧翎冷眼看着那侧妃滚到了地上,跪着与烈王哭求自己的可怜与无辜,还说着自己是因为深爱烈王,不愿意别的女子为他生子,不由轻声说道,“蛇蝎女子,不外如是,父王看人的本事,确实很不一般。”说罢,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烈王有些木然的声音传来,转头看去,就见烈王浑身都在颤抖,脸色苍白地低声问道,“你这样怨恨我?”

  “当然不。”萧翎轻声道,“只是,若是我的出生,只拿母亲的痛苦换来,我倒宁愿自己从未来过。”

  他明白为何烈王妃不愿意看见自己,因为那是在往烈王妃的心里插刀子。

  每一个庶子,都是烈王对当初誓言的背叛。

  “既然做不到,为何还要给母亲希望,叫她对你心生期待?”若烈王从前就是一个三妻四妾的人,不会伤得烈王妃这样深,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

  烈王听着耳边的哭诉,只觉得心中不知什么在翻滚,心口疼的厉害,伏在床上沉默了很久,突然低声道,“你在为她张目。”

  “父王说什么是什么。”萧翎见烈王看向下头那侧妃的目光厌恶痛恨,还有仿佛对自己的耻辱,却并不在意,就见眼前一道白光划过,竟是烈王提着一口气将床边长剑刺入了这侧妃的心口,听见那侧妃哀叫了一声倒在了血泊里,眉尖儿都不动地说道,“父王,也是给他们报仇了。”讥诮地在烈王当啷一声丢下长剑的声音里笑了笑,他沉默了片刻,便继续说道,“三哥与四哥,请父王早作决断。”

  烈王能这样快地处置了这侧妃,就是在给自己看,真是有心了。

  “三日之后,他们病故。”烈王忍着心里的痛苦,轻声说道。

  他六个儿子,这一次竟然折进去两个,哪里会不痛彻心扉?!

  忍不住呕出了一口血,烈王看着床上殷红的血迹,仿佛真的就是一个苍白的老人了。

  “可见,父王这些日子,要多给两位兄长几个丫头?”萧翎挑了挑眉,在烈王痛苦的目光里,轻声道,“父王别心疼,自作孽不可活。两位兄长做这些的时候,可没有想过烈王府会如何,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也算是父王的一番教导,如今何必做出这些,倒叫咱们都心中伤感呢?只是只怕父王要失望。”

  他说到这里,便再次微笑了一瞬,仿佛天光破开了一样美丽,轻声道,“知道当初,三哥一次伤重回府,连胳膊都被掰断么?”

  烈王想到那一次儿子血肉模糊地回来,两条手臂白骨都龇出来的模样,不知为何,竟仿佛真的不想知道缘故。

  “三哥说喜欢我,”萧翎提起当初,面色清冷不动,在烈王缓缓张大变得惊恐的眼睛中轻声道,“下了药要撕我的衣裳,看在他是我的兄长,我饶了他的狗命,只是命根子却坏了,想必不大能够人道。”叫老三活受,这才是他做的最满意的一件事情了。

  “府中龌蹉太多,父王好好洗洗耳朵才好。”说了这个,萧翎就觉得没有什么再想说的,转身走了。

  他媳妇儿还等着他呢!

  他的身后,突然又传来噗嗤一声,一声身体倒在床上的巨大闷响,叫萧翎眼角一挑。

  “父王叫侧妃气吐了血,快救人吧。”对着外头守着的丫头说完,清河郡王听着后头传来惊恐的呼喊,大步走了。


  ☆、第196章


  “如何了?”夷安正在大太太面前说话,此时见萧翎进来,便与他笑问道。

  “父王想给三哥四哥留个子嗣,只是我告诉了他一个不幸的消息。”萧翎不欲叫夷安知道那些烈王府中的龌龊事儿,见夷安正仿佛含笑与大太太说些什么,眉目轻快,便坐在了夷安的身边含糊地说道。

  “又吐血了?”夷安急忙问道。

  “嗯。”

  “你们这两个孩子。”大太太无奈地看着夷安坏笑,摇了摇头。

  烈王摊上这么一对儿讨债的儿子儿媳,真是上天作孽。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不是?”夷安却对烈王如何不以为意,见大太太脸上仿佛还带着几分喜色,不由好奇地问道,“母亲瞧着这心情不错?”

  “你二嫂也传了喜信儿过来,叫我说,咱们家这些时候兴旺着呢。”大太太见女儿女婿感情好,哪里不欢喜呢,只是见夷安到底还有些年纪小不稳重,有心说两句,却还是忍住了,只与夷安笑道,“前儿宫里出来了几个御膳监的人,一手菜做的好极了,皇后娘娘赏了咱们家两个,其中一个惯会做滋补的汤水的,今日你带回去,给你调养身子,以后给阿翎生个大胖儿子。”

  萧翎听得眼睛都亮了,用亮晶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岳母大人。

  “您知道我的,最喜欢吃食,这个最对我的口味。”夷安就笑嘻嘻地说道。

  她顿了顿,四处转头看了看,便疑惑地问道,“父亲没回来?”

  “带着人去烧山去了。”大太太方才就听闺女说了,这个是闺女出主意干的,心中倒对闺女的手段得意,忍住了,想到一事微微迟疑,却还是与夷安轻声说道,“今日你来,我还真有点儿事儿。”

  “母亲有什么要说得这样为难呢?”见大太太有些纠结的模样,夷安便好奇地问道。

  “罗家的事儿。”大太太便与夷安抱怨道,“什么狗屁孙子,说起来不过是个外室子,谄媚之人,不定与太子有什么首尾呢,竟求到你外祖母处去,脸面都不要了!”

  努力给自己顺了顺气儿,她便将手往桌上一拍,冷冷地说道,“你外祖母,你知道的,素来最要脸面,当初与罗家走动,不过是因年轻时候的情分,谁知罗家那位老太太竟脸面都不要了,一脸不帮忙就去死,逼着人呢。”

  “莫非是太子之事?”夷安听“外室子”三个字,急忙问道。

  “说的就是他,什么东西,我瞧了一眼,竟妖妖娆娆,冷眼看就是一个大姑娘。”大太太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叫妖精气得浑身发抖,这才与夷安继续说道,“听说叫宫里的人给拿在床上?”语气中就带了鄙夷。

  “人家清白着呢。”夷安最知道这其中“误会”的,便笑道,“只是这么些时候也没有传出些风声去,就是姑祖母不愿与太子纠缠的缘故,已抬手放过,还哭什么?”

  “罗家忌讳的是韦家在东宫那个。”大太太便冷笑道,“从前那罗家女就与韦氏在东宫争宠,如今又遇上了这个,岂不是闹起来?”

  “然后呢?”萧翎正给夷安扒了些瓜子,放在夷安的手中,皱眉问道。

  如今他真不乐意夷安再管罗家那点儿破事儿。

  “她的意思,说韦氏侧妃在东宫横行霸道,连太子妃都不敢出头,这是祸乱东宫,还说手里有韦氏撺掇太子要还太子妃腹中子的证据,只求奉与宫中,杀了这个妖精。”见夷安低头吃瓜子,仿佛没有听见自己的话,倒是萧翎侧耳听来很是看重,大太太不由埋怨地点了点夷安的头,叹气道,“我瞧着这个意思,罗家这一家子,怎么有点儿……”罗家与夷安有仇,却还愿意求到夷安的面前,这其中多古怪。

  “这有什么?”夷安不在意地说道,“这才是聪明人,先弄死太子身边的人自己得宠,回头再在太子面前害我。”

  “什么?!”

  “太子没有那么个心,谁知道罗家有么有呢?既然女儿没有了,儿子,这不得创造条件往上冲了么?”见大太太瞠目结舌,夷安就笑嘻嘻地说道,“谁说男子不如女呢?您懂的?”

  “难道是?”大太太与宋国公夫人只为丢脸恼怒,却没有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个。

  夷安的意思,竟然是罗家要送这个小少年往宫中争宠去?!

  “这,这是佞幸呀!”大太太拍案骂道。

  “人各有志,佞幸又不是咱们家。”夷安才不管罗家名声臭大街呢,此时便与大太太笑道,“我算是知道郡君为何和离,还带着儿女搬出去了,这不和离,这名声坏到下辈子去。”多难听呢?为了荣华富贵连儿子都舍出去,也是拼了。

  这样的名声,不是跑得快,罗瑾与罗婉都要搭进去。

  新城郡主与罗家和离之事,大太太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还知道同安王府的几个兄弟第二天就上门打断了罗大人的腿,横行霸道特别凶残,虽然殴打朝廷命官叫御史弹劾,只是到底叫人同情,因此不过是罚奉一年罢了。

  谁家的兄弟也忍不了姐妹嫁了这么个贱人不是?

  “那该如何?”大太太搓着手纠结地问道。

  “帮他这一次,只是很不必咱们出头。”夷安抿了抿瓜子,吧嗒着嘴儿趴在萧翎的肩膀上,见他急忙放低了身子给自己攀附,这才回头吧唧一口啃在萧翎的脸上,笑嘻嘻地说道,“入宫告去么,往死里告她!”见大太太微微点头,她便淡淡地说道,“就叫罗家自己出头,有什么证据都拿出来,一巴掌拍死韦侧妃。您放心,太子如今早没心思宠爱她,一告一个准儿!”

  “那眼睁睁看着那家小子入东宫?”大太太纠结地问道。

  她虽厌恶太子,可是……

  “何必为太子操心。”夷安不在意地说道,“到时候韦氏与罗家还不往死里掐?入宫也未必有好日子过,况……”她温声道,“断袖之癖,这名声多好听呢?”

  “三公主当日,就没安好心。”大太太想到那少年是叫三公主引入宫中,便叹气道。

  这个倒是真的,只是夷安却不好告诉她,说笑了两句,就见大老爷回府,又问那山头之事,待听说山火升腾之中有上百人冲下来,夷安便微微颔首。

  如今这么一把火,只怕日后哪个皇子,都不敢玩儿这么个挖坑的事儿了。

  “真有才。”不过到底,夷安还是对能现出这个想法的家伙竖了一个大拇指。

  有才的太子此时真是坐立不安,待听说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兵力全军覆没,顿时更为焦躁。

  他对这些人死不死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唯一担心的,确实恐叫薛皇后看出端倪。

  若是知道他心怀逆心,如今还有秦王回京,他那个好母后,想必就会毫不犹豫地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有没有活口?!”见外头匆匆有人进来禀告,太子心中发紧,急忙问道。

  带着人去烧山的是平阳侯与唐天,这都是薛皇后的心腹,只要有一个活口,他就算是完了。

  “没有,都被斩杀。”仿佛平阳侯并不需要活口,见了一个杀一个,也是叫这人心中疑惑,只是眼下见太子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便忍住了不说,将那时的情景与人说了,这才继续说道,“只是小人听说三公子与四公子并不在其中,该是已经逃回了烈王府,只是仿佛清河郡王也往烈王府去了,小人只担心……”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却见太子面上一松,往一旁坐去。

  “无事了。”太子摆了摆手说道。

  “啊?!”这人惊呆了,竟不知这是个什么情况。

  清河郡王贤伉俪,他记得与太子殿下仇不小来的。

  “想必是夷安出手,因此平阳侯灭了活口,放了我一马。”太子面带得意微笑,手中转了转腰间的玉佩,十分满意地说道,“看起来,对我这个舅舅,她还是有几分真心,也算是一心待我了。”

  他微微一顿,想到夷安也是三番四次为了他出主意,这才颔首道,“既然她有这样的心,我若是有来日,就不多计较平阳侯府了。”叫他看来,萧翎往烈王府去,只怕也是为了堵住老三老四的嘴,只要这两个也死了,他的这点儿算计就不会再有人知道。

  他面对的是自己的心腹,此时却有些纠结地看着他。

  他家太子,怎么就对清河王妃有这么大的信心呢?

  早前往死里得罪这位王妃的事儿,太子殿下没忘吧?

  听说清河王妃,最是个睚眦必报小心眼儿的人了!

  只是瞧着太子的模样,这人还是不敢说话,低头下去,只留太子一个在感慨逃出生天的庆幸。

  还未待太子高兴完,就见外头一个袅袅的身影而来,真是韦侧妃。

  此时韦侧妃真是容颜憔悴,虽依旧风姿翩翩,然而神色却委顿了许多,走到太子面前,见太子见了她微微一怔,却转头不肯理睬,显然是有了芥蒂,便在心中恼恨了起来。

  当日太子对太子妃无情,她还在幸灾乐祸,在背后嘲笑,如今这无情与冷落落在她的身上,才叫她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不提晚上的清冷,就是东宫之中见她失宠,捧高踩低苛待她,就叫她这日子过不下去。

  不必如何明面上的苛待,只衣裳浆洗后湿乎乎地就抬来,里头还有霉味儿与污渍,用饭确实是极好的菜肴,却是前一日的,叫人吃了就吐得稀里哗啦,就叫人忍不了了。

  又有东宫其他侧室的取笑与冷言冷语,也叫韦侧妃受不住这个。

  “殿下……”韦侧妃哀婉地唤了一声,只恨当日为了自己那么冲动,撞破了太子与那罗鸿之事。

  “你有何事?”太子如今想到夷安与自己的告诫,就对韦侧妃生出忌惮之心,这些时候只恐她往宫外韦家传信,风雨飘摇之时给自己一刀。

  “妾身……”韦侧妃咬了咬牙,想到太子既然对自己已经无情,只好回韦氏与韦欢低头换取庇护,便低眉顺眼地说道,“四皇子妃重病,如今不好了,都是族中姐妹,求殿下给妾身恩典,能去看望一二。”

  “你要回韦家?”太子手上的玉佩一停,看向韦侧妃的眼神生出了阴厉来。


  ☆、第197章


  太子的眼神就跟狼似的,死死地盯着韦侧妃,其中阴郁竟然叫她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安。

  “到底是姐妹。”韦侧妃哪里知道背后有人捅她一刀就等今天呢?心中有些觉得不妥,却说不出别的什么来,便硬着头皮说道。

  与韦欢低头,看在同族姐妹的情分,韦欢许还会放她一马,可若是太子这样无情的人,只怕她死在东宫都不会有人管。

  “真是姐妹情深。”夷安的话在太子的耳边回响,见韦侧妃迫不及待想要回去,显然是要与四皇子透出风去毁他名望,太子的眼神晦暗了片刻,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走倒了韦侧妃的面前,俯身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喜爱过的女人,许久之后,目光变得寒凉,轻声道,“还是,想要与韦氏说些什么,叫人在外败坏孤的名声?”

  朝中对他不满的朝臣很不少,从前项王既不是嫡长也没有功劳也就罢了,如今不少人心里头活泛开,关注秦王,别以为他都不知道!

  他若是有了断袖之癖的名声,如何有德行居帝王之位?

  就算侥幸即位,只怕也要叫人撵下去。

  “殿下?!”韦侧妃心中事被陡然叫破,脸色一变,看向太子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贱人!竟敢背叛孤!”见她往后退去,露出了惊骇的模样,太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脸色狰狞了起来。

  “我与殿下夫妻一体,殿下怎能疑我?!”见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韦侧妃心里突突直跳,急忙说了几句软话,又带着些可怜地低声说道,“殿下可还记得咱们之间的情分?您是我的天,是我的依靠,我的一切,都为了……哎呀!”

  正说到这里,覰到太子的脸色有些缓和,就见眼前一花,竟叫太子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时窒息起来,眼泪都流出来,她只扣住了太子的手挣扎道,“不要!”

  “情分?”太子眼角抽动地低声道,“你心里想什么,孤都知道,眼瞅着孤不行了,拿孤往老四的面前卖好儿去,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发地大,自从知道薛皇后召秦王回京后便紧绷的神经竟是再也绷不住,嘎嘣一声断了,眼前一片的模糊,那个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美人的脸变换起来,一会儿变成了傲慢的秦王,一会儿变成了阴损的项王,又从四皇子等人的面上来回转圜,最后,竟化作了薛皇后那张冰冷的脸。

  那张脸上充满了失望与厌烦,仿佛是他的母后对他彻底失望。

  “我才是太子!”太子眼前发昏,口中厉声叫道,用力地掐着韦侧妃的脖子,嘴角歪在一侧,现出了无比的疯狂,“想要与我相争,都该死,该死!”

  韦侧妃脖子就要被太子掐断,泪水从面上流过,双腿在半空踢动,想要挣脱。

  不知过了多久,正就在太子想要掐死手里这个人的时候,却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他心神一醒,急忙看去,却见是薛皇后的贴身内监面无表情地进来,见了他与韦侧妃此时的模样,面上也没有惊容。

  “你来做什么?!”太子心中一紧,将趴在地上软成泥的韦侧妃提到一旁不客气地问道。

  “宫中知道了些妙怜侧妃的罪状,皇后娘娘使奴婢们来提她。”那内监木然地说道。

  “罪状?!”太子如今已成惊弓之鸟,听见了这个心肝儿都颤,忍不住急忙问道,“什么罪状?!”

  “戕害太子妃。”这内监仿佛很有耐心,慢条斯理地与急得不行的太子说道,“谋害太子妃腹中子嗣,妖言惑众,皇后娘娘震怒,想要与罪人问一问,究竟哪里来的胆子,竟连未来的小皇孙都不肯放过!”

  他说着这个,后头几个强壮的内监已经将那花容失色的韦侧妃夹在了中间往门外提去,完全没有与太子询问是否可以的意思,这样的轻慢叫太子恼怒之后,突然脸色一变往外头追去!

  那什么,想要弄死太子妃腹中那孩子的,其实太子殿下也有份儿啊!

  如今情断,太子只担心韦侧妃为了活命口不择言,将他给供出来,那到时候薛皇后还不活吃了他啊!想到薛皇后的手段,太子急忙冲到了宫外,上前拦住了众人一行,强笑道,“母后,这是太紧张了些。”

  “我愿意去见皇后娘娘!”韦侧妃知道,今日若是留在东宫就是死路一条,见了皇后没准儿还能活命,急忙尖声叫道。

  “你不祥之人,冲撞母后怎么办?”太子目中凶狠地看着这个女人,心中恼怒,却还是咬着牙说道。

  那内监没有与太子说话的想法,见太子拦着众人不动,只挥了挥手,叫人拖着韦侧妃绕过了太子一路飞快,眼瞅着就要离开东宫,太子的脸上阴晴不定,突然化作了阴森。

  从宫门出的侍卫的背后抢过了一把长弓,太子目光冰冷,搭箭满弓,一声弓弦之声后,一只箭直入韦侧妃的后心!

  韦侧妃正是急迫中带了逃出生天的希望,却只觉得心口一凉一痛,呆呆地低头,却见一点冰冷的白光在自己的身前闪耀,不知为何,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苦笑,最后意识慢慢地消散。

  她的一生都不由她自己。

  被家族当货物一样丢进东宫自生自灭,如今,被她的夫君夺走性命。

  生死不在自己的手上,可是她却不知是后悔还是惋惜。

  若是,不生出那样多的妄念与不甘,只安分地做一个宠妃,不去插手太子的秘密,是不是就能活得长久些?

  若是,不去害太子妃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被迁怒,最后落得花落人亡?

  还是明知道命运如何,还是想要搏一回,为了这一场荣华富贵?

  “死了,丢到外头吧。”那内监哪怕是在太子射杀了韦侧妃,却依旧平静,仿佛本该如此,命人将这个曾经叫太子妃都退让的女子拖走,回头往太子的方向看去,见他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个凉薄的表情,便微微敛目,带着人走了。

  凉薄无情,为保己身什么都能够舍弃,这样的人,竟然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子!

  只是,皇后娘娘本就没有想过真的见这个韦侧妃,只以为太子会为了自己的秘密将韦侧妃扣在东宫,竟没有想过太子竟然有这样大的“气魄”。

  当年传说薛珠儿死在太子的手里,大家还有些不信,如今亲眼所见,就真的信了。

  无情无义,与乾元帝简直同出一源,叫人齿冷。

  眼见薛皇后的内监什么都不问就走了,太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想到韦侧妃的死,却哼了一声,顿了顿,想到这次与韦氏算是结了死仇,顿时为难了起来,想了想,便与一旁的心腹吩咐道,“去请清河王妃入东宫,孤与她要商议之后事。”

  既然宋夷安脑子好使,如今他也只能用她了。

  这心腹领命去了,一路到了清河王府,就见王府中虽然下仆不少,然而悄然无声,竟是十分规矩,一层门一层门地叫人领着走过,走到了正堂,就见那屋里只有两个丫头噤声而立,上首一对儿绝丽的男女一同看了过来。

  见正是清河郡王夫妻,这心腹急忙拜倒磕头,这才抬头恭敬地说道,“太子请王妃一叙。”

  “又怎么了?”夷安与萧翎才从平阳侯府回来,气儿都没有喘完呢,太子竟然又来,顿时有些不客气地说道,“喂!总是得叫人歇歇吧?!”

  太子是不是拿她当小丫头使唤?!

  秦王回京,王妃殿下还陪他玩个屁啊!

  才使唤罗家往后宫去坑了太子一头的清河王妃一点儿愧疚的意思都没有。

  可不是太子喊打喊杀,要杀宋国公府满门的时候了!

  “侧妃娘娘不小心,叫太子误射了一箭,死了。”太子的心腹倒是个机灵人,将太子这么干说得好生不得已,还落下了几滴泪来,一抬头见夷安沉默地看着自己,仿佛什么都能看透,这人心中一紧,急忙央求道,“还请王妃为我家殿下张目,不然,此事不好交代。”

  韦侧妃可不是白丁,想必韦氏无论对她有没有感情,都是要拿此事做文章的。

  “他杀了自己的侧妃,竟然还有脸来问我?”夷安微微皱眉道。

  她确实劝过太子几句,然而太子竟然真的这样狠心,也叫人受不住了。

  “王妃?”见夷安仿佛是袖手不管的模样,这心腹心中一凉,轻声道,“韦氏发难,殿下顶不住的!”

  “与本王妃有什么相干呢?”清河王妃一向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人,见这人竟是对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模样,便不耐地说道,“他这么大的祸事,叫人怎么回转?难道叫本王妃背黑锅?!”

  贱人太子那颗心不知是什么做的,只怕她一入东宫,没准儿第二天说出去,就是她在东宫跋扈宰了韦侧妃,凭太子的作风还真能干得出来,此时看着这个人,夷安便冷冷地说道,“你给我听好了!太子如何,与我无关,少出了事儿叫我说话,难道我帮了他的还少了不成?”

  “太子是您舅舅啊!”这心腹悲愤地叫道。

  说好的亲情呢?!

  “本王妃舅舅多了去了。”夷安说起辈分就抑郁,翻了个白眼儿哼道,“况,他多少次了?什么情分都足够了,做人,得知足不是?”

  这人见夷安一脸的冰冷,想到太子今日接连被背叛,顿时满腹的血泪不知为谁而流,磕了一个头,起身哀伤地走了。

  “狗急跳墙怎么办?”萧翎见夷安这一次竟如此绝决,便与她轻声问道,“要不要?”他的手往下用力一劈,显然是要对太子动手。

  “太子死活,可不好放在咱们身上,叫人非议。”夷安托着自己的香腮笑嘻嘻地说道,“如今,太子殿下也是众叛亲离了,这时候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只有个小少年无怨无悔地留在他的身边,多叫人感动呢?”

  落井下石容易,雪中送炭艰难,她送小少年一场机缘,千万要把握住呀。

  “好。”萧翎摸了摸夷安的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姓罗的一家都要谢我,没有我帮他一把,哪里成全了这段富贵良缘?”清河王妃叹了一口气,摸着萧翎的修长的手感慨道,“这天底下,再没有本王妃这样急公好义的好人了!”


  ☆、第198章


  韦侧妃之事在东宫影响很坏,不过对于夷安来说,根本与自己无关。

  人是太子杀的,既然杀了人,那就得叫人评说是非才对。

  大抵是薛皇后对此事听之任之并未拘束,韦侧妃死了的事儿短短数日就传遍了京中,韦氏一族果然在朝上要太子给了说法。

  人又不是小猫小狗,怎么能说杀就杀?

  还有御史提出了太子残暴,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铁面无私得叫太子暴跳如雷。

  一时间太子四面楚歌,境况越发江河日下,若是从前能与秦王项王有几分对峙之势,如今竟是逊了许多。

  只是叫夷安诧异的,却是太子这一回没准儿还真的有点儿意思了,有韦氏官员说起韦侧妃之死乃是罗家往宫中无凭无据地告状有关,定要给个说法,太子竟然艰难地给罗家顶住了,没有把这一家子交出去。

  这到底是因眼下太子也就有罗家一家子忠心人,再断了这条臂膀,就真的孤家寡人了。

  只是夷安觉得还是交出去省心些,盖因之后太子伤感,罗家小少年一路哭着往宫中看望,这么点儿事儿虽然如今大家都没往歪处想,只是谁知道日子久了会如何呢?

  多叫人为难呢?

  为太子鞠了一把同情泪,清河王妃毫不愧疚地往婆婆处请安去了。

  做为一个好媳妇儿,虽然没有天天上门侍候立规矩,只是郡王妃还是很殷勤的,今日提着自己在去岁酿的菊花酿就往烈王妃处去了,路到前头的烈王府的门口,夷安就诧异地见着门口挂了白幡,顿了顿,这才好奇地与萧翎问道,“难道这个是……”

  “三哥四哥的。”萧翎掀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与夷安轻声说道。

  薛皇后的意思烈王还是懂的。

  死两个犯了事儿的儿子,还是一家子老小全去死,都在烈王殿下的一念之间。

  与断子绝孙比起来,烈王下手还是很快的,毕竟没了这两个不将府中安危放在心上的,还有别人不是?

  “这还挺干脆的。”夷安没有见过烈王府的老三老四,然而隐隐听说贪花好色,还往青楼楚馆的,好些男风,便微微皱眉。

  “父王拿捏不住儿子,只怕也很郁闷。”萧翎听人说起过,烈王想要押住两个儿子宰了,竟然没有想到这两个眼见死到临头,哪里还管什么父慈子孝,竟然还敢与他搏斗,十分放肆,仿佛是要同归于尽般,竟是往府中到处杀人放火,没有烈王的有力压制,府中的亲卫竟不是对手,生生使烈王府叫人毁了半拉。

  想到烈王府的那场大闹,萧翎便绕着夷安的长发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是砍断了老大的一条腿,还给萧清劈了一刀。”

  “这可不是盖的呀。”夷安吸了一口凉气说道。

  烈王府的亲兵不是吃素的,老三老四真的武力这样强悍?

  “那两个在府中经营数年,也有几个心腹侍卫,拦住府中亲卫并不是问题,不过是仓促发难才叫他们得了手。”萧翎便皱眉道,“父王又吐血了。”这吐着吐着,实在频繁了些。

  “你怕他顶不住啊?”夷安隐蔽地揉了揉自己的老腰,问道。

  萧翎简直就是一条饿狼,嫁给这个家伙,实在是倒霉的事儿。

  “我儿子还没生,若是守丧三年,儿子怎么办?”萧翎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家王妃心里转悠的坏主意,心有担忧,老实地说道,“我想你,想跟你天天在一块儿。”

  说着甜言蜜语,清河王的手就不老实地,偷偷地移动到了王妃的手边,见她不动,轻轻地握住了,慢慢地往上攀上了自家王妃稚嫩单薄的肩膀,心满意足地揽住,又觉得还是往下点儿好,又往夷安的腰间揽去,只觉得那腰肢柔软得仿佛一用力就折断一样,将头放在了夷安的肩膀上,这才不说话了。

  狼崽子在肩膀上乱拱,夷安真是烦死了,甩了甩手,才不管烈王府里这几个怎么死,只往后头去,却见门外,正虚弱地立着一个人。

  竟是烈王。

  车停在烈王的面前,夷安皱了皱眉,对萧翎对视了一眼,这才出了车,对着那个衰老得叫自己诧异,摇摇欲坠的烈王唤了一声。

  烈王之前,立着陈嬷嬷。

  陈嬷嬷满眼的憎恨与厌恶,见了夷安与萧翎,竟脸上都露不出笑来,只对着烈王冷冷地说道,“请回!”

  “我来,只是为了一件事。”烈王用力地喘息了一会儿,见陈嬷嬷对着自己冷笑,身后的府门紧锁,不由自主地往那门中看去,仿佛还是能看到当初的那个笑容明艳的女子,嘴唇微微地哆嗦着,竟只憋住了气,轻声说道,“我想与她问一问当年的事。”

  他的两个逆子死之前,鱼死网破,不知说出了多少府中之事,件件叫他感到惊讶,随后细查,那其上变得叫自己不认识的女人与女人的手段,叫他触目惊心。

  原来说着对他的真爱,柔弱得仿佛离了自己活不了的女人,也可以眼睛都不眨地送人去死。

  连孩子都不放过。

  想到这个,烈王只觉得气血翻涌,忍住了心口的这点血气,他的眼里露出了苦意。

  当年,他为何会认定那些没了的女人与孩子,是死于烈王妃的迫害?

  他本该是最相信她的人,因为她的性情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

  “王妃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陈嬷嬷如今看不上烈王一吹就倒的模样,口中不停,已经去拉前头夷安的手,用力地挽住了她,这才郑重地与烈王说道,“既然当年你不信,何必解释?你认定是王妃所做,怎么解释都不过是狡辩!”

  她气得浑身发抖,叫夷安担忧地扶住,回头勉强笑了笑。

  “本王……”

  “你与王妃结发夫妻!”陈嬷嬷回头厉声道,“我家王妃没有半点不好,你本就知道,却再三做错,为了的,不过是自己的私欲!”她尖刻地说道,“你不愿意自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所以自己永远都是正确,辜负了这场姻缘的永远是我家的王妃!”

  这才是烈王的本性。

  烈王妃与他结缡十余年,这样的情分,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知道?

  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好过,捂上了眼睛与心,叫自己心安理得!

  “从前如何,王爷继续如何就是。”见烈王双手撑在清河王府的车上喘息,陈嬷嬷突然问道,“如今你知道了旧事,难道会杀了那些后院儿的女人?!”

  这话叫烈王默然。

  哪怕知道曾经笑意可人的枕边人竟然是这样的狠毒,可是为了几个儿子,他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侧妃不要脸,可是他的儿子的名声,他却是要看顾的。

  还有萧清……

  烈王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老四一刀披在了萧清的脖子上,显然是要宰了她的,虽然命救回来,容貌也无损,可是脖子上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以后不能再穿戴清凉的衣裳,于外头也就罢了,可是若是嫁人,坦诚相见之时,多少叫人不喜。

  萧清已经如此,若是生母的名声再坏了,这京中还有谁愿意娶她呢?

  见他竟无言以对的模样,陈嬷嬷就知道这畜生心里在想些什么,便冷冷地说道,“您做出了选择,日后咱们就再无瓜葛!”

  烈王闭了闭眼,抬头复杂地看了看萧翎与夷安,之后目光落在这二人十指交扣的手上,目中露出了怅然之意,叹息了一声,到底走了。

  “什么东西!”陈嬷嬷唾了一口,这才与夷安萧翎笑道,“王妃哪里有时间见他呢?见他日子过得这样落魄,我这心里也就满足了。”

  “作态的模样,叫人恶心,如今不过是为了自己心安罢了,母亲不理睬他是对的。”夷安对烈王这种仿佛浪子回头幡然悔悟啥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见烈王踉跄地走了,这才转头与陈嬷嬷笑道,“好些天没有来见母亲,咱们心里想念着呢,今日正好儿,”她抬了抬萧翎手上提着的美酒,与陈嬷嬷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与母亲嬷嬷一起喝酒,多快活。”

  “郡王妃说的是。”陈嬷嬷这些天得了夷安许多的好处,不过是些平常的东西,如虎骨膏护膝等等,然样样儿贴心,心里也欢喜,便笑着拉夷安往府中去。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烈王妃的门口,就见烈王妃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外头的台阶上抹着自己的战刀,夷安就呆了呆,小声与陈嬷嬷问道,“不是知道我上门,母亲拿这个等着我呢?”

  “你这个多嘴的丫头,还不过来!”烈王妃对外头烈王如何苦情悲怆完全没有走心,今日天气好晒晒自己的刀,却听见这么小心眼儿的话,顿时哭笑不得,指了指夷安骂道,“小鼻子小眼儿的,心思倒是多!”

  “您这模样多吓人呀?都说自古婆婆最喜欢欺负儿媳妇儿了。”夷安目光如炬,早就看破了婆婆是个纸老虎,嬉皮笑脸地走过去,见萧翎大步上前将一块垫子放在烈王妃的身边,这才心安理得地坐了,一转头就见烈王妃目光鄙夷,显然觉得自己娇气,就仰着头得意地说道,“我是朵小花儿呢,自然是要爱惜些,母亲日后也得知道呀,”

  她小心眼儿地板着手指与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烈王妃掰扯道,“椅子里要有软软的垫子,茶水点心要温温的,不能烫嘴,凉了的也不好。还有心情,不能太坏,不利于自己的身心健康。”

  “这是养祖宗呢,只你才能消受她。”烈王妃指了指一旁连连点头特别同意媳妇儿要求的萧翎说道。

  “天作之合,不就是这个意思么?”夷安撅着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得意地说道。

  这样厚脸皮,烈王妃也是败给她了,无奈地看了看夷安,这才摇头说道,“罢了。”

  夷安装傻充愣,不过是担心自己叫烈王影响心情不好,这样的心意,她自然是明白的。

  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挽住了自己胳膊特别自来熟的夷安的脸上,目光温和。

  这样愿意在意她的心意的孩子,于她而言,也是此生得到的福报了。


  ☆、第199章


  “您在想什么?是不是怎样疼爱我呀?”

  夷安见烈王妃目光发散,有些感慨的模样,心中微微发紧,急忙眨着眼睛做可爱状。

  只是再可爱,过了分能欣赏的人也不多了。

  饶是烈王妃再稀罕这孩子,也扛不住这样的厚脸皮,默默地捂住了脸,不明白自己英雄一世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好丢脸的儿媳妇儿。

  只是胳膊肘儿里的那条小细胳膊,也就懒得往外扒拉了。

  萧翎就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媳妇儿与母亲撒娇,目光落在烈王府的前头,目中微微发暗。

  再如何,他也不会再叫烈王再来这府里搅得大家都不安定了。

  “我与你说件事儿。”烈王妃叹了半天的气,这才拍着夷安的手,脸上露出了笑纹来,温声道,“过些时候,我许会往江南去,京中就由你来镇守了。”

  “江南?”夷安诧异地问道,“难道您真烦了我不成?”一边说一边用哀怨可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婆婆,叫人忍不住揉眼角。

  “自然不是!”烈王妃瞪了她一眼,顿了顿,这才敛目轻声说道,“我会与烈王和离,日后,与他再无瓜葛!”

  和离之后,到底与皇家名声不好,她再留在京中就是给大家找不自在了。

  她的目中有一种叫夷安不能忽视的坚决,仿佛从前的那个年轻刚烈果决的女将又回来了一样,见夷安怔怔地看着自己,她不由掐了掐她的脸笑问道,“怎么着,和离了,你就不是我的儿媳妇儿了?”

  “您的这个婆婆来自王爷的母亲,而不是烈王的妻子。”夷安摇了摇头,看着烈王妃手上的那柄雪亮的战刀,只觉得刺得自己眼睛疼,却在心中生出了对有这样勇气,也能够放下从前的烈王妃的敬意,揉着自己的衣角轻声道,“因为这个,您才急着将虎符转到我的手上,对么?”

  若是未将虎符给她,和离之时,不管是宗室还是朝臣,都不会容忍烈王妃这样不安定的女子手握那样的兵权,到时兵权归还,便宜的就是烈王。

  兵权对于烈王妃,是依仗,却也是桎梏。

  “我这一生,成于军中,也败于军中。”烈王妃摸了摸夷安的头发,见陈嬷嬷立在一旁欣慰地看着自己,显然对自己做出这个决定欢喜,此时再往眼前看去,却见满园的姹紫嫣红,再也不是从前灰败的模样,笑了笑,有些释然地说道,“我的名声因战场而起,然而我的夫君,却也因我的这一切离心。”

  她为什么这么多年生不出孩子,叫烈王拿子嗣振振有词?只怕就是常年宿于军中之故。

  金戈铁马风寒露宿,损伤了她的身体。血流成河,伤了她的阴鹜。

  “他看不见您的好,本就是他的过错。”夷安轻声说道。

  烈王妃的一生,若是没有烈王,该是多么畅快?烈王娶了她,却不肯善待,毁了她的一生。

  “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的是白首不相离,他要的却更多,我给不起。”烈王妃如今对于旧事无爱无恨,如今说起烈王,只觉得平静,淡淡地说道,“既然他觉得我不好,一拍两散就是。至于我……”她沉默了片刻,想着大太太数次与自己有些伤感的话,抹了抹眼角仰脸笑道,“有个人一直在等着我,在身后看着我,如今,他等的太久,是我该回过身去走向他了。”

  她蹉跎的太久,只想这一次,不要再辜负另一个爱着自己的人,也给自己一个机会,能够真正地幸福。

  “当年,是我看错了人。”烈王妃喃喃地说道。

  “只是恐不易。”夷安见烈王妃主意已定,却还是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道,“那是宗室,如何容易和离?恐为人阻挠。”

  普通人家和离还丢脸呢,更何况是宗室?

  那些觉得自己有点儿身份儿的,都得跳出来指责烈王妃,况如今她手中再无兵权,再无人会畏惧她。

  “要不,您再等十天半个月,我加把劲儿,搞死他。”黑心的儿媳妇儿悉悉索索凑到烈王妃的面前说道,“到时候,就不必大动干戈了。”

  烈王一死,到时候烈王妃自动就自由,多便宜的事儿呢?

  “若他死在前头,我这一生都要背负烈王妃的名号。”烈王妃却摇头,见夷安鼓着眼睛看着自己,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想,却还是揉着她的头发低声说道,“可是我不愿意叫那人受这样的委屈。我要与他好,就是清清白白的自由身,哪怕艰难些,却不想再叫他背负我身上别的称谓了。”

  她主动甩开烈王,与被动地成为烈王的遗孀,这样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夷安年纪小,又有萧翎疼爱,因此并不明白这个。

  “不管如何,咱们站在您这头儿。”夷安确实不大明白烈王妃的坚持,却还是微微点头,认真地说道,“谁敢出言,我来收拾他!”说完,又笑嘻嘻地说道,“我手上有兵权呢,一百个人上去,堆也堆死他不是?”

  “日后,我可是要看着你的脸色过日子了。”烈王妃板着脸说完这话,却无奈地笑了。

  “这事儿呀,还是得快刀斩乱麻,不然我真担心那位撑不住。”夷安有些心虚地说道。

  烈王殿下混到如今的地步,都拜清河王妃所赐。

  “过几日,我就去与他说,只是这些天你不必再来,免得叫他以为是你撺掇了我。”烈王妃抬头,见萧翎面上并无异议,显然对自己要休了烈王并不在意,顿了顿,便与夷安轻声道,“他仿佛是要服软,若是再有什么,许会叫他立老六做世子。”

  “世子位简单的很,日后一道圣旨罢了,何必费心筹谋?”夷安摆着手特别有底气地说道,“您不知道,奉承他,我觉得亏得慌。”

  “亏得慌,他见了你才亏得慌。”夷安简直就是鬼见愁,允文允武拉的下脸,十八般武艺简直全套的,烈王能在她招呼下撑了这么久,虽然有手下留情之故,却也是很强悍的了。

  没见与她有仇的几个,现在都在哪里么?

  只是烈王妃还是觉得该与夷安寻个帮手,正含笑说些话,就见外头又有车马之声,她眼角微微一挑,不大一会儿,就见府中人领了一个珠光宝气特别“富贵”的女子进来,见她低眉顺眼,又见夷安眯起了眼睛,烈王妃便凑在夷安耳边不怀好意地说道,“皇后送过来给你使唤的,你不大的人,力气小的可怜,这个给你使唤,遇上叫人生气的人,只叫她往人脸上招呼就是!”

  夷安干笑了一声道,“这礼大了点儿。”

  这不是因推了韦欢落水,因此一直被关禁闭的五皇子妃冒氏么!

  出嫁前才与冒氏结仇的清河王妃下意识地咳了一声。

  只是在心中不喜,此时见冒氏不复当日,就见她依旧是浓妆艳抹,然而面上的嚣张在烈王妃的面前却抖不起来了,就叫夷安忍不住笑了笑。

  冒氏却是个十分有眼力见儿的人,见夷安笑了,顿时在心中生出了一口气。

  她确实是个特别爱欺负人的人,欺软怕硬,可是还是很识时务的。

  当初知道夷安的身份,知道她的身后连着那么多的王府公府,还有宫中的皇后,冒氏恨不能时间能够倒流!

  她与五皇子夫妻一体,虽然夫妻感情不好,然而有一点却是相同,就是惜命。

  如今皇后势大,她自然是要巴结着来,哪里还敢在夷安面前生事呢?

  她宁愿给皇后做手里的那把刀,况谁说刀就不能出头呢?没准儿五皇子至尊混不上,一个亲王还是跑不了的。

  想到这个,冒氏的模样越发讨好了起来。

  夷安对于冒氏如何并不在意,都是陌生人来着,况冒氏针对韦欢,本就是她与韦欢之间矛盾重重,与她有什么关系?

  冒氏跋扈,她也恐日后仗着她宋夷安的名头给自己生出事端来,到时候就真的说不清了。

  “上次冲撞了皇子妃,倒是我的不是。”因这个,夷安就对冒氏有些客气。

  “原是我不长眼,王妃倒还记在心上。”冒氏见烈王妃与夷安起身往正堂去了,急忙跟上,彼此落座之后,便对对面的夷安笑道,“都说不打不相识,我与王妃也是有缘了。”

  烈王妃素来不耐烦这样的时候,此时便在一旁静静地磨刀,并不多言。

  “本就是一家,自然是有缘的。”夷安最擅长太极之术,此时不着急,然而冒氏却有些头上冒汗,见夷安看都不看自己,这位浓妆艳抹连本来面目都看不真切的女子,突然叹息了一声,有些抱怨地与夷安说道,“王妃才大婚,按说我不应该来与王妃诉苦,只是这韦氏也太狐媚了!”

  她口中的韦氏,自然是情敌家死对头韦欢,想着自己从嫁入皇家,就总是要拎出来与韦欢相提并论,对照组的日子简直叫人暴躁,冒氏便与夷安大声说道,“都是嫁人的人了!竟然还与我家殿下书信往来,勾着殿下的魂魄,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最可气的是,五皇子一封洋洋洒洒的书信到了她的手里,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信上说的自然是她心如蛇蝎伤害了可怜无辜的小可怜儿了。

  谁才是五皇子妃呀!

  竟还有脸告状!

  “书信往来?”夷安目中一动。

  “惯会装可怜,我就见不得这些!”冒氏此时便冷冷地说道,“想当初我大婚,这贱人生生地送进皇子府一个与她一双眼睛生的肖似的丫头,还放在我的面前刺我的心!初时我不在意,我家殿下屡次在我面前赞那丫头,我心中狐疑仔细一看!”

  她气得脸上扭曲,捏着手下的椅子作响,怨恨地说道,“那丫头也可恶,张口闭口都是从前旧事,糊弄得我家殿下迷住了心,我忍不得这个,挖了那丫头的眼丢在他的身上,虽痛快了,却……”

  却叫五皇子从此见了她就萎掉,多倒霉呢。

  说起这个,冒氏就心中怨恨无比。

  对着别的妾室生龙活虎,对着她却不能人道,都是韦欢的过错!

  夷安正喝茶呢,听着这么个秘闻,顿时噗嗤一声喷出一口茶。

  若真是如此……这个,冒氏与韦欢不死不休,还真的能够理解来着。


  ☆、第200章


  “节哀顺便。”此时能说什么呢?清河王妃这样伶俐的人,也憋了半天,才憋出了这么一句。

  遇上这样苦逼的人,叫她说什么呢?

  只是再苦逼,当初欺负势弱的四公主也是有些过了,能憋出这样一句,清河王妃已经很给面子。

  见她半分没有动容,铁石心肠,冒氏脸上就露出了失望之色。

  她才被薛皇后放出来,就是想给自己寻一个靠山,别人都是老奸巨猾,她本想夷安年轻好糊弄,说说自己的倒霉事儿,没准儿这小丫头就同情自己几分,不说日后为难,没准儿热血上头给自己讨个公道,谁知道竟然这样难搞。

  不愧是薛皇后的本家!心都这样硬!

  “这是你与四皇子妃之间的仇恨。”萧翎听了这样的秘闻,眉头都不动的,见夷安不愿意往自己的身上揽事儿,清河郡王本就名声坏透,也不在乎这一点儿半点儿,便一边给夷安擦嘴角,一边冷淡地说道,“仇深似海,自然不能这样轻易原谅。”

  见冒氏的眼睛亮了,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萧翎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你心中有不平事,我也是宗室,竟觉得四皇子妃做的太过欺人。”

  这话的意思,就是愿意做冒氏的靠山了,叫冒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看着萧翎仿佛心神都在身边夷安身上的时候,又有些嫉妒。

  都是皇家子,王八羔子的五皇子特别不是东西,显得她也是个泼妇,然而眼前这个女子却眉眼儿惬意,不必说些什么,就有人为她出头抗住这样的坏名声。

  从前还都说清河郡王名声不好为人诟病,叫冒氏说,宁可嫁给这么一个名声坏却知道疼惜妻子的人,也别跟五皇子那种家伙有什么姻缘呢。

  冒氏心中只觉得萧翎是个不错的人,萧翎的心中也在冷哼。

  韦欢,他自然是记得的。

  想当初想要将韦素给他做侧妃,险些搅黄了他的亲事,这样的仇恨在萧翎的心中念念不忘。

  他还记得那时自己心中的恐惧,恐夷安以为自己得陇望蜀,再也不会理睬他。

  叫他恐慌如斯,这样的好处自然要还给那个女人!

  因他是男子,到底叫夷安劝说不与韦欢计较,只是如今有人上杆子要找韦欢的麻烦,就不是清河郡王的过错了不是?

  想要算计他,就好好儿地与冒氏纠缠就是。

  难道与个京中闻名的泼妇纠缠在一起,是什么好看的事情么?不定叫人怎么嘲笑。

  清河郡王心里转着坏主意,夷安一看就都明白了,掐了掐萧翎的耳朵,见他抿着嘴角有些认真地看着自己,夷安心中叹气,转头与冒氏温声道,“且看皇子妃行事。”

  “既然如此,过几日我在皇子府设宴,宴请宗亲,还请王妃给我这个体面。”冒氏等着那时众目睽睽之下给韦欢好看,也算是自己对夷安的投名状,见夷安不置可否,心中微微一动,却还是忍住了心中想要说的话,继续与夷安笑道,“还有一事。”她目光闪烁地看着夷安,见她沉默地看过来,一张秀致绝伦的脸上平静如斯,竟仿佛能够看破自己的心神,顿时心中一冷。

  她心中自然有自己的小算盘,只是若是叫薛皇后与眼前这人不喜,就得不偿失。

  “我家殿下。”冒氏沉默了片刻,便抬头咬着牙说道,“曾与六皇子往来书信,意欲结盟!”

  夷安微微睁眼,看着这个毫不犹豫地卖了五皇子的女子,竟无言以对。

  “我又没有儿子,就算他侥幸登上大位,未来的皇帝也不是我儿子,做什么要与他做掉脑袋的事情呢?”冒氏是个真小人,此时说得特别理直气壮,见夷安嘴角抽搐地看着自己,便坦言道,“若如今只有他一个皇子,也就罢了,前头好几个呢,他算什么呢?既然如此,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得给自己找条生路不是?”况还有一句,冒氏并没有说出口。

  五皇子姬妾无数,风流快活,却对她没有半点儿柔情,这样的人,冒氏只看着他倒霉才在心中称愿!

  “六皇子?”夷安皱眉道。

  “六皇子是个胆小鬼。”冒氏便讥笑道,“不敢与我家殿下结盟不说,竟吓病了,如今还起不来床呢。”冒氏讥笑了一声。

  “六皇子是这样的人?”夷安转头与萧翎好奇问道。

  当初她与薛皇后询问过几个皇子的性情,谈及六皇子,确实有一句评价。

  自扫门前雪。

  这就是不敢参合事儿的意思了。

  想当初萧翎镇守边关的时候,皇子们都与他打过交到。

  “确实胆小,当初与我结交,也不过是恐待我不周叫我记恨。”萧翎想了想,这才低声道,“人倒是聪明,知道自己封一州之地足矣,并没有什么野心。”那时他还是个恶名在外的寻常宗室庶子,远远没有这样风光,六皇子都不敢轻易得罪。

  听了这个,夷安吐出了一口气。

  乾元帝七个儿子,若其中大半都要搞死,压力也是很大的。

  “既然老实,就不要叫他牵扯其中了。”夷安揉着眼角低声说道。

  “皇后娘娘召诸皇子入京,也许了六皇子明年陛下春秋再来,叫他好好儿养病。”萧翎便在一旁握着她的手说道。

  这就是放过六皇子一马的意思了。

  乾元帝能不能熬到明年真的很难说,如今进京的,都是心怀野望的皇子,叫萧翎冷眼旁观,薛皇后是不预备叫这几个皇子再离开京中。到时关起城门就是大祸,六皇子能够避开,竟真算得上是命好了。

  薛皇后虽然有手段,却并不是一个牵连无辜的人,夷安听见微微点头,见前头冒氏扑棱着耳朵仿佛是在听自己说话,眼角就露出无奈之色,与冒氏客气地说道,“五皇子之事,咱们也都知道,只是既然结盟不成,五皇子难免势单力薄,只怕这些也不过是想头。”

  见冒氏冷冷地哼了一声,显然对五皇子逃过一劫十分不爽,夷安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与冒氏温声道,“既然皇子妃设宴,都是宗室,咱们是一家人,皇子妃且记得与我下帖子。”

  她也该在京中走动起来,为人熟悉了。

  从前在闺中不好去的地方,不好结识的人与不好说的话,如今,也该百无禁忌了。

  “王妃等着看我给她没脸!”冒氏目中发亮,才不管夷安心慈手软什么的,顿时起身稳稳地笑道,“我与她之间,怎么也得分个高下才是!”

  至于怜香惜玉的五皇子,关她什么事儿!

  再叫她心里头不痛快,她扒了他那些美人儿的皮,叫他知道厉害!

  既然都萎了,还能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呢?

  夷安眼见冒氏兴冲冲地走了,这才皱眉道,“这是个行事没有顾忌的人,日后只怕要招祸。”

  “她确实跋扈,然而大半却是在与人演戏。”烈王妃眼睛更毒辣些,早看出了冒氏的作态,便淡淡地说道,“若是嫁入皇家,不得皇子宠爱,还没有儿女,这样的正妃若是不厉害得叫人都不敢招惹,死在皇子府里都没有账算!”见夷安一怔,之后认同地点头,烈王妃便皱眉,继续说道,“只是她确实不算是个明白人,能做到如此,却把握不住分寸,行事太多,才叫人厌恶。”

  聪明人,在府中厉害,外头温柔,恩威并施,才立得稳当。如冒氏,人都道一声跋扈嚣张,与五皇子竟都有些怜悯之意。

  况冒氏还得罪了不少宗室,如四公主等等,都是错处。

  “不说她了。”冒氏不过是烈王妃叫来给夷安瞧瞧,此时见她走了,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与夷安笑问道,“我听说你的两个嫂子都有孕,如今可好?”

  那真是两个有福气的孩子,也在军中厮混,运气却比她强得多。

  还是……因遇上的男人不同?

  “我与您说,母亲乐得什么似的,这都收拾好,要亲自往金陵去了。”夷安想着大老爷那纠结隐忍的脸就扑哧一声,靠在萧翎的怀里与烈王妃笑道,“二嫂才有孕,头三个月不能颠簸,因此叫大嫂也不得不留着陪着她,因这个,母亲更想得受不住,父亲这些天,又吃不下饭了。”

  吃不下饭的缘故,自然是媳妇儿抛弃自己心生抑郁,大老爷节制九门不能离京,眼下正在侯府挠墙呢。

  “你母亲是个有福气的人,没有不顺遂的。”烈王妃嘴角微微挑起,显然也是觉得十分有趣,见夷安颔首,这才带着些笑意说道,“你却比她更有福气些。”

  “为何?”夷安急忙问道。

  “她叫人捧在手心如珠如宝,却还有个不省心的婆婆。”烈王妃见夷安呆呆地看着自己,跟小动物一样懵懂,不由笑着指了指自己说道,“我这个婆婆,不是强出她的那个几条街去?!”

  “您这是在自我夸赞,叫我怎么捧场呢?”夷安是个老实人,纠结地扭着手指说道。

  “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萧翎急忙拔刀相助,在一旁殷勤地帮媳妇儿讨好婆婆。

  烈王妃虽然心中释然,却也不爱理睬傻小子,偏了偏头只当听不见,脸上却带了笑纹。

  陈嬷嬷只觉得今日自己都要笑坏了,揉着眼角立在烈王妃的身后,看着夷安滚进了烈王妃的怀里卖萌刷好感,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这都是我的人格魅力打动了您的缘故。”论起厚脸皮,婆婆远远不是儿媳妇儿的对手,此时看着这个对自己伪装可爱眨眼的丫头,烈王妃手痒痒,一把掐住了她的小脸蛋儿。

  “这肉皮儿,可不薄啊。”听见夷安哼哼唧唧地往自己怀里拱,烈王妃到底恐自己手上粗糙伤了她,便松了手,听见夷安在耳边细细的笑声。

  “确实特别薄。”萧翎见媳妇儿遭此一劫,急忙在一旁说道,“可不好……”见烈王妃已经松了手眯着眼睛看过来,清河郡王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用力掐了。”

  “哦?”

  “掐儿子吧。”萧翎抿着嘴角有些紧张,美貌的脸上通红一片,低眉顺眼地说道,“儿子的皮,厚。”


  ☆、第201章


  哪怕清河郡王的脸皮再厚,烈王妃也不稀罕掐。

  把夷安往萧翎的方向一丢,见这便宜儿子手忙脚乱地抱住了自己的媳妇儿,烈王妃冷哼了一声,到底没有说出讥讽的话来,只是看着外头的天色,就与萧翎淡淡地说道,“天儿也晚了。”

  “母亲不缺咱们的一口饭吃,对不对?”夷安笑嘻嘻地问道。

  这位儿媳妇儿的脸皮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烈王妃忍了忍,还是留了夫妻二人与自己吃饭。

  饭间清河郡王夫妻种种不必细说了,反正烈王妃恶心的够呛,比平日里少吃了半碗饭。

  夷安却心满意足,还决定要在婆婆的面前混吃混喝给自家王府省些开销,不由一边喝着一碗汤水溜缝儿,一边与烈王妃讨好地说道,“母亲这儿的饭就是与咱们府里头的不一样,不知怎么就特别好吃,咱们也有食欲。”见烈王妃冷笑连连,看着自己的目光不善,夷安只当做没有看见,低低地叹气,幽怨地说道,“吃了母亲府里的饭,对外头就提不起兴趣儿来,这可怎么办呢?”

  “郡王妃喜欢,就天天儿过来,老奴天天给您做不一样的。”陈嬷嬷笑成了一朵儿花,见烈王妃气得直哼哼,就在一旁插嘴,顺便又给夷安端了一碗消食汤。

  烈王妃看了看竟然为自己做主的陈嬷嬷,再看看已经往陈嬷嬷讨好拱手的夷安,张了张嘴,只喃喃地说道,“要算饭钱。”

  夷安与陈嬷嬷都对这句话充耳不闻,特别地心有灵犀。

  “既然吃了饭,你们回去,免得有人又说我这个婆婆叫你天天立规矩。”烈王妃见两个破孩子酒足饭饱,便搁了手上的茶杯淡淡地说道。

  “嬷嬷把今儿晚上的那个醉蟹给我装两坛。”叫婆婆往外撵,虽然很伤心,然而夷安是个孝顺的人,自然是起身要走的,只是边往外头走,边很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

  这种理所当然的连吃带拿简直是烈王妃生平仅见!

  哪怕是大风大浪都见识过的,烈王妃都已经惊呆了,又见陈嬷嬷应了,亲自往外去挑“最鲜美香甜”的那几只,顿时瞠目结舌。

  夷安这才发现,原来这府里头陈嬷嬷说话比自家婆婆还好使,对婆婆有始乱终弃的嫌疑,提着醉蟹心满意足地走了。

  因这对儿夫妻实在天理难容,之后的数日,烈王妃断然拒绝败家儿子儿媳上门胡吃海喝,京中左右无事,在府中呆的发霉,这一日,正叫萧翎给自己捏头的夷安,就见外头有人上门,那人的手中,拿的就是冒氏下的帖子。

  “都请了谁?”来的是一个看着十分有脸面的大丫头,夷安看了看帖子,便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位王妃大婚之前泼了自家皇子妃一脸的彪悍事迹,这丫头是亲眼目睹,自然是不敢随意放肆的,此时只担心回话一个不好叫人抽筋剥皮,便战战兢兢地说道,“京里头几家宗室的女眷,四公主也去,还有……”她顿了顿,有些怯怯地说道,“我家主子听说烈王府四姑娘前儿受了惊吓,心里担心着呢,因此想着请她出来散散心,也请了她,并还有几家勋贵的女眷。”

  “请了萧清?”夷安脸上露出了诧异,回头见萧翎低头不动声色,微微眯眼,却只温声道,“都是宗室,自然是要一同亲近。”

  又命青珂给了赏钱,叫屋里的丫头退出去,这才提着萧翎的耳朵笑问道,“这是做什么?”

  “她前儿伤的不轻,我是兄长,自然关心她。”萧翎抿了抿嘴角,轻声说道。

  “听说她伤在了脖子上,如今伤疤还未去,你可真够缺德的。”夷安便微微摇头。

  萧清的伤疤是遮不住的,众目睽睽之下,如花儿的美人偏只她一个受伤,多刺激人呢?

  “她从前对我有心,如今我自然念着她的好处。”清河郡王是个特别小心眼儿的人,记仇呢,从前萧清数次坑他,不过是瞧在种种顾忌饶了她一命,如今有这样的大事,萧翎自然不吝啬落井下石。

  若是伤疤叫人瞧见,谁的心里不犯嘀咕?只怕四姑娘更不好有好人家儿了。

  自从烈王重病,军中动荡,烈王府就有江河日下的趋势。

  “若是她称病不来怎么办?”夷安也对落井下石有特别的爱好,却微微皱眉道,“只说你父王重病,她作为女儿孝心些不来,就足够了。”若萧清真是个聪明人,就该在此时闭门养伤,拿烈王说事儿,给自己头上添点儿孝顺的名声。

  有了名声,模样坏了也未必嫁不到好人家。

  “她如今在府中没有人给她撑腰,年纪也不小了,自然是急着寻人家。”萧翎都得给那个日后要娶这么个败家妹妹的人家点根蜡,见夷安张了张嘴,便继续说道,“况她素来心高气傲,哪怕是伤了,也不会在你的面前怯场。”

  夷安都要赴宴的,若是萧清不去,岂不是在旁人眼中怕了她?真的如此,萧清只会觉得自己的脸面都叫夷安踩在脚底下。

  “你与五皇子妃透的话?”夷安微微点头,又与萧翎问道。

  “不过是闲话了一句,她懂了,我自然轻松些。”萧翎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一抬头,就见着外头先进来一只极大的翠色鹦哥儿,色彩碧绿娇艳,脖间一点血红,昂首挺胸很有气势的模样,此时叫人提在一只黄金鸟架之上。

  提着鸟架那人缓缓走进来,见夷安探着头好奇地看着那只鹦哥儿,只将那也歪着脑袋仿佛是打量夷安的鹦哥儿放在夷安面前的桌面上,这才往一旁坐了,看着夷安趴在桌上捅那只鹦哥,哼道,“没见识!”

  这么个鄙夷的口气,自然是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了。

  “您怎么来了?”对于嘴贱的家伙,夷安一向唾面自干,此时一边坏心地捅那只叽叽喳喳叫躲避自己的鹦哥,一边歪头笑道。

  秦王一偏脸,就见便宜外甥女儿与鹦哥儿一起偏着头看自己,两双豆子眼儿,顿时冷哼了一声。

  “过来瞧瞧这王府。”秦王殿下眯着眼睛看着这么个清河郡王府,觉得还是这王府清净,便淡淡地说道。

  “您现在在朝中红的很,竟然还有这样的空闲?”夷安便忍不住笑问道。

  秦王殿下虽然嘴巴坏,可是总有几个审美诡异如四公主的存在拜倒在他的破袍子面前的,这段时候还要往宫中去,忙碌得不行。

  “跟红顶白罢了。”秦王淡淡地说道。

  他在朝中得势,也不过是因太子不成器,现出了自己罢了,想到这些时候累心,他就难掩疲惫,皱眉说道,“半分不给本王清净!”

  比起跟朝中这群家伙动嘴皮子,秦王殿下还是喜欢在青海只动手不动口呢。

  操家伙开片儿才痛快不是?

  “看见那一张张的老脸絮絮叨叨没完,本王就想给他们一拳。”秦王说着彪悍的话,见夷安与鹦哥儿看着他都惊呆了,之后都怯怯地往萧翎的方向缩了缩,顿时不爽地问道,“这是个什么意思?!想挨揍么?!”

  这句话之后,外甥女儿与鹦哥儿都往清河郡王的怀里扑腾,那鹦哥儿竟还惨叫道,“救~救命~”

  本做出了惊恐模样的夷安顿时笑倒在萧翎的怀里,看着这只嘤嘤嘤直叫的鹦哥儿,回头看着秦王的黑脸笑道,“不愧是二舅舅带来的!”

  秦王的脸黑得透透儿的,见那只鹦哥儿扑棱自己的翅膀,豆子眼频频往自己的方向看,顺了顺自己的心口,冷哼了一声,这才说道,“我来寻你自然是有些缘故。”他顿了顿,这才皱眉问道,“韦家有个未出阁的姑娘,叫什么韦素的,你知道么?”

  “舅舅怎么问起她来?”夷安憋着笑问道。

  “我部下一个参将,前儿韦氏上门提亲,说的就是这个姑娘,只是听说外头的名声不大好,因此有些迟疑。”

  秦王自己可知道名声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传言大多不可信,从前都说纪家有个六姑娘,造出了攻城车的那个是绝色美人,都说好看,谁知道前儿他见了一回,简直闪瞎了秦王殿下的狗眼,那叫一个……

  目光漂移了一下,秦王殿下不喜欢讲女子的闲话,咳了一声。

  跟外甥女儿一样,寻常罢了。

  当然,对于秦王来说,好看不好看的都是天上的浮云,况纪家那姑娘的气度行止,倒是很……合适他……

  “舅舅?”秦王的表情好怪,就见夷安试探地问道。

  “我那参将家中也是大族,自己也算是一员虎将,倒也不错。”秦王回了回神,做出了一个正义的表情说道,“你年纪与她相仿,见过她没有?”

  “韦氏又来?”夷安简直无奈了,只觉得韦欢这折腾起来也忒叫人吃不住劲儿了,便揉着眼角有些疲惫地说道,“四皇子妃卖了她这妹妹一回又一回,不会这次与舅舅说,愿意将妹妹嫁给你的部将做人质,表白四皇子对舅舅的忠心,若是日后有个什么,就拿韦素是问吧?”

  一个招儿用了好几遍,韦欢自己不烦,夷安听着都烦了,此时便摇头皱眉说道,“这姑娘心有所属的,可不好拆她的姻缘。”

  “原来如此。”秦王也觉得韦欢这人从前见过有些心机的模样,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回了她就是。”

  顿了顿,秦王殿下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只怯怯地躲在萧翎怀里,豆子眼儿黑漆漆的鹦哥儿的身上,与夷安突然问道,“这鹦哥儿如何?”

  “极有趣可爱。”寻常的鹦哥儿,都没有这只好玩儿。

  鹦哥儿仿佛是明白夷安的夸赞,顿时精神抖擞,左右逡巡。

  秦王的眼神一闪,下意识地转了转手中的茶杯,这才与夷安问道,“若是给你,你会喜欢么?”

  “当然!”二舅舅这真是对自己有心了,处处想着自己,清河王妃被感动得不轻,用力点头,眉开眼笑地将那只老老实实的鹦哥儿抓在了手里,欢喜地笑道,“多谢……”

  舅舅二字还未出口,那只嘤嘤嘤的鹦哥儿就叫一只大掌劈头夺走,秦王殿下提着这只鹦哥儿,满意地点头,在惊呆了的外甥女儿震惊的目光里,喃喃地去了。

  “会喜欢,那本王就放心了!”


  ☆、第202章


  杀千刀的二舅舅就这样施施然地走了,挥一挥衣袖带走了晃点了自己的鹦哥儿,只把夷安气得够呛,耿耿于怀连觉都睡不好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聪明伶俐的清河王妃自作多情!

  萧翎看着夷安恨得黑眼圈儿都要出来,天天想着怎么报仇,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为了府中的太平,不得不往外头去,带回来许多的鹦哥儿,虽然没有秦王那一只那样聪明,却也都聪明伶俐,也叫夷安为了这心意心中缓和。

  只是与二舅舅的这血海深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来不及与最近不知在忙碌些什么的秦王报仇,就是五皇子妃宴请京中女眷的日子,因这个,夷安特别打扮了一回,只觉得银镜之中的那个女子容光绝色,不会给清河王府丢脸,这才满意地出门,带着青珂二人往五皇子府去,走到半路,又与四公主汇合,一同前往。

  这其中与四公主分享了一下陈家表哥最近的种种,就不必细表,只看四公主那通红的小脸儿,就知道某人日子过的不错。

  到了五皇子府之时,已经有了许多的车架在府门之外,夷安与四公主直入府中,下了车叫人引着往后头去,就见这府中并不是十分宽阔,然而处处带着一种骤然暴发的富贵之气,显然就是冒氏的风格,就见夷安咳了一声,听着耳边的四公主小声笑道,“叫我瞧着,也只有她才喜欢这个!”

  如今的各家王府,无不雅致精细,显贵在不经意的地方,或是富贵中带着几分底蕴,这样直入眼睛的奢侈,真的很不多。

  当然,这其中有冒氏恶意给五皇子败家的嫌疑。

  “各人有各人的喜欢。”夷安见冒氏竟亲自笑容满面过来迎接,便与四公主轻声说道。

  冒氏脸上堆着笑,也觉得今日得意。

  虽然五皇子不是项王那样在兄弟们之间拔尖儿,不过她下了帖子的人家倒是都给面子,前来捧场。哪怕未来也使人送了东西,这也算是一种体面。此时见四公主与夷安联袂而来,先是叫夷安今日的美貌震了震,这才笑道,“可算来了,前头里想要见新媳妇儿的,可都来了。”

  边说边亲热地挽住了对她这样热情感到诧异的四公主的手臂笑道,“四妹妹也是,这些时候我在宫里见得少,也变得更漂亮了。”如果忽略那高昂的笑声,这奉承还是很叫人接受的。

  四公主眼角微跳,脑仁儿都叫冒氏笑得发疼,见夷安不动声色,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冒氏本就是示好,也不在意四公主的模样,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就听见夷安温声道,“我们可迟了没有?”

  “开宴还早着呢。”冒氏甩着帕子笑道,“况,还有应了帖子,却还没有过来的。”

  “谁?”

  “烈王府四姑娘。”冒氏偷眼去看夷安的脸色,见她并没有什么异样,就在心中暗惊她的城府。

  烈王府据说都要打上房了,隐隐有传言宋夷安只是萧翎大嘴巴抽掉了萧清哒牙,况那日萧翎说起萧清也是冰冷森然全然没有半分情意,怎么到了外头,这位就能这样平静呢?

  不是说特别跋扈的么?

  “咱们见见人去。”夷安懒得与冒氏细说,拉着四公主笑道。

  冒氏不敢多说,急忙带着两个祖宗往后头去,就见极大的院子里,阳光正好,隔着一池湖水就有几个女子一同交谈,或是聚在一处弈棋,或是指着远远的湖水的另一头那头的绿柳嬉笑玩乐,又有的坐在一旁安静地说笑,惬意极了,见了夷安与四公主前来,这些都是素日常见的人,自然知道这二位都是惹不起的,便都起身迎过来,一同落座,夷安这才拱手赔罪笑道,“是我们来的晚了。”

  “别与我们见怪才好呢。”四公主也笑道。

  “我就说,实在太客气了些。”冒氏今日是主家,越发得意洋洋,又见下头韦欢姐妹也来了,韦素还好,不过是平静,韦欢却是脸上苍白虚浮,竟有强撑的姿态,无端带了些可怜的风情,心中就冷笑了一声。

  “不知今日有什么有趣的事?”四公主拍着手笑问道。

  “寻常的歌舞罢了,不过是想着多年未见,如今一同聚聚。”冒氏可不敢再与四公主对着干了,不然不知要得罪谁,此时见众人都说无趣,脸上就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笑意,转头与韦欢笑道,“倒是我前儿听我家殿下说,四皇嫂曾与他书信,言道自己兴复了古时的霓裳羽衣舞,舞姿婆娑曼妙,叫人见了如同身入仙境,都是自家人,皇嫂想必,愿意叫咱们见识见识,对不对?”说完,就掩唇笑起来。

  韦欢今日本就无力,强撑而来,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口剧痛,气血翻涌,竟说不出话来。

  韦素不知韦欢竟然还与五皇子有书信,对上了冒氏怨毒的眼睛,竟不知说些什么。

  所她堂姐真的与五皇子有首尾,也怨不得五皇子妃这样咄咄逼人。

  夷安低头,转着手腕上的玉镯并不说话。

  此事与她无关,只看戏就是,何必给自己惹麻烦呢?

  一时席间女眷皆在心中忖度,竟悄然无声。

  叫韦欢当众做舞自然是在折辱她,可是冒氏暴露出的,却另有一事。

  四皇子妃竟然与五皇子这样要好,私下往来不说,连自己做的一曲歌舞,都要说给五皇子听?!

  这将四皇子立于何处?!

  这样不安于室,实在叫人厌恶!

  “皇子妃大才。”下头就有一个向来见不得这些狐媚手段的女眷冷笑了一声,有些讥讽地说道。

  怨不得都说五皇子如今与正妃不大和睦,原来从前的旧事还未断绝。

  京中,谁不知道五皇子因韦欢的那场大闹呢?

  韦欢只觉得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刺得疼,气得浑身都哆嗦,竟不知该先反驳哪一句。

  “弟妹说笑呢。”忍了忍,韦欢抖着手,微微靠在了韦素的肩膀上,慢慢地说道。

  她确实是与五皇子有几份书信,然而光明正大。她恨他还来不及,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如今辩解也是枉然,她也是才知道,韦家竟然有人拿了五皇子的银钱,将自己的行事隔一阵子便报给五皇子去。五皇子自然知道她前些时候在京中苦练这歌舞,想要做个孝顺的儿媳妇儿,去给薛皇后瞧瞧。

  如今这京中,已经不是她印象中的模样了。

  七皇子竟然过了自己从前记得他夭折的时候还活蹦乱跳,薛皇后如今康健的很,秦王又回京,叫韦欢手足无措,已经不知该怎么办,况她身体亏空,本就无力的很,哪里还支撑得住呢?

  “是说笑,还是揭破,可就不一定了。”冒氏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只为四皇兄可怜,他远在陇西吃苦,不知皇嫂如今……”

  “你说什么?!”韦欢再也忍不住,起身指着冒氏厉声道,“胡言乱语,就该掌嘴!”

  若是四皇子真有那一日,她的名声与五皇子有瓜葛,只怕朝中都不会叫她正位中宫,如今这些牺牲,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掌的就是你的嘴!”冒氏,泼妇来的,此时见韦欢翻脸,心中称愿,起身劈头就是一个耳光抽在了她的脸上!

  突然响起的耳光声叫几人都惊呆了,见韦欢一个站不住摔进了韦素的怀里,都起身看着冒氏,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贱人!”冒氏心中哪里会不恨这个立意吊着五皇子的女人,见韦欢脸色苍白,心知这一场大闹之后,自己与五皇子已经再不能回转,心中却快活极了,况有萧翎在后撑腰,竟有恃无恐,指着韦欢骂道,“你在我府中折腾过多少的龌蹉,难道要我说给你听?!你落水了,我家殿下心疼的竟来骂我!我才是五皇子妃,你狐媚给谁看?!”

  见韦欢看向自己的目光仇恨入骨,她便得意地说道,“今日叫你知道,别以为我是那样好性的!好不好,揭出来,咱们一起没脸!”

  坏了五皇子的名声,他想做皇帝,做梦去吧!

  她宁愿那皇位给阿猫阿狗,也不叫五皇子称愿!

  这就是一个女人的报复。

  “五姐,咱们走吧。”见韦欢咬着嘴唇伏在自己的怀里不说话,韦素就知道哪怕冒氏的话中确实有水分,然而却还是有真的,又气又伤心,便含泪与韦欢说道。

  “今日,你与我的侮辱,我都记在心中!”韦欢闭了闭眼,见在座的这几家女眷的目光都带着疏远与鄙夷,知道冒氏今日立意就是毁她名声,顿了顿,起身与冒氏说道,“咱们走着瞧!”只是她的心中却生出了忐忑。

  这次冒氏宴请的,竟然皆是在京中风光的宗室与勋贵女眷,这些人知道自己的流言,日后传出去,自己又能如何?

  “我若是皇子妃,就不要说这些狂言。”夷安见韦欢模样不好,便淡淡地说道,“闭门家中坐,祸事莫非还能从天上来?”她看着突然转头看住了自己的韦欢,嘴角挑起了一个轻微的笑容,又有些漠然与冷淡,轻声道,“咱们女子,只在家中安享尊荣就是,何必参合外头男人家的事儿呢?哪怕不生儿育女,只在夫君回家之时有个人问候,亲手端一碗热热的汤水,这些,才叫人心里头暖和不是?”

  “郡王妃这话,实在是女子典范。”就有一位觉得夷安贤良淑德,顿时对微微一笑的夷安另眼相看。

  谁说的清河王妃是个跋扈狠毒的女子,这真是传言不能当真呀!

  “再没有这样贤良的媳妇,清河王有福!”另有一人便指着夷安笑道。

  “都是我应该做的,王爷平日在外,就已经很辛苦。”拿袖子遮住了半边脸,从来都等着自家王爷问候端水捏肩膀的清河王妃,脸色微红有些羞涩地说道。

  四公主卡巴卡巴地咬着手上的果子,覰着装模作样的夷安,心里佩服极了。

  洗白自己,原来也只需要短短一瞬来的!

  韦欢叫夷安气得比之前冒氏更甚,见夷安竟然还作态,拿自己垫背,不由冷笑了一声,竟口不择言地说道,“王妃有心!只是叫我说,也别忘记罗家那知心人呢!”


  ☆、第203章


  “知心人?本王妃的?”夷安沉默了一瞬,就在四公主要起身与韦欢对嘴之时突然笑了,压住了身边的好朋友,漫不经心地笑问道,“怎么着,皇子妃如今名声坏了,见我日子过得好心里不爽快,也想要坏坏我的名声,做个垫背?”

  席间因韦欢发声陡然停滞的气氛,陡然放松了下来。

  既然是胡说八道,那就叫大家都放心了。

  清河郡王可不是远在天边儿的四皇子,那是真的手里有刀,能杀人的。

  未大婚之前,这位王爷为眼前这个笑容浅淡的女子闹出了多少的事儿?宗室中不是没有抱怨,谁不知道这是清河王的心肝儿,欺负她试试?!

  况如今这位王妃手中竟然也有兵权,知道了秘辛太多,很容易一家去死的!

  “垫背?!”韦欢冷笑一声,看着淡定的夷安,只恨自己瞎了眼竟还想着收服她,破罐子破摔,冷冷地说道,“究竟是真还是假,谁都不是瞎子!”

  若宋夷安再说自己无辜,她定要说说罗家那小子的二三事不可!

  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

  “您说的对,至少,我没有混到退亲的地步。”夷安却十分坦然,完全未想过遮掩,微微颔首,这才与众人笑了笑,目光坦荡地摊了摊手笑道,“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父亲母亲唯一的女儿,这亲事哪里不会叫家中放在心上呢?自然有些风声传出来,只是还未相看,就得陛下下旨将我赐婚,从前的事儿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呢?大家子里头爱惜子女谨慎些的,谁不是如此挑挑拣拣呢?都是疼爱子女的人,谁不理解?这皇子妃这样咄咄逼人,叫我竟百口莫辩!”

  在座女眷都心有戚戚,微微点头。

  哪怕是宗室女,然而之前也要多看几户人家,省得坑了自己闺女,这若也算是罪过,那天底下的女子都得去抹脖子!

  “王妃好一个避重就轻!”韦欢见夷安四两拨千斤,顿时气得眼前发黑,咬着牙齿冷笑道。

  她算是看明白了,宋夷安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助她,不过是逗着她玩儿,等秦王回京,这就是要翻脸了!

  秦王又能如何?上辈子斗不过四皇子,这辈子,又有什么能耐?!

  秦王行事随心所欲,说动手就动手,说喝骂就喝骂,哪里是帝王的体统。

  “四皇嫂当我是死人?!”四公主已经不耐,见韦欢还要败坏夷安的名声,顿时恼怒起来,顾不得夷安的压制,将手上的果子往地上一摔,起身冷笑道,“就你高贵纯良是吧?咱们都是肮脏人!夷安处处忍让,何曾有一句高声?!你好有脸面!”当然,虽然夷安低眉顺眼的,只是那可比冒氏方才的耳刮子还伤人呢,四公主却选择性遗忘了。

  谁不会偏心呢?

  韦欢看着在座的女眷那样冰冷疏离的眼睛,浑身一片冰凉。

  若是宗室女眷联合一起疏远她,哪怕她日后只怕再难立足宗室之中。

  此时她心中冷静下来,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哪怕是想要毁宋夷安的清名,也不该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倒仿佛她是个小人了。

  “日后,若是京中有我一句流言,我只好来问皇子妃,毕竟,皇子妃仿佛对我如何,很有些兴趣。”夷安是个很会给人算账的人,见韦欢双手颤抖地看着自己,便温和地说道,“左右这话也是从您的嘴里第一个出来,你明白的,对不对?”说完了这个,就不再理睬韦欢,径直与四公主笑道,“大好的日光,何必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儿呢?且放在一旁,自在安乐就是。”

  “不是你劝,今日,我非要进宫与母后告状不可!”四公主瞪了韦欢一眼,有些不快地说道。

  冒氏得意地看着摇摇欲坠的韦欢,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四公主的意思,就是若韦欢入宫告自己给了她一耳光的状,就也要将今日她折辱夷安给掀出来,到时,薛皇后责骂的,还不定是谁。

  “五姐,咱们走吧。”韦素不愿韦欢自取其辱,又在众人目光之中感到羞愧,便扶着韦欢低声劝道。

  韦欢的目光慢慢地在夷安众人的身上来去,仿佛要将这几个人的模样都记在心底,许久之后,扶着韦素就往回走。

  挺直了腰杆走到了半路,她的脚下就是一软,死死扣住了韦素的手臂,咬着牙喃喃地说道,“我绝不放过她!”

  这个她,不知是冒氏,还是夷安。

  “五姐,清河王妃别的都无所谓,只一句,我是认的。”韦素见韦欢容颜衰败,心酸地抹了一把眼泪,与侧脸看过来的韦欢含泪说道,“四皇子年纪也不小了,不管是为了谁,你安心调养身子骨儿,给他生个儿子吧!”见韦欢看着自己浑身都哆嗦,她便哽咽地说道,“宫里头传出话儿来,韦妃娘娘要给四皇子择一个身份高贵的侧妃,若如此,日后如何还有五姐的立锥之地?!”

  “侧妃?”韦欢还不知道这个,竟尖声问道,“她要做什么?!”

  “你那样折娘娘的脸面,如今她也不会再顾及你。”韦素虽然对四皇子这么些年没有妾室敬佩,然而却也知道此时正是诸皇子相争最紧要的时候,以四皇子的心性,只怕不会忤逆生母坏了自己的名望,便苦苦与呼哧呼哧喘气的韦欢劝道,“四皇子就要入京,五姐别管别的了,只安心生个孩子,哪怕是个女孩儿呢,日后也有指望,不然身子坏了,日后该怎么办呢?”

  “你说疏远我,竟还知道关心我。”韦欢目中露出淡淡的欣喜,轻声说道。

  那日争执之后,韦素就再不肯与自己说话,今日若不是韦素之父硬命她来,她是断然不肯与自己一起的。

  韦素摇了摇头,到底狠不下自己的心。

  哪怕这个姐姐伤她太多,可是她记得的,却还是幼时她护着自己的模样。

  哪怕心中再多的怨恨,然而见她落魄,还是会叫她不忍心,心里生不出痛快解恨来。

  “阿素……”见韦素茫然地看着自己,那模样带着几分伤感与迷茫,却带着另一种与自己不同的美丽,温柔得叫韦欢心生嫉妒,却又生出了一种疯狂与妄念来,看着这个妹妹,她突然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见韦素一抖,她便低声说道,“五姐此生,没有求过你什么,今日,就求你一事。”见韦素疑惑地点头,她闭了闭眼,忍着自己的心疼,喃喃地说道,“五姐这是,最后一次求你。”

  “什么?”韦素心中突然生出了恐惧来,仿佛姐姐会说出再难转圜的话。

  “你给我家殿下做侧妃去,好不好?”韦欢掐着韦素的手臂,一双眼亮得叫人恐惧。

  “什么?!”韦素突然尖声道。

  “只要你嫁入皇子府,韦妃娘娘疼爱你,就不会再送一个侧妃来与你争宠。”韦欢双手发抖地笑道,“况,你只要有个儿子,与我的没有两样!到时……”

  才说到这里,竟叫韦素一把推到地上,转头看去,就见韦素目光冰冷。

  “我担心你,竟是妄作好人!”韦素怨恨地说道,“你算计我,我都知道!前儿秦王部将之事,我也知道,只是因你可怜,我不与你计较,没有想到,你死不悔改!”

  说到后头,她已经泪流满面,冲着韦欢尖声道,“皇位就那么好?!叫你连人都不能做了?!我也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你就这么一遍一遍地糟蹋我?!”她哭得歇斯底里,竟也不在乎这里是五皇子府了,见韦欢伏在地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抹了一把眼泪,冷冷地说道,“你真没有良心!既然如此,日后,我也不必为你着想!”

  “你要做什么?”韦欢嘶哑地问道。

  “我喜欢管仲,可从前为了你,只想与别家联姻,也算是全了咱们的姐妹情分。如今……”韦素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原来当真如是!我回去,只去问父亲,是想要一个嫁给管仲的女儿,还是要一个去做姑子的女儿!至于你……”她看着韦欢在自己面前爬不起来,也不伸手去扶她,远远地站着,讥讽地说道,“这么想给你家殿下寻韦氏女做妾,就回家里问问去,瞧瞧是不是叫人骂你不得好死!”

  韦欢这得心有多狠,才能这么坑同族姐妹?!

  做了妾,一辈子低人一等,连儿女都要在嫡出面前折腰。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韦素说完,只扬长而去,这一次,竟是没有回头去看韦欢一眼。

  韦欢静静地伏在地上,许久之后,突然生出了一个不知在讥讽谁的笑容。

  上辈子做四皇子妃,做皇后做得风生水起的韦素,这辈子,竟然宁愿绞了头发,也不肯嫁给四皇子。

  她本以为是成全她,可是为什么,她却以为自己是在害她呢?

  一声哽咽,从韦欢的口中散开,最后寂静无声。

  韦欢倒在五皇子府中,不大一会儿,就叫冒氏知道,此时见夷安正与众女眷说笑,冒氏眉尖儿一挑,也不多说,只命人拖了韦欢回韦家,这才凑近了众人,就听见夷安绘声绘色正在说满府的鹦哥儿,便急忙笑道,“莫非这京中,竟是开始玩鹦哥儿了?”

  见夷安好奇地看过来,她想了想,便笑道,“前儿我去给太子妃请安,也见太子妃处挂着一鹦哥儿,翠绿翠绿的,见了人,还会说吉祥话儿,只是有些贼头贼脑,叫人好笑。”

  正说笑的夷安眼珠子一下子就直了,沉默了很久,很不经意地笑问道,“什么样儿的鹦哥儿?”

  “脖子上还有一块红痕,脆声脆气地,见了陌生人,还喊救命!”冒氏见夷安的脸都黑透了,心生疑惑,不知哪里又冲撞了这祖宗,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外甥女儿可算知道便宜舅舅把鹦哥儿送给谁了,捂着小心肝儿默默诅咒见色忘义的秦王殿下。

  “太子妃的肚子,有时候了。”就有一个脸上带着些笑意,有些神秘地说道,“若是个皇孙,太子这位置,只怕就要稳当了。”

  “说这个还早儿呢。”夷安就跟一个真心不管前朝的闲事的似的,笑嘻嘻地说道,“况太子,如今也稳当不是?”



  ☆、第204章


  这话说得多亏心呀,傻子也知道不是真心话。

  前朝清河郡王与秦王狼狈为奸的,和太子掐得厉害呢。

  只是面对夷安温和的笑容,大家都你好我好大家好,纷纷伪装太平道,“王妃说的对!”

  至于回过头会不会骂夷安装模作样,那是关上门自己的事儿,清河王妃管不了。

  “这些天秦王忙的不行,他这年纪也不小,不知宫里是个什么章程。”顿了顿,就有一位年轻的女眷,在一旁好奇地笑问道。

  说起秦王,大家都精神了。

  秦王最近多红火呀,连宫里都谣言薛皇后要废了太子改立秦王,这日后前程光芒的很,妥妥的唐僧肉!

  哪怕是秦王嘴巴又坏又贱,还传说不喜欢女人,大家都愿意把闺女嫁过去不是?

  若秦王真有那一日,就算在后宫做个摆设,那也是皇后来着!

  也是因为这个,知道夷安与四公主今日赴宴,大家才来的这样爽快。

  谁不知道秦王对四公主与清河王妃另眼相看呢?

  “许久没有入宫,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叫我瞧着,二舅舅仿佛还是不喜欢女人。”清河王妃小心眼儿,顿时就污蔑了一下二舅舅,见四公主嘴角抽搐地看着自己,越发憋着心里的坏水儿与失望的大家说道,“况二舅舅忙着呢,听说在和几家有些本事的爷们儿喝酒?”她口中啧啧地说道,“若对二舅舅有心,不如叫自家的兄弟与他喝几回酒,没准儿感情处出来,咱们也就知道二舅舅的心了。”

  她可是什么都没说,秦王忙着讨好美人儿,想必对莺莺燕燕不感兴趣,她在这儿给他拦下了这么多的烂桃花,二舅舅一定特别感谢她。

  难得做了一次好人的清河王妃心里美滋滋地想。

  这句话出口,女眷们都沉默了。

  听这么个意思,小少年们去见秦王,这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的节奏哇!

  “秦王殿下既然忙着,咱们哪里会叨扰呢?”就有人赔笑道。

  “那就好。”夷安也微微一笑,云淡风轻暗藏杀机。

  这王妃这样会装傻,女眷们都呵呵了,只觉得白来一趟。

  这么一场宴,除了两位皇子妃争风吃醋,什么都没有从这位清河王妃的嘴里问出来,简直叫人郁闷。

  冒氏眼看无趣,急忙开宴,然而目光落在了席面上,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烈王府的萧清,竟然到了现在还没有来,眼下开席,是等着还是开吃呢?

  “用吧。”夷安没有等人的习惯,见冒氏欲言又止,便不在意地问道,“怎么了?”

  “这位四姑娘素来霸道,从前也是晚晚地过来,若谁敢不等待她,就没有好日子过。烈王府,王妃知道的。”冒氏有些郁闷地说道。

  “蠢货,还当是以前呢。”夷安对这种摆谱的行为深恶痛绝,也拒绝给萧清做踏脚石,见冒氏得了自己的话就点头开宴,却也不多说,与也对萧清十分不满的众人一同用过。

  待席面散去,众人已经在喝茶消食,才见萧清迟迟而来,抬眼看去,却见萧清脸色有些失血后的苍白,高高的盘丝领直蔓延到了下颚,此时正有些得意地过来,然而见众人皆用过宴的模样,知道这是没有等她,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这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如今府中焦头烂额,烈王不知怎么了,突然严查府中旧事,不知多少陈年旧事被扒拉出来,其中还有许多叫人触目惊心的恶事,对于这些,若不是牵扯自己的生母,萧清并不在意。

  可是这恶事之中,她生母干过的好事儿占了一大半儿,就叫人郁闷了。

  如今她生母的礼佛是真的礼佛了,烈王言有生之年,再也不想相见,这对萧安兄弟与萧清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一样。

  因生母伤了烈王的心,从前十分积极地给萧安请封世子的烈王,竟然消停了起来,安心养病。

  兄妹几个急的抓心挠肝,对上了如今烈王那双充满了怀疑的老眼,却都不敢问。

  就怕问多了叫烈王觉得这是想着亲爹赶紧死呢。

  “这是……”虽烈王如今并且说些什么,然而萧清还是敏感地感觉到了父子父女之情有些变化,府里不消停,眼下脖子上的伤口又疼又痒,难免心中暴躁,就见夷安眉眼惬意地挑眉看来,目中讥讽,想到就是这个人坑害了自己母子,顿时生出了无边的怨恨。

  “原来是你!”萧清怨恨地说道。

  “宴都完了,今日,多谢皇子妃盛情。”夷安懒得与萧清多言,此时起身,稳稳地与冒氏说道。

  “咱们也走,见了讨厌的人,龙肝凤髓都要吐出来。”四公主百无禁忌,便起身冷着脸说道。

  她的品级高出萧清八条街去,只是从前萧清哪里将她放在眼里,见了四公主竟然抖起来,顿时又气又恨。

  “你这衣裳蛮好看,有心了。”夷安覰了萧清一眼,哼笑了一声说道。

  几家宗亲看着萧清高高的衣领遮住了脖子,都有些惊疑不定。

  “阿清这是在哪里受了伤不成?”就有人好奇地问道。

  萧清的眼里有些不自在,仿佛又想到了当日,她的那个好三哥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用力一抹时的凶狠,心中胆颤,咬着牙不说话。

  “伤口可好些了?”冒氏早就得了萧翎的吩咐,此时十分关切地上前,一副担忧的模样笑道,“可不好留疤,不然一个大闺女,伤到了这儿,可不好看呀,日后夫君瞧着,这心里也喜欢不起来不是?”唉声叹气地说完,见萧清的脸都歪了,便急忙笑道,“罢了,日后能迎娶咱们四姑娘的,”重重地说了一句四姑娘,句句捅在萧清的肺管子上,这才甩着帕子笑道,“也真是可怜见的。”

  “我还轮不到你可怜呢。”萧清冷冷地说道。

  她的婚事,烈王已经开始筹谋,如今看重的是京中安北伯府的嫡三子,叫萧清听见恨不能厥过去算了。

  安北伯在京中出了名儿的不成器,是个叫人欺负的老好人,一家子屁都打不出来的,况虽是嫡子,却既不是长也不是幼,在中间泯然众人,不是烈王从土嘎达堆儿里翻出这么一家,萧清都不知道京中还有安北伯这么一根葱。

  因不愿意,她正在家中与烈王哭闹不依,也十分艰难。

  烈王仿佛铁了心,要把她嫁到那样的人家去,还说是为了她好!

  若是为了她好,京中公侯府邸有的是,风光显贵的更多,为什么这个脸面不肯给?

  如今想起她是庶女了,说是嫡庶不般配,当初为什么将她拿嫡女教养?!

  想到这个,萧清就恨得厉害,又见夷安目光讥讽,不由冷笑道,“再如何,也嫁不到卑贱子!”

  “只怕日后,你连卑贱子都够呛。”夷安淡淡地笑道,“都是庶出,谁比谁高贵呢?往脸上贴金呢。”

  “你!”

  “走吧,四姑娘这不知从哪儿惹了这样大的气儿,不好计较的。”夷安是多宽容的人呢?见萧清恨得眼睛里全是血丝地看着自己,笑了笑,拉着想要继续对嘴的四公主走了。

  一路往清河王府去,见四公主不快,她便笑问道,“难道谁招惹了你不成?”

  “你如今为何竟修身养性?”四公主便咬着牙说道,“就该给她两个耳光!”

  “她如今落魄,你欺负她,难免叫人说你不成体统,。”夷安淡淡地说道,“况,我心里有数,她在王府的日子不好过,这样叫人冷嘲热讽,才成就她心中的怨恨,我等成全她。”见四公主不明白,她便敛目道,“过几日,我难免要咄咄逼人。此时对她有礼些,哪怕她日后哭闹起来,与我的妨碍也小些,毕竟,那就只是……”她说到这里,想到烈王妃想要做的事儿,便揉了揉眼角。

  想要与烈王和离,只怕到时真的要打起来了。

  “我只信你的话,别的不必多问。”四公主心宽的很,见夷安感激地看着自己,便摇头说道,“宫里头憋得慌,只在你这儿还能清闲。”

  “贵妃之事?”乾元帝宠爱贵妃,大家都知道了。

  “未免荒唐。”四公主便皱眉道,“那贵妃我瞧着就不是良家的模样,两只眼睛能勾人,前一次表哥往宫中寻我去,她看见了,还与表哥飞眼儿,简直……”

  “陛下的口味就是那样儿,习惯就好。”夷安目中一闪,这才笑问道,“宸婕妤如今可好?”

  “她如今也争宠,不是从前端着摆谱了,只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明明父皇已经厌了她了,如今竟还又宠上了,这十日里倒有六日在宸婕妤处,余下四日归了贵妃,因这个,宫里闹得欢,我瞧着父皇是不大好了。”四公主心有戚戚地说道。

  乾元帝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夜夜笙歌天天当新郎呀,况宸婕妤与贵妃都是妖精变得似的,这么几日再见这位父皇,四公主简直要认不出来。

  叫人更诧异的,却是乾元帝这样空耗,瞧着却仿佛精神旺盛。

  夷安微微点头,到底心中有数,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还未到王府,萧翎就已经等不及一样地迎出来,四公主肉麻死了,也不进府,自己抖着小身子走了。

  “有没有人与你作对?”萧翎扶着夷安下车,这才轻声问道。

  “有你在,都当我是老大呢。”夷安见萧翎点头,便与他一同往王府中去,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说道,“如今我风光的很,这都是你的功劳。”又说席间趣事,待说到自己帮了秦王的大忙了,这才看着满府的鹦哥儿咬着牙齿坏笑道,“竟然晃点本王妃,叫他知道厉害!”顿了顿,见萧翎侧头看着自己,便笑道,“二舅舅隐藏的挺深呀,竟然春心动了我都不知道,简直太叫人为难了。”

  秦王什么时候对纪媛动了心思,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萧翎微微摇头,看着媳妇儿的坏笑,眼睛里透出淡淡的笑意。

  叫外甥女儿坑害了一把的秦王殿下,此时却端坐在一张红木雕花大椅上,目光落在下头一个满脸是汗的中年的身上,嘴角露出了讥讽之色。

  “你女儿,有了我的骨肉?!”


  ☆、第205章


  面对秦王,这中年怯怯地伏在地上,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

  “再给本王说一遍,我的?”秦王慢吞吞地擦剑,轻声问道。

  他难得没有动怒,却叫人心生恐惧。

  “什么都想赖在本王的头上,既然说是我的,你说说,我何日何时何地宠幸了她,与她有什么誓言有什么凭证?这样大刺刺地上门,就错了主意。”

  秦王此时嘴巴一点儿都不毒辣了,特别地条理明白,见那中年语塞,支支吾吾地,便冷冷地说道,说道,“亏了本王叫人在宫里安排了人,从宫门口堵住了你们两个,不然,这简直就是要本王百口莫辩!”宫门口有秦王的人,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却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今日之“喜”。

  只要一状告到宫里去,闹得沸沸扬扬,他就要百口莫辩,毕竟哪个姑娘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呢?

  若是他不承认,也要叫人说一句没有担当,始乱终弃。

  若是捏着鼻子认了,呵呵……

  他媳妇儿就飞了不说,名声就得臭大街。

  与军中与女子嬉戏,将士们出生入死秦王殿下纸醉金迷?!严重些,这都够御史参他一本,顺便怀疑一下秦王的军功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了。

  若真如此,赏他亲王双俸的薛皇后岂不是识人不明?

  好歹毒的计策!

  “这主意不错,你主子是谁?”秦王拿剑顶在了那中年的额头上,一戳一个血点儿,冷冷地说道,“给本王想好了才说话!告诉你,本王睡没睡过女人,还不需要你来给本王做主!”他的清白,真是太重要了!

  “王爷,王爷饶命!”

  “是谁?”秦王冷冷地问道。

  他这些时候太过风光,叫他的几个兄弟都坐不住,拿屁股想都知道,此事跟那几个一定有关!

  想把他从争位的路上拉下来么,简直龌蹉!

  “我就说,这京中讨厌的很!”秦王冷声将长剑往那中年的脖子里一捅,见那中年脖子上的血流得哗哗的,开始翻白眼儿了,便淡淡地说道,“是死是活,本王没时间与你在这里废话!”

  能以女子之事污蔑他,实在叫他恶心!

  堂堂正正打败他,真的就那么难?!

  “是太子!”眼瞅着秦王目光现出了杀机,那中年嘶声叫道。

  “太子?”秦王一怔,收了剑沉吟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却微微摇头,脸上冷漠地说道,“你说得太快,都不挣扎一下,我竟不敢相信,”见那中年看着自己惊呆了,仿佛不明白回答利索竟然还不对,他想了想,便客气地说道,“既然你说是太子,咱们用点儿大刑,只要十八般的大刑下去,你还说是太子,那就是了。”

  虚虚实实的,秦王最不耐烦这个了,还是简单粗暴适合他。

  想到眼前亏了这两个没有冲进宫里去,他看了看那个怯生生害怕得打哆嗦的女子,不由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简直是条毒蛇!”

  所以说,女人最麻烦!

  他从前不喜欢女人,还是很有些道理的!

  听见那个中年尖叫被拖走,秦王没有在意,目光落在了那个惊恐地缩在了角落的女人的身上,指了指,与身边人说道,“既然是同党,分开审,有一句对不上的,就继续上大刑!”见那人有些迟疑的模样,便皱眉问道,“怎么了?”

  “那是个女人。”秦王的属下有些纠结地看着那个女人说道。

  能冒充秦王的女人,那必须得长得不赖,不然谁会相信秦王能看上无盐女呢?那样妩媚纤弱的女子,却叫秦王叫上大刑,多残忍呢?

  辣手摧花不过如此。

  “管本王屁事!”秦王最喜欢辣手摧花,冷冷地哼道。

  男人女人,那都是一样的。谁陷害他,就得好好地招呼!

  见属下纠结地拖了那个尖叫的女人去了,秦王端坐在一旁,目光呆滞地摸着腰间的玉带,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狗贼!不得好死!”说完了,又觉得很应该请个外援来给自己帮衬一番,这一想,就想到了自己不是东西的外甥女儿,觉得这才叫英雄有用武之地呢,便与外头传话道,“请清河王妃……”沉默了片刻,却还是收声,并没有立时请夷安上门,只等着先从两个陷害他的家伙的嘴里知道究竟是谁在害他。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夷安才从萧翎的怀里醒过来,就见有人上门,第一次心中一紧。

  外甥女儿只担心昨日在五皇子府夸了舅舅的话,要来与她算账呢。

  “舅舅有何吩咐?”夷安有萧翎在身边,顿觉有了靠山,这才十分有底气地问道。

  “王爷有些疑难,想请王妃前往府中给他排解。”那人对清河王妃游移心虚的小眼神儿视而不见,急忙笑道。

  夷安顿时脸就拉下来了。

  她这几个“舅舅”,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儿是不是?这么使唤外甥女儿,有点儿人性没有?!

  白使唤人,真把自己当舅舅玩儿?

  “王爷说了,青铜杯给您预备了,”见夷安耷拉着眼皮子哼哼,手中飞快地动了动,这人急忙继续说道,“还有一块羊脂白玉,哎哟喂王妃您不知道,那么大!”他比划了一下,见清河王妃抬起眼睛看过来,仿佛很感兴趣,急忙越发卖力地说道,“还没有雕琢过,随您的心意,做镯子做印章,那都是最好的!”

  又许下了许多的承诺累得够呛,这才见这容貌绝美的清河王妃抚了抚头上的八宝流苏朱钗,轻笑道,“舅舅就是这样疼爱我,其实这多见外呢?”

  在那人赔笑的模样里,夷安便叹气道,“如此倒越发地生疏了,只是不要吧,这都是舅舅的心意呢。……东西带来了么?”最后一句,才是图穷匕见。

  这人嘴边一抽,深深地明白,能和自家王爷成为小伙伴儿的,那脑子都不是一般人,想着秦王深深戒备的模样,便小声说道,“您去了,王爷就给。”这叫不见兔子不撒鹰,用他家王爷的话儿说,是恐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来的。

  对于秦王这种充满了不信任的模样,夷安一点儿都不生气,对于愿意给自己财宝的,清河王妃总是格外有耐心,想想也算是送货上门,便微微点头,与萧翎一同往大厅去了,一进大厅,顿时嫉妒起来。

  这么一个偌大的大厅,富贵堂皇,看起来比她清河王府还要华美,这不是太叫人生气了么?!

  夷安心中难得生出了仇富的心情,因此见了“二舅舅”,就皮笑肉不笑。

  “舅舅?”她唤了一声,见秦王手上拿着一叠沾着血的纸冷着脸看着,便有些好奇。

  “昨日,有人闹上后宫,说有了我的骨肉。”听见夷安倒吸了一口凉气,秦王顿了顿,哼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叫我拦住了,堵住嘴拖回了府里,你看看我知道了什么?”

  萧翎见那纸肮脏,便接在手中,与夷安翻看,待夷安皱着眉看完,也露出了不喜的模样。

  “是太子?”夷安便有些不快地说道,“这心肠忒歹毒了些!”见秦王微微点头,她迟疑了片刻,这才有些正义地说道,“只是舅舅也别说我与你不客气,您该呢!”

  见秦王冷哼了一声,一双眼睛如同利箭而来,她笑嘻嘻地说道,“满朝文武的面儿,您给了太子一拳头,喂,太子不记恨您,那就真是圣人修来的。”见秦王沉默不语,拒绝回应这个问题,夷安便继续笑道,“况还有罗家,这些天谁不知道您跟罗家卯上了,狗急跳墙,人之常情。”

  秦王在朝中的姿态很明白,当日罗家女兴风作浪竟敢与三公主争高下,这冒犯了天家威严,虽正主死了,却要株连,非要送罗家几个外室子去死。这其中难免有误伤,况罗家也算是太子一脉,逼到绝地自然是要反抗不是?

  “如今如何?”秦王不耐问道。

  “这两个人,您没法儿证明是太子的人不是?空口白牙带着这两个去告太子,改日,我也带两个去告他行不行?还不乱套呀?”夷安见秦王点头,这才笑眯眯地说道,“只是这事儿多恶心呀?不教训他,您该睡不着了,既然如此,”她抹了抹嘴角,温柔地与秦王说道,“还有些时候就要上朝,下朝的时候,您再往死里揍他一回,又能如何呢?”

  “这个可以,就说我看他不顺眼就是。”秦王冷哼道。

  此时秦王殿下浑身上下充满了霸道犀利,如同天神。

  夷安都想叹气了,实在为爽直的舅舅担忧。

  “当然不行,您名声不是还得要么?”夷安深深地看着皱眉的秦王,见他疑惑,便笑呵呵地说道,“这事儿,我瞧着这其中说还有罗家的缘故,您这回往死里揍他,只说是因爱生……咳,恨铁不成钢就是。”

  “恨铁不成钢?”

  “我听说,”清河王妃贼兮兮地靠近了秦王,鼓着眼睛嘀嘀咕咕地小声说道。“太子跟罗家那小子有点儿首尾,东宫都传遍了,外头也风言风语,只是无人叫破,您出头,坐实了这个,才叫太子百口莫辩,知道您昨日的心情不是?”见秦王震惊地看着自己,也不知是因夷安实在缺德,还是因太子竟然与个少年有些瓜葛而震惊,夷安便继续使坏地说道,“您会流眼泪么?”

  “男人直流血不流泪!”秦王断然地说道。

  这么一个仿佛很难搞的家伙,夷安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若是再流几滴沉痛的眼泪,秦王好弟弟的形象简直能去庙里拿着叫人拜拜了。

  “总之,您往死里揍,就说是为了打醒鬼迷心窍的兄长,过后,还得叫太子谢谢您。”这样无耻,秦王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却还是很欣赏的,却见身后的几个心腹都脑门是汗,接夷安来的那个竟然自发地出去将那满满的宝贝端出来孝敬了清河王妃,显然很担心不兑现财宝叫这位王妃记恨一下,便微微点头,指着这几个心腹与夷安肯定地说道,“这几个,大风大浪都没有变过脸色的,可见你得多……”

  夷安用力地咳了一声,表示自己拒绝听下去。

  “丧心病狂。”好舅舅没有感受到外甥女儿纠结的心情,慢吞吞地说道。

  清河王妃的心里,在秦王心腹不小心扑哧一声中,“搞死秦王”开始疯狂刷屏!


  ☆、第206章


  什么是白眼狼呢?

  用完就扔的秦王就是了!

  把气得直哼哼的外甥女儿丢在秦王/府里,秦王施施然,很有些眼睛放光地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萧翎上朝去,顺便摩拳擦掌提前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想揍太子很久了!

  不管哪个方面。

  于是这一日,下朝之后,萧翎冷眼旁观,见着了一回秦王暴打太子的震撼场面。秦王一边打人,顺便将夷安的坏主意往外一说,隐藏在众人之中的罗大人在同僚鄙夷的目光里,顿时惊呆了。

  他确实是送了儿子去东宫,也确实没安好心,可是不是为了嚷嚷得天底下都知道的呀!

  太子是储君,就算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如今这个错,就落在了确实不怎么无辜的罗大人的头上。

  以子媚上,奸臣!

  据说有脾气暴躁一点儿的御史,都等不及明天,现在就恨不能追到后宫去报与薛皇后知晓,展现一下自己的猎猎风骨,弹劾一下媚上的小人!

  揍得太子大牙都吐出来了,秦王爽了,满意地拍了拍手,见众人都很敬佩先是犯言直谏帝王,如今又铁面无私对待兄长的自己,心中十分满意。

  打了人还能叫人说一声好,的确很爽。

  至于那两个太子派来祸害他的人,上天有好生之德,秦王殿下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送到西北去,好好儿地过过风沙的日子洗洗脑袋吧。

  “虽然夷安心狠手辣,不过,若是日后你对她有半点儿不好,不必她动手,你是知道我的。”秦王与默不作声特别沉默的萧翎一同策马在街上走,见萧翎一张干净白皙的侧脸沉静美好,街上很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儿的偷偷看他,心里冷哼了一声,见萧翎看过来,便冷着脸说道,“外头那些小妖精,都不是好货色!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福气!”

  他唯恐萧翎见了夷安这么凶残的一面,日后萎了。

  听说他五弟面对自家正妃,就不能人道的。

  “多虑了。”萧翎觉得秦王狗拿耗子,便淡淡地说道。

  他与秦王虽同在军伍,然而其实一点儿都不熟,一个是嘴巴坏的贱人,一个是出身卑微为人诟病的庶子,谁都不碍着谁,不是娶了夷安,为了她的娘家,其实萧翎对皇位真的没有什么参合的心。

  凭他的手段,哪怕薛皇后如今不给他那一军,烈王府那几个兄长也不是他的对手,总能叫他将烈王的兵权抢到手里。到时谁做这皇帝都得对他恭恭敬敬的。若是不恭敬,他“帮”朝廷换个皇帝都很简单。

  秦王对萧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见他与自己十分冷淡,也懒得多说,沉默了起来。

  才沉默没有多久,就见远远地,一脸意气风发的唐天带着一队人走来,见了萧翎与秦王,顿时眼睛一亮。

  “是你。”秦王对经常带着七皇子玩耍的唐天很有些印象,见唐天对自己赔笑,便微微颔首,见唐天精气神儿格外与众不同,便问道,“瞧你这模样,莫非是有喜事?”

  “王爷说着了。”唐天有喜事高兴呀,只是见萧翎沉默地看着自己,顿时一抖,收起了得意忘形,这才与秦王笑道,“王爷知道的,末将,又补回九门,在平阳侯爷的麾下了!”

  终于逃离了狗屎王爷的迫害,唐将军觉得天都是蓝的!

  “他入九门,”秦王回头与萧翎皱眉道,“你的军中如今怎么办?”

  “还有管仲在。”萧翎在马上握了握自己的鞭子,实在看唐天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不顺眼,只是大老爷那日见唐天放火烧山的“英姿”之后突然又满意了起来,与萧翎“商量”了一下,要回了唐天。

  “管仲是三皇弟母族的那个?”秦王对姓氏并不在意,都说了,京中都是转折亲,论起来没准儿管仲还得管他叫声表哥,若是防这个,大家都别活了。只是想了想,便颔首道,“我听说管仲的军功不高,然而本领还是有的,可惜了的。”这其中的可惜,萧翎与唐天都明白的很。

  武将虽然升的快,然而大多是上战场上拼杀出的军功,如唐天,先在边关军功卓著,回京就封爵做将军,开始清闲了起来。然而管仲入了军伍就在京中这样的承平之处,哪里有军功给他呢?虽然叫萧翎信任,手中也管着许多的兵将,到底根基不稳,若是日后没有机会出头,正好的年纪过去,日后年老体衰,也只能止步在如今的职位,再也没有寸进,一身武艺算是白瞎了。

  “只要京中不宁,只怕皇后娘娘不会放这几家出京。”萧翎轻声说道。

  “听说他投靠了你?”

  “夷安帮了他几个忙,与其说投靠我,不如说是投靠了夷安。”萧翎老实地说道。

  秦王果然感兴趣了起来,细细地问了,待知道夷安都做了什么“好事”,便微微点头。

  “像我。”他认真地说道。

  萧翎恶心坏了,看都不看秦王一眼,径直往一侧的点心铺子去提了几样夷安喜欢的点心,去接自己的媳妇儿回家。

  此时被秦王想起的管仲,却是在一个空旷的院子里,回头看着静静流泪的韦素,轻声道,“韦氏畏惧项王,我不怕!”见韦素抬头看着自己,他转头,看着不远处的茂盛的枝叶,慢慢地说道,“只要你愿意嫁给我,项王,不能做我的主!”

  当日项王与韦氏说婚事就此作罢,并未征得他的同意,最叫他失望的,却是韦氏一族竟然叫项王的一句话就吓退,再也不敢与管家提成亲之事。

  “我娶的是你,不是为了项王,只是……”管仲动了动嘴角,有些苦涩地说道,“我曾与王妃立下毒誓,效忠清河王,不能给韦氏荣耀。”这其中的王妃,就是烈王妃了。

  “人无信不立,你既然效忠,就不该反叛。”韦素抹了一把眼泪笑了笑,却又有些难过地说道,“我没有想到,原来父亲,是真的疼我。”她一心想着为家族牺牲,哪怕再也不能幸福,来报答父亲,可是原来在父亲的心里,还有自己的平安喜乐,知道她的心意已决,就不再阻挠,放了她出来,与管仲谈成亲之事。

  想到这个,韦素冰凉的心到底暖和了起来。

  “你不参合其中的事儿,也好,许日后,还是你能救韦氏无辜的人性命。”管仲坐在韦素的身边,看着她越发消瘦的脸,生出了几分怜惜,也知道自从韦欢上京,她的日子就艰难,低声说道,“我投靠清河王,就是皇后娘娘的人,就算项王事败,日后看在我忠心,总能活命。”他顿了顿,苦笑道,“父亲却死定了,况他的死活,我管不着!”这话有些忤逆,管仲的声音也带着怨恨。

  不是他的那个无情无义的父亲,他妹妹会在烈王府生不如死?他的母亲,会因为这个病在床上生无可恋?!

  “母亲弟弟妹妹,我得给他们寻一条活路。”管仲将额头抵在韦素的手上,听见她哽咽地应了,这才慢慢地说道,“皇子们的事儿,偏要牵连我们!四皇子妃……”说到韦欢,管仲的目中闪过一丝冰冷。

  不是韦欢,他清清白白的心上人,怎么会落得如今声名狼藉的下场?!

  竟然更不要脸,想要把韦素给四皇子做侧妃!

  “她伤害了你,我饶不了她!”管仲喃喃地说道。

  “我不想再见她,也不愿意与她再有瓜葛。”韦素与管仲靠在一起,仿佛这两年的分别都不曾存在,还是两小无猜的欢喜,轻声道,“她的心太大,心太狠,我不会知道什么时候,再叫她出卖了我什么。”她怕了,远着些,也就完了。

  “咱们成亲以后,关起门过日子,别管项王四皇子了。”韦素苦笑道,“皇位之争做什么连累母家?五姐姐身在局中看不明白,可是皇后娘娘明摆着耍着他们几个玩儿,我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只是心里害怕。”

  她紧紧地抓着管仲的衣襟,轻声说道,“我不肯入四皇子府,五姐姐竟然真的在韦氏族女里挑了一个,还带进宫去给韦妃娘娘看……”明明韦欢从前,是韦妃赐了宫女都要打死的人,那时,虽然觉得太过残暴,然而韦素是佩服韦欢的。

  守着自己的夫君不叫别人碰,做什么都不该叫人诟病。

  可是那个死死守着四皇子的韦欢不见了,如今亲自挑选侧妃,又与外头那些后院女子有什么分别?

  “她做了这样的事,有的她哭的时候!”管仲只恨韦欢不死,全然不肯同情,见韦素叹气,想了想,便与她低声道,“我听说清河王妃在秦王/府,咱们去拜见一二。”

  “她没有阻挠你我,我记得她这份情意。”明晃晃进了秦王/府,管仲这是在断两个人最后的退路,从此以后,项王与四皇子,都会对他二人心生忌惮与不满,然而韦素这一刻,却觉得有眼前这人在,到哪里都不怕。

  管仲脸上生出了笑意,见韦素的目中仿佛什么都不畏惧,微微点头。

  待这二人到了秦王/府,见了正斯文地吃点心的夷安,与一旁黑着脸的秦王,不由露出了诧异的模样。

  秦王瞧着,这气势不对呀。

  “哟,这是携手而来,可见好事已经近了。”清河王妃刚刚涮了一下二舅舅,胜利地扳回一城,如今心满意足,见了管仲与韦素有些羞涩的模样,便笑嘻嘻地招呼了一声。

  “因之前承王妃照顾,因此今日上门。”韦素红了脸,见夷安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到底心有所感,低声道,“王妃容忍了我与五姐姐数次,这些恩德,我记在心中,日后倾力相报。”

  “这话说的见外了,管将军是王爷的爱将,这自然是一家人。一家人,何必如此呢?”夷安便温声道。

  “这次过来,只是与王妃说,我与管仲就要成亲。”韦素抿了抿嘴角,有些紧张地揉着衣角,轻声说道,“还要与王妃说一件事。”

  “什么?”

  “父亲叫我与王妃说,”韦素敛目,想到父亲决绝的脸,眼眶酸涩,低声说道,“我忤逆,日后好坏他不会再管,将我,与王妃托付。”

  她变得苍老的父亲对自己微微地笑,告诉她,这是作为一个父亲,能够为她做的最后的一件事了。

  日后韦氏粉身碎骨,都再也与她无关。


  ☆、第207章


  韦欢怒气冲冲地推开了挡路的小厮,闯进了书房的时候,自己的伯父正在书案前平静地练字。

  浓重的笔墨宣泄在纸上,不过是四个字。

  终成眷属。

  见了这四个字,韦欢只觉得刺眼极了,本就还未痊愈的身子中仿佛脱力了一样,眼前一阵发黑。

  终成眷属?谁的姻缘?!

  她拼了命地为家族争光,殚精竭虑,甚至连孩子都失去,如今就换来了这个?!韦素怨恨她,如今连伯父都坏她的算计?!

  韦素不愿嫁给四皇子,行!她并未为难,因她的心中还有秦王。

  秦王身边那么多的武将进京,据说因青海大捷薛皇后是要大赐爵位的,选一个好的与韦素,既交好秦王又有武将之助,不必项王母家的管仲强出许多?韦素这样任性,伯父竟也跟着折腾!

  带着些怨恨地往仿佛没有见到自己一样的伯父看去,韦欢满目的冰冷,咬着牙低声问道,“阿素不顾家族,伯父也要跟着她一起败坏韦氏?!”她提高了声音尖声道,“伯父的心里,还有没有韦氏的荣耀?!”

  “你不必说这些。”韦大人冷静地提完了字,细细地吹了,命想要拉韦欢出去的丫头们挥了挥手,屋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十分平和地说道,“阿素虽未逐出韦氏,然而我也说过,既然是自己的选择,日后如何,这日子过得是好是坏,都与韦氏无关,就算管家子负了她,也不必往我的面前哭,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他目中平静没有波澜,看着韦欢的目光却带着几分通透,叫她不知为何心中一颤。

  “伯父说得公允,不过是为阿素着想!”韦欢平静了片刻,冷冷地说道。

  韦大人沉默地看着眼前侄女儿的有些刻薄的嘴脸,却十分坦然地坐在椅子上诚实地说道,“阿素是我的血脉,为她着想有什么不对?!”

  “韦氏与项王势同水火,伯父如此,不是在与项王示弱?!”韦欢厉声道。

  “你是为了韦氏的荣耀,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罗大人从朝廷里摸爬滚打修炼出来的,不是内宅妇人那些小心思能够哄骗,见韦欢晶莹的美目之中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还有些心虚,便淡淡地说道,“从前你拉着阿素在京中兴风作浪,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瞧瞧你到底有几分良心。”

  卖他女儿的时候,真是叫他开眼。

  他的嘴角轻轻地勾起,挑眉说道,“四皇子是韦氏血脉不嫁,可是阿素难道不是?!我看着你将阿素许配给一家又一家,只想知道,你对她的心。”也想要看一看,韦欢的心胸。若心怀天地,他宁愿舍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会助韦欢一臂之力。

  他早在一开始就在观察这个从陇西回来,族中最有出息的侄女儿,却终于失望了。

  京中贵女命妇中,能与韦欢相提并论的,就是清河王妃。这也是一个擅长阴谋算计的人,然而行事手段,却叫人并不厌恶。

  “管家那小子,我也不喜欢,只是比起叫你拿着阿素做棋子,还是嫁给他强些,”罗大人在韦欢有些瑟缩的目光中平静地说道,“至少,他还有几分真心。”

  “伯父!”韦欢这才明白,原来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作为竟然都在旁人的眼中,竟心生恐惧。

  连罗大人都能看出的破绽,在旁人眼中,又泄露过几分?!

  “韦氏一族,愿意陪四皇子赌上这一局,不是为你,而是为了四皇子。”罗大人冷冷地说道,“你的心不如从前清透,是什么迷住了你的眼,我不去问,也与我无关,只是阿素之事,我不想再旁生枝节。”见韦欢抿了抿嘴角,仿佛无言以对,又仿佛是失魂落魄,罗大人的目中生出了淡淡的怜悯,轻声说道,“还有,你看重的那个丫头……你真的想好了?”

  以韦氏女做侧室,韦欢的心他看的真切。

  “伯父?”韦欢叫伯父叫破私心,如今竟有些失魂落魄。

  “你的路走偏了。”罗大人到底疼爱过韦欢,哪怕对她心生厌烦,却还是摇头慢慢地说道,“你与你姑姑生出了嫌隙,却不想如何与她化解,只想着旁门左道。”

  这才是他担忧的地方。

  韦欢的心过分偏激,与四皇子的生母都不肯低头,叫他只恐哪怕日后成事,韦氏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你姑姑在宫中寂寞,你回京,却过门不入。”提起这个,谁不齿冷呢?罗大人倒是明白为何韦妃看韦欢不顺眼,还想着给四皇子赐侧妃来添堵,见韦欢娇艳中却泛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怔忡,便指点地说道,“你姑姑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只要你老老实实认个错,说几句好话,一家人,难道长辈会与你计较?”听见韦欢有些急促的呼吸,却还带着几分不甘,韦大人挑了挑眉,究竟没有再说什么。

  韦妃不过是做长辈的脸上过不去,韦欢只要先低头,谁会一门心思给亲侄女添堵?那赐侧妃之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然而韦欢硬顶着,宁可在族中选了一个族女来预备给四皇子做侧室,也不肯与自己的亲姑姑说句服软的话。

  叫韦大人说,韦欢的苦头还在后头。

  “伯父的教导,我记下了。”韦欢想不明白为什么兴师问罪却变成了对自己的教训,此时木着脸说道。

  她的模样依旧如同花朵儿一样美貌可人,可是立在书房之中那没有精神的模样,却无端地透出了几分凄凉可怜来。

  “四皇子之事,你不必担心,既然上了船,韦氏就下不来。”韦大人对侄女儿的心也就是那样儿了,就跟没有看见韦欢的可怜一样,淡淡地说道,“只是韦氏在朝中有限,如今秦王声望日隆,有铁面无私之名,我不过是寻常官宦,是无法为四皇子张目的。”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来,看着韦欢慢慢地说道,“既然有雄心大志,这上头的事,你自己想。”

  一家子文臣,能有什么出息呢?秦王一把刀,就能杀了韦氏全家了。

  这也是为何自秦王回京,薛皇后腰杆子越发强硬的缘故。

  不打倒了秦王,薛皇后永远都立在不败之地。

  况德妃也并不是没有根基的人,别以为吃几年斋,就真是佛爷了!

  “兵权。”韦欢眉间又生出了深深的褶皱,低声说道。

  只要手中有兵权支撑,四皇子就有了支持,可是这兵权从何而来,也叫韦欢为难。

  韦大人看着韦欢喃喃地转身,竟忘记与自己告退,连背影之中都带了紧张与算计,挑了挑眉,却不恼,看着面前的大字笑了笑。

  与其嫁给糟心的人,整日里眉头深锁殚精竭虑,却不过是得到了一点点风光与权位,他宁愿自己的女儿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哪怕是粗茶淡饭,却安享平静与欢喜。

  至于韦氏一族的命运,他也并未如对韦欢所言,将前程都赌在四皇子的身上。

  什么叫支持有限呢?

  坏了事儿,也并未有多大干系,至少不会被抄九族,就是有限的意思了。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韦大人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珠串,那是自己的女儿韦素亲手穿成,到底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韦素如今站在夷安的面前,看着夷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抿了抿嘴角,竟生出了几分忐忑。

  “没有想到,韦大人竟有爱女之心。”这样的心意,夷安也动容了,想了想看似对韦素冷酷的韦大人,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大老爷,虽方式不同,然而疼爱子女的心却殊途同归,心中有感,便低声叹道,“天底下,哪里有不爱儿女的人呢?”

  当然,如同烈王乾元帝那样的王八羔子,也不算是人了,自然是叫夷安排除在外,心中想到了这个,夷安便与韦素问道,“何时成亲?你们俩,拖的时候也不短了。”

  “自然是越快越好。”韦素红着脸小声说道,“恐夜长梦多呢。”

  夷安同情地点头。

  有那么一个堂姐,还真有点儿夜长梦多的意思在里头了。

  “管家也不是省事儿的,你嫁过去,只怕也要为难。”想到管家与项王,夷安不由多嘴说了一句。

  “项王如何,他是不管的。”韦素想了想,见夷安微微点头,显然对管仲这样疏离项王带了些满意,便继续说道,“况,管大人前儿死了一个极疼爱庶女在项王府里,如今与项王竟大不如前,虽对我也不大喜欢,然而到底不至为难。”说到了这个,她便不由笑道,“这个,还得感谢王妃。”

  不是夷安骤然出手弄死了乔莹,叫项王与管氏离心,她日后的日子更艰难也说不定。

  “这个可不是我的缘故。”夷安装模作样地说道。

  韦素仿佛是知道为何夷安不肯承认,点头笑了,眉目之中却较之从前,生出了几分欢喜松快来。

  “管仲的母亲也很感激王妃与她报了仇,你不知道,当年乔莹作祟,管家阖家不宁,他母亲日夜伤感,身子都坏了,如今竟也精神了许多,只是眼前更担心的,却是管仲的妹妹。”

  “是我那位二嫂?”夷安挑了挑眉,命青珂端上了点心与茶水,见韦素点头,这才慢慢地说道,“我与你说句实话,旁人如何帮助,也没有日日帮衬的道理。”见韦素认同地点头,她便顿了顿,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萧城这王八蛋,娶了贤妻却不肯善待,这凭借的,不过是烈王府的权势与烈王的宠爱。”在外头,她是不肯管烈王唤一声父王的,此时便冷淡地说道,“我听说,他如今已经很不招待见?”

  这个倒是真的,前儿烈王好容易好点儿了,想着去后头瞧一瞧“照看自己照看得自己都累病”的儿子,却见着本该病怏怏的儿子正勾着两个美人儿在寻欢作乐,顿时大怒!

  虽然到底因儿子不多了,没有处置,却还是冷淡了许多。

  韦素眼睛一亮!

  “王妃的意思是……”韦素急急地问道。

  “管仲这算是娘家人呢,出嫁的妹妹吃了委屈,教训一二,人之常情。”夷安微笑说道。

  如今管仲得萧翎赏识,很有前程的模样,收拾一个王府庶子,难道还不行?

  若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夷安只怕就要看轻管仲了。

  妹妹吃了委屈,就该往死里揍那个混账,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第208章


  韦素眼睛都亮了。

  从前她对夷安神交已久时,不过是听说宋家女彪悍,之后亲眼所见,虽不过是聊聊数面,然而面对夷安,她总有一种“女子就该如此”的感觉。漫不经心神采飞扬,哪怕是那样恶劣的名声在她的眼里仿佛也不算什么。

  “那,那就下手了?”韦素本还带着几分凄苦的心里生出小小的跃跃欲试,很有一种迫不及待。

  她与管仲青梅竹马,自然与管氏女也从小一同长大,自从听说她遇人不淑,夫家又得罪不起,心里就十分忧愁,如今听见竟然可以打上门,顿时睁着眼睛,看着夷安的目光就有一种很亮晶晶的感觉。

  青珂看着韦素仿佛与夷安越坐越近,不由脸上露出了一个同情的,充满了认命的表情。

  这要是叫他家王爷见着,又要醋了。

  夷安还不知道自己短短时间收到了一个崇拜者,见韦素也兴奋,不过是觉得她有心出出恶气罢了,此时就得意洋洋地说道,“做兄长的,可不就是干这个的么?!妹妹都庇护不住,就该……”她顿了顿,哼道,“找块豆腐装死算了!”

  这个可真不是清河王妃开玩笑,叫她说,哪怕是从前有很多的迫不得已,可是管仲憋屈着看着妹妹受委屈,这也有点儿不应该。

  做人兄长,就得有死都要庇护妹妹的勇气不是?

  说这个的时候,夷安就露出了点儿这么个意思,叫韦素敏锐地感觉到,一同露出了一点儿同意的表情。

  她果然觉得,自己心上人有点儿软。

  管仲刚刚与萧翎说完军中之事,跟着王爷一同进门,见着了韦素斜眼看着自己的那种鄙视的小眼神儿,顿时就被捅了一刀,脸色发青。

  清河郡王的脸色也发青。

  目光炯炯地看着夷安与韦素之间都要对膝而坐的距离,再看看韦素看着夷安那格外温润的眼神,萧翎的心中生出了巨大的危机,本欲留饭昭示一下他对属下的照顾,此时却只冷着脸坐在了夷安的下手,沉着脸不说话了。

  怎么哪儿都这么多碍眼的人?!

  这样阴沉,叫韦素有些畏惧,只担心清河郡王不如王妃可亲,是不是因自己的出身对管仲有什么意见。

  “说完话了没有?”见韦素有些担忧地往夷安方向看去,目光全是求助与可怜,充满了叫人保护的感觉,萧翎觉得心肝儿都疼,冷冷地问道。

  “说完了。”外人面前,夷安素来很给萧翎面子,见萧翎端起她手边喝了半碗的茶水在嘴角抿了抿,之后一双清冷的眼睛往韦素的方向带着几分示威地看,不由忍不住笑了,掩了掩嘴角,这才与萧翎笑问道,“我刚与阿素说起,既然要成亲,这也该张罗起来,若是有什么要我与王爷出力,不必见外,只来王府说就是。”后头这话,却是与管仲说起,显然是在说客气话。

  见外……这本来就都是外人来着。

  “多谢王妃。”管仲木着脸看了看对萧翎的举动有些恍然,此时红了脸离夷安远些了的韦素,客气地点头。

  他如今,还有个妹妹捏在这王妃手心儿里呢!

  不过见到韦素的小模样,管将军也很纠结,与清河郡王真是心有灵犀,自然看明白了萧翎不爱留客,起身告辞。

  一出门,听见韦素口中都是清河王妃如何如何,管仲的脸上就有些不好看,回头见她果然频频往王府处瞭望,就对妄图勾搭自家媳妇儿的王妃生出了几分怨恨。

  他本以为要打一辈子光棍儿,没有想到竟然娶上了青梅竹马,这样很好,可是媳妇儿的心里突然有了另一个仿佛很崇拜的人,这个简直太过分了!

  以后,清河王府要少来!

  气哼哼的管将军,送了格外有些活泼的韦素回家,再回到自己家中,心里就想着如何与萧城泄恨了。

  在心情抑郁的时候,还是揍人最叫人心里痛快。

  不提烈王府二爷即将大难临头,不过隔了两日,大难临头的却是另一个命运十分坎坷的人士。

  唐天唐将军呆呆地立在平阳侯府的正堂,叫个嘻嘻哈哈的胖皇子一把抱住了大腿,脸色木然。

  满地都是的七皇子,叫唐将军真的生无可恋。

  “殿下怎么在这里?”想当初为何哭着喊着回到大老爷麾下呢?不是平阳侯大人虎躯一震叫唐天拜倒在地,也不是为了京中安慰甘愿看城门,盖因唐将军知道清河王妃是七皇子最喜欢的人,虽然成亲,却还是频频往清河郡王府跑,这大大地惹怒了浑身上下酸气冲天的清河郡王。

  为了日后别叫王爷卖了,和破孩子天天在一处当保姆,因此唐将军宁愿去看城门也不想再和清河王府有什么关系,想的很美好,可是为什么他都跑到平阳侯府,还是没有逃出七皇子的魔爪呢?早知道,当日就该在山上把这破孩子玩坑埋掉!

  心中悲愤的唐天仰望苍穹无限哀怨。

  “安姐儿,都成亲啦,我是舅舅,不好破坏他们的夫妻感情。”七皇子扑过来抱住了唐将军的粗大腿,在后者抽搐的眼神里奶声奶气地说道,“反正,大表姐家里有唐将军,也很好呀!”

  他这样懂事,还知道不要去烦萧翎与夷安,大太太顿时就觉得表弟十分可爱,欣慰不已。

  “带着殿下去吧。”大老爷对七皇子也挺烦,实在是破孩子总是霸占自己的媳妇儿,此时见七皇子对唐天的印象不错,也有心叫唐天多与七皇子亲近日后有个前程,就在这属下越发绝望的目光里吩咐道,“旁的都不必你,只殿下好了就是。”

  唐天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低头看了看正顺着自己大腿往身上爬的七皇子,终于认命了。

  “去哪儿呢?”他抱起了沉甸甸的胖皇子,颇有种破罐子破摔地问道。

  “去见二皇兄呀。”七皇子抱着唐天的脖子,咬了咬自己的大拇指眉开眼笑地说道。

  唐天警惕地看了看这个皇子。

  他觉得丫有阴谋!

  “往秦王/府去?”唐将军觉得有什么很不妙,却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便试探地问道。

  “去大街上。”七皇子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含糊地说道,目光懵懂可爱,叫唐天觉得自己心中生出了的危机感大概都是错觉。

  熊孩子虽然熊,可是也不可能那么多的坏水儿不是?

  “大街上?”唐天想了想,便微微点头,这一次带着七皇子与大老爷道别,坦然地往街上去了。

  既然是在大街上,就不大会干不好与人知道的事儿,如此,他也就放心了,不然撞破了什么秘密,这个可怎么办呢?

  这也是他不爱再往清河王府去的缘故,那两口子天天十分亲热,腻腻歪歪贴在一起,叫唐天说,这都是不该叫他看见的不是?

  光棍儿也是人!不带这么欺负的!

  心中伤心的唐将军带着七皇子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看着这个四处乱看对什么都好奇的皇子头疼的厉害,拿着自己的私房钱填补了胖皇子永远都跟填不满似的那个嘴巴和肚皮,手里提着两兜儿点心,掐着驴肉烧饼,帮着破孩子往嘴里塞驴打滚儿,还在脖子上插着一只糖葫芦,恨不能拣着没人的地方把这么个破孩子往死里打,却到底勉强忍住了,只四处寻找秦王,预备将七皇子转手。

  他可是听说,秦王对七皇子很疼爱,经常往宫中去,也是因这个,七皇子对兄长十分亲近。

  提起亲近,看着七皇子吧嗒吧嗒在自己怀里啃点心,唐将军心里有点儿小酸。

  他还以为,自己才是七皇子最亲近的人呢。

  真是只见新人哭不见旧人笑啊!

  对于秦王日后的悲剧,唐将军心中充满了期待。

  “还想吃什么没有?”唐天觉得七皇子是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口中就哼哼地问道。

  见他很不开心,七皇子把手上的点心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歪着头想了想,点头说道,“肘子!肥嘟嘟的肘子!冰糖肘子!”越说,一点点的口水就稀里哗啦地流了唐天一身。

  唐天已经无力抗议,看着自己衣襟上的倒霉口水,铁青着脸就往京中最有名的一家酒楼而去,同时心中为自己的荷包默默地哭泣。

  这是要破财的节奏,除非找着冤大头!

  冤大头说到就到,刚到了酒楼,唐天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对着前头刚刚从车上下来的一对儿青年男女充满了感情地唤道,“王妃!王爷!”为何王妃在王爷之前,就能看出唐将军心中谁才是那个做主的地位了。

  夷安今日好容易心血来潮,要与萧翎只两个人一同下馆子,与萧翎说只二人相对的时候只见他面上冰川破开一样笑得美好,才美好了不过一路,冷不丁就听见了这个,顿时下意识地去看萧翎的脸色。

  萧翎的脸已经沉下来了,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说好的二人世界呢?!

  “唐将军。”夷安转头,对唐天微笑颔首。

  “安姐儿。”七皇子也嫩嫩地叫了一声,充满了高兴。

  “王爷。”为了自己的荷包,唐将军对早就不能领导自己给自己穿小鞋了的王爷冰冷的目光视而不见,欢欢喜喜地上前预备骗吃骗喝,托了托七皇子肉嘟嘟的小屁股,这才笑道,“殿下出门前,就说今日有喜事,想不到竟是见着了王妃与王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夷安的身上,十分恳切地说道,“许久不见,殿下对王妃想念的紧,吃都吃不香了,您也得想想殿下的心不是?”

  夷安看着七皇子肥肥的小脸蛋儿,笑而不语。

  唐天理直气壮,完全不心虚。

  “进来再说。”夷安不爱在外头与人说话,众人进了一间雅间,纷纷坐下,这才抱着扑进自己怀里的七皇子与唐天笑道,“你不来,我也要去寻你。”

  “何事?”夷安的笑容如沐春风,似乎带着喜色,唐天急忙问道。

  “我听说,太子看好你,想与你做个大媒,这个,你知道么?”夷安用微笑的表情,说出了这样惊恐的话语,顿时就叫正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摸着荷包窃喜的唐将军惊呆了。

  “做媒?”一声尖叫,突然响起。

  “太子看好你哦。”清河王妃的笑容,越发不怀好意了。


  ☆、第209章


  “王妃?!”唐天简直要震撼得没边儿了,期盼地看着夷安,希望这就是个玩笑。

  这还真不是个玩笑。

  唐天是个叫萧翎的光芒也遮掩不住的人,从前在外就有军功,因此封爵,之后在京中,说句老实话,比性情冷淡的萧翎吃得开。

  这京中,几个年轻些的武将没有与唐天喝过酒呢?

  这友情呀,都是一次次喝酒,一次次一同骂骂上司,一次次嫖……这个真没有,还是一点一滴叫唐将军在京中积累出了自己的人脉来。

  唐天虽倒霉些父母双亡,然而却也是勋贵子弟,对京中那点儿千沟万壑的事儿门儿清,比寻常武将更知道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明白了这个,路就顺畅了许多。

  况唐天先入九门,再入新军,如今重回平阳侯手下十分得重用,这自然是叫人侧目的。

  这其中,叫秦王逼得走投无路,连续被揍了两回的太子,就对唐天起了心思。

  “太子有这个想头,只是还未择定人选,东宫不过是透出这个话来叫我知道。”夷安见唐天一脸要去死一死的模样,就觉得有趣,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

  “我怎么可能与太子联姻。”唐天忍不住说了大实话。

  叫他说,太子这条船是漏的,他不是自己找死,做什么不去抱皇后的大腿,非要往太子的身边扑腾呢?

  “你老大不小的,也该成亲了不是?”夷安有些坏心地笑道。

  太子动心,就想与唐天做个姻亲,只是在姻亲的人选上,有些为难。

  若是真正的姻亲,就该是宋国公府,只是太子哪里肯叫宋国公得了这个大便宜,这想着从身边侧妃的娘家中寻一个好的,拢住唐天的心。

  为了这个,几个侧妃都不敢吭声了。

  唐天叫太子说,是个极好的人,只是叫这几个侧妃说,命有点儿硬,恐自家女孩儿顶不住。

  这叫太子很生气,觉得侧妃与自己不一条心,为了自己的雄图霸业,哪怕死一个女孩儿又能如何呢?示好唐天才是最重要的!

  “高僧与末将批命,说末将不宜早娶。”唐天深沉地说道。

  这句话简直是灵丹妙药,谁家不乐意成亲的时候,都喜欢拿来用一用,特别地好使。

  夷安欣赏了一下唐天不甘不愿的模样,满意了,这才点头,摸着七皇子肥嘟嘟的小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太子能看重你,也是很有眼光。”见唐天得意起来,她冷哼了一声,却只与萧翎问道,“如今,他还与谁家要提联姻之事来着?”

  “当初如今的几家新贵,都叫他问过。”萧翎轻声说道。

  “原来不只我一个。”唐天竖着耳朵听了,就十分失望地说道。

  原来是广撒网,不是对他情有独钟,这身价一下子就大跌。

  “太子的动作越发地大了,我瞧着,是要生变。”夷安淡淡地说道。

  虽然私藏私兵这事儿没有烧到太子的头上,然而太子也已成惊弓之鸟,况叫夷安回头细细地想来,只怕太子这些年的经营,暗地中还有些别的布置,可是她说与薛皇后之事,薛皇后却叫她不必管。

  薛皇后仿佛在等着太子对自己发难的模样,叫夷安心中十分迷惑。

  她素喜先下手为强,不明白薛皇后的动作。

  “许……”唐天迟疑了片刻,侧头见夷安往自己看过来,便轻声道,“待余下皇子入京,太子想要……一网打尽?”这个却是他的猜测了,薛皇后不是想要废太子么?太子就下手杀了弟弟们,叫薛皇后没有备选之人,也只好留下这个太子了。这是唐天自己的想头,实在是若是自己,他就会一劳永逸这么干。

  “你说对了。”夷安心中一动,想到太子如今的模样,便微微点头,却还是轻声说道,“怨得不,他在朝中,容忍了秦王与项王。”哪怕是被秦王揍得满地找牙,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出手报复。

  “原来这是记仇呢。”哼笑了一声,夷安命人进来上菜,这才与唐天叮嘱道,“你如今管着内城,可上心点儿。”怨不得太子打唐天的主意,原来还正有自己的小算计。

  “你若担心太子逼迫,要不,我给你做个媒?”夷安上上下下打量唐天,见他英俊高大也是个人才,心中就起了爱才之心,突然笑道,“你也是个人才,总一个人,多叫人担心呢?”

  “哼!”萧翎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要叫唐将军成亲呀。”七皇子趴在夷安的怀里吃得满嘴流油,听了这个晃着小胳膊,在唐天感激的目光里认真地说道,“成亲了,谁跟小七一起玩儿呢?”

  “等唐将军有了血脉,子子孙孙都和舅舅玩儿,以后都不用愁了。”夷安露出了奸诈的表情来说道。

  七皇子板着自己的胖手指,在一个唐将军和千千万万唐将军上选择了一下,这才犹豫点头说道,“那赶紧成亲。”

  子子孙孙都要卖给胖皇子的唐天脸色简直不能用铁青来形容,深深地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他为了子孙后代,还是不要成亲了!

  七皇子不知道自己已经将唐将军逼成了不婚人士,在夷安的怀里扭了扭自己的小身子,这才趴在夷安的怀里小声说道,“我听说二皇兄今日逛大街,竟没有见到,很想念的。”

  “二舅舅日日进宫,有什么想念的呢?”夷安不由好奇地问道。

  “二皇兄进宫,就只去见纪家姐姐,都不来见我。”七皇子顿时出卖了不喜欢女人的秦王殿下,此时在夷安诧异的目光里告状道,“我都看见啦!二皇兄趴在墙头偷看纪家姐姐,特别……”他动了动嘴角,在夷安抽搐的目光里说道,“猥琐。”

  那种明显是偷窥,还不敢叫人见着的模样,可眼熟,就跟萧翎从前在薛皇后宫中,从门缝儿里偷看夷安一模一样,叫七皇子很熟悉的。

  他曾经偷偷问过,这个行为就叫做猥琐了。

  “宫里没有风声出来的。”夷安微微皱眉。

  不是冒氏说起那只大鹦鹉,她都不知道秦王是个什么心思。

  “二皇兄的心,坏坏的。”七皇子捧着小胖脸偷笑。

  “纪家姐姐如何?”夷安决定询问一下这么个天大的八卦,两只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纪家姐姐不喜欢男子在眼前的。”七皇子想了想,就与夷安老实地说道,“不过很厉害呀,不知谁送来了一只好大的鹦鹉,纪家姐姐做了一个能滚的轮子叫鹦鹉踩着,可有趣。”

  肥嘟嘟的鹦鹉扑腾这翅膀嘤嘤嘤地叫着,飞快地踩着那个转筒,鼓着小豆眼拼命地扑腾自己的小爪子,却飞不起来,还停不下来,实在叫七皇子觉得有趣极了,天天往纪媛处去看,因此发现了秦王猥琐的举动。

  况纪媛虽然沉默寡言,对小孩子却又难得的喜爱,对七皇子向来不错,还单独给七皇子做了些有趣的木雕,七皇子心里很喜欢她。

  夷安听了这个,嘴角却有些抽搐,竟有点儿同情那只鹦哥儿了。

  鸟生这样悲凉,上辈子不知做了什么恶事。

  “因有这些,皇嫂处热闹起来,皇嫂心情也很好呢。”七皇子想了想,这才很不高兴地说道,“四皇嫂又入宫,不知与皇嫂说了什么,她出宫后我瞧着皇嫂的心情很不好,后头还与我说,”他顿了顿,有些纠结地说道,“说什么江南风光好,日后她想往江南长住,这不是很奇怪么?”太子妃怎么能常年不在京中呢?若是如此,将太子处于何地?

  “太子妃是这么说?”夷安心中一震,拉着七皇子问道。

  若真是如此,只怕是太子妃对太子彻底失望,再不愿见的表示了。

  韦欢说了什么?

  夷安眯了眯眼,就想到了秦王揍太子的缘故,脸上就很不好看。

  与罗家那少年之事,在夷安心里那就是假的,太子再如何,也还未糊涂到根基不稳闹出这些的地步,不过是为了拉太子下马师出有名罢了,因这个,薛皇后的宫中担忧太子妃生出触动,一直隐瞒,没有想到竟然叫韦欢在太子妃面前揭破。

  “我饶了她,她竟然还上杆子找死!”韦欢的心,夷安自然是想明白了,这是要月份大了的太子妃一尸两命!心里恨得牙根痒痒,夷安便与萧翎侧头冷笑道,“她这些时候艰难,我以为她该老实些,没有想到竟还有本事兴风作浪!既然如此……”她沉默了片刻,双手紧紧地扣着手掌,叫七皇子急忙地去拉开,低头看了担忧的七皇子一眼,便冷冷地说道,“既然她不想好好儿过日子,就别过!”

  “叫她滚回陇西去就是。”萧翎皱眉道。

  “回陇西,做梦去吧!”夷安冷笑道,“这京中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得叫她明白明白!”

  “安姐儿?”

  “四皇子就要到京?”夷安目中森然,挑眉慢慢地说道,“叫人与韦妃传话儿去,只不必说别的,只叫她与人说说四皇子妃对她的不孝,不敬之意,我倒是要瞧瞧,顶了这样名声的皇子妃,还有什么想头!”

  哪怕是四皇子登基,对母不孝的皇后,也是污点,韦欢能不能做成这个皇后,还真是不好说,况,“叫四皇子从母亲与妻子之间选,这不是极有趣?”

  四皇子贤德厚重?既然如此,她就扒了他道貌岸然的皮!

  韦欢想要的,她就偏不叫她得到,就瞧瞧她还有什么念想。

  “韦妃不会愿意的。”唐天低声说道。

  “她那张脸叫韦欢踩在脚底下,会愿意的,”夷安冷冷地说道,“韦氏女,又不是只有韦欢一个!”

  唐天看着眼中带着毒火的清河王妃,缩了缩脖子,到底不敢说话了。

  韦欢挑唆太子妃,这一回,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如此,我……”夷安盘算明白,正要继续说话,却见外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心中一动,上前推开了雅间的门,顿时露出了一个奸猾笑容来招呼道,“我听这声音怎地这样耳熟,原来是二舅舅和……”她看着转头对自己微微颔首的纪媛,在秦王眯起的眼睛里热情地唤道,“纪家姐姐,不如一起吃饭呀?”

  秦王看着龇牙一笑的外甥女儿,冷哼了一声,偏头不理。


  ☆、第210章


  秦王的脸色很不好看。

  如果可以,他恨不能把个哪儿都有她的夷安吊起来打!

  夷安一点儿都没有打搅了人家二人世界的自觉,也对舅舅那充满了仇恨的目光视而不见,笑嘻嘻地就拉着眉目清冷的纪媛坐在了自己的身边,特别地自来熟。

  见纪媛竟然真的跟着夷安走了,秦王咬了咬牙齿,大步流星走进来,坐在了纪媛的对面虎视眈眈。

  “咣当!”

  一把很雪亮很犀利的重剑被重重地抛在了夷安的面前,正在拉起自己袖子与纪媛炫耀被抹了了毒的暗器的清河王妃茫然抬头,看了看杀气腾腾的宝剑,对上了二舅舅那双恨嫁的眼睛,突然懂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重剑上,再看看一旁拔出了一半长剑,仿佛是要与秦王掐起来的萧翎,咳了一声,急忙赔笑道,“误会。”

  “什么误会?”纪媛却有些疑惑地问道。

  夷安嘴角抽搐地转头看着皱眉的纪媛,再看看冷哼一声的秦王,见这舅舅气得连那张贱贱的嘴巴都不肯开了,就觉得这有点儿严重了。

  纪家姑娘这么清明的模样,有点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意思呀?

  “六姐姐今日为何出宫来?”夷安急忙好奇地问道,“太子妃在宫中待产,我请你都不出来,为何今日与舅舅……”这到底是成没成,给个痛快话儿呀!

  又是大鹦鹉又是逛街的,还趴墙头,实在是很明显不是?

  “王爷说叫我说来见见兵器,我本想实验改良之法,因此才一同出宫。”纪媛诚实地说道。

  她对秦王不喜欢却也并不厌恶,反倒在秦王这段时候一桩桩维护薛皇后与太子妃的行动上,觉得这是一个挺不错,很磊落的朋友,盖因当日第一次相见,她并未从秦王的眼里见到惊艳,心中就放松了许多。

  她容貌极美,因此常叫人心生爱慕,私心却很不喜欢,难得遇见秦王这样认为她“长得寻常”的人,相处起来也十分轻松。

  怨不得都说秦王不喜欢女子,竟真的如此。

  她这样的容貌,也能算“寻常”么?

  如果清河王妃听见纪家姑娘的心声,就会严肃地告诉这位姐姐,号称绝色的清河王妃自己个儿,也叫她便宜二舅舅说一句“马马虎虎”呢,秦王的审美……

  只是眼下夷安并不知道,听见纪媛这样说,知道她不屑说谎的,又见秦王一脸晦气,眼珠子就滴溜溜地转起来,笑问道,“改良?”

  “兵器实属利器,若改良,不过是妄作杀业。”纪媛平静地看着桌上的重剑那锋利的剑锋说道,“只是若是更锋利些,虽造杀业,然而却叫我方部将更少伤亡。就为了这个,只好对不住那些敌人了。”本朝的兵将的生命,对于纪媛才是最重要的,况一旦战死,家破人亡叫人心中难过,顿了顿,她却微微皱起了细细的眉头,低声说道,“只是这千百年以来,兵器已经改到再无能改,与我,竟有心无力了。”

  说罢,微微一叹。

  秦王听了她的话,目中微微发亮,咳了一声道,“我信你能做到。”

  秦王嘴里竟然真的吐出了象牙,夷安诧异极了,不敢置信地往秦王看去。

  “多谢王爷。”纪媛微微颔首,郑重地看着夷安问道,“你素来聪慧,也与我一同细看?”

  夷安只知道勾心斗角笑里藏刀的,哪里知道这个,顿时拜手笑道,“术业有专攻,还是姐姐与舅舅一同专研就是。”

  开玩笑,这还往里头钻营,不是等着叫秦王收拾她么?

  连太子都敢揍,想必外甥女儿什么的,都不是一盘菜。

  秦王觉得有些满意地点头,对这个醒目的外甥女更多喜爱了。

  “你先来瞧瞧。”纪媛低头正在看兵器,并没有见着两个心怀叵测的家伙之间的眉眼官司,又见七皇子拱到自己面前,仰着小脸儿乖巧可爱,不由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了一个冰雪融化的笑容。

  秦王看得嫉妒死了。

  纪媛还没有对他这样笑过呢!

  恨不能自己就是七皇子,然而秦王殿下素来有大将风范,将正扭着小屁股与纪媛讨好的七皇子抱在怀里,这才严肃地,冷冷地,正直地说道,“正在做正事,七皇弟不要胡闹!”再占便宜揍你!

  七皇子叫兄长严肃的脸镇住了,感觉到了严重的威胁,屏气轻声,果然不敢闹腾了。

  夷安的嘴都要抽歪了,看着眼前的秦王,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能想出改造兵器这样强悍理由来约见心上人的,这世上也只有秦王一个了。

  然而纪媛素来都很喜欢这些,并未觉得如何,此时正一脸正容地翻看秦王的重剑,秦王见她认真,没有感觉到房中的诡异,这才低低地吐出一口气,随手倒了茶水捧在纪媛的面前。

  仿佛是很平常的,纪媛端起茶喝了,这才微微皱眉。

  难度很大。

  “不急。”秦王见纪媛仿佛很为难,目光微微一闪,这才轻声正容说道,“改日我去寻你,不必急在一时。”

  “这个实在劳烦王爷。”纪媛有些皱眉,想到太子妃与自己说起,秦王在前朝很忙碌,揍完了太子还要去压制项王,便不愿生出叫人觉得拖累的想法,见秦王一脸认真,越发在心中不安,还生出了几分对做事认真的秦王的敬佩,想了想,便摇头说道,“叫王爷为了这些与我耽搁时间,实在是……”

  “要不,若王爷信得过,把这些兵器与六姑娘一份,六姑娘自己研究就是。”唐天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儿呀,怎么王爷王妃聪明人想不到呢,就拔刀相助,顺便露出了一个雪亮的微笑。

  那一瞬间,秦王殿下望向唐将军的目光有如野兽!

  夷安低低地咳了一声,拼命地想办法想要保住倒霉催的的唐天一条小命。

  “这个,不好!”到底被人唤一声王妃呢,夷安决定做个有承担的人,拉小弟一把,在唐天反应过来后猛地捂住自己嘴巴的动作里,淡定地喝了一口凉茶静心,这才与看过来的纪媛笑道,“闭门造车,并不能有所作为,没有舅舅在一旁实验,姐姐就算想出什么主意来,只怕也有所遗漏,回头还要推倒重来。”心里暗骂自己竟然还管做媒,也不知有没有谢媒钱,夷安脸上堆着笑容呵呵地说道,“有舅舅在,事半功倍!”

  “夷安难得这样明白。”秦王满意地说道。

  “难得”明白的清河王妃气得半死,心里记恨不已,却在面上做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来。

  什么仇,王妃殿下都喜欢记在心中,日后清算!

  秦王浑然不觉自己破嘴给自己招了大仇人,此时侧头看着纪媛的面庞,心中仿佛有什么在乱拱,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不喜欢妖娆,只觉得这样平凡清净的容貌,才是自己喜欢的。

  秦王殿下,更在乎的是心灵美。

  从造出攻城车之后的想要结交,到那一日初见,她在默默地拿着刨子刨木头,木花儿飞溅之中那张认真沉静的脸,叫秦王竟不舍移开目光。

  据说,那叫一见钟情来的。

  纪媛只觉得有些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抬头对上了秦王炯炯的目光,抿了抿嘴角,越发压力很大。

  对她这样信任,将重担托付,她只恐自己难回报万一呢。

  七皇子趴在秦王的怀里探头探脑,转头看了看秦王,又看了看纪媛,竟一个眼神儿都没有在自己身上,瘪了瘪小嘴巴,有点儿委屈。

  “王爷……”唐天顺嘴就给自己得罪了一把秦王,心里真是特别地幽怨,是知道秦王的拳头的,急忙往萧翎求救。

  萧翎此时低头给刚刚端上来的虾扒皮儿,轻手轻脚地将虾仁摆好码在小碟子里,埋头做事理都不理,全当属下不存在,夷安见了却只是笑起来,顿了顿,又与秦王笑问道,“我听说罗家叫舅舅弹劾得被贬官,那位罗大人还丢了官,如今可消气了没有?”

  “东宫那个怎么办?”秦王收回了纪媛身上的目光,与夷安冷冷地问道。

  罗家子被秦王揭破,这些时候太子屡遭弹劾,更何况罗家。朝中本就对罗家颇为不耻,不屑与谄媚之人为伍,因此秦王收拾罗家人简直不能更轻松,不过数日,就参得罗大人立不住脚,只能回家吃自己,余者的罗家有几个在朝为官的也殃及池鱼,被很喜欢迁怒的秦王参了,个个倒霉,如今不知如何在家中扎秦王的小人儿呢,只有那个罗家子罗鸿,仿佛是太子叫秦王揍出了火气,不顾风言风语就护上了,在东宫日子过的不错。

  “太子喜欢,连名声都顾不得,就护着去。”夷安就笑道,“难道还是我们坏了名声不成?”

  “见了罗家得意,我心里很不快。”秦王冷哼了一声道,“新城郡主是个聪明人!”

  秦王翻脸向来六亲不认,新城郡主跑得快没有叫秦王逮住,若是不和离,眼下也不定是个什么下场。

  同安王府可不会叫秦王看在眼里。

  “太子如今若连名声都不顾,不是失心疯,就是有自己的算计。”秦王可不是一个只知道拳头大的莽夫,夷安感觉不对的,他自然是心中有数,见夷安担忧,却只是淡淡地说道,“九门,禁卫只要都收拾好了,太子不足为虑,只是,”他顿了顿,摸了摸怀里肥嘟嘟的七皇子,这才与夷安郑重地说道,“我与母后说好,过几日,小七就要上朝,到时,就不能如眼下这般稚嫩!”

  什么抱大腿求抱抱的,必须都没有!

  这样急迫,仿佛要迅速地将七皇子推到众人面前,夷安敛目,对乾元帝如何就生出了计较。

  眼瞅着这么个意思,是乾元帝要大不好啊。

  “我也会帮衬。”萧翎将虾推在夷安面前,目光晶莹地看着她眉开眼笑地吃得香甜,便与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秦王说道。

  “如此,我就放心了。”秦王说着这话,却看着夷安转头对萧翎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难道扒虾,也能刷好感值么?


  ☆、第211章


  秦王颤抖着手扒了虾,心中忐忑地放在了纪媛的面前。

  庄严肃穆!

  纪家六姑娘看着面容严峻冷硬的秦王殿下,顿时觉得这位确实与王八羔子的太子不是一路人,目中露出了感动。

  连对一个为他做事的人都这样体贴,这样的人已经有帝王般宽阔的胸怀了,难怪连太子妃都在她的面前对秦王赞不绝口。

  对着秦王感激地点头,纪媛想了想,在夷安转头看着自己的复杂目光里把那被扒得很不熟练,很有些破烂的虾吃掉,之后目光又落在了那重剑上,觉得不能辜负秦王对自己的一番看重。

  心中忐忑地等着甜蜜笑容的秦王等到花儿都谢了,只等着了一双双充满了同情的目光,眯了眯眼,挺拔的身影仿佛瞬间就塌下来了。

  这剧本儿不对呀。

  “末将,曾经听说过一句话,很有道理。”作为一个得罪了秦王生怕不得好死的倒霉鬼,唐将军觉得这好感得刷上来,急忙凑在了秦王的耳边,十分奸臣地小声说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还有,”他用力地想了想,继续在秦王森然的目光里说道,“只要不要脸,媳妇儿就到手!您瞧瞧我家王爷,”他偷偷地指了指冷着脸看着自己的萧翎,与秦王窃窃私语地说道,“想当初,我家王妃不待见他,这努力了这么久,怎么样?不是抱得美人归?”

  这其中很有些唐将军的血泪在里头,说起来真是特别辛酸!

  “不待见?”秦王皱眉问道。

  “我家王妃,那心肠可狠毒,看谁都不顺眼。”这一回,一直看戏的清河王妃的脸上也不善了,看着毁自己名声的王八羔子胡说八道道,“都是末将给王爷出的计策,共有一百零八计!才一半儿,王妃就被拿下了!”

  “都有什么?”秦王冷着脸问道,心中很紧张。

  原来这年头儿,追个媳妇儿也得跟打仗似的了。

  三十六计都不够用了,实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唐天眼珠子一转,开始胡编乱造,听得众人眼界大开都不知道那故事里都是谁谁谁,瞠目结舌中,只有七皇子吧嗒着嘴巴仰头看着学问渊博的唐将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必说唐将军给秦王殿下出了什么坏主意,只第二日,京中却爆发了另一个比较出名的女子的传闻。

  韦妃往薛皇后面前哭诉,求下懿旨训斥四皇子妃与自己不孝等等罪过,几个头磕下去血溅三尺,冤屈冲天,京中哗然。

  这样对四皇子生母都不尊重的晚辈,薛皇后自然是雷霆大怒,命内监往四皇子府训斥皇子妃,教不必入宫谢罪,闭门思过己身。

  因这一事,从前韦欢维护医馆那点儿贤良的名声顿时毁得半点不剩,还叫人唾骂。

  不孝之人,只怕之前的贤良也是在做戏,韦欢这样心口不一的德行,自然是叫人诟病,一时间京中又有旁的从前的传闻,句句诛心,叫韦欢不过听了其中几句,就晕厥在地人事不知了。

  只是京中对这位皇子妃同情的不多。

  韦妃是四皇子的生母,韦欢又是她的本家,这样的关系,得多过分,才会叫韦妃忍不住告状呢?

  什么叫名声坏,眼下才是了。

  此时韦欢木然地倒在床上,看着冷冰冰的屋子里头只有宫人在服侍,韦氏族人竟是一个都没有来,显然是族中也对自己连累了族中女眷名声不满,只觉得自己孤单的厉害。

  她当日虽明白伯父要自己与韦妃缓和关系之意,然而却还是没有真正地放在心上。

  韦妃在宫中无依无靠,只能靠着四皇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儿呢?如今竟真的有这样的胆子告了自己,叫她追悔莫及。

  然而私底下,韦欢的心中却还有疑惑。

  她疑惑的,却是此事爆发得突然,叫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其中的阴谋,并且在脑海之中下意识地闪过了夷安的脸。

  能使唤得动韦妃的,许就是这个清河王妃!

  心中恨得厉害,然而韦欢如今却全无办法。

  韦氏对她的支持越少,就代表也不耐烦,若是连累了四皇子,又该怎么办?

  心中反复地思忖,韦欢只觉得头疼的厉害,然而却还是强行提起了一口气,给四皇子修书一封,之后,又命人往京中与自己交好的几家送信,做完了这个,便伏在了床上用力地喘息了起来。

  “什么事?”见外头有人进来,韦欢揉了揉眼角,靠在床头问道。

  “听说五姐病了,父亲叫我过来瞧瞧。”那宫人还未回话,韦欢就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侧目看去,却见是一个容貌秀美婀娜的女子缓缓而来,那目中却是疏离与冷淡,往日里看着自己的亲近却都冻结成了冰雪,叫人看着心凉,不知为何,韦欢看着韦素这样冰冷的模样,竟生出了伤感与不知所措,看着她许久,方才强笑道,“妹妹来了,坐,咱们说说话儿。”

  从她与韦素争执,搬回了皇子府,这是姐妹俩第一次相见。

  “不必。”韦素对韦欢苍白的脸色视而不见,淡淡地说道,“父亲叫我来瞧瞧五姐姐,我听话来了。如今若无事,我便走了。”

  “阿素!”韦欢挣扎着拉住了韦素的手,眼角含泪,低声说道,“对不住。”

  是她的嫉妒心,叫姐妹离心,如今韦素真的不再亲近她,她才发现,原来她最想念的,却是那曾经都是天真年少时,妹妹追在自己身后一同欢笑的时光。

  那样无忧无虑,是她最幸福的时候了。

  什么时候起,她把这些都忘记了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五姐不必与我说这个对不住。”韦素的嘴角露出了讥讽,看着韦欢后悔的模样,轻声道,“就如同五姐,如今后悔,可是若是还有如此决断之事,还是会舍了旁人。”韦欢的狠心她见识了,那是与清河王妃不一样的狠心。一个刀口对外血流成河,护住一家风平浪静。一个对外百般算计的同时,反手一刀刺得家人头破血流,没有不叫她伤害的。

  “五姐不如清河王妃,何必要这样执迷不悟?”韦素轻声道。

  她想到了管仲,那一日听了夷安的话,果然在外头埋伏,管家几个儿子压住了萧城就是一通毒打,回来的时候神采飞扬只说痛快解恨。

  后头又如何呢?听说被打成猪头的萧城本要往妻子面前找回场子,却又叫管仲听说,第二日又痛打了一遍,终于叫萧城服软。

  如今虽然还是冷淡,却也不敢再作践管仲的妹妹,盖因管仲找上了烈王的面前,只扬言和离。

  既然不能善待,那就和离!

  比起如今破罐子破摔的管氏,烈王更重脸面,自然不肯府中有和离这样丢脸的事。烈王说要给儿子休妻,管家几兄弟却不肯,只拿萧城的荒唐说事儿,恐闹得满城风雨,烈王如今身心疲惫,到底低头,将萧城呵斥了一回,命他不许再苛待正室。

  这样立起来,管仲的妹妹在烈王府好过许多,至少不会再叫人随意轻贱。

  若是换了韦欢,又会如何?

  只怕还是会叫管仲如同从前一样,为了什么狗屁大计忍耐。眼看着妹妹一点一点地衰败下去。

  死在王府里也不过是叹一句红颜薄命。

  若人都死了,这些叹息又有什么用?!

  “你说我不如她?!”韦欢最恨宋夷安,此时听见韦素口中对她更多推崇,仿佛一夜改变,便尖声叫道,“她何德何能?!”

  “至少她不伤害无辜的人!”韦素厉声道,“我不问五姐为何这些年心心念念要图谋那个位置!只是做人,”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轻声说道,“还是有良心点为好!”

  “如今能嫁给管仲,你就与我讲良心了!”韦欢恨得眼前发黑,脑海之中就模糊了起来,抓着韦素的手臂用力地说道,“当初,你高高在上,装模作样,还与我说都是姐妹不必叩拜,那般炫耀的时候,为什么不与我说姐妹良心?!”是了,当年韦素做了皇后,多么仪容高贵呀,她母仪天下,穿着尊贵的凤冠礼服,在宗室参拜的时候扶着自己的手臂说姐妹的时候,命妇们都在赞她不忘旧情。

  她拿着她作为自己叫人称颂的道具!

  还有管仲,一直未成亲,她好心想给管仲做媒的时候,这个妹妹为何就冷淡起来,做出了皇后的模样请她不必管别家事?!

  “五姐失心疯了?!”韦素听不明白韦欢的话,此时见她状若疯癫,顿时生出了畏惧,用力地躲开韦欢的手,这才摇头说道,“五姐的话,我不明白,只是你喜欢的荣华富贵,却未必是别人想要的。”听见韦欢发出了嘲讽的笑声,韦素到底迟疑了片刻,抿了抿嘴叫说道,“这一面之后,我不会再与五姐有任何纠葛,只是到底姐妹,我要劝你一句,为了自己,不要再与姑姑对着干。”

  “她又能拿我如何?”韦欢伏在床上冷笑道,“就算我的名声再坏,我也是御赐的四皇子妃!”

  “你!”

  “你们只担心皇后之位旁落,我却唯独不担心这个。”韦欢低声说道,“我是原配!况我乃御赐,若日后殿下他真的身蹬大位,如何敢毁去先皇的赐婚?!这才是不孝!”因这个,她更多的有恃无恐,只冷淡地说道,“机关算尽,她也想不到,我从不担心这个。”况四皇子对她一直很好,这种好,远超她们这些人的想象。

  韦素的目中露出了淡淡的哀色,轻声道,“他不必悔婚。”

  “什么?!”

  “真有那一日,姑姑就是太后,一位太后,亲手废了皇后,再封贤良,又能如何?这些,与四皇子孝与不孝有何关系?”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是不如韦欢聪慧,可是却从来都不是一个看不清眼前的傻子!

  “五姐不知道?姑姑招了本家好几个女孩儿入宫,意在如何,你都明白。”韦素有些伤感地转身,轻声说道,“真有那日,皇后之位,也在韦氏女手中,断然不会旁落。”

  那时,惯于操纵旁人命运的韦欢,才真正地成为了棋子!

  况叫她说,四皇子与那个位置,是真的已经没有半分希望了,若是韦欢连这个都落空,又该如何?

  韦欢霍然抬头,震惊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妹妹,目光之中生出了不敢置信,脸色突然一变,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第212章


  四皇子妃韦欢重病之事,统没有在京中溅起一丝水花儿。

  后宫薛皇后懒得管,叫韦欢得罪到姥姥家的韦妃恨不能这个不听话的儿媳妇儿就这么死了算了,回头好给四皇子续弦。

  人选她都挑好了,一样出身韦氏,虽是旁支不比韦欢高贵,不过到底是继室,低微些好拿捏,又比韦欢听话多了,天天往后宫跑来孝顺她,叫早就失宠,还叫薛皇后压制得叫天天不应的韦妃日子过的有了点儿甜头。

  再如何,别管那姑娘究竟是个什么心肠,可是至少面上给了韦妃娘娘脸面不是?

  脸面是彼此都要给的,韦欢看不明白,大把的姑娘冲上来。

  虽对韦素下嫁了管仲多有不满,韦妃还是认了,这一回是在宫中诚心拜佛,只求韦欢早点儿死。

  后宫都不爱理睬此事,前朝更不要提。

  太子秦王项王三位掐得满地狗血,秦王一张嘴舌战八方,骂得兄弟们节节败退,又自认自己是个会动手的人,两次痛锤下来,太子算是怕了他了,竟叫秦王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后头虽有项王缩头缩脑想使绊子,然而到底没有两个兄长的本事,竟越发地退让了。

  春风得意的秦王对于此时,就有了空闲,很松了一口气。

  这还是黑着脸的外甥女出的招儿。

  与其与太子项王日日纠缠放不开手,就得动手动口叫他们怕,一旦怕了,就不敢再生事,秦王殿下的空闲出来了,这不就能追媳妇儿来了么?

  当然,别拿什么兵器说事儿了,一起游个山玩个水啥的,天青青水蓝蓝,多有意境呢?寻个好光景一表白,没准儿好事不就成了么?

  出了好主意的夷安一点儿都没有想到二舅舅是这样的王八羔子,卸磨杀驴。

  “再说一遍,怎么着?”这是气得浑身发抖,从来没吃过亏,却都败在了二舅舅身上的郡王妃有些怨恨的声音。

  这么怨恨,显然是记仇了,秦王长史此时端坐在清河郡王府,都不敢看上头夷安的脸色,只低头赔笑地说道,“王爷说了,您,您……”

  他若是对兴致勃勃想跟纪家姑娘一同玩耍的清河王妃说一说自家王爷嘴里“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这样的话,只怕就出不了清河王府了。

  没见着一旁冷着脸,面若冰霜的清河郡王正在沉默地看着自己,顺便擦刀么?

  夷安再三地深呼吸了一下,忍了忍,这才微微颔首,继续说道,“舅舅……”她扭头,满是珠翠投落的光影下美丽的脸上都是狰狞,勉强忍住,却见那长史怯怯地看着自己,脸上还露出了讨好的笑容,这才问道,“舅舅的意思,本王妃明白了。”

  这是不叫她搞破坏呢,郡王妃咬着牙狞笑道,“回头告诉舅舅!以后,再有为难的事儿,可别后悔!”这就是不肯再在秦王殿下漫长情路上帮忙了。

  真以为纪媛是山清水秀就能拿下的呀?

  做梦去吧!

  秦王长史何其无辜呢?苦着脸应了预备撒手不管的夷安,顿了顿,这才脸上郑重地与夷安说道,“王爷,还有一事请王妃帮忙。”

  “什么事儿?”夷安好奇地问道。

  “项王前儿入宫,在宫中不知与陛下说了什么,只是回头在早朝陛下突然呵斥了如今的吏部尚书,另插手了五城兵马司的变动。”秦王长史也觉得自家王爷不地道,这不能刚得罪了人就叫人给你出力气干活而不是,眼见夷安又开始翻白眼儿,急忙继续说道,“因烈王殿下身体不爽利,军中颇有动荡,陛下还将宫中的几个亲信安插进了烈王殿下军中,这些时候只怕……”

  乾元帝并不是完全没有能量的人,不然早就不知下场如何了,这些年在宫中也有一二忠心的护卫,如今是瞅准了烈王军中有好处,因此想要分一杯羹。

  这其中项王有什么好处,就不必大家多说了。

  “怕什么?”夷安听了脸上却平淡了下来,仿佛方才有些浮夸的恼怒就能不存在一样,有些讥讽地说道,“安插多少,也不过是白给,初来乍到的,难道还能使唤得动下头?”乾元帝的心倒是很不错,想要接过烈王的兵权,只是这些年烈王军中经营得也很不错,谁会信服新来的主将呢?光是收服磨合,都不知要用多久,黄花菜都凉了。

  况烈王军中为何动荡?不过是军中有人打自己的小算盘,觉不会容忍乾元帝插手。

  只是乾元帝这样迫不及待,倒是叫夷安有些趣味了。

  说好的陛下与王爷兄弟情深呢?

  烈王可还没有归西呢,这是要抢他命根子呀。

  “只是陛下也忒叫人心寒了。”夷安托着香腮,都不爱看那长史的,免得生气,只对着那眼睛一亮的长史笑嘻嘻地说道,“太叫人难过,不如,回头命人去与父王报个信儿,不能叫陛下这样辜负人不是?”说完了这个,见那长史跃跃欲试,竟然还要与自己说点儿什么,这一回没有好处的郡王妃断然不肯帮忙了,只端茶在嘴上抿了一口,叫一脸伤感的长史滚蛋,这才落在凑过来的萧翎的怀里,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角。

  没有韦欢上蹿下跳,日子过的不错,不过是前几日韦素与管仲成亲忙碌了些,却不知为何,叫夷安累得慌。

  韦素成亲十分简单,全然没有世族嫡女十里红妆的体面,只是叫夷安自己知道,韦素的嫁妆很不少。

  不过是都造册之后先送到了管仲的府上,也是为了不叫人见多嫉妒,生出事端来,况管仲执意要与韦素成亲,惹恼了项王,这些时候家中事端不少。

  “怎么了?”萧翎见夷安脸色不好看,拿冰凉的手覆盖在她的额头拭了拭,这才轻声问道。

  “乏力的紧。”夷安微微皱眉,只觉得腰上的爪子不老实,却懒得动,心里却有些想法。

  “不是有儿子了吧?”萧翎见夷安病怏怏的,眼睛一亮,急忙问道。

  说起儿子,清河郡王俊美的脸上都生出了无尽的光彩来,差点儿刺下了夷安的眼,见他这么欢喜,夷安却只是微微摇头。

  她也想早点儿有孕,叫狼崽子滚蛋来着,只是不知为何,这新婚这样黏人,夷安差点儿死在床上,却并没有孕事,实在叫人抑郁。

  见夷安摇头,萧翎有些失望地耷拉下来脑袋,抓着夷安的衣袖有些伤感地说道,“再接再厉。”

  多跟王妃亲近,儿子,总是会有的。

  一句再接再厉,夷安听得浑身骨头都疼,却叫萧翎从后头紧紧地搂着,沉甸甸的大脑袋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再看看空无一人的大屋,想到萧翎心机很深早就请走了自己身边的心腹,竟有叫天天不应的感觉,恨得咬牙,知道自己是中了这家伙的计策,变成了孤家寡人,急忙放缓了声音摸着他的头安抚地说道,“日后,总会有的,别担心,啊!”

  回头就休了你!

  萧翎柔顺黑亮的长发此时披散着,叫夷安摸了摸,这才点了点头。

  “如今这外头,还有什么事端没有?”夷安漫不经心地问道。

  “只秦王之事,别的都不过是寻常。”萧翎见夷安迟疑,知道她心中记挂的并不是前朝,便轻声道,“陈嬷嬷说了,母妃就算与父王发难,也不会在此时生事。”

  “回头你与母亲说,”夷安敛目,转着手上的玉镯淡淡地说道,“母亲为了姑祖母,为了薛家忍了这么多年,不必瞻前顾后,快刀斩乱麻就是。”

  烈王妃虽说要和离,然而这些时候一直都没有动作,就叫夷安知道这是在担忧生事后京中混乱,叫薛皇后更忙碌,虽这心是好的,夷安却不愿再叫烈王妃为了狗屁“大局”忍耐,低声叹息道,“若不能快意恩仇,这天下,夺了又有什么意思?”

  况她很能肯定,就算此时和离,也不会对日后的皇位与薛皇后的算计有什么影响。

  没准儿气死个烈王,更好浑水摸鱼。

  “回头你与母妃说。”萧翎恨不能与夷安成一个人一样,眉目欢喜地说道,“父王如今焦头烂额,正是好时候。”

  夷安讽刺地笑了笑,懒得说话。

  烈王为难的,自然是萧清的婚事。

  烈王府四姑娘是个心比天高的人,虽是庶出,却拿自己当嫡出玩耍,这心高气傲,就不大看不上老爹给自己寻的亲事。

  叫夷安说,烈王真是一片慈心喂了狗。

  那一家伯府,夷安隐隐听说过,一家子叫人欺负的老实人,实在是费了烈王不少的心思。

  萧清那样的脾气与模样,若是嫁入世家大族,如今烈王在还好,日后烈王驾鹤西游,回头就是一个死字。

  只有老实人好拿捏好欺负,虽没有锦绣前程,然而过享福的日子还是没有问题的,谁知道叫萧清一口回绝,听说大庭广众曾遇上那家伯府中的公子,四姑娘好生牙尖嘴利挖苦了一番,只说人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将那家公子骂得哭起来,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回头就退了婚不提,更倒霉的,却是后头的变故。

  都说了,京中勋贵世族往来联姻,大半都是亲戚,这位伯府老实人没有个强悍的爹娘,却有个强悍的姨妈。

  这位姨妈与那家伯夫人是亲姐妹,老实的姐姐一辈子没露头,这位倒是个能干的人,如今都要称一声广平王妃,宗室出了名儿的泼妇,知道外甥叫人骂成狗,顿时与烈王府结了大仇。

  更倒霉的是,广平王妃自己是个悍妇不表,广平王是个惧内之人,十分畏惧自家王妃,又与烈王同辈,顿时被王妃支使撸胳膊与烈王掐起来了。

  广平王没有什么军功,也不在前朝任职,混吃等死罢了,然而交游广阔,很有几个好朋友,联合了宗室指责烈王教女不严,给宗室丢了脸。

  宗室都闹起来了,就不大是个简单的事情了,不仅京中侧目,连宫中的薛皇后都关注了起来,萧清的名声……

  “我听说,父王又吐血了?”夷安充满了同情地与萧翎问道。

  内忧外患不过如此,烈王殿下重病未愈,没有挂掉真的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所谓坑爹,就是这么个情况了。”

  多子多福,烈王殿下也算是心愿达成了。


  ☆、第213章


  被坑爹的烈王此时气得浑身发抖,看着面前有些心虚,清泪满面的萧清,竟说不出话来。

  他投身前朝,自然看得更清楚。

  广平王与他发难,不仅是因萧清放肆之故,还是因烈王府衰落,他有心无力,有人想要从他的身上讨些好处!

  哪怕都是宗室,说是亲戚,然而皇家并不是铁板一块。八关兵权,这在谁的眼里都是一块肥肉,他既然眼下掌控不住,叫人眼红与人无尤,只是这个不省心的闺女,却叫他实在吃不住了。

  他煞费苦心,都是为了儿女,殚精竭虑却叫萧清给败坏,不是这是自己从前最喜欢的女儿,烈王能抽死她。

  “罢了,你既然不喜,就另寻姻缘就是。”烈王有些疲惫地歪在屋外的软榻上,看着自己的王府,依旧是从前的富丽堂皇,却不知为何,繁花似锦之中心中生出了衰败来。

  他六个儿子,转眼间死了两个,萧安叫斩断了腿,从此是个废人,萧城是个连亲爹安危都不在意,只知花中作乐的东西,萧书庸碌怯懦,萧翎是个逆子!沦落到了此时,他为之奋斗一辈子的烈王府竟后继无人。

  他的这一生,几个儿子无一人能叫他心中满意。

  还有两个陪伴他一生的侧妃,转眼之间都在身边凋零,临死前还恶心了他一把,叫他开了回大眼界。

  这一生,他都是为了什么活着呢?

  只有这个还算是孝顺的女儿了。

  烈王心中苦笑,不明白为何从前满府的欢声笑语却变成了如今,心中有些迷茫,只看着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萧清叹息道,“只是你的名声……且再等等。”

  广平王妃不是好惹的,宗室女眷如今连成一气也就罢了,同姓不婚,萧清也嫁不到宗室去,只是这些女眷身后的娘家却也都知道萧清了,大多对这位四姑娘有些不喜。

  再如何心高气傲,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折辱旁人,这就有些过了。

  打人不打脸,勋贵之家最重颜面,打脸就是死仇。谁家愿意有个到处得罪人的媳妇呢?

  “父王,我只是……”萧清抽噎着说道,“女儿要嫁,就嫁给大英雄,不想嫁给那样没用的人!”她想要日后风光体面,不想叫人看轻,这又有什么不对呢?况她的那几个姐姐都嫁入高门,虽如今不走动,若自己低嫁到个衰落的伯府去,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提起这个,萧清难免在心中生出了一丝怨恨。

  若不是烈王不顾她的哭闹,非要把她嫁到那家去,她也不会破釜沉舟,定要在众人面前生事,反倒叫自己如今不知前程如何了。

  烈王如今也真是撑不住了,眼瞅着萧清六神无主,府中如今也只是两个庶妃在管,然而身份不够,不能压制府中女眷,不知为何就想到了烈王妃来,张了张嘴,到底摆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

  她不肯见他,想必还在怨恨,也不知若是他想要她回来,会不会叫她原谅。

  当年他辜负了她,可是两个侧妃一个死一个再也不能回来,这也算是出了气不是么?

  有强悍的烈王妃支撑,这个王府该就不会衰败了。

  心中正在思忖,烈王就听见外头有人禀告,说是四皇子妃上门,微微皱眉,见了目中露出喜色的萧清,有些不快。

  四皇子妃的名声也很不好听,实在晦气。

  不爱见这韦欢,烈王只命萧清去迎接,自己修养去了。

  萧清正等着韦欢与自己出主意避开如今的事端,兴冲冲地出去,却见了韦欢露出了惊容。

  从前宽和貌美的女子,如今瘦得撑不起衣裳不说,满面的苍白,竟是亏空到了叫人难以忽视,叫韦欢无端地现出了可怜来。

  “你这是怎么了?”萧清急忙上前扶住了韦欢,好奇地问道。

  韦欢心中苦笑,摇了摇头,到底没有说些什么,看着萧清的眼神之中露出了异样的神采来,柔声说道,“我听说你最近有些烦恼,竟是不能安枕,只想来看你过的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了担忧的模样,叫萧清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感动来,就听见韦欢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叹息道,“我的命已经很苦,你是我的至交,竟不忍你也吃这样的苦头。”

  不是为了萧清,她也不会命都不顾地过来。

  韦欢垂落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韦妃想要给她的府中安插侧妃,如今她只有稳住韦氏一族,给四皇子拉拢到足够的力量立功,才能叫自己立的稳当。

  “这世上,嫉妒之人极多,况擅长落井下石,因此我担心你吃亏。”韦欢柔声说道。

  说起这个,萧清就忍不住抱怨了起来,拉着面露关切的韦欢的手,见她连连咳嗽,便迎到了屋中,命人奉上茶,却见韦欢虽然消瘦了不少,然而行动举止却越发清隽风雅,别有风姿,有些嫉妒,便不怀好意地说道,“我听说韦妃娘娘要再把你们家的一个女孩儿给四皇子做侧妃?也真是!这将你置于何地呢?”见韦欢脸上很不好看,显然是叫自己说中了心事,只觉得自己压倒了韦欢一头,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容,亲近地说道,“我也为你担忧。”

  韦欢从前只想在族中寻一个听话的在皇子妃中当摆设,却叫韦妃拿住旗号来要与她争锋,心里恨得呕血,到底忍住了,温柔地说道,“多谢你。”

  顿了顿,她摸着手上的茶杯,这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如今,府上是个什么章程?”

  “还能有什么章程呢?”萧清是个极清媚娇俏的女孩儿,眼下有些柔弱地掩着眼角低声说道,“父王不知听了那府里……”她带着几分怨恨地指了指烈王妃的方向,怨恨地说道,“听了什么撺掇,杀人放火好不热闹,母亲被父王撵走,如今连我都殃及池鱼,婚事的事儿,只说日后再说。”

  “还有什么?”见萧清仿佛有些别的话忍住不说,韦欢便好奇地问道。

  “父王,”萧清有些冷意地说道,“要与老六和解呢。”

  “什么?!”

  “父王说到底是父子,血浓于水,哪里有隔夜仇呢?兄长叫父王禁足,我如今独木难支,况你也知道那女人,惯会装模作样的,宫里京里的也吃她那一套,竟夸赞极了,只说是极贤良的人。”

  萧清这话中说的便是最近在宗室越发叫人称颂的夷安了,想到几个宗室长辈都对夷安赞不绝口,萧清便冷笑道,“不过是个不孝之人,偏叫人拿宝贝一样!不是老六,换个人都能休了她!”然而语气之中,却还是有些嫉妒。

  能在宗室吃的开,确实有许多的便利,就如同眼下,广平王妃掐上了烈王府,却还能与清河王妃一起说笑。

  “这如何使得?!”若烈王与萧翎又好上了,还有四皇子什么事儿呢?韦欢心中惊怒,见萧清不以为然的模样,微微眯眼,急忙劝道,“这个可不行。”

  “为什么?”萧清只是嫉妒,却见韦欢这样严肃,不由好奇地问道。

  “清河郡王如今在朝中颇为得势,若是又与府上化解干戈,可不是最得王爷心意的儿子?”听见萧清冷哼一声,韦欢便叹了一声,目光流转地说道,“只恐世子位,王爷也要为他着想了。”

  说出这话,萧清姣美的脸上就是一变。

  她并不是一个蠢货,自然知道如今自己这样体面是因何而来,不过是凭借烈王府之势。然若日后袭爵的不是她的亲兄弟,那下场都不用想的。

  也是因为这个,这些年她费心筹谋,为兄长谋划世子之位。

  若烈王府落在萧翎的手上,那她还玩儿什么?一刀抹了脖子清净些!

  “这可如何是好?”如今自己是很难影响烈王的,萧清不由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也知道如今府中,虽死了老三与老四,然而萧安成了残废,只有萧城还有些希望,可是……

  “二哥他才叫父王骂了一回,父王很失望的。”这是家丑,然而萧清还是忍不住与眯起了眼睛的韦欢说道。

  “既然如此,我有个主意,只是不知好不好。”韦欢嘴角动了动,露出了关切的模样说道。

  “什么?”

  “若你能够嫁入得力的人家,鼎力支持你二哥,冲着与你的父女之情,还有你背后的婆家,烈王殿下总不会顶着来,毕竟,”韦欢凑在萧清的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拍了拍,声音中带着一丝蛊惑地轻声道,“那个是逆子,若是有选择,王爷自然会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不是么?”她的眼中的神采叫萧清心中动容,低头思忖了许久,竟发现好友说的确实如此,便为难地说道,“可是如今我不好嫁出去呀。”

  说起这个,她到底后悔。

  早知道那小子身后连着广平王妃,她如何会做下大错!

  “你我至交,从小一同长大,你如今落魄,我竟不忍。”韦欢的嘴角飞快地勾起一丝笑意,见萧清看着自己,便温声道,“你该记得,我韦氏七郎。”见萧清一怔,她便微笑地说道,“我那七弟虽不济,却也是极好的人品相貌,不过是从前我与他说先立业后成家,因此蹉跎到如今,却正对了你的姻缘。”

  这个韦七是她当初给敬王府的萧真预备的,谁知道却叫宋夷安的堂兄劫了胡,到底空耗了她的算计。

  萧真强出萧清几条街去,韦欢心中难免遗憾,唏嘘间见萧清眼睛亮了,就知道有谱。

  只要拉拢了烈王府,四皇子也算是有支撑了。

  “咱们姐妹,我能害了你?况韦氏在朝中也有些能量,帮衬你,那自然会倾力而为。”掩住了心中的厌恶,韦欢便对萧清温柔地说道,“若你嫁入韦氏,韦氏必然不会相负,若有什么变故,我拿七弟作保的!况,”她眯了眯眼,又继续笑道,“若府上能给我家殿下一些帮衬,日后若有那一日……”她咬了咬牙,低声道,“绝不放过清河王妃,如何?”

  “绝不放过?”萧清急忙问道。

  “交予你手。”韦欢眼中露出了怨毒之色,见萧清轻笑点头,二人相视一笑,生出默契来。


  ☆、第214章


  韦氏与烈王府联姻之事动作的很快。

  郎有情妾有意……虽不中亦不远矣。韦欢说得天花乱坠,把弟弟夸成了天神,萧清就心动了,回头与烈王一说,仿佛是萧清终于给自己找着了夫君也叫烈王松了一口气,韦氏上门提亲,烈王想也不想就应了,之后还往清河郡王府来邀请,想要来个一家团聚。

  这叫夷安一口拒绝。

  萧清嫁入韦氏,这其中究竟有个什么想法,她再清楚不过,不过是两个仇人联手要坑她,还欢天喜地去贺喜?

  脑残吧!

  因夷安不给面子,烈王大怒,只觉得失望,又见萧翎竟纵容妻子,全然以夷安马首是瞻,更是不快。

  烈王经天纬地大英雄,哪里看得上惧内的人呢?

  因韦氏的大喜事,京中也颇热闹了些,却叫秦王有点儿不乐意了。

  满京城的桃花开放,独自己的蔫儿了吧唧不知何时能长出一两朵花骨朵,就叫秦王很伤感。

  唐天的一百零八计完全不好使,纪家姑娘对秦王殿下的定位,还是在一个说得来的好朋友上。

  况听姑娘家的意思,不嫁人其实蛮好。

  听了这话秦王背地里吐出了一口小血,终于明白了想当年亲娘听说自己不喜欢女人时那悲壮的心情。

  因果循环,果然报应不爽。

  因秦王自己不痛快,因此就不想叫别人也痛快,单恋的力量使郁闷得够呛的烈王殿下在朝中的那张嘴越发地叫人痛恨,叫人恨得牙根痒痒。

  不提被气得要死的乾元帝,只项王就看秦王不顺眼。

  叫他说,秦王就是个无脑的武夫,嘴上还不留德,天打雷劈不过如此!

  这一日又叫秦王喷了一脸成了个禽兽不如的项王,一路怒气冲冲地回了王府,却听见王府之中欢声笑语,不由心生疑惑,大步入了正室,见着了上头坐着的夷安,不由一怔。

  夷安早就不上门了,哪怕她与项王妃十分亲近。

  “你怎么来了?”项王就见夷安的姿容越发娇艳,较之未嫁前多了妩媚妖娆,忍住了心中的意动,只露出了一个惊喜的模样,却并不与一旁的项王妃对视。

  不知从何时起,他与项王妃就越发地疏远,自己宠幸美人,项王妃只管束家中,养育膝下的庶子,二者相敬如冰。

  对项王妃这样仿佛不肯与自己亲近的模样有些不快,项王到底忍了忍,没有与项王妃高声。

  如今项王妃之父乃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可不是太子那样的蠢货,将帮手往外推的。之前杀了乔莹,也是再三忖度,想到仿佛管氏来换乾元帝的信任更核算,方才翻脸无情。

  “我来瞧瞧王妃。”夷安探头好奇地看着项王妃身边那个蹬着小腿儿乱爬,咿咿呀呀叫的小东西,伸手拿手指顶着小东西的脑袋坏笑,见他嗷嗷直叫,越发有趣了。

  “你呀!”项王妃见儿子转头对自己哭巴巴的求助,急忙拍掉了夷安的手,见儿子远远地爬走,好生警惕地回头频频去看夷安,大眼睛里全是委屈,还拿屁股对着她,不由脸上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来,看着夷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

  因太子妃有孕,正是充满母爱之时,薛皇后看重太子妃这一胎,也言谈之间十句里八句离不开儿女,她虽然并未生育过子女,然而却频频带着这个孩子往后宫去,有了孩子做纽带,因此与薛皇后越发亲近,也叫这个孩子在薛皇后心中有了一些印象。

  她不管前朝如何争斗,只求这孩子日后有个前程,不要被生父所累。

  将她引荐到薛皇后面前的正是夷安,因此她与夷安也格外亲近了起来。

  “瞧把王妃心疼的,倒仿佛我是个坏人了。”夷安龇牙一笑,见项王竟坐在了一旁,不肯走了,微微皱眉,这才与项王妃笑道,“真是我瞧着这小子生龙活虎的,很有些力气在。”

  “都是……”说起儿子项王妃也觉得心中有许多的话要与夷安说,正要开口,却听见一旁的项王在一旁笑道,“你好不容易来一回,做什么只说这么个傻小子呢?不过是养在王妃面前,不必在意。”他庶子多了去了,自然不上心。

  夷安微微皱眉,拿眼神往项王妃看去。

  项王妃敛目,沉默了很久,这才认真地转头,与项王轻声反驳道,“王爷不喜欢他,我却喜欢。”

  这样反驳,还是在外人面前,难免叫项王不快,只是项王目光阴厉地看着与自己公然作对的项王妃,还是忍住了,与夷安强笑道,“叫你看笑话了。”顿了顿,这才与夷安问道,“我听说太子身边那个……”他咳了一声,问道,“哭着喊着要与太子同生共死?真的如此?”

  这说的就是罗家庶子了,罗家叫秦王坑到了天边儿去,然而太子却舍不得知心人,也是与秦王对上了的缘故,竟不肯撒手。

  若此时撒手放弃罗家,那就是与秦王示弱,叫人见着,太子的脸面就更别要了!

  只是叫人瞧着,却不知太子的心,只见着了八卦与奸情。

  项王殿下就想在这上头做文章了。

  “太子殿下如此都不肯放弃门下,这也是叫人敬佩。”夷安在外头从不会说太子的不好,见项王不自在,便笑道,“千金买马骨,若这一回太子庇护了门下,日后自然为人信服。”

  “可是传说……”项王对上了对面美人儿一张纯洁无辜的脸,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信宋夷安不想把太子拉下来!

  “秦王殿下为太子关心则乱,因此从前与太子争执,是为了太子的清名,这都是兄弟情深呀。”夷安很无耻地把秦王描绘成了一个爱护兄长的好弟弟,看着嘴角抽搐的项王,这才慢吞吞地温声笑道,“太子不理解,竟觉得秦王殿下与自己不和,这叫殿下心痛莫名,如今还不知如何转圜,您也是个好弟弟……”重重地咬住了这个词,见项王干笑,夷安心中冷笑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秦王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您也不必再说此事,叫太子与您生出嫌隙。”

  项王真想说他与太子早就不是嫌隙,而是你死我活了。

  “我也是为了太子。”项王也是个有演技的人,叹息了一声。

  夷安今日来项王府就没安好心,见项王情真意切,也唏嘘不已。

  “太子如今忙着安抚罗家,忙得很,倒是几位皇子进京,才是大事。”夷安温声道,“来日,我也得去见见四皇子殿下,不然日后做了亲家,总要亲近一二不是?”

  “四皇弟?”项王叫太子与秦王搅和得焦头烂额,早把四皇子忘到后脑勺,闻言微微一怔,之后想到韦氏联姻烈王府,顿时脸色一变。

  乾元帝听了他的话,正在收拢烈王军中,然而却不大乐观。

  烈王军中如今小心思的不少,想要自立门户的也有,哪里会听几个初来乍到的话呢?

  “都是一家人,四皇子妃真是一个有能耐的人。”夷安叹息了一声,温声道,“论为夫君筹谋,我不如她。”没有卖成妹妹,卖了一个弟弟,这样的人,真是个做大事的,连她宋夷安都自愧不如。

  她曾听韦素说起,那个韦七也算是个俊杰,叫韦欢坑了一把,没有翻脸,却一口气先纳了三个通房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日后萧清有的折腾呢,夷安也不在意,见项王若有所思,便敛目把远远爬开的小肉球抓到手里,不顾挣扎掐脸掐屁股。

  项王妃急忙解救嚎啕大哭的儿子,掐了夷安一把,只连声道,“下回可不许你再来!”回头她就树个牌子,清河王妃不准入内!

  项王叫这么个儿子哭得脑仁儿疼,又想到这个是乔莹的儿子,到底不喜,忍住了,只冷冷地说道,“老四,是个有心人!”不是夷安提醒,他都忘记,还有个老四想要黄雀在后,等着捡便宜呢。比起秦王,项王对拿自己当傻子耍的四皇子怨恨更甚,此时又见他与烈王联姻,心中生出戒备,便看着夷安诚恳地问道,“如今,本王又该如何?”见夷安笑而不语,他便眯着眼睛说道,“看起来,父皇那里,那该出力!”

  有个管妃送上的宸婕妤,虽如今与贵妃争宠不休,然而项王觉得还是很管用的。

  “陛下那里……”

  “你也知道,婕妤出身我母妃宫中。”这个是项王最大的依仗,他脸上就露出了得意来。

  夷安欲言又止。

  见她仿佛是要说些什么,项王眨巴了一下眼睛,见夷安纠结极了,急忙问道,“有什么不妥?”

  “这个……”夷安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被蒙在鼓里的项王,咳了一声道,“婕妤,您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项王突觉不好。

  “那个是韦妃娘娘的心肝儿。”夷安露出了一口锋利的獠牙,见项王怔住了一般看着自己,不由微笑地说道,“从前特意留给管妃娘娘的,谁知道竟得宠了呢?这个,您还真得多谢四皇子,帮了您这么一个大忙,给了您一个得力的人。”说笑完了,见项王妃抱着儿子惊呆了,项王已经被冲击得找不着东南西北,都开始翻白眼儿了,心中十分满意,急忙起身笑道,“是我多嘴了,只是这事儿,还是兄弟情深之故呀。”

  这都是四皇子对兄长的一片心,实在叫人感动。

  项王妃飞快地咳了一声,不敢去看项王那张精彩的脸。

  项王殿下早知道老四拿他当傻子糊弄,却没有想到竟然骗到这个份儿上,一颗心顿时千疮百孔四处漏风。

  “真是,兄弟情深!”恨不能将四皇子五马分尸,项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就见夷安担忧地看着自己,知道这其实也不是一个好东西,此时揭破也不过是挑拨离间,却还是忍不住,此时对夷安微微颔首,之后双手颤抖地起身,顾不得风度地走了。

  “如今,如何是好?”项王妃远远地见项王带着怨恨走了,便有些担忧地与笑嘻嘻的夷安问道,“若是四皇子知道是你挑拨,不知……”

  “叫的就是他知道!”夷安一笑,十分温柔地说道,“不给他个下马威,回头入京,他拿我给他媳妇儿出气,可怎么办呢?!”

  她可是知道,四皇子快马加鞭,已入京郊,来日就要进宫了。

  不叫项王殿下给他一个当头棒喝,清河王妃心里好害怕呀。


  ☆、第215章


  四皇子入京得悄无声息,完全没有秦王的声势浩大。

  一行轻骑入了京,傍晚夜色黑沉,四皇子过门不入,一路风尘地往宫中去了。

  薛皇后端坐上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自己抚养长大的儿子,面容平静。

  四皇子是一个极俊美温和的人,哪怕是此时尘土满面,都并没有折损这样的尊贵温文,此时叫人服侍着洗了脸,这才抬头与冷眼看着自己的薛皇后感激地一笑,轻声说道,“急着回京,叫母后担心了。”

  他的声音清越透彻,眼中带着对薛皇后的孺慕与敬仰,那样的真切,叫薛皇后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恍惚,仿佛想到很多年之前,也是这个孩子,看着秦王在前头与人比武跑马肆意飞扬,自己却只是微笑着静静地立在她的身后。

  他握着她的衣角,仿佛就得到了全世界一样。

  什么时候,她曾经付出真心养育的儿子变成了这样?

  “陇西可好?”薛皇后收回目光,平静地问道。

  “还好,这些年风调雨顺,并没有什么大事。”四皇子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奉在薛皇后的面前,见薛皇后低头看着这个荷包不语,便敛目静静地说道,“这是儿臣十八岁那年母后给我绣的,叫我拿着做护身符,如今,还给母后。”

  他顿了顿,飞快地低下了头一瞬,之后仰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仿佛带着光彩,与薛皇后好奇地问道,“七皇弟如何不在?”他笑笑,轻声道,“母后膝下我们几个兄弟……七皇弟也不知还认不认得我。”

  “你是他兄长,他自然认得你。”薛皇后见了四皇子就觉得心里亏得慌,又有说不出的伤感,这种伤感比起太子更重,微微摇头,岔开了话题说道,“见了你母妃没有?”

  “先见过母后,回头我就去见母妃。”四皇子仿佛对薛皇后的冷淡没有半分芥蒂,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目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伤感,笑道,“这么多年,母妃只怕也想念我。”他顿了顿,却吞了口中另一句话。

  韦妃想念他,那么,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也曾想念他呢?

  该是……不会了……

  “你媳妇与你母妃有些误会,你回来,正可转圜。”薛皇后剑四皇子微微垂头看不清表情,便冷淡地说道,“只是不管如何,我都要与你说,孝,这个字该在心里面上,此事说到底,还是你媳妇儿不对!”见四皇子轻轻应了,十分恭顺,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来的路上,可吃了苦没有?”

  四皇子飞快抬头,定定地看着薛皇后,见她面上平静冷淡,便缓缓摇头说道,“并没有。”

  “母后这些年,可还好?”四皇子见薛皇后不再与自己说话,便低声问道。

  这样闲坐交谈,全没有剑拔弩张,仿佛这宫室之中是世间的一对平凡的母子。

  “我以为,这些你都该知道。”薛皇后却不愿再与他说话,见他起身,便淡淡地说道,“去见你母妃吧。”

  一侧就有宫人赔笑上前,仿佛四皇子赖着不走,就要“帮”他走路。

  薛皇后也不肯再看四皇子一眼,拿起了一旁的奏折不再多说。

  “母后!”四皇子叫薛皇后冷淡以对,却并不恼怒,仿佛不管如何都不会生气一样,说不出的文雅,连薛皇后宫中年轻些的宫人都在心中称奇,此时起身往宫外走了几步,却陡然回头,看着静静地坐在了椅子中,仿佛岁月沉淀后宁静的那个女人,突然唤了一声。

  那么多年的抚育,他总是这样唤她,或许日后,她再也不会回应,不会搁下手中的奏折对他微笑了。

  “母后!”见薛皇后并不动,也并不抬头,四皇子这一次轻轻地唤了一声,之后,转头一身风霜地走了。

  薛皇后拿着奏折许久,却一个字都没有看,心中生出叹息来。

  若是他想要这个位置,当年只要光明正大地与自己说,她不会不给。

  她知道他的本事,也知道他的性情,可是到底,这个儿子却走上了与自己期望相反的路。

  “去叫清河王妃入宫。”薛皇后合上了奏折,与一旁应了一声领命走了的宫人说道。

  四皇子停在宫外,看着薛皇后的宫人往宫外去了,目中沉静,并未多说什么,自己却往一旁的韦妃的宫室而去,进了宫中,只觉得满屋的荒凉,便微微敛目。

  “我儿!”韦妃早就听说儿子回来了,虽然对他先去见薛皇后有些怨言,却还是心生欢喜,又见四皇子脸上疲惫,显然是奔波之故,便十分心疼,拉在身边看着他对自己温文微笑,并不说自己的辛苦,便忍不住摩挲他的手臂说道,“虽是那头势大,只是一晚上都等不得?休息好了才进宫,又能如何?瞧瞧你这样儿,也只我才心疼你。”说完,命人上茶,见四皇子看着自己笑起来,便忍不住摇头道,“你一向报喜不报忧!”

  “儿子身子骨强健的很,不差这一夜,只是想念母后母妃,因此想入宫来。”四皇子微笑道。

  “你还想她?!”韦妃尖声道。

  虽然薛皇后养大了四皇子叫她感激,可是从小儿四皇子就更亲近薛皇后,也叫她心中嫉妒。

  “母后消瘦了许多。”四皇子敛目,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拿你当仇人,你还拿她当好人!”韦妃却不依不饶起来。

  “是我对不住母后,生出了妄念。”四皇子见韦妃尖酸,飞快地皱了皱眉,却还是认真地说道,“到底是我辜负了母后。”薛皇后对他的心,他一直都知道,也是因为这个,所以他……

  “殿下喝茶。”正要与韦妃回话,一声悦耳的声音在耳边传来,香风袭来,四皇子就见一旁一双白皙柔软的手捧着一个碧玉茶杯,将一杯清茶端在了自己的面前。

  雪白的手,碧绿的水,不知哪一个更娇艳。

  四皇子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抿了抿嘴角,接了茶却并没有喝,放在了一旁。

  “这是你表妹。”见四皇子冷淡,显然还是记挂韦欢,韦妃心中就生出了不喜,急忙拉了那个柔媚的女孩儿推到四皇子面前,见他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收了,微微皱眉,便抱怨说道,“没有你表妹在,我死在宫里才是别人称愿呢!你的那个媳妇,我是招惹不起的,竟顶撞不孝,这天底下没有不笑话我的!”说了这个,到底抑郁,便叹息地说道,“我这辈子就只你一个儿子,还能指望谁呢?”

  “是儿子不孝。”

  “如今还不开枝散叶。”韦妃越发叹气,见四皇子并不说话,便继续说道,“她生不出来,拦着你不叫别人生,妒妇!真以为我不知道?”

  “母妃。”四皇子听了这话,却只是将那个怯怯上前的本家女孩儿推远了,见她惊讶之后捂着脸嘤嘤地哭起来,越发不耐,只摇头说道,“是我不想纳妾,与阿欢无关。”

  “你!”

  “女人太多,心里累得慌。”四皇子笑了笑,见韦妃恼怒地要跳起来,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轻声道,“儿子不是一个有魄力的人,自然是喜欢美色。只是……”他抿了抿嘴角笑了,轻声说道,“我很喜欢阿欢,也知道她的性情,不想府里闹起来,如今清净,也很好。”

  然而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在韦妃看不见的地方,却目光闪烁。

  “可是,你没有儿子呀!”

  “二皇兄也没有儿子,一样过日子。”四皇子见韦妃气得转头不说话,却在此时往那个还在哭泣的女孩儿看了一眼,那双清净的眼睛中退去了温柔,只剩下了冰冷森凉,竟叫那个做出可怜模样的少女恐惧得哭都哭不出来,口中却平静地说道,“况,踩着自己的姐妹往上爬,该天打雷劈的。”他说到最后,目光之中露出了淡淡的阴郁,一晃而过,之后化为了一片平静。

  “不过是说笑,母妃别当真。”他转过头来,却是一贯的斯文。

  韦妃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女孩儿惊恐的模样,见她仿佛畏惧自己的好儿子,从前的喜爱就少了大半儿,见四皇子真的没有想过要纳妾,便不甘地说道,“你不喜欢这个,下一回,母妃给你再寻个好的!”

  “有阿欢就够了。”四皇子温声道。

  韦妃见四皇子不受,到底心中抑郁,只是见他疲惫,却还是不忍心多说,只觉得气闷。

  夷安大半夜地叫人从床上叫起来,也觉得气闷。

  谁叫狼崽子折腾了半晚上,好容易能得空睡觉,却不得不入宫等祖宗们开口,也得抑郁的不行。

  萧翎扶着夷安一同坐在薛皇后的宫里,见媳妇儿眼圈漆黑,一脸的苍白,显然是纵欲过度休息不足,就觉得心疼极了,见薛皇后在上头不说话,只是看折子,便忍不住开口道,“宫中莫非有事?”

  薛皇后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容光焕发,显然吃的很饱,心中冷哼了一声,又见短短时间夷安已经趴在桌上要去与周公报到,便合了折子淡淡地说道,“四皇子刚刚入宫。”

  “入宫就入吧,正好儿我有大礼等着他。”项王磨刀霍霍就等着与四皇子掐起来呢,夷安对四皇子没有想法,便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薛皇后沉吟了片刻,突然笑了笑,有些怅然地说道,“小七还小的时候,我曾觉得,他最肖似我。”不是面容性情的肖似,而是骨子里的那种气势。

  “再如何,您别说原谅他了呀。”夷安都把四皇子得罪透了,此时抬头嬉皮笑脸地说道,“不然,我这日子过不下去。”

  “我的意思你明白了?”薛皇后不理睬她的话,只温声问道。

  四皇子既然到了如今的境地,自然是要分个你死我活,薛皇后不是圣母,叫人说几句便心软,见夷安含糊地点头,这才满意。

  四皇子肖似她,就是一个十分有手段,也是一个狠心的人,薛皇后只担心夷安吃亏。

  “再如何,您放心,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夷安见薛皇后颔首,顿了顿,却还是忍住了心中的话。

  四皇子,也是薛皇后的心血,在她的心里,真的已经完全放下?


  ☆、第216章


  薛皇后不知道夷安的心声,因此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倒是七皇子匆匆忙忙地穿着寝衣跑出来,见了夷安咿咿呀呀地叫着扑了过来,叫薛皇后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笑纹。

  这种真心的欢喜,也叫夷安心中一松。

  四皇子辜负了薛皇后的母爱,可是却还是有真正有良心的孩子,永远不会辜负她。

  这样就足够了。

  “安姐儿来了呀,一起睡。”七皇子吧嗒吧嗒地跑到夷安的面前,仰着小脸蛋儿热情地说道。

  一边说,两条肉嘟嘟的小胳膊就抱住了清河王妃的大腿,幸福地蹭了蹭。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

  萧翎气得脸都扭曲了,看着这个屡次要跟媳妇儿一起睡,心怀叵测的胖皇子,一把提起,二话不说翻过来搁在腿上就是一通抽!

  不抽不行,不抽不长记性!

  早就想动手抽熊孩子的郡王殿下冷着脸,顾不得还有薛皇后在,只要用雷霆手段叫破孩子知道什么叫别人家的媳妇儿,就听胖皇子弹着自己的小胖腿儿嗷嗷直叫,片刻之后,嗷地叫了一声,瘫软在了自己的腿上不动了。

  “这是做什么呢?”夷安见舅舅奄奄一息,急忙从不乐意的萧翎的手上抱过了这个沉甸甸的孩子再怀里,听见七皇子哼哼唧唧地叫疼,不由低头给七皇子揉揉,这才与萧翎叹气道,“怎么能在姑祖母面前这样欺负人呢?”

  听见七皇子咯咯地笑了,还在一旁偷偷地挤眼睛,她这才对委屈地看着自己的萧翎温声道,“下一回,逮没人的地方揍呀。”这一回只觉得脖子一紧,叫七皇子搂住脖子可怜巴巴地撒娇,不由抿嘴笑了。

  闹了一场,这宫室之中的气氛就软和了许多,连薛皇后也笑了,这一次竟是真心,完全没有见过了四皇子后的抑郁。

  “弃我者不可留,罢了。”收了笑,薛皇后脸色淡淡地说道,这一回再看奏折,便不再觉得心绪不平。

  七皇子趴在夷安的怀里,偷偷去看薛皇后,见母后心中释然,这才嘿嘿地笑了,与默契地配合自己讨薛皇后欢喜的外甥女儿蹭了蹭脸。

  他就知道,四皇兄一入宫,母后的心情就定然不会好的。

  毕竟,那是母后亲手养大,跟自己一样养大的。

  七皇子想了想如果自己背弃了薛皇后后她的心情,在心中怨恨四皇子,比恨太子还要厉害!

  她亲手养大的三个孩子,其中一个没有良心,就是该死!

  “四皇子入京,不是是否要封王。”夷安才不肯和方才吃了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狼崽子说话呢,跟七皇子玩耍了一会儿,见他打着小哈欠显然是困倦了,便叫人抱走,这才与薛皇后轻声问道。

  之前薛皇后说是要给四皇子封王,可是若真如此,夷安却不大乐意。

  这不是给人添堵么。

  “都说叫陛下双喜临门,自然是待陛下明年春秋之时再封,想必老四不会反对。”薛皇后便温声道。

  这其中可是带着点儿不怀好意了,夷安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说。

  因薛皇后心血来潮,清河郡王夫妻陪了一晚,都要累死了。她如今才知道侍寝啥的真不是人干的事儿,那真是整晚上都得舍命奉陪。前头薛皇后与萧翎上早朝,夷安却精神起来,睡不着了,带着神气活现来寻她玩耍的七皇子在后宫遛弯儿,想找点儿乐子。

  虽然后宫风水不好,可是宸婕妤啥的,曾经很娱乐了清河王妃,眼下没事儿干,夷安又想欺负人了。

  御花园中鸟语花香,早晨的清风之中带着一丝清凉的冷香,夷安等着七皇子打拳,自己左右逡巡,却不见一个美人儿,等了许久正觉得失望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极俊美的陌生青年缓缓而来,见了自己与七皇子,这青年眉目之中露出了诧异,之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上前来温声唤道,“七皇弟!”见七皇子好奇地歪头看着自己,他便微笑道,“我是你四皇兄。”顿了顿,这才与夷安笑问道,“你是夷安,对不对?”

  他的模样熟稔温和,叫人心生好感。

  夷安方才也猜想这就是四皇子,此时听他与自己这样没有嫌隙的问候,只觉这人心机深沉,就有些冷淡。

  “不要你!”四皇子去摸七皇子的头,却见他对自己露出了敌意来,一把推开,扭着小身子对自己叫了一声,也不恼,笑了笑,十分随意地收回了手。

  这样云淡风轻的模样,也叫夷安微微挑眉,见这人目中清朗,看着自己的目光清正毫不闪烁,再想想倒霉催的韦欢,不由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本以为,四皇子是个与韦欢一样的玩意儿来的。

  这眼瞅着,道行确实高出不少呀。

  “七舅舅任性惯了,还小呢,殿下是兄长,又明白道理,想必不会与他见怪。”夷安客气地说道。

  这话里的意思,自然是若四皇子斤斤计较,就是心胸狭窄了。

  “都是自家兄弟,哪里这么多的见怪。”四皇子却只是笑了笑,目中露出了感慨之色,温声道,“我还记得,当年离京时,七皇弟还……”他目中露出了怀念之色,隐在风中,喃喃了几句,连夷安都没有听清。

  “之前,阿欢与你有些纠葛,是她错了,我与你赔罪。”四皇子温声道。

  “明人不说暗话。”夷安对四皇子这番作态不想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见七皇子鼓着小脸儿护在自己的面前,便双手压住了七皇子的肩膀淡淡地说道,“一句赔罪,这不够!”既然撕破了脸,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从韦欢揭破自己与罗家之事,夷安就只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恶意了。

  她坑自己不要紧,却不该妄图叫萧翎的头上也跟着变色儿。妻子与别人有私,萧翎在京中怎么抬头做人?

  “若我来谣言她从前旧事,殿下也会这样轻飘飘一句赔罪揭过?”夷安淡淡地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再废话,叫你脑袋上也变色儿!

  “之前的事,我听说过。”四皇子听懂了夷安的暗示,现出动容之色,许久敛目,看着七皇子的目光有些笑意,仿佛对他小身子拦着自己的模样有些有趣,却还是平和地说道,“她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听见夷安冷笑了一声,他脸色平静地说道,“许是过分了些,然而不管如何,她是我的妻子,我得护着她。这些事,都算在我的身上就是,前朝后宫,冲着我来就好。”

  夷安嗤笑了一声。

  “我只想叫她过得快活些。”四皇子动了动嘴角,诚恳地看着夷安说道。

  “她叫我不快活,自己也别想快活。”夷安冷淡地说道,“你心疼她,原来如此。又与我何干?总不好天底下都得让着她对不对?”见四皇子沉默,夷安便不耐地说道,“若只是如此,我与殿下,无话可说!”

  “她……很可怜。”四皇子见夷安拉着七皇子转身就走,突然张口说道,“当初,她大病初愈,日夜哭泣不能入睡,她……”

  “管我屁事!”清河王妃爆了一声粗口,听见后头再也没有声音,这才冷哼了一声,与摇头晃脑,这回又变得天真可爱的七皇子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拿着悲剧叫人原谅,也得瞧瞧自己有没有做过坏事伤害过别人的!”

  见七皇子用力点头好生同意的模样,清河王妃就得意了起来,回头看去,见四皇子挺拔的身影消失不见,便心有戚戚地受到,“人面兽心,更叫人心中发凉呢。”

  四皇子仿佛对韦欢真是一片真心十分难得,可是再如何,也不能抹杀了他干过的事儿不是?

  或许,是媳妇儿与母亲里头,这位选了媳妇?

  “安姐儿说的对!”七皇子脆生生地点头。

  认真地教导了一下七皇子什么叫人品,清河王妃满意了,这才一同回薛皇后宫中,前头没有下朝,却见淑妃与四公主正在薛皇后的宫中,就见淑妃手上一张很长的单子,拖拉在了地上,鲜红鲜红的,夷安看着红着脸的四公主,就露出了一个坏笑。

  “恭喜恭喜。”抱着啃点心的七皇子坐在小伙伴儿的身边,清河王妃嘴巴也有跟二舅舅发展的趋势,与羞涩的四公主坏笑道,“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四公主这婚事,拖了这么久,眼瞅着这就要嫁人了。

  “叫我自己说,早该嫁了,母妃舍不得。”四公主十分真诚地说了大实话。

  淑妃脸都青了,只觉得丢人,便捂着脸叹气道,“亏了是夷安,叫旁人听见,不得笑话你?”

  “我想给表哥生儿子好好儿过,有什么丢人的呢?”四公主便理直气壮地说道,“从前舍不得,如今母妃催着我嫁,如此反复,很为难的。”说完,便拉着夷安看自己的嫁妆单子,与夷安嘻嘻哈哈地笑道,“等回头,咱们都在宫外了,天天在一块儿。”

  夷安干笑一声,对上了四公主亮晶晶的眼睛,担忧地往宫外看了一眼,没有看见倒霉的陈家表哥,这才松了一口气。

  听这话的意思,这是为了跟王妃在一处,因此才嫁人呀。

  淑妃面露绝望,有心叫闺女闭嘴,到底忍住了,见夷安与七皇子脸上仿佛带着些异样,便将单子往一旁放了,笑问道,“这眼瞅着是有事儿?”

  “见着了四皇子,是个人物。”夷安便笑道。

  淑妃听了这个,自然是知道四皇子星夜入宫的,脸上便不好看,此时便与夷安抱怨道,“从前是个极听话孝顺的好孩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想了想,便叹气道,“这样纵容媳妇,我听说韦妃今儿早上把个女孩儿送出宫去了,这也不知要生出什么来,罢了,不是一路人,我们是不好管的,只是,”她告诫道,“连我都看不出他的深浅,你们也当心些。”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您只当心公主殿下吧。”夷安推着笑嘻嘻的四公主笑道。

  “担心什么?”

  正说笑间,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薛皇后温和的声音,夷安急忙起身看去,就见薛皇后缓缓而入,身后紧紧地跟着两个青年。

  一个正是频频往自己看来的萧翎,另一个一脸晦气,却正是秦王。



  ☆、第217章


  二舅舅的表情,娱乐了记仇的外甥女儿。

  这是撞冰山的节奏呀。

  秦王不开心,清河王妃也就开心了。

  只是不好在秦王面前幸灾乐祸,如今的心情却极好,夷安对着萧翎招了招手,叫他往自己身边坐。

  见媳妇儿召唤,萧翎的眼睛顿时亮了,急忙上前。

  比他更快的是秦王。

  不顾萧翎眯起的眼睛,秦王若无其事地坐在了夷安的身边,见她看着自己面容不善,一点儿都不觉得打搅小夫妻该天打雷劈,脸色平静地说道,“我的府里,还有上好的宝石,也不知该便宜了谁。”

  清河王妃顿时笑得花朵儿似的,格外地热情。

  鄙夷地看了看贪财的夷安,秦王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才与夷安慢慢地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要与你参详。”

  “纪家姐姐看不上舅舅你么,我懂的。”虽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只是仇还是要报的,清河王妃毫不留情地动手在舅舅的心里捅了一刀,见他一张脸微微扭曲地看着自己,便笑嘻嘻地说道,“算什么呢?您要貌没貌,性情也不大招人喜欢,谁会喜欢您呢?”一张嘴巴叫秦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宝剑,说得兴起的夷安还在得意地叫嚣道,“若没有了我的帮忙,您还不得孤独终老呀!”

  薛皇后头疼地揉着眼角。

  她没有想到秦王的威力这样大,连夷安的嘴巴也开始毒辣起来。

  “小七过来。”见七皇子举着点心还在好奇地左顾右盼,懵懂可爱,薛皇后只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将欢天喜地往自己怀里拱的七皇子抱起,这才起身温声道,“你们聊。”说完,带着淑妃脚步匆匆地走了。

  虽仪态端庄,然而却都带着躲疫症一样的紧张。

  觉得姑祖母的脚步有些慌乱,夷安疑惑了一下,这才好奇与秦王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问她,要不要给我生儿子。”秦王想了想,诚实地说道。

  四公主与夷安瞠目结舌。

  “就这么说的?”夷安诧异地问道。

  这,这没有赏秦王一记暴雨梨花针,简直就是奇迹呀!

  “您得婉转点儿,不能这样直接,登徒子也就您这样儿了。”见秦王点头,目光严峻,夷安便叹气道,“也就是您这在纪家姐姐心里算个东西,不然不大耳刮子抽您呀?”萧翎再直爽,也没有才见了几面就要问自己儿子问题呢。

  其实,多情公子有多情公子的好,至少当月色太美太温柔的时候,含情脉脉眼神交缠总是比一句“给本王生个儿子!”这样的硬邦邦太有企图心的话叫人心里喜欢的多不是?

  “做人要诚实,”秦王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夷安,冷冷地说道,“欺骗心上人,最不是东西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清河王妃,哪怕前头吊着一箱子宝石,也不肯再说话了。

  “现在怎么办?!”秦王一点儿都没有想到外甥女儿那颗充满了怨恨的心情,还在不耐地问道。

  “她不喜欢你,我能怎么办呢?”夷安最烦这个了,见一旁萧翎还委屈地立在一旁看着自己,连个座位都没有,就冷眼看了秦王,顿了顿,只揉着眼角问道,“你是真喜欢她?”

  秦王用力点头。

  只是纪媛与他说的也很明白,对秦王殿下没想法,也不想嫁到皇家中来,没戏!

  不仅如此,之前的那点儿良好的气氛算是完了,纪家六姑娘是个干脆的人,什么兵器什么鹦哥儿,统统还给了秦王,美其名曰不喜欢就不给王爷什么希望,日后别联系,免得生出什么波折来。

  做不成夫妻就做朋友这样自欺欺人的话题也不要再有,断得一干二净。

  秦王此时只恨自己嘴快,不然,至少还可以当成一个好朋友不是?

  “原来如此。”夷安都要笑死了,也没有想到纪媛的心竟然这样干脆坚硬,只是对这中不给人念想与希望的做法,比韦欢吊着五皇子神魂颠倒强出不知多少,也叫夷安心中敬佩,此时见秦王神色有些暗淡,显然前朝之事难不住这位强悍的皇子,后头的事儿叫他心中放不开,便温声道,“叫我说,舅舅您是叫太子坑害了。”见秦王一怔,她便一摊手,不再多说。

  “怪不得!”四公主也恍然大悟。

  谁家姐姐遇人不淑跟了太子,也得觉得这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秦王低头努力想了想其中关碍,顿时想明白了,只恨得浑身发抖,冷哼了一声,骂道,“一颗老鼠屎!”他这是被迁怒的节奏呀!

  恨不能把个坑害他终身幸福的太子拖出来打,秦王握紧了拳头,死死地咬着牙冷声问道,“如今,又该如何?!”

  “您得叫纪家姐姐看见您的诚意,认打认骂,再叫人烦也不走,各种蹲守,俗称不要脸。”清河王妃指点江山一样对着连连点头的秦王说道,“不管什么,只要坚持住,您就赢了,反正纪家姐姐不想嫁人,也没人跟您竞争,拿下纪家姐姐,您也就圆满了。”

  一旁也是这样娶上媳妇儿的清河郡王同意地点头,显然是深有体会的意思,见秦王并没有什么反驳的想法,知道他这是认了,准备不要脸一下,便微微点头。

  若秦王不干,拉不下脸,大家都不会再管了。

  “既然如此,我去试试。”秦王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顿时起身说道。

  夷安张了张嘴,急忙点头,就见秦王已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大步流星,面容严肃,如同寻仇地走了。

  这样大场面,自然是要围观的,清河王妃兴致上来,况许久未见太子妃,也十分想念,急忙偷偷地带着大家伙儿跟在后头,就见秦王分花拂柳地走到了纪媛如今所住的宫室外,咳了一声,就在夷安激动的目光里,上前一跃而起,窜上了墙头,之后目光如鹰锐利非常,向着宫中逡巡环顾,威仪顿生!

  夷安下意识地推开了虚掩的宫门,抬头看着墙头颇有王者风范的秦王默然无语。

  “我说,这都是什么毛病?”夷安转头与萧翎问道。

  大门不走,偏要上墙头,怎么着,武艺高强很得意么?!

  萧翎也觉得秦王有病,急忙与她说道,“我与他不一样。”从前平阳侯府,他是大门走不通才翻墙,可不是秦王有门不走。

  秦王见四公主也呆呆地看着自己,镇定地咳了一声,这才跳下了墙头,十分镇定地走到了夷安的面前,往里看去。众人躲在门后一同看,就见院落之中,一个容貌绝美的女子手中提着一个不小的锤子叮叮当当地在敲打什么,仿佛是铁片。看着那女子面容不施粉黛,此时有几滴香汗滴落,夷安眼珠子都直了,实在是从未见识过这样的风情,见秦王目光平静,便叹气道,“一朵鲜花儿,插在了……上。”

  秦王对冷嘲热讽充耳不闻,见纪媛仿佛有些吃力,推门走到她的身旁,将那锤子拎起来,自己开始敲打起来。

  纪媛脸色复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秦王,见他目光平静,便抿了抿嘴角,摇头说道,“我说过,日后与王爷不必再相见。”

  秦王头也不抬,低声道,“我并未同意。”这话说的有点儿无赖了,叫夷安在身后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这才叫不要脸呢。

  “我说过,不会嫁入皇家。”纪媛也被噎得不轻,有心看看秦王的脸皮究竟是什么做的,却还是嘴角抽搐地说道,“这一生,我都不会嫁人。”

  “为什么?”秦王回头,看着纪媛低声说道,“是因为太子?”见纪媛目中微黯,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变得疏离,这一刻他竟心中平静,转身将不小的铁块夹在面前,低声道,“可我不是太子!”

  “您是一个极好的人,只是我们不合适。”纪媛是明白秦王的人品的,然而想到姐姐陷在东宫时的痛苦,此时竟忍不住生出怨恨之心,明知与秦王无关,却还是冷冷地说道,“皇家规矩大过天!不贤德不行,嫉妒不行,行事踏错不行!女子什么都不能做,你们皇子却能三妻四妾如花美眷!”见秦王只静静地听着不肯吭声,她到底不是一个恶毒的人,便轻声说道,“这样的日子,叫人痛苦。”

  对,就是痛苦。

  她姐姐太子妃,过的就是痛苦的日子!

  太子无情,哪怕秦王如今真心又如何?

  若有一日这真心变了,她也要落个一样的下场。

  不动心,就不会伤心,她一直都明白,所以才不想嫁人。

  “日后,别来了。”纪媛不去看秦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只冷冷地说道。

  “你害怕我。”秦王见纪媛身上一颤,便冷冷地说道,“你害怕,对我上心,因此才对我冷淡,对不对?”

  “真会往脸上贴金。”夷安扒着门兴致勃勃地看伦理苦情大戏,见秦王此时立在院中,看着退后了一步的纪媛,便在口中小声儿说道,“这个时候,就应该霸道霸气,扑上去搂住呀!”

  顺便再说一句什么“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喜欢么?!”等等的话,那还不马到成功?怎么能这样什么都不说呢?急得要死的清河王妃恨不能帮舅舅上阵,却见秦王转身,并不乘胜追击,反而继续去锤面前的铁片,顿时惊呆了。

  “二皇兄真是要孤独终老呀。”四公主也觉得秦王这行事有点儿问题了,绝望地说道。

  “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秦王低头不去看纪媛那张复杂的脸,只叮叮当当地干活儿,慢慢地说道,“我喜欢你,这辈子就只你一个。你喜欢打铁,我陪你打铁。喜欢墨子之术,我与你一同专研。不喜欢规矩……”他沉默了片刻,坦然地说道,“我的王妃,从来不必守规矩。你做什么,我都帮着你,跟着你,只是想叫你明白,我的喜欢,并不是转眼即过。”

  “你!”

  “生在皇家,不是我的过错,我想用自己的手,护住你的平安喜乐。”秦王转头,认真地说道,“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应了。”纪媛沉默依旧不肯应下之中,就听见不远处,太子妃欣慰的声音传来,对上了骤然回头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妹妹,微微一笑。


  ☆、第218章


  一句应了,夷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安心了。

  有太子妃这句话,不管最后如何,反正秦王算是有了一个名分了。

  不要小看名分二字,不是有这个,多少人娶不上媳妇儿呢?

  “姐姐?!”纪媛全然没有想过这样快成亲如何,见太子妃对自己温柔一笑,又见秦王沉默地看着自己,看似平静,然而垂在身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竟紧张得不似一个高贵的皇子,便摇头低声道,“我不能误你。”

  她坦然地看着面前高大的青年,轻声道,“若论荣华富贵,我嫁给你都是最好的选择,你待我的心,我也明白。只是……”她摇头,漠然地说道,“就是因你真心,我若这样答应,是对你的辜负。”

  她只觉得秦王人还好,并未全然动心,岂不是辜负么?

  她心中有戒备芥蒂,不能回报全部的真心,更对不住秦王。

  “既如此,就不必急着说什么婚事。只是寻常里头,你也不必与二皇弟这样冷淡。”太子妃话锋一转,见秦王对自己颔首,便温柔地说道,“哪怕是有个人给你出力气干活儿,也叫二皇弟来不是?”

  “可以。”秦王郑重地应了给人当苦力的话。

  眼瞅着纪媛是被联合忽悠得晕头转向,夷安看得都要嫉妒死了,扒在门口见美人儿皱眉,很有种被逼婚的可怜张皇,不由坏笑了起来。

  “你也出来。”太子妃见纪媛虽还是有些犹疑,在心中一叹,也不想逼迫妹妹,就见门后头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顿时无奈地笑了,指了指怯生生的夷安,招了招手。

  清河王妃被人逮住偷看不得不出来,晃到了太子妃的面前笑嘻嘻地请安,转头见了纪媛十分为难的模样,便急忙笑道,“纪姐姐这是心里不痛快,若真烦二舅舅,交给我呀。”她挤眉弄眼扬了扬自己的手腕,见纪媛更纠结地看着自己,便温柔地笑道,“您放心,在宫里头我谨慎的很,那天女散花上没有毒。”这话显然是要给二舅舅一暗器的节奏,叫纪媛嘴角抽得更厉害了,清河王妃视而不见,对着冷眼看来的秦王龇牙一笑。

  “什么天女散花?”秦王见夷安说得含糊,便问道。

  “纪家姐姐特地做给我的独门暗器。”可算是到炫耀的时候了,夷安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地说道。

  “你怎么能给她这样独特的东西!”秦王一说话,顿时酸气冲天,见纪媛扭头不看自己,也不说给自己一个暗器啥的,目光就落在了得意的夷安的身上,面容严肃地问道,“你觉得,这合适么?!”

  舅舅都没有的宝贝,外甥女儿得了却不肯孝敬给舅舅,这也太过分了!觉得这是外甥女儿不孝,秦王殿下决定用犀利的目光叫她明白此时应该把东西抹下来送他,视线就充满了压力。

  “不给你,怎么了?”见夷安扁着嘴儿舍不得,萧翎可算找着讨好的机会了,便在一旁冷冷地问道。

  “你是哪根葱?!”秦王冷眼,见竟有人以下犯上,便覰着萧翎问道。

  “有你何干?!”萧翎双手发出了卡巴一声,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当真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够了!”太子妃摸着自己的小腹,见两个青年是要掐起来讨心上人开心的节奏,只觉得红颜祸水不过如斯,只觉得头疼极了,便揉着眼角叹道,“怎么说说话,竟要打起来呢?”

  “这才叫能护住我的夫君。”夷安却见萧翎给自己张目得意极了,越发得意地挽住了太子妃的手笑嘻嘻地说道,“他们之间的事儿,女人参合什么呢?”又问太子妃的起居,听见她一切都好,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好奇地看着太子妃越发隆起的小腹,有些敬畏地说道,“瞧着您就十分辛苦。”她顿了顿,变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时候,无人来与您说些什么吧?”

  嫁了个太子是个畜生,然而遇上的旁人都很好,太子妃眼下也满足了,目光平和地说道,“你放心。”

  放心什么呢?

  夷安见她仿佛什么都看破了的模样,嘴里发苦,忍住了酸涩低声说道,“本就是太子的过错。”

  “他不在我的心上了。”太子妃摸着夷安垂着的头温声道,“有了这个孩子日后与我相伴,我已经满足。太子之事,再与我无关。”她振作了片刻精神,这才拉着夷安笑问道,“你可有喜信儿了没有?”

  “您知道的,不着急么。”夷安嘴角一抽。

  这些日子,不说太子妃,薛皇后与大太太都隐蔽地与自己说过这么个儿子的问题,实在叫郡王妃压力很大。

  没出嫁的闺女担心嫁不出去,好容易嫁出去了,想着该安静了,却又问儿子什么时候生!

  这是要逼死人的节奏呀!

  “阿翎岁数也不小了,你也该不要任性,我瞧着他这样看重你,你也该投桃报李才对。”太子妃恐夷安年少气盛太过任性,就劝道。

  “您放心,桃子李子的,我都报答过了。”夷安提起这个就觉得浑身都疼,转头去看伪装纯良,博取了大家同情,都觉得这是自己在任性的萧翎,心中冷哼了一声,便好奇地问道,“太医可诊出是男是女没有?”

  “该是个女孩儿。”太子妃见夷安有些失望,却微微一笑道,“却叫我安心。”这话中的含义叫夷安脸上一变,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我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太子妃淡淡地说道,“生个儿子,不如这是个女孩儿,享尽荣华宠爱,日后不必有忌惮。”说完了这个,太子妃这才与夷安一同进了正殿,见纪媛默默地跟着自己,显然存了心事,只装作看不见,口中低声与夷安说道,“我虽在宫中不闻外事,只是也听说父皇最近荒唐,这不是好兆头,你在外万事小心。”说完了这个,便轻声道,“那个贵妃……”

  “她怎么了?”夷安急忙问道。

  “我恍惚听母后身边的人说过,贵妃时常与来往宫中的男子眉目传情,这样不堪,可不好叫人看见她与咱们亲近人家的男子亲近,不然传出去什么,不管真假,总不是好听的名声。”太子妃忧心忡忡地说道,“从前也就罢了,如今宫中越发多事,我只怕乱起来,我听说宸婕妤获宠是用了什么手段,如今传什么的都有,父皇却不肯听,努力护住了婕妤,实在是……”

  “万事,您跟着姑祖母,就不会有事。”夷安便劝道。

  “我只是担忧罢了。”太子妃眉间皱起,低声叹道。

  她看的明白,薛皇后如今护住七皇子越发地严苛,恨不能随时带在身边,只怕也是心中绷紧了神经。

  屋里女眷都有几分叹息,外头却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夷安往外一看,秦王与萧翎打起来了,便与太子妃劝道,“天塌下来,高个儿顶着,您身子养好就是。”

  “母后也这样说。”太子妃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够插手的,笑了笑,之后指着非要为了点子东西分个高下的两位王爷,与敛目不语,十分沉稳的纪媛笑道,“这样的心,你不喜欢?”

  “我没有想过要嫁人。”纪媛心烦意乱,扭头说道。

  她本就想这一生都专研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哪里想过这些呢?

  夷安就听外头四公主的叫好声传来,显然打得十分精彩,心里也好奇,出门一看,竟觉得这二人拳脚往来十分好看,到底恐萧翎受伤,急忙喝止了,这才与冷哼一声的秦王笑嘻嘻地说道,“您赢了他,我也不能给。”

  “不过是寻常比武罢了。”秦王扒拉了一下外甥女儿,叫她靠边儿,越发英俊威严地往里头去了。

  被拍得踉跄了一下,夷安气得要命,正要放暗器,却见外头有宫人进来,与自己禀告道,“外头烈王府有帖子与王妃。”

  夷安拿过那张帖子,细细地看了,眉头就皱起来。

  “怎么了?”萧翎问道。

  “你父王说有要事详谈,据说涉及王府……”夷安看了看帖子,这才皱眉道,“涉及母亲。”烈王心上说的含糊,只是却还是说了些关于烈王妃的话出来,叫她心中警惕。

  四皇子回京,韦氏与烈王府联姻,如今可不好再往来频繁了。

  “母亲。”萧翎眯了眯眼,便与夷安劝道,“你不必去,我去瞧瞧。”

  “他还能吃了我不成!”夷安冷笑了一声,颇有些不以为然,见萧翎点头,便一同与太子妃告别,传话与薛皇后后,一同出宫往烈王府去。

  萧清终于能嫁出去真该普天同庆,烈王府定亲的喜气尚未断绝,此时还有些红色的灯笼等等高悬,叫夷安瞧着,却仿佛更似冲喜。二人一入府,就有几个管事上前引路,夷安四处看着,就见这府外瞧着热闹,然而府中繁华之下,却真的带了几分冷清寂寥,也没有什么美人儿敢在此时露头了,与萧翎心情不错地到了烈王的书房,就见书房之中摆着一张极大的软榻,烈王躺在榻上,侧身看来,双鬓间尽是白发。

  一侧的萧清恭敬而立,然而看向夷安与萧翎的目光,却带了几分怨恨。

  “再这样看本王妃,眼珠子给你抠出来!”夷安抬眼,对着萧清冷冷地说道。

  眼瞅着萧翎因这句话往萧清的面前去,又要生事,烈王恼怒起来,回头瞪了萧清一眼,见她不甘地退后,这才与夷安皱眉道,“你怎么对妹妹这样小气,心胸实在狭隘!”

  “这您就觉得我小气?”夷安只挑眉笑道,“赶明儿,我往死里抽她,您还不置我的罪?”

  “活该罢了。”萧翎冷淡地说道。

  “父王!”萧清远远地见过了韦家的老七,虽然不是十足的俊美,然而却也是英姿挺拔,况未来的夫君出身世家嫡子,这哪里是萧翎卑贱的出身能比,此时有些炫耀地与夷安说道,“你不过是庶子媳,竟敢不孝?!”

  “有事儿说事儿!”清河王妃没有与烈王府攀交情的想法,见烈王冷哼一声,便不耐地说道。

  这样的态度叫人心生不快,烈王忍了忍,这才与夷安脸色严肃地说道,“王府无人主持不行,”听见夷安冷笑,他便强忍怒气地说道,“四丫头还要成亲,你去,把你母亲接回来。”


  ☆、第219章


  烈王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清河王妃见多识广都被惊呆了。

  这得有多无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再说一遍,什么?”夷安挖了挖耳朵,不客气地问道,“您这病得不轻啊?”

  烈王眼瞅着要归西,她还装什么孝子贤孙呢?

  “我与你母亲的纠葛,谁对谁错都不重要,如今,”烈王见夷安冷笑,看着自己的目光如同看一堆狗屎,显然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顿时大怒道,“你这是什么眼神?!”不管如何,他都是萧翎的父亲,这丫头这样张狂,就是不孝!

  “你觉得我这是什么眼神,就是什么。”夷安冷冷地说道。

  她的身边,萧翎沉静而立,半分都没有呵斥的想法。清河郡王心理素质没有媳妇儿坚强,还对烈王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震撼之中。

  烈王有心说她瞧着自己的眼神不善实在罪过,然而却不能说自己就是一堆被她鄙夷的狗屎,忍住了喉间涌上的腥甜,这才与夷安皱眉说道,“我与阿清也说过。你母亲,是我从前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如今阿清的生母已送到庙里,不会再回来碍眼,另一个也亡故,这已是对她的交代。既如此,过往不究,她也该退让一步,难道还要这样叫人看笑话?”

  赫赫烈王府,却分成了两半,更可气的是,逆子夫妻竟只去拜见母亲,不来看爹,哪怕烈王如今病得起不来,也能知道外头怎么笑话他。

  “您放心,烈王府早就已是个大笑话,不差这一个。”竟然说的是这个,夷安就十分没有兴趣,然而见萧清愤愤,却并未出言阻挠,微微一想,便看着突然涨红了脸的萧清笑道,“你也不过如此。”

  只怕烈王与萧清说过,若是烈王妃能亲自给她主持婚事,更加体面,况亲娘不堪,为了不触怒烈王,哪里还敢多提呢?没准儿自己什么时候就跟着失宠,萧清如此为了自己的荣华,想必亲娘都顾不得了。

  萧清叫夷安的一眼看的心中大怒,却看了愤怒的烈王一眼,不再多说。

  烈王对她的宠爱不如从前,已再三呵斥她不要寻衅。

  “父王。”她到底忍不住可怜巴巴地与烈王求助道,“六嫂这是不将咱们放在眼里。”

  “你真的不去?”烈王死死地看着决然不肯的夷安,眯着眼睛问道。

  虎老雄风在,这样的模样,还带了从前的威风凛凛的模样,然而刚在大英雄秦王殿下手底下走了一遭,夷安一点儿都没有被震慑,只是看着烈王含笑道,“父王的想法不错,只是我想着,母亲凭什么应了你呢?”这样张狂,却叫烈王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露出了疲惫来,低声说道,“我老了,只想与从前化解恩怨。你母亲……”他嘴角动了动,低声说道,“何必这样铁石心肠。”

  “十数年的光阴辜负,一句对不住,远远不够。”夷安冷冷地说道。

  “父王,还有别的。”萧清见烈王目光感慨,显然是夷安这一句话多带凄凉,又想起烈王妃的好来,有转圜愧疚之意,想到自己青灯古佛不知何时能被放出来的母亲,心中记恨,急忙与烈王提醒道。

  “是了。”见萧翎与夷安已经起身欲走,烈王精神一震,顾不得对烈王妃的感情,急忙说道,“还有一事!”

  “有完没完?”夷安转头不耐地问道。

  “你四妹妹要成亲,这是极大的喜事,你们做兄嫂的,总要添些嫁妆。”烈王本不欲管萧翎讨要嫁妆,只是如今满京城都在说,秦王在青海发了大财,手中宝贝无数,宝石大的世所罕见,虽然有许多的宝贝,然而却只给了几家女眷,几个公主与宫妃之外,只有清河王妃最叫秦王看重,屡次赠了宝贝,就叫萧清心里活泛开了,哄着烈王讨要,此时烈王便开口道,“拿些宝石,给你妹妹压箱底也好。”

  况若萧翎夫妻填妆,将外头瞧着,日后清河王府也是萧清的靠山。

  得了烈王的话,萧清顿时得意起来。

  “我从不知,世上有这样无耻厚颜的人。”夷安现在给烈王与萧清几耳光的心都没有了,统就是俩脑残,跟着废话都掉身价,此时摆了摆手懒得招呼,顾不得烈王的怒气,飞快与萧翎走到了书房外头,听见里头传来了烈王的恼怒声与萧清没完的哭声,只觉得与烈王府八字不合,便皱眉道,“日后,烈王府的帖子,不必叫人送来!”

  她算是看明白了,今日烈王殿下这是在“忍辱负重”呢。

  咬着牙对他们夫妻慈眉善目,真是辛苦了。

  “只恐他日后纠缠母亲。”萧翎也皱眉道。

  “他如今一根手指都能点倒,若不惧母亲手中的刀,大可试试。”夷安口中说着这些,却见一旁的小路上,一个女子缓缓而来,见这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萧城的妻子管氏,夷安便客气地点头,就见管氏容貌秀美贞静,此时脸上有安逸的笑容,便温声道,“府中可好?”

  “得王妃相助,较之从前好了许多。”管氏对夷安是真心感激,见夷安满意点头,又想到不是她的提点,管仲也不会下手毒打萧城,叫他畏惧,不敢再糟蹋自己,心中感恩,此时便郑重与夷安道谢,之后,便恭敬地说道,“还有一事,想要王妃知道。”

  夷安见她四处逡巡,显然是有话要说,便微微颔首。

  “四皇子妃曾入府数次,我听过些风头,仿佛是想劝说王府将兵权交给四皇子。”见夷安微微皱眉,管氏面容平静,完全没有卖了王府的罪恶感,此时便继续说道,“王爷并未应允,只是四姑娘心动了。”

  论起来,她该唤萧清一声四妹妹,然而此时却只以四姑娘称之,显然是极为冷淡疏远,见夷安对自己感激一笑,脸上就露出了释然来,福了福,只往另一处去了。

  “我都说过,与人为善,总是有好报的。”夷安看着管氏袅袅远去的背影,与萧翎笑道。

  “四妹妹的心真够大的,也不怕牵连全家。”萧翎看着夷安的笑靥,只觉得满目的春色,心中欢喜,口中便跟着说道。

  “惦记你父王手上这点子兵权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何必紧张。”夷安却不以为然,只是想到四皇子,却只觉得心中烦闷,见萧翎低低地应了,便轻声道,“只是四皇子,实在……”出人意料,四皇子的模样,仿佛有些太过温和内敛,不是夷安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凭她的道行只怕都要被迷惑,当做是个好人。这样的伪君子,实在是夷安罕见。

  被夷安记挂的伪君子,此时却只是守在病床上的韦欢的身边,眉目温润地将药一点一点地喂给她喝,见她低着头,仿佛很伤感难过,便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无事了。”

  “对不住。”韦欢轻声道。

  “儿女都是缘分,咱们还年轻。”四皇子平和地劝道,“母妃那里,我已与她赔罪。日后,不会再往府中塞人,你别担心。”他笑了笑,将药碗放在一旁,轻声道,“你当年曾与我说,不愿叫别人入府,想要府中清净,我都记得。”他看着韦欢骤然抬起的头,笑了笑,柔声道,“就算如今想来,我也很欢喜,这说明,你把我放在心底,不愿叫别人在我的身边,对不对?”他的目中带着几分期待,竟叫韦欢不敢再看。

  不是不愿叫他有别的女人,只是担心,他有了庶子庶女,会威胁到她儿女的位置,也恐自己失宠,日后,皇后之位不稳。

  就是这样简单。

  “对。”掩住了目中的复杂,见四皇子弯起眼睛看着自己,韦欢勉强地笑道。

  “不要担心,我护着你。”见韦欢对自己微笑,四皇子便摸着她的脸温声道,“母后从小就与我说,妻子是最重要的人,要护着妻子,叫她快乐,才是一个男子应该有的承担。”他顿了顿,见韦欢的脸色僵硬,显然是听见了薛皇后的缘故,便叹气道,“母后待我恩重如山,在我的心中如同生母,虽如今……”他目中露出淡淡的迷茫,之后化为坚定,轻声道,“来日,真有那一日,你也不可慢待母后。”

  “殿下!”这个问题韦欢早就与四皇子说过多次,还是忍不住说道,“皇后她!”

  “她养大了我,就一辈子都是我的母亲。”四皇子却不想再说这个问题,摇头说道,“你从前与我说的,要我争夺皇位,我会做,只是母后,我却永远都不会伤害。”

  “可她伤害你呀!”见四皇子冥顽不灵,韦欢只觉得不可思议,尖声叫道,“为了秦王,为了七皇子,殿下,她这一件件,将你逼迫到什么地步?!”

  “二皇兄与七皇弟。”四皇子目光有些暗淡,仿佛有些难过,然而见韦欢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难过,想了想,目光落在了药碗上,目光变得寒凉起来。

  “那么,就杀了皇兄与皇弟,母后膝下只我一人,釜底抽薪就是!”

  断了他母后的每一条退路,叫她只有他一个儿子,再也没有选择,叫她不得不立他为皇。

  哪怕那个时候,他的母后会恼怒,会与他见怪,可是之后的岁月,只要他真心孝顺,总是会叫她转圜对不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母后其实是一个很心软的人。

  “杀了秦王与七皇子?”韦欢嫁与四皇子多年,哪怕四皇子恼怒,却没有这样的狠意,只觉得心头一股凉气,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她没有想到,四皇子说起这个话题,竟然会这样狠毒。

  从前她的那点子折腾,阴谋阳谋,竟仿佛完全不够看的!

  眼前的这个青年,她仿佛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只是在拿心中的那个想象在与他过日子,敷衍他。看着目光清澈地回头,对自己温文一笑的七皇子,韦欢不知为何,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样狠辣的人,若是知道她心中不过是在利用他,会对对她做出什么来?

  还是,他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一切记在心中,隐而不发?

  想到这,韦欢竟觉得四皇子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修长的手,冰凉入骨。


  ☆、第220章


  “想要与本王争位,是你的主意,还是韦氏女的主意?”

  寂静的书房,项王歪在一旁,居高临下地与对面俊美的青年问道。

  “是我的。”四皇子轻轻地说道,

  一个茶杯迎面而来,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头上,里头的茶水从四皇子的脸上滴落,这青年不过是抹掉了这些水,却并未生出羞愤与恼怒来。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是我最忠心的弟弟,从前的事儿,只是韦欢在兴风作浪,没有想到,她这样猖狂,都是你授意!”项王见四皇子这样诚实,鼻子都要气歪了,又见四皇子敛目不语,便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你如今,又来做什么!”

  明儿上朝就弄死这小子,叫他知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连想想都不行!心中郁闷极了,项王便冷笑道,“你好大的手笔!”

  “都是皇子,我也不过是想要挣一挣。”四皇子微笑坦然说道。

  “如今呢?”

  “还是没有想过放弃。”

  “那你等着死吧。”项王目中阴鹜地说道。

  “弟弟死了不要紧,只是这池水不混起来,皇兄只怕要英年早逝。”四皇子仰头,对着怔住了的项王一笑,见他一脸的疑惑,便挑了挑眉,淡淡地说道,“皇兄以为,自己比之太子与二皇兄,真的有一战之力?”

  “什么?!”

  “太子占着大义,二皇兄军功卓著,皇兄有什么呢?”四皇子笑了笑,见项王沉默地看着自己,显然有所触动,便淡淡地说道,“管氏到底违逆皇兄,还不如我韦氏待我一心。如今联姻烈王府。”说到了这个,四皇子却微微皱眉,显然并不喜欢这个话题,只是这样的表情极快地闪过,叫项王没有看清,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如今,只好叫皇兄与我共进退,来日帝位有望,你我兄弟二人自己再相争,不至叫人黄雀在后。”

  他说得坦然,野心勃勃,然而就是这样坦率,却叫项王举棋不定。

  “皇兄再三只叫人挑唆与我相争,不觉得古怪?”四皇子见项王沉吟,外头有几个柔媚的女子进来添酒,十分美丽婀娜,却并不多看,只死死地看住了上方的项王。

  “你是说,夷安那丫头坑我?”项王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这么蠢,不坑你坑谁呢?

  四皇子笑而不语,然而却并未多说。

  “成王败寇,本是皇兄太过信她。”四皇子初见夷安,就知道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此时便与项王温声道,“若皇兄只拿她当做女人,那就是大错特错。”

  “这是何意?”项王疑惑地说道。

  “我许久未见过一个女子,有这样的心机,这京中多事,泰半因她而起。”四皇子坦然地说道,“就如阿欢,亦不是她的对手,这样的女子,不该常理度之。”他眯了眯眼,见项王连连点头,便淡淡地说道,“计谋百无禁忌,有用即可,皇兄信了她,也不过是自己傻,与人无尤,只是……”他顿了顿,便与项王问道,“我听说,她是母后最喜爱的本家女孩儿?”

  “可不是,不是因这个,当初我也不会想要迎娶她。”四皇子坦率了,项王竟想说说心里话,便冷冷地说道,“叫萧翎捡了大便宜!”

  “他善待她,把她倾心呵护,自然就得到了回报。”四皇子淡淡地回了这话,却并未叫项王听清,此时见他疑惑地看着自己,便笑了,与项王说道,“明日,我便会上朝,到时与皇兄连成一气,凭我二人,总能抵御太子与二皇兄。”

  “这……”

  “若没有我,皇兄只靠父皇,想必不能成事。”

  “如此,先弄死太子与老二!”项王头上顶着两个祖宗,可比四皇子艰难多了,况这些日子朝中形势确实不大好,朝臣不是仰赖正统,就是偏向秦王,哪里还有他的位置呢?见四皇子对自己微微一笑,项王便想到了韦氏的势力,又有萧清即将嫁入韦氏,便微微点头说道,“只是,这一回,你总要给我些好处。”

  “父皇身边的宸婕妤是韦氏暗藏的杀手锏,交予皇兄,为皇兄出力就是。”四皇子诚恳地说道。

  他这样诚恳地交底,顿时叫项王脸上一松,心中感到了满意。

  若四皇子对他藏着掖着,他定然是要翻脸,如今,却觉得四皇子果然坦诚,满意地颔首道,“早前夷安与我说起,我还不信,如今,竟真的如此。”

  四皇子听见这话,只是眼中微动,含蓄地笑起来。

  他自然是不会隐瞒。

  韦妃都与他说了,宸婕妤的事儿,宋夷安门儿清,既然如此,不管项王如今是否知道,卖个人情,也算是断了这个清河王妃的一点算计。

  至于项王日后,四皇子摸了摸手上遗留的一点茶叶,淡淡地笑了。

  因两个皇子结盟,第二日早朝,果然朝中形势再次一变。

  四皇子在陇西经营多年,自然是有自己的亲信,如今在朝中,也是为四皇子摇旗呐喊,又与项王共进退,竟顶住了太子与秦王。

  秦王仿佛很不屑与四皇子说话,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看的,就叫人心中疑惑。

  萧翎冷眼旁观,见秦王仿佛心情极坏,看向四皇子的眼神充满了冰冷厌恶,心中疑惑,又恐他生出事端来,不得不捏着鼻子请到了清河王府,叫夷安开解。

  夷安哪里会开解人呢?张嘴骂街才是真本色,此时看着秦王黑着脸坐在自己的面前,竟无言以对,揉着眼角叹气道,“您有什么不平事,来,我与说说。”

  “叛徒!”秦王张口骂道。

  没有抡拳头,还是叫夷安很满意的,此时见秦王恼怒,便试探地问道,“四皇子?”

  “父皇是什么人,他清楚的很,竟然今日还为父皇说话,可见为了皇位,他是脸都不要了。”秦王目中露出深深的失望,见夷安笑了,便哼道,“笑什么?!”

  “脸这玩意儿,有用的时候刷一层就是,四皇子要了也没有用呀。”夷安摊手,叹气说道,“就如同烈王殿下吧,从前多威风的人,眼下为了自己的体面,不是也搁下脸皮求母亲的原谅了么?”

  夷安那一日才从烈王府出来,后脚烈王就往后头去了,美其名曰要与烈王妃化干戈为玉帛,却叫陈嬷嬷劈头骂了出来,真是十分可怜,这就也是不要脸的作为了,此时见秦王冷哼,夷安便温声道,“何必计较,弄死算了。”

  “弄死他,脏了我的手。”秦王冷冷地说道,眉眼间带着薄怒。

  与从小不在薛皇后面前长大的太子不同,四皇子是薛皇后一手养大,比起太子与薛皇后不和不过是叫秦王厌恶,四皇子这样的选择,形同背叛。

  “那就放着我来。”项王竟然能被四皇子说动,就叫夷安知道四皇子不是韦欢那样的货色可比,此时便笑嘻嘻地说道。

  “你原来也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对于外甥女儿总是出现在自己需要的时候,秦王果然十分满意,夸了她一句,心情变得松快了许多,却见她脸色狰狞,便皱眉道,“本王听说,喜欢生气的女人,老得快。”言下之意忧心忡忡,显然是意有所指。

  秦王身后的长随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一股杀气自清河王妃之处而来。

  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抱住秦王的大腿哭出血,只求王爷闭上自己的嘴。

  清河王妃简直就是在深呼吸,双手都在哆嗦,强笑道,“我最是个心胸开阔不生气不记仇的人了。”

  秦王用怀疑的目光凝视她的双手,顿了顿,这才不耐地说道,“与本王有什么关系!”

  “王爷!”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王转头,就见长随含泪微笑与自己道,“该您进宫的时候了!”

  秦王这才想起,自己该去纪媛面前刷自己的这样脸了,既然老四已经被外甥女儿接盘,后头如何他就很放心,便点头认真地说道,“是了,还是她重要。”见夷安气哼哼地转头不肯理睬自己,便皱眉道,“别担心,若是老四你收拾不了,有什么都交给我就是。”见夷安面容缓和,显然叫自己一句话说的高兴了起来,便摇头道,“到底没见过世面,竟吓成这样。”

  看起来,还是得二舅舅帮外甥女儿开开眼睛,长长见识才好。

  那长随哪里还敢看清河王妃的脸,顿时一溜烟儿地跟在秦王身后跑了。

  清河王妃的一腔怒火没撒在二舅舅的身上,半路拐了个弯儿,都落在了便宜四舅舅的身上。

  不提夷安如何在府中憋着坏主意坑死四皇子,只这几日前朝,有了项王与四皇子的帮衬,乾元帝的日子顺遂了许多,至少自己一开口,下头有人迎合,还显得自己是个皇帝不是?

  因这个,乾元帝的心情就极好,也觉得精神极好,更是在宫中寻欢作乐,变本加厉,这一日,竟命贵妃与宸婕妤同时陪伴自己,风流快活不能自己。

  宸婕妤柔媚,贵妃火热,只叫乾元帝胡天海地受用非常,做了几回新郎,乾元帝便越发地有兴味,痛饮了一碗宸婕妤奉上的汤药,便越发地快活,荒唐到了第二日的清早,心满意足,只觉得浑身都有些虚软的皇帝陛下,哆哆嗦嗦地叫人扶着预备上朝,却只突然觉得眼前一黑,陡然翻倒在地,无声无息。

  一声凄厉的呼唤,传遍了整个后宫。


  ☆、第221章


  “你说什么?陛下中风?!”

  大清早上,夷安正要送萧翎上朝,却见薛皇后身边的大内监匆匆而来,听了这样的话,顿时脸色一变。

  萧翎正预备走,此时微微皱眉,脚下却不动了。

  “娘娘请王妃入宫。”这内监看似张皇,然而其实十分镇定,叫夷安看了一眼,便微微点头,之后便跟在脚步匆匆的夷安身后飞快地说道,“太医看过,只说是……”不好说是类似马上疯,这内监含糊过去,继续说道,“天幸陛下性命无忧,只是如今口不能言,也不能动作,叫人担心。”

  亏了没死,不然眼下死了,就是太子即位,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呢?

  只怕太子眼下也在扼腕惋惜,皇帝陛下没死成了。

  “皇后娘娘如何?”与这内监一样,夷安也并不焦急,此时上了马车,这才在嘴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意,轻声问道。

  “要不要动用新军?”萧翎只恐大乱生变,坐在夷安的身边问道。

  “皇后娘娘无碍,使陛下中风的那两个妃子已经收押。”这内监也不敢做主调动军队之事,对萧翎为难地点了点头,这才与眯起了眼睛的夷安继续说道,“太医查看过,从陛下身边的汤药中验出了催情之物,只怕是这两个妃子为了争宠,因此不肯顾忌陛下的身体,才有了今日的大祸!”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便继续说道,“皇后娘娘也急招京中的诸皇子公主问安。”

  “太子也在?”夷安皱眉问道。

  “宫中都被看住了,太子,已使人去请。”这内监见夷安一双眼睛之中带着冰寒之意,竟生出凛冽的杀机,急忙低头不敢去看。

  夷安却是在心中真的想要一劳永逸。

  此时诸皇子皆在宫中,只要她舅舅宋国公世子关上宫门,倒是几刀下去,再也不必与这几个纠缠不清!

  眯了眯眼,努力地压下了这种想法,夷安低头,将头上繁多的首饰取下,又见自己今日不过是月白的宫裙,并不艳丽,这才满意点头,与萧翎轻声道,“不必动用新军,只是恐有人此时趁火打劫,叫唐天与管仲留意京中变化,有人生事,随时支应九门。”见萧翎应了,握住了自己的手,夷安这才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默然不语。

  此时叫她看来,只怕是薛皇后一手策划,只是乾元帝不死,该还是有其他的缘故。

  一路忖思这其中的关隘,夷安就到了宫中,一入乾元帝的寝宫,就听见里里外外都是后宫嫔妃的哭泣之声,其中带着对前程的迷茫与张皇,想到这些妃子日后若是乾元帝驾崩,又没有儿女,就要被移到后宫的角落,夷安心中微微摇头,直入寝室,就见内中肃穆非常,薛皇后面容肃然地正坐在一旁,一侧德妃淑妃静静而立,另一侧,四公主等人都在,只除了项王频频不安地往安静的床上看去,诸皇子都没有什么担忧的表情。

  其实真没什么好担忧的。

  太子竟然不在。

  夷安眯了眯眼,上前无声地与薛皇后施礼,便立在了四公主的身边。

  众目睽睽之下,几个太医头上都开始冒汗,彼此交头接耳。

  “如何了?”薛皇后的声音不辨喜怒,淡淡地问道。

  “陛下,”最前方的正是太医院的主官,不同于几个太医偷眼畏惧的模样,竟绷着一张脸十分冷静地与薛皇后说道,“只怕再不能起身。”

  “胡说!”项王大怒,厉声道,“治不好父皇,本王叫你们全家都去死!”乾元帝是他的依仗,若是没有乾元帝,项王还是知道自己的斤两的。

  “此地哪里有你放肆的份儿!”淑妃早就看项王不顺眼,此时呵斥道,“皇后娘娘还未出言,你竟敢在寝宫高声?!谁家的规矩!”

  “项王不过是关心则乱,比不得姐姐你镇定。”管妃此时立在项王的身边,冷笑地看着没有半分心疼,相反十分冷漠的淑妃。

  “四皇子也很担心陛下,也不知太子为何不在。”韦妃心中也活泛了,此时便在一旁说道。

  “本宫已使人往东宫去,这孩子不比你们日日瞅着这宫中,自然知道的少些。”这是德妃在指责诸妃窥视御前,见韦妃怯怯地看着自己,不敢做声,便将身边牵着自己手的七皇子送到了按住了腰间佩剑,立在了薛皇后面前的秦王的身边,看着回头睁大了眼睛的七皇子,露出了一个笑容,温声道,“若是此时,小七该如何?”

  “如今后宫,父皇既病了,就该是母后说了算!三皇兄越矩,两位娘娘也没有规矩,都是母后素日宽和之故。”七皇子一瞬间的慌乱之后,却挺直了小腰板儿,声音朗朗地说道,“此时宫中本就动荡,念在初犯,母后仁慈,抬手放过就是。只是有一不可有二!再有一次,只拿住问罪!”他的声音郑重,面容冷静,还带着肥胖与稚气的小脸蛋儿上,却露出了另一种威严来,叫诸人顿时吃了一惊。

  四皇子隐在项王的身后,看着七皇子回头紧张地看着薛皇后,后者脸上露出了慈爱,便笑了笑,下意识地拂过了腰间的佩剑。

  “早前不知道,原来皇后娘娘身边,七皇子也是出息的人了。”管妃强笑了一声,见薛皇后目光漠然地看来,记得她早年的雷霆手段的,顿时不敢吭声了。

  “我也说,”夷安含笑看了七皇子一眼,这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说道,“与其抱怨太医无用,不如寻此事的根源,至少,也要为陛下报仇呀?”见诸妃都一脸恍然的模样,她便含笑说道,“不好生处置罪魁祸首,陛下岂不是白白成了这样?另有……”她微微叹气,绝美的脸上露出了忧虑来,摇头说道,“与外头怎么说呢?实话实说,实在不好听,叫史官留了这一笔,又该如何见人呢?”

  这话说得大家都露出了戚戚的表情。

  没错儿呀,堂堂皇帝,马上疯。这是要笑掉天下百姓大牙的,不定多少的八卦叫人编出来,那皇家怎么见人?

  “这个……”项王迟疑了片刻,试探地问道,“就说是突然病倒?”

  “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儿的?”夷安侧头去看薛皇后带着几分笑意的脸,飞快地笑了笑,这才温声道,“陛下从前的身体康健的很,没有问题的,对不对?”见众人迟疑了片刻点头,她拿手指绕住了自己耳边垂落的长发,轻轻咬着嘴唇继续说道,“我听说,叫陛下落到如今的妃嫔中,有那个外族的贵妃?当初二舅舅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个祸端!陛下却不肯听逆耳忠言,如今如何?贵妃行刺!伤及陛下龙体,竟使陛下卧床,实在叫人难过。”

  一席话,倒是彻底撇清了乾元帝马上疯,只是顾不得儿子的劝阻非要色迷心窍着了道,这名声也不好听呀!

  “这怎么行!”项王简直要疯!虽然脑子不大好使,却也觉得这名声更坏。

  “左右史官早就将此事记录在册,拿这个说事儿最便宜。”夷安要做的,不过是将一直诊脉说乾元帝身体康健的太医院摘出来,之后自然是希望乾元帝遗臭万年的,此事听见那叫窗幔遮蔽的床上传来了呜呜的声音,知道乾元帝这是醒了,便叹气道,“况,贵妃行刺,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然如此,青海处,为了给陛下报仇,那小国该如何,大家都懂的。”

  拿乾元帝说事儿,将那个屡屡犯边的小国彻底打服,保得边陲百姓平安,也算是给皇帝陛下积点儿阴德了。

  此地中,也就自己能站在乾元帝立场说话,项王纠结地想了想,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绷着脸在一旁的太医院主官微微敛目,心中却一松。

  可把他摘出来了。

  “旁的也就罢了,只那两个贱人!”管妃自从知道宸婕妤竟然脚踩两条船骗得自己跟傻子似的,就一直心中怨恨,此时便冷冷地说道,“坑害陛下如此,绝对不能放过!”

  对于这么个要求,薛皇后并无不可,只命人将两个哭哭啼啼,披头散发的女子带上来,就见这两个衣裳不整,诸皇子便都微微皱眉,不敢多看。

  再如何,这都是乾元帝的妃子,见多了难免伤眼。

  然而此时地上翻滚的宸婕妤却顾不得这么多了。

  乾元帝一出事,又有太医院验出了她的药,她就知道自己这回要不好,只怕是要死一死。

  心中害怕得无以复加,宸婕妤的心中只求活命,此时目光散乱地逡巡四周,之后,目光落在了一旁厌恶地看住了自己的几位上位嫔妃的身上,目中顿时一亮!

  “陛下因你二人落得如今的地步,”薛皇后就跟没有看见宸婕妤的目光似的,淡淡地说道,“给你们一个痛快,白绫赐死吧!”既然无用,何必多做纠缠,薛皇后自然是懒得费神的。

  “太便宜了她些!”管妃唾了一口道。

  宸婕妤见她如此,心中一凉,又见诸妃目中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知道今日自己再难逃出生天,心中就生出了无边的恨意。

  若是自己没有被人送到宫中,又如何会这样早早死去?!

  心中恨极,如花的女子只猛地扑到了脸色陡然大变的韦妃的脚下,哭着尖声叫道,“娘娘救我!奴婢只是依娘娘的吩咐,如今出了事,娘娘可不能丢下奴婢不管呀!”


  ☆、第222章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皆向着脸色大变的韦妃看去!

  “你,你胡说什么?!”再如何,眼下也不能认这个罪过呀,韦妃本就有些慌乱,听见了这话口中尖叫了一声,却叫宸婕妤死死地抱住了腿,动弹不得!

  “娘娘说给奴婢听过的话,难道都忘了么?!”宸婕妤明艳的脸上流出了晶莹的泪水,见除了韦妃,竟无人上前将自己拖下去,一旁的妃嫔都在看韦妃的笑话,心中就知道这些女人的打算,心中一松轻轻地哭泣道,“蛊惑陛下,为四皇子说好话,排挤其余皇子……”

  她看似惊慌,却将从前韦妃吩咐她做的都吵吵了出来,顿时诸妃侧目。

  这样有心机,不像是韦妃一贯的慈眉善目,就有几个不明内情的妃嫔口中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慌乱的韦妃的目光变得异样起来。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原来素来念佛与人为善的韦妃,竟然心比天高。

  四皇子却岿然不动,只看着宸婕妤哭诉,没有半分喝止之意,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夷安越过了眼前那些宫妃与皇子幸灾乐祸的眼睛,看到了四皇子的镇定,微微皱眉,心中叹息了一声。

  四皇子真是个不好搞的人物。

  若此时呵斥宸婕妤,自然是这位皇子做贼心虚。眼下却不大好发作了。

  四皇子淡定,韦妃却没有儿子的心机,都要哭出来了,手上叫宸婕妤抓得全都是血凛子,回头去看儿子,却见儿子微微摇头,眼中就是一亮,连心都安定了下来。

  宸婕妤哭诉之时,就听见四皇子突然笑了一声,声音清凉,不知为心中一寒,抬头去看四皇子温润的眼睛,同归于尽的勇气都消散了,下意识地松开了韦妃,讷讷不言。

  “很精彩。”四皇子含笑拍拍手,见韦妃怯怯地往自己身边而来,一旁的韦欢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往自己身边依偎躲闪,目光却落在了不远的薛皇后的身上,之后目光一黯。

  她看着的,只是小小的护在她面前的七皇子。

  他知道的,她对他失望,既然如此,他就得了这天下给她看一看,她抚养长大的儿子,是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从韦欢挑唆他走上这条路,他就再也不能后退了。

  目中闪过一丝伤感,四皇子的目光就落在了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夷安的身上,摇头淡淡地说道,“宸婕妤将死之人,胡乱攀咬,实在居心叵测。今日构陷与她无关的母妃,来日……”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有些脸色不好看的管妃的脸上,轻轻地说道,“不知要构陷谁。”

  宸婕妤在管妃面前厮混了许多年,引为心腹的,如今卖了自己的主子韦妃,管妃又如何不会担心她卖了自己呢?

  管妃的秘密,宸婕妤知道的不比韦妃少不是?

  “四皇弟说的没有错,贱人已经疯了!”项王本是在看四皇子的笑话,虽二人结盟,可是却依旧有心结,能叫四皇子被疑难自然是项王喜闻乐见,只是此时却知道不好,见夷安对着自己微微一笑,都不用薛皇后等人发难的,他的心中就起了忌惮,看向宸婕妤的目光带了几分杀机,冷冷地说道,“害了父皇不算,竟然还来害四皇弟!虽四皇弟与韦妃娘娘有错,却不该在此时!”

  “您说的对。”夷安软软地说道,特别地通情达理,一点儿都没有穷追猛打的一丝。

  项王一噎,目光之中带了几分疑虑地往夷安看去,见她对自己温柔一笑,如沐春风,哪怕知道这是个狠心的女人,却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荡。

  这就是脸好看的好处了。

  “不过是临死之前胡言乱语,何必多说呢?”夷安转头对敛目不语的薛皇后温声道,“陛下之事,不管如何总要有个交代!宸婕妤若不问罪,只怕后宫都要牵连,不管这其中事涉于哪一位,总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听见后头紧张的妃嫔们之中有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夷安卖了个好儿,这才继续与薛皇后笑道,“况与国本而言,一二犯事的嫔妃不过是小事罢了,如今该议的,该是朝纲为重。”

  “夷安言之有理。”薛皇后有心给夷安做脸,便微微颔首说道。

  韦欢今日本是体虚气短,又见今日风头都被夷安压过,心里恨得厉害,只死死地咬紧了牙关。

  “无事,有我在。”四皇子扶着她,目光如水一样温柔,只是这温柔的目光之中倒映出的叫韦欢莫名畏惧的涟漪,一点一点地荡漾开来。

  韦欢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是真心对她好,可是这真心,却也仿佛是因一个缘故。

  仿佛,他执着的,是对妻子温柔,而不是对韦欢这个人。

  换一个人,只要做了他的妻子,都会得到他全心的怜爱。

  这样的感觉叫韦欢心中发冷,只想到了当年韦素为后之时。

  那时后宫妃嫔无数,韦素为后虽然得宠,却也有一二妃嫔争艳,寻常也就罢了,一旦有人心高气傲挑战韦素的威严,第一个出手的不是本该担心自己位置的韦素,而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很厌恶侧室窥视觊觎正妻之位。

  手中有些发凉,韦欢抿了抿嘴角,就见四皇子握住了自己的手,轻轻地说道,“日后,不必你再为这些担忧。”

  “好。”忍着心中的畏惧,韦欢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

  夷安懒得见这种患难与共的装模作样,目光落在了恨恨地看着自己的宸婕妤的身上,许久之后方才一笑,摇头说道,“我与婕妤,本无恩怨。”她顿了顿,却突然慢慢地说道,“只是婕妤心怀叵测,我的话,你该明白。”说到最后,见了宸婕妤收缩的目光,她的眼神深处,闪过的却是一丝阴冷。

  清冷如高山白雪不在人间,这样的姿态,究竟是承袭了谁?!

  东施效颦,拿这样的模样被人压在身下,又是在恶心谁?!

  握住了萧翎的手,夷安只看着宸婕妤哭泣了几声,竟还要扑向管妃的方向,不由对项王微微颔首,后者本就是一脸狰狞,此时见了,顿时福至心灵,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用力地刺进了宸婕妤的心口,就听一声惨叫,满目的血光之下,曾经宠冠后宫的美丽女子,软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竟仿佛是不敢相信会有男子舍得杀死自己一样,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不肯阖上。

  那贵妃正缩在一旁颤抖,薛皇后不耐,只命人拉了她下去赐死,这才与诸皇子淡淡地说道,“如此,算是给了陛下一个公道。”

  “多谢皇后娘娘。”管妃眼珠子一转,就娇滴滴地说道,“只是如今前朝,又该怎么办呢?”

  “你们说呢?”见韦妃与管妃目中都露出了几分野心,薛皇后不由温声问道。

  “陛下不能上朝,不管如何,总要有个理事的人不是?”管妃急忙笑道,“皇后娘娘虽能干威仪,然而多个人……”

  “你的意思,本宫明白。”薛皇后却只往龙床之上看去,目中隐蔽地闪过了一丝笑纹,温声道,“陛下处,又该如何?”

  “什,什么?”管妃实在不明白薛皇后的思路,这怎么就从前朝到了陛下身上呢?顿时诧异地问道,“什么陛下如何?”

  “陛下如今这样儿,难免心中忧虑凄凉,为人子女的,怎么能不侍奉在侧?”夷安就见龙床上,乾元帝已经醒了,此时正看着满地宸婕妤的鲜血目中露出了恐惧来,显然很担心自己无用了叫眼前儿子们给宰了,不由笑了笑,一同露出了怜惜的表情叹道,“表嫂有孕,还是腹中子嗣重要,陛下素来疼爱表嫂,慈父心肠的,想必不会与表嫂见怪的,对不对?”

  说完,还对三公主温柔一笑。

  乾元帝却在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她!

  只是眼下,再也不能折腾的皇帝谁还害怕呢?清河王妃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况陛下如此,叫我说,合该冲喜。”

  “冲喜?”项王好奇地问道。

  “这就委屈了咱们的四公主,虽还不愿大婚,可是为了陛下的安宁,也得吃点亏,把大婚办了,没准儿拿喜事儿冲冲,陛下就好了。”夷安脸色不动地说道,“外头都是这么干的,只是这是很委屈的,四公主一番孝顺之心,该名留史册。”

  乾元帝这么拖着,死活不肯死,四公主还不知何时出嫁,若真的归了天更糟,竟是要守孝,谁受得了时光蹉跎呢?叫她说,说点儿委屈讨要些好处,才是真格儿的。

  “为了父皇,儿臣愿意的。”四公主叫淑妃隐蔽地捅了一下,急忙跪在了薛皇后面前,努力做出了一个诚恳的表情。

  “你是个好孩子。”薛皇后俯身摸了摸四公主的脸,叹息了一声,这才轻声说道,“为了你父皇……罢了,既然你有这样的孝心,我是不能做看不见的,母后给你赠邑八百户,给你做嫁妆。”见四公主惊呆了,显然没有想到原来“冲喜”还有这个大好处,薛皇后抿了抿嘴角,这才继续说道,“你的驸马也很委屈,今日赐旨,赐爵一等男,若有疑问,”她抬眼去看那些露出了嫉妒的妃嫔,淡淡地说道,“只来与本宫说话!”

  “多谢母后。”四公主一介庶出,不是赶上了这么一个“好时候”,哪里有这么多的好事儿,顿时给薛皇后磕了一个头。

  管妃鼻子都气歪了,显然是没有想到夷安与四公主一唱一和,竟然得了这么大的实惠,正欲发难,却见夷安抬头,对自己温柔一笑。

  “冲喜的也有,如今,也该来说陛下的事儿了。”清河王妃掩了掩眼角,清媚婉转风姿无限,却无端叫人心生凉气,温柔地说道,“陛下卧病在床,前朝咱们女眷们帮衬不上,只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王妃这话何意?”五皇子还未到京,冒氏势单力薄,自然投靠夷安,急忙问道。

  “都是陛下的好儿媳,前头殿下们忙着去吧,几位皇子妃……”夷安微微一笑,柔弱的脸上说着邪恶的话,和气地说道,“都留在宫里,别走了……”


  ☆、第223章


  夷安的目光没有落在韦欢的身上,可是她却知道,这是在针对她!

  如今诸皇子妃扣在后宫,不过是为了叫皇子们在前朝投鼠忌器,这其中吃亏最大的,就是自己。项王妃与冒氏本就与夫君不睦,死在宫里也不会叫人放在心上。只有她,得四皇子看重,会叫他投鼠忌器。

  四皇子若真的忌惮起来,又该如何?

  况在后宫,在宋夷安的手下讨生活,韦欢只恐一个不小心真死在她的手里!

  “我不……”正要顾不得叫人说一句不孝出言拒绝,韦欢却听见四皇子平静地说道,“这是应该的。”

  “殿下!”韦欢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这个一直都在庇护自己的青年,却见他的目光与夷安的在半空相撞,之后彼此移开了目光,心中一寒。

  “不必担心。”四皇子说话说的含糊,不知是叫韦欢不必担心什么。

  “前朝该如何?”管妃懒得管后宫,况她本不大喜欢项王妃这么个四平八稳的儿媳妇儿,前头才是最重要的,急忙问道。

  “父皇卧床,该由太子监国。”说出这话的,不是薛皇后也不是秦王,而是此时走到了乾元帝的床前,小心地给他擦拭嘴角边涎水的四皇子,此时他的全部的目光仿佛都在床榻上有些凄凉,再也不会有人听从的老人的身上,见到这年老的帝王眼中露出了怯懦与可怜,四皇子的面上生出几分动容与怜悯,却还是与不动声色看过来的夷安温润地说道,“太子,国之储君,这才是正统。”

  “你糊涂了!”项王本是要“当仁不让”的,却听见这倒霉四皇弟提了太子,顿时呵斥道。

  这国监着监着直接登基了怎么办?!

  秦王却目中忌惮地望了四皇子一眼,回头与薛皇后以眼神询问,手中猛地扣住了腰间的重剑。

  他看出来了,这个弟弟心中有万千计策,叫人心中惊异。

  “太子如今还未出现,可见不孝。”韦妃儿子回来,也抖起来了,唧唧歪歪地在一旁说道,“况太子的名声多不好,叫人诟病的。”

  她真心是为了儿子,却不见四皇子飞快地皱了皱眉,正欲再说太子不堪,却听见外头冷哼了一声,明黄色的衣袍一闪,太子铁青着脸迈入了宫室,此时他一身衣袍整齐,显然是打扮之后方才赶来,对上了余者有些凌乱仓促的装束,还真的有几分太子的稳重之气。

  只是眼前太子英俊的脸上全是扭曲,死死地看了一眼与自己背后捅刀的韦妃,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看都不看床上睁着眼睛仿佛要说什么的乾元帝,只看着薛皇后冷冷地问道,“母后,不允我监国?”

  “你觉得,你应该监国?”薛皇后心中暗道了一声蠢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是太子,为何不能监国?!”太子有些愤怒地看着眼前不说话的几个弟弟,见七皇子对自己明显地露出了冷淡与戒备,嗤笑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几个庶出,也想在孤的面前装模作样!”

  “你!”

  “你既然想要监国,这权柄,就给你。”薛皇后闭了闭眼,抬眼之后目光清冷,对着脸上露出了狂喜,仿佛还有些不敢置信的太子说道,“叫本宫看看,这天下在你的手里,会变得如何。”

  “项王若担忧,用心辅佐太子就是。”见项王面露不忿,薛皇后便淡淡地问道,“还有谁,想要与本宫说自己的主意?”

  出人意料,四皇子并不出言,只用心服侍乾元帝,仿佛对在即将大乱之中占得先机完全没有兴趣,就叫一旁的项王心中松了一口气。

  四皇子不插手前朝,他对太子总是有几分胜算的。

  满心欢喜的项王忘记了秦王殿下,此时这挺拔的青年抓着七皇子的手,仿佛带着几分冷淡地说道,“算本王,与七皇弟一个。”

  “四殿下想在后宫照料陛下,这心是好的,只是后宫都是女眷,多不方便?”夷安最喜欢浑水摸鱼,眼下非要把水搅和起来不可,见四皇子不动声色,便慢吞吞地笑道,“不如往前头帮衬太子,若能有所谏言,就是与国有功,功在社稷,哪怕是陛下心中不舍,也该安稳了。”

  她用欣慰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几位皇子,抚掌笑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殿下们有这样的心胸,实在叫我等女子汗颜。”

  “你说的可真好听!”韦欢冷笑了一声,见夷安莲步轻移上前挤开了四皇子,拿帕子在怨恨地看着她的乾元帝的脸上擦了擦,便鄙夷地说道。

  “话说的好听,听的人心里也欢喜不是?您真该学学这门学问,阴阳怪气可叫人不喜欢,如今还好,日后失了宠,别怪大家没有提醒过你。。”夷安淡淡地说完,见韦欢的脸色僵硬起来,只温声道,“您别多心,不是针对你。”

  眼前都要翻脸掀桌子了,针对不针对的真的特别明显。

  薛皇后冷眼旁观,却并不制止,此时外头有大内监进来,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这才轻轻退去。

  “母后?”秦王退到薛皇后的面前,俯身唤道。

  “不过是本宫命收拢九门与禁卫,非常时刻,戒严些为好。”见秦王低垂的目光之中闪过按捺不住的杀意,薛皇后伸手抚摸上他的有些刚硬的眼角,明白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眼前内宫之中上到乾元帝,下到皇子皇子妃,这个儿子都能干净利落地斩杀,心中叹气,握住了秦王的手,轻声说道,“不要脏了你的手。”

  她要做的,是“顺应天命人和”,而不是叫后世的史书上,记载下秦王的种种暴戾与谋逆。

  这不是她养大的孩子该承受的。

  “儿臣不怕。”秦王轻声道。

  “是母后怕了。”薛皇后的脸上露出静静的苦笑,微微摇头。

  项王只见薛皇后与秦王默默私语,却听不见什么,急得什么似的,到底忍不住问道,“母后可有吩咐?”

  “夷安说的对,你们都是兄弟,此时正该守望互助。”薛皇后冷淡地说道。

  太子听到此时,脸上已经很不好看。

  诸皇子辅佐?分权才是真相吧?!

  为了点子权力,不叫自己坐大,他的这位母后可真是够殚精竭虑的,竟引狼入室?!

  “如何辅佐?莫非要儿臣连这太子位都要双手奉上?”只以为薛皇后这是要捧着秦王起来与自己争夺皇位,太子的语气之中充满了苍凉之意,死死地看着沉默的薛皇后,冷笑道,“原来母后,对儿臣已到了这个地步!”他并没有见到几个弟弟看向自己的那种或森然或阴郁的眼神,也都不看那个倒在床上的帝王,冷冷地说道,“只是叫母后失望了!儿臣,不是好欺的!”

  夷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什么。

  乾元帝只觉得凄凉地躺在床上,仿佛被天下都抛弃了。

  这室中都是他的妻妾子孙,可是到了现在,他不能动弹了,争皇位争权力,竟然都没有一个在意他的人,这对于乾元帝来说,简直就是巨大的打击。

  这一生,他连一个关心自己的人都没有修下!

  热热的眼泪忍不住从他的眼角淌下来,却还未划过眼角,就被慢慢地擦去了。

  “我照顾陛下。”眼前是个容颜绝色的女子,然而在乾元帝眼中,那笑容却仿佛恶鬼,叫他恐惧得浑身发抖。

  “说什么,是什么好了。”薛皇后却十分漠然,看着太子悲愤怨恨的脸,目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伤感,稳稳起身与看着自己的众妃嫔慢慢地说道,“陛下养病之时,恐人多生事,日后谁要见陛下,先来与本宫回话。”见管妃与韦妃面有不甘,她眯了眯眼,只有身后静静而立的德妃道,“谁在此时生事,心怀叵测,罪同忤逆,许先斩后奏,以儆效尤!”说着这话,宫门之外传来的纷乱的铁甲之声,到底叫诸妃目中微变。

  掌控宫中禁卫的是薛皇后的侄儿,这竟是都被困在宫中,生死都是薛皇后的一句话。

  薛皇后冷冷地看了看太子,对着身边招了招手,一旁从太子入宫就并未注意的太子妃脸色沉静而来,扶住了薛皇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子怔怔地看着太子妃一眼都没有回头地走了,决绝如斯,只觉恼怒。

  若不是听说太子妃这一胎是个女儿,他早就……

  “太子?”诸妃不敢再留下,纷纷走了,只四皇子从夷安的身边走来,对着太子轻声唤道。

  “孤听见你提议由孤监国。”太子最烦四皇子温润贤良的模样,此时便冷冷地说道,“眼下,若你不知好歹,可别怪孤不客气!”见四皇子笑了,他心中不知为何竟觉心寒,抖了抖自己的身子,只往宫外而去,脚步匆匆,显然是想与自己的谋士策划一二,想在乾元帝突然重病之中拼杀出一条路来。

  “诸位也都散了,何必这样堵着呢?”夷安目光落在项王妃的身上,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目中一闪,却见韦欢口中冷哼一声,第一个出去等候,这才叫四公主扶住了三公主出去,这才缓缓起身,将手上的帕子捻起,在乾元帝悲凉的目光里丢在了地上,嫌弃地吹了吹手,笑道,“陛下如今,真是受用无穷,恐福祉多了您承担不起,日后这日子,您得好好儿清修才好。”

  一日喝点儿清水也就完了,山珍海味吃多了,总要清清肠胃,至于清洁身体,宫中乱糟糟的,哪里顾得到呢?十天半个月的清洗一次,也就够了。

  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也该享受够了!

  乾元帝目眦欲裂,见室中还有四皇子在,顿时呜呜地叫起来!

  他可是还记得,这个儿子方才对他很担心的。

  然四皇子却只是笑笑,对着夷安与冷眼看来的项王妃微微颔首,之后只做不闻,温声道,“日后,还有与夷安相处之时。”

  “本王妃等着您。”夷安眯着眼睛笑起来,目光寒凉。

  哪怕是此时,四皇子也并未变了脸色,稳重地走到了宫外,见自己的亲随飞快上前,却只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从袖中取了柔软的帕子,一根一根认真地擦拭了方才触碰了乾元帝的手指,轻飘飘地丢在了地上。

  “脏了。”含着笑意的叹息,在寂静的宫室之外响起。


  ☆、第224章


  “如今,就要大婚么?”

  既然前朝已经有了条理,太子与项王等人就等着厮杀去了,已经没啥用的乾元帝陛下就不在大家伙儿的眼里,众人纷纷走开。

  这一回,连孝顺儿子项王殿下都走的很决绝,一点儿都没有往回去看一看乾元帝那期盼的脸。

  项王殿下脚下匆匆,就想着赶紧回王府去与幕僚们好好儿商议,争取在皇帝陛下没有驾崩前将太子拉下马。

  不然,可就不赶趟儿了啊!

  乾元帝重病起不了身,后宫就成了薛皇后的天下,哪怕是再不醒目的妃嫔也夹着尾巴做人,哪里敢在此时与乾元帝郎情妾意呢?若来了个海誓山盟同生共死,没准儿皇后娘娘成全了痴情人儿也说不定。这可不是小病,若能痊愈,眼下皇帝陛下身边定然是有许多的真爱在朝夕服侍,然而如今,大家都觉得,该给自己寻条后路了。

  后路是什么?

  一时间能够影响薛皇后的清河王妃与四公主都炙手可热起来。

  眼下,刚刚送走了两个赔笑的嫔妃,四公主扒拉着美其名曰的添妆,便有些哀愁地问道。

  她的容颜越发地美丽,因即将大婚,还有淡淡的喜庆之色,只是叫夷安往脸上抹了一把细白的粉,又细细地勾了勾眼底的黛色,竟有些虚浮憔悴。

  清河王妃在众妃嫔的眼里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四公主却是个性情爽朗的,因即将大婚,自然有许多想要奉承她的人在此时下了血本儿。

  “怎么,你还不愿意不成?”夷安如今也给自己画了一个极淡的妆容,翻检着面前的那点儿金珠宝贝,便与四公主取笑道,“我听说陈家表哥为了你,可急坏了,难道你却反悔了不成?”

  “照顾”乾元帝,自然是辛苦了,虽然大家的气色都很好,可是也不能叫人知道,不然还得叫人说一声对皇帝陛下的身子骨儿不关心了,眼下不必要的麻烦夷安自然是要避免的,只是看着四公主托着香腮看着外头不说话,便坐在她的身边笑劝道,“我知道冲喜什么的,难免叫你心里不自在,可是只这样,才好叫你嫁出去。”虽乾元帝大病前四公主就已经开始议亲,然而若是此时没有个名目急匆匆地往外嫁人,这就叫人诟病了。

  父皇重病,还有心思嫁人,这是畜生不是?

  况,难道认定了皇帝的身体好不了,一时半刻都等不得?

  四公主也知道这个道理,因此小声儿说道,“并不是因这个,只是我……”她四处看了看,这才偷偷地贴在夷安的耳边轻声道,“有点儿怕。”

  “怕什么!”清河王妃马上就懂了,拍着自己的胸脯笑道,“你别担心!有我在,什么都不必怕!”顿了顿,这才咳了一声指点道,“要有点儿手段,拿捏住你表哥,就好了。”

  “怎么拿捏呢?”四公主正问到此时,就见宫门处一道身影一闪而过,顿时脸色就有些不自在,急忙咳了一声。

  “多说点儿好听的,迷住他,别管心里怎么想休了他,也得跟他说,他是你最心爱的人。”夷安说到兴起,见四公主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因乾元帝重病一直很好的心情越发得意了,眉飞色舞地道,“男子么,就是那样儿!哪里是咱们的对手呢?我跟你说,你可得……”

  “休了?”四公主艰难地问道。

  “你是公主,驸马不就是入赘么?”夷安拍了拍四公主的手笑嘻嘻地说道,“他敢不听话,你就休了他,再娶一个听话的驸马!”

  “多谢王妃指点。”说得高兴的夷安的身后,就传来了憋着气的冷冷的声音,夷安往后一看,就见陈朗高大的身躯立在自己的身后,脸色不善,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听了不少,也不觉得心虚,只友好地招呼了一声,又见萧翎蔫头耷脑地进来,一张绝丽的容颜仿佛都憔悴了,急忙拉在自己的身边笑问道,“这是前朝有什么变故不成?”

  这些时候太子真是与弟弟们掐成了一团,一个自负监国之名,显然是把自己当皇帝玩耍,另几个各个不服,没有一日消停的。

  “没有。”萧翎有点儿小伤感,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地问道,“从前,你都是随口说说的么?”他就知道,自家王妃嘴里的甜言蜜语都是糊弄自己的。

  后院儿有点儿要失火,清河王妃管不了小伙伴儿了,急忙笑道,“难道我的心,你真的看不出不成?何曾有半分敷衍呢?”见萧翎抿了抿嘴角,迟疑地看着自己,很有必要大出血一把的清河王妃咬了咬牙,这才轻声贴在萧翎的耳边说道,“等过几日出了宫,不叫你睡小榻了。”做出了这样大的牺牲,见萧翎果然用力点头,夷安心里暗骂了一声果然男子都是麻烦,这才问道,“前头如何了?”

  哪怕夷安再心有万计,也不会随意伸手到前朝去,叫人诟病。

  “罗家又起来了。”萧翎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

  听了这个,四公主脸色也有点儿古怪。

  “就是那个罗家?”四公主嘴角抽搐地问道。

  这个罗家,自然是与太子有千沟万壑,还抵押了一个小少年在东宫的罗家了,只是之前因招惹了三公主,罗家已经叫记仇的秦王参回了姥姥家,没有想到这又王者归来了。

  “难怪。”夷安想到手上新城郡主的帖子,说是要进宫拜见,便喃喃地说道。

  罗家如今真是春风得意。

  虽太子眼下根基不稳,然而到底有大义的名头在,支持嫡长的还是很有不少的,况乾元帝只差一口气,没准儿什么时候驾崩,太子就是新君。

  罗家叫太子火线提拔,罗大人已经入了吏部做左侍郎,较之从前更进一步,连那罗家的少年,如今也开始在东宫统管事务,若是新朝,这真是一手遮天的节奏。

  新城郡主此时坐不住,就有了道理。

  若论起罗大人风光起来谁最睡不着,就数新城郡主了。

  “秦王殿下与太子翻了脸,差点打起来。”秦王如今更恨太子了,想到今日早朝时秦王冰冷的眼神,陈朗便垂着手,扶住了有些担忧的四公主的身子,与夷安说道,“项王阴阳怪气,四皇子隐忍不发,今日太子还插手了九门,将他一个得宠侧妃的母家人送到了平阳侯的麾下,与唐天争权。”他说到此时,便敛目说道,“不是皇后娘娘心中究竟是何缘故,为何竟是冷眼旁观。”

  叫他疑惑的,就是薛皇后了。

  此时,不是应该压制太子及诸皇子?然而薛皇后却只看着几个皇子使出手段各自插手军中朝廷,竟仿佛袖手不管。

  太子竟然将手伸到了九门,叫夷安微微皱眉。

  “父亲是个心里明白的人,不必担心。”如今九门的主官是大老爷,夷安还是能放心的,便摇头说道,“翻不出花样儿。”

  只是太子这也太明目张胆,也叫清河王妃有点儿不爽。

  “还有一事。”陈朗见夷安面色不快,就继续说道。

  夷安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果然就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大八卦!

  “太子要给人赐婚?!”夷安骇笑道,“他还没登基呢!赐婚这么个词,可不是他能用的!”见陈朗摇头不语,她便有些好奇地问道,“他要给谁主婚?”

  “罗家那两个。”这回,是萧翎在一旁开口道,“罗鸿,罗瑾。”罗鸿自然是太子的心肝儿,然而罗瑾却已经叫新城郡主带回了同安王府,如今据说还在礼佛,按说不该引起太子的注意不是?见夷安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萧翎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不仅这两位,宋国公府,你七表哥前日回京,因还未成亲,也叫太子相中。”说完这个,见夷安开始翻白眼儿,他心中也觉得可笑。

  太子费尽心思想要笼络年轻一代的勋贵,真是辛苦了。

  “他手上,有这么多的女孩儿?”夷安就皱眉问道。

  不说罗瑾兄弟,就是宋国公府老七,虽她还未见过,然而却也听说乃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太子如此,究竟是为了笼络宋国公府,还是暗藏杀机?

  可见太子也是急了,不然不会想要与宋国公府化解恩怨,只是这手段却怪了些。

  “所以太子要选秀。”萧翎淡淡地说道。

  “他亲爹卧病在床,他想要选秀?真把自己当皇帝玩儿呀?”夷安嗤笑了一声,就在四公主也露出了一脸鄙夷的时候,突然沉默了起来,许久之后,眯着眼睛说道,“这事儿不对!”

  “不对?”萧翎只在鄙夷太子的为人,见夷安起身竟仿佛有些不妥地走了几圈,便急忙问道,“有什么不对?”

  “太子要选秀。”夷安抿着嘴角,不知为何竟仿佛心里突突直跳,想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危机,却还是最相信自己的这些莫名的预警,低声说道,“这其中,必定有鬼!”

  “难道,太子要借着选秀充实东宫,为自己寻找臂助?”四公主也不是寻常小白,想了想,便与皱眉摇头的夷安问道,“若太子多纳几个侧妃,岂不是要叫朝中与他有更多牵扯?日后,只怕是为了这个,也要相助太子一二了。”

  “还是不对。”夷安目光落在了一侧,轻声道,“太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225章


  太子若要选秀,实在是有些猖狂,虽这货的脑子不大好使,却也不会这么脑残,就叫夷安心中古怪得说不出有什么来。

  “他这一步走的莫名其妙,竟叫我也想不透缘故。”太子都这时候了,虽有正统,然而几个庶出的皇子都不是吃素的,成败还未可知,朝中群臣都在观望,就算纳几个侧妃,想要叫人家死心塌地跟你混,也有点儿痴人说梦。如今这时候正是步步谨慎的时候,太子也万万不会闲着没事儿送个天大的把柄给几个弟弟们,叫自己往坑里跳。

  皇帝还没死,太子殿下就迫不及待跳出来选秀?等着被废的节奏!

  “许是你紧张了,太子那德行,还能有什么心机叫咱们猜不透不成?”四公主见夷安眉头深锁,眉间挤出了深深的褶皱,也觉得心疼,见萧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便急忙劝道,“况如今京中,还能叫他翻出什么花样不成?”顿了顿,便抚掌小声说道,“不是想趁着众秀女入宫,来个行刺什么吧?”这个脑洞开得有点儿大,不仅夷安,连萧翎都鄙夷地看着她。

  “他想要选秀,只怕大伙儿都是幌子,是他自己看重了某一家的姑娘。”夷安眯了眯眼,沉吟了片刻便与萧翎问道,“姑祖母同意了?”

  “娘娘允了。”这话,是陈朗在一旁说的。

  薛皇后既然同意,夷安心中就稍稍一松,再次想了想,便与四公主说道,“若秀女名册出来,给我一份。”她还真得瞧瞧,太子究竟搞什么鬼!

  见夷安对选秀有些在意,四公主急忙应了,又见夷安竟有些不肯释怀的模样,也不好多说,只急忙岔开话题与陈朗问道,“七皇子上朝,如今可还好?”

  乾元帝一倒下,最轰动的就是七皇子小小年纪也跟着搀和的事儿了。

  任谁见了还是个孩子的七皇子绷着一张小脸儿走上了台前,都得叹一声天家无情。

  哪怕是个孩子,竟也要往皇位上伸手了。

  当然,这些话也不过是背后腹诽,七皇子在前朝的表现却十分显眼,叫人刮目相看。

  什么奶声奶气见人抱大腿的都没有了,七皇子在前朝有板有眼,竟言之有物,不是年纪小,也得有几个拜倒在肥皇子面前的崇拜者。然而虽然年纪小,耐不住秦王撑腰,不管出入哪里都将七皇子带在身边,寻常议事,还会询问七皇子的见解,种种行为,瞎子才看不出秦王究竟想要做什么,况又有宋国公立在七皇子的身后,虽这个小小的皇子还是势力弱小的一个,却也不会叫人小觑。

  更重要的是,七皇子养在薛皇后的身边耳濡目染,单论威仪,太子竟都比不上他。

  “项王偶有不堪之言,只是七皇子口才不错,项王没有讨着什么便宜。”陈朗便在一旁说道。

  好好儿的抢皇位的又多了一个,项王心里高兴才有鬼,曾经想七皇子年纪小欺负人,没想到七皇子不仅口才出众把自己噎得不轻,且还有几分手段,上了几回朝,竟在前朝站稳了脚跟,又有四皇子修闭口禅与人为善,从不得罪人,项王殿下的日子过的就很不痛快。

  “舅舅竟与我没有抱怨。”夷安这些时候在后宫见七皇子,见他还是笑嘻嘻的,然而消瘦了许多,显然前朝很不省心,便有些心疼地说道。

  “只过了这一阵就好了。”萧翎在一旁劝道。

  七皇子年纪最小,这是硬伤,若是不能叫人信服,哪怕薛皇后与秦王捧他坐上皇位,只怕也要叫人诟病。

  “既然站稳了脚跟,如今,只差一件大功!”夷安坐回座位,手指在桌上慢慢地划动,想到薛皇后如今对待太子的模样,竟模模糊糊有些明白了她的深意。

  七皇子缺一件叫人肯定的功劳,这样的功劳,要如何才能有?

  眼前一晃,那点儿突然的灵光骤然消失不见,夷安心中微微叹气,到底知道自己年纪轻,没有薛皇后的万般谋算,作为一个聪明人,想不明白的就跟紧薛皇后就是,将此事压在心底,就见外头正有两个有些迟疑的宫人进来,不由笑问道,“何事?”

  这两个是太子妃在后宫贴身服侍的人,因忠心,夷安向来给几分脸面,此时见这两个脸色有些不好,便急忙问道,“可是太子妃身上不好?”

  “太子殿下入宫看望太子妃。”其中一个宫人大着胆子说完,见夷安脸色一沉,急忙低头不说话了。

  若是可以,她们也并不想来触霉头,只是太子入宫看望太子妃,竟然还带了那个罗家的少年,这简直是逼死人的节奏,叫她们看,太子妃只怕不是对手。

  太子这显然是来者不善,夷安如今连王府都不回,镇守后宫,就是恐生出变故,沉默了片刻,便起身与四公主叹道,“简直一刻都不肯叫人消停的!”

  “他若是消停,太阳都能打西边儿出来。”四公主也没有好气地起身,招呼了几个女兵护住夷安与自己,叫萧翎与陈朗不必跟随,并肩往后头去给太子妃撑腰去了。

  因秦王之故,纪媛竟不好再在宫中停留,乾元帝的事儿一出就离开了后宫归家,如今只太子妃住在侧殿之中,颇有些无趣,平日里夷安还能来说说话,因此此时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太子妃的宫中,就见辕门之外不知多少的东宫宫人,声势浩大,心中对太子这样越发猖狂更为鄙夷,一路进了宫中,就见太子面上带着几分抑郁地在与太子妃说话,一侧却立着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叫夷安都微微一怔。

  那少年一身锦衣,面容秀美,貌比莲花。

  饶是夷安见多识广,也叫这少年那一身仿佛脱出水面的婉约美丽震了震,之后就想到了这少年的来历,心中不由一叹。

  别说罗瑾,就是这少年那两个柔弱的姐姐,也没有这样弱不胜衣的娇羞美丽。

  只是到底不喜这少年兴风作浪,夷安的目光在他的面上一晃而过,之后便落在了太子妃的脸上,见她脸色沉静并未有什么痛苦,这才松了一口气。

  “孤才坐定,夷安就过来,难道孤还能吃了自己的太子妃不成?”太子见夷安与四公主急匆匆的模样,到底有些不快,便挤出了一个笑容问道。

  “您日理万机难得一见,有这么个机会,自然不会叫咱们错过。”夷安坐在了太子妃的身边,随手端了她的茶飞快地喝了,这才与太子笑问道,“您可真是稀客!”

  这话中带着几分讥讽,显然是在说太子对太子妃的不闻不问。

  太子脸上一变,然而却见一侧那少年偷偷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好容易收住怒色,这才绷着脸冷冷地说道,“有母后在,孤还担心什么!”

  夷安在那少年细白的手指上一扫而过,这才摇头笑道,“既然不担心,何必还入宫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叫我瞧着,您这是有话要吩咐?”

  “殿下……”那少年就在一旁弱弱地说道。

  “我与太子说话,你闭嘴!”夷安含笑指了指这少年,虽仿佛是笑语,然而目中比刀锋都要森亮,温声道,“再不知尊卑,本王妃可就要掌你的嘴了!”不管这少年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然而大刺刺地出现在太子妃的面前,状若挑衅,实在是居心叵测,这样的歹毒叫夷安心生厌恶,不是想瞧瞧太子究竟想要做什么,现在她就能翻脸!

  这少年叫夷安呵斥,一双眼睛里就泛起了水光,可怜地躲在了太子的身后。

  “你!”太子果然大怒。

  “有事说事儿。”夷安抬了抬下颚,淡淡地说道。

  “人美心毒,该报应呢!”四公主看不上罗家,对这少年自然全无好感,此时见他竟然还拉着太子的袖子不撒手,顿时恶心坏了,与太子冷笑道,“太子如今,也不过如此!”

  “今日来,不过是与太子妃说一句,孤要选秀充实东宫。”太子憋住了气,与身后那少年对视了一眼,见太子妃脸色木然,仿佛没有半分动气,目中就闪过了一丝懊恼,又见夷安仿佛正在细细地端详自己,急忙收住了脸色,与夷安说道,“孤是太子,身边自然得有几个知心人。太子妃不能胜任,只好去寻对孤有意的。”见夷安微微点头,仿佛很是赞同,他到底心虚,便起身与太子妃冷淡地点了点头,起身要走。

  “您还得等等。”夷安突然笑嘻嘻地唤道。

  “还有什么?”前头后头都不省心,太子如今忙得焦头烂额,便不耐地问道。

  “太子殿下素来是个规矩人,只是身边有人不规矩,就得叫他明白道理。”夷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脸色微微变化的少年的身上,完全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只温声道,“这后宫的规矩,想必不必我来与太子说起。若是寻常姻亲也就罢了,只是这个罗鸿,”她点了点少年,板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无名无分,外男,竟入宫猖狂,实在大逆不道。您看在是亲信舍不得,我帮帮您呀?”

  “拖下去,赏五十板子,别打死了。不然太子心疼,我是救不了你们的了。”清河王妃笑眯眯地对着身边大声领命,要去拖了那莲花儿般少年下去的宫人和气地说道。


  ☆、第226章


  “殿下!”眼见几个笑容狰狞的宫人往自己面前走,风中独立的莲花儿少年顿时颤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惊恐地往太子处央求道,“殿下救我!”

  “宋夷安!”太子顿时火儿了,一声爆喝。

  “太子不愿意本王妃的处置,既如此,拉下去,给本王妃往死里打!”夷安却脸色陡然一变,看着那少年叫人拉了出来,太子的身后竟没有人来努力制止,就知道这少年的人缘儿在东宫也不怎么样,只脸色发沉地看着太子在那里与宫人纠缠,妄图解救自己的知心人,冷冷地说道,“给脸不要脸!叫你留条命,偏叫人不痛快!既然如此,何必再给太子脸面,只打死了事!”说完,便起身目视太子,沉声道,“我若是您,就闭上嘴!”

  “你还有没有尊卑?”太子气急败坏地扑上前拉着那少年,就跟生离死别似的。

  “没有尊卑,显然本王妃要指摘这句话的,就是太子你!”既然太子不要脸,清河王妃自然是不要给脸的,只破口骂道,“王八玩意儿!你亲爹还没有见几回呢,就要后宫三千!色迷心窍了你!不孝不仁不慈,你个畜生!”一通的破口大骂,骂得太子脸色发青,夷安这才喝了一口茶,缓了声音淡淡地说道,“叫太子见笑了,只是这些话憋在我的心里很多年,不吐不快,您是个心胸宽大的人,想必不会与我见怪,对不对?”

  对个屁!

  太子才明白过味儿来,正要与夷安发作,就听见外头传来了罗鸿呼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带着手下往外头去救人,见不过几板子下去,少年已经被打得没了半条命,来不及与夷安计较,到底抱着罗鸿回东宫去了。

  “你……”太子妃不由担忧地按住了夷安的手,低声道,“不该为了我这样得罪他。”从前虽然夷安与太子有嫌隙,到底没有如眼下这样撕破脸,况太子监国,如今就叫太子妃担心。

  “早就想这样骂他,十分痛快。”夷安见着了那少年的时候就想到了要揍两个玩意儿,此时就与太子妃笑道,“不然我为何定要给那小子几板子?就是知道太子舍不得他,没有时间来与我争执。”

  太子的心里,救罗鸿那条小命儿远比与夷安争吵重要的多,就是看出了这个,今日夷安并不担心与太子打起来,见四公主露出了恍然的模样,这才与太子妃关切地问道,“他来寻您,只为了侧妃之事?”

  “说是如此,只是我瞧着,竟仿佛还有其他缘故。”太子妃与太子多年夫妻,此时却只是苦笑道,;“他仿佛很看重我这一胎,实在古怪。”

  太子早就知道这个个闺女,因此将她丢在后宫自生自灭。然而今日看着她的目光,却叫太子妃心中生寒。

  名为看重,太子妃却觉得不知为何心中恐惧。

  “您只安心,后头有我,绝不叫您吃亏。”夷安心中叹气,敬畏地看着太子妃越发鼓起的肚子,小声儿说道,“豁出命去,也得护住您。”

  “若真有那样一日,我只与你说,万万先保重自己。”太子妃却摇了摇头,目光慈爱地摸着夷安与四公主的头温声道,“你们才是最重要的。”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喃喃地说道,“好不好的,咱们母女,总是在一块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平静,无悲无喜,仿佛什么都看破了,见夷安与四公主低头抹眼睛,恐这两个心里更难过,急忙笑问道,“我听说父皇宫中竟封宫,寻常不许人进去,既然如此,莫非还要留几个弟妹在宫里?”

  “陛下不爱见人,您知道的,虽病了,却要脸面,不想叫人见着他如今的模样。”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乾元帝很想见人来救命,只是夷安是个干脆的人,封了宫,只叫皇帝陛下叫天天不应,此时始作俑者只是无辜地叹气道,“至于几位皇子妃,虽陛下不愿见人,然而这孝心却得有,如今出宫,岂不是叫人非议?”

  况项王妃宁愿在宫里也不肯见项王,冒氏孤身寡人,只韦欢蹦跳的欢些。

  “四弟妹,”太子妃微微皱眉道,“这是有靠山了,因此张狂起来?”这些时候项王妃常来与她说话,冒氏从来都是欺软怕硬,因此也来讨好,只韦欢,从不来与太子妃请安,傲慢到了极点。

  这其中,见不得太子妃有孕是个很大的缘故。韦欢失子本就见不得这些,然而落在旁人眼里,总是要说韦欢太过轻狂。

  四皇子再如何强势,也不该轻慢太子妃不是?

  “不必理睬她,她心里害怕呢。”夷安只觉得韦欢的姿态古怪的厉害,却只将此事放在一旁,淡淡地说道,“我已与宫中吩咐,与四皇子妃退让,我竟要瞧瞧,她这名声能如何?”这时候上蹿下跳的,都是蠢货!前朝腾出手来,只怕就要有弹劾韦欢的折子。

  至于四皇子,这段时候安分的厉害,却叫夷安更加警惕、

  咬人的狗从来都不叫,这真是至理名言。

  宽慰了太子妃一番,见她有些辛苦的模样,夷安急忙扶着她躺在了一旁的软榻上,算了算日子,就与太子妃笑道,“您这还有些时候就要生了,到时候,妹妹留给我呀?”

  “若学了你的万分之一,我竟都不必担心她日后了。”太子妃拧了拧夷安的脸,却还是叹气道,“你六姐姐就是太过倔强,叫我担心。”纪媛虽不是个铁石心肠,然而跑的却快,秦王殿下一个疏忽,叫人从宫中跑了,如今又赶上大事儿忙着与太子对掐,竟叫纪媛处风平浪静了起来,说着这个就叫太子妃唏嘘道,“多好的姻缘,过了这村儿就没有这店了!”

  她虽然吃了皇家的亏,却还是对秦王很有信心的模样。

  夷安的嘴角抽了抽,看着太子妃锤床叹气,不由揉着眼角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您只担心自己就是。”

  “这是说我多管闲事?”太子妃见了夷安的心情就好得很,掐了掐她的脸,又说笑了几句,只觉得安逸非常,又见外头五皇子妃冒氏与项王妃联袂而来,便招呼起来。

  “宫中无事,我们来看看太子妃。”项王妃在宫中就是个人质,当然,这人质对于项王来说一点儿震慑都没有,不过项王妃自己却住的自在,完全不想回去见项王那张刻薄尖酸的脸,宫中有夷安太子妃在,也叫项王妃有了说话的伴儿,还特地将儿子也带进宫一起做“人质”,此时放了儿子在一边儿爬,就与夷安笑道,“我听说你威风凛凛,连太子身边的红人都敢打,因此前来瞧瞧英雄。”

  “宫中这消息好快。”夷安便笑了,见冒氏脸上有些不快,便急忙笑问道,“皇子妃可有什么不妥?”

  “五皇弟据说还有两日就能进京,弟妹欢喜呢。”项王妃淡淡地说道。

  说了这个冒氏脸上更苦,叹了一声便与众人说道,“我是个不怕笑话的人,只是我家的那位殿下,”她顿了顿,脸色陡然变得怨恨起来,咬着牙说道,“仿佛竟在途中还收了一个侍妾,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叫人笑话?!”

  据说那侍妾很得宠,妖精变的,把五皇子迷得五迷三道的,本应该前日就能入京,偏叫妖精勾着在外头厮混,因此竟都不急着赶路了,就叫冒氏有些丢脸。

  好在脸这玩意儿丢着丢着就习惯了,冒氏本不是一个十分要脸的人,见夷安等人对此并不取笑,也就放开了。

  夷安早就等着五皇子入京大家团圆的,听见了这个,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皇子们聚在一起,想必这结果很快就要分明,她也不必再这样辛苦地守在后宫了。

  “知道父皇卧病,五皇兄却不放在心上,这也太……”四公主说到这里,难免鄙夷,见冒氏一脸倒霉的模样,便忍住了后头不好听的话,轻轻地说道,“父皇,也是……”报应了。

  到了现在,前头皇子们厮杀成了一团,谁还记得后宫的皇帝陛下好不好呢?

  “我听说韦氏想要面前父皇,叫你拦住了?”项王妃与夷安轻声问道。

  “她想的好,想要求陛下一封圣旨出来。”夷安淡淡地说道,“陛下虽写字不便,然而摁手印儿,摁私印,只要叫她取出一份圣旨来,岂不是便宜了四皇子?”夷安冷笑了一声,看着自己面前的摆设低声说道,“还叫我从她的身上翻出‘帮’陛下写好的圣旨,就等着陛下给点儿肯定。”

  对于罢黜宋国公世子禁卫统领的职位换给韦氏七郎这么一个旨意,夷安什么都没有说,叫韦欢闭门思过,将那圣旨丢给了韦素。

  为何不给四皇子,自然是夷安看明白了四皇子对韦欢的庇护之意。

  可惜了的,也不知韦氏看见了这么一张坑爹的圣旨,还会不会庇护一心为娘家的四皇子妃。

  “你是个小心的人。”项王妃只与夷安笑道。

  两位王妃完全没有把这个当做一回事儿,不过是说笑几句罢了,然而这张带着深深恶意的圣旨叫脸色发白的韦素带回娘家,却叫韦氏阖家震动!

  矫诏,这是诛九族的罪过,更要命的,却是拿住这把柄的,竟然是清河王妃!


  ☆、第227章


  “我早就说,她是个败家精!”

  还没摁手印的圣旨叫韦氏一家都傻眼了,看着那明黄之上很潇洒的字迹,和显然是要跟宋国公府分个高下的内容,难耐的沉默之后,韦氏老七一跃而起,拍着桌子骂道!

  是,韦氏是对皇位很有野心,有个出众的皇子,谁叫会没有野心呢?只是再有野心,叫人抓住了把柄,这就很不妙了。

  连项王都不敢说自己要如何如何,只说太子庸碌,更何况还是个白板儿的四皇子!

  更要命的不是野心问题,而是圣旨这玩意儿,叫乾元帝按了章也就罢了,那就是真的,倒霉的是眼下,凭空拿明黄写了圣旨,陛下还没认,这危险就大了好吧?

  韦家七郎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年轻人,之前叫韦欢硬压着头与烈王府声名狼藉的萧清定亲,这已经叫他对这个妄图左右自己终身的姐姐不满。如今因为韦欢轻举妄动,叫韦氏一家受制,更叫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清河王妃的意思很明显,老实儿呆着!再敢与四皇子厮混在一起,一家都去死!

  “王妃既然叫我带这个回来,就有放韦氏一马的意思。”韦素自从嫁给了管仲,日子过的很好,因日子过得舒心,就越发不愿意叫父亲兄弟都跟着四皇子往死路上走,此时便揉着眼角苦恼地说道,“王妃有心,不然只这一样,就能叫我们家都去死了,父亲!”见韦大人并不说话,只看着圣旨若有所思,她便央求道,“咱们家已经很对得住四皇子与五姐,如今弟弟的婚事也毁了,您还看不清么?!”

  她真没有想到,自己逃脱韦欢的算计,却叫弟弟倒了血霉。

  韦七也在一旁气愤不已。

  “到底那是你表哥。”韦大人闭了闭眼,看着含泪看着自己的韦素,缓缓摇头,温声道,“你将自己日子过好,娘家,不必你多管。”

  “我是那样没有良心的人?”韦素叫父亲这一眼看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跪在韦大人的面前哭道,“咱们家完了,我还如何能自己过日子?父亲!”她咬了咬牙,回头看了看弟弟,便抓着韦大人的衣摆低声说道,“左右如今七郎还未成亲,不如,”她的眼中现出了恨色道,“不如退亲!”

  当日韦欢算计了韦七的婚事,这其中颇有几分逼迫,虽韦大人不说,然而韦素却还是从韦七的只言片语知道,这其中还有别的缘故。

  也因此,韦素更加痛恨韦欢。

  “你问他做了什么。”韦大人却不说退亲的话,只指着韦七说道。

  韦素急忙去看弟弟的脸,见他扭头不语,然而目中怨恨,急忙问道,“你做了什么?”

  “你该问五姐做了什么!”韦七骂道,“有没有这样坑害同族兄弟的?!”他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扭头说道,“那日,她宴请烈王府四姑娘上门,不知为何竟摸到了我的门前,我,我……”他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刚刚出浴,你懂的。”

  刚出浴的韦家七郎赤身露体,特别地“坦诚”,叫个大姑娘见了自己的身子,污了人家的清白,如论如何也得负责不是?因此哪怕萧清名声不大好,娶了她还得得罪广平王府,韦七也捏着鼻子认了。不然只萧清哭着要吊死在韦家门前,就叫他受不住了。

  只是那时还不知道这是韦欢为联姻想出来的“妙计”,待后头彼此定亲,韦欢一不小心说漏了嘴,韦七顿时翻了脸!

  原来坑他的竟然是他的姐姐!

  “我早就知道她是个狠心的人,没有想到竟然这样狠心。”韦素听了这个心都凉透了,只觉得齿冷,此时便坐倒在了韦大人的面前,目光散乱地说道,“这样的人,就算日后四皇子如何了,又会如何处置韦氏?”

  韦欢拿韦氏当工具,没有半分的情意,这叫韦素只觉得心中发寒,此时便苦笑道,“若五姐如此,那么四皇子,对咱们家又有几分真心?”她说得伤感起来,摇头叹息道,“就算这圣旨成真,又将弟弟放在了死路上!”

  宋国公是那么好惹的?

  韦大人双手微微发抖,看着韦七还不明所以,只是愤恨姐姐坑他,便闭上了眼睛。

  “不就是得罪了清河郡王么。”韦七知道萧翎与萧清不睦的,便疑惑地问道,“死路是什么意思?难道清河王还能杀了我不成?”

  “你入禁卫,得罪的就是皇后娘娘和宋国公府了。”韦素叹气道,“侍卫统领是宋国公世子,你占了他的位置,他能饶得了你?况,”她露出了一丝悲凉地说道,“禁卫统领护卫后宫,皇后娘娘不会叫禁卫掌在外人的手中,你说到时她要如何处置你?”见弟弟英俊的脸上慢慢变色,她便叹息道,“宋国公世子膝下七子,如今薛家老七回京,你以为只是述职这样简单?”

  走了一个薛四,回来了一个薛七,宋国公府总是有年轻一代的青年在支撑京中,如何给过旁人机会呢?

  “比起薛家子,你远远不如。”韦大人便冷冷地说道。

  “那该如何?”韦七虽然有些不忿,却知道自己的斤两,不由问道。

  “烈王府的婚事,如今若是退了,与你七弟名声不利。”韦大人敛目淡淡地说道,“只是若婚后,新妇不贤,就是你七弟叫人可怜了。”见韦素张口欲言,他伸出手止住了女儿的话,这才继续说道,“四皇子不仁,然到底是韦氏血脉,我韦氏不能不义,只是……”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韦素与韦七,目中闪过一丝温和地说道,“日后,就叫我这把老骨头跟着四皇子走,你们这些孩子,有自己的路,我是不能管的。”

  “父亲!”

  “你娶了萧清,却未必不能与清河王交好。”韦大人指着韦七说道,“清河王妃是个聪明人,只要你与萧清不睦,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且看在阿素的面上,她不会对你出手。”

  “可是……”

  “要有个什么前程,就是你们自己的了。”韦大人闭目说道,“韦氏一族也不必跟着四皇子,是好是坏,我是族长,代韦氏趟出这条路就是。”

  若四皇子成事,有他的从龙之功,可保韦氏富贵,若失败,只死他一个首恶,壮士断腕,韦氏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

  他说得平静,然而韦素已经捂住脸失声痛哭,另有韦七死死地咬着牙立在韦大人的面前,泪流满面,许久之后,看向后宫韦欢所在的方向,面露怨恨。

  韦欢叫夷安撞破了自己的好事,只觉恐惧,然而等了数日,却不见发难,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一日与四皇子相见,见他面容中带着几分疲惫,虽然心中对他存了畏惧,却还是关切问道,“外头,殿下可能支应?”

  她还是心虚,不敢叫四皇子知道自己在后宫行事,将矫诏之事忍住不说,与四皇子含泪问道,“我被扣在宫中形同人质,还要看清河王妃的脸色。殿下何时能接我出宫?”

  “清河王妃不会伤害你,你不必担心。”四皇子温声道。

  “殿下为何这样肯定?她……”韦欢才想与四皇子说说夷安恶毒的行事,却见四皇子静静地看着自己,那眼中带着几分深邃,竟有些不安,低声问道,“殿下为何这样看我?”

  “你在宫中还好?”四皇子问道。

  “还好。”

  “没有什么事发生?”

  “没有。”韦欢心中有些异样,仿佛叫四皇子看破了什么,却还是咬着牙低声说道,“风平浪静。”夷安将她扣住时也是悄无声息,旁人都不知道的,因此她并不想叫四皇子知道。

  若四皇子知道她成事不足,只怕就不会如眼下这样依仗她了。

  四皇子目中闪过淡淡的失望,到底不忍见她难过,只岔开话题,低声说道,“你近日不要再在宫中如何,”见韦欢突然抬头看着自己,他敛目说道,“五皇弟就要入京……若生出流言蜚语,吃亏的还是你。”他握住了韦欢的手,仿佛没有感觉到她双手冰冷,柔声说道,“不管如何,在我的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何必硬碰硬?”

  旁人说起旧事,也不过说五皇子情深,可放在韦欢身上,只怕就不是那么好听了。

  “你知道的,我对他……”

  “我信你。”四皇子却没有韦欢的忐忑,认真地看着韦欢说道,“你是我的妻子,做什么,我都会信你。”

  韦欢却只觉得心中发冷,干笑了一声,偏开了头去,却还是将四皇子对自己的提醒记在了心中,不敢在后宫肆意,偃旗息鼓了起来。

  然而韦欢消停,却不过两日,叫冒氏闹了起来。

  五皇子终于与自己的新宠柔情蜜意地到了京中,得知四皇子星夜入宫的“壮举”,五皇子虽然觉得这是马屁精,却也不得不跟着学,家都没回也带着人往后宫去了,待到了后宫,还未见到薛皇后,就对上了远远迎接而来的夷安与冒氏。

  冒氏虽然对五皇子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然而却还是见着了他身后,那个秀美婀娜,满头珠翠的侍妾之后,勃然大怒!

  夷安也被镇住了,之后看向五皇子的眼神,充满了诧异。

  找了一个与四皇子妃韦欢有八分相似的侍妾,这是情圣,还是脑残呀?!


  ☆、第228章


  冒氏最恨什么?!

  最恨的就是五皇子不把她当回事儿!

  况还有个与韦欢容貌相似的妖精,再想到就为了这么个女人,五皇子连亲爹的病都不在乎,生生地游山玩水,只觉得自己跟笑话一样,顿时就跟五皇子扭打成了一团,顺便还给了妖精两下!

  夷安与四公主惊呆过后,都很没有良心地看戏。

  冒氏虽然是个女人,如今竟然占了上风,因她并不吃亏,还把个五皇子厮打得满脸都是血道子,清河王妃顿时更没有压力,看着五皇子挨揍。

  这么贱,活该!

  至于那个与韦欢相似的女子,叫夷安说,真是与她无关。

  要如何恼怒怨恨丢脸,都是韦欢自己的事儿,清河王妃与四皇子妃不熟来的,凭什么为她遮掩呢?

  从前揭破她与罗瑾之事的时候,四皇子妃恨不能吵吵得天下皆知呢。

  夷安从来都是个记仇的人,见冒氏连咬带抓地与五皇子纠缠得不轻,许久之后,与四公主都看得爽了,这才命人拉开了两人,与气愤不已的五皇子颔首笑道,“都说五殿下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俗。”

  这话中带着的讥讽连五皇子都听懂了,正是捂着脸上的血口怨恨地与冒氏对视时,就听这陌生的美人儿还在笑道,“殿下担忧陛下的身体,只是如今陛下谁都不想见,不如在外头磕个头,叫人知道殿下的孝心?”

  “你是?”五皇子见冒氏竟然听话地退到了这美人儿的身后,他素知冒氏性情的,不由疑惑地问道。

  “您先去磕头。”夷安笑了笑,目光在那个挽住了五皇子手臂,仿佛对冒氏示威的女子身上一过,见五皇子回头调笑,便温声道,“陛下想念殿下的紧。”

  五皇子也不愿与泼妇说话,冷哼了一声,指了指敢与自己动手的冒氏,恐美人招了毒手,况他素来坦荡,便带着美人儿走了。

  “不要脸!”冒氏是真的急眼了,见五皇子这样堂而皇之的模样,顿时恨得眼里流泪,只觉得生无可恋。

  皇子府有再多的姬妾,她其实都不在意,谁家都如此不是?可是把个跟老情人一模一样的女人带在身边表示痴情,又将她这个正室放在何地?!

  “叫我说,头疼的是四皇子妃,不是你。”夷安见冒氏默默流泪,虽平日里并不喜她仗势欺人,还是生出了怜悯之心,不由将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温声道,“这事儿传出去,你固然丢脸,可是真正颜面无存的,却是她。”

  她顿了顿,见冒氏哽咽地应了,便放柔了声音说道,“此事到时有的是人出头,你只静观其变就是。”五皇子这一手真是天外之笔,四皇子不搞死他,简直没天理!

  不是谁都能容忍这个的。

  “我明白,只是恨那女人。”冒氏恨道,“谁愿意面目可憎呢?!初时我也贤惠过,可是她总是用手段勾着他的神魂,竟无我立足之地。”

  这些都是冒氏憋了许多年的话,夷安默默地听了,亲手扶着她往后头去,就见远远地五皇子匍匐在乾元帝的寝宫外,正在嚎啕大哭不说,还在拼命磕头,简直一个孝子贤孙。

  “不去唱戏可惜了的。”夷安张望了一会儿,见五皇子哭哭啼啼没玩没了,显然是演戏上瘾,便感慨地说道。

  骨头软成这样儿,真是龙生九子啊。

  冒氏也觉得五皇子有点儿掉价,咳了一声,竟觉得自己哭不出来了,捂住脸央求道,“那什么,我先回去了。”说完了,匆匆地走了。

  “去叫四皇子妃过来。”四公主眼珠子一转,很有些不怀好意地与一旁宫人吩咐道,“也不知究竟像到什么程度,也得叫四皇子妃开开眼。”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坏笑,见夷安沉默并不阻止她,就知道夷安也对韦欢不耐,顿了顿,趴在夷安的耳边轻声道,“到时候,也不知她是个什么表情。”她带着几分厌恶地说道,“在宫里装模作样的,就跟后宫没人比得上她似的。”

  这话就是积怨已深了,显然从前美名名扬京中的韦欢叫四公主很有些压力。

  夷安却不想见韦欢那张露出恐惧的脸,微微摇头,拉着四公主劝道,“这事儿你只到了此时就足够,再搀和,叫人瞧着不像。”

  管两位皇子怎么醋海生波呢,都与她与四公主无关。

  四公主也只是为出一口气,听了夷安的话,也觉得不该过分,急忙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做得过分。”到底可惜地往还在哭诉苍穹的五皇子处看了一眼,拉着夷安走了,走到了薛皇后的宫中,见此时宫中无人,这才拉着夷安的手叹气道,“你瞧见没有,几个皇兄都在京里,这日子越发地过不得了。”她迟疑了会儿,这才与看过来的夷安求道,“宫里憋得慌,我……”

  “赶在你没大婚前,寻个好日子,咱们出宫玩儿去?”夷安偏头笑问道。

  “你最知道我了。”四公主果然欢喜了起来,与夷安再三地约定,这才欢喜,就见外头有旨意过来,竟是册封的懿旨。

  四公主冲喜吃了大亏,薛皇后自然不能看着她吃亏的,之前公主出嫁,三公主因秦王之故得了封号,四公主却并没有,如今薛皇后补上,赐了一个很不错的封号。

  淑嘉。

  这对于四公主来说是很重要的脸面,夷安也欢喜起来,这晚薛皇后也来凑趣,竟暗地里宴了一场,之后就听说四皇子妃晕厥的话来。

  见了五皇子的侍妾,能不晕的,心理素质得相当过硬,夷安得知四皇子已经入宫,不知与五皇子说了什么,叫他灰溜溜地退出宫中,便知道这一回四皇子只怕是与五皇子结了大仇。

  若说从前还能容忍,如今,只怕真的是要不死不休了。

  “京中就此多事。”夷安叹了一声,听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宫人与自己的话,便叹了一声。

  冒氏不是一个忍得住脾气的人,见识了五皇子的“多情”,恨不能同归于尽,更怨恨韦欢,竟使人往宫外去,将那侍妾像极了四皇子妃的事放出了风,只怕过不了几日,就要满城风雨。

  对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做法,夷安简直要无奈,到底命宫人出去,不再在意此事。

  她不在意此事本就没什么,只是韦欢此时面对四皇子,只觉得心里亏得慌,竟不敢去看四皇子的眼睛,默默流泪伤心得萎顿在床。

  “我与五弟说了,那女子,不会现在众人眼前。”四皇子看着韦欢,宽慰道,“许京中会有流言,只是这京中谁没有流言蜚语呢?放宽心,咱们自己过日子就是。”他看着韦欢对自己乖乖地点头,揉了揉眉心,目中露出了一丝冷色,低声说道,“你放心,这件事,用不了过久……”他在朝中虽然规矩,然而却在私下有几分联系,只等太子行事踏错,他骤然发难,就可一网打尽。

  只是这些却不好与韦欢说起,因此他便轻轻地说道,“总有叫你宽心的那一日。”

  他努力地对自己的妻子好,这样就足够了,只要他的妻子待他的心一如他自己,这一生,就算是圆满。

  看着乖巧的韦欢,四皇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叫殿下丢脸了。”韦欢此时却不敢听四皇子的话,只在心中想着若是自己是男子,知道这样的事情之后该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中恐惧。

  韦氏的那个族女虽然被送出了宫,然而韦氏之中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多了去了,换一个又能如何?

  四皇子只是想对妻子好,若她叫自家姐妹拉下马,不再是他的妻子,是不是眼前这个人转过脸,就将她丢在了脑后,却对着别的女人这样温柔?

  “我这么多年没有给殿下诞下血脉,是我的罪过。”韦欢心中反复思量,到底寻了一条对自己最有力的路,抬头哭着抓住了四皇子的手臂哭道,“我对不住殿下,只好把身边的好人给殿下,只求叫殿下有后。”

  她指了指羞涩地跪在了脸色变得异样的四皇子面前的侍女,愧疚地说道,“只求殿下欢喜。”一个侍女罢了,从前有人说得对,去母留子,到时她的地位更为稳固,哪怕是这丫头得了宠,没有根基的人,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从前,她执着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她错了!

  心中打着算盘,韦欢就见四皇子沉默,不由抬头看去,看见的,却是四皇子一双突然泛起了郁色的眼睛。

  “你从前说,我是你心上的人,不能与人分享的。”四皇子的声音有些飘忽地说道。

  他的模样不知为何有些悲凉,韦欢却有些心虚,并未见到,低着头说道,“是妾身从前不懂事。”

  “若是可以,我却还是想要回到你不懂事的时候。”四皇子张了张嘴,却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叫那侍女起身扶住了自己,低声说道,“既然是你的心愿,我就再成全你一次,只是……”

  他看着她,喃喃地说道,“你放心,就算日后还会有再多的姬妾,只要你是我的妻子,我总不会叫人忤逆你。”

  只是彼此的心,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229章


  五皇子回京,只在乾元帝的寝宫前哭了一场,刷了自己的孝道,就回了五皇子府。

  对于冒氏在宫中日子过的好坏,五皇子恨死她了,自然是不闻不问。

  之后京中颇有些韦欢的风言风语,又见四皇子转头宠幸她人,却又都觉得韦欢有些可怜,倒是有些无辜,因此倒平息了些。

  之后京中便有了喜事。

  烈王嫁闺女,这是极大的喜事,满城红妆晃花了大家的眼,京中勋贵都在议论,虽然因烈王妃与清河王妃都不肯为萧清主婚多有不足,然而烈王提住一口气亲自主婚,也还算马马虎虎过得去。

  只是新婚还没有三日,萧清就哭回了娘家,险叫烈王再吐一口血。

  盖因韦七太不是个东西!

  “从前阿欢还说那是个英才,叫我说,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一身大红的装束,萧清容颜越发娇艳,只是此时跪在连连咳嗽的烈王的面前哭诉道,“说什么待我好,竟对我冷言冷语。不过是处置了一个丫头!竟与我争吵。我都说了,大婚第一日很劳累的,竟都不为我着想,清早就叫我去给公婆请安,还要立规矩!”

  她是什么身份?堂堂烈王府的贵女,虽出嫁并没有封号,可是也没有立规矩的呀!

  “我说我不去,他瞪着眼睛就要打我!”韦七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况对萧清本有些厌烦,竟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叫刚刚嫁进韦氏的萧清无法在韦氏得脸。

  “第一日给公婆请安,这是规矩。”烈王头发白了一半儿,此时趴在床上十分无奈地说道,“请了安,瞧在王府的体面,他们自然会叫你去休息,何必这样计较。”

  说起这个他就心累,只是再心累,也得先叫萧清滚回韦氏去。

  没有还没三天就哭回娘家的,这叫烈王怎么见人?!

  “父王替我做主!”萧清心里恨得牙根痒痒,只连声哭道,“韦欢说的好听,回头就不是她了!骗了我嫁过去,不把我当人看!韦七那混账还嫌弃我是庶出,说我装模作样,回头我还瞧着他屋里有通房丫头!”

  当初韦欢说得多好听呀,有什么事儿,只拿韦七是问的,就算是如今她想要与韦欢说道此事,却都寻不着正主。韦七是个混人,只与萧清说,想要和离,随意。

  才出嫁就和离,萧清丢不起那个脸。

  “你要如何?”烈王有气无力地说道。

  烈王殿下如今也愁得慌。

  府中越发地寂寞,许是他老了,这些日子他一闭上眼,见到的就都是当年在战场上飞扬的岁月,还有那记忆中的女子那张明艳的脸,在慢慢变得模糊的记忆中越发地清晰。

  他上门了许多次,然而烈王妃却只是闭门不见,竟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不管从前有过多少的恩怨,可是大家都老了,能化解,彼此陪伴,不是很好?

  很明显烈王妃不是这样认为,就叫烈王十分伤感。

  “父王去韦氏说!叫他们不许对我这样。”萧清柔媚秀致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狰狞之色,扣住了烈王的手说道,“韦七,我嫁给了他,就得叫他对我百依百顺!他身边的那几个妖精,也一个都不许留!”见烈王微微摇头,她便不快地问道,“父王为何如此?如今我这样,难道你不心疼?!”说起这个,也叫她气愤起来,骂道,“都是贱人!我这样的身份品貌,嫁给韦七他就该偷笑了,竟然还去宠爱别的女子,简直混账!”

  “谁家没有一二妾室,你是正室,该有容人之量。”烈王皱眉道。

  作为一个男人,他自然不能明白这些,萧清便不乐地说道,“我的夫君,凭什么要与别人一起分享呢?”

  烈王看着面前的闺女,竟不知为何怔住了。

  许多年前,也有个女子对他认真地说道,“你是我的夫君,咱们之间,不能有别人!”

  之后仿佛时光流转,一个柔弱的女子跪在她的脚下,哭哭啼啼地说道,“只求将小女当做小猫小狗……”

  他还记得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那绝决的一眼,刀子一样冰凉入骨。

  不知怎么,烈王的心突然疼的厉害,艰难地忍住了,他看着面前还在哭泣的萧清,许久之后,脸色变得漠然起来,只平静地问道,“你回府,只怕不知这一事,”见萧清目光闪烁,他竟觉得眼前这个孩子仿佛自己不再认识了一样,只敛目问道,“说来与我听听。”

  “那女人大婚之后,就得了半数兵权。”这其中说的,就是夷安了,萧清对夷安素来敌视,竟只肯以那女人呼之,见烈王霍然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锐利得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心声,萧清缩了缩脖子,急忙继续说道,“她立得这样稳,连萧翎都不敢与她高声,也是有兵权之故!父王,我在韦氏艰难,您手中的虎符,就给了我吧!”这才是她前来王府的原因,这么长时间的哭诉与可怜,都是为了这句话。

  “胡说!”烈王呵斥道。

  “您现在掌不住兵权,为何不能给我?”萧清不服气地问道。

  “你一个女子,怎么能掌控住军中诸将!”烈王只觉得萧清异想天开,冷冷地说道,“军中本就不稳,你还在做梦呢!你大哥都摔断了腿,你以为是巧合不成?”

  “那女人能做,为何我做不得?”萧清想到如今夷安风光,据说十天半月就有武将请安,自在悠闲,却能死死地握住那几军,便不服气地问道。

  烈王气得不行,只想说一说自己手上兵权与烈王妃的不同,然而目光落在了萧清含着淡淡怨恨的脸上,竟突然心中一凉。

  不过是对她呵斥几句,竟叫她对自己露出了这样的仇恨之色。

  “你……”烈王闭了闭眼,到底努力忘记了萧清的脸色,勉强地劝解道,“兵权重大,不是给你作威作福的。”亏心地说了这个,他便继续说道,“我会修书一封与韦氏,必然叫旁人不敢与你争执。”

  见萧清不甘地应了,他这段时候的劳累都冲到了心上,还是问道,“京中,如何了?”论理,乾元帝重病时他应该去拜见的,只是从前皇帝陛下迫不及待想插手他军中之事叫他心中发凉,已生嫌隙。

  “几位皇子汇聚京中,不知多热闹。”萧清偷眼去看烈王的表情,见他不动声色,便急忙说道,“叫我说,还是四皇子最沉稳恭谨。”

  她大婚那一日,四皇子很给面子地来了,还告诫有些不快的韦七善待她,就叫萧清心中很有些好感。

  “四皇子心机深沉,你万万不可小觑。”见萧清仿佛有些活动,烈王便告诫道,“陛下不知如何,太子处,你也不该失了恭敬之意。”

  “太子叫秦王项王逼得站不住脚,算是什么呢。”萧清想到太子最近气急败坏的模样,便嗤笑了一声。

  “太子倒了么?”烈王冷冷地反问道。

  萧清脸色一僵,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一日不倒,就是太子,是储君!”烈王见萧清不以为然,很庆幸这是个嫁给别人家的闺女,不然是自己儿子,简直都要愁死,懒得与她说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告诫道,“你已是宗室女,只要不犯过错,就是一世的荣华富贵!前朝之事,有男人在,你不要插手。”殷殷地叮嘱了一番,见萧清点头,也不知她到底听没听进去自己的话,只是如今他的精神越发地短了,撑不住歇下,叹气道,“你回去吧。”

  他闭上眼,叫萧清服侍着喝了一碗补药,这才沉沉地睡去,却不知萧清脸色诡秘地将那碗补药连同一个纸包一同丢掉,之后直奔他的书房。

  许久之后,一脸心满意足的萧清与得意的萧城从书房出来,彼此微微点头,这才各奔东西。

  萧家兄妹得偿所愿之时,夷安也在后宫,默默地摊开了一卷卷的名册,若有所思。

  太子行事叫她总是不能放心,因此前头整理出了选秀名册,就叫她拿在手中慢慢地细看,许久之后,一旁的四公主都看的累了,推她问道,“可看出了什么没有?”

  “这上头,有一位宁国公的嫡次女。”夷安的目光落在了选秀的名册上,指着那个名字与四公主凝重地说道,“虽是选秀,然而这样的身份,却能配给谁呢?”

  宁国公在京中不显,然而能位列公卿,主上也是有功之臣,虽没有宋国公府这样的风光,却也是京中一等的人家,在朝中很有影响力,更不要提宁国公世子这一次换防,命镇守山海关,越发得意,也与京中武将十分亲近,这样人家的嫡次女,做个王妃也是绰绰有余,何必选秀?毕竟说是选秀,却是太子侧妃及宗室子弟,夷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样的贵女,究竟能配给谁。

  她板着手指头算了,宗室中合适婚配的都仿佛有些配不上这姑娘。

  “难道太子动心,想要收做侧妃?”四公主疑惑地问道,“宁国公很有些势力,太子是在为自己寻臂助?”

  “嫡女做个侧妃,叫人压在头上,这样亏本的买卖你愿意做?”夷安无语地看着四公主,许久叹道,“为了一个根基不稳的太子侧妃搭上一家?况要低人一头,太子真敢这么干,就是结仇了。”


  ☆、第230章


  因心中惊疑不定,因此夷安对东宫的动向十分仔细,也曾暗地里留意过宁国公府的这位二姑娘,得到的结论就是,那姑娘不像是个愿意与人为妾的。

  况过不了几日,薛家七表哥入宫拜见薛皇后,夷安跟着与便宜表哥见了一面,就对这表哥心里有点儿谱儿了。

  据说这表哥和宁国公府二姑娘青梅竹马。

  只是难道太子真的好心要给这二位赐婚?

  她怎么就不知道太子是这么善良的人呢?

  太子越和气,夷安越怀疑,然而前朝虽然冲突不断,后宫却安稳极了,只一路到了太子妃即将生产,都并没有什么异动。

  因即将选秀,因此颇有许多的秀女入宫,其中宁国公府的姑娘太过金贵,太子没对她下手,却还是捡了几个好人儿充实东宫,夷安冷眼旁观,就发现这几个女子的身后,都有一个虽然不是很强悍,联合起来却也不善的娘家,因此越发警醒,将此事报于薛皇后知道,见后者仿佛心里有谱儿,这才吐出了一口气来,守着太子妃生产。

  五皇子入宫之后就开始上朝,处处与四皇子过不去不说,还打着孝道在几个皇子之中上蹿下跳挑拨离间,只恨不能前朝大乱。

  后宫韦欢困在宫中越发寂寞,也畏惧人言。自从四皇子纳妾,就不再时常入宫看她,因这个,难免心中后悔,然而却只闭门不愿叫人知道自己的凄苦,只冒氏喜欢上门骂人,话里话外都是四皇子妃不守妇道叫人鄙夷,虽闹得不像,然而夷安却也只袖手不管,这与韦欢的仇结的就更大了。

  “你很快就要大婚,还忙我的这些做什么?”太子妃月份大,此时靠在床头看着夷安与四公主嘻嘻哈哈地绣一件小肚兜儿,两个家伙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能有本事绣花,只嬉皮笑脸地做了表达自己的心意,却还是叫太子妃领情的。眼下看着夷安对自己撇嘴,太子妃便叹气道,“你们两个都忙的很,只恨我不能帮忙,还要拖累人。”

  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是薛皇后看重的,因不知太子究竟打什么鬼主意,太子妃处的看守越发谨慎,较之别处更甚。

  “母后关心皇嫂,你这是在与我炫耀么?”四公主便鼓着脸问道。

  “哪里如此。”太子妃急忙叫人端了甜丝丝的八宝茶来,哄得四公主眉开眼笑,这才与夷安问道,“我听说宫里进来了一位宁国公府的姑娘,是个极出众的品格,不知是真是假。”

  “这个倒是真的。”夷安想了想,便笑道,“论容貌倒不过是寻常,只是一身气派叫人心折,况性情颇泼辣。”薛家老七喜欢的自然不是普通人,那是一个能一手把宫里欺负人的内监掀下水的厉害角色,夷安远远地看着那姑娘利索的伸手,估计跟她七表哥青梅竹马的时候没少这么抽人,也觉得有趣,与微微点头的太子妃笑道,“叫我说,这姑娘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到底是赐婚体面,许是宁国公求了姑祖母要赐婚的。”

  四公主见夷安欢喜,欲言又止,又恐叫太子妃听了多心,急忙压低了脸什么都不说。

  她这样的动作瞒得过太子妃,却瞒不过夷安的眼睛,只与太子妃说笑了一会儿,待她睡去,夷安这才领了四公主出来,两个人走在御花园中,见此时天气寒凉,宫中繁华凋零,已经有了衰败之意,因乾元帝的大病也变得不似从前热闹,萧条了许多,夷安就在心中唏嘘了几声,走到了开阔无人之处这才回头看着有些疑虑的四公主问道,“你在太子妃面前仿佛有什么话要说,是什么?”

  “可不好告知太子妃。”四公主小声儿说道。

  “怎么了?”

  “我恐太子真对那姑娘上心了。”四公主见无人偷听,急忙与面色不动的夷安说道,“前儿你安心了,不再管选秀之事因此不知道。只是我曾暗地里查看,曾见太子命人往宁国公府二姑娘住的那宫里送了东西,很不少,料子首饰什么的,很贵重,显然是很看重她。”

  能被四公主说一声贵重就该很值钱了,就叫夷安微微挑眉,问道,“那姑娘收了?”

  “连人带东西都丢出来。”四公主吐出了一口气,十分欣慰地说道,“仿佛那姑娘还骂了人,闹得好厉害,只你们不知道罢了。”因这个,四公主方才容下了这位姑娘,不然若这姑娘收了太子的“好意”,说不得回头为了太子妃,她就得叫这姑娘在宫中“病逝”,只是太子的行为却叫四公主不耻,见夷安拧紧了眉头,脸色微微变了,她竟觉得心里突突直跳,拉着夷安低声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这些不要与太子妃说。”夷安心中却生出惊涛骇浪一般,却只是对四公主笑了笑,见她听话点头,这才送了她回去,自己往薛皇后处去了。

  薛皇后处,萧翎正眼巴巴地等着。

  清冷的青年端坐在红木大椅上,看似稳重,然而一双眼睛频频往外头去看,叫薛皇后觉得十分有趣,又有点儿小小的愧疚。

  一连几个月没有放夷安回府与萧翎团聚,也不知萧翎是怎么样熬过来的。

  只是她也知道,夷安也是因萧翎旷得久了,竟也不敢回府,恐死在床上。

  “她去见太子妃,你且等等。”每天都来的这位清河郡王,已经叫薛皇后没有什么惊喜与另眼相看了,见萧翎耳朵尖儿动了动,眼睛却落在外头,到底满意,顿了顿,就与萧翎笑道,“不必急,待过段时候,就叫你们夫妻团聚。”

  虽宫中有淑妃德妃,然而若论阴私,却是夷安更占上风,因此薛皇后是不敢在此时松懈的,只好扣了夷安在宫中辅佐,请清河郡王“大局为重”。

  为了媳妇儿,清河郡王捏着鼻子认了,如今在前朝积极地加入了诸皇子的战团,努力提前结束战争,好叫媳妇儿回家,别叫自己孤枕难眠。

  正翘首以盼呢,萧翎就见夷安脸色很不好看地进来了,见了她不高兴,萧翎的心情也变得很不美丽,急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问道,“谁叫你不高兴?我给你出气!”

  “这宫里,谁有这样的本事呢?”薛皇后见夷安都不会笑了,面色阴郁,心中一动,温声问道。

  “还能有谁,太子呗。”夷安冷笑了一声,坐在了薛皇后的身边,这才握着手脸色发冷地说道,“我就说,怎么就想到了选秀,原来是想选个好人儿呢。”

  “你说宁国公府的那个?”四公主都知道的事儿,薛皇后自然更知道了,见夷安冷笑,便摇头淡淡地说道,“那姑娘与你七表哥好的很,况,”她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宁国公与纪家多有嫌隙,定不会叫自己的闺女屈居与纪家女之下,若太子的算盘是这个,就错了主意。”

  没看叫人家骂出来了么,薛皇后可是知道,人家姑娘就没有看上太子,也没想过入东宫做侧妃,就想嫁青梅竹马来着。

  “选秀还未结束,叫我说,太子还有一搏之力。”夷安脸色凝重地说道。

  薛皇后对后宅之事本就不大上心,闻言不由问道,“怎么说?”

  “不是我小人之心。只是若太子妃赶在此时没了,东宫失主,正室之位虚席以待,别管那姑娘心里愿不愿意,只按身份,这秀女之中,能匹配太子的,是不是只宁国公府一个?”

  夷安说出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冰碴子,显然生出愤怒之心,见薛皇后皱眉,慢慢地阖上手中的奏折沉吟,便继续说道,“到时太子就与宁国公府有了姻亲,就算是为了闺女,宁国公总要有个态度出来!”

  “太子妃……”薛皇后脸色也不好看了,喃喃地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竟狠心至此?”

  “不然好端端提什么选秀,他打得一手的好算盘!”夷安冷笑道,“不知谁给他的妙计,简直是畜生!”

  “与人传话儿出去,日后太子妃身边的东西,旁人动了她再动,旁人吃了她再吃。”薛皇后是个果断的性情,见夷安恼怒,却也知道这不过是揣测,想要拿这个与太子发难并没有证据,只是在心中却对太子越发地失望,只一道道的懿旨出去,命人护住太子妃,这才叹息道,“原是我误了这孩子的终身。”

  她看太子妃好,因此纳入皇家,却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到了这个程度,只叫她心中有愧。

  “不然,将宁国公二姑娘马上赐婚,也就是了。”萧翎在一旁被太子恶心坏了,皱眉说道。

  “没用,只怕太子,是真不想再要太子妃了。”没有宁国公二姑娘,还有更多的勋贵,太子如今缺的只是一个空出来的太子妃的宝座。

  做了太子妃,就是日后的皇后,会有勋贵愿意扶太子一程的。

  太子妃只生产之时一尸两命,多好的死法呢?

  “既如此,本宫,也不想要这个太子了。”薛皇后一瞬间的叹息之后,化为冷静,此时就与微微颔首的萧翎吩咐道,“与秦王传话,就说我的话,不必再给他颜面。”她见夷安抬头看着自己,目中化作冰冷,低声说道,“这个儿子,本宫真的希望……从来都没有过。”


  ☆、第231章


  存了这段心事,夷安对太子妃越发用心。

  不过数日,就是太子妃生产之日,这一日薛皇后下了朝就守在了宫室之外,纪媛也入宫,宫中严阵以待。

  太子并没有出现,也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

  夷安只立在淑妃面前,看着淑妃德妃调度有序地命产婆进出,听着里头太子妃痛苦的叫声,只觉得双腿发软。

  原来生孩子,这么恐怖来着。

  汗都出来了,想到日后自己也要遭此一劫,清河王妃哭的心都有了,况太子妃这一胎十分不顺,也叫她心慌。

  纪媛明显消瘦了许多,立在夷安的身边与她双手交握,目光落在此处,见没有太子的身影,再想到最近这畜生仿佛纳了多个侧妃庶妃入东宫,只恨不能一把火烧了东宫,到底在一旁与侧目看过来的夷安怨恨地说道,“太子无情不慈,合该不得好死!”

  她虽然不知太子想要太子妃去死的内情,然而这么些年看着太子妃这样艰难地过日子,打心眼儿里替自己的姐姐委屈,只喃喃地说道,“只望姐姐这一次,再无波折。”

  太子一直都没有什么异动,夷安却越发谨慎,目光死死地看着忙进忙出的宫人,来不及说话。

  见她这样紧张,淑妃是在宫中见惯了生育之事的,便含笑宽慰道,“这几个产婆都是我在宫中的老人,不会叫人买通,你不要担心。”

  此时是最好动手脚的,淑妃自然也担心,因此寻了最稳妥的人。

  夷安强笑点头,然而却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往太子妃的宫室而去,走到了半路,却脸色陡然一变,反手扣住了匆匆从身边走过的一个产婆,突然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怎么了?”见夷安脸色不对,那产婆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淑妃急忙上前问道。

  “她的身上味道古怪。”夷安性喜调香,鼻子向来敏锐,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淡淡的味道,见淑妃脸色凝重地也在这产婆身上嗅了嗅,之后又继续嗅了嗅,也跟着脸色变了,急忙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她闻得到一股子香气,却与她一向喜欢的调香不同,生生透出几分血腥味儿,混在宫中本就有些血气的产房,不过是隐约罢了。

  “你带了什么?”淑妃来不及与这产婆多问,见这产婆也不知缘故的模样,陡然往宫室之中看去。

  “叫她们都出来?!”夷安心中一紧,只厉声与身边的女兵道。

  那几个女兵见淑妃与夷安皆是脸色发白,急忙进去,就听见其中传来了不满的声音,之后几个宫人与产婆被拉了出来,其中一个领头的产婆急忙与淑妃道,“娘娘这是做什么?太子妃不大好,此时不叫奴婢们侍候,太子妃……”才说到这里,就见夷安一个一个地闻过去,都是经历过宫廷的老人,其中几个敏锐的也面上变色,竟飞快地脱了外衫来自己开始在身上细细地嗅起来。

  “这是!”那个领头的产婆陡然尖声道,“什么时候?!”

  “这是前朝宫中嫔妃害人用的密香。孕妇嗅到这香气,八成得血崩。”淑妃双腿发软,见薛皇后面色冰冷地走过来,只觉得辜负了薛皇后的信重,便有些愧疚地说道,“叫娘娘白白信重了我。”

  “与她们无关。”薛皇后指了指几个急忙跪在地上的产婆,指着德妃吩咐道,“命去浣衣局去详查,还有,谁碰过她们的衣裳,宁拿错,一个都不许放过。”

  “难道是将这香揉进了衣裳里?”夷安看着这几个产婆奔到另一侧宫室去给自己清洗味道,便与薛皇后低声道,“还叫这几个服侍太子妃?”

  “若此时命新人进来,谁知道是谁的心腹?”淑妃摆了摆手,与夷安轻叹道,“竟是我的错了。”

  “与你无关,是有人的心肠太狠毒。”薛皇后面容冰冷,目光落在了太子妃的所在,慢慢地说道,“来日,我总要给太子妃一个交代。”哪怕做错的是太子,她也不会再姑息了。

  “太子妃无恙就好。”见那几个产婆连滚带爬地出来,直往太子妃处去了,夷安转着手腕上的佛珠只在心中念佛,过不了多久,就见外头传来了喧哗之声,就见太子姗姗来迟,见了地上的产婆的衣裳,竟脸色有些异样,频频地与跟他一同前来的那罗家的少年对视,之后,便挤出了一个笑容与冷眼看来的薛皇后问道,“太子妃如何了?”他的手握在一起,显然是十分紧张。

  “好的很,你白担心罢了。”薛皇后冷冷地说道。

  “此处后宫重地皆是女子,一个外男进来,犯了宫规,合该处死。”夷安见那少年目光异样,还带着几分紧张,就知道太子妃之事只怕是罗家的主意,只恨得牙根痒痒,见太子不满地看着自己,便淡淡地说道,“哪怕有太子的宠爱,也不该这样猖狂!难道东宫之中,也是此人来去自如?既如此,东宫清誉何在?!”见太子叫自己说得面皮发紫,她只一摆手,吩咐道,“摁住他!”

  宫中禁卫以薛皇后为尊,自然也听夷安的话,顿时上前几人,将那惊慌地与太子求救的少年摁在了地上。

  “你要做什么?!”太子今日入宫就是为了见太子妃死没死的,竟也没有带足人手,眼见罗家少年被扣住,顿时脸色一变。

  “我帮帮您的忙。”夷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然而叫太子看的却心头发凉。

  正在剑拔弩张之时,众人就听见宫室之中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片刻之后,就有产婆眉开眼笑地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急急地走到了薛皇后的面前笑道,“是位小郡主。”

  “太子妃如何?”薛皇后摸了摸孙女的小脸儿,急忙问道。

  太子的耳朵也急忙竖了起来。

  那产婆见太子仿佛对自己的嫡女并不在意,竟也没有想过上前看一看,心中只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还是急忙说道,“太子妃安好。”

  “什么!”

  “赏。”薛皇后看太子一眼都觉得恶心,此时对太子充耳不闻,只与淑妃吩咐道,“今日众人皆有功,你去赏。”

  “是。”淑妃面上也带着喜色,狠狠地瞪了太子一眼,见夷安对自己一笑,知道这是个能给太子妃出头的人,这才转身使唤人去照顾太子妃等等。

  “既然她没事儿,母后就照顾她好了。”太子心中本定下了许多的计策,只为了太子妃去死,却没有想到这妻子的命这样硬,想到宁国公府的姑娘,他的心里就烧得慌,有心回头与自己的幕僚询问一个计策,却见罗鸿还被压在地上,顿时脸色微变,只与夷安皱眉道,“他是孤看重的人,你如此,是不是不将孤放在眼里?!”

  “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的事儿还在后头呢。”夷安轻轻一笑,温柔地说道,“都说生了孩子得喜庆点儿,可怜见的,宫中竟没有预备些大红喜庆之物,只好叫本王妃自己动手。”她随手指了指地上挣扎的罗鸿,漫不经心地说道,“上一回本王妃要打死他,却叫人拦住,只是做了王妃就得说话算数。说打死谁,本王妃就得打死谁!”见几个女兵提着重棍上前,她便笑眯眯地说道,“把他给我打成泥!这漫天的血红,才是咱们小郡主最喜欢的不是?”

  “你!”太子没有想到世上竟有这般歹毒之人,竟一时呆住了。

  “既然喜欢给太子出主意,我得多谢他。”夷安温柔地说道,“也叫东宫的大家伙儿张长记性!”她脸上陡然变得冰冷了起来,轻轻地说道,“再敢使出这样的毒计,本王妃不能拿太子怎么办,可打死几个喽喽,谁又能将我如何?!打!”

  一声厉喝,太子只觉得夷安叫人恐惧,就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了重棍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还有少年凄厉的尖叫,转头看去,就见不过是飞快的几棍,那少年竟已经皮开肉绽!

  “你放过他这一吧。”太子叫人拉在一旁,竟不能救,只得央求道。

  “他做错了事,就该是这么个下场。”夷安转头看了看太子妃的屋里,与太子温声道,“还有谁?您跟我说实话。”

  这话说得叫不明真相的人有些疑惑,然而太子却听懂了,动了动嘴角,竟说不出话来。

  “还有罗大人,对不对?”夷安和气极了,只与霍然抬头的太子问道。

  许久之后,太子觉得死道友不死贫道,默默地点了点头。

  “罗大人,也交给我,您没有意见对不对?”那少年本就是柔弱单薄,这样耽搁片刻,竟已经没有了声息,太子在心中心疼得死去活来,然而却更想保住自己,便低声说道,“他们动的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艰难地笑了笑,见夷安脸色冰冷,急忙说道,“今日我匆匆而来,也是担心太子妃!”说到这里,他竟振振有词起来,与缓缓走到自己面前的薛皇后小声儿张狂地说道,“况,我做什么了呢?母后,您就是想给儿子安罪名叫老二上位,也得问问前朝的大臣,对不对?”

  他的脸上带着有恃无恐的表情,却猛地被一个耳光抽得一歪脸。

  “本宫没有证据,可是想要废了你,也不需要什么证据。”薛皇后十分平静地收回自己的手,在太子骇然的目光里颔首说道。



  ☆、第232章


  不愧是一家人,清河王妃说话算数,皇后娘娘也一样说话算数。

  说要废太子,就真是要废,一点儿没有含糊。

  于是太子妃诞下嫡女这样该普天同庆的喜事儿的第二天,还未等朝中大家伙儿与太子道贺,就被薛皇后的一记重棍迎面打蒙了。

  皇后说,可以开始商议废太子的事儿了。

  特别地干脆利落,态度轻松自然,大家都惊呆了。

  只是废太子这是天大的事儿,哪怕是薛皇后提出来了,也有许多维护正统的文官顶着薛皇后的压力不肯,然而诸皇子都觉得有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落井下石背后捅刀,竟吵得天翻地覆,待薛皇后不耐起来,想要直接下旨废了太子,却有四皇子出班为太子说了一句好话,只说太子叫皇后失望,然而到底是几十年的储君,还请皇后三思。说完了这个,迎来了太子一点儿都不感激的目光,四皇子却只是淡然一笑,退回,云淡风轻。

  比起项王上蹿下跳跟着吵吵废太子,四皇子雍容大度,顿时叫人心生好感。

  薛皇后懒得管四皇子拿太子当踏脚石,早把废太子的旨意写好了,此时往地上一丢,言太子虽是嫡长,却庸碌无能,况名声败坏,不堪为太子,如今废弃,日后于皇子中另选贤能。

  太子……以后只能称一声大皇子了,三日之内搬出东宫,往宫外另寻禁闭之处。

  大皇子傻眼了。

  他折腾了一次又一次,就是因自己是薛皇后唯一的亲子,有恃无恐,况也绝对不会想到薛皇后竟然会为了太子妃这么一个与她没有血缘瓜葛的女人废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眼见薛皇后决绝,大皇子这才明白过味儿来,趴在薛皇后的地上哭求了许多,什么仪态都不要了,只求薛皇后回心转意。

  薛皇后对这个儿子已经无话可说,只问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以雷霆手段废去太子,之后朝中彻底地乱了。

  没有了太子,总是要有新的储君,况乾元帝不知何时就得去死一死,只要做了太子,只要不跟大皇子似的自己作死,那妥妥的新君的节奏!

  干掉了大皇子,项王五皇子等等,也都变得热血沸腾了,这其中项王心中最为火热,才下了朝,就回了王府,寻上了自己的“军师”询问为何薛皇后骤然发难。

  对于这个问题,兄长据说在薛皇后身边的中年谋士淡然一笑,这才告诉项王,太子看上了薛家老七未来的媳妇儿,想要纳回去做个侧妃,叫本要成全自家小辈的薛皇后很不爽,因此雷霆大怒,又因太子妃生了个赔钱的闺女,太子一点儿利用价值都没有,因此薛皇后才叫如今的大皇子回家吃自己,想找个听话的,不会跟自家小辈抢媳妇儿的好皇子。

  这一幕,就叫两个女人引发的血案。

  听了薛皇后这样丧心病狂,项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并不是个蠢货,自然也往宫中询问管妃,只是听到的版本儿差不多。

  宁国公府二姑娘大骂太子这件事儿,知道的其实真的不少。

  这就有点儿彪悍了,这太子觊觎一下都要被废的女人谁能招惹得起呢?宁国公府二姑娘成了可远观不能接近的红颜祸水,之后欢天喜地地被赐婚给了薛家老七,这一回,不但没有骂人,还十分规矩地感谢了一下皇后娘娘的成全,之后躲到一旁与清河王妃她七表哥眉目传情去了。

  朝中宋国公与宁国公欢天喜地地成了姻亲。

  对于这样的小两口,夷安看着都冒酸水儿,只是见太子妃哪怕是太子被废,却精神很好,显然是不将那人放在心上,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专心收拾废太子的余党。

  太子妃如今也只好被称一声大皇子妃,虽然身份跌落谷底,然而薛皇后庇护的紧,竟无人敢来欺负,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她的日子过得平静,有人过得恨不能哭出血。

  都说了,干坏事儿可以,千万别戳清河王妃的肺管子,叫王妃不开心的,王妃会叫大家更不快心。

  很不幸的是,罗家这一回插手太子妃的生死,真的叫清河王妃很生气,这一生气,就决定搞死一二罪魁祸首,说是杀鸡给猴看,也是可以的。

  罗大人头一个被点名,从前旧事都被翻出来,被定了几条大罪,当天就下了大狱,至于罗家老太太等哭上宋国公府给寻不自在的,清河王妃是个讲道理的人,只送给了罗家老夫人一个本子,里头很有几桩罗家放利钱等等的罪过,这在勋贵人家不算事儿,不过说有事儿的时候,那也都是事儿,清河王妃客气地命人传话出宫,只问呆住了的,不明白宋国公府怎么就出了一个这样辣手无情的姑娘的罗老夫人。

  是抄家,还是罗大人一个人去死?

  罗老夫人年纪大了,哆哆嗦嗦选了后者,之后厥了过去。

  此事乃是清河王妃一手经办,经此一役,清河王妃名声大噪,名扬京都,出了名儿的凶残歹毒,一时间越发清冷的萧翎成了大家怜悯的对象。

  这位王爷千万不能犯错儿,不然就是一家去死的节奏呀!

  萧翎却觉得很满意。

  有了这样赫赫“威名”,日后,谁还敢觊觎他的媳妇儿呢?因心里敞亮,清河郡王很是轻快地往宫中跑了几回,在大家伙儿的眼里,就是郡王殿下也害怕了,如此殷勤,显然是要讨好王妃,想保住一条小命儿。

  罗大人倒霉地做了立威的那只鸡,关在天牢等死,待知道大皇子已经被圈禁在宫外一处前朝的庙中,再想到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心爱的儿女一一惨死,竟是昼夜啼哭,很有死不瞑目的做派。这样痛哭了几日,竟出人意料地见到了大皇子伤感地前来探望自己,见了憔悴的大皇子,罗大人不由悲从中来,贴在牢门处悲声唤道,“殿下!”又问大皇子怎么今日竟能出来行走。

  大皇子也觉得有些伤心,见了忠心的臣子,便叹了一声,却并没有回答罗大人的问题,只温声问道,“爱卿可还好?”

  “马上要斩首的人,有什么好不好呢?”罗大人便落泪道,“臣不怕死,只恨那宫中有人兴风作浪,为害忠良!”这骂的,自然是狠毒无比的清河王妃了。

  “我也没有想到,她竟是这样歹毒的人。”大皇子叫夷安坑惨了,这一桩桩简直数不完,此时目中也露出了怨恨之色,低声说道,“我到了如今才看明白,不是她与母后谗言,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咬牙切齿地诅咒了一下夷安,他这才四处看了看,见罗大人眼睛一亮机灵地爬过来,便蹲下来低声说道,“你不要担心,只再委屈几日,过些时候,我还你清白!”

  “殿下?”

  “母后小看了我,我经营东宫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根基!”大皇子忍不住狞笑了两声,看着罗大人崇拜地看着自己的模样,便冷冷地说道,“你只看着,我如何清君侧!”

  “清君侧?!”罗大人恨不能叫出声儿来!

  一个不好,这是要掉脑袋的呀!

  “既然她无情,不把我当儿子,我也与她无话可说!”大皇子冷哼了一声,却掩住不说,只叫连连点头的罗大人好生静养,自己方才偷偷地走了。

  因薛皇后雷霆手段废了太子,显示了一下自己的能量,因此最近宫中很热闹,竟是几个皇子都又发现了自己的孝心,恨不能日日问安,连夷安都觉得有点儿受不了了。

  这其中最会拍马屁的莫过五皇子,一张嘴抹了蜜一样不提,还很能搁下脸,叫夷安觉得五皇子真是个有前途的人,只有四皇子依旧按部就班,该上朝上朝,隔几日入宫请个安,十分淡然,这样的风度叫人折服,却叫项王看在眼里,认定了这是伪君子做派。

  只是不管这是不是伪君子,有风骨的大臣们却很吃这一套,四皇子的声望日隆,与秦王及最近虽然年幼,却颇有见解,还十分礼贤下士的七皇子经常相提并论。

  夷安看在眼里,就微微叹气。

  七皇子如今名声确实很好,也很有几分自己的能力,只是这年纪实在是硬伤,没有一样惊世之功,还是只能排在秦王与四皇子之后。

  这一日与在薛皇后处一同用了晚膳,送了依依不舍的萧翎出宫,夷安便自己安置,才迷迷糊糊睡到了一半儿,就听见外头传来了极大的喧哗之声,她心中一动睁开眼睛往外一看,却见自己的宫外竟是火光冲天,另有兵戈交击与厮杀之声,顿时变了脸色,飞快地穿上外衫,带着女兵们只往前头去,却见薛皇后目光沉静地坐在高椅之上,向着大开的宫门之外看去,隐隐地就见火光升腾,人影交错。

  淑妃与德妃此时竟是身披轻甲,手中提着佩剑守在了薛皇后的身前。

  更有七皇子双手握着仿佛与自己一般高大的战刀,踏在了宫门之上死死地守住了身后的女人们,目光向外看去,面容坚毅,再也没有孩童的稚嫩。

  “这是……”夷安几步上前,走到后头与抱住了女儿的大皇子妃问道。

  “是……大皇子……”大皇子妃脸上露出不知是悲哀还是释然的表情,喃喃地说道,“逼宫!”


  ☆、第233章


  “逼宫?”夷安有点儿对大皇子的勇气刮目相看了,顿时诧异地问道,“他哪里来的人?”

  “东宫叫他从前经营得不错,东宫禁卫之中,很有些叫他说动。”薛皇后纹丝不动,仿佛泰山崩塌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脸色,只是看着前方有些紧张的淑妃与德妃,摇头说道,“不过是骤然发难,因此方才叫他们闯入了宫中,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东宫禁卫本就不多,况也不会个个儿都要陪着大皇子玩儿命,不过是几队强攻骤然生事,宫中禁卫没有反应过来,方才叫人打到了眼前,若是再耽搁些时候,胜负立判。

  “即使如此,然君子不立围墙之下,我护着姑祖母往后头去吧。”夷安素来是个果断的人,听了这话,微微摇头,反手从一旁抽出了一柄长剑若无其事地提在手中,一手就过来搀扶薛皇后。

  “都说天子守城门。”薛皇后却止住了她,淡淡地说道,“我虽无德,然而这么几个人就能将我吓退,也太小看了我。”见夷安还要再劝,她只是望着远远的外头,低声说道,“若他有本事打到我的面前,许我还会高看他一眼。”说完了这个,便敛目说道,“将他放出来的那个,我知道是谁,只是他却不知道,我筹谋到如今,等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刻。”她目中闪过淡淡的伤感,却看住了护住了宫门的七皇子。

  夷安动了动嘴角。

  她知道薛皇后究竟在说些什么。

  拿大皇子的这谋逆之罪,成全七皇子的威名。

  为了七皇子,到底她舍弃了自己的骨肉。

  “您若是……”夷安见薛皇后有些疲惫的模样,便低声道,“咱们就圈着他,只要他不生事,留他一条性命。”

  “叫我最后看一看他的气量。”薛皇后却并无不可,见七皇子探头往外看了看,之后目中一亮,回头叫道,“母后,大表哥带人来了!”

  “你去帮帮你表哥。”见淑妃与德妃都是身形一松,薛皇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听见七皇子听话地大声应了,往着外头厮杀声最激烈的地方冲去,只命人跟在他的身后护住他的安危,这才与淑妃德妃笑道,“瞧瞧你们,多年都不曾有这样的装束了。”

  夷安在一旁看着两位中年妃嫔英姿勃勃的模样,却也有些仰慕,只觉得英气逼人,格外地美丽飞扬,仿佛那曾经困在宫中老实本分的妃嫔本不过是一个面具,此时眼前的,才是真正的这两个活着的女子。

  “果然是乌合之众。”德妃有些失望地坐在了薛皇后的身边,将手上的长剑小心地放在了薛皇后面前的案桌上,这才叹气道,“哪怕能支撑些时候,叫臣妾去动动手也好。”

  “太子只拿这么些人来,是不是有些好笑?”淑妃也觉得大皇子这是自己作死,口中还改不过来太子的称呼,然而目光鄙夷,见薛皇后看着面前的长剑沉默,便与大皇子妃宽慰道,“你放心,他虽忤逆,却只是自己的缘故,不会牵连到你。”见大皇子妃对自己感激一笑,也觉得她有些可怜,有心要给她说两句好话,然而想到薛皇后最喜爱大皇子妃,便忍住了,与薛皇后担忧地说道,“小七他不会受伤吧?”

  “没有伤疤的男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德妃那是亲儿子秦王打仗时被捅个对儿穿都不当一回事儿的,此时不以为然地说道。

  淑妃嘴角抽搐了一下,坚决没有回应这么个话题。

  就在宫室之中紧张的气氛变得慢慢轻松之时,不知何时,外头的喊杀声慢慢地消失不见。

  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逼宫”,来的突然,却也并没有坚持很久,不过是短短的几柱香的时候,就被彻底地扑腾没了。

  不大一会儿,夷安就听见外头又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之后就见七皇子挺着小胸脯大步进来,脸上颇有些兴奋之色,他手中的战刀上沾着鲜血,显然是自己也动手了的。后头却见宋国公世子高大的身影出现,他绷着脸,手中提着一脸失魂落魄的大皇子,见了薛皇后等人微微颔首,这才将有气无力的大皇子丢在地上,自己跪倒在地请罪道,“叫娘娘身处险境,是微臣的罪过!”

  “与你无关,你来的很快。”薛皇后自然不会责罚自己的侄儿,只是看着案桌前的大皇子,见他踉跄地爬起来,摇摇晃晃立在自己面前,便淡淡地说道,“很失望?”

  “您胜了,我无话可说。”大皇子冷冷地说道。

  “我一直都没有明白,为何我们母子,会走到这个地步。”薛皇后对大皇子目中的怨恨视而不见,也仿佛看不见这青年的目光在她面前案桌上那近在咫尺的长剑上逡巡,很有耐心地问道,“我虽为人冷淡,然而对你从未辜负,为何你宁愿相信旁人,也不肯相信我这个母亲。”

  这些年,她养育的别人的儿子都对她一心,然而她的亲生儿子,却怨恨她到了这个地步。

  “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大皇子冷笑道,“母后立我做太子,是真的将我当做未来的帝王,还是只希望我这个亲生儿子,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记忆里,这个女人就一直冷冷的,他并没有得到多少的母亲的疼爱,小小年纪一个人在东宫读书习武,这个女人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名义上的母亲罢了。

  “你也是宁愿疼爱老二老四,也不肯对我笑一笑。”眼下大皇子已经知道,自己算是死定了,却越发地怨恨地说道,“你叫老二立下那样多的军功,逼得我根基不稳,还跟我说母子情深?!”

  见薛皇后微微闭眼,他的目光又在那长剑之上掠过,却浑身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不敢伸手去抓那长剑,回头指着冷眼看来的夷安与薛皇后厉声道,“还有薛氏一门!靠着你位极人臣祸乱京中,不剿灭,天下不定!”

  “说得好像您从前没有带着薛珠儿横行似的,真是好无辜啊。”夷安讥讽道。

  “珠儿单纯,却叫你杀死在我的眼前!”这是大皇子一生的耻辱,那种自己的女人死在眼前却不敢翻脸的耻辱,就算到了现在他都不敢或忘,骂道,“薛氏,必不得好死!”

  “这就是你的气魄。”夷安不愿与这样落魄的人废话,冷淡地说道,“当日,若你悍不畏死也要与清河王讨个说法,我都会高看你一眼。这一步步的道路,并不是旁人要你走的,只是你的本心懦弱,如今怨天尤人,将这一切推在我们的身上,难道就能叫你心胸开阔?”见大皇子冷笑,显然并没有听进去,她便冷道,“自作孽不可活!从前我还同情些你,如今,竟只觉得恶心!”

  “你看了这剑这样久,”薛皇后却突然脸色平静地说道,“只拿住这长剑稍稍往前,我就能死在你的面前,这样釜底抽薪,你之后许还有翻身之机,只是连这样一剑,你都瞻前顾后,不敢出手,实在叫我失望。”见大皇子脸色一僵,之后目光散乱,竟双手发抖地去抓那长剑,薛皇后只是叹气摇头,看着德妃一跃而起,一脚将大皇子踢到一旁,这才与一侧束手而立的宫人道,“取鹤顶红来。”

  “若你有几分勇气,我还愿意留你一命,只是你这样懦弱,不似我的儿子。”薛皇后看着大皇子叫几个宫人扣住,仿佛是要央求,只挥了挥手叫人堵住他的嘴,这才继续说道,“鹤顶红快的很,不会叫你痛苦。这是我做母亲的,对你最后的慈悲。”她目光落在空旷之处,突然苦笑了一声,轻声道,“若有来生,不要来做我的儿子了。”

  逼宫谋反,这个儿子是一定要死,她只能阻拦他的不堪的求饶,叫他死得有尊严一些。

  这是她这个母亲最后的疼爱了。

  “母后。”见薛皇后闭着眼睛不说话,显然并不是外表那样无动于衷,七皇子咬了咬牙,上前拉着她的衣袖央求道,“饶了大皇兄。”

  “你替他求情,是你的心。”薛皇后摸了摸仰头忧虑地看着自己的七皇子,却还是摆了摆手,大皇子陡然挣扎了起来,却不敌几个有力的宫人,叫那一瓶鹤顶红迅速地灌进了口中,片刻之后便抽搐着没有了声息。

  大皇子妃在一旁,哪怕是知道女儿初生还看不到东西,却还是伸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目中现出了哀凉之色。

  “击退大皇子逼宫,你做的很好。”薛皇后与七皇子温声道。

  这才是真正的功劳,也叫人明白,七皇子的强悍与勇武,并不下于自己已经成年的兄长。

  “可是母后伤心了。”七皇子明白薛皇后对自己的好,却低下了头讷讷地说道,“小七宁愿用别的办法,也不想叫母后伤心了。”

  “有小七关心母后,母后不伤心。”薛皇后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个笑容,目光落在大皇子的尸体上,心中微微叹息。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死在眼前的痛苦,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只是她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希望,哪怕是这个时候,却还是要挺直腰一直走下去。

  永远都是那个强悍的皇后。

  寂静的四皇子府中,温文的青年也并没有入睡,只看着面前的几张木牌,慢慢地将其中一个扣了过去。

  “皇兄,您是第一个,对不住。”四皇子温煦的声音格外地轻柔,喃喃地说道,“可是谁叫,你伤了母后的心呢?”他笑了笑,目光在余下的几个木牌上掠过,反手扣住了其中的两张。

  “下一个,就是你。”


  ☆、第234章


  大皇子逼宫未遂,震惊朝野。

  谁都没有想到大皇子的胆子这样大,竟然带着东宫旧将就敢冲击宫廷。也没有想到薛皇后的心这样狠,亲儿子,不管如何总是要留一条性命不是?竟一壶鸩酒送了儿子去死。

  这心肠也忒叫人吃惊了。

  都说天家无情,真是至理名言。

  只是更叫人侧目的,却是拿下了大皇子的竟然是七皇子。满朝文武看着一身银甲的七皇子那小小的身子立于朝中,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脸色铁青的项王与五皇子的身上看去。

  太子被废正要另立储君之时,横空杀出一个竞争者,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项王都要气死了,不仅是因大皇子没有干掉薛皇后的缘故,还是因这一次秦王不爱跟他玩耍了,只一把推了七皇子上前,摆明车马就是要提携七皇子上位。

  皇帝都让给弟弟做,这不是蠢货是什么?

  只是眼下项王的心不在七皇子的身上,此时他更在意的,却是大皇子死后。因朝中群臣对谋反很有一种议论,因此颇有几个臣子表达了一下株连的想法,欲治罪大皇子妃与其嫡女。

  “虽皇兄有罪,然而皇嫂在后宫并不知晓,其情可悯。”项王嘴角抽搐地在有人想要株连的时候,昧着自己的本心给大皇子妃与她的闺女说了一句话,然而之后有些讨好的目光,却往眼下能够左右储君之位的薛皇后看去,见这位皇后面容不变,然而眉眼间却带了几分满意,便对自家“军师”与自己的谏言更多信心,几乎是急切地说道,“况皇兄到底是天家血脉,怎好绝后?”

  这一句话,真是无视了太子的许多庶子。

  不过到底是薛皇后的子孙,谁都没有想过斩尽杀绝,项王提议之后,五皇子也醒过神儿来,急忙附和。

  薛皇后有些满意了。

  大皇子妃何其无辜?哪怕大皇子不孝忤逆,她也没有想过要算在儿媳的身上,况想到昨夜脸色平静的大皇子妃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儿与自己的请求,薛皇后心中一叹,对着项王微微颔首,这才敛目继续说道,“你的话,很有道理,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她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大皇子之事,不严惩不足以示天下!东宫大皇子膝下诸子,传本宫的懿旨,圈禁京郊,无旨不得出。”

  听见下头群臣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及对她这样不肯留私情给以后的新帝添麻烦的赞叹,薛皇后便继续说道,“大皇子妃……移居江南……余生不得返京。”

  这是对大皇子妃的保护,不然日后哪怕是新君即位,然而她曾经有过太子妃的名头,只怕也会叫有心人利用。

  薛皇后没有办法一鼓作气杀了自己全部的子孙,哪怕是宁愿这些孩子失去自由,至少也能留下一条命在。或许几代之后,无人记得他们的所谓的“正统”,还有能够自在行走天下的那一日。

  薛皇后的心项王不懂,然而仿佛一直在沉默的四皇子懂了,他抬头看着上方的薛皇后,微微敛目。

  杀了大皇子就足够,他对余下的这些小辈,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

  因薛皇后定下了这些,刚刚出了月子的大皇子妃便一声不吭地上路,预备前往江南。

  临行前,她抱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面前抿着嘴不说话的夷安与四公主,只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来。

  “求仁得仁,这是我与母后求来的。”虽是如此,然而看着对自己依恋的几个孩子,大皇子妃还是有些不舍,转头擦了脸上的泪水,这才温柔笑道,“此去江南,我便是海阔天空。咱们娘儿俩关起门过日子,没有了从前的步步小心,会更安逸快活。”

  大皇子死在她眼前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释怀了,只想安静地将女儿抚养长大,依靠着江南的明媚春水,过自己想要的平静日子。

  “这样就很好。”纪媛今日进宫就是为了送大皇子妃,便也与夷安轻声安慰道。

  “日后,我去看您。”夷安心里有些伤感,然而见大皇子妃那再也没有阴霾的笑容,也不由挤出了一个笑容来,轻轻地说道,“日后,许咱们还能做邻居。”

  烈王妃旧情人在江南等着呢,她自然日后有机会前往江南。

  “我等着你。”大皇子妃含笑看了立在夷安身边十分紧张的萧翎,竟忍不住笑了。

  逼宫一事一出,最紧张的就是清河郡王,深更半夜带着兵就冲进了后宫,见了安然无恙的自家王妃,什么都没有说,只上前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媳妇儿。

  这样一个拥抱,差点儿送清河王妃去见了祖宗。

  满宫上下都围观了一把嚣张跋扈的清河王妃是如何被一个拥抱勒晕过去。

  “好好儿过日子,这都是你的福气。”大皇子妃给夷安正了正头上的发簪,对着萧翎微微一笑,之后,沉默地拜倒在地,给薛皇后宫中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上车。就见浩浩荡荡的护卫护着这车慢慢地消失,夷安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就见纪媛娇媚的脸上现出了不舍,急忙对一旁的秦王使了一个眼神。

  这时候,最是应该贡献坚实肩膀的时候了。

  秦王却没有看她,目光只停留在纪媛的身上。

  伤感了些时候,纪媛这才收敛了心中的难过,见秦王并没有上前占自己的便宜,却仿佛是护住自己的模样默默地看着自己,竟觉得有些放松,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自己往宫外去了。

  “舅舅,你这样儿不行呀。”该出手就出手么,连这个都不懂,活该打光棍!

  “众目睽睽,未免唐突她,况她不喜我亲近。”秦王镇定地说完,见夷安也已经不再难过,与萧翎手拉着手好生腻歪,不由鄙夷地说道,“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没皮没脸?”这么腻歪,叫光棍们情何以堪!

  “喂!再说一句,小心我翻脸啊!”夷安气死了,凭什么就自己要对上这么一张破嘴呢?见萧翎不善地哼了一声,她顿了顿,这才与秦王低声说道,“还有件事儿。”

  “什么?”秦王望着纪媛的背影不见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往外甥女儿的方向看过来,见夷安露出了一个坏笑,竟福至心灵,此时顿时与她思想同步了,眯着眼睛问道,“你问的,是姓罗的那个?”

  罗大人倒了血霉,凭他从前的那点儿罪过,充其量一个罢官罢了,谁知道好死不死大皇子谋反之前往天牢看望了一下“无辜”的罗大人,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谁知道谋反之事,罗大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大皇子的儿子大家伙儿不敢株连,可是大皇子的同党,就没有什么好运气了。

  薛皇后死了亲儿子,一腔怒火自然是要发泄,于是罗大人首当其冲了。

  “我记得是抄家?”秦王挑了挑眉问道。

  罗大人自然是斩立决,只是罗家却也被株连,虽没有诛九族,然而再想有从前的荣华,却是想都不要想的。

  罗府就此败落。

  “这一家子竟求到外祖母的面前,口口声声说什么见死不救,我听了很生气。”罗家一要被抄家,就求到了宋国公夫人面前,罗家老太太仗着从前的那点儿情分哭哭啼啼,还说了些什么见死不救的不堪的话来,就见夷安心中不快,只觉得罗家放肆,此时说了这些见秦王脸色也很难看,急忙说道,“我本不是个斩尽杀绝的人,只是这一家人在京中难免败坏薛家的清誉,总要有个章程。”

  怎么不敢往新城郡主面前哭去?还不时因她外祖母更好说话!

  “好日子不过,流放岭南吧。”秦王看着非要叫旁人做坏人的外甥女儿,冷哼了一声,认命地背了这个黑锅。

  这可不是清河王妃要流放的,夷安这才满意点头,觉得舅舅上道儿,顿了顿,便与秦王伸头伸脑地说道,“如今,舅舅还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秦王疑惑地问道。

  他是个武将,自然不能明白外甥女儿那千沟万壑的想法,只是却觉得这死丫头只怕又要不干好事儿。

  “储君空虚,这如今呀,诸皇子都有自己的想头。”夷安脸上露出了一个和气的笑容,板着手指与秦王说道,“舅舅您就那样儿了,项王四皇子五皇子年长,人才来的,哪怕七舅舅如今入朝,到底最幼,难免叫人诟病。”

  这是硬伤,叫夷安有些遗憾地说,薛皇后不是被逼急了,不会仓促下手,怎么也得耗到七皇子成年,此时见秦王微微颔首,清河王妃这才温声道,“若是从前,陪他们玩玩儿,我只会拿五皇子入手。”

  “何意?”“就那样儿”的二舅舅掀起了眼皮问道。

  “五皇子情圣呀,念念不忘什么的,多叫人感动呢?只要他那新得的心肝儿一露面,就算是完了。名声坏了,还有什么希望呢?不爱江山爱美人。”夷安一摊手,这才笑嘻嘻地说道,“还牵连了四皇子妃,这个是正室,四皇子若不好处置,自己也要跟着头上变色儿。您见过戴绿帽子的帝王么?”

  见秦王用另眼相看的眼神儿看着自己,清河王妃这才遗憾地一松手,叹道,“只是如今,我觉得这些太过污秽,不大合适善良纯真的我。”

  “你寻着合适的法子了?”秦王恶心坏了,却还是露出了兴味的目光。

  “兜一个大圈子,还是大皇子提醒了我。”夷安仰头一笑,春水般潋滟的目光里,却露出了冰冷的寒冰,温声道,“不如釜底抽薪,送大家一起与大皇子团聚,兄弟们也不寂寞呀?”


  ☆、第235章


  秦王一惊,之后咳了一声,飞快地看了看四周。

  四公主正用无辜茫然的目光看他。

  夷安与秦王说话的时候,公主殿下只想着自己嫁人的事儿了,整个魂游天外,什么都没听见。

  “过来,咱们详谈。”这种霸气的话题秦王最喜欢了,不是薛皇后压着他,秦王老早就送兄弟们去死,如今有了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儿,况也是个不怕事儿的主儿,秦王的兴趣就上来了,对夷安招了招手,又叫四公主回去少参合这点子破事儿,这才与夷安一同钻到御花园已经败落的树丛里,一同蹲下小声儿嘀咕起来,只留了忠心耿耿的清河郡王立在外头望风。

  夷安也很满意。

  这有了一起办大事儿的人,人生路上不寂寞呀。

  对于如今的夷安来说,入京之后虽一帆风顺,然而一群脑残实在叫她心中疲惫,从前还愿意逗弄逗弄,如今是真没心了。与脑残混迹时间久了,智商都叫人担忧。

  清河王妃只想过消停日子,这日子怎么过,自然是一劳永逸才好不是?

  薛皇后不愿他们背上恶名,然而恶名又算什么呢?自己把日子过好才叫真正的好处。

  如今京中兵权泰半都在薛皇后的手中,还玩儿些阴谋算计,简直就是浪费。

  简单粗暴才是郡王妃的真爱。

  “什么都不必说,只寻个时候,一把火烧了几家皇子府,也就完了。”清河王妃粗暴起来,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见秦王蹲在自己面前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便抿着嘴角温声道,“再多的计谋,也比不上手中有刀。项王张狂的也足够了,不就是看准了咱们心慈手软?”

  听秦王怀疑地哼了一声,显然不觉得郡王妃心慈手软,清河王妃默默地记下,只等搞定了项王腾出手再来搞定这个二舅舅,便继续说道,“一刀下去,大家都干脆。”

  “用谁的人?”秦王问道。

  他虽带入京中的人手不多,然而却都是以一敌百的精髓。更不要提夷安手握烈王妃兵权,萧翎也收服了新军。

  “母后处,要不要提前知会?”秦王继续问道。

  “用烈王殿下的人。”夷安一笑,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特别天真。

  “烈王?”秦王嘴角抽搐了一下,越发觉得眼前这丫头笑得不怀好意。

  “虽本王妃想要遗臭万年,只是想了想,不好叫我专美于前不是?”夷安幽幽地叹息道,“我是个孝顺的人,有了好机会,得留给父王,不然,岂不是白白辜负了?”

  “你就说你要做什么。”秦王最烦拐弯抹角,谁不知道夷安与烈王交恶呢?此时见她一脸的温柔实在撑不住反胃的感觉,只想赶紧完事儿找个地方去吐一吐,铁青着脸说道。

  夷安也对舅舅对自己的鄙夷生气,诅咒了一下这舅舅娶不上媳妇儿,这才绷着脸说道,“萧清偷了烈王的虎符。”见秦王面上一惊,她这才淡淡地说道,“我知道这个,还是管氏嫂嫂传言。”

  她虽然不在烈王府中居住,然而府中很有些醒目的人在,不提萧翎五兄萧书如今只想攀附弟弟给自己留条命,只自己曾与人为善过的二嫂管氏,就已经与自己透出不少的话来,这一次,就叫夷安心中活动了。

  烈王手中虎符叫萧城与萧清一人分了一半儿,萧城的那块叫管氏见到就知道不好,又三言两语自得意没脑子的萧城的口中知晓萧清之事,顿时与夷安报信。

  夷安那时只在收拾大皇子死在宫中的后事,如今才想起来,顿时想给萧清帮个忙。

  不然,带着虎符支持四皇子来砍她,清河王妃岂不是要哭死?

  别以为四皇子笑眯眯就是个菩萨,她不动手,只怕四皇子也是要动手的。

  “偷虎符?!”秦王声音一冷道,“她不要命了?!”

  “人为财死,算什么呢?”夷安却不以为然,又见秦王脸色不好,显然忌惮萧清,便笑道,“虽有虎符,然而军中本就动荡,谁能服她呢?既然自己找死,我成全她。”

  “怎么做?”秦王皱眉问道,“烈王军中人心各异,你小心些,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办事儿,您放心。”夷安笑笑,又见秦王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这才顿了顿,仿佛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只是叫我说,您也得小心些。”

  秦王沉默了片刻,自然是听出了夷安话中含义,许久之后,脸上露出了冰寒之色,咬着牙说道,“你说老四?!”

  “四皇子是个了不得的人,心狠手辣。”夷安敛目温声道,“好一出借刀杀人!大皇子圈禁,怎么被放出来非要来个逼宫,最后死在姑祖母面前?”见秦王面上惊疑不定,她便笑笑,温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虽做的隐蔽,真以为我看不出破绽?如今大皇子死了,这皇位他又近了一步。”

  “你的意思,他要来算计我?”

  “连你带七舅舅,一网打尽才好。”清河王妃是娇生惯养的人,蹲得眼前发黑,见秦王若有所思地低头画圈圈,就觉得这话题说得足够了,这才慢慢地,叫殷勤的萧翎扶着起身,龇牙咧嘴地说道,“出门在外,穿着您那身锁子甲吧,护卫也多些,可别着了道儿。”

  以己度人,清河王妃自己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只怕四皇子也不遑多让,看着俊美的青年抿着嘴叫给自己揉小腿肚子,夷安不由眉开眼笑地俯身啃了一口。

  清河郡王动作迅速地回头啃在了媳妇儿的脸上。

  抬头正要郑重点头的秦王面无表情地看着无耻夫妇,许久之后,起身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简直就是在与他炫耀!

  眼见碍眼的秦王滚了,夷安这才扶着萧翎笑眯眯地说道,“待动了手,咱们就回家去。”

  “我想你。”清河郡王委屈死了,这都几个月了?薛皇后真是扣住不放的节奏,叫他睡得都不香甜了。

  没有媳妇儿的郡王府,处处都带着凄凉与萧瑟。

  “大局落定,咱们再也不分开。”见萧翎点了点头,因她的保证有了笑模样,夷安这才缓缓地走在御花园里,看着满地落叶,秋风冰冷的园子叹息道,“只望这一切快些过去。”

  “五哥又与我传话。”萧翎抿了抿嘴角,护住夷安不叫她叫风吹到,见她回头看着自己,目光充满了信赖,心里一暖,继续说道,“萧清日子过的不好,这些时候常来与父王哭诉,我听着这意思,韦七仿佛对她极冷淡。”他微微迟疑,见夷安并不意外的模样,便继续说道,“韦氏仿佛与四皇子越发疏远,只韦大人还有走动,余者皆闭门,仿佛是……”

  竟有退步抽身之意。

  “韦氏有聪明人,四皇子只要不是想要坑死母家,就不会在意。”夷安沉吟片刻,这才挑眉笑道,“四皇子妃好气魄,当初卖了韦七给萧清,如今又如何?”

  “如今她连自己都卖,又能如何?”萧翎鄙夷地说道。

  四皇子妃韦欢贤德大度,因自己在宫中不能服侍,因此把身边儿得力的宫女儿给四皇子开了脸摆在屋里,多叫人称颂呢?只是萧翎却并不嫉妒四皇子的福气。

  见清河郡王说,只哪怕自己不能睡,也不叫别的女人睡,才叫对夫君真心呢。

  哪个女子能忍受心上人宠爱别的女人?!

  想到这里,清河郡王越发觉得自己福气深厚,更得意了。

  夷安也对韦欢的行为叹息,当初守着皇子府为人诟病的也是她,如今就换了模样,此时便皱眉道,“四皇子心思深沉,她这样作态,只怕叫人看破她……”

  正说到这里,就觉得颈间毛茸茸叫人拱着,低头摸了摸枕着自己肩头的萧翎,夷安不由笑了。

  “别再说四皇子,”对于媳妇儿嘴里总是这几个人,满心都是他们,清河郡王含糊地搂住了夷安,小声说道,“烦他!”

  清河郡王在自家王妃处卖乖,却不知韦府之中,已然是风雷涌动!

  身上穿着纤腰宫装,柔美多姿的萧清,此时一脸愤怒地立在堂上,她的面前,韦素与韦七也是满面怒火,生生带出了几分对持之意。

  韦素身后,一个疲惫不已的中年贵妇头疼地揉着眼角,直说晦气。

  “韦七!”萧清如今一张俏脸都扭曲了,叫人拦住不能去抓愤愤的韦七一脸,口中尖声叫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这样折辱我?!”

  “泼妇!”韦七本就对这媳妇儿不满意,只是叫家人劝下,虽平日有些冷淡,却忍着不喜给萧清脸面,至少叫她正妻之位稳固,叫韦素的话,即待人如何乃是心胸的问题,他并不愿意将一切都算在女人的身上,叫自己气量狭窄,只是萧清这一回实在太过,叫他再也忍不住地与一旁冷着脸不说话的韦素抱怨道,“阿姐瞧见没有?!你劝我和气,她竟不知好歹!”

  这一次,萧清口口声声身份尊贵,身体娇弱,不给婆婆请安也就罢了,竟仗着身份半途领走了给婆婆看诊的太医先给自己诊脉,就太过跋扈了。

  这样不将韦氏放在眼里,凭的是什么?!

  见萧清此时一脸怨恨的模样,韦七只觉得累得慌,心中越发怨恨韦欢。

  不是她,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妻子?!

  “这就是不孝。”韦素也气得浑身都哆嗦,早之前,她就听说萧清在韦家种种不堪,没有想到竟是如此。这简直是娶了一个祖宗上门!

  “不孝又如何?”萧清嗤笑一声,冷冷地说道,“你还想休了我不成?!”她爹可是烈王!

  “这是你自己说的。”韦素见她有恃无恐,顿时大怒,指了指这个自嫁入韦氏闹得阖家不宁的女人,脸上冰冷地说道,“既如此,咱们家不休了你,和离就是!”


  ☆、第236章


  这话出口,不提萧清,连韦七都惊呆了。

  “阿姐?”说好的联姻呢?不怕得罪列王府了?

  “我说,和离吧。”韦素面容平静,看着停住了动作冷冷看着自己的萧清,冷着脸慢慢地说道,“弟妹有恃无恐?仗着烈王府想要欺负人?行!韦家不侍候了。”见萧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只低头脸色平静地弹着衣袖上的褶皱说道,“您是有身份,可咱们就是平民养的不成?这样不将我韦氏放在眼中,破家的不贤妇人,来日,我倒是想要往烈王殿下面前问一问你的家教!”

  她早就对萧清不耐了。

  当初为了萧清的名声,韦氏捏着鼻子认了这门婚事,却没有想到娶进门的是一个败家精。

  仗着身份横行霸道,妯娌姐妹都不放在眼里,这些都不必提,只口口声声烈王如何如何,就叫韦素觉得恶心。

  烈王很得意么?!

  对于萧清,韦素因管氏之故极厌恶,没有想到竟是这样变本加厉的东西。

  “和离?”萧清本就与韦七不睦,却也知道一旦和离,自己的名声就算是完了,得多难听呢?况烈王对自己本就有些不耐,知道自己竟然敢和离,还不活吃了她呀,此时看着韦素,便冷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也不知谁多管闲事儿呢。”

  她收敛了心中的怒火,拿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儿,见韦素脸色冰冷地看着自己,心里突突直跳,有些不安,却还是指着韦七冷笑道,“你也是如此?!”

  “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韦七虽然见识少,却也知道听话二字,此时见韦素模样与从前不同,便冷冷地说道。

  “韦七,你也是个男人!”萧清此时心里却猛地发紧,知道这是韦七不会与自己做主,韦氏这是要动真格儿的,心中生出了几分恐惧,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厉声道,“你们如此待我,不怕我父王恼怒么?!”

  “这些日子,难道你跑娘家还少了不成?!”说起这个就有气,韦七顿时大怒。

  “待烈王殿下能从病榻起身,我再与他赔罪。”韦素却并没有什么恼怒,此时心中平静的厉害,见萧清脸色一变,便淡淡地说道,“你归家之后,也不要想要欺凌你嫂子。”这其中的嫂子,自然就是萧城之妻管氏,此时见萧清霍然转头,目中阴鹜地看着自己,韦素便冷淡地说道,“你敢碰她一根头发丝儿,你二哥,就别想活了!”她抬头冷笑道,“问问你二哥,身上还疼不疼!”

  “你这个贱人!”萧城差点儿叫管仲几兄弟打死,萧清是知道的,此时见韦素口出威胁,顿时骂道。

  “彼此彼此罢了,你与我也不差什么。”韦素只觉得清风拂面,微微笑了,却还是温声道,“今日,能和离么?”

  “你!”

  “你不敢?”韦素挑眉微笑道,然而双手却在身后微微握紧。

  这样逼迫,萧清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竟忍不得这个,冷笑一声道,“谁怕谁!”竟什么都不说,也不去看韦七那张脸,飞快地取笔写了和离书,见韦素叫人接过,不知为何心里竟忍不住疼的厉害,此时忍住了,只强撑着指着韦七道,“从来都是我不要别人,再没有人敢不要我!”

  然而看着韦七与自己那仿佛变得陌生的脸,她却想到了新婚之时,哪怕是是有争执却还有温情的那一刻,张了张嘴,眼眶就红了。

  “我……”她嘴角动了动,又对自己方才的冲动有些后悔,想要反悔,回头去抓那和离书。

  “棋落无悔。”韦素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了那和离书,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有半分舍不得?”萧清方才决绝,也不过是想要试探韦七,然而见到了现在,韦七竟然对自己都十分冷淡,竟忍不住心里难过起来,巴巴儿地问了这一句,却见韦七英俊的脸上,露出漠然之色。

  “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明白。”他并未苛待她,只是她总是在咄咄逼人。

  “你……”萧清想要说一句讨饶的话,然而却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才明白,原来这场姻缘,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不在乎。

  韦七是个磊落的人,她竟再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只是看见韦七冰冷的眼与她的身后韦氏女眷那隐隐疏离的模样,她竟说不出话来,想要大吵大闹,竟生不出力气,叫人飞快地扶住,她的目光,笔直怨恨地落在了逼她至此的韦素的身上,冷冷地说道,“你给我记着!”

  “我等着你。”韦素见萧清踉跄地退了出去,这才吐出一口气,有些疲倦地坐在了座位上。

  “阿姐?”韦七竟没有想到韦素这样干净利落,便低声唤道。

  “她偷了烈王的虎符,我担心日后出事,只怕要连累韦氏。”换个时候,韦素不会这样咄咄逼人,只是从夷安口中知道萧清干了这个,她真恨不能进宫挠死给韦七娶了这么个败家妇人的韦欢,此时便心有余悸地说道,“郡王妃不是好惹的,我只恐她的下场……”

  清河王妃是个有手段的人,知道萧清手中有虎符还能笑嘻嘻的,自然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如今能告知她,叫她带着韦氏跳出火坑,就是因这些时候韦素对她忠心的缘故了。

  大皇子之事犹在眼前,若萧清也生事,韦氏许不会如何,韦七,她的这个弟弟,只怕也要被牵连不得好死。

  这一回,韦七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地说道,“怨不得神神秘秘的。”

  “这事儿瞒不住,只怕日后还要有计较。”韦素吐出一口气来,疲惫地摆了摆手说道,“她这事儿告一段落,回头就是妹妹的事儿了。”

  这妹妹显然是她小姑子管氏,韦七疑惑地问道,“难道也要和离?”

  “你姐夫忍够了烈王府,不预备忍了,当初嫁过去,不过是因乔莹暗算,如今既然烈王府大势已去,你姐夫能做靠山了,自然不会叫她吃委屈,只是你知道的,许是要艰难些。”管氏和离与萧清和离不同,烈王府只怕是要生出雷霆来,虽如此,韦素却还是笑笑,温声道,“不管要付出什么,只不再与那王府有瓜葛,就足够了。”她低声叹了一声,郑重地与韦七说道,“你和离之事,只怕宫里五姐要震怒,你切莫畏惧。”

  坏了四皇子的好事儿,韦欢还不气死啊?!

  韦欢确实要气死了,只是要气死她的缘故,却并不只是因韦七和离之事,而是因四皇子。

  四皇子得了美妾,虽并不十分宠爱,然而却仿佛放开了,又纳了两个侧室。

  不知是有了如花美眷,还是因前朝真的叫人耗费心力,总之虽四皇子常常入宫看望韦欢,然而韦欢却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冷淡。

  与外人面前依旧是对她尊重体贴,可是那种刻意下的冰冷,却叫韦欢心力发抖。

  那是不一样的冷淡,仿佛四皇子一夜之间变成了陌生人,然而这样的感觉,却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此时,看着叫薛皇后特别宣进宫的几个侧室,看着这几个头上那满头的珠翠与华丽的新衣,韦欢双手都在颤抖,还得在薛皇后的面前露出一个笑容,看着薛皇后赞了这几个妖精,又赏赐,便微微闭眼,忍住了心中的怨恨强笑道,“母后赏了,儿臣也……”

  “有四皇兄在,皇嫂何必多事呢?”五皇子妃冒氏最爱看韦欢倒霉的脸了,这才解气,见她也终于知道妾这玩意儿是如何叫人心里难受的了,便阴阳怪气地说道,“四皇兄不知背地里赏了这些美人儿多少,皇嫂那点儿家底儿,还是不必说了。”她大冷天摇着一把五色斑斓的雀翎扇笑道,“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什么时候生个儿子,只怕那时皇后娘娘赏你的更多呢。”

  什么叫打人不打脸呢?冒氏这就明晃晃地打在了韦欢的脸上了。

  韦欢的脸猛地通红,看着如今越发得意的冒氏,强笑道,“这话,我也送给弟妹。”

  冒氏冷冷一笑,往上手的薛皇后笑道,“我没有皇嫂的小心眼儿,只要是我家殿下的子嗣,我都欢喜。”

  这话,从前冒氏说不出来,此时说的心里也憋气,不过是听了夷安的话,背了这么一个台词儿罢了。

  夷安就在一旁笑了,见韦欢脸色冰冷,浑身发抖,便笑道,“叫我说,这陛下病了时候也不短了,从前事发突然叫人担心,这都多久了?不如叫几位回家去,不然留在这宫里,只怕陛下也不安心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白玉镯子,慢慢地笑道,“夫妻不能团聚,有损阴德,怎么着也得给咱们陛下积点儿阴德不是?”这话说得有点儿不大恭敬,韦欢寻着了把柄,眼睛一亮。

  “你虽好心,然而我府中无事,多留些时候。”项王妃温声道。

  “我也陪着母后。”冒氏才不想回去看五皇子的那张脸和妖精们呢,急忙说道。

  妯娌两个说完了这个,一起去看韦欢,韦欢心中虽然知道应该留在宫中,然而看着那刺眼的几个侧室,心中却生出了不甘来。

  不是她疏忽,怎么会有贱人的可乘之机?!

  “既如此,我就回……”

  “阿欢留在宫里,儿臣不急。”四皇子清朗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泼得韦欢心中冰凉。

  四皇子……真的不要她了?!


  ☆、第237章


  四皇子意外而来,夷安头也不抬,却微微皱眉。

  “殿下!”比她更沉不住气的是韦欢,见四皇子竟仿佛要将她丢在宫里薛皇后的手上自生自灭,韦欢已经掩不住面上的恐慌,急切地唤了一声。

  她如今才知道后悔。

  若是当初她安心静养留住腹中那个孩子,眼下会不会不会有这样的不安与恐慌?

  “儿臣身边有人服侍,阿欢,就留在宫里。”四皇子见韦欢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心里微微叹气,飞快地看了不动声色的夷安一眼,口中温柔地说道。

  储位相争到了这个时候,只怕彼此都生出了杀心,韦欢回府,只怕要跟他死在一起。

  不如在他母后的眼前,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素来知道这位母后,不会对一个弱女子依依不饶。

  “她不愿留在宫里,何必勉强。”薛皇后是个聪明人,夷安看得破的,她自然也看的分明,大皇子间接死在四皇子的手里,她虽知道大皇子死有余辜,却还是忍不住心中恼怒,此时见四皇子仿佛云淡风轻,便敛目冷淡地说道,“难道本宫是个勉强旁人的人?”见韦欢急忙点头,知道这也是个蠢货,将四皇子的心意都辜负了,薛皇后便淡淡地说道,“出宫去,别叫本宫见着你。”

  这已有不快之意,四皇子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应了,顿了顿,这才与夷安含笑说道,“夷安何时出宫?”

  “外头兵荒马乱的,我心里害怕,且等等。”夷安板着手指头漫不经心地说道。

  “只怕不能。”四皇子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温声道,“韦七与萧清和离,烈王府只怕要闹起来,作为儿媳,怎好不出面料理呢?”

  “烈王府倒了时,您再来与我报喜。”清河王妃是个爽快的人,见四皇子笑笑不再说话,就对脸色突变的韦欢含笑说道,“竟是和离?瞧瞧这婚成的,这才不过月旬?”

  韦欢已经都不敢去看四皇子的脸色,浑身就跟泡在冰水里似的,浑身都在哆嗦。

  韦氏这样干脆利落地允了韦七和离之事,不仅是与烈王府相争的表示,还有……是放弃了她的意思?

  萧清的婚事,是她大力促成,如今闹成这样,叫她情何以堪?!

  烈王府要如何怨恨她?

  因烈王府的态度,四皇子要如何处置她给烈王与萧清一个交代?

  怨不得四皇子不肯带她离宫!

  想到这里,韦欢几乎要窒息,看着面前的四皇子,她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四皇子的目光却落在了夷安的身上,见她断然拒绝,抿了抿嘴角,这才对韦欢找找手,带着几个姬妾一起走了。

  一路心神不定地回了四皇子府,四皇子转身欲往书房,却叫心中忐忑,此时脸上勉强带着笑容的韦欢唤住。疑惑地回头,四皇子就见韦欢的脸上谄媚,竟失了平日里的清高,温柔地说道,“殿下在外辛苦,在家妾身也不能做什么,只身边还有两个极听话妥帖的丫头,送给殿下。”

  她说到这里,就见四皇子的目光一沉,仿佛是不喜,急忙继续说道,“殿下若喜欢哪一个妹妹,只管带入府中,妾身一定好生相待。”

  如今她失势,再也不能失去四皇子的支持了。

  哪怕是拿美人笼络,只要日后四皇子登基,她也不会失败。

  四皇子默默地看住眼前半点没有看出自己维护之意的妻子很久,想到自己竟叫她这样不信任,突然觉得意兴阑珊,含糊地应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径直走了。

  韦欢有些疲惫地跌坐在地,竟有些茫然。

  四皇子府中,也一一有姬妾夺去了她夫君对自己的宠爱与注意,与上一世没有什么不一样,那么她重生这一次,究竟是为了什么?

  重活一场,就是为了换一个夫君?

  韦欢的心情,夷安不懂,也压根儿不想懂。

  路都是自己走的,走到什么样儿,真是与旁人无关,只是眼前,看着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好生得意的七皇子,夷安忍不住笑出来了。

  “蛮英俊。”清河王妃忍着笑,昧着良心说道。

  “舅舅可英俊。”七皇子得意地仰着小脑袋,见都是自己人不会笑话自己,急忙拱到了夷安的怀里,飞快地爬上了外甥女儿的膝头,这才叹了一声道,“好费心呀。”一群老狐狸,简直能吃人,七皇子虽然有秦王帮衬,却还是得开了几个心眼子,防止着了道儿。

  “舅舅都老了。”七皇子点着大脑壳儿哀怨地说道。

  夷安低头看着这软乎乎的小身子,抹去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是心沧桑了呀。”七皇子啃了一口夷安递到嘴边的点心,特别忧伤地说道。

  这一回,连薛皇后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只是见秦王正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便温声问道,“你与纪家那丫头如何了?”

  “还得再等等。”秦王恭敬地说道,对于自己还没能追上媳妇儿真是特别地忧伤,只是顿了顿,他便低声与薛皇后问道,“父皇,如何了?”

  “还那样。”薛皇后漫不经心地说道。

  “古语有言挟天子以令诸侯,”秦王敛目,慢慢地与薛皇后说道,“父皇在,总是祸患!”万一哪个兄弟想起来从大家伙儿眼皮子底下把乾元帝偷走来个大义,岂不是要哭死?

  薛皇后一噎,实在想不明白这儿子杀心好大,只是揉了揉眼角,见秦王默默地看着自己,带着关切之意,便还是笑了,温声道,“夷安与你的想法,我明白,可以做。”

  这说的,自然就是用用萧清手上的兵权的主意了。

  秦王眼睛一亮。

  夷安竖着耳朵听到这里,也缩着脖子偷笑起来。

  “我若是舅舅,杀心也不要太重。”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郡王妃这种人了,此时见薛皇后温煦地看着自己,夷安的面上就露出了淡淡的冰寒之气,嘴角勾起笑容温声说道,“虽是皇位相争,只是到底都是天家血脉,这样伤及人命有违天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

  “你要说什么?!”秦王最受不了唧唧歪歪,便皱眉冷冷地问道。

  “瞧一瞧,谁想要咱们的命。”夷安温声道,“长宁就要大婚,怎么也该放放风不是?”见秦王皱眉,显然不愿意四公主等人这个时候出宫涉险,夷安便继续慢吞吞地说道,“不过是放出这个风去叫大家知道,给彼此一个机会。”

  她倒是想要看一看,想要她命的,究竟是哪一个。“传出话去,四公主后日往京郊游玩儿,不仅清河王妃随行,秦王殿下,七皇子殿下,也一起去。”

  “你……”

  “咱们不去,但是也得瞧瞧谁会去不是?”夷安和气地说道。

  秦王沉吟了片刻,微微点头。

  这厢同意,不过半日,各家皇子府中,就得了讯息。

  “如此,该当如何?”项王双手压在桌上,脸上有几根青筋在蹦跳,显然紧张到了极点,看着面前的中年咬着牙问道。

  “此事是皇后宫中隐隐传出,旁人不知道,几位殿下据说恐为人所知因此轻车从简。”那中年谋士淡然一笑,轻声说道,“自从陛下重病太子被废,宫里那几位叫人迎合,只怕心中厌烦,这一次不叫人知道暗地游玩,只怕就是如此,因此动静不大。”他偷眼见项王面前惊疑不定,便劝道,“先下手为强!只要殿下处置得当,秦王一死,您就是领头的那一个!”

  “可是……”

  “首尾收拾好,谁会知道是王爷做的?”这中年劝道,“机会只有一次,不然,王爷哪里还会有机会出头?!”

  “事关重大啊。”项王纠结地说道。

  他真的很想干掉秦王,只是这么一群家伙都死掉,京里还不闹起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中年绷着脸慢慢地说道,“陛下已经江河日下,越发不好,到时候,王爷就要对……”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淡淡的讥讽道,“七皇子低头,您可能忍受?”见项王脸色铁青,他便低声说道,“王爷天潢贵胄,也不知会究竟如何。”他低低地叹了一声,却见项王已经满脸通红,便继续问道,“或许,王爷手中,连些忠心的甲士都无法寻到?”

  他虽是项王的心腹,然而项王手中的底牌,却一直都没有探出。

  项王也在纠结,许久之后,用力地吐出一口气。

  “如此,就做一次。”他慢慢地说道,“我的手中,确实有三百私兵。”说到这个数字,他其实很有些脸红的,太少了些。只是如今却顾不得了,慢慢地说道,“人少些,却都是精锐,若论埋伏,骤然发难,也应该能得手。”他想了想,便脸色扭曲地说道,“本王不指望一网打尽,只求乱军之中,斩杀秦王!”老二只要一死,他上头就没有压制,七皇子失了秦王臂助,也不是他的对手。

  拼尽精锐,只要秦王性命!

  “王爷不如前往督战?”这中年便急忙说道,“有王爷临阵指挥,秦王性命唾手可得!”

  “就这么办。”这一次,项王犹豫了许久,却还是微微点头。

  他得亲眼看见秦王死,才会彻底安心!

  另一处府中,四皇子看着面前的书信,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

  “这个时候出宫……还是……”


  ☆、第238章


  知道四公主带着小伙伴儿们一起出门玩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和离在家的萧清自然也知道。

  虽和离,只是烈王府六姑娘是个聪明人,没敢叫亲爹知道自己叫人休了,只说心情不好想在娘家小住几日,烈王信了。

  给烈王殿下换个脑子,也想不到败家闺女这亲就成了几个月的。

  况眼下,烈王殿下管不了闺女了。

  二儿媳妇要和离,破家而去,正闹腾着呢,就叫烈王大怒!

  他还没死呢,一个两个就敢在他的面前兴风作浪!

  虽然萧城好色,有时确实不大是个东西,只是到底是宗室子弟身份尊贵,怎么能说和离就和离呢?这叫外人知道,可怎么是好?

  烈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只是管氏这一次很强硬,身边还带了几个管仲给自己送进来的武艺高强的仆妇做护卫,况还拉下脸就要和离,允文允武日日争吵,烈王府中都不太平。

  烈王如今只觉得苍老疲惫,对上吵闹不休的管氏与愤愤叫骂的萧城,竟生出了无力之感。

  况隐隐有风声从烈王妃处传来,烈王妃也有和离之意,实在叫烈王恨不能吐出一口血来。

  就因为这个,他都不敢使人往烈王妃处去了,就怕这妻子一个忍不住跟自己闹出来,到时候内忧外患,简直能要人命!

  因烈王妃透出这样的意思,烈王浑身突突直跳,竟觉得失魂落魄,却还是想着烈王妃重情,只要先将管氏压服,之后自己拿情理,哪怕是给烈王妃跪下,也能把这事儿给揭过去。

  因心里拿定了主意,烈王断然不肯管氏和离之事,以免给烈王妃做了“坏榜样”。

  当然,烈王殿下还不知道,管氏之所以生出了要和离的想法,还是听了烈王妃的主意,实在王妃才是榜样来着。

  “欺人太甚!”萧清也不想叫兄长丢人,此时叫平日里话都不大说,闷葫芦的管氏一句句顶得哑口无言,看着管氏胜利地走了,顿时大怒,与一旁气得脸色发青的萧城拍案道,“男子有几个妾怎么了?!这样嫉妒,简直就是妒妇!”她骂了几声,这才恨恨地与冷哼一声的萧城说道,“她既然想走,那咱们成全她!”想到韦素与自己的侮辱,她便冷冷地说道,“咱们休了她!”

  “父王叫我挽回,你却叫我休了她,父王又该骂我了。”萧城头疼地揉着眼角说道。

  长兄萧安缺了一条腿,算是废了,如今萧城只好顶上,就等着烈王给自己请封世子,实在不愿意在此时招烈王不快。

  虽偷了虎符,只是烈王自己不知道,萧城心里正担心呢,哪里还敢在此时生事。

  “不叫父王知道即可。”

  “这个不行啊。”萧城便叹道,“管家兄弟不是吃素的,我休了她,不打上门才怪,到时候父王能不知道?”见萧清语塞,他便冷冷地说道,“只要我做了世子,定然休了她!”

  “我听说父王正要与她转圜?”萧清低低地问道。

  这其中的“她”,说的却是烈王妃。

  “父王有意,这不知哪里不对,竟觉得对不住她了。”萧城也觉得晦气,心里有些埋怨烈王,见萧清脸色冰冷的模样,便咬着牙担忧地说道,“父王想着笼络王妃,你说,会不会因此,将世子位给了老六?”见萧清霍然抬头,一双妙目之中透出了阴郁之色,便转着眼睛说道,“老六若做了世子,还能有咱们什么事儿?!都得叫他给撵出去!到时候我还算好的,大哥怎么办?你怎么办?”

  倒霉妹妹嫁人不过一月就回了娘家,京中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不是烈王现在起不来,只怕听见了,起来了也得趴下!

  到处哭诉的韦氏倒成了苦主。

  萧清动了动嘴角,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烈王府若不是他们兄妹继承,她又成过一次亲,只怕以后再也嫁不出去了。

  “既然如此,我送他上路!”萧清咬牙果断说道。

  “这是何意?”萧城急忙问道。

  “四皇子与我传书,说是后日四公主带着宋夷安出京游玩,想叫我去给那女人陪个不是,日后好好相处。”萧清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不如一劳永逸!”

  “四皇子叫你示弱?这怎么行!不如你谨慎些。”萧城也被自家婆娘搞得很疲劳,也不想再与萧翎继续没完没了下去,便摸着下巴说道,“我手上的那虎符也给你,咱们静悄悄地做了,就算皇后知道,又能拿咱们如何?”他冷笑了一声说道,“莫非她还能叫咱们抵命?”

  这话说得略自大,却叫怒火冲天的萧清微微点头,与萧城再三定计,这才圆满,自己抓了虎符命人出去传话儿去了。

  夷安此时却在乾元帝的寝宫之中,含笑看着惊恐看来的皇帝陛下。

  不过数月,乾元帝已经没有了精气神儿,仿佛是剩下一个苍老干瘪的皮囊,只有那一双眼睛的深处带着对夷安等人的怨恨。

  “说起来,您到了如今的地步,都是怪您自己。”夷安斜斜地坐在了乾元帝的床边,难得有心情与他说话,慢慢地说道,“我曾听外祖母说起过你与姑祖母的故事。”

  有些怯懦的太子,才情出众的勋贵之女,当年也曾两情相悦,琴瑟和鸣。

  最后是如何走到了眼前的地步,再也不能转圜?

  “大皇子死了,您欢喜么?”见乾元帝沉默,显然对大皇子的生死并不在意,夷安也不恼,继续温声道,“之后,只怕您还得死几个儿子,究竟死了哪一个,您放心,日后,我都第一时间告诉您。不过……”她偏头想了想,继续笑道,“只项王,我就觉得该先下去等您。”

  见乾元帝这一次用力地挣扎了起来,显然是激动起来,夷安不过是一笑,看了看这寂静无人的内殿,喃喃地说道,“竟无人侍奉您?”

  谁愿意此时得罪薛皇后来给皇帝陛下表忠心呢?

  乾元帝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哀凉,口中呜呜地叫起来。

  “您娶了她,却不肯善待她。”夷安慢慢地说道,“您夺走她的儿子,不叫她养育,将他丢在东宫,叫人在他的耳边说她的谗言,母子离心来伤害她。”见乾元帝目光闪烁,显然是叫自己说中,夷安笑了笑,温声道,“您往她的心上插刀子,叫太子亲手伤害她,伤害宋国公府,您在一旁看得可欢喜?”

  薛皇后与太子的悲剧,皆是乾元帝一手造成,既然太子已死,自然是要算在他的头上。

  “既然如此,您这回睁大眼睛看一看,您的儿子,怎么去杀死另一个。”夷安眯着眼睛笑起来,声音却变得森然,起身俯视乾元帝,给他掖了掖被角,低声说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然而旁人与我的伤害,千倍百倍,我们都还给您!”

  她看着乾元帝用力想要挪动自己的手央求自己,却笑了,温声道,“您那几个儿子,早将您丢在脑后,只怕如今您死了才是他们心中称愿,这样不孝,还要来做什么?不如我帮您清理门户。”

  “不要与他再说。”萧翎守在外头,听到这里见夷安的脸色很不好看,急忙大步而来扶住她低声道,“只看日后就是。”

  乾元帝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二人交握的手上,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妻强夫弱,能走到什么境地?!

  当初他与薛皇后也是如此,可是不过几年,真心就变成了敌视。

  “我们不一样。”萧翎敏锐地感到乾元帝的恶意,俯身看着他冷冷地说道,“你的心里只有自己。可是我的心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轻声道,“有的却是夷安。”

  乾元帝想要讥笑这荒唐的话,却笑不出来,用力地喘息起来。

  “走吧。”夷安扣住了萧翎的手,眼角生出了真切的笑意,心里仿佛有什么在快速地破开,一片的清朗。

  “不过是嫉妒。”萧翎听话地叫夷安牵着自己的手,小声说道,他转头见夷安温和的笑脸,只觉得满心的欢喜,一同走出了宫外,这才看着宽阔的宫中说道,“咱们是要过一辈……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

  “你这样甜言蜜语,真是真人不露相。”夷安转头掐了掐萧翎的耳朵笑道,“二舅舅有你一半儿的本事,也能娶上媳妇儿了。”

  “我与秦王不一样。”萧翎觉得自己讨人喜欢多了,见夷安又笑了,急忙大着胆子小声儿说道,“只望快些结束,咱们也好回家生儿子。”

  对于这郡王孜孜不倦就想生儿子的执念,郡王妃真是不能说出什么了,此时无语地看着殷切的萧翎,许久之后,方才在脸上露出一个纠结的笑容来。

  仿佛是得了保证,清河郡王更安心了,欢欢喜喜地出了宫。

  项王密切注意清河郡王的行踪,这一日,得知清河郡王入宫,之后一队轻骑护卫着两辆宫车隐蔽地往京外而去,另有那中年文士得到消息正是四公主等人出宫,顿时也快马往城外而去。

  城外,项王已经埋伏好了自己的精锐,只等自己一声令下。

  想到秦王死后的乱局,项王的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那什么,清河王妃是个绝色佳人来着,既然如此,就不要她的命了。

  待他登基,再好好儿地与她亲近,岂不是大善?


  ☆、第239章


  想得很美的项王到了京郊预定之处,就见已经打起来了。

  两队各自掩面的人马正打得风生水起热闹无比,最叫项王疑惑的,就是两辆宫车稳稳地停在那厮杀中的队伍的中央,岿然不动。

  半分都没有身处险境的异动。

  “那是怎么回事?”项王指了指那两辆宫车,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哪里不对,便与一旁的护卫问道,说罢四处看了看,目中生出急迫。

  若不能一击必杀,可就麻烦大了。

  “不知怎地就停住了。”厮杀中的人群之中分出了两人向着项王而来,就有一个急忙凑在他的身边飞快地说道,“另一队不知哪里来的,只是瞧着仿佛杀气腾腾。”项王的人马见了目标就扑上来了,却不想那队宫中轻骑一哄而散,竟对两辆宫车毫不在意的模样,自己儿跑了不说,还大声嚷嚷,为免夜长梦多叫九门的巡查发现,因此项王的人马手下发难,杀上了这宫车才知道出了大问题了。

  宫车攻不破!

  “什么意思?什么叫冲不开?”项王紧张地问道。

  “宫车上仿佛有机关,外壁乃是精铁制成,坚固非常。”那人纠结地看着自家主子,小声儿说道,“什么法子都用过,就是打不开,还有那队人马,也不知哪里而来,上来就跟咱们打起来了,属下想着,大概是秦王的精锐?”

  项王的面孔惊疑不定,却见远方那队人马正在缓缓退后,仿佛是败下阵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昂然道,“再多的人马,也得给本王留下!”

  说罢,看着那宫车还是有些遗憾,叹气道,“若是先生在此,或许会有良法,罢了,本王去看看。”他那位心腹谋士不知怎么“病”了,不能与他共襄盛举实在是有些遗憾。

  那侍卫也觉得没有什么危险,急忙点头,护着项王小心翼翼地往宫车去,想着劝降车中之人。

  转眼之间,远处厮杀的人马就分了高下,一队人飞快地退走,再也没有回头。项王只目光大亮地上前,看着那无声无息的宫车,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

  哪怕今日有再多的牺牲,只要杀了秦王,就算是值得了。

  正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项王就陡然听到极远的方向,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弓弦声,这声音不小,竟连他都听清,顿时叫他心中一紧!

  “王爷退后!”不远处就传来了惊呼,项王霍然转头,就见远处,正有无数的弓箭手拉开了黝黑的强弓,向着自己指来。

  一声厉响,项王脸色苍白地正要退后,就见那远方无数的箭雨铺天盖地地向着此地射来,竟是目眦欲裂,怒吼一声翻滚下马。

  “谁要害我?!”口中凄厉地吼了一声,项王的心中,飞快地闪过了夷安秦王四皇子的脸,正要求饶,却只觉得心口一凉,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往下方看去,就见一只儿臂般粗细的长箭正中自己的心口,不知为何,只觉得荒唐,不明白英雄如自己,竟然死在此地,之后就见更多的箭矢向着自己而来,竟是被射成了刺猬一般,仰面翻倒在地,没有了声息。

  眼见项王的人马都叫一轮弓箭射死,远远地才有一双男女飞快而来,萧清落马查看,却见死在人群之中的竟是项王,秦王等人完全没有踪影,顿时俏脸发白。

  “这是……”萧城是个蠢货,然而到底是宗室子弟,一眼就看明白这是被借刀杀人。

  项王死在他们兄妹二人的手下,秦王却一点儿事儿都没有,这不是要命么?!

  “怎么办?”萧城已经恐惧得说不出话了,拉着脸色苍白的萧清轻声道,“妹妹,这……咱们赶紧走吧……”

  “咱们落入瓮中,四皇子好狠的心。”萧清失魂落魄地看着项王的尸首,低声说道,“韦欢不是人,四皇子,竟也这样歹毒!”

  若秦王死,薛皇后失了臂助,她还敢仗着自己是烈王爱女不认账,可是死了的是项王,薛皇后就能带着秦王向自己发难,只怕烈王也护不住她!

  还有四皇子,利用他杀了项王,自己死了一个强悍的对手。

  很精明的手段,只怕这一次,是算准了她的心性,故意给她传话儿的。

  “咱们不认账就是。”萧城咬着牙说道。

  “军中兵器箭矢都存放妥帖,项王之事一出,各处只怕都要清点兵器,咱们这里……”萧清目光阴狠地看着四周,低声道,“用过的痕迹太明显……”

  “不管如何,收回弓箭,咱们快点离开!”萧城此时已经知道闯了大祸,只是见萧清竟没了主意一样,撑着自己心中的畏惧,飞快地命人从尸首上将箭矢取下,之后见萧清面露不甘,恐她生事急忙拉走,一时间众人退去,许久之后,方才有行人路过,见了此地血流成河的惨状,急忙将事情禀告给了九门。

  “你说,死了的是项王?”夷安早收到了项王身边谋士与自己的传书,对项王的死活早就不在意,然而看着恭敬地立在自己面前的唐天,微微皱眉地问道,“只死了他一个?谁做的?”

  “只怕是烈王府的人马。”唐天前往查看项王的尸首,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各军的箭矢各有不同,熟悉些的,都知道是谁家的弓箭。况唐天详细地巡查过京郊,大队人马的痕迹并不能瞒过他的眼睛。

  “四皇子没动。”夷安觉得四皇子真是好生稳重,此时便与唐天皱眉道,“真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若不是气氛凝重,唐天真想撇嘴。

  若论心机深沉,眼前的清河王妃当属第一来着。

  “如今,怎么办呢?”四公主趴在夷安的身边,听到这里便急忙说道,“三皇兄这回一下子就死了,只怕不好交代。”

  “就叫烈王府给一个交代!”夷安冷笑道,“擅自动用军队,哪怕是烈王,皇子死在他的手里,也得叫人讨个公道不是?”

  “那三皇兄就这么死了?”四公主只觉得最近大概风水不好,这都死了几个了?

  “项王妃何处,请王妃过来。”夷安揉着眼角好生疲惫,点了点四公主的头,见她嘀嘀咕咕地退后,这才靠在了萧翎的身上轻声道,“本想一网打尽的,大鱼没有上钩啊。”

  一场混战她是预见的了,没想到四皇子心思这样谨慎,这样儿了竟然还能按兵不动。

  这次坑不死他,叫他有了戒备就不好继续动手了。

  口中啧了一声,夷安这才低头忖思,片刻之后,就见项王妃袅袅而来,急忙起身迎她,见她含笑落座,便有些抱歉地说道,“请您前来,实在是有大事。”

  “何事?”项王妃怀里抱着儿子,见这儿子咿咿呀呀挥着小拳头要跟对面的夷安来一场友谊赛掐一把,忍不住眉眼惬意地问道。

  没有了项王在她的面前装蒜,这日子过得真是不错。

  “项王殿下没了。”夷安看着项王妃,慢慢地说道。

  项王妃一怔,之后沉默地看住了面前的夷安。

  “不是我动的手,是烈王府的萧清。”夷安吐出一口气,见项王妃低头沉默,想到到底她与项王是夫妻,只怕心中难过,便继续低声说道,“逝者已矣,咱们也得往前看。”

  “他在的时候,我平日夜不能寐,只担心哪一日家中叫他牵连,落得败落的下场。”项王妃低声说道,“我父亲一心侍奉他,我心中恐惧,只担心来日倾门之祸。如今,他死了,竟叫我松了一口气。”虽这样说,项王妃难免心中落寞,摸着儿子的小脸儿喃喃地说道,“若他愿意老老实实地做个王爷,哪怕再多的妾室,我也不会背离他,会为他打点好王府。”

  项王府中全是眼线,最得宠的谋士是夷安的人,项王妃都知道,却并没有告知项王。

  因这都是她的退路。

  因这个,项王妃便忍不住与夷安强笑道,“我只是在想,他的死,其实是我的缘故。”

  “若您这样想,实在给自己自找烦恼。”夷安劝道,“如今也算是天下太平,您有儿子,总得为儿子着想。”见项王妃精神猛地一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儿子,夷安心里喟叹,便继续说道,“项王无辜枉死,从前之事,便既往不咎。这孩子虽无功无德,只是因项王委屈,我想着并不会降为郡王,您日后有他在,也是有了安稳,不必担惊受怕。”见项王妃点头,夷安继续说道,“总会给项王讨个说法。”

  “你说萧清?”项王妃觉得自己对不住项王,然而儿子却更重要些,听了夷安的话,已振作了许多,想到萧清忍不住微微皱眉。

  “她叫韦氏赶出家门,还能有什么前程!”和离不过是面上好听些罢了,谁不知道谁呢?

  “杀人偿命,天公地道。”夷安却笑起来,看着对自己微微一笑的项王妃,温声道,“这场子,我给您找回来!”

  项王妃想了想,一笑颔首。

  京中烈王府处,脸色铁青目光呆滞的烈王,就见自己的爱女匍匐在自己脚下,竟只觉得浑身冰凉。

  “你说……什么……”

  “女儿闯下大祸,求父王救我!”萧清哭着跪在烈王的眼前,用力地摇晃烈王的手臂失声痛哭道,“女儿不想死!父王,若真的要治罪,咱们家,就算是完了!”

  擅自调动八关兵权射杀了皇子,这是要满门抄斩的!


  ☆、第240章


  烈王活了一辈子,现在才真正知道什么叫败家闺女。

  这样的败家孩子,祸及家门,他宁愿从未有过!

  “你!”气得浑身都哆嗦,烈王一把将面前可怜哭泣的萧清推倒在地,目中闪过一丝冰冷,轻声问道,“你偷了我的虎符?!好大的胆子!”他没有想到,连女儿也是在觊觎他兵权的毒蛇!

  萧清娇躯一震,怯怯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可怜极了。

  只是眼下这模样已经骗不了烈王了,眼前这个可是能偷他虎符去杀人的存在,见萧清的模样越发柔弱,烈王只想到她的那个一样柔弱狠毒的生母,觉得恶心透顶,从前的宠爱都化作了厌恶与憎恨,操起身边的茶杯摔在了萧清的身上!

  “滚!”

  见萧清哭着跑了,烈王竟能强撑起一口气来起身,此时顾不得太医的叮嘱,勉强穿衣而起。

  他再不振作,这半生心血只怕就要毁在败家儿女的手中!

  想到这个烈王就后悔。

  若是烈王妃还在这府中坐镇,若是有萧翎,哪怕是有宋夷安,烈王府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时到今日烈王才不得不承认,他的膝下诸子诸女,比不上萧翎。

  “王府落在孽障的手中,就算是完了。”口中喃喃地说道,烈王心中知道,他依旧不喜萧翎的出身,然而不能否认的是,这个王妃为他养大的儿子,是最合适继承王府的人。

  哪怕再不甘愿,可是他也不想自己的烈王府就这样完了!

  只是烈王的心中,不知为何还是想到一件事。

  烈王妃努力将萧翎养育得这样出众,是不是因为那是他的儿子,是因为她的心中,对他还算有情?

  想到这个,烈王就觉得精神一震,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

  叫烈王殿下没有轻松几日,项王的死就在京中闹起来了。

  这可不是大皇子自己作死逼宫死了,是无缘无故,一不小心叫人在京外射杀,也太大胆了!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若是不严惩,日后大家有样儿学样,那还了得?都不要朝中斗争,改成人道毁灭好了!

  因群臣激愤,薛皇后仿佛也动了火气,因此命大理寺联合六部详查。

  兵部也投入其中清查军中兵器动用等等,不大几日就查出了始末,顿时朝中哗然!

  竟是烈王府干的!

  出于对烈王的尊贵与畏惧,大家都认为烈王就差一口气要驾鹤西游,哪里还有时间干掉与自己无关的项王呢?只怕这其中有人暗度陈仓,因此才将烈王府保住并未发难,虽如此,许多人却还是心中打着小算盘。

  烈王老了,未必没有给儿女寻个靠山,为了靠山宰了项王做投名状的意思。

  烈王知道这些的时候,竟百口莫辩,况有大理寺官员连番而来,话里话外透着怀疑。

  烈王只矢口否认,什么都不知道。

  大理寺官员对烈王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也很无奈,这是亲王来着,总不好用刑不是?只是眼前证据都指向烈王殿下,下头的军中也有人承认是见了烈王的虎符方才动作,这可如何是好呢?

  万般无奈之下,大理寺卿求到了清河王妃的面前。

  据说这位王妃天不怕地不怕,而且跟烈王有仇,最不怕翻脸的了。

  在笑纳了一箱子古董字画之后,清河王妃十分满意地带着人往烈王府去了。

  烈王妃慨然随行,再一次踏入了这个王府。

  知晓烈王妃与夷安一同前来,烈王满心欢喜,精神也好了,又见萧清与萧城面露不忿,只视而不见,带着两个儿女往前头就去了,迎面就见花厅之中两个女子端坐,年少的那个容色娇艳逼人,年长的那个面容清冷,却还带着年轻时的明艳的痕迹,仿若当年模样。看着仿佛并没有怎样改变的烈王妃,烈王只觉得心中生出了另一种激烈的感情,烧得满心火热。

  这样的感觉,就是他初见烈王妃时的那种惊艳。

  “你回来了。”烈王几步走到了眼皮都不抬,只转着手上一个翡翠茶杯的烈王妃面前,柔声说道。

  清河王妃冷眼旁观,见萧清目中愤愤,不由低低地咳了一声。

  “这个……”夷安见萧翎此时大步进来,立在自己的身边,顿时抖起来了,对看过来的烈王和气地说道,“您知道的,母亲不爱跟你说话,今日所有的事,都由我来转述。”

  “这是何意?”见烈王妃不肯理睬自己,烈王便皱眉问道。

  他的心中突然觉得有些不好。

  “一会儿王爷就知道。”夷安抬头对萧翎目露询问,见后者微微点头,这才满意,摊开手与烈王笑道,“说实在的,我也不想上门来,只是如今有些事儿落到了我的身上,您给个面子,说点儿实话,不然……”她笑了笑,脸色有些冰冷地说道,“我是不怕事儿的,只怕咱们王府,有人要受皮肉之苦。”

  “你说什么?!”烈王满腔的欢喜顿时被泼了冷水,陡然厉喝道。

  原来这不是上门孝敬,是要王爷他老命的!

  “孽障!本王休了你!”

  “我媳妇,凭什么你来休?!”萧翎最讨厌这个字,便冷笑了一声。

  “逆子!”

  “有时间与我唧唧歪歪,您给个章程。”夷安唾面自干,见烈王气得摇摇晃晃,顿时来了精神,对脸色发白的萧城兄妹笑道,“有人说了,虎符是二哥与四姑奶……”她说到这里,歉意地一笑,对浑身哆嗦的烈王赔罪地拱拱手,可爱和气地说道,“我说错了,四妹妹都和离,怎么好称姑奶奶呢?这不是叫人笑话么?父王见怪,我是没有见识的人,饶了我这次,嗯?!”

  “和离?!”烈王还没有听说这晴天霹雳,顿时目瞪口呆。

  “四妹妹说和韦七过不下去了,要另选好的,自然要和离给自己自由。”夷安龇牙笑道。

  烈王瞪着夷安片刻,转头去看萧清,见她面色慌乱却并不出言否认,就知道这是真的,顿时吐出一口血来。

  “孽障这个词,我瞧着四妹妹更合适些,二哥也很可以,对不对?”夷安温声问道。

  烈王妃低低地咳了一声,提醒夷安收敛,千万别和离前把烈王气死了。

  这情况发展下去,真的很危险。

  烈王此时转头猛地咳出一口血,再也坚持不住,退到了身后的椅子上,呼哧呼哧喘气。

  “父王!”萧清想要辩解,顿时含泪唤了一声。

  “今日,没有你说话的份儿。”夷安含笑指了指萧清,一抬眼,目光森然冰冷,冷冷地说道,“招出你的人很不少,还有你的些证据,既然你不认,为了项王的冤屈,本王妃只好大刑侍候!”

  “你敢动我?!”萧清尖叫道。

  “天底下,没有我不敢干的,只有我想不想干。”夷安指了指萧清,淡淡地说道,“你的胆子也不小,只是蠢了些,与你传话的那人没安好心,你竟连这个都看不出。”眼见萧清目光乱看,之后竟是猛地抓出了萧城腰间的宝剑往自己刺来,夷安端坐不动,只与上手咳嗽着看来的烈王笑道,“行刺郡王妃,这真是死性不改!您都看见了啊,杀心这样重,实在不是我陷害她。”

  话音刚落,就见身边萧翎身影一闪,一脚踹在了萧清的胸口!

  这一脚再也没有平日里的留情,竟是一脚之下,众人皆听见了一身闷响,之后那柔弱的女子惨叫了一声凌空撞飞了出去,落在了地上翻滚了几圈,咳出了一口黑色的血液,浑身抽搐起来。

  “死了没有?”夷安探头问道。

  “留了她一口气。”萧翎目光一闪,昧着良心说道。

  他这一脚震碎了萧清的肺腑,看着还有一口气,只怕都活不过三日。

  “这就好,总得给父王留点儿动手的余地不是?”夷安弯起眼睛一笑,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在了双腿发颤的萧城的身上,指了指萧城,这才对双手发抖的烈王笑道,“总之如今供出来的有两个人,只看父王如何选择。”

  “你这话何意?”

  烈王虽如此说,却只觉得夷安心肠狠毒。

  她的话,他其实明白,是要他在儿子与女儿之中做一个选择。

  萧清死,烈王府就算给朝中一个交代,他能够保下儿子。然而萧清怎么死,烈王只觉得此生都没有见过宋夷安这样狠毒的妇人!

  她竟是要他亲自动手!

  夷安眼见烈王仇恨地看着自己,只笑了笑,移开了目光。

  报应不爽。烈王这厮当年想要掐死出身卑微的庶子,还薄待他,叫他自生自灭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虎毒不食子。

  为了萧清这么个闺女,前头三个庶女都所嫁非人的时候,哪里还有父女情深呢?

  从前不知道的道理,如今懂了,岂不是很可笑。

  “我的耐心向来不大好,”夷安笑笑,温声道,“您不明白,我就没有法子了。”

  烈王看着一口血一口血吐出来的萧清,见她努力地睁开惊恐的眼睛试图往自己的身边爬,竟有些悲凉与伤感,许久之后,却突然收住了眼角的愤怒,看住了一旁无声的萧翎。

  “我用世子位,与你交换。”烈王勉强说道。

  “她的命不够。”萧翎漠然地说道。

  “不换她的命。”烈王也是军中拼杀出的猛将,自然看出萧清是活不了的,此时心中悲怆,却猛地指住了悠然惬意的夷安,对着皱眉的萧翎冷冷地说道,“你休了这个毒妇!我把王爵给你!”


  ☆、第241章


  “父王?!”一旁的萧城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与萧安辛辛苦苦很多年,就想做烈王世子,眼瞅着老三老四去见了祖宗,本以为这次有希望,没有想到烈王竟说出这话来。

  这叫二爷情何以堪?!

  “只有脑残才能说出这话。”夷安却扒拉了一下耳朵,笑嘻嘻地说道。

  萧翎对这种要江山还是要美人的狗屎问题向来不屑回答,冷哼一声,只与烈王淡淡地说道,“父王不必转移话题。”

  什么是正经事儿?

  宰了萧清才是正经事儿,清河郡王都给他亲爹记着呢。

  “郡王与亲王看似一线,实则天差地别,若你此时错过,只怕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烈王眼角一跳,只觉得仿佛忽略了什么,却不肯相信萧翎这个儿子真的对世子位没有半分想法,此时继续说道,“你是我最出色的儿子,只要你休了她……”他沉默了片刻,见萧翎漠然看来,便退让了一步说道,“或我给你挑个侧室,若是你纳进门,也可。”

  柔美多情的女子,谁不喜欢呢?

  萧翎从前没有见过善解人意的女子,因此连母老虎都当天仙儿,待他知道女子的好处,一个宋夷安又算得了什么?

  “把他送大理寺。”萧翎对烈王的回答,就是冷酷地指了指萧城。

  几乎是瞬间,门外的护卫涌进来,压住口中求救的萧城就往外拖,显然表达了一下清河郡王不耐的心情。

  “你!”

  “说完正事,咱们赶紧走。”萧翎对烈王这一句句自以为是的话很恼怒,生怕媳妇儿认为自己有点儿什么想法休了自己,此时觉得烈王讨厌极了,急忙与夷安说道。

  “王爷的意思呢?”夷安转头客气地问道。

  烈王闭了闭眼,只觉得眼前两个孽障听不懂人话,目光不由落在了缩成一团求饶看过来的萧清的身上,许久之后,叹息一声道,“清儿,就当为了你哥哥。”

  “父王救我!”萧城还在呼救,此时也顾不得妹妹了。

  萧清拼命地摇头,爬到了烈王的面前,露出了哀求的表情。

  她从来都知道,这个父王最疼爱她了,一定不会……

  “父王给你个痛快,叫你不要这样痛苦了。”一柄剑自上而下,猛地贯入萧清的身体,这女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面露悲戚,为了儿子选择舍弃自己的父亲,目中露出了怨恨来,片刻之后,伏在地上不动了。

  萧清咽气的那一刻,萧城叫人同时放开,之后惊恐地看了看妹妹的尸身,竟不敢入内,恐叫萧翎一同斩杀,转身往后院逃去!

  “如此,你满意了?”双手沾上萧清的血,烈王神魂仿佛都要从身体里消失了,木然地与夷安问道。

  “您真是好气魄。”夷安敛目,淡淡地说道,“有这个气魄,之前只要您能够外头说一句,‘谁敢来伤害我的子女,就要从我的身上迈过去!’,哪怕是我,也未必会与你纠缠。父王,”她笑了笑,带着几分讥讽地说道,“英雄迟暮,您连当年的气魄与勇气都不见,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我们的母亲?”她看着手上的镯子,在烈王陡然看来的震惊目光里淡淡地说道,“既然无能,不如和离。”

  “和离?!”刚死了女儿的烈王仿佛听到了很可怕的事情,看着抬眼看来的夷安,猛地将目光落在低着头把玩翡翠杯,并不说话的烈王妃的身上。

  “她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烈王颤抖地问道。

  他的姬妾死的死走的走,儿女也泰半凋零,这烈王府已经凄凉到了极点,他只剩下她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只有她,陪着他走到了现在。

  烈王妃仿佛觉得与他说句话都是浪费,充耳不闻。

  “母亲的一切,都有我代劳。”夷安笑眯眯地说道,“母亲给您的真爱腾地方儿,您那位真爱不是在庙里么?接回来,好好过日子吧。”

  多通情达理的话呢?烈王妃退位让贤,有上古遗风,只是烈王听在耳中却只觉肝胆俱裂!

  真爱,真爱的都是蛇蝎女子,都叫烈王恶心!

  “当年,是我错了。”和离之事,烈王不会与夷安这样的小辈对话,此时摇摇晃晃地起身,往烈王妃的方向走去,他看着她,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低声说道,“是我辜负了你。只是你放心,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别人,就咱们俩,我们好好儿过日子。”

  他是真的后悔了,所谓的真爱不过是哄骗他的感情与信任,背地里是他不认识的模样。所谓的子嗣都不是好的,叫他的王府都要败坏其中,与其这样,他又为什么要纳妾生下这么多败家的庶子?!

  “以后,我都听你的。”烈王走到半途,就叫侍卫拦下,此时央求地看着烈王妃。

  烈王妃微微皱眉,只觉得满心不耐。

  “母亲与您缘分尽了,何必纠缠不休。”夷安淡淡地说道,“早您干什么去了?”

  “你闭嘴!”

  “闭嘴之前,请您先写和离书!”夷安冷笑道,“母亲只要从前的嫁妆,别的,都归您,我想着您是赚了。”

  烈王只恨此时不能一剑捅死这个挑拨离间的儿媳,却死死地看着烈王妃,只求她看自己一眼。

  片刻之后,烈王妃抬头。

  烈王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却见烈王妃对自己视而不见,对着夷安微微颔首。

  眼见烈王妃是真的决绝,烈王眼中露出了绝望之色,许久之后,却突然惨笑道,“古往今来,没有和离的王妃!”

  一个王妃竟然想要和离,这是在挑战整个宗室的颜面,这天下,还是皇家的!

  “您是真准备撕破脸对吧?”夷安本想安安静静地和离了事,只是如今烈王拿宗室颜面逼迫的情况,却也想到了,此时脸色微微一沉,见烈王闭目,显然是不准备通融,这才笑了一声,有些冷淡地问道,“想必方才,您知道我与母亲前来,未雨绸缪已去寻了宗室长辈?”

  “寻他们,本是为了救阿清一命。”烈王淡淡地说道,“只是如今,也好叫人见一见你的跋扈!”

  一旦夷安太过张狂叫宗室不满,这京中她就算是混不下去了。

  京中宗室世家,都不会接纳她与她的血脉。

  “您这想法不错。”夷安目光落在还插着烈王长剑的萧清的身体上,讥讽地笑了笑,与萧翎转头对视。

  萧翎已经忍不得烈王,此时眼中露出冰冷的杀机,却还是微微点头,之后一个侍卫飞快地出了花厅。

  见烈王如此,夷安竟安坐起来,只想看看谁敢来给烈王张目。

  闭目等待了许久,夷安再次听见虚浮的脚步声时,抬眼就见是几位年长的宗室长者,其中泰半见过,见这几个仿佛都是与烈王走得近些,如敬王广平王等与自己交好的一个没来,就微微一松。

  她都得罪烈王到死了,再得罪几个烈王的好朋友,真是完全没有心理压力。

  几个宗室入内,目光落在脸色冷漠的烈王妃与笑眯眯的夷安上一瞬,之后落在正中萧清的尸体上,皆微微一怔面露忌惮,其中两个目中一缩,飞快地往夷安的方向看去。

  还知道怕就好,清河王妃就怕他们不怕,此时就含笑起身,给众人福了福,口中和气地说道,“不知几位叔叔伯伯前来,有失远迎,这屋里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实在怠慢。”她一挥手,漫不经心地命人拖了萧清的尸体出去,这才抚掌笑道,“如今,是不是宽敞了许多?”

  这话怎么接呢?大家都没有做声。

  烈王对几人微微点头,之后指着夷安气恼地说道,“你唆使你母亲与我和离,罪该万死!”

  “父王这话错了,莫非当年,您的真爱就想当小老婆当到死,没有唆使过您去与母亲和离扶正?”夷安眨了眨眼睛,温声说道,“都是一路人,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怎好赖在我的身上呢?”

  烈王一噎。

  想当年真爱想要萧安几个儿女一个嫡出的名分,他确实动了心要休了烈王妃,只是畏惧烈王妃手中的兵权,没敢。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烈王此时竟光明磊落起来,完全没有想过矢口否认什么的,默认了此事。

  “和离?”宗室中,一人疑惑地问道。

  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不满。

  烈王府先是二奶奶闹着和离,如今烈王妃也要和离,这是不是闹得太不像了?

  “天底下的夫妻哪里有不拌嘴的……”就有一人与面露冷笑的烈王妃劝道,“多年夫妻,总有情分在。”

  这话出口,清河王妃就笑了。

  “况你和离而去,烈王兄面子往哪儿放?!我们皇家的体面往哪儿放?!”另有一个脾气暴躁的拍案喝道,“简直胡闹!”

  “胡闹不胡闹的,诸位说了不算。”夷安耳朵一动,又听外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这一次还有甲胄的撞击声,见众人惊疑不定地往外头看去,这才温和一笑。

  “什么意思?”有人忍不住问道。

  “和离不和离,我与母亲说了算!”夷安面上的笑容陡然一沉,目光森然冰冷,阴声道,“再废话的,别怪本王妃不客气!”她的手往门口一指,就见几名高大的中年武将跨入门中,手皆按住腰间的佩剑,一道道雪亮的光芒绽开!

  “当我好性儿的,是吧?”夷安目光阴厉,看着骤然露出惊慌之色的宗室,嗤笑道,“也不往外头打听明白了,本王妃怕过谁!”


  ☆、第242章


  “宋夷安你竟敢不将宗室放在眼里?!”

  见夷安半点儿面子不给,烈王对面,一个中年宗室顿时大怒!

  眼见这样骄横的女人,多好的涵养都受不了的。

  夷安只是冷冷覰了他一眼,挑眉冷笑道,“就不将你们放在眼里,怎么了?”她的手漫不经心地虚点在这几人的身上,淡淡地说道,“在家花天酒地昏了头呀?多长时间没上朝了?知道项王怎么死的么?”能够在此时还给烈王体面第一时间赶来的,也就是些想要依附烈王的破落户儿,没见敬王等等不见踪影么?

  “王爷,别叫大家都难看。”冲进来的几个武将正是烈王妃的属下,千里迢迢叫夷安召回京中,一则是防备诸皇子,一则就是为了逼迫烈王了,当首那名武将手中握住刀柄跃跃欲试,对着前半生也曾与他一同厮杀,此时一身疲软已是暮年的烈王,目中闪过不屑,冷冷地说道,“我等与王妃共进退!若是王爷还不听劝,还有什么人想要阻挠,末将可不知什么是宗室!”

  他的双眼一蹬,露出了冰冷的杀机,叫眼前诸人都傻了。

  面子这玩意儿,给的时候好使,不给的时候,谁都没有办法呀。

  “烈王府狂悖。”夷安却在陡然变得紧绷的气氛中淡淡地说道,“好叫诸位叔伯知道,项王之事,萧清已经认罪,实在叫我心中恐惧。”

  “宋夷安!”烈王爆喝一声。

  “烈王府的荣耀,我母亲半分都没有得到。”夷安对着对面脸色变换,显然叫她的姿态搞得很疲劳的诸位吃饱了撑着了的家伙们继续说道,“萧清等人的罪过,也与我的母亲无关。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年誓言犹在耳畔,是烈王殿下……”她对烈王客气地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说道,“背信弃义,早在当年夫妻之情就已断绝。为了宗室的体面,我母亲忍到如今,只是都已老迈,大家也请放我母亲自由。”

  “寻常纳妾,又算什么?皇嫂也太过刚烈。”就有一人不满地说道。

  只是另几个,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先来了硬的,再来软的,其实不是自家事,大半前来之人并没有什么定然要为烈王做主的想法。

  “今日之事,就当宋夷安欠诸位一个人情,来日若有差遣,只要不是有违道义原则,我绝不推脱。”夷安目光一顿,继续说道。

  这一回,再也没有人为烈王说话了,目光都有些闪烁。

  烈王老迈,也风光不了多久,然而清河郡王府,却蒸蒸日上。

  不提萧翎在朝中炙手可热,只宋夷安能够左右薛皇后的决断,就已经很叫人侧目。

  此时落个人情,与自家都有好处,谁家没个小辈想要周旋一二呢?

  “这个……”有人迟疑地说道,“咱们都来了……”说这个话,就已经是软了,只缺一个台阶下。

  烈王妃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涌进来的武将却都傻了。

  完全英雄没有用武之地呀!

  说好的开片儿呢?!

  夷安却对着诸人微微拱手,顿了顿,又对烈王一揖,这才温声道,“诸位叔伯怎会无用?这不是来见证和离之事?”见诸人脸色陡然变得扭曲,她心情不错,觉得自己的主意很好,这才对上手看来的烈王妃恭敬地说道,“母亲托付之事,幸不辱命。余下之事还请母亲出面定夺。”

  她本就想找几个宗室见证,不然日后只怕还有人为难,没想到烈王殿下连这个都给她想到,送上门来,实在感谢感谢。

  因夷安说了这个,宗室诸人都觉得有点儿憋屈。

  日后再有人说起此事,还得连着他们一起骂!

  “如此,就和离。”这是烈王妃这么多年再见面,与烈王说的第一句话,这叫他透心凉。

  “王妃……”

  “我与你无话可说。”烈王妃笑笑,对上烈王哀求的目光,竟平静冷淡,并不是寻常的心灰意冷,而是真正的路人,此事淡淡地说道,“我不过是不喜欢你了而已。”

  “不喜欢?”烈王喃喃地问道。

  “当年旧事,是我错了。”烈王妃挥了挥手,命人端上和离书,放在了霍然看住自己的烈王的面前,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轻轻地说道,“许,我们都错了。”

  她要的他不能给,他要的,她却无法忍耐。

  可患难不能共富贵,这样的姻缘,到底是错了。

  “你连和离书,都已经备下。”烈王看着面前的一张有些发旧的纸和上头有些晕染的字迹,就明白原来这个女人早就预备了这些,并不是因自己落魄心血来潮,竟忍不住惨笑了一声,心都空了,眼角有温润的泪水划过,他闭上眼,低声说道,“或许你只以为我在信口雌黄,可是我只能对你说一句心里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低声说道,“这些年的岁月,只有当年与你在战场上的时候,我才最踏实。”

  柔弱的女子他很喜欢,可是却再也没有她在身边的踏实,然而他都视而不见,于是得了报应。

  “画押吧。”烈王妃没有半分动容地说道,“别叫我看不起你。”

  “若是……”

  烈王妃却不耐烦起来,手中往前一抓,抓住了烈王的手腕往朱砂上一点,用力往下按去,按上了一个鲜明的指印,这才看了看,满意点头。

  烈王已经倒在了椅子里,对上夷安好奇的眼睛,竟说不出来的茫然。

  这与他一贯的性情完全不一样,然而夷安却并不在乎,只对着烈王妃笑道,“恭喜母亲。”

  这种简直要普天同庆的节奏好叫人心塞,宗室“叔伯”都表示扛不住,见这对儿讨债的婆媳看过来,那目光比一旁武将们的刀锋更锋利,顿时纷纷起身告辞。

  “日后,若是本王妃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只好与叔叔伯伯们一起喝茶了。”夷安凉凉地在诸人身后说道。

  一行人顿时飞快地跑了。

  “没有想到这样顺利。”烈王妃感慨地说道。

  夷安微微一笑,笑而不语。

  此时与烈王发难,自然是清河王妃算计好的。

  萧清刚刚作了大死,烈王府衰败就在眼前,还会有多少人撑腰呢?况朝中纷乱为了太子之事自顾不暇,谁还管个王妃和离不和离呢?一切纠葛在一起,才有了这么一个好时机,不利用起来,就不是英明神武聪明可爱的清河王妃了。

  “母亲何时往江南去?”夷安殷勤地扶住烈王妃,看都不看后头捂着嘴咳嗽的烈王,笑嘻嘻地问道。

  “朝中平稳,我就走。”烈王妃虽觉得儿媳狗腿儿,却十分满意地说道。

  “诸将也留在京中护卫郡王府。”顿了顿,烈王妃就指着几个刀都只拔了一半儿的武将温声道,“夷安的安全为重。”待众人应了,正要一同班师回府,却见外头突然闹将起来,不大一会儿,就是气得浑身发抖的萧城气急败坏地进来,刚刚闯进来就迎面叫一个武将踹了出去,滚了一圈儿,这才挣扎着抬起头大声与颤颤巍巍看过来的烈王怒声道,“父王!管氏竟要离府!”

  烈王此时只恨自己没有死过去,努力喘息了片刻,这才在烈王妃看过来的目光里努力地低声问道,“怎么,她还要和离?!”

  萧城顿时愤愤。

  叫他说,若是管氏和离,自己岂不是丢人丢大发了?此时也顾不得别的,只爬到了烈王的面前央求道,“看在王府的体面,父王……”

  “你父王的体面都没有了,哪里顾得上你的呢?”说出这么缺德的话的,自然就是清河王妃,此时见萧城不可思议的转头看着自己,她便笑呵呵地劝说道,“我若是你,就赶紧和离,不然叫人不耐起来,宁愿做个寡妇……”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冰冷地看住了忐忑的萧城,温声道,“可就不大和气了不是?”这样明白的威胁,叫萧城浑身一抖,顿时想到管氏兄弟将他打到吐血的光荣事迹。

  “她要走,就叫她走。”烈王这一回是真的没有心力与夷安对嘴,只想叫她消失,况管氏也叫他恼怒,便冷冷地说道,“心都不在,何必强留!”

  “这话说得好!”清河王妃顿时给“明理”的烈王殿下呱唧呱唧拍巴掌。

  “不战而屈人之兵,人才呀。”眼见烈王开始翻白眼儿,武将堆儿里就有一人感慨地说道。

  一张嘴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心理素质再强悍,对上了这么一个缺德的王妃,都得吐血而死来着。

  “王爷累了。”夷安探头一看,见战果不错,急忙殷勤地与含笑看来的烈王妃笑嘻嘻地说道,“母亲也累了,咱们回去,回头母亲去嫁人,咱们一起挑嫁妆呀?”

  “嫁人?!”烈王顿时不翻白眼了,声音尖锐地问道。

  “我有了心爱的人,本就想告知你,如今正合适,不必我与你喜帖了。”眼瞅着夷安今日是要气死烈王的节奏,烈王妃心情不错,温声道,“若是到时你身体好些,可以来看看热闹。”

  “对了。”烈王妃说了这样气死人的话,带着儿子儿媳属下往外走,却见清河王妃猛地停住,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转头不好意思地与捂住嘴的烈王殿下怯生生地问道,“那个……您说叫我家王爷做世子来的,这个还可以有么?”

  烈王看住了这个羞涩的姑娘,许久之后……

  “噗……”

  “父王!”


  ☆、第243章


  清河王妃的无耻世所罕见,直接叫烈王府宣了太医。

  一口气请了仨。

  烈王辛辛苦苦熬着的一口气儿是实在撑不住了,晚上传到宫里的消息就不太好。

  只是这怪谁呢?只怪烈王殿下有个坑爹的闺女罢了。虽如今死了,却也不过是给无辜的项王抵命,就算是烈王死在眼下,众人也并不觉得可怜。

  其中死了儿子的管妃已经开始在自己寝宫日夜咒骂,就盼着烈王早死。

  夷安觉得烈王究竟病成什么样儿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并不是她造成的,此时蹲守在薛皇后的宫里开开心心地吃点心,一边抹着嘴与薛皇后笑道,“您不知道他那样儿,不过叫我瞧着,他是心动的,想必世子位有望。”

  夷安与萧翎都是心狠手辣的人,烈王若不是傻子,就该知道眼下的境况,皇子们都开始动刀子了,世子位就不能再给萧城。

  不管他心中如何讨厌,然而这么多年的疼爱做不了假,总要给萧安萧城留一条活路。

  若是再跟萧翎夫妻对着干,就是亲手送儿子们去死了。

  薛皇后对烈王的下场无动于衷。

  还有个乾元帝在宫里不死不活地躺着呢,烈王还是病的轻了,只是眼前她却颇有兴趣地问道,“你母亲如今如何?”烈王妃算是出了大风头了。王妃和离,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京中沸反盈天,却没有什么人敢呵斥。

  手握兵权的清河郡王夫妻摆明给嫡母撑腰,一群武将汇聚京中,不是自己找死,都当事不关己。

  “京中您也知道,什么议论都有,只是烈王多年不堪,母亲委屈大家都知道。”夷安笑了笑却并没有说些别的。

  京里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从去年开始,本还是安稳的京中一再生出事端,之前也还好,只是眼下短短数月,勋贵皇子敢蹦跶几下的都死的死病的病,说一句多事之秋并不为过,都有风雨欲来的感觉,谁会在此时与烈王妃生事呢?

  况还有人说,仿佛倒了霉的,都是与薛皇后不大和睦的,更叫人惊恐。

  “她委屈了这么多年,是该为自己想想了。”薛皇后想到当年的艰辛也十分唏嘘,见萧翎脸色清冷地坐在夷安的身旁,偷偷地拿着夷安的衣带把玩,竟有些恍惚,仿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烈王那样的畜生竟然会有这样的一个痴情的儿子,只是这目光叫萧翎敏锐地收到变得警惕,薛皇后不由笑了,指着夷安笑道,“竟是你们俩,叫人瞧着心里热乎。”

  “咱们是绝配来着。”夷安顿时得意洋洋地说道。

  “天作之合。”清河郡王急忙给自家王妃捧哏。

  小小的七皇子正坐在夷安的腿边的地上啃点心,不仅自己吃还抬手给外甥女儿的嘴里塞,听了这个,好奇地看了看揉眼角的薛皇后,拍着手叫道,“狼狈为奸呀!”

  “这是二舅舅教你的吧?”许久叫人难耐的沉默之后,夷安无语地问道。

  七皇子顿时用力点头,一脸的无辜,仿佛一点儿都没有坑害了自家二皇兄的觉悟。

  夷安是不敢信他的。

  这入了朝这么久,哪里还能天真无辜呢?信了她就输了,只是看着这么善良单纯的七皇子,夷安长叹了一声,又见他身上穿得素净,就知道这是因项王之死的缘故,顿了顿,便与薛皇后好奇地问道,“我听说朝中有人弹劾五皇子?”

  五皇子被弹劾之事,夷安真是无辜的,一个废柴统没有放在她的眼里,只是叫旁人瞧着,清河王妃多少没有那样无辜,至少五皇子觉得自己是被坑害了的。

  “并不算弹劾,只是给他提个醒儿。”薛皇后提起马屁精墙头草的五皇子便微微皱眉。

  项王死了,诸皇子心里偷着乐这个可以有,只是五皇子又在府中请人看唱戏的又是大红衣裳格外英俊,就叫朝中看他不大顺眼了。

  再如何,也不该露在脸上,那到底是亲兄弟不是?

  因这个,五皇子的形象大坏,隐隐被出局,唯一有点儿希望的,就是兄弟们全都挂掉才有出头之日。

  “那如今,竟只有四皇子了。”夷安叹了一声说道。

  四皇子是个很谨慎的人,循规蹈矩处事温和,也喜欢与人为善,况若论本心,夷安也得承认,四皇子在朝中理政颇有一套,真不是项王那种蠢货能够攀比。

  “当年……”薛皇后沉默了片刻,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说道,“罢了,不提他。”

  “三皇嫂出宫去了。”七皇子抱着外甥女儿的大腿说道,“母后许侄儿原级袭爵,皇嫂很感激的。”他偷偷儿地看了看薛皇后,见夷安俯身凑在自己的面前,就抱着她的脖子小声儿说道,“等以后,咱们把大皇嫂和小侄女儿,都接回来一家团圆呀。”

  他的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的喜悦与认真,叫夷安听得心里突然发疼,摸了摸他的头发,应了一声说道,“都听舅舅的。”

  “小孩子家家,说起私房话了。”薛皇后眼角带笑地说道。

  “以后再和母后说。”七皇子跟外甥女儿打勾勾,这才回头笑嘻嘻地说道。

  才说笑了几声,夷安就见外头突然传来了喧哗之声,心中疑惑地往外看去,却见外头竟是飞快地走来一个内监,在薛皇后的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竟叫后者脸色猛地一沉。

  “怎么了?”夷安急忙问道。

  “陛下不行了。”薛皇后皱眉说道。

  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住,显然心中活动的厉害,努力地忍住了脸上的平静,只与夷安淡淡地说道,“你与我去瞧瞧。”

  她对乾元帝很多年前开始便无爱无恨,争宠把柄许多年早就反目,只是如今眼见他即将故去,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怎么会这样突然。”夷安口中喃喃,急忙扶住薛皇后的胳膊一同往外走,一边觉得很要命地抱怨道,“长宁还没大婚呢。”天可怜见,为了四公主这门亲事,清河王妃憋的大发了。恐乾元帝一个不好气死过去,她连项王死了这样的好事儿都不敢与之分享,谁知道竟有眼前的突变呢?

  这回真不是她干的!

  薛皇后嘴角抽搐地看了唉声叹气的夷安一眼,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帝要驾崩,这位想的竟然是自家小伙伴儿的婚事。

  “长宁的封号有了,陈朗的爵位也给了,好处都占尽,可以缓缓了。”薛皇后淡然地说道。

  这一淡然就是叫陈家表哥苦守三年的节奏,简直霸气无比,怨不得能做皇后呢。夷安什么都不想说了,长叹一声作为自己对陈家表哥的哀悼,正在心中幸灾乐祸之时,却见另一处灯火通明,淑妃领着匆匆而来的四公主与陈朗一同过来,夷安见后者脸色发黑,不由问道,“娘娘也听说了?”

  “不仅我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是谁与陛下说了这些。”淑妃身后陈朗也脸色难看,此时冷冷地说道。

  陈表哥都要气死了!

  “谁?”夷安急忙问道,连薛皇后都露出了疑问之色。

  “是管妃。”淑妃忍了忍,见夷安挑眉,便叹道,“她疯了!叫侍卫拦着都能闯入陛下宫中,还大声嚷嚷,这还能好?”她没有说的是,侍卫都动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管妃如今没了指望哪里还管自己的死活,竟一头往刀锋之上撞去,竟是要血溅五步,到底吓退了没有人主事的侍卫,毕竟管妃是高位嫔妃,真的死在侍卫的手下还不定是多大的罪过,饶是如此,管妃也叫来不及收刀的侍卫一刀抹过了半个膀子。

  “罢了,说了也就说了。”这年头儿都怕不要命的,薛皇后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管妃如何了?”

  “臣妾瞧着不大好,仿佛都不想活了,也瞧着可怜。”淑妃是个心软的人,哪怕是与管妃不睦,然而见她如今的下场,也有些不忍,见薛皇后沉默,便忍不住轻声道,“日后她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项王太妃离宫前,请旨接她出宫奉养。”薛皇后见淑妃不忍,便耐心地说道,“我本允了,只没有想到……”

  项王妃其实是个很有良心的人,虽然对项王不是很忠心,然而却愿意将管妃接到自己的王府之中叫她安享晚年,也是因这个,薛皇后多少看重她的人品,才并没有降去王爵之位。

  “若是如此,有亲孙子在,也是她的福气了。”淑妃这才想起来项王并未绝后,脸上就露出了笑模样,让过了管妃之事,便跟着薛皇后的身后往乾元帝的宫中而去,走到了宫门前,就见太医忙忙碌碌地进出,脸上都带着些不好的意思,便与薛皇后劝道,“此时,娘娘该早作决断。”她见薛皇后看过来,咬了咬牙飞快地说道,“不管陛下如此,请娘娘召皇子们入宫。”

  皇子们扣在宫中,才能叫人安心,若是敢不来,就是不孝!

  “你说的对。”薛皇后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此时心慈手软,就是坑自己,命人出去传话,又见一个太医匆匆上前,便淡淡地问道,“陛下,如何了?”

  “不大好,只在这几日了。”乾元帝此时只剩一口气儿,实在叫人为难,这太医抹了一把汗,见薛皇后无动于衷,她身后的陈朗陈将军的表情仿佛都要比她生动纠结些,不由心里发凉,急忙继续说道,“陛下,想要见娘娘一面,不知……”

  “相见不如不见,本宫与他,早已无话可说。”薛皇后嘴角露出一丝薄凉,看着纷乱的宫室,漠然说道。


  ☆、第244章


  无情到了这个地步的,也是世所罕见了。

  太医张了张嘴巴,为了自己的老命,忍住了没有劝说一下薛皇后,低眉顺眼儿地跑了。

  “你觉得如何?”薛皇后见夷安正往后担忧地看着领着一队侍卫而来的萧翎,温声问道。

  “见与不见都不过是寻常,待会儿,我给您守着里头。”皇子们得进去看爹不是?夷安觉得这个时候,就是自己的好处了,见薛皇后微微点头,她迟疑了片刻,便低声道,“若有遗诏……”

  清河王妃没有不敢干的事儿,哪怕是矫诏呢,也得留点儿东西下来给七皇子预备着,只是她抬眼见薛皇后并不做声,心知她不大喜欢这种建议,虽心中叹息,还是没有继续劝说。

  薛皇后性情更磊落些,只怕是不会叫七皇子的帝位有这样污点的。

  沉默之中,就有四皇子与五皇子匆匆赶来,见了太医的模样,都微微变色。

  “母后,这是……”五皇子自从知道项王叫人射成蜂窝煤,都吓哭了,这些日子不是乾元帝要死,都不敢出门的,此时真不敢与心狠手辣的薛皇后作对了,脸上挤出了恭敬的笑容来,弯着腰到了薛皇后的面前赔笑道,“父皇……”他眼睛里闪出了晶莹的泪花儿,噗通一声跪在了薛皇后的面前嚎啕道,“还望母后主持大局!”

  夷安低头看着唱作俱佳的五皇子,被开了一把眼。

  今日韦欢也跟着入宫,一脸复杂地看着唱作俱佳的五皇子,目光晦涩。

  想当年,他就是这样跪在了新君的面前,丢脸到了极点,最后保住了命,却回府拿她这样作践。

  她吃够了那样的苦,看清了他的为人,所以这一次选了另一个,却没有想到并无不同。

  不,或许是不同的。出嫁这么些年,四皇子一直对她很好很温柔,什么都听她的话,日子过得真快活呀,可是什么时候起变了呢?是她劝他争夺皇位开始,还是后面,她心中猜忌不相信他以后,给他屋里塞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后,他看向她的那双失望的眼睛?

  想到这里,再想到四皇子府的那几个侧室,在四皇子面前做出温顺的模样,却在背地里挤兑她,韦欢就忍不住浑身颤抖,之后怨恨的目光不由落在了看着五皇子唱戏,十分乐呵的夷安的身上。

  不是她处处为难暗算,她怎么会方寸大乱,失了四皇子的欢欣?

  不是她背地挑唆,韦氏一族怎么会抛弃了她,从此叫她失了靠山?

  想到这个,韦欢就忍不住怨恨,只觉得夷安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敌人!

  五皇子在韦欢恍惚的目光里已经哭得差不多了,此时抬头,目光落在薛皇后身旁的七皇子的身上,隐隐地露出了畏惧之态,讨好地说道,“儿臣,愿辅助七皇弟,以皇弟马首是瞻。”只要留他一条性命,五皇子什么都愿意的,此时见薛皇后微微颔首,心中这才一定,然而目光却又落在了匆匆而来的五皇子妃冒氏的身上,见她飞快地立在了清河王妃的身后,仿佛极熟稔,心中顿时一动。

  他曾听说冒氏的靠山是清河郡王府的,眼前所见,竟果真如此。

  若是能与清河王府有了瓜葛,日后他的性命才安稳不是?

  此时想到这个,五皇子竟再也想不到什么对韦欢的真爱了,竟舔着脸赔笑到了冷笑的冒氏的面前,拱手讨好地说道,“还请皇子妃与我回府。没了皇子妃,府中竟乱了套。”

  冒氏唾了他一口。

  韦欢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切,只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贤良淑德,都没有立场站对重要?冒氏能靠着清河王府翻身,哪怕上一世,是不是她真的错了?

  若她少些庸碌与自怨自艾,靠着日渐风光的韦氏一族与宫里的韦素与太子,其实可以叫五皇子跪在自己的脚下的?

  冒氏此时已经将五皇子一把推开,五皇子却赔笑地跟在冒氏的身后亦步亦趋,韦欢真想说那就是个没有教养的泼妇,却在夷安骤然看过来的目光里什么都说不出口,也没有见到身旁的四皇子越过了自己,径直往内宫去了,她呆呆地立在外头极大的宫室之中,就见薛皇后与淑妃德妃安坐,另有匆匆而来的秦王等人陆续进了内宫,自己跌坐在外头极大的椅子上,脸色木然。

  此时韦欢失魂落魄,然而夷安已经心中戒备。

  戒备的不止她一人,除了怯懦的五皇子,一侧的秦王与萧翎已经护在了她的面前,死死地看住了四皇子。

  只是这仿佛有点儿小人了,四皇子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对秦王微微一笑,温声道,“皇兄不感激我?”

  “什么?”见秦王脸色阴沉,夷安不由好奇地问道。

  “我促成了皇兄与纪家姑娘的姻缘,难道不是喜事?”四皇子微笑起来如沐春风,叫人心里舒畅,见夷安诧异,便温声道,“你忙着烈王妃和离之事,不知皇兄已与心上人缘定三生?”

  哪怕是再八卦,夷安也会分清场合,此时冷笑一声,并不多问。

  “你竟敢……”秦王的声音之中却隐隐地露出了森然之意,看着面容温煦,哪怕是亲爹要死都面不改色的四皇子,冷冷地说道,“你我之间,无话可说!”他闭了闭眼,见四皇子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下意识地向后一动,这才继续说道,“你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我都会还给你!”

  夷安猛地皱眉,盖因这一次,她嗅到了秦王身上的金疮药的味道。

  “他动你了?”夷安冷着脸与秦王问道。

  “着了他的道。”秦王说的云淡风轻,然而却并没有与夷安说,他这一回,真是差点儿死在四皇子的手里。

  谁都没有想到四皇子手段这样狠毒,竟敢劫持纪媛的车架引诱秦王去救,还设下了天罗地网。不是秦王身经百战跑得快,捞了纪媛就跑,就是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饶是如此,秦王一侧肩膀也被洞穿,贴身的侍卫重伤了十个。

  只是他不顾及自己性命地去救人,也叫纪媛心中动容,这些时候亲手照看他与那十个侍卫,慢慢不似从前那样冷清。

  “这一生,有一个男子曾愿意为我死,这样的人,我不会再用猜忌来侮辱他。”这是纪媛对秦王说的话,叫他心中欢喜,正想入宫请旨赐婚,却倒霉催的遇上了乾元帝要去死一死。

  与悲催的四公主一样,秦王殿下也得守孝三年!

  “殿下送我舅舅的大礼,改日,我百倍还之。”夷安知道秦王竟重伤过,顿时心中大怒,见四皇子微笑,便继续敛目淡淡地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您喜欢这个,我陪您玩儿呀?”

  “我也是你的舅舅,你为何这样疏远?”乾元帝在一旁都要死了,余下的皇子们没有一个注意力在他身上的,此时他正在挣命,想要儿子们哪怕看自己一眼,却没有一个肯转头看他的好坏,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乾元帝却觉得凄凉无比,偌大的宫殿依旧华丽奢侈,可是却叫他孤零零的,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他的眼前竟慢慢地浮现出了薛氏姐妹还有无数已经故去的宫妃的身影来。

  那些宫妃娇笑着向他而来,绝美的容貌,却在接近他的那一刻,骤然变得狰狞可怖!

  乾元帝目眦欲裂,想要求救,却挣扎了许久没有人来解救自己,用力地抓住了床上的暖被,他陡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夷安叫这突然而来的惨叫惊动,霍然看去,就见太医们之中,年老的帝王睁圆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终于再无声息。

  “陛下驾崩了。”夷安没有半分动容,转头与冷淡的四皇子面无表情地陈述,然而目光之中飞快地闪过冰冷的杀机。

  秦王的速度,却比她的目光还快!

  一把重剑铿然而起,秦王手握重剑,二话不说向着四皇子的头顶用力劈下!

  五皇子尖叫了一声,这才明白自己就如同跳梁小丑,完全没有兄弟们的果断。见那重剑划破了空气呼啸而来,往地上一滚,就见四皇子反手握住自己的长剑迎上,竟是眨眼之间便过了几招,顷刻间斗在了一起。

  哪怕是知道此时应该围攻,然而夷安看到秦王看向四皇子那双冰冷的眼,竟什么都不能做。

  那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痛恨,叫她心中动容。

  或许在秦王的心中,这个背叛了薛皇后,背叛了他与他之间的兄弟之情的弟弟,只能叫他亲手解决。

  七皇子叫夷安揽住了自己的肩膀,嘴角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面露黯然之色。

  “总有这一日。”乾元帝驾崩了,哪怕不是眼前,四皇子与秦王也会有这一战,若是落到日后,为了帝位不知要牵连多少人,不如眼下彻底来个了断。

  七皇子微微点头,避在一旁,却见此时秦王更强悍些,竟一剑将四皇子手中长剑劈做两段,反手一挑,就见血线飞起,四皇子的胸前被劈开了极长的伤痕。

  哪怕是眼前将死,四皇子的面上却依旧是淡淡的笑容,此时见秦王一剑刺来,竟翻滚了一圈,往外室逃去!

  “拦住他!”夷安见秦王追去,急忙跟上,口中与外室的侍卫厉声道。

  在这不过寥寥数人的宫中也就罢了,若四皇子逃出去,不定要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四皇子却充耳不闻,冲出了内宫,陡然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女子的尖叫,就见韦欢颤颤巍巍地惊恐地起身,只是眼前,他竟顾不得韦欢,只目光落在了侧头看来的薛皇后的身上。

  他咧了咧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脸色一变,猛地向着薛皇后的方向扑去!

  “姑祖母退后!”眼见秦王手中重剑投鼠忌器不敢掷出,夷安飞快抬起手臂,转动了手上的暗器,却也不敢妄动。

  薛皇后此时竟与四皇子连成一线,还有韦欢此时手中掏出了一柄弯刀,一同往薛皇后的方向捅去!

  电光火石之下,一旁的侍卫纷纷扑来,淑妃与德妃竟一前一后扑在了薛皇后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将薛皇后死死地护住,几个人纠缠做了一团,夷安猛地听到其中传来了一声闷哼。

  数人的身体慢慢地滑在了地上,薛皇后也倒在地上,怔怔地看住了自己的手。

  满手的鲜血。

  “娘娘!”德妃见了血几乎疯了,抓住她的手,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惊恐,尖声道,“你……”

  “小四……”薛皇后的口中,却喃喃地说出了这样一个名字,叫德妃一怔,之后目光猛地落在了一旁。

  四皇子伏在薛皇后的面前,一把锋利的弯刀尽数没入了他的身体,然而看向薛皇后的目光,却是与从前一样的平和。

  “抓住她!”夷安心中一定,指了指那已经呆滞地跪坐在地的韦欢,命人拖远,见她目光散乱,仿佛行尸走肉,不由将目光落在了四皇子的身上。

  谁都没有想到,四皇子会用自己的身体拦住那把弯刀。

  “儿臣,是故意的。”四皇子在薛皇后怔怔的目光里,挣扎着在地上移动,拖出了一条血痕,慢慢将头枕在薛皇后的肩头,脸上露出了宁静的笑容,轻轻地说道,“以血洗血……母后日后想到儿臣,就不会想到儿臣的坏,只有我的好了。”

  已经有太医奔出给四皇子查看伤势,然而之后,却起身微微摇头。

  “我没有想逃,只是想出来见母后最后一面。”四皇子看着胸前叫秦王斩出的伤痕,轻声笑道,“母后养大了我,我把命还给母后。”他有些茫然地说道,“我只是,想叫母后欢喜……从小儿,父皇对您那样坏……”他闭上眼,仿佛都是乾元帝那张刻薄无情的脸,此时仿佛身体轻飘飘的,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却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眼泪滴落,不由笑了起来。

  “您哭了,您的心里,我还是您的儿子,对不对?”他有些惶恐地问道。

  “你是我养大的孩子啊。”薛皇后抱着他,这是第一次,夷安见她落下泪来。

  “可是这个儿子叫您伤心了。他做了错事,所以该死。”四皇子却笑起来,仿佛孩童一样将脸贴在薛皇后颤抖的手上,轻轻地说道,“我努力做个好人,可是总是做不好。我想叫妻子安乐,却叫她害怕我。我想叫母后再也不被人欺凌,最后,原来叫母后痛苦的那个人,是我。”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都不愿意去承认,可是如今,却终于发现,原来一切,他都做错了。

  “真想回到从前……”他声音安然地说道,“一切如果可以重来,儿臣……”他不会再去争抢什么,只会如同秦王一样,什么都听母亲的话。

  耳边隐隐传来的,是孩童的嬉笑声,健壮的少年在远远的地方舞剑,单薄些的那个,却牵着母亲的衣角,看着满园的春色,想要将最美的那一朵送给自己的母亲。

  “园子里的花,真美啊……”一声喟叹,他静静地伏在了自己母亲的膝头,如同当年一样般地睡去。

  薛皇后眼泪纵横,摸着他的脸失声痛哭。

  韦欢此时才仿佛恢复了神智,呆呆地看着自己双手的鲜血,还有那个闭目而逝,最后都没有再问自己一句的青年,陡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乾元帝驾崩当日,四皇子薨,追封鲁王。

  国不可一日无君,因先帝驾崩仓促,并未立下遗诏,因此另选贤能,只是因皇子凋零,秦王坚持不肯称帝,五皇子六皇子亦婉拒,因此推举七皇子登基。

  一切尘埃落定,夷安方才出宫,此时新帝赏赐宗室,因她从龙有功,因此另赐封号端静。

  时人可称其为清河王妃,也可为端静王妃。

  另赐封号,即代表她的荣耀不再是因自己的夫君而起,虽宗室之中有人诟病荣宠太过,然而清河郡王自己都很美很得意,旁人就不要太狗拿耗子了。

  新鲜出炉的端静王妃此时也很委屈。

  守孝三年,是她的缘故么?四公主与秦王嫁不出去娶不上媳妇儿,竟敢与她摆脸色,觉得这实在叫人心里憋屈。最恶心的就是二舅舅了,叫四皇子暗算了一回受了伤,这都过去一年了,还没好!

  装可怜骗媳妇儿到这个程度,郡王妃也是醉了。

  本是要拆穿一下二舅舅,叫纪家姑娘看清楚这家伙的真面目,谁知秦王无耻,祭出了大杀器。

  “二皇兄也不容易呀,六姐姐不肯嫁给他,不装可怜,他该怎么办呢?”已经做了皇帝的七舅舅软趴趴地趴在夷安的膝上,装模作样地叹气道,“安姐儿,不好计较的,人艰不拆呀。”作为一个好弟弟,小七最知道同情他二皇兄了。

  “纪家姐姐无辜。”夷安用力地叹气。

  这骗婚实在太无耻,不揭穿,怎么叫她心中负罪感这样大呢?

  关于清河王妃究竟有没有负罪感,七舅舅含蓄地,狡黠地笑了。

  虽然年纪小,然而自从薛太后退居后宫,他被丢在前朝斗智斗勇了一阵,真是太知道了。

  “安姐儿要去江南么?”

  “不去不行呀。”夷安这一回是真叹气了,脸色简直发青,与自己做了皇帝却没啥变化的舅舅悲摧地说道,“嫂子们每人儿生了一个儿子,连婆婆都有孕,我们府里,舅舅懂的……”该死的烈王干吊着一口气就是不死,她没有身孕简直连个理由都没有。

  如今连再嫁的烈王妃都有了崽儿,满京城亲近人家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肚子上了。

  大太太替闺女愁死了,天天往她嘴里灌大补的汤水,就想叫她肚子有个动静。

  “我听说……”七舅舅小大人儿一样趴在凑过来的夷安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大表姐,”他说的就是大太太了,“与母后说起你的时候,都怀疑是不是因为你肚子里坏水儿太多,伤了送子观音的和气……”

  清河王妃顿时脸色扭曲,若膝上的这破孩子不是至尊,她非往死里抽不可!

  坏水儿?

  没这坏水儿,七舅舅想当皇帝艰难着呢!

  眼瞅着外甥女儿脸色不善,七舅舅嘴里嘀咕了一句“还有许多奏折”一溜烟儿地跑了。

  骂骂咧咧地从宫中出来,夷安迎面就见高挑秀丽的青年带着马车等在宫外,见了她,眼睛微微亮起,上前扶住她,觑着她的脸色问道,“宫里给你气受了?”

  “竟说我一肚子坏水儿!”夷安可算找着撑腰的了,一边上车一边与萧翎告状道,“过河拆桥不过如此!这一回,咱们在外头多待两年,本王妃才不回来见他们!”说完,见萧翎眉目柔和,便咳了一声道,“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生个儿子。”

  “不着急。”一年前还在对儿子充满了期待的清河郡王,想到了上一次在平阳侯府见着的两个奶娃娃,以及两个舅兄哭诉媳妇儿被儿子抢走的悲惨,不知为何心中一凛,劝道,“咱们还年轻,过几年再说。”

  对儿子这个问题,清河王妃想要赶紧生叫大家闭嘴,清河郡王却有了危机感,二人的态度都迥然大变!

  “这个……”

  “父王……就在这两天了……”萧翎见夷安还在迟疑,沉默了片刻,便低声说道。

  “不是说还好?”烈王自从萧清死后便染病不起,不知是不是绝望了,竟真的上表请封萧翎往烈王世子,这大大地取悦了新帝,都不必等第二天的,当朝就允了,烈王是个干脆的人,知道萧翎日后继承王府,萧城萧安兄弟不要想有好日子过,一咬牙,分了家。

  烈王府的财物分作两份,一份给了萧安,一份给了萧城,别说萧翎,就是老五箫书也屁也没得着。

  这是烈王在表达对夷安的不满,然而清河王妃一点儿都不在意。

  烈王还是老了,竟想不明白最后得罪他们夫妻的下场。就算萧安兄弟得了几辈子花不掉的财物,京中勋贵如同豺狼,又要讨好清河王府,又能守到几时呢?只怕烈王一死,就要有人拿这两个蠢货开刀,来献媚与新的烈王了。

  然而因此事,箫书搬离了烈王府,萧翎也再也不曾上门,知晓烈王之事,夷安便微微皱眉。

  “他知道母亲有孕了。”萧翎今日去烈王府见了烈王,就见他知晓烈王妃有孕时那满脸的绝望与后悔,便低声说道,“他……哭了……”这仿佛是他第一次见到强悍狠心的烈王痛哭,可是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哭些什么。

  是痛哭失去的妻子,还是哭那从前,为什么没有等一等。

  或许只要等一等,耐心地等待嫡子,守住自己的位置,就不会有如今的凄凉。

  儿女都不在身边,又与没有有什么区别?

  “他身体坏了,又大悲……”萧翎对父亲的生死并没有兴趣,此时漠然地说道,“英雄末路,也是他的下场了。”烈王府棺木寿材都备下,就等着烈王咽气。然而不提萧安,萧城如今没有了管制,流连风月醉生梦死,竟然对烈王的生死并不关心。

  叫二爷说,世子都没有他的份儿,做什么孝子贤孙呢?

  “他若是死了,我们就走不成了。”夷安有点儿脸色不好看了。

  再如何,得了烈王的爵位,她若是在烈王过世后却游山玩水去了,也得叫人戳脊梁骨。

  萧翎低低地应了,正揽着夷安要说些话,却听见外头有熟悉的人声,命人掀开帘子看去,却见正是管仲带着韦素含笑看来,想到正要与管仲有些吩咐,便招了招手,命这夫妻二人进来,与管仲坐到一处说话。

  “你那五姐怎么样了?”夷安见韦素面容文雅素淡,便漫不经心地问道。

  “太后娘娘仁慈,只命她于庵中修行,五姐她如今,只要不提及四皇子,就不会犯了癔症。”韦素颇有些感激地说道,“五姐她……做了很多的错事,太后与王妃愿意饶恕她,叫我们感激不尽。”

  韦欢刺死了四皇子,就发了疯,整日疯疯癫癫,一会儿说自己是五皇子妃,一会儿说自己是四皇子妃,时不时痛哭失声,不知在自己对自己说些什么。薛太后因四皇子之事迁怒她,本是要治罪的,却叫夷安劝住了。

  此时放过韦欢,不过是叫她在世上痛苦,比死更难过。况通过韦欢施恩韦氏,至少能叫韦氏心安,与新君初立的朝中颇有好处。

  七皇子到底有些根基不稳,不好再出事了。

  “王妃与我去见见她?”见夷安若有所思,韦素忍不住问道。

  夷安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众人调转车头往京外而去,到了一处竟清幽的山中深处,夷安就恍惚地听到了隐隐的钟声与佛偈声,叫韦素引着往那庵中的深处而去,就见一个小小的院落独单地坐落在山林的深处,一个缁衣女子拿着扫把扫着仿佛永远都不会扫完的落叶。

  那女子听见声音抬头看来,露出了一张素净美丽的脸。

  她看到了韦素,偏头一笑,目光落在了夷安的身上,目中露出淡淡的恍惚,之后敛目,轻轻一福,仿佛陈年的恩怨尽都烟消云散,对面的那个,不过是寻常的路人。

  “看到她这样,从前她对我再多的伤害,我都忘怀了。”韦素从来都是个心软的人,此时看着慢慢走过来的韦欢,与侧头看过来的夷安轻轻地说道,“与其怀着怨恨心中不平,我宁愿吃些亏,叫那些都随风而逝。”

  “你是个有心胸的人。”夷安平静地说道。

  韦素愿意原谅自己的姐姐,然而她却对烈王不依不饶,由此可看出二人的心性完全不同。

  韦欢在夷安冷淡的目光里走到了近前,却并不说话,许久之后,对着韦素露出了静静的笑容。

  “既然清修,就不该再与尘世有再多的瓜葛。”她的目中带着繁华过后的寂静,对张了张嘴的韦素温声道,“日后,妹妹,不必再来。”

  “五姐……”

  “我如今,只想修我的来生,只想重头来过。”夷安立在韦素的身边,然而韦欢却仿佛什么都看不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眼角却有晶莹的眼泪,“他死了,我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无情,原来,他是真的想对我好过。”

  许是恶意想要恶心她,四皇子死后,夷安曾一点一点将四皇子的算计与对她的庇护给她说明,那时,韦欢才明白,自己殚精竭虑之后,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他从前守着对她的承诺,其实这本就是对她的诺言。

  原来她本可以过得很幸福,哪怕不去做那个皇后,也不会叫人辜负。

  两辈子,她都错了。

  “若能重来,我还是会抢走他,这一次,我想与他过安安静静的日子,哪怕他并不是心爱我,可我都愿意陪着他,白头到老。”韦欢这一次说起四皇子,竟再没有疯癫,只带着莫名的悲怆,看着莫名其妙的韦素,笑出了一脸的眼泪。

  “姐姐对不住你,阿素。”她今生抢走她的姻缘,来生,或许还是不会还给她。

  这样的自己,对不起这个妹妹对自己的原谅。

  “不要原谅我,也不要再来。”韦欢默默地看着一旁戒备看着自己的管仲,突然就想到就是这个人,上一辈子一生未娶,到死都没有背叛她的妹妹,静静地转身,踉跄地往那个破旧的小院走,喃喃地说道,“好好过日子,不要辜负了。”

  她只望来生,她与四皇子,也如同眼前,安静欢喜。

  她的身影有些凄凉,韦素听不懂,却又仿佛什么都听得明白,竟痴住了。

  夷安停在一旁,见韦素竟仿佛痴了,心中一叹,没有再招呼她,转身与萧翎一同下山。

  山中清凉幽静,夷安的心仿佛此时的山中一样宁静,萧翎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在这里,仿佛是就为了与你相见。”许久之后,容颜娇艳的女子转头对他微微一笑,叫他心中变得温热,那双湖水一样潋滟的水眸里倒映出他清晰的倒影,她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多谢你。”

  这个人,叫她再一次相信这世间有不变不会背离的感情,叫她不再是上一世,那个风光无限,却到底凄凉的夷安郡主。

  所有人都说是萧翎得了她是福气,可是只有她知道,得到了这个男子,是她两世修来的幸运。

  他一直都不曾辜负她。

  “满目河山空念远。”萧翎看着对自己微笑,满眼都是自己的妻子,却觉得这一生已经满足。他何其有幸,不是四皇子抑或是其他人那样艰难,或是失去后才幡然悔悟,而是一开始,就抓住了他真心相爱的这个女子,得到了她的心?

  夷安一怔。

  这句诗仿佛有点儿不合时宜。

  “这是……”

  “儿子,不要着急了。”秀致艳极的青年终于暴露了,咳了一声方才用“你懂得”的眼神殷切地看住了媳妇儿。

  清河王妃懂了。

  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儿子……怜完眼前这一个,有空儿再说好了。

  “不管谁,都比不过你。”她反手与他的大手交握,很用力,“只有你,我不会放手。”

  青年看着她,微微地笑起来,淡去了清冷。

  “嗯。”他低低地应着,突然想到了当年初见。

  日光下那迎面走入昏暗医馆的少女,挑起的那缕阳光,真的照亮了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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