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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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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盛宠王妃

作者:飞翼



正剧版:

一世盛宠,一路荣华,世人都称她,端烈王妃。


真相版:

夷安郡主风光了一辈子,笑傲京都,全凭抱上了皇帝的粗大腿

可怜一朝病死,再睁眼,成了侯府嫡女

却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儿

正举目四望,犹豫要不要继续兴风作浪时

一只金大腿默默地,诚恳地伸了过来


宋夷安(斜眼):本……王妃,求着要抱你的腿了么?!

某金腿(认真):是本王求你抱,求你了……

这是一个有仇必报的姑娘携带一只百折不挠的忠犬,一路战斗(喂!)的故事……

宅斗宫斗,女主略凶残,1V1。

爽有,甜有,宠有,虐女主是绝对没有的。日更党,渣翅膀儿的坑品,还是可以信任一下的。

渣翅膀儿其它完结文,据说都是宠文~~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宅斗 宫斗 平步青云

主角:宋夷安


【编辑评价】

夷安郡主风光了一辈子,笑傲京都,全凭抱上了皇帝的粗大腿。可怜一朝病死,再睁眼,成了侯府嫡女,却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儿。正举目四望,犹豫要不要继续兴风作浪时,一只金大腿默默地,诚恳地伸了过来。于是一世盛宠,一路荣华,世人皆称她一声,端烈王妃。金手指大开的宠文爽文,女主性情略凶残,恩怨分明,有仇报仇,一路走来,风光飞扬之下,却有男主的默默守护与付出。男主性情清冷淡漠,面对女主时却又蠢萌狗腿,忠心赤诚。文笔流畅活泼,是一篇读起来身心舒畅,轻松痛快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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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正是冰寒料峭的寒冬,天上飘着鹅毛大雪,两个身上穿着青色棉衣的美貌丫鬟,手上提着八角红木食盒,匆匆地走在抄手游廊上。

  转了几转,走到了正房,丫鬟的面前棉布料子被挑开,一个面容俏丽的丫头探出了半边的身子,指着这两个丫头瞪着眼睛骂道,“怎么这么慢?!姑娘病着,你们不知往哪儿钻沙去了!一碗药折腾三个时辰!姑娘若有个好歹,你们一个个都跑不了!”

  说完,又转头不知在看着里头的谁,冷笑道,“你本事这样大,怎么来了我们的院子,好好儿服侍姑娘,不然,我就叫二太太撵了你出去!”

  “少说几句吧。”外头的丫鬟里,一个眉清目秀,更年长些的女孩儿出来压住了她的手,急忙进去。才进屋就被迎面的暖暖的气息烘在了脸上,露出了一丝血色,叫那丫头捧着食盒,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来,一边端着往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再拌嘴,也得先服侍好姑娘。”

  “不是咱们慢,实在是灶下那几个眼皮子浅的,非要先给三姑娘煎药,要我与青珂姐姐等着呢。”后头那个年纪小些的青衣丫头,就很不忿地与那俏丽丫头抱怨道,“红袖姐姐,你说说,明明咱们四姑娘才是正经的主子,这一回落了水,也是叫三姑娘带累的,凭什么叫三姑娘什么都占先呢?”她的眼角红红的,顿足道,“早知道,当初老爷太太往山海关外去领兵,咱们姑娘就应该跟着去!”

  “又是三姑娘?!”红袖面容俏丽好看,心也是一等一的高,因她厉害,这房里头她算是做主的,此时便冷笑道,“住着咱们老爷的房子,二老爷二太太竟然还这样苛待姑娘,我这就寻二太太评理去!”

  “你且安静些。”前头名为青珂的丫头,瞪了一眼那年纪小的女孩儿,这才叹气道,“还嫌姑娘过得舒坦?待姑娘好些,你再生事吧。”

  红袖眼眶红了,只小声道,“姑娘那样耳根子软,还能……”

  “闭嘴!”青珂转头呵斥道,“你在意姑娘,我不说什么。只是再叫我听到你指摘姑娘,你也出去!”

  红袖被呵斥成这样,捂着脸转头就冲出了屋子。

  “红袖姐姐也是对姑娘一心一意呢。”青衣小丫头怯怯地说道。

  “老爷太太在关外呢,如今这不是在给姑娘招祸?”青珂面上露出了忧虑的神色,顿了顿,转身吩咐小丫头道,“外间儿还有一碟子百花糕,你给红袖送去,就说是我给她赔罪,只是姑娘病着,请她别闹腾,万事只等姑娘好了,咱们再一起劝。”

  听见小丫头应了,青珂叹了一声,也觉得自家姑娘软弱好欺,一心把老太太二太太当成长辈,不知吃了多少的亏,如今连命都差点儿没了。

  想到姑娘被从冰冻的湖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满府的主子只去看二房的三姑娘,自己的姑娘却没有人搭理,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没了,青珂掩了掩眼角的泪痕,脚下走得更快了。

  才走到里屋,青珂就听到一声惊呼,她心中一紧,急忙进去,就见床边一个窈窕美貌的丫头正捂着嘴,瞪着眼睛看着紫檀木花雕大床上。

  那大床上锦被红帐之中,一个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的少女,艰难地扶着床头起来歪在了软枕上,一双狭长的水眸之中仿佛带着氤氲的水汽,怔忡片刻之后,散为透彻的清明,仿佛带着尖锐的光芒,向着青珂看了过来。

  面对那样冷冽的目光,青珂只觉得双手发软,心中有些害怕。

  她见多了四姑娘眼中的软弱谦卑讨好自卑,却没有见过这样明亮的眼神。

  “姑娘。”回过神儿来的青珂瞪了那个还不知所措的丫头一眼,急忙上前将手上的药碗放在一侧,自己扶着这少女半靠在床头,见她目光已经有些迷茫,似乎其中还带着悲喜,只以为她是在大病之中竟没有长辈姐妹看望难过,想到如今在府中的艰难,眼睛也跟着红了,掩了掩,急忙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拿着药碗,舀起里头滚烫的汤药劝道,“前头老太太正发怒呢,说是心疼姑娘病了,叫我们紧着给姑娘喝药,虽药苦姑娘不喜欢,只是病了好,姑娘才能与老太太请安,对不对?”

  一边说,一边将药送到了这少女的嘴边。

  宋夷安正觉得自己身在梦中,浑身发冷,软绵绵的,脑海中似乎都被绞成了混沌,连意识都模糊不清。不知是不是清醒的时候,就觉得一股子发苦的气息到了自己的嘴边,看着面前那眉清目秀,丫头打扮的女孩儿眼里带着水光,却艰难地笑着安抚自己,她的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抿了那口药,入嘴的苦涩叫她精神一震,再看到身边陌生的摆设,她咳了一声,轻声道,“拿银镜过来!”

  说这个的时候,宋夷安有些怅然。

  她以为她是死了的。

  多好笑,锦衣玉食,在宗室中风光无限,连太子都听她话的夷安郡主,竟然这么简单就死了。

  病死了。

  倒在病榻前,宋夷安咽气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面前一对儿跪着流泪,叫她成全的男女真的成全了一回。

  多年的夫妻,她一路扶持那男子位极人臣,用自己的权势辅助他,成全他的抱负,一心一意对他,百般筹谋。到最后,他牵着自己待之如亲生妹妹的女人的手,恳求自己的成全。

  那一刻,宋夷安甚至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看着榻前的那男子,他依旧俊美挺拔,仪态风流,可是此时却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含泪对她说,从前对她宋夷安的感情不过是感激,感激她的扶助与厚爱,他手上牵的这一个,才是兜兜转转蓦然回首后发现的真正的爱人。

  就算知道她马上就要死了,他都等不及,想要证明给她看——傻女人,瞧瞧?从前那都是骗你玩儿呢,竟然还真的相信,容色冠绝京都的他,真的会看上一个只能困在病榻上的憔悴女人?

  不过是在炫耀,叫她死不瞑目。

  以为她要死了,就无可奈何?

  看着他那张依旧俊美的脸,宋夷安就想起当年,那衣冠胜雪的妍丽青年在自己面前求亲时的誓言。

  若他日我负夷安,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宋夷安与他成婚八年,夫妻情深,自然舍不得他不得好死,只能起身一剑送他做了太监,虽断子绝孙,好歹命却保住了,也算是她最后到死的夫妻深情了。

  他无情,可是夷安郡主,却从不无义。

  再次的反手一剑,就是给她的好妹妹面上劈了一道血痕,既然是真爱,那么面容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在意皮囊的,怎敢来污蔑真爱这种高尚的感情呢?

  好好儿过日子去吧。

  到死都做了成全夫君的好人的夷安郡主,这才没有了任何的遗憾,闭目而逝。

  至于当皇帝,当太子得知他们最疼爱的侄女儿,最信任的堂姐被两个真爱气死后的故事,从来不管死后洪水滔天的夷安郡主只能遗憾的表示,阎罗殿上再给她讲一讲吧。

  只是她明明死了,却再次醒来,入目的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宋夷安熟悉的样子,不耐烦地将汤药一口饮进,宋夷安艰难地咂了咂嘴,看向面前丫头放在自己眼前的银镜。

  银镜中,是一张眉如远山,宜喜宜嗔,雪为肤花为骨的绝色女孩儿的容颜,顾盼之间,一双眼中仿佛汇合了天地的霞光。连见惯了美色的宋夷安都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容貌,竟是她生平仅见,只是这女孩儿的面上带着几分苍白,带着另一种病弱的脆弱的美,恍惚间,宋夷安以为见到了从前的那个药不离身,永远都只能伏在病榻上挣命的夷安郡主。

  颤抖着摸了摸镜中女孩儿的脸,就算实在匪夷所思,宋夷安也不得不承认,她重生在了另一个女孩儿的身体里,不再是从前的夷安郡主了。

  “姑娘。”宋夷安这样痛快地喝了药,也叫青珂诧异不已。

  从前的四姑娘,最是娇气,一点儿的苦涩都受不住的。

  想到这儿,青珂急忙收了心神,从荷包里取了蜜饯喂给宋夷安,却见这目中带着不一样神采的少女,微微侧头,声音嘶哑却带着另一种叫人迷惑的力量,轻笑道,“说说,这几日,老太太就眼看着我死?!”

  从前的这个女孩儿,带着不甘的怨恨消失在了这个身体里。宋夷安回想到了许多从前的记忆,目中微微发沉。

  真是对不住,夷安郡主,从来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儿,该报的仇,她只能亲手来报,来回报那个信任着长辈,却到底死在了冰冷湖水里的可怜的女孩子。

  青珂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她的目中,仿佛带着能灼伤人的光芒,竟一时呆住了。

  四姑娘,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第 2 章


  “姑娘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青珂不知要不要与姑娘告状的时候,那个惊呼的美貌丫头,却已经上前来,推开了青珂赔笑道,“老太太太太,且疼姑娘呢!这日日垂问,奴婢还往前头去回禀,老太太命奴婢好好儿服侍姑娘。”

  她顿了顿,一头的珠翠宝光闪动,在青珂愤怒的目光里拉着宋夷安的手笑道,“姑娘可别听小人挑唆,我就说,这有的人呀,心思大了,如今不知道想怎么辖制姑娘呢。”

  说完,就用一双得意的眼却看青珂,口中冷笑道,“姑娘早就不准你进里屋,你这是在忤逆姑娘么?!”

  “你!”这丫头名绿香,是老太太赏给四姑娘的,素来被四姑娘看重,言听计从的,青珂虽心中恨极,却知道四姑娘更听绿香的话,一时就往不做声的主子看去。

  可巧儿,如今这个身子的名字也是夷安。宋夷安正等着青珂说话,却迎面被这个丫头打断,顿时挑眉,看着这个一脸亲近的丫头,淡淡地说道,“滚下去!”

  得意中的绿香怔住了,看着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四姑娘,竟说不出话来,许久,方才强笑道,“姑娘,我是绿香,你是不是……”烧坏了脑子啊!

  “我还在病中,醒来时你竟然安坐酣睡,”宋夷安想到这丫头竟是老太太赐下,这些年在自己身边不知说了多少忠心自己的奴才的坏话,叫她疏远,主仆离心,就觉得恶心透了。

  她不是那个傻傻的姑娘,自然明白这里头的缘故,见这丫头头上竟都是从前夷安赏下来的贵重的首饰,另竟有这丫头胆大包天自己去首饰匣中取了戴的,便冷淡地说道,“得了我的信重,却辜负了我,便是方才我一病死了,你竟还安睡,这样的奴才,只老太太用得起,我是不敢要的。”

  “姑娘这话,是在疑我不尽心?!叫我在这府里还有什么体面呢?!”绿香就掩面哭道,“我一心一意为姑娘,如今竟成了心怀叵测,不如一头碰死,倒还清净!”说完,就要一头往床边碰去。

  宋夷安只是含笑看着,那绿香不过是装模作样,见她并不阻止,只好讪讪停下,却还是在一旁呜咽。

  “老太太对我一片的心,竟叫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败坏了,这传了出去,还叫人以为这是老太太故意祸害我这个亲孙女儿,想着看着我去死呢。”

  宋夷安看着惊慌起来的绿香,转头与脸上露出了惊喜的青珂道,“传我的话儿出去,这丫头不懂事,挑唆我与老太太的情分,不是个好的,三十板子长长记性。只是到底是老太太的人,我最是个孝顺的人了,如何敢越过长辈严惩呢?且送回老太太的屋里,请老太太自己处置吧。”

  说完,便捧心蹙眉,露出淡淡的哀愁,轻叹道,“也只我对老太太的一片心在了。”

  青珂眉清目秀的脸上竟露出了呆滞的表情,看着床上,因说了许多的话往后一仰,虚弱不堪的四姑娘,竟觉得心里某一处变得欢喜起来,顿时应了,却不敢出去,恐绿香伤人,因此高声唤了外头的丫头道,“姑娘的话,三十板子,送回老太太处。”

  又将前头宋夷安的说辞交代了,她觉得心中解恨,正要说话,却见那绿香扑到了四姑娘的床前哭着求道,“姑娘,姑娘是奴婢错了,别把奴婢送回老太太身边去!不然,奴婢哪里还有活路呢?!”

  刚进来的丫头见从来威风八面的绿香竟害怕成这样,都露出了惊容来。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轻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飘渺的声音传出来,“你这样的话儿,是说老太太是个比我还狠毒的人么?”

  绿香一噎,竟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不过是想装可怜,可是一直都很心软的四姑娘,怎么事事儿都能想到这样歹毒的话题上去。

  难道,这才是四姑娘的真面目?!

  想到四姑娘的母亲,如今远在关外服侍夫君的大太太,绿香的心里就跟泼了一盆雪水一样。

  从前府里就有人说过,大太太最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打死人眼皮子都不眨,还总是能叫她寻出公道来。想到从前老太太叫大太太顶住了许多年,恨得咬牙切齿,大太太走了才翻身,绿香慢慢抬头,就见到四姑娘目中的一丝幽光,刺得她一哆嗦,心中就跟被死死地握住了一样。

  “她身上的首饰,我有些并未赏她,取下来就是。”宋夷安吩咐道。

  青珂由着绿香被拖下去,迟疑了一下,却见这美貌的少女对她露出了一个清淡的笑容,不复方才的冰冷,心中就一暖。

  “过来。”宋夷安将青珂召到自己的面前,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与红袖了。”

  从前的夷安有些糊涂,颇冷淡苛责这两个大丫头,然这两个,却从未离她而去。

  “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青珂的眼睛红了,觉得心里酸楚却又欢喜,忍着泪意小声道,“太太与姑娘对我与红袖有大恩,太太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与红袖好好儿地守着姑娘,就算……”她顿了顿,方才低声道,“奴婢永远都是姑娘的人。”

  “如今我身在府里,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们了。”宋夷安想不明白,从前那个夷安为什么不跟着父亲母亲一同往关外去团聚,虽关外苦寒,一家子在一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眼下,她却只是笑笑,想到这府中境况,倒还觉得乐观,含笑道,“这府里头,大多是母亲留下的旧人,如今也忠诚与我,只这些,就能护住我了。”不然,当初老太太只连声命人去寻大夫给落进水里的三姑娘看病,愣是没有想到她。不是忠仆冒着被撵的风险出去寻了大夫,竟只能眼看着她冻死。

  “我落了水,府里头有章程没有?”宋夷安目光微微一敛,方才漫不经心地问道。

  有这么多忠心的下人在,可比当年夷安郡主在狼虎之心的继母手下挣命强了百倍,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就算那样,她都能挣得帝宠,把满京城的贵女踩在脚底下,如今,她虽没有了从前的雄心壮志,可想要把日子过得顺畅,还是没有问题的。

  “前头正闹着呢。”这一次,若不是自家姑娘被殃及池鱼,青珂也得说一声狗咬狗,大抵是宋夷安虽然还是病重,却换了精神心肠,青珂一边吩咐小丫头出去给宋夷安端些白粥小菜来,一边忍不住笑道,“这一回,表姑娘把三姑娘推下了水,两边儿都是老太太的心尖儿,争执起来连老太太都差点死过去,前头姑太太哭了一场,正跪着给二太太赔罪,二太太闺女差点儿死了,哪里是跪一回就行的呢?还在骂人,却叫二老爷骂了,竟是一团乱。”

  宋家三房,大房夫妻只留了个四姑娘在府里,全家都在边关领兵打仗,只是这宅子却是大房的产业,因老太太还在,坚持不肯分家,因此二房三房也住在这府中。二房三房却是老太太的心肝儿,连所出子女在老太太的面前都很有体面,如今管家的是老太太的外甥女儿二太太,因此二房在府中也更能说得上话。

  青珂口中的姑太太与表姑娘,却并不是正经的主子,不过也是老太太的外甥女儿,因早年死了夫君,因此带着女儿投奔到府上,因这两个可怜,老太太更心疼些。

  这姑太太与二太太都是老太太的外甥女儿,还是表姐妹,这吵起来,老太太又能帮谁呢?

  宋夷安缓缓地转了转眼睛,皱眉道,“二叔骂了二婶?”她二叔闺女差点儿死了,竟还帮着外人?从前的那个夷安是个粗心大意的,并没有多在意府中的这些闲事。

  青珂欲言又止,见丫头把粥端上来,只命屋里的人退下,搭着床边坐了,一边给宋夷安喂粥,一边小声说道,“都说当年,二老爷瞧中的是姑太太呢,只是阴差阳错的,却娶了二太太。”

  “还有什么?”宋夷安见她为难起来,敏锐地问道。

  “主子的闲话,奴婢……”青珂迟疑了许久,方才低声道,“老太太院子里透出来些,说是当年姑太太与三位老爷一同长大,本是与大老爷青梅竹马的,”说到这,这丫头脸色发白地看了不动声色的宋夷安一眼,见她并未恼怒,这才放心,继续说道,“可惜的是大老爷娶了太太,后头二老爷三老爷都倾心姑太太,只是后来姑太太伤心不已,出府嫁了人。”说完,就紧张地闭上了嘴巴。

  “哟,这还是个红颜祸水。”宋夷安就笑了。

  “奴婢却不这么想。”青珂见她的模样有些冷意,急忙说道,“咱们老爷太太,那是什么情分?连妾都不肯纳的。若是老爷心里有她,怎么会往太太府里提亲呢?平日里咱们瞧着,老爷一心都在太太身上,叫奴婢说,这是老太太故意说出来恶心人呢。”

  “不管如何,这人确实叫我恶心了。”宋夷安目中流出了笑意来,似乎想到了有趣的事,青珂并不敢问,却听见她吩咐道,“扶我起来,我也去瞧瞧热闹。”

  “姑娘的身子……”

  “好的很。”宋夷安顿了顿,这才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今,是哪一年了?”这样问的时候,她的手轻轻地在被下攥紧了。


  ☆、第 3 章


  “乾元三十三年。”青珂也觉得四姑娘这是有些病糊涂了,急忙说道。

  宋夷安怔了怔,低声道,“那么,大郑……”

  “大郑是什么?”青珂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宋夷安只觉得心里某一处彻底地消失了,微微阖上了眼睛,只叫青珂服侍自己更衣下床,虽还是有些头晕无力,却叫青珂扶住了。

  待在青珂强烈的意见里把自己裹进了长长的银狐披风里,宋夷安这才命青珂点了数名身强力壮的丫头婆子,穿过了极大的园子往宋家老太太的荣寿堂去,如今外头下着雪,然而宋夷安心里却带着几分火热,并不觉得冷,只由着身边一个名为红袖的厉害丫头在耳边絮叨道,“姑娘身子还没有好,做什么乱跑呢?该又病了!”说完,有些负气地扭身不说话。

  “等回头,我日日留在屋里。”青珂的呵斥中,宋夷安却心情不错地说道。

  她从前做郡主时,就对身边的女孩儿颇为纵容,如今见红袖一边负气,一边撑着伞给自己挡着风雪,就与扶着自己的青珂笑道,“她不过是心直口快,你骂她做什么。”

  “她的嘴招祸。”青珂却又是一种别样的温柔谨慎。

  “这府里头,没有人敢定我的罪。”宋夷安见红袖抿嘴笑了,这才继续走路,走过了从前跌下了的那个湖前,她定定地立着许久。

  如今,她仿佛还能记起,那个无助的小姑娘拼命地在冰冷的湖水里挣扎,又恐惧又寒冷,最后被四处的湖水没顶的那种死亡的痛苦。

  “姑娘。”青珂见宋夷安看着这湖水目光晦暗,仿佛带着暗沉的黑暗,心中一突。

  “这湖水不错,该叫姐妹们都来享受一回。”宋夷安收回了目光,这一次直奔老太太处。

  荣寿堂是宋府中最大的一个院子,外头精致华美,里头也是雕栏画栋,两侧的抄手游廊下不知挂了多少的鸟笼,就算是冬天也有叽叽喳喳的叫声。宋夷安一进院子,就见这院子里的丫头面上大多带着轻慢傲然,见了她进来也不招呼,只在廊下嗑瓜子说笑,一脸的熟视无睹。

  对几个奴婢,宋夷安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按住了不忿的红袖的手,往老太太的正堂去。

  才一进屋,就听见里头传来女子悲悲戚戚的哭声,还有男子的呵斥声。

  宋夷安觉得这闹腾劲儿叫人精神,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就往里头去,转过了一个极大的百鸟朝凤的十二扇大屏风,就见极大的花厅里头,正有几个人争执。最上头端坐的是一个满头银丝,看着慈祥和气的老妇人,这老妇人如今穿着一身福字纹白狐皮锦衣,头上带着抹额,不是青珂说过这老太太心思狠毒,还真似乎是个安享晚年的老封君。

  老太太的下头,却坐着两个三旬的女子,一个面若春华,面上带着计较恼怒,另一个却是怀里抱着个婴孩儿,眼角带着几分讥讽嘲笑,竟彼此面和心不合。

  正中央,却是一个面容柔弱,眉目似画的女子,一身月白,身姿婀娜,一双水一样的眼睛,浑身上下都带着柔媚。这女子牵着一个与宋夷安年纪仿佛的少女,正捂着脸哀哀地哭泣。

  那少女正是将夷安撞到湖里去的罪魁祸首贾玉,只是眼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宋家的人欺负了这母女俩。

  真会哭,这不是把她二叔的心都哭化了么。

  宋夷安的目光落在最后的那个蓝衫男子的身上,就见他一双眼只带着担心与怜惜地看着那哭着的女人,竟完全没有见到上头二太太怨恨的目光,心里啧啧称奇,却只当没看见,上前先给老太太请安道,“见过祖母。”

  “你身子可好些了?”老太太见到宋夷安,目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来,面上就淡淡地问道。

  “托表姐的福,救得早了,没死成,我得多谢表姐。”宋夷安安之若素,只对着那见到她后脸色发白的少女含笑点头。

  这样的阴阳怪气,像极了她的母亲!

  老太太想到这丫头的母亲,当初仗着自己出身勋贵,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目中露出了抑郁之色,便呵斥道,“你这是与祖母说话的态度?!”

  “孙女儿若说是表姐的错,害了我险些死掉,您心疼表姐。”宋夷安喊了一声头疼,自己便坐在了下头,由着青珂给自己解衣裳,这才与上手脸上有些发青的老太太含笑赔罪道,“祖母且饶我一回,如今我是个多病的身子,您慈爱,想必不忍苛待孙女儿,对不对?”

  老太太被她噎得一个倒仰,正要呵斥,却见这今日特别伶牙俐齿的孙女笑道,“如今我谢了表姐,您又不愿意了,您是长辈,孙女儿自然听您的话,如今,只能对表姐说,”她转头,对着那怯怯的贾玉含笑点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撞我?!吃着我宋家的住着我宋家的,你竟谋害宋家的姑娘,这样的歹毒心肠,就该叫天打雷劈!”

  说完,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歉意地与老太太摊手笑道,“孙女儿是个不会骂人的人,这些已到极限,求求老太太饶了表姐,也别为难我了。”

  老太太竟呆住了。

  这样颠倒黑白,竟太过分了!

  这丫头竟然这样目中无人!

  想到她从前的那样胆小,老太太微微皱眉,只是见了她身边的丫头不是自己的心腹,目中只一闪,想着这大概是这两个丫头教出的话,心中恨极,却听见那贾玉哇地一声哭了,顿时懒得理睬这个叫她不喜爱的孙女,只连声叫这少女到了自己身边,摸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儿安慰道,“玉姐儿别听这些疯话!你是个好孩子,老祖宗最喜欢你了,旁的人,那都是嫉妒你比她强,无需理会!”说完,便用冰冷的目光看了宋夷安一眼。

  从前的那个孩子,想必被这样对待,会很伤心吧。

  宋夷安含笑挑眉,拿起手边的青花茶杯,抿了一口茶,看着对面那个姑太太笑了。

  “你这孩子,疏于教导,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宋二老爷此时回过神来,见心上人摇摇欲坠,顿时心疼的不行,指着宋夷安呵斥道。

  “二叔的风骨,我自然是不如的。”宋夷安咔嚓一声合上盖盅,抬头一笑,她本就生的绝色,如今懦弱退去,一双眼睛之中神采飞扬,竟叫宋二老爷看的一怔,就听这平日里隐形人一样的侄女儿笑眯眯地说道,“三姐姐还卧床不起,您就已经大人有大量,原谅了表姐,这样的心胸见识,”她嘴里啧了一声,笑叹着一摊手道,“不愧是做了官,有见识的人呢。”

  “你!”

  “下作的娼妇!”二太太方才还冷眼旁观,用一双烈火眼看着这个无情无义的夫君,此时叫宋夷安勾起了怒火,想到自己的爱女还病的起不来,心疼得要死。

  她本就在府中说一不二,如今更是越发厉害起来,起身就上到老太太的身前,拉过贾玉,兜头两个大耳瓜子,抽得她倒在了地上,这才唾了一口骂道,“一家子丧门星!克死了你父亲,你又来克我的柔姐儿!”

  贾玉本柔弱,被二太太甩在地上,掩面痛哭,浑身都在颤抖,又听了二太太这样恶毒的话,小脸儿煞白,伏在地上痛哭失声,口中只叫道,“老太太,老太太……”

  “住手!”老太太只看的目眦欲裂,被二太太气得脸色发青,一双手颤抖着厉声道,“你是要气死我么?”这外甥女儿如今越发地专横跋扈,竟隐隐有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模样。

  “母亲若是公道,我也不会如此!”二太太叫宋夷安勾起了心中的隐怒,想到如今这表姐住在府里不老实,奉承得老太太晕头转向,还在外头勾搭她的夫君,只恨得厉害,也顾不得别的,撒泼道,“我亲,还是这两个贱人亲!”

  她也扑到了老太太的面前,一双手死死地扣住了惊恐的老太太的胳膊,使劲儿地摇晃道,“您说话呀!是不是您心里,她比柔姐儿还叫您喜欢!”

  “够了!”二老爷才从眼前的变故之中回过神儿来,见老娘有断气的节奏,顿时劈手将妻子抓下来骂道,“泼妇!”

  “也比你强!”二太太见他百般维护这对儿母女,女儿都顾不得,顿时就与他扭在了一起。

  刚刚醒过来就看到这么一场大戏,宋夷安真是大开眼界,看的津津有味儿。

  就这点子小手段,还能乱成这样,也实在叫人诧异了。

  手指尖儿悠闲地点了点,宋夷安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偷偷抬头的贾玉的身上,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目中却露出了淡淡的阴沉之色。

  就是她,杀了从前的夷安啊。

  “二婶儿何必与小辈计较呢?”宋夷安一双流转的眼睛落在了这少女的身上,见众人皆看她,她便微微一笑,笑容纯善虚弱,轻声道,“表姐心地最善良了,也不是有意的,对不对?”

  那女孩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哽咽地应了一声。

  “所以,表姐如今见我与三姐姐落水病了,心里难过,感同身受呢。”在那姑太太变得疑惑的目光里,宋夷安低头饮了茶,抬眼和气地笑道。

  那少女怯怯地,犹豫地再次点了点头。

  “瞧表姐伤心的模样儿……可怜见的……”宋夷安一笑,这才笑眯眯地对着身边的健壮的仆妇吩咐道,“送表姐往湖里也去一趟,如此与咱们一样儿了,”她没有一丝烟火气地笑道,“才能叫表姐夜里心安,不怕鬼上门。同甘苦了,才好与咱们姐妹更亲近呢,对不对?”


  ☆、第 4 章


  宋夷安说话的声音和气,脸上的笑容带着虚弱的善意,因此当这样的话出口,屋里的女眷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样的笑容,怎么会说出这样可怕的内容呢?

  “是!”宋夷安身边的婆子,本就是当年宋家大太太临走留下的心腹。因这些年主子不给力,很在府中吃了委屈,如今见宋夷安明白过来,顿时眼睛就亮了,两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强壮仆妇走出来,在那贾玉惊恐后退中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不管什么,只上前扯住了这少女的两条胳膊,就要往外头拉。

  “老太太!”贾玉弱质芊芊,大腿还没有这两个婆子的胳膊粗,见宋夷安并没有开玩笑的模样,奋力挣扎尖叫起来,清秀的脸上带着惊恐,连头上的钗环散落了都来不及去管。

  “我的玉姐儿!”姑太太贾氏也哭着扑到了少女的身上,抱着她大哭道,“好孩子,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呀!”说完,只转头满脸都是眼泪地叫道,“老太太给我们做主。”

  “拉下去。”宋夷安淡淡地说道。

  一个仆妇应了,将那柔弱的女子一推。

  这样养在内宅的女人哪里是常干些粗活的婆子的对手,顿时便被推翻在地,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就这样如牲口一样拖走,竟一时呆呆地看着没头都不抬的宋夷安,说不出话来。

  “你!”老太太在上头本是在头疼,转眼就见宋夷安命人将自己心爱的孩子拖了出去,目中无人嚣张跋扈,顿时大怒,颤巍巍地指着宋夷安,浑身都愤怒得哆嗦,厉声道,“在这屋里,你打人骂狗,欺负你的姐妹,你,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说完,用力地喘息了片刻,目光带着焦急地与身边的丫头道,“还不拦下来!”她这个孙女,从前不起眼儿,怎么欺负都行,却没有想到一动就是雷霆!这样的雪天,把个柔弱的女孩儿丢到湖里区,这是要那孩子死啊!

  就算不死,身子骨儿也要冻坏了,何其歹毒!

  “我们宋家,怎么出了你这样恶毒的女孩儿!”老太太刚吩咐了丫头,见那丫头领命去了,就听到外头一声女孩儿的尖叫,之后就是噗通的落水声,脸上顿时白了。

  “阴险狡诈,无情无义!”见自己的心上人伏在地上无人倚靠,连哭起来都不敢高声的模样,宋二老爷心都要碎了,顿时指着宋夷安厉声道,“你这样的心性,简直就是天理不容。”

  想当年,夷安郡主被指着鼻尖儿骂祸乱朝纲的时候,这群蠢蛋还在吃奶呢。

  宋夷安唾面自干,笑容和气温柔,若不是方才众人眼见她毫不怜悯地丢了表姐妹下水,竟不能相信,这样笑容纯善的女孩儿,心肠竟这样的冷硬。

  宋家二太太此时坐在了一旁冷眼旁观,并不多说。

  她讨厌大房,连带也厌恶这个侄女儿,只是眼下,将那个小妇养的丢到了湖里,正好儿是给她的爱女报了仇,因此两不相帮,只冷冷地坐山观虎斗。听到屋里头都在骂宋夷安心性恶毒,她的目光就一闪。

  老太太的话不会无的放矢,只怕日后,就能从府里传出去宋家四姑娘是个歹毒心肠的女孩儿,日后名声坏了,做亲也再难有良缘。

  或许,可以便宜了她的柔姐儿。

  日后还能瞧瞧她的那嫂子回来后痛心的模样。

  想到眼高于顶的大嫂也要为闺女的名声前程犯愁,二太太就仿佛此刻就将嫂子踩在了脚底下,眼中露出了兴奋来,连方才的愤怒都不管了。抿了抿凌乱的鬓角,二太太就笑得跟朵儿花儿一样,一旁抱着孩子的三太太冷眼看着她装模作样,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来,却也没有为宋夷安出头的打算。

  大家子里,也只能从内里败坏起来才叫人有机可乘呢。

  宋夷安目光在屋里的长辈的脸上飞快地划过,就知道了这府里对她的心态,不由笑起来,抚了抚身上柔软的衣料,抬眼就见二太太看着自己衣裳的眼神有些嫉妒,便含笑对着用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二老爷,温声道,“二叔,多大点儿事儿,何必气成这样?三姐姐落水时,您这样伤心难免的,”见后头二太太的脸色僵硬了起来,她就见二老爷目眦欲裂上前几步,一旁的红袖青珂拦在自己的面前。

  “你一张嘴说出花样来,也是你害了自己的姐妹!”老太太对这样明显的挑拨还是能看明白的,见儿媳妇儿着了道儿,心中暗道了一声蠢货,却只冷冷地说道,“赶明儿,该叫外头……”

  “知道宋家四姑娘是个毒妇?”宋夷安从上辈子起就是个孝顺的人,恐祖母累着,便帮她继续说下去。

  “姑娘!”青珂脸色微微一变,自然知道名声坏了的下场,急忙回身,脸色煞白地看着无动于衷的主子。

  她方才只知道痛快,却没有劝谏,竟叫姑娘惹出了这样的祸事来。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谁来招惹我,我就要她死!”宋夷安却在老太太有些得意的目光里伸出手,缓缓地握紧,曼声道,“只是我也知道,姐妹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祖母慈爱,将孙女儿养在膝下,这么多年与姐妹们一同做伴儿,性情相投。”

  见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变了,自家的二叔还瞪着眼睛没明白呢,宋夷安低头抿了抿茶,只觉得嗓子疼的厉害,浑身时冷时热难过极了,然而心中却另有一种振奋,叫她继续笑道,“我日后从府中传出去什么名声,再辩驳,想必姐妹们也要发愁了。”

  说完,便倚在了青珂的怀里,咳嗽了起来。

  这样柔弱可怜的姑娘,只叫青珂心疼极了,哽咽了一下,只护着宋夷安小声哭道,“姑娘别怕,咱们,咱们去寻太太。”

  “胡说什么。”宋夷安见老太太又气得哆嗦,真的很担心姑太太与二太太这样争吵叫老人家气病了,不由嗔道,“母亲命我留在府里头,就是为了孝顺老太太,承欢膝下的。如今拦不住这吵架,叫老太太难过,我已经很愧疚,宁可舍了名声,也只为了有个结果了。”说完,只全心担心,带着些泪光往上头问道,“祖母,您,您还好么?”说完,转头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这样单薄绝色的病弱女孩儿,脸上竟带着屋里头女眷们都没有的担忧。

  至少,当帘子挑起来,一名锦衣少年见到伏在丫头怀里,一双烟波目中泪光点点,微微娇喘的病弱少女,就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诧异来。

  眼见这少女目光流转,似要看过来,这少年一张秀致温雅的脸顿时红了,微微落下了帘子。

  老太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无耻的人,这样的人竟然是从前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女孩儿,一时气得倒仰,喘了两口气,指着宋夷安厉声道,“你以为这府里,没有人治你了是不是?来人啊!”

  她目中露出了淡淡的阴鹜,看着宋夷安那张与她那妖精母亲仿佛的绝色的小脸儿,阴声道,“给我掌嘴!”她冷笑道,“怎么,难道你还要连我的教训都要反抗?!”她头上顶着一个孝字,难道还治不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不成!

  宋夷安只含着眼泪,用悲痛的目光看着这一脸恶毒的祖母。

  府中的丫头,谁敢碰她一下,就别怪她心狠手辣,摁住了发卖到山沟子里去,叫她给府里奴才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杀鸡儆猴了!

  “这是在做什么?”那锦衣少年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眼前闪过了那一双妩媚流转的眼睛,只在外头听见了里头的声音,又想到那女孩儿正在流泪,不知为何,竟顿住了,直到后头又有声音传来,便转过头去,就见另一名面容端肃的少年过来,看了他一眼后,目中现出一丝疑惑,挑帘子进来,又拉了这少年进来,这才见到屋里竟乱糟糟的,目光厌恶地在那姑太太的身上过了一圈,这严肃的少年便往上头请安道,“祖母。”

  “衍哥儿回来了。”见着了这少年,老太太竟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来,见这少年穿得单薄,急忙说道,“外头这样冷,可别冻病了。”

  这少年是二房的长子宋衍,最得老太太的宠爱,如今在书院读书。因功课不错,小小年纪已经中了秀才,只等今年就下场继续科举。因他是宋家第一个学出了功名的读书人,因此老太太更为喜爱,连二房这样张狂,大半也是因宋衍年少有为。只是这位堂兄却不是得志便猖狂的人,宋夷安隐约地记得,这堂兄虽然不大在后院走动,可是每每见到自己被姐妹们欺负,却还是会出头训斥。

  “无事,”宋衍出人意料地冷淡端方,也不近老太太的身,远远地立着,颇为刻板。

  “三哥哥。”宋夷安起身,微微行礼。

  “你怎么在?”见了宋夷安,宋衍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转头见老太太脸上带着厌恶,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掩住了老太太看向堂妹的阴鹜目光,沉声道,“病还未痊愈,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请安不急在一时,回去歇着吧。”说罢,便转头与老太太道,“四妹妹病成这样还来请安,实在孝心可嘉,老太太心疼她,且叫她回去。”说完,就对宋夷安挥了挥手,仿佛是在撵她。

  宋夷安沉默了半晌,头一次心里暖和了起来。

  她这堂兄看似有些冷淡,可是只怕方才老太太要赏她耳光的话,他是听到的了。因此,才撵她走,叫她避祸。

  “回去。”见她低着头不动,宋衍的目光便严厉了起来。


  ☆、第 5 章


  “衍哥儿!”见宋衍多管闲事,二太太脸上就很不好看,急忙唤了儿子一声。

  “多谢三哥关怀。”宋夷安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若是可以,她也想要一家和睦,此时给宋衍福了福,便低了头,在那后头的身着锦衣的陌生少年目不转睛的目光里微微皱眉,偏开了头扶着青珂就往外头走。

  “没有我的话,你敢走?!”老太太气得头发昏,竟顾不得那锦衣少年在场,尖声道。

  “祖母。”老太太一脸的刻薄相,哪里有平日里的慈眉善目,宋衍就见身后的好友看着老太太与屋里漠然的女眷们的目光变了,顿时咳了一声,淡淡地说道,“阿瑾来给祖母请安。”

  说完,让出了身后的好友,果然就见老太太的脸僵硬了一下,便又有些扭曲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来,含笑道,“原来是阿瑾。”见这少年给自己施礼,只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殷勤地说道,“外头好大的雪,就这样来了,郡主不担心么?还不上热茶?!”

  竟是十足的关照看护。

  宋夷安立在门边,回头看那锦衣少年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温文客气,想了想这人的来历,便敛目不语。

  说起来,这人才是害的她掉进了水里的罪魁祸首呢。

  新上任山东巡抚的独子,这少年的身份,可算是在这济南城里的独一份儿了,不说她那只是五品的二叔远远不如,就连她的父亲,如今在关外领兵的宋家大老爷,也差一层。

  况她还听说,这少年的母亲是京中同安王府的嫡女新城郡主,是宗室的血脉,这样的身份更上一层,因此是山东诸官宦女眷眼中的最好的女婿人选,就连老太太心里也活动着,因想着将家中女孩儿嫁到巡抚家去,因此十分讨好。

  想到这个,宋夷安就没有什么参合的心了。

  山东巡抚,她记得该是正二品,全称该是巡抚山东等处地方督理营田兼管河道提督军务,真正的一方大吏,况内宅又是一位宗室郡主,这样的人家,会看上地方上的一个小官儿家的女孩儿?做妾只怕都不稀罕呢。

  做过郡主,知道宗室女都是一种什么生物的宋夷安心里嗤笑了一声,觉得荒唐。

  京中高门贵女宗室女多了去了,那才是郡主想要联姻的好人选呢。

  心里想着这个,宋夷安就对那秀致少年频频偷偷看来的目光有些皱眉。

  这少年瞧着十分聪慧,应该知道家中的心意,自己的亲事是不能任性的,偏又做出一副多情的模样来,难道撩拨起她的心,还能真的有个结果不成?不过是徒增伤感,以后这人又叹一声无缘,自顾自地娶亲生子罢了。

  宋夷安不喜欢这样多情的人,虽这少年瞧着雅致秀美,目光干净清透,并无恶意与轻视,到底看都不看那少年,见屋里女眷只奉承起他来,便预备回去好好修养。

  闹了一场,叫这府里知道她不好惹,日后别来烦她,也就够了。

  “阿瑾?”宋衍本也对家中长辈对好友的殷切不大认同,此时见他只往自己的妹妹身上看去,心里咯噔一声,却只不动声色地唤了一声,叫好友有些迷糊的目光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这好友本就有世家子弟的贵气,模样又极好,性子也温柔,是很能叫女孩儿喜欢的,宋衍只恐他的妹妹真的生出了心意来,再以后伤心。想着这一次也是因阿瑾之故,使他的两个妹妹落水,宋衍便微微皱眉。

  “阿衍。”见宋衍的目光带着些不快,这名为阿瑾的少年白皙的脸腾地就红了,有些不自在想要解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偷偷看了那一双眼睛仿佛春水般潋滟明媚的少女,却见她面容上有些冰冷疏离,仿佛离得自己很远,知道这是自己唐突了,便急忙低下了头去。

  宋夷安绝色,是府中头一份儿的模样好,二太太本就是把三姑娘的亲事落在阿瑾的身上,此时就急忙笑道,“四丫头还病着,别站着了,回去吧。”

  “不!”见阿瑾进来,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不同了,那哭得什么似的的姑太太贾氏,只撑着柔弱的身子,颤抖着起身冲到了宋夷安的面前,搓着手哭求道,“四姑娘,四姑娘你是个好人,姑姑求你了,放了你表姐吧,那湖水那么冷,你表姐受不住的!”

  她大声哭道,“若是姑娘不消气儿,姑姑给你跪下!姑姑求你,别再欺负你表姐了!”说完,双腿一软,就要跪在宋夷安的面前。

  这人若是跪了,就是自己逼着长辈下跪,若是自己不叫她跪,到时候这女人说一句自己原谅了她,竟有将此事一笔勾销的意思。宋夷安如何能叫她遂了心愿,仿佛是被这有些疯狂的女人惊到了,只露出了诧异来晃了晃身子,就去扶门旁的一个粉彩镂空瓷瓶,没有扶住,只看着那瓷瓶晃了晃,哗啦一声在自己面前摔得粉碎,这才扶住了急忙撑住她的青珂,向着这女人看去。

  满地的尖锐的瓷瓶碎片,铺在了这姑太太的面前,脸色惨白地看了看面前的碎片上那锋利冰冷的光,这柔弱的女子竟再也没有勇气往下,跪到这碎片上。

  “不过如此。”宋夷安借着青珂的力覆在这女人的身边轻笑了一声,这才转身走了。

  不过是个草包,竟然还能在府里这么风光,想当年她为了从继母的手里逃出去,为了入宫寻求庇护,连砒霜都吃过。

  若贾氏拼着自己废了双腿跪地上,叫她也跟着叫人非议待长辈毒恶,她还能更佩服些。

  “姑娘,表姑娘该怎么办?”今日短短的时候,宋夷安的种种竟叫青珂有大开眼界的感觉,后头还有红袖与几个丫头欢喜的笑声,她却露出了担忧的模样来,轻声道,“难道,真要她偿命?”表姑娘可不是个丫头,若是真的死了,四姑娘只怕也要有大/麻烦的。

  “都是姐妹,我如何忍心叫表姐失了性命呢?”宋夷安轻飘飘地笑道,“把表姐捞出来吧,这大冷的天儿,表姐只怕要病了,恐过了病气与姑妈,还是叫她搬来与我一起住,日后瞧大夫抓药也便宜。”

  那贾玉害死了从前的夷安,还真以为就能这样便宜地就死了?宋夷安从来也不是个善良的人,自然要叫她吃遍这天底下一切的悲苦,叫她给那个冤枉地死在了湖水里的孩子赎罪。

  “要我说,冻死她才好呢!”后头那红袖是个快人快语的,见宋夷安对她颇为纵容,就小声说道。

  “太不善良。”宋夷安用责备的目光看着这个不知道原谅是种美德的丫头,摇着头批评道。

  她不厉害的时候,眉眼间是一片静谧的平和,仿佛整个人都隐没进了后头的白雪之中,红袖看的呆住了,只头一次觉得自家的姑娘竟是叫人移不开眼的美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方才,罗家少爷瞧着姑娘眼睛都直了。”红袖也知道这样的话不宜传出去,只凑到了宋夷安的耳边小声说道。

  “不过是想瞧瞧三哥的妹妹罢了。”宋夷安决定日后这阿瑾出现的时候自己远着点儿,莫要连累了自己的闺誉,顿了顿,便与丫头们告诫道,“我平日里规矩不多,只一样儿,这样的闲话儿,不许在我的院子里传,知道么?!”

  “知道了。”红袖见宋夷安死死地看着自己,老实地点了点头,又忙着给宋夷安撑伞。

  “红袖知道轻重,只在姑娘面前才放肆了。”青珂便在一旁轻声道,“在外头,这丫头的嘴比蚌还紧呢。”

  “这话,原也不是与你们两个说的。”宋夷安微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接外头的雪,只觉得入手冰凉,却叫她真正地发现自己是真的再能重活一回,虽然再也见不到自己敬慕的长辈,可是此时她却还是感激上天能叫她重生,目光流转,她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四周的一切,感觉到这具年轻的身体里那自己从来没有的活力与健康,她的心里又欢喜,却又有些愧疚。

  她占了旁人的身体,这其实也是最大的罪过。

  她只想替这个孩子好好儿地活一回,孝顺她应该孝顺的人,报复伤害过她的人,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回吧。”她一笑,到底一路沿着细细的小路走了。

  老太太的房中,此时却有些沉默。

  罗瑾与宋家往来,不过是因在书院与宋衍交好,因此亲近些,常来好友的府中做客,可是每每上门,这府里老太太的热情总是叫他不自在,况今日见了这位老夫人尖锐的一面,罗瑾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惊恐。

  坐立不安了片刻,他又想到方才如花朵儿一样的女孩儿,到底魂不守舍,不过说了几句,便告辞走了,临走前与宋衍欲言又止,却见他提都不提那女孩儿,又想到家中的母亲眼高于顶,目光暗淡了下来,低着头走了。

  宋衍心里叹息了一声,只目送好友走了,这才回了后头老太太的屋子,就见屋里如今哭得什么似的,还有个丫头绘声绘色地在说什么“四姑娘把表姑娘抓到自己院子去折磨了”,顿时脸色微微一变,走到了老太太的面前,见那丫头看着自己羞红了脸,心中就冷笑了一声,只与老太太道,“祖母身边的丫头,竟敢非议主子,这实在没有规矩!”他淡淡地说道,“从前孙儿不常在后头,竟不知有这样的丫头,不如今日就做一次主,撵了这丫头!”

  说完,只一叠声地命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去取这丫头的卖身契,一力要卖了她。

  眼见这花容失色的丫头哭着跪到了儿子的面前,这素来与她并不十分亲近的儿子竟然为了大房的闺女打鸡骂狗的,二太太的脸上就生出了恼怒来。


  ☆、第 6 章


  儿子不跟自己亲,反倒跟伯娘亲,二太太每每想到,都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模样好儿,学问好,是极出息的,只是却总是冷淡的厉害,对上这儿子一双清冽的眼睛,二太太满心的怨恨就收不住,只恨得大房厉害,拉拢了她的儿子。

  又见宋衍张口闭口四妹妹,顿觉得大房的这母女真是妖精,迷惑了她儿子的心,此时就咬着牙强笑道,“多大点儿事儿,何必这样,倒叫外头说咱们家风刻薄。”她舍不得怨恨儿子,却只将这满腔的怒火都丢在宋夷安的身上,不由与儿子抱怨道,“你才来,没见到你四妹妹,真是好大的威风,连老太太都叫她拿捏住了 !”

  宋衍心中叹息了一声,想到从前大伯娘劝自己的话,嘴里的冷淡就咽了下去,耐心地与母亲说道,“今日她敢非议四妹妹,来日就能作践三妹妹,这样的奴才倒跟主子似的,若家中都是这样的人,我瞧着很该刻薄些了。”说罢,就命人拉了那丫头出去,这才与老太太轻声劝慰道,“四妹妹还小,有些不明白道理,祖母别与她计较。”

  他是老太太心里头一份儿的孙子,虽然心中不虞,老太太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拉着他垂泪道,“也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竟修来这样的孽障!”见这最出息的孙儿脸上露出了不快,她等着日后得孙子的计,也做个凤冠霞帔的老封君呢,便急忙说道,“这一次也就算了,只是再有下回,我是不能饶了她的!”又带着些不经意般地问道,“你如今读书,可是辛苦?”

  “还好。”宋衍的目光落在一侧,就见二老爷已经殷勤地去扶摇摇欲坠的姑太太,嘴角抿紧了,淡淡地说道。

  “你读书辛苦,没人服侍可怎么行?”老太太露出了慈爱来,唤了两个美貌的丫头上来,宋衍就见这两个眉眼间都带着春色,做出羞涩顾盼的模样向自己看过来,心中不喜,正要拒绝,已听老太太笑道,“这两个就给了你,在书房侍候吧。”

  “祖母的贴心人,孙儿受不起。”宋衍便低声婉拒。

  “给了你,你就收着。”二太太却欢喜起来,看了看这两个标志的丫头,想到三房的四少爷老太太提都没提,顿时觉出了这其中的不同来,便得意地看着身边的妯娌,眼角带着些示威地与宋衍笑道,“长者赐,不敢辞也。”说罢,不管宋衍如何,已命那两个丫头走到了面前,给套上了手上的珊瑚手串笑道,“日后,好好儿服侍三爷,三爷好了,我自然不会忘了你们的好处。”

  见这两个丫头细语轻声,娇滴滴地应了,她就露出了欢喜来。

  三太太在一旁只讥讽一笑。

  四少爷是三房的庶子,她巴不得老太太想不起来,如今这样儿,正合了她的意愿,也只这个蠢货二嫂才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你只自在说笑,有没有瞧瞧表妹如何?”二老爷被姑太太哭得心都要碎了,扶着她的时候只觉得手腕子瘦弱得不敢使劲儿,见她只巴掌大的小脸儿上全是泪痕,看人都怯怯的,慌张没有依靠,又见二太太已笑得春风得意,顿时恼怒了,顿足与二太太恨道,“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硬?!”

  他痛心地说道,“四丫头歹毒,玉姐儿如今竟不知如何了,你竟然无动于衷?!”又转头骂冷眼旁观的儿子道,“不读书,跑到后院儿来,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还未说你不管柔姐儿的死活,你还敢来为了这个娼妇骂衍哥儿?!”二太太顿时跳起来,就要厮打二老爷。

  老太太看着眼前乱成这样,简直恨不能死过去,却还是撑着一口气叹气道,“你们不好,也不要闹到我的眼前,自己闹去。”言下之意,却是有不管的意思了,这话出口,二太太脸就白了。

  老太太不管,于她名正言顺的二太太并无关系,只这二老爷的心上人,就要占大便宜了。

  有老太太在前头镇着,这女人本不敢生出什么事端来,如今却……

  “虽是表妹,男女授受不亲,”宋衍见父亲还抓着贾氏的手,便只在一旁沉声道,“姑母寡居,还是避讳些,免得叫人非议,也连累玉表妹的名声。”

  贾氏看向显然是在威胁她的宋衍,眼里露出了畏惧之色,怯怯地从二老爷的手中挣脱了,却最后带着痛苦与不舍地看了这表哥一眼,这样无助,就叫二老爷心中更添愤怒。

  “孙儿往前头了。”二老爷的目光能杀人,宋衍到底心中还有孝道,不愿与父亲对嘴,便与老太太告辞道。

  “穿上些。”老太太急忙命丫头从后头捧出了一件猞猁狲大裘来命宋衍穿上,这才笑道,“别冻病了,叫我们担心。”

  宋衍低头看着这柔软的大毛披风,有心想问问是不是他大伯父送回来给四妹妹的,恐老太太更厌恶宋夷安搬弄是非,忍住了,带着人出去径直走了。

  只是过了几日,到底往宋夷安处送了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算作是自己与妹妹换的。

  宋衍使小厮送了这鹤氅与宋夷安的时候,她在屋里困了几日,又因风平浪静,并未有糟心事儿,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已经好了许多,此时正靠着软榻上的狐狸皮褥子,含笑看着对面一个也是一脸病容,却神采飞扬的少女,听她与自己说道,“若不是我病得起不来,非也跟你似的,把那个小蹄子给摁在水里不可!”这少女出人意料地爽朗,拍着宋夷安就笑道,“不过你这会儿可真是利落,我是晚了一步了。”

  这少女就是与自己同时落水的三姑娘宋夷柔了,虽是二太太所出,却是府里头一份儿的爽利,与宋夷安感情很不错,每每也能在老太太面前护她一二,虽不大喜欢宋夷安唯唯诺诺,却也不曾欺负她,这次落水因知道宋夷安是被自己连累,自己不能来,却也日日使人问询她的近况。宋夷安是个喜欢太平的人,又不喜欢逮谁咬谁,因此这几日夷柔过来看望她,两个小姐妹就走动的多了。

  夷安见地不同,虽懒洋洋的,说起话来却有趣,夷柔只觉得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样,因此格外亲近。

  “不是她招惹我,我是不会理睬她的。”夷安正笑着说话,就见小厮捧了鹤氅进来说了,听见是宋衍命送来,挑挑眉,命一旁的青珂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铜钱来塞进了这小厮的手里。

  “这如何使得。”这小厮哪里敢要夷安的钱,急忙赔笑道,“叫三爷知道,还不捆了小的撵出去?好姑娘,且别为难小的了。”

  “四妹妹赏你,你就收着,三哥真捆了你的时候,你只喊我就是。”夷柔就在一旁笑道。

  “哪儿敢,小的的嘴里,哪敢流出姑娘们来。”这小厮到底给夷安夷柔磕了头,这才欢喜地走了。

  “你倒大方。”见那把铜钱少说也有几十枚,夷柔笑了一句,目光落在妹妹手上那光彩夺目的鹤氅上,只觉得耀眼,不由有些羡慕地说道,“三哥只给了你,却不给我,真是叫人气闷。”

  “只怕你回屋,好好儿的漂亮衣裳正等着你呢。”夷安抚摸着这暖暖的鹤氅,却觉得二房似乎并不是那么讨厌了。

  夷柔想到宋衍平日里确实待自己极好的,便有些欢喜地笑了。

  看她无忧无虑,夷安心里也觉得欢喜,精神变得比从前好了,便与夷柔说起别的话来,就见夷柔顿了顿,便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你院子里那个,究竟想要怎么办?”

  “好好儿地养着她就是。”夷安见外头青珂进来,手上端着两个小盅,顿时眼睛亮了,顾不得与夷柔说话,只连声道,“快些拿过来。”

  青珂面带无奈地过来,将小盅奉给两位姑娘,就见自家主子一脸满足地掀开了盖子,将里头的冰糖燕窝几口就都吃了,此时眯起了眼睛,满足得跟她见过的吃饱了就要晒太阳午睡的猫似的,又见夷柔捧着小盅仿佛惊呆了,便觉得脸红,推了推哼了一声扑倒在白狐狸皮褥子里滚了滚就要睡过去的夷安,小声提醒道,“姑娘,三姑娘看着你呢。”说完,就见雪白的狐狸毛儿里半抬出一张精致绝伦的脸来,就将后头的话咽了下去。

  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怎么就叫她不忍心再劝呢?

  “这是怎么了?”夷柔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端庄斯文的妹妹摇身一变,竟诧异道。

  青珂扭了扭自己的衣角,红着脸说不出话,也觉得丢脸。

  夷安却并不在意。

  上辈子她病得不知哪一天就要断气的时候,连多吃一口补品都大吐,能丢掉半条命,货真价实的别人吃着她看着,因此十分羡慕有好身体什么都能吃的健康人。如今这身体就十分康健,她能吃到从前只能眼馋的各式的吃食,自然是拼命吃起来的,吃饱了就睡,这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么?

  “方才,三姐姐与我说什么来着?”眼下宋夷安就跟舔舔自己的小爪子埋头就睡的真正的猫样儿一般无二,脑子就迷迷糊糊,迷茫地问道。

  夷柔的嘴角,没有形象地抽搐了两下,默默地将手上的小盅在妹妹的眼前晃了晃,就见她抽着鼻子跟了上去,不由捂住了眼睛,不说话了。


  ☆、第 7 章


  “这回的事儿,是我连累了你,对不对住。”

  夷柔觉得妹妹这似乎挺舒服的模样,虽然与平日里的教养不同,却忍不住蜷缩在了夷安的身边,与妹妹一口一口地分吃了燕窝,心情慵懒的时候,便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若是母亲与二姐姐与你说不好听的话,就与我说,我去跟她们辩白。”

  她口中的二姐姐,就是二太太的长女夷静,虽是与她一母同胞,然而性情却大不相同,颇有些刻薄。

  “与其说道我,不如去寻姑妈的麻烦。”夷安淡淡地说道。

  夷柔苦笑了一声,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然而一张明艳的脸上,却还带了些苦闷之色。

  因这便宜姑妈,她父亲与母亲就没少了争吵,一次二老爷怒极了,竟还说出了休妻的话来。

  多年夫妻,二太太为他生儿育女,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竟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不是老太太顾忌到宋衍如今出息,厉声喝止了,还不知是个什么局面。

  这是二房的家事,夷安虽然喜欢宋衍与夷柔,却也不会管这样长辈的闲事,此时见夷柔神色暗淡,便握了握她的手,只问道,“三姐姐不去看望表姐?”

  “她算哪门子的表姐!”见夷安说到了罪魁祸首,夷柔顿时恼了,将手上的小炖盅往一旁一顿,眼圈微微发红地说道,“不知哪儿来的破落户,偏要与咱们面前充小姐的款儿,没的叫我恶心!”

  见夷安神色静静地看着她,她只一口气上来,往地上唾了一口,骂道,“巡抚公子,很好么?!父亲才是个什么职位,还敢高攀?!母亲也是的,说那样的胡话,莫非连累了我的名声,我能得着好去?!”

  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罗瑾不过是与宋衍有同窗之谊,母亲瞧着好了就想结亲,这样异想天开,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呢?

  “还有那小蹄子,”夷柔握着妹妹的手抱怨道,“从前常往三哥哥处去,张口闭口的表哥,说出来都脏了我的嘴!真当我是聋子瞎子呢,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如今见着巡抚家的公子了,觉得比三哥哥强些了,又想捡高枝儿飞去,还拿我当垫背的,我但凡烈性些,与她一同死了也就完了!”她平日,是不会与唯唯诺诺的妹妹说这些的,然而如今不知为何,妹妹的身上竟有一种叫人心安的气息。

  仿佛,她说什么,夷安都是能体谅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夷安淡淡地笑道,“这么做,总还是有个上进心的姑娘。”

  刚说完,就被夷柔一指头点在了她的额前,不由露出了委屈的模样。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仿佛拢上了一层的春水,叫人看不真切,夷柔见了一眼,就觉得心里跳起来,忍不住偏了脸道,“日后,可莫要这样看着人了。”

  她从前就知道妹妹长得好看,可是这么清晰的感觉,却还是第一次。

  夷安不以为意,敛目把玩着手上的衣带漫不经心地说道,“她是个什么身份?左右日后前程在哪儿,三姐姐与她计较,叫人见着,反倒要说三姐姐不能容人。”

  “我只心疼母亲罢了。”夷柔叹了一声,见妹妹笑了,也知道二太太素来刻薄,脸上微微一红,飞快地岔开话题问道,“听说你见了那巡抚公子一面?是个什么模样,竟叫母亲惦记到这个份儿上?”

  “你不是不上心么?”夷安想了想,就想到了那个秀色妍丽的少年来,笑眯眯地说道,“模样也还好,只是瞧着软弱些。”那少年的神色斯文中带着些谦和,叫旁人见了或许要说句知书达理,叫夷安说,只怕是个没主意的人。

  “叫我白担了虚名儿,总是要知道些。”夷柔叹了一声,见夷安脸色恹恹的,想到她病还没好利索,急忙起身告辞,一路出了夷安的院子,就往自己的院子去。

  因她羡慕宋衍送来的披风,夷安并不是个吝啬的人,命青珂往自己的私库里取了从前大太太留下的雪狐镶边青红染金舍利皮鹤氅,虽夷柔红了脸连连推辞,到底叫她穿上了。

  又整了私库,见不少的皮子料子斗篷白放着,再不穿毛色都要不鲜亮,因此分给青珂红袖各自的衣裳披风,又赏了下头的丫头婆子,整个院子焕然一新,瞧着就欢喜,夷安这才也觉得心里亮堂了起来,得了院中众人的感激,劳累起来,自顾着睡了。

  夷柔不知妹妹竟换了心肠,外头还在滚小小的雪珠子,冷得很,因此快步回了屋,才进去顿了顿鞋上的雪,就见自己屋里,正有二太太并一位窈窕纤细,明眸皓齿的小姐在,见了夷柔从外头进来,只冷着脸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四妹妹好些,我去瞧瞧。”夷柔便轻声道。

  “又是她。”二太太脸上不好看,她身边的那女孩儿便冷笑道,“才三哥哥还往她屋里送东西,我瞧见了,好光鲜的斗篷,竟便宜了她。她占了十足的便宜,你竟也还这样上心,竟连母亲都顾不得了!”

  “二姐姐不必在母亲面前说这个。”夷柔听得烦了,只命丫头给自己脱了外头的斗篷,这才淡淡地说道,“难道四妹妹不无辜?一家子姐妹,一起长大的,难道我要瞧着四妹妹独个儿在屋里难受?”

  “这是什么?!”二姑娘夷静眼神儿好,顿时瞄上了她的披风,只觉得光鲜灿烂,不仅嫉妒道,“这是哪儿来的。”

  “你三哥给你的?”二太太只问道。

  夷柔犹豫了片刻,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二姐姐最是个掐尖要强的人,若知道夷安只给了自己没给她,不定要生出什么风波来,听二太太说到宋衍,她的目光漂移了一下,觉得作为哥哥,背个黑锅也不妨,就含糊地应了。

  夷静果然就闹起来,顿足转头与二太太抱怨道,“母亲瞧瞧,三哥哥眼里还有我没有?只知道三妹妹,竟不知道我了!”

  因宋衍从前常训斥她,不许她欺负姐妹,不喜她的性情,因此夷静与宋衍的感情并不好,如今瞧见了妹妹的好处,就不依不饶了起来。

  她是二太太的长女,从小养在二太太的膝下,比夷柔更得二太太的宠爱,这一掉眼泪珠子,只把二太太心疼坏了,急忙拉着夷静安慰了片刻,这才转头对冷眼旁观的夷柔笑道,“瞧瞧你二姐姐,还是个小孩子呢。”

  夷柔只笑了笑,命人将披风好好儿收起来,又并丫头往自己的柜子里寻了从前的面人儿核雕等物,给夷安解闷儿。

  “且慢!”见夷静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极鲜亮的披风上,二太太也觉得这一披风竟是府中独一份儿的,见闺女看过来,她顿了顿,便与夷柔笑道,“你小人儿家家的,穿了这个倒白瞎了,你二姐姐如今常往各家小姐处玩耍,没个体面的衣裳,竟叫人看不上,不如就给了你二姐姐把。”见夷静得意起来,便与沉默的小女儿说道,“你没了这件儿,再与你三哥说去,叫他再给你寻摸来一件就是。”

  夷静听了母亲的话,就欢喜地抹了眼泪,只命丫头去拿那披风。

  “拿下去。”夷柔忍了忍,然到底是自己的亲娘亲姐姐,低声道,“我屋里,还有一套大红曲水织金连烟锦裙,是大伯娘临走前给的,并未上身,就给二姐姐穿去。”却不肯将妹妹的心意随意给人了。

  二太太也知道自己大刺刺地要东西叫夷柔恼了,也是自己的女儿,她哪里不心疼呢?有了这话,也觉得能叫两个女儿都两全了,便点头。

  夷静本不愿意,然而后头丫头捧了那套衣裳进来,夷静只觉得仿佛一片的灿烂的霞光托在红木托盘里一样,虽还眼馋妹妹的披风,却也欢喜地收了。

  夷柔见了姐姐的模样,全没有姐妹的情分,只觉得讽刺极了。

  管她要东西的是她的亲姐姐,与她要好的,却是隔房的堂妹,连给姐姐的衣裳,都是伯娘给的。

  因心里不快,况还未病愈,夷柔就很不耐烦,见夷静哄着二太太给她打新首饰,嘴角撇了撇。

  二太太见她不以为然,就叹气与她说道,“别嫌你二姐姐喜欢这些好东西,实在是咱们手里,哪里有好东西给你姐姐撑门面呢?”

  想到方才的衣裳,她就觉得自己嫂子在拿东西使闺女与自己不亲呢,就很不快,忍了忍这才与夷柔说道,“你姐姐如今就要成亲,正是该光彩些,叫人尊重的时候,况,”说到了这个,她就恨得厉害,拍着腿叫道,“你那个大伯娘,就是没安好心!竟给你二姐姐寻了那样清苦的人家儿,这不是叫你姐姐过去吃苦?!”

  说罢,就恨得咬牙切齿,低声道,“她坑了二丫头,这一回你的亲事,我要亲自做主!”


  ☆、第 8 章


  最后一句含糊得紧,夷柔并未听清,然而见母亲脸色难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就忍不住说道,“大伯娘为了二姐姐的亲事,花了多少的心思!母亲这话,不是叫人心凉?”

  虽是一家人,然而母亲这样不感恩不道谢的,就叫她觉得有些不妥。

  府里头祖母与母亲对大伯娘有敌意,这些年屡屡生事,也因这个使大伯父离心,自己带着妻儿往关外去了,实在叫夷柔心里担心。

  “她还不知是什么心呢。”二太太撇嘴道。

  “既如此,”夷柔秉性刚烈,此时动怒,竟觉得身上又有些不爽,转头咳了几声,回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母亲对伯娘有这样的恶感,就不该收大伯父这些年往家中送的银子!每年一万两,供着咱们全府的人,三叔我管不着,只咱们一房,什么花销都在公中走,父亲平日里的字画古玩也花的是府里头的钱,这样占便宜,总该给大伯娘说句好儿吧?!”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还要不要脸呢?

  亏了大房宽和,不然说上几句酸话,夷柔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了!

  “那是给你四妹妹的,你以为,是为了你?”二太太不爱听这个,就冷笑了一声。

  “四妹妹用得了一万两?”夷柔反问道,“母亲既然说这话,下一回,只把银子都送到四妹妹处,咱们自己吃自己的!”

  “好哇!”夷静每年打的首饰大多是拿这些银子用的,如今听了这个顿时就指着夷柔转头与二太太冷笑道,“瞧瞧三妹妹,如今张口大伯娘闭口四妹妹的,一颗心扑在人家身上,竟全不把母亲放在眼里呢!”

  夷柔容貌比她还美丽些,又得兄长的喜爱,夷静平日里嫉妒极了,此时见母亲脸色不好看,就得意了起来。

  “这话不许再说。”二太太不快,起身便强笑道,“你歇着吧。”

  “母亲!”

  “好好儿养病,过几日巡抚家的大姑娘起诗社请了几家的小姐,也给咱们家下了帖子,到时候你去了,可得好好儿的叫郡主与大姑娘欢喜些。”

  “我不去!”夷柔已气得哆嗦了起来,哭道,“母亲是要我没脸么?!”

  上赶着往前凑,一点儿风骨都没有,不定人家怎么在后头笑话!

  “以后,你就知道好处了!”二太太扶着夷静的手自顾自地走了,又厉声吩咐屋里的丫头道,“不许跟着姑娘淘气!”到底头也不回地去了。

  一连几日,夷安都没有见姐姐上门来,心里就觉得奇怪,有心往夷柔处问问,就见外头青珂挑帘子进来,往火盆处烤了一会儿,这才过来与她笑道,“姑娘命我往老太太处请安,不知怎地,老太太虽然冷淡,却并未呵斥我。”

  说完,又与她笑道,“前儿我求了三爷往老太太处去说,给咱们院子里添一个小厨房,老太太竟也应了。”老太太对大房颇有恶意,竟然这一次并未为难,就叫青珂奇怪起来。

  “三哥哥递了话儿,等闲祖母是不会驳的。”别看老太太尖酸,也不是傻子。她与大房那样儿,大房的孙子能与她亲近才叫见鬼,三房两个孙子还小,她只能指望宋衍,叫宋衍不欢喜的事儿,她是不会做的。

  如频频送丫头给宋衍,就是笼络的意思了。

  不过她瞧着,似乎每赏一回丫头,她三哥就总是要抑郁几天,实在有趣。

  想到了这个,夷安就忍不住问道,“你见着三哥哥了?”

  青珂脸色微微扭曲,然而这些日子,主子与从前不同,看着虽然冷了些,其实却十分温和宽容,待丫头们也好,因此她就露出了些活泼的性情来,微微点头。

  夷安眼睛一亮,探头探脑地往她身后看去,一脸馋像。

  “前儿,老太太又赏了三爷一个好人儿。”青珂咳了一声,见姑娘眼里的光芒随着这句话消失了,不由又好笑又好气。

  想在府里住得自在些,只闹腾才是下策,夷安从前大闹,不过是叫府里的人知道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后头想要过些安静自在的日子,自然要与府里相处的好些。

  如今她与老太太两看两相厌,长辈也都不是善主儿,想来想去,还是宋衍最好,不过几日,便来往频繁起来。宋衍本就因些莫名的缘故善待她,如今见夷安明白过来,越发地庇护,不时从外头买些吃的玩儿的,有夷柔的就必然有夷安的,兄妹的情分越发深厚。

  知道这四妹妹似乎是个吃货,因此宋衍常寻了城中的小吃送过来,每每青珂去了,就叫她带回来。

  只有一种情况是没有好处的,就是三爷又抑郁了。

  抑郁的缘故,大抵就是老太太赐的丫头了。

  “三哥哥没这个心,老太太这么干,哪里是在卖好儿呢?”夷安就嗤笑了一声,心里却对宋衍起了些敬佩。

  哪怕她上辈子贵为郡主,拿着权势压着自己的夫君不敢纳妾,可是却也不得不说一句,男子在美色面前还不动摇的,真的很不多见。没看她病的要死的时候,她夫君还想要求她个“恩典”,来个“托孤”,给自己的真爱一个名分么?

  夷安如今也想明白了,为何这贱人等不及自己死就带着那女子到了自己的面前。想必他也知道,就算自己死了,凭着皇帝对她的宠爱,他也得下半辈子都给她守着!

  想续弦,简直就是做梦!没叫他殉了自己,就很幸运了。

  想到从前的那人,夷安的目光就微微一冷,然而想到宋衍,不由叹了一声。

  她二叔那个德行,竟养出了宋衍这样端方的人,听说如今宋衍只把老太太给的丫头都扔在一个屋子里,也不去睡,只由着她们自己争宠内斗,自己落个消停。

  “三爷是咱们太太养过的,自然不同。”青珂就得意地说道。

  “三哥哥被母亲养过?”夷安听了这句,急忙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姑娘还小呢,哪里记得住。”青珂就笑道,“那时候二老爷接了外头的一个妾回府里,二老爷与二太太见天儿地争吵没个消停,三爷也小,哪里受得住呢?还是咱们太太心疼三爷,因此接到自己屋里养着,教导三爷读书知礼,养了好几年,后头二太太非说咱们太太离间母子情分,这才挪了三爷回去。”说完,便低声道。“咱们太太最规矩了,平日里的教养自然不同,三爷……三爷性情其实更肖似太太。”

  况大抵是大老爷没有纳妾,因此三爷宋衍,也才这样有样儿学样儿了。

  “母亲……”夷安的心里,不知为何就触动了。

  上辈子她没有生母的缘分,出生母亲就没了,后头父王娶了身份高贵的继室,那是个极狠毒的女子,外头和善,内里却将她作践到泥土里,不是她聪明些,知道往宫里去奉承,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下场,因此她对母亲的印象都十分模糊。如今听青珂的话,她却忍不住对那位在夷安记忆中并不清晰的女子,生出了一些对母亲的想往来。

  只瞧着这些年母亲往府里送回的东西,她就知道,这个母亲是心里有自己的孩子的。

  青珂见夷安的目光带着恋慕,显然是想念大太太了,便安慰道,“姑娘安心,老爷太太,总有回来的时候。”

  “我如今,竟不知当年,为何不与父亲母亲一处了。”夷安苦笑道。

  若是当年,这孩子跟着母亲走了,虽边关苦寒吃些苦,可是却不知枉死在府里。

  “姑娘明白了,太太还不欢喜?”青珂就劝道,“过几日,该有太太给府里的礼回来,姑娘只写了书信把自己心里想的都给太太传过去,太太就知道姑娘的心了。”

  说罢,便扶着夷安在屋里走了一会儿,这才低声道,“我听说三姑娘最近又不好了,病又沉了起来,大夫来了竟说是忧虑过甚,这好好儿的,忧虑些什么呢?”

  夷柔大病,可把府里都惊着了,二太太只以为是落水的后遗症,又与姑太太闹了一场。

  “三姐姐心里有自己的想头,自然是要病的。”夷安顿了顿,便与青珂道,“收拾些燕窝人参什么的,明儿我去瞧瞧三姐姐去。”

  夷柔这病,大半都是心病,只宽了心也就好了。

  青珂记下了,又迟疑道,“只怕二太太又要说姑娘不安好心。”

  “由着旁人的话,就不顾自己的心,还才是傻子。”夷安淡淡地说道,“三姐姐待我极好,若只为了酸话,就退了,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了。”见青珂点头,她便淡笑道,“况,我是个歹毒的人,谁再与我说些什么,可别怪我不客气!”

  名声这玩意儿,能吃么?不如来点儿实惠的,才叫夷安不觉得亏了。

  “姑娘心善,谁不知道。”青珂是个忠心的姑娘,竟能睁眼说瞎话,在夷安很满意的笑容里红了脸说道,“连表姑娘都照看着,谁不说一句以德报怨呢?”

  “你说得太对了!”夷安笑眯眯地曼声说道,“我自然是要好好儿待她,叫她长命百岁……”


  ☆、第 9 章


  “姑娘。”青珂觉得夷安的神色有些古怪。

  “燕窝人参,管够儿。”夷安笑眯眯地说道,“把表姑娘养得红润起来,才是咱们的功德。只是,”她敛目低声道,“若是姑妈知道表姐在我这儿吃了大委屈,那就好了。”

  “姑娘这话,我不明白。”青珂疑惑地说道。

  “只叫姑妈闹去。”夷安笑了,温和地说道,“以后,你就知道表姐的好处了。”到底不说些什么,歪在一旁,叫丫头们进来在自己面前说笑玩耍。

  她从病着,只宋衍使人来问候自己,夷柔亲自登门看望,旁人竟是连个踪影都不见,世态炎凉不外如是,也叫夷安觉得好笑。

  她父亲母亲并不是一辈子在边关,待回来,这些长辈,又该怎么说呢?

  心里有些冷漠地盘算,然而见着前头丫头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夷安到底敞亮起来,叫青珂帮着抹了两把骨牌,输了些银子给几个丫头,这才捧着宋衍带给自己的书歪在一旁看起来。

  不大一会儿,就听到外头有女子的笑声传来,红袖忙出去迎,不大一会儿,就见一位眉目温柔的中年女子,领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儿进来,见了起身看过来的夷安,急忙过来将她按在了软榻上笑道,“都是一家人,你只歇着就是。”

  说完,将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拭了拭,这才点头,命人将丫头们捧着的匣子放在了夷安的身边,这才握着她的手叹道,“好孩子,这次你是吃了苦头了,姑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愿你否极泰来,日后再无波折。”

  见夷安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便说道,“前儿我不在济南,竟不知府里竟出了大事儿,如今知道了,来瞧瞧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缺,只你姑父得了些江南的蜜饯,风味儿不同,你吃了药便吃些,只甜甜嘴儿。”

  夷安细细地想了,记得这是老太太的另一位外甥女儿冯氏,是二太太的亲姐姐,平日里不如二太太一样刻薄,对她还颇为关照,便感激道,“倒叫姑妈费心。”又请一旁立着的那女孩儿坐了。

  “这叫什么费心呢?”冯氏叹了一声道,“只是有人心存歹意,实在……”到底都是姐妹,她不好与夷安说些什么,只歉意地说道,“姑妈给你赔罪,你婶子心思粗些,这些时候想不到你,是她的不是。”说完,指着身边抿嘴笑的女儿与夷安说道,“你表姐最近无事,便常来与你说说话儿,给你解闷儿。”

  她的女儿名为宋香,最是个和善不争锋的性子,如今来看望夷安,也是为了夷安好了。

  二太太的亲姐姐,竟然是这样的聪明人,夷安都要生出叹息来了。

  这姐妹的脑子均呼均呼,就好了。

  “若便宜,表姐只住在府里就是。”夷安觉得叫宋香屡屡费事地登门不大好,便笑道。

  府里已经有个表小姐,再多一个又能如何呢?况这位表小姐,可比从前那个顺眼多了。

  “罢了,咱们两家儿也不远。”冯氏眼角跳了跳,脸上闪过一丝晦暗,含笑拒了。

  “竟劳烦表姐。”夷安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不安来。

  “你们姐妹们情分好,我就知足了。”冯氏便叹了一声道,“你表姐没有姐妹,只与你们走得近,日后也是要常在一处的。”微微一顿,她脸上就振奋了起来,指着微微红了脸的宋香笑道,“你表姐只怕也在我这儿留不了两年,不趁着如今快活,日后有的悔呢。”

  到底想到面前的都是姑娘家,便忍住了不说,只是这些话已叫夷安心中有数,知道这位姑母是要给表姐相看亲事了。

  宋香是个极温柔的女孩儿,从前待夷安很不错,况因是表小姐,并不在宋府指手画脚,也并不轻浮,只是仿佛她记得老太太对宋香颇冷淡,与冯氏也不大喜欢,因此方才夷安说留宋香小住,冯氏想都不想就拒了。

  似乎冯氏与老太太之间并不和睦。

  “你这身子骨儿到底不结实。”冯氏见夷安温顺,想到方才在老太太处听的那些抱怨,只觉得这老太太越发刻薄,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心中生出怜惜来,拍着夷安的手温声道,“女子是不经寒的,与日后也不好,这些日子你只喝些汤药,也得调养自己的身子,莫要受了寒,留了病根下来。”她叹道,“若是府里不仔细,你就与你表姐说,咱们在外头给你问药,千万别不当一回事儿!”

  见夷安只弯起眼睛笑起来,她就很不客气地戳了戳她的头。

  “有表姐日日在,我哪儿敢糟蹋身子呢?”夷安只双手合十求道,“姑母饶了我。”

  “你只糊弄我。”冯氏是个爽利的性子,与夷安叮嘱了几句,便不肯再说这些,又命外头的人进来,抬进来一个不小的箱子,口中笑道,“你姑父门下有人送来的江南的玩意儿,我瞧着倒精细,”见夷安要推,她便笑道,“不只给了你,你们姐妹是都有的,且收着就是。”只是想到自己抬到老太太房里,老太太只很不满意,觉得自己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糊弄人,冯氏就眼前发黑。

  箱子一打开,夷安就见里头都是些极精巧的扇子湖笔绣品,十分雅致,就知道冯氏是有心的了。

  “这些我是极爱的,就不与姑妈客气了。”此时青珂端上了茶来,夷安命她带人抬下去,就含笑感谢。

  平日里话都不敢多说的小可怜儿如今竟伶俐了起来,冯氏就有些诧异,不过谁不喜欢伶俐的人呢?冯氏见夷安并未不知好歹,脸上笑容更亲近了。

  宋香端着手上的茶,就见自己手上的是暖暖的红枣八宝茶,就觉得夷安有心,对夷安偏头一笑。

  又见了夷安手边的书,见是一本游记,不由羡慕地笑道,“表妹如今倒自在。”

  “表姐喜欢,只往我书房挑去。”夷安只笑道,“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只书,是管够儿的。”宋香的父亲是一位并未出仕的举人老爷,因有学问,因此连作为女孩儿的宋香也颇识文断字,平日里也喜欢读书。

  “前儿我见外头书局里有一卷《洛阳伽蓝记》,极喜爱的,只是手上的银子不够,再回去,竟就叫人买了去。”宋香就与夷安小声说道,“如今想起来,竟还心疼。”

  夷安目光漂移了一下,心虚地笑了。

  那卷洛阳伽蓝记,被宋衍买了送给自己看着玩儿,如今还在书架子上,没有被她“临幸”。

  “我这儿倒还有,并未看,先借给表姐也使得。”夷安便笑道。

  “我先谢过表妹。”宋香欢喜起来,越发地与夷安说到起自己读过的书来,她于杂书竟颇有涉猎,况还懂些诗词字画,与夷安说起来,就忘了旁的。

  冯氏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又见夷安竟也能与宋香说到一处,并不见杂乱,眼中露出了几分新奇,只坐了一会儿,这才自己出来,想了想便往二太太处去了。

  才进了屋,冯氏就见二太太坐在上头,正满心欢喜地举着一只金镶宝石蜻蜓簪在二姑娘夷静的头上比划,母女俩不知在说些什么,见了冯氏,二太太眼睛就一亮,急忙招呼道,“姐姐怎么过来了?”她身边的夷静福了福,到底与冯氏不亲近,只求了二太太手中的簪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我过来瞧瞧夷柔与夷安。”冯氏坐在妹妹的身边,见她点头,不由皱眉道,“夷静如今越发地轻狂,我怎么听说,前儿她还撵了两个丫头出去?”

  “那两个丫头妖精似的,阿静不喜欢,撵了就撵了,有什么打紧?”二太太便不在意地说道,“阿静是主子,难道这点儿主都不能做?”

  “撵个丫头,还大张旗鼓的,这叫她未来婆家知道,不是要对她心中生出不满意?”冯氏真心想叹气,揉着眼角说道,“在府里悄悄儿打发了也就完了,做什么在别人府上做客,倒打骂丫头?就她厉害?如今有人问到我的面前,只问她是不是性情不好,你叫我怎么圆场子?”她说的含糊些,却也叫二太太明白,与冯氏询问的,只怕就是夷静的夫家了。

  “问就问,又能如何?”二太太便冷笑道,“一个五品,难道还看不起咱们家?!”

  “妹夫也就是五品!”冯氏瞪着眼睛道,“你这是看不上?”

  “看不上,怎么了?”二太太也懒得在姐姐的面前装模作样,将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推,也顾不得屋里有别人,只仰着头问道,“当日我就说,大嫂不安好心,偏你说这门亲事极好,我听了,也就应了。订了亲我才知道,好么,家里穷成那样儿!那家的哥儿才是个秀才,这样的人家儿,如何配得上我家如花似玉的闺女?”她尖声道,“难道要我闺女以后给他们家当牛做马服侍人?!”

  “你这是在疑我?”冯氏也尖声问道。

  “姐姐的心,也只姐姐知道了!”二太太负气道。


  ☆、第 10 章


  这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冯氏大耳瓜子抽她的心都有了。

  身上气得发抖,冯氏只想到过世的母亲,死前还拉着妹妹的手用哀求的目光看着自己,显然是知道妹妹不是个明白人,因此放心不下,也记得那时,她与母亲立的誓言,只说用全心照顾妹妹,因此心情平和了下来,见二太太说了这话脸上也有悔意,便叹了一声,拉着妹妹的手低声道,“我的心,难道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只顾着你,哪里为旁人想过?”

  “是我对不住姐姐。”二太太一时激愤说出了偏激的话,带着些悔意也歉意地说道。

  “关上门,咱们姐妹哪里需要说这些客气话。”冯氏叹了一声,只命屋里的丫头退下去,自己捧着茶盅低头想了想,这才斟酌地说道,“我与你说实话,姑母,虽然该孝敬,可是你也太实惠了些。”

  见二太太不服气,她一手止住了妹妹的嘴,依旧带着几分明丽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冷笑,头上朱钗摇曳中,在眼下留下了淡淡的阴郁,沉声道,“当年,我就知道在姑母的心里,那个,才是独一份儿的。”

  她指了指另一个妹妹住的方向,目光冰冷。

  二太太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办法反驳。

  同样是老太太的外甥女儿,那贱人就能从小养在老太太处,与表哥们一同长大,老太太还张罗着命最有出息的大表哥娶她,不是大表哥自己主意正,非要娶了如今的大嫂,还并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

  待这女人自己寻了“良缘”嫁出去,老太太才想到了自己来,聘给二老爷,然而明知道自己的夫君对那女人余情未了,却还是将她接到了府里来,如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人气闷。

  “一个寡妇……”二太太咬牙道,“克死了夫君,叫夫家撵出来,还想巴望我们老爷么?!”

  “她算什么,就算与你们老爷有个什么,也不过是个姨娘,是个妾,到那时,没有了姑太太的客居身份,落到你的手里,你才好拿捏呢!”冯氏气坏了,只觉得妹妹拎不清轻重,长长的手指甲用力地戳了戳妹妹的额头,见她还是不大明白,迷茫地看着自己,竟不知是该羡慕能叫二太太长得这么单纯还是要叹气了,只无奈地说道,“你们老爷混了一辈子,也就是个五品,再没明白过,你竟还指望他?”

  “姐姐!”

  “衍哥儿小小年纪就是秀才,这才是你的倚靠!”冯氏只恨道,“就这事儿,你就该谢你嫂子,不然衍哥儿叫你们两口子带,未必能长成如今的出息样儿!”

  “姐姐这么喜欢衍哥儿,不会是……”二太太见冯氏张口闭口都是自己的儿子,就疑心了起来。

  宋香,可正是要定亲的时候,姐姐不是看中了自己的儿子吧?

  “可惜了的,从前庙里的高僧说,衍哥儿不宜早娶,不然合该是桩良缘。”二太太装模作样地说道。

  冯氏就算从前有想头,如今也不想把自己闺女放这么一个难缠的婆婆手里了,只冷笑道,“你且放心,你的宝贝儿子,我是不敢想的。”

  “不过是说了真话。”二太太脸腾地就红了,低着头小声说道,一双眼睛却心虚地四处看,叫冯氏好笑起来。

  “老太太不喜欢你嫂子,是因你嫂子阻了她的路,你又是为何?”冯氏便叹道,“宋家只大表哥最出息,你嫂子又是公府嫡女,何等的风光体面?日后衍哥儿想要结贵亲,落在你嫂子的身上也未可知,你不巴结,竟还得罪,这不是脑子不好使?”见二太太低着头听了,也知道这妹妹不是个听不进人劝的人,冯氏便叹气道,“论起来,难道我要向着外人说话?只是为了你,才说掏心窝子的话来。”

  二太太想到素日里的做派,大半都是老太太在后头挑唆,脸上就露出了惊慌之色。

  叫她姐姐一说,她也觉得确实如此。她虽然偏心眼儿,然而几个儿女都是心头肉,前程自然是落在她的心上的,此时焦急地说道,“那如今可怎么办?我,我都得罪了她呀……”说风就是雨,竟觉得自己误了宋衍的前程,急得恨不能哭出来。

  “四丫头在府里,这不是极好?”冯氏便劝道,“好好儿照顾四丫头,你嫂子只有感激你的。”

  “你别说她,病了一场,见了她我竟都心里发慌。”二太太说到夷安,只觉得浑身发凉,此时小声说道,“也不知那做派跟谁学的,脸上带着笑,竟就要人命的,我只看了她的那双眼睛,就觉得骨头都疼。”

  “知道她厉害,你还上杆子往上碰?”冯氏细细地听二太太与自己说了,竟与老太太与自己说的有八分仿佛,心里就信了些,然而却更添寒意,低声道,“亏了你只克扣她些,并未得罪狠了,不然……”

  她当年,也是见识过大太太的厉害的,一个积年的老仆,仗着在宋家时候久了,是老人儿了,就拿捏她,还嘴里很不干不净,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大太太只含笑听了,并不与老仆计较,翻过身儿来就送了这老仆的一双儿女往衙门去了,当场下狱,后头,就没有后头了……

  冯氏不敢知道那一家子人的事儿,也不想知道。

  她怕做噩梦。

  就算那几个奴才确实犯了极大的事儿,证据确凿,然而她还是觉得大太太足够心狠手辣的了。

  “我,我就是一时气不过,她衣食住行,样样儿比静姐儿柔姐儿好,我瞧着心里不难受?”二太太也怯了,低着头小声说道。

  “你气不过,就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拿出来给两个丫头添妆,何必眼红个孩子。”冯氏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嫂子待你不错了,二丫头订的那家,你以为就你老爷,人家能瞧上?”

  见二太太如今也不瞪眼睛了,服服帖帖地听自己说话,她只敛目低声道,“那家虽自己不显,然本家却是山东大族,族中做官的不知多少,延续了百年,这就是底蕴,不是看在你嫂子体面,断不能结亲你们家的。至于那哥儿,如今虽是秀才,我却听说文章极好,下一科必中的,到时就是举人,有家族支撑,熬几年高中也不是不可能。”

  “举人,姐夫也就是个举人呢。”二太太眼睛顿时就亮了。

  冯氏下嫁的宋家,夫君中举后虽不曾再中,然而却也是城中数得出的有名望的人了,冯氏出门待客都极体面,不比她差些什么,听了日后自己女婿也能是举人,二太太就心里愿意了几分。

  冯氏知道这妹妹是个蠢的,只当听不见,殷殷地说道,“二丫头这么亲事极好,况成了亲,那家里就与咱们有亲,以后衍哥儿也受益。”

  若这门亲事不是妹妹的,她半路截胡的心都有了,想着夷静的跋扈愚蠢,冯氏心里觉得可惜,然也知道这等联姻,也不过是两家结易姓之好,与夷静如何关系不大,只要不走了大褶子,也就那么回事儿,此时便皱眉告诫妹妹道,“别叫二丫头再惹祸,不然,你只自己后悔去。”

  “知道了!”二太太听了这么多的好处,果然振奋,眉眼间眉飞色舞的,仿佛马上那举人女婿就上门了。

  “多看顾四丫头,听见没有!”

  二太太连连点头,只往外头命丫头预备首饰料子,送去夷安的院子里。

  见她听自己的劝说,冯氏就放下心来,再三叮嘱道,“老太太面前,护着四丫头些,万不可叫人看她的笑话!”说完,她便冷笑道,“还有你的弟妹,也是个伶俐的人,日后等她明白过来,也来烧这个热灶,还有你的什么事儿?锦上添花,到底不如雪中送炭!”听得二太太呆呆地看着自己,想到宋府虽然乱,却也少了许多糟心事儿,不由叹气道,“你是个有福的。”

  她那家里,才叫群魔乱舞呢。

  二太太见姐姐头疼,想到自己确实儿女得意,如今还管家,顿时欢喜了起来。

  二太太竟突然送了自己东西,夷安也诧异不已,然而见到一旁的宋香,再想到对自己温和的冯氏,她心里就明白了些,她本不是个想要论个究竟的人,不管旁人对自己真心如何,只要表现出善意,便自然要笑纳的,因此只笑了笑,收了这礼,又命青珂拿银子赏了,这才与宋香继续说话,言谈间见宋香似有些恍惚,便笑问道,“表姐难道记挂姑母?”

  “并不是。”宋香温柔,只温声道,“昨儿我接了巡抚家大姑娘的帖子,说是赏梅,外头梅花儿虽好,只是天寒地冻的,倒叫人迟疑。”

  她虽这样说,夷安却是明白的,果然宋香便含笑道,“还要做些梅花儿的诗词,我是不大通的,只好求父亲写了,做了我的名儿,才不叫人笑话呢。”她眉眼儿带着善意与亲近,低声道,“到底去的小姐们多,叫人笑话,总是不好的。”

  宋香言谈起来十分雅致,夷安感激地说道,“多谢表姐提点。”

  这话大半是隐晦地劝她求府里的谁做了诗,当做自己的往宴上写了,好叫自己不致丢脸,只是宋香恐她羞臊,因此隐晦地说了。

  “只是姐妹说些心里话,有什么谢呢?”宋香眨了眨眼睛,又与夷安相约来日赏雪,顿了顿,便一同往夷柔的房里去了。

  外头的风还是有些冷,夷安与表姐一同到了夷柔房里,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细细的咳嗽声,急忙进去一口,就见夷柔头上缠着白布,正伏在榻上咳得厉害,脸上竟带着几分惨白,另有一个模样清丽的丫头还在轻声安慰道,“三爷说了,姑娘这事儿,他记在心里了,必然不叫姑娘因这个再费心,”见夷安与宋香进来,她急忙起身与两个女孩儿福了福,这才又伏在夷柔的耳边低声道,“姑娘的心事,三爷说,也知道了。”

  夷柔一颤,张着一双美目向这丫头看去。


  ☆、第 11 章


  “三爷叫我传这话儿,只是为了叫姑娘安心,旁的奴婢都不知道。”

  这丫头低头给夷柔掖了掖被子,见她的脸色缓和了,这才起身与几个女孩儿告辞,自己走了。

  夷柔是知道宋衍的谨慎的,既然这丫头不清楚,心中就松快了起来,又见宋香与夷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带着些揶揄,脸上就红了,拉着两个女孩儿的手坐在自己的床边,这才挑着眉笑道,“我病了许多天,你们两个没良心的,竟不知看我一看,这表姐来了,显然是看了四妹妹,顺路……”她曼声道,“才来见我的。”只做出了一个掐尖要强的模样,叫宋香忍不住扑上来拧她的嘴。

  夷安笑看这两个女孩儿伏在床上一起笑起来,眼睛里微微柔和。

  上辈子,她是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天伦的。她的几个异母妹,见天儿地想着歪道想要自己从天上拉下来,宫里头……几位公主嫉妒自己得皇帝宠爱,又能养在皇后膝下,对她也十分嫉妒,冷嘲热讽尽皆有之,她日日生活在算计提防里,竟也不曾见过这样姐妹情深的模样。心里羡慕起来,她也试着扑上去,压得最下头的夷柔一声闷哼,这才笑起来。

  “我给表姐四妹妹赔罪,且饶了我。”夷柔弱不禁风地叫道,女孩儿们滚做一团,头发都散开,竟适意得紧。

  “下回再说这个,拧断你的嘴。”宋香扶了夷柔歪在床头,见夷柔只微微地笑,眉眼间不见抑郁,心中稍安,只与夷安笑道,“你三姐姐外头瞧着规矩,内里最是个刻薄的人,日后她若是与你啰嗦,只来与我说。”只是这样说着,却起身合住了微微开了缝隙的窗户,掩住了外头的冷气,细细地看了,这才回身坐在一旁,给夷安夷柔削果子吃。

  她虽是千金小姐,然而却并不觉得给妹妹们切果子有什么不可,此时眉眼舒和。夷安就见她一身的鹅黄色的衣裳,衬得脸色格外白皙活泼,头上一点珠翠微微晃动,又带了几分娴雅,只在一旁合掌笑道,“只恐日后的表姐夫,不爱叫我上门叫表姐烦恼。”说了这话,与夷柔对视了一眼,一同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叫宋香红了脸,指了指这两个拿她取笑的妹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既知道,却又说出来,日后表姐不知该如何收拾你呢。”夷柔护着夷安缩进了床上,嘴里取笑道。

  “你们两个促狭鬼,还不知日后谁能消受。”宋香无奈地将手里的花红一人分了一半儿,却不敢叫妹妹们多吃,恐积食,此时想到方才的丫头,便笑问道,“那不是表哥屋里得用的烟岫?”见夷柔微微点头,她便含笑道,“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说话行事越发稳重,表哥有这样的丫头在身边,才叫人放心呢。”见夷柔微微迟疑,就急忙问道,“莫非我说的不对?”

  从小儿服侍爷们儿的丫头大抵都做了通房,一生一世地服侍下去,这也是丫头们一条比较喜欢的路了,就是宋香父亲的身边,也有从前的两个这样的丫头,虽后头冯氏进门后便不再亲近,然而却也养在府里。虽有名无实,然而这辈子却吃穿不愁。

  “母亲想叫她给三哥哥做通房,偏她自己不愿意,说得了三哥哥的话儿,日后是要脱籍出去的。”夷柔顿了顿,便摇头笑道,“如今她只管着三哥哥的书房,不肯往里屋服侍的,三哥哥那人最是古板的,竟说这才是好丫头,越发信重,还预备的嫁妆,等开春儿就要放了她,叫她出去嫁人。”说完,她便低声叹道,“府里这样的荣华,她竟然愿意出去,只这样的心性,我是极佩服她的。”

  锦衣玉食,谁不喜欢呢?宋衍年少英俊,前程又好,不知是多少府里丫头眼里的唐僧肉,偏烟岫不动心,一意出府去做正头夫妻,实在叫人心中感慨。

  “这样的丫头,实在难得。”夷安寻常得宋衍的东西,都是烟岫来送,如今才知道这丫头竟这样被看重,此时也高看烟岫一眼,含笑道,“她若出府,我也送她些做最近的礼。”

  “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夷柔就笑道,“她身上还有三哥哥的体面,给了些嫁妆竟也全了三哥哥的体面,咱们又何时缺这一点子东西呢?”她本不是个小气的人,因此就与夷安说道了起来,姐妹说起话儿来总是时候过得飞快,眼看外头天色沉了,夷柔见宋香与夷安起身要走,便敛目,露出了寂寞的模样来,再三道,“用了晚饭再走。”她说的可怜,到底女孩儿们在屋里用了饭,这才告辞回去。

  沿途经过了园子,夷安就见天色虽晚,到底月光皎洁,况冯氏不知在与二太太说些什么,竟还不来催宋香回家,虽天儿冷,两个女孩儿却生出了活泼的心思来,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领着丫头们在园子里慢慢地走。

  才走了几步,正想挖些雪来放在手心儿上,夷安就听见有细细的脚步声,还有女子的呜咽声,与宋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就微微皱眉,不愿去听这样的隐秘,便往一侧走去,到底是跟在夷安身后的红袖,抿了抿嘴儿,偷偷地落了下来,猫着腰儿往那处小心地过去。

  姑娘们本就该光风霁月,然而丫头们,却要眼观六路,防备这府里不定有谁要害人。

  青珂目光一闪,动了动自己的位置,挡住了红袖消失的背影。

  因似乎遇上了谁的隐秘,宋香就不好多呆,送了夷安回房,等了一会儿就告辞往前头寻母亲去了。后头夷安退了衣裳,懒洋洋地趴在了榻上,就见红袖踮着脚尖儿鬼鬼祟祟地回来,不由嗔道,“你主意大得很,若是叫人瞧见,只怕你小命儿都要搭进去。”却只拉了青珂红袖到了自己的熏笼旁叫她们烤手,漫不经心地说道,“见着什么了?”

  她听着其中那女子的声音,竟颇似那便宜表姑妈,这哭哭啼啼的,也不怕撞见鬼。

  “姑娘不知道,姑太太与二老爷,在园子里相会呢。”红袖只眉飞色舞地说道,“可吓得奴婢不行,姑太太可是柔若无骨了,身上穿得单薄,只往二老爷怀里钻。”见夷安脸上露出了厌恶之色,她就笑眯眯地说道,“若是奴婢敢出来,都只想问问姑太太,既然冷得很,多穿些就是,这滚到别人的怀里,害的二老爷敞开了衣裳,若是吹病了,可是算谁的呢?”说完,就自己捂着嘴笑了。

  “姑娘纵的你,如今敢编排主子了!”青珂在一旁细细地给夷安的床上摆暖暖的水袋,又回身预备温温的茶来合在一旁的熏笼旁,见红袖自在的不行,就回头嗔道。

  “在姑娘屋里呢。”红袖仿佛知道夷安颇喜爱她,此时只辩解道,“在外头,我最是个规矩的丫头。”

  “听墙角儿的规矩丫头。”夷安揶揄地笑起来,见红袖红着脸转身恼了,只安抚道,“好丫头,只把后头的话儿接着说说。”

  “奴婢瞧着,姑娘还是爱听的。”红袖得意了一下,急忙说道,“姑太太求二老爷呢,想要把表姑娘从咱们院儿里救出去,当咱们是龙潭虎穴!”见夷安不以为意,她却气恼了起来,忍住了自己的炮仗脾气,这才又说道,“真是下作!听说巡抚家大姑娘的帖子,只邀了咱们府里正经的姑娘,她非说是二太太刻薄,压着表姑娘不叫她有好前程,求着二老爷开口,也想过去。”

  “她当二叔是天神呢。”夷安真是觉得这姑妈有点儿意思,竟脑子不大好使,此时揉着眼睛笑道,“待二叔也做了巡抚,才说这话才好。”

  “她还说巡抚公子是良配,与表姑娘极好的。”红袖也觉得恶心了,急忙说道。

  “只怕过几日,二太太又要闹上了。”听了姑太太的幺蛾子,青珂便担心地说道。

  “二婶儿虽待我寻常,然三哥哥三姐姐却是好的。”夷安闭了闭眼,淡淡地说道,“姑母,实在叫我厌恶……”这对儿母女,可还欠着她的一条命呢。

  “与三哥哥透个话儿。”夷安嘴角动了动,还是不想与二太太扯上联系,此时低头看着自己十指白皙纤细,上头的大红蔻丹红得鲜艳,脸上平静地说道,“表姐好容易有个好前程,且叫她努力试试,到底是有才气的姑娘,平白埋没了,少了这段良缘,可怎么是好的?”既然想要这前程,她这样善良的人,自然是要成全一二,也不旺此生的姐妹之情了。

  “岂不是便宜了她!”红袖就不甘不愿地说道。

  “叫她走到郡主的面前,好好儿巴结,叫各家都瞧着,那才是好处。”夷安就笑起来,一张绝色的脸在灯火摇曳里,越发地现出了一种静谧来。

  “姑娘竟心善成这样儿!”红袖只觉得夷安这是太温柔良善,心中愈发担忧,顿足道,“她都要卖了姑娘了,姑娘还为她着想呢!”


  ☆、第 12 章


  “卖了姑娘?”青珂声音顿时尖细了起来。

  夷安眨了眨眼皮,想到从前自己干过的好事儿里,卖了别人的三十八种办法,按着姑太太的智商想了想,不由幽幽一叹道,“莫非,她有个亲侄儿什么的,娶不上媳妇儿,打算跟我凑在一起试试?”

  原谅她不能再想到之后更恶毒的主意了,实在是那女人就这么点儿本事,多说些别的,都高看了她。

  红袖震惊了,看着真的猜出了真相的四姑娘,竟说不出话来。

  “多大点儿事儿,这是成全她自个儿闺女呢。”夷安只笑眯眯地说道,“日后,得了好女婿,姑妈也就知道谢我了。”说完,便拉着被子卷到了床上,含糊地说道,“谁敢打算我,我还是很能叫她知道厉害的。”

  见她并不在意,两个丫头迟疑了些,到底心中生出了担忧,歇在了下头的小榻上。

  红袖说的厉害,然而府中却风平浪静,并无波澜,只宋衍得了夷安的话,知道父亲与姑母之间很有些首尾,心中有些不耻,到底回头与二太太叮嘱了,也允了表姑娘跟着往巡抚家中做客,这一日,夷安夷柔的病都痊愈,因病中不曾给老太太请安,因此姐妹两个约好联袂而来,才走到老太太的院子,就听到里头欢声笑语,往里一看,就是满堂的女眷,其中几位坐在下首,用探究的目光看过来。

  见夷安夷柔同是月光锦衣裙,腰间细细的束腰,衬得身姿婀娜。衣裙之上,各有一枝桃花自裙摆盛开,一路向着衣襟延伸,大朵大朵的桃花与这两个女孩儿姣好的脸交映生辉,一个秀美绝伦,一个眉目娇艳,合着外头的雪往屋里一站,就见满室都灼灼发光一样,压倒了屋里的诸多的年轻的女孩儿,就叫这下方的几名上了年纪的女眷口中都赞叹起来,只觉这竟是两个难见的美人。

  二太太坐在一旁,见老太太嘴抿了起来,目光落在了那坐在自己对面的表姐的脸上,还是没有多嘴刻薄。

  夷安颇喜打扮,平日里自己打扮不说,连夷柔也受益,竟叫她的女儿如今越发地美貌动人,美貌就是资本,况眼下在屋里的女眷,大多是山东的官眷,这对夷柔并无坏处,还是叫她心中欢喜的。

  只是再看看夷安那张绝色的脸,二太太就觉得夷柔的美貌到底暗淡了些,心里有些嫉妒,却还是忍住了,只想着姐姐冯氏的话,做出了一副慈爱的模样来,温声道,“这两个孩子实诚,这才大病好了,就赶着给老太太请安了。”

  她说这话,就叫夷柔诧异地看了看母亲。

  “老太太慈爱,多有垂问,如今也不过是请安,也盼老太太别再为我与三姐姐操心了。”夷安拉着夷柔团团地给屋里的女眷们福了福,这才脸上笑盈盈地说道。

  二太太见她目中孺慕真挚,算是真佩服了。

  这前儿还要翻天呢,眼下就能睁眼说瞎话,当真是好本事。

  上辈子的皇家勋贵,哪怕家里闹的要杀人,在外头那都是神仙眷侣,父慈子孝的。夷安见二太太竟然还露出了感叹的意味,不觉有些好笑。

  老太太的脸飞快地阴沉了一下,然而下头都是相熟的女眷,她眯了眯眼,隐蔽地看了看自己的外甥女儿,这才对着夷安与夷柔温声道,“快去坐下歇着……”

  她到底不如夷安无耻,竟看着那张可恶的笑脸,说不出别的什么,心里气闷的厉害,只觉得心里直突突,老太太如今是见了宋夷安就眼前发黑,咬着牙挤出了笑容,与下头的女眷们笑道,“几个丫头里,我最疼这两个,这一次可是把我惊着了。”

  那僵硬的慈爱的脸,竟仿佛使她扭曲了一样。

  “您慈爱,这是两个姑娘的福气。”就有一个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细细地看了看夷安,这才笑道,“怨不得您藏着她,这样的品貌,我也是舍不得叫她出来的。”

  从前夷安软弱,只老太太不许她出来见客,就真的憋在屋里,这些女眷,真正见过她的并不多,听说是病弱,然见夷安虽然纤细婀娜,然而却脸色红润,神采飞扬,就都觉得传言有误,此时就有一个女眷笑道,“瞧府上四姑娘的品貌,确实有昭武将军夫人的品格。”

  昭武将军,说的就是宋家大老爷了。

  老太太的脸色晦暗了些,目光冰冷地看向了夷安,见她正细声细气儿地与身侧一名含笑的女眷答话儿,又温顺又可爱,说起话来眉目端庄,然而不知说了什么,竟叫那女眷抚掌笑起来,看向她的目光更为亲近,心中就一凛,暗道了一声妖精,勉强地笑道,“这是夫人抬爱了,这孩子哪里有这么好呢?”这有些怨气的话,却叫人觉得这是谦虚呢,顿时引来了更多的奉承,只叫老太太气闷不已。

  一旁姑太太贾氏只看不好,其实便突然哀哀怨怨地捂着脸默默地垂泪,口中发出了哽咽来。

  在场的女眷都是一窒。

  能在外交际的,大多都是正室,贾氏的做派不似端庄的正室,反倒叫大家伙儿想到了家里头的那些妖妖叨叨迷得夫君五迷三道的小妖精们,看着贾氏的目光就不大和气了。

  二太太肺都要气炸了,见贾氏哭丧,顿时骂道,“大家都热闹,你哭哭啼啼做什么!”

  夷柔忍不住揉了揉眼角,觉得母亲这样儿实在是有些冲动。

  这姑妈还是客呢,二太太对客这样不客气,叫别人怎么想呢?

  二太太却不知给了贾氏台阶儿下,这柔弱的,神色间带着些张皇无助的女子,只怯怯地起身,给面上冷淡下来的几家女眷福了福,这才哽咽地说道,“非是要扫姐姐们的兴致,实在是见着三丫头四丫头如今好了,再想想我家的玉姐儿,我这心里头就心疼的跟火烧似的。”说完,求助地看了叹息了一声,做出了无奈的老太太一眼,就拿眼看住了不动声色的夷安。

  “在府里,哪里有姑妈需要担心的呢?”夷柔心中一紧,脸色顿时白了。

  她都没有想到,这姑妈竟然敢把这样的争执捅到外头这些官家女眷的面前。

  夷安如今还扣着那表姐贾玉,她心里就知道贾玉得不着好,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揭破,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外头她妹妹是个对客居的姐妹都狠毒的女孩儿?这样名声坏了,日后可怎么好?

  “我也知道这些,只是我只想求求四姑娘,放了你表姐吧,她,她可禁不起折腾了。”贾氏只哭道,“姑娘有什么不快活,只冲着我来就是。”

  这样哭泣的女子,却叫女眷们都静默了。

  谁家都遇到过这样的画面,只是看着那宋家四姑娘并不惊慌,众人的心里就生出了疑虑来。

  “姑母好端端的,与我说这些,我不明白。”夷安也露出了诧异的模样,似乎不明白贾氏的话,轻轻地说道,“当日,不是表姐病了,因恐过了病气与长辈,因此挪到我的院子里,一同看病抓药的么?”

  她只涨红了脸,起身急声道,“何来折腾?我一片心意都是为了表姐,好吃好喝好药,我舍不得的都给表姐,如今,姑母这是在指摘我?!”她的眼里盈盈泪光,只伤心不已,低声道,“姑母如此,实在叫人寒心。”

  说完,只闭目,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却抿紧了嘴唇,不肯再为自己辩解。

  “我信四妹妹!”夷柔起身大声说道,顺手将妹妹揽在了自己的肩上安抚,只嗅到了一股辛辣的味道,眼眶也突然一红,落下泪来。

  难得的姐妹情深,就见屋里女眷看向贾氏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夷柔默默地伸出手,用力地掐住了妹妹腰间的软肉,狠狠地一拧。

  夷安的眼泪这一回是真落下来了,娇躯微颤,一副伤心的几乎要厥过去的模样。

  其实,也确实疼的要厥过去了。

  “你还不承认!”贾氏急了,今日只想叫大家都知道这丫头是个狠毒的心肠,顿时忍不住叫道,“我都与你院子里的丫头打听……”

  “你窥视四丫头的院子,是何居心?!”二太太竖着耳朵听到这儿,顿时找着理了,拍着桌子厉声呵斥道。

  “她也是担心玉姐儿,”老太太叹了一声,只一脸无奈地说道,“究竟如何,吵吵能吵吵出个什么来?竟叫几位夫人看了笑话。”她顿了顿,便与夷安只温声道,“祖母信你,你是个好孩子,如今,只请你表姐出来与你姑母相见,你姑母心里安心了,也就不胡思乱想了。”

  “只是,表姐还未痊愈……”夷安担忧地含泪说道,“孙女儿担心。”

  担心?担心你还狠心将那可怜的孩子丢到湖里去?老太太万分不肯这样似乎在说孙女儿坏话的从自己嘴里出来的,见夷安不愿,越发认定了她心虚,只含笑道,“不过是过来一趟,之后,随她休息就是。”

  夷安犹豫了片刻,还是命人去请了表姑娘过来。

  正哭哭啼啼,等在屋里悲悲戚戚的贾氏,等了许久,方才听到外头有脚步声过来,顿时心中一喜,掩住了眼角只哭着叫道,“我可怜的玉……”

  余下的话,却叫她看到了自己闺女,那张十分红润康健的小脸儿后,哭不出来了。

  “这才是客居的,要坑害正经的主子小姐呢。”女眷之中,就有人发出了一声冷笑来。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看着那仿佛比夷安还要康健,气血旺盛的女孩儿,两眼一翻,向后倒去。


  ☆、第 13 章


  老太太竟仿佛是厥过去了,整个人倒在后头的蟒妆垫子里,顿时就叫整个屋里的女眷都惊慌了起来。

  “还不寻大夫进来!”二太太一叠声地叫道。

  女眷们正凌乱,不知该告辞还是该继续守着,却听屋里不知哪个丫头喊了一声道,“姑太太把老太太气倒了!”一时间屋里女眷都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想着手足无措的贾氏看去,其中一个颇为年轻,头上插着一只点翠金步摇,身上桃红色裙装的少妇,缓缓站起,看着贾氏的目光就带了几分鄙夷地说道,“这才是恶客!府上的规矩,咱们也是见识了!”

  她仿佛极有身份,方才出言的也是她,这样有些冲撞的话出来,竟连二太太都并不出生,夷安见她手腕子上叮叮当当地套着一套羊脂玉的玉镯,样式精致华美,该是内造,心中就生出了些猜测,况这少妇看着她的目光颇为亲善,方才也是为自己出言,此时便微微而笑,对这少妇颔首,顿了顿,这才带着些难受地抬眼上前,在那几个丫头戒备的目光里,碰都不碰老太太,低声问道,“老太太真的被气着了么?竟是我的不是……”

  贾氏真是百口莫辩,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贾玉,实在不明白明明被苛待了的女儿怎么就气色这么好,只能哀哀地哭泣。

  眼下到了这个地步,眼见二太太已经得意地要命人拖贾氏出去,老太太只好“悠悠醒转”,伏在一旁的丫头身上,强笑道,“一时难过,并不碍事。”

  夷安用担忧的目光看她。

  “人老了,精神也短了,竟睡了过去。”老太太恨夷安恨得牙根痒痒,然而也知道自己还得做个慈善的祖母,不然名声全完了,此时还要挤出笑容与夷安温声道,“你姑母也是担心你表姐,急了些。你也是,你表姐入了你的院子,竟传不出一点儿的风声,你姑母急了,在所难免,如今这瞧见了,也就安心了。”说完,又与下头那个起身的少妇笑道,“这孩子性子急,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好,您说她。”

  “姑母既担心表姐,表姐还是陪着姑母吧。”夷安只动了动嘴,难免伤心地说道。

  这方才光华流转的少女,眼下吃了这样的委屈,竟仿佛整个人都暗淡了,便叫人唏嘘了起来。

  “妹妹身子还没好利索,我送妹妹回去。”夷柔心中微微一叹。

  老太太当初对她,其实还算不错,可是自从来了这表姑妈与表姑娘,她便不在老太太的心里了。有好的必然先紧着贾玉,连姑妈与父亲亲近,老太太也不管。如今落水更好,老太太一句“柔姐儿不是只病了么,又没有别的如何。”竟揭过去,实在叫夷柔心寒,况这一次夷安摆明了坑了贾氏母女,她做什么还要拦着呢?只看着这对儿母女不能翻身,才好呢。

  她心中有些黯然,目光在夷安的身上一转。

  四妹妹这样小的年纪,就能叫人什么都说不出地坑了贾氏,虽心狠,可是叫她说,却痛快的紧。

  “我精神不好,且告辞了。”夷安见贾氏还不相信,连声地问贾玉在自己的院子里吃什么用什么,见那少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又见贾玉目光闪烁后,便大声说道,“四妹妹平日里给我吃极凉的菜,都是剩的!她只说我身份卑贱,又是投奔来的,哪里能吃好的呢?好不好,饭里头还有石子儿,药也是凉的苦的,若不是母亲救我,女儿,女儿……”

  “你身上还带着人参的味儿,就敢说这话!”夷安正听得有趣,就听那少妇又讥讽道。

  “表姐如此污蔑我,我也只能受着,哪里有什么证据呢?”夷安叹气道,“难道每每表姐吃个燕窝,我还要表姐签字画押不成?罢了罢了,说什么是什么,到底是老太太眼前的人,瞧着老太太,揭过去吧。”

  吃的红光满面,谁信她刻薄了这表姐呢?贾玉也是傻了。这么个精气神儿,只说些得了自己的恩惠,没准儿还能扳过来一局呢。

  只是贾玉说的都对,确实是馊了的饭菜,带着冰碴子,爱吃不吃,怎么了?也确实是她屋里的丫头,给了她许多好听的,日日侮辱,又如何?不过再受不住,浓浓的一碗碗的参汤下去,不是都揭过了么?

  真话,也得看从谁的嘴里说出来不是?

  不过那少妇还是叫夷安心中诧异,见她满脸的亲近,只在心中记下,又恭顺地给女眷们福了福,这才与夷柔一同出来,见夷柔目光暗淡,知她多少与老太太有几分真心,便只当看不见。

  今日夷柔助她,不过是唇亡齿寒罢了。

  “没想到,她心这样坏,竟当面说瞎话。”夷柔一边与妹妹在雪地上慢慢地走,就见远远地大红的梅花绽放,如火如荼,可是心里却凉的厉害,回头就见夷安那张容光绝色的脸上,仿佛是一片的平静,心里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喃喃道,“前儿,你只与我讲东郭先生的故事,我还想着,如何会有那样的豺狼,眼下瞧着,这两个竟吃着咱们的,还恨不能咬死咱们。”

  “谁都不是傻子,今日一次,她的名声就完了。”夷安笑笑,慢慢地说道,“我就知道,她必然要告我的。”

  “我只盼着她们远远地走了,看不见了也就是了。”夷柔轻叹了一声,到底不爱说这个,顿了顿只转头问道,“我听说前儿,你舍了许多的银子往寺里去,燃了一盏香灯,这是想着与大伯父祈福了?”见夷安姣好的脸上有淡淡的阴影,神色晦暗,她便笑道,“若便宜,我也给三哥哥送一盏,只求他明年高中,光宗耀祖。”说完,脸上却不知为何羞涩了起来。

  夷安只摇摇头,并没有说话。

  那盏灯,是给从前的夷安点燃的,她只求这辈子自己虔诚,为这孩子祈福,下辈子叫她不要再有这样狠毒的亲人了。

  只要她不死,这盏灯就不会熄灭。

  “三姐姐有心,便往寺里去,只是我瞧着三哥哥读书越发进益,不必什么香灯,必是高中的。”这话是极好听的话,只叫夷柔欢喜了起来,眼睛亮亮的,拉住她笑道,“待春暖花开,咱们便往寺里去,听说那寺外踏青是极好的,许久不出门儿,只这样儿也欢喜些。”

  夷安自然是含笑应了,姐妹俩正说着话儿,就见不远处有一个瘦小的人影儿飞快地跑过去,夷安眼神更好些,却见那是个极瘦弱的小姑娘,身上穿着的不过是破旧的棉衣,一张小脸儿冻得发青,仿佛脚下还没有穿鞋子,正微微皱眉,就见又有两个小丫头追了上来,将那小姑娘扣住,拖着就往回走,见了立在不远处的夷安与夷柔,这两个小丫头脸上就露出不安来,踌躇着过来请安。

  “这是……七妹妹……”夷柔细细地看了这小姑娘,顿时诧异起来。

  七姑娘夷宁是三房庶女,平日里隐形人一样,并不大在老太太面前走动,只是夷安记忆里,这是一个安静的小丫头,却并不曾这样落魄,至少她落湖前,并未瘦成这个模样。

  夷宁只老老实实地被夹在丫头的胳膊底下,怯怯地抬头看着两个衣裳华美,仿佛仙子般的姐姐,却仿佛连哭都不敢。

  “这是怎么回事?”夷安只问道。

  “七姑娘不听话,太太命清净败火。”那丫头急忙赔笑道。

  “哪里有这样清净败火的?!”夷柔只大怒,见夷宁只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想她不过是才六岁的年纪,到底心疼些,只皱眉道,“好好儿送你们姑娘回房去,回头,我与三婶说。”见夷安此时俯身,只拿着帕子给夷宁擦脸,口中唏嘘一声道,“罢了,只我们走一趟就是。”

  “背着你们姑娘走。”见夷宁的小脚在雪地里冻得发青,夷安便皱眉与那小丫头说道。

  她如今在府里颇有些恶名,这小丫头也不敢反驳,唯恐被她丢湖里去,急忙背上了夷宁,一路往三房的院子去,一路上就见夷宁只怯怯地看着自己,夷安不由也偏头看她,见她努力地对自己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夷安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心中有些烦躁,只摸了摸夷宁的脸,见她小小地退到后头,仿佛觉得自己肮脏,夷安的目光便温和了,轻声道,“没有关系的。”

  “脏……”夷宁小声说道。

  “三婶儿从前还顾些面子情,如今是怎么了?”夷柔便与妹妹低声抱怨道。

  “姨娘前儿没了。”那两个小丫头中,一个怯怯地看了看夷安,小声嘀咕道。

  大抵是亲娘死了,嫡母不喜,况一个小姑娘叫天天不应的,吃足了苦头。夷柔心中怜惜妹妹,然而却也知道,三太太本性掐尖要强,只怕是容不下庶女的,心中并不觉得三太太如何。

  谁能没有芥蒂地宠爱庶女呢?

  夷柔只觉得三老爷管生不管养叫人厌恶,与边走边从荷包儿里拿出些蜜饯喂给妹妹的夷安轻声说道,“实在不行,咱们与三婶儿说说,别叫她太过了。”

  “你说了,才是坑了她呢。”夷安似笑非笑地说道。

  夷柔一怔,呆呆地看着细语轻声,只教夷宁如何顺从嫡母,孝顺厚道的妹妹,仿佛懂了,又仿佛没有懂……


  ☆、第 14 章


  “我不大明白。”远远地到了三房,夷柔只目送夷宁进去了,这才与夷安低声说道,“为何,还要忍耐?”

  “她才多大?老太太眼前三姐姐也不大在眼里头,何况七妹妹?她亲娘死了,姐妹们能怎么帮衬?还是要在三婶的手下讨生活。三姐姐与三婶说一次不要紧,三婶恼怒起来,吃亏的还是七妹妹。”

  夷安只与夷柔慢慢地往回走,低声说道,“难道咱们能越过她亲爹嫡母去?既如此,只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三叔院子里的妾不少,过些时候三婶把她忘了,也就罢了。”

  “我瞧着可怜。”夷柔觉得妹妹说的有些道理,却还是顿足说道,“七妹妹这小小的人儿……”

  “我与她说了,真的受不住,就往我的院子去。”夷安摇头,含笑说道,“长大了,也就出头了。”七姑娘安安静静的才好,若带了怨恨,只怕都活不过这几年了。

  庶女与嫡女,还是不同的。

  夷柔飞扬,夷安自己虽不招人待见,也敢与府中争执,可是七姑娘有什么呢?

  她与夷柔能帮衬夷宁,到底越不过三太太去,一个多管闲事,就已经足够了。

  说着这些的话,到底姐妹两个都心中不畅快,各自分别回了自己的院子。

  夷安才进屋子,就见红袖迎出来,只拿着一张帖子笑嘻嘻地与她说道,“姑娘去了哪儿?有外头的奶奶给姑娘下帖子呢。”说完捧过来一张极华美的帖子。

  夷安接过来细细地看了,见上头落款是一个“陈”,想了想,便问道,“我不大出去,这位陈家奶奶,可是白天为我出言的那位?”

  “就是陈家奶奶了。”红袖笑嘻嘻地捧了红枣茶过来,与夷安笑道,“陈家大人是咱们老爷军前的校尉,如今也跟着出征,听说很得老爷的庇护,因此陈家奶奶与咱们走动的极好。”见夷安微微点头,知道她从前不耐烦这些,也不愿见这外头的人,红袖急忙说道,“不过说起来,陈家奶奶的娘家仿佛更得力些,听太太说过,仿佛是哪一位总兵家的亲戚,因此在城中很得势。”

  “今日得了她的帮衬,很该一谢。”夷安回了帖子,又备了些香粉胭脂,俱是这几日自己闲来无事新制而成,特别地写了,命人送走,这才歪在了一旁,只默默地看着灯火出神。

  “姑娘命我偷偷去拿给七姑娘的棉甲,我送过去了,并未叫人看见。”正此时,青珂轻轻地走进来,与夷安悄声道,“我也与七姑娘说了,若是三太太不叫她吃饭,她也不必担心,总有人给她在后门送些吃的。”见夷安点头,她便低声道,“如此,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难道三叔是个死人?”夷安敛目,低声说道,“三婶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他总知道些,若真的还有些父女之情,他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三老爷……”青珂顿了顿,低声道,“三老爷素来不管内宅的。”三老爷平日里只知道清谈读书,与人饮酒取乐,并专研字画,清高的很,竟从来不大管内宅经济的事儿。

  “再如何,你只瞧着就是。”夷安只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见夷安十分认真,青珂到底管不了这么多,因此便只冷眼旁观。

  出人意料,本不管儿女如何的三老爷,竟真的插手了内宅,求了老太太将七姑娘挪出来。

  只是挪出来,又能到哪里去呢?三老爷说了,既然嫡母不爱,那就伯娘好了,很无耻地将七姑娘塞进了二太太的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喝酒去了。

  三太太自然是脸上无光,只是不知被三老爷说了什么,还是忍了这口气,却与二太太更交恶了。

  夷安只少少地见了三太太几面,如今三太太更多地是在屋里养自己刚出世的儿子,只是从前三太太对她并不十分友善,也懒得与她亲近,如今只在夷柔的院子看看着更快活的夷宁,心中安慰了许多。

  过了几日,陈家奶奶的帖子还未到,巡抚家的帖子就已经来了。

  因贾玉闹了一场,倒叫自己没脸,如今济南城了满城风雨,都在说这贾玉狼心狗肺,污蔑善待自己的本家的表妹,因此也羞臊的不行,只是巡抚家好容易下了帖子,想到罗瑾的俊秀风骨,贾玉还是厚着脸皮跟着。

  到了这一天,夷安与夷柔一同梳了同样的随云髻,衬着相似的红宝蝴蝶金簪,颇生动灵巧,姐妹俩又穿了一水儿的水蓝色衣裙,披了相同的白狐披风,瞧起来就如同双生一般。

  夷柔如今本就与夷安交好,相视一笑更显默契,手挽手到了马车旁,就见着了穿了夷柔送与的那套大红洒金曲水织金连烟锦裙,光辉灿烂,整个人仿佛拢在霞光中一般的二姑娘夷静,见了她这一身,夷柔便微微皱眉,又见了一侧的贾玉,见她梳着慵懒的堕马髻,中心一只摇曳的金步摇,身上是湖水绿的水波纹的衣裙,越发弱柳扶风,看着叫人带着几分怜惜,脸色不好看了。

  “二姐姐这身儿太亮堂了些,换了吧。”夷柔低声劝道。

  “为何?我倒觉得极好的。”夷静只得意地看了看几个妹妹,见夷柔夷安都不过是简单的装束,不过是料子好些,便看着自己的衣裳笑道,“这才能压倒别家的小姐呢。”

  只怕连巡抚家的小姐也压倒了。

  夷安便淡淡地说道,“总不好喧宾夺主。”在上官的家里,比上官家的小姐还富丽,这是要给人不自在?

  也不怕连累了还在人手底下讨生活的二老爷!

  夷静不以为然,见她并不在意,夷安也不愿多说,与夷柔一同上了马车便往巡抚的府中去了。

  这一路,倒是有些女眷的车一同并行,夷安只含笑与人交际了,又有那位陈家的女子也与自己一路,短短一路说笑起来竟极快,到了罗府上,就见侧门开了,女眷的车一一地进去,夷安下车就见外头极大的空地,远远的是假山楼阁,雪白皑皑,另有红梅点缀,又有红墙绿瓦,甬路相衔,十分峻丽。

  此地开阔之中,就有一位极美貌妍丽的少女,被不知多少的丫头婆子簇拥着立着,见了众人便过来笑道,“等了这么久,可算是来了,不然,我是要回去的了。”

  这少女神态活泼可爱,又有一种格外的庄重,夷安只见她与众人说话,并无冷落,到了夷安的面前,这少女的目中一闪,仿佛是被夷安的美貌惊到,顿了顿,这才笑道,“这位可是宋家四妹妹?”

  见夷安与她厮见,这才拉住她的手细细地问道,“前儿听说四妹妹病了,如今瞧着气色还好,只是这冬日素来是极爱病的,妹妹也要着紧身子。”见夷安笑应了,又与夷柔说话,目光又落在了夷静的身上,顿了顿,这才罢了转头笑道,“厚颜请了姐妹们过来,莫要与我见怪。”

  “你若是好酒好菜地招呼,谁与你见怪呢?”那位陈氏便笑道。

  她仿佛惯与这少女亲近的,此时言行便没有什么顾忌,还拉着夷安极亲近地低声道,“婉姐儿性子极好,日后你亲近些,并无坏处。”

  这少女就是巡抚嫡女罗婉了,夷安低声谢过了陈氏的提点,这才一同越过了垂花门楼,就见眼前再一变,竟是一处极雅致精巧的院子,一同入了花厅,众人便见上手端坐一位美貌无匹的三旬贵妇,这女子不过是一身的常服,然而却仿佛叫人移不开眼睛,见了众女孩儿,她只微微一笑,这才目光落在了夷安的身上一瞬,含笑说道,“既来了,便别外道,只一同说笑就是。”

  她一身的雍容富贵之气,眉眼间又与罗婉有些仿佛,夷安虽第一次见,却也知道这该是巡抚府的主母新城郡主了,只看了一眼,她就心知这郡主极精明,一双眼睛之下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果然,就见新城郡主对陈氏这般的女子十分亲近,然对旁的十分热切的几家小姐,就有些冷淡,虽不冷落,寻常却并不说话,只是不知为何,仿佛对自己十分和气,还因自己初初病愈,便使人换了八宝茶来暖身,这点小小的不同,叫夷柔有些不安地看住了她。

  “这府里寂寞,我听着你们说说笑笑,心里就欢喜。”新城郡主见夷安只慢慢饮茶,并不十分上前奉承,眼里仿佛生出了些满意之色,转头与陈氏笑道。

  “只妹妹们这样可爱,只怕您早就忘了我。”陈氏也急忙说笑道。

  “你这是醋了?”新城郡主嗔道,“也罢,花朵儿似的姑娘,确实比你强些。”然而眉目之间,却仿佛更亲近陈氏了,见了陈氏的发簪歪了,伸手便拨正了笑道,“你这粗心大意的脾气,什么时候改得了呢?”

  这说话间,就透出了十分的熟稔,叫夷安默默地记在了心中,正嘴边含笑听着这两位说话,就见对面的贾玉仿佛是忍不住了一般,轻轻袅袅,有些羞涩地说道,“咱们虽年轻,到底不如郡主与陈家姐姐的风仪贵气,叫人心生倾慕。”

  这话说得极悦耳动听,然而夷安就见新城郡主听了这话,笑容缓缓地消失,脸色突然阴沉了起来,碰地一声就将手上的汝窑顿在了桌面上。


  ☆、第 15 章


  新城郡主的脸色一变,屋里的女孩儿们都不出声了。

  贾玉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用求助的眼神去看一侧的陈氏,后者低头抚平了衣袖上的皱纹,却不看她。

  新城郡主看着贾玉的目光仿佛能吃人。

  宋夷安也不明白这话里哪里出错了,明明确实是赞美人的,不过在一个郡主的面前,谁会辩驳这些呢?因不知这新城郡主脾性,方才她是一句话都不肯说,只在听着新城郡主说话,揣度她的性情的,见贾玉眼睛里此时滚出了泪水来,她便敛目,面上并不露出如夷静那样幸灾乐祸的模样,只觉得花厅中的气氛冷凝了许久,方才听新城郡主冷笑一声,淡淡地说道,“竟是个能言善道的姑娘。”

  虽这样说,然而这其中的不喜就叫人听得很明白了。

  “只是忒伶俐了些,衬得我竟是个没眼色的了。”陈氏也只淡笑道。

  因贾玉本不是正经官宦出身,如今竟还抢在大家的头里奉承,应邀而来的几家的闺中的小姐都不大友善,听了这个,就知这贾玉很不着待见,有忍不住的转头噗嗤地笑了。

  “瞧她那样儿!”就有哪一个胆子大些的,讥笑道。

  贾玉眼睛里的眼泪差点儿出来,只是想到这是罗瑾的母亲,吃了委屈也不敢流泪,默默地坐下,就听旁边不知谁家的小姐小声笑道,“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偏要与郡主的面前要强,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几个小姐都笑起来,对她指指点点,又说起从前她在众人面前竟污蔑自己的表妹,这一次也是她表妹不计前嫌地带她出来,又说起她孤儿寡母借住在别人家里,大多都不那么客气了。

  新城郡主心中隐怒,却是被贾玉的一句话勾起了从前的旧事,然而今日虽知道迁怒,贾玉却是打着宋家的名号前来,到底忌惮宋家大房,忍了忍没有叫贾玉从自己眼前滚蛋,目光在这眼前的女孩儿们的身上逡巡,见夷安不动声色,很拿得住的模样,脸上又生出了些笑意来,与下方的罗婉微微颔首,就听见罗婉突然与众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的话,竟无趣,不如咱们作诗如何?”

  “这个好。”就有人响应道。

  因闺中小姐大多读些书,很有些能诗作画儿的,又有新城郡主在眼前,众人便很有兴致,不大一会儿就有极大的桌子摆进来,铺了上好的纸来。

  一株折下的极俊的红梅开得正好,插在凤穿牡丹梅瓶里远远地摆着。

  夷安见已有捷才的小姐们上去题诗,想到了宋香与自己的提点,又有后头宋衍命人给自己的荷包,都是咏梅的诗,虽做得极好,到底还是按捺住,只含笑在后头看着。

  前头的诗被吟出来,确实有几首是极好的,引来了交口称赞,又有女孩儿们细细地品诵,花厅中竟热闹了起来。

  “四姐姐怎么不过去?”罗婉也并未作诗,此时见宋家姐妹只在后头看着,便走过来笑道。

  “我只读了些书,哪里有这样的诗才。”一次求了宋衍,难道下一次还要求哥哥么?夷安不愿叫以后都跟着疲惫遮掩,此时便坦然笑道,“作诗是不成的。”见罗婉不依,她敛目笑道,“不过,只作画尚可。”

  见夷柔担忧地看着自己,想到自己从前,只画还拿得出手,便叫罗婉拉着往前,调了墨想了想,便在画纸上慢慢地勾勒了起来,罗婉歪在她的身边,就见寥寥数笔就有虬曲有力的梅枝在纸上蔓延舒展,透着一股女子少见的有力。

  “这梅枝极有风骨。”新城郡主缓缓走过来,对着夷安笑道。

  夷安福身谢了她的称赞,这才继续点出了无数的梅花儿来,淡淡的红色现在梅枝之上,竟带着几分鲜活,梅花怒放张扬,肆意烂漫,竟有些傲然之意。

  见这一副梅花图之中铺颇有一种意境,新城郡主就与夷安笑道,“你这画倒是极好,莫非真的没有应景儿的诗词?我竟是不信的,若是写不出,今儿你也就留下了,莫回去了了。”

  “三姐姐可得了?”夷安只含笑与夷柔问道。

  夷柔知道这是在给自己铺路,想到宋衍也给自己写了诗命带来,红着脸在妹妹的画旁写了,新城郡主细细地看了,抚掌笑道,“这诗中也几近清俊,可见你们姐妹风骨。”赞了又赞,命人收了这画下去,见夷柔的脸红的厉害,新城郡主自然是知道这诗词的猫腻的,然而见夷柔面上有羞惭之意,知道这女孩儿的心性良善,也不点破,拉了姐妹倆的手回来,坐在一旁看着旁人斗诗。

  这些闺中的小姐虽性情各异,然而却大多看重真才实学的人,见宋家姐妹俩人和气,又能诗能画,大多十分和气,不过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不过一会儿就说笑到了一起。

  只贾玉被孤零零地丢在一旁,想要走,却还是不敢,尴尬极了。

  说笑了一会儿,就过了半日,因这一日极畅快,夷安也觉得格外地快活。罗婉是个和气的女孩儿,与她说话很有趣,一时间两个女孩儿一见如故,竟亲近了许多,送了旁人家的小姐走了,夷安又与罗婉约定日后相聚,这才与姐姐们一同走了。

  罗婉立在门口目送宋家的马车远远地走了,这才微笑起来,欢欢喜喜地回屋,一回去就见新城郡主正开着夷安做的梅花图看着,嘴角带着笑,也想到了什么,扑到了新城郡主的身边,歪头笑道,“如今,母亲可满意了?”见新城郡主含笑点头,她便笑道,“哥哥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今儿见了,才知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绝色的小姐,况极尊重可爱,难为哥哥日日念着。”

  “你这话出去,不是叫人家小姐的名声有碍?”新城郡主嗔了一声,见外头正有个面容秀致的少年飞快而来,仿佛是焦急,这样的冷天竟头上冒汗,进了屋子脸上就红了,讷讷地说道,“母亲。”

  罗婉见了兄长如此,已经掩唇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揶揄地说道,“哥哥回来晚了,人家早就走了。”

  罗瑾只羞红了脸,只往母亲处看去,目中带着几分希冀。

  “瞧瞧你心上人做的画。”新城郡主并不觉得儿子喜欢了一个姑娘有什么,此时还带着些玩笑,命丫头将这画送到了罗瑾的面前,见这少年欢喜了起来,脸上就带了笑意,又有些怅然,掩住了,状似不经意地笑道,“如何?我觉得这位小姐不错。”

  “她不仅画儿好,心地也好。”罗瑾手里捧着这梅花图,就觉得仿佛真的有一股清幽的冷香扑面而来,见母亲仿佛并未看着自己,便小心地折了这画儿袖到了袖子里,脸上微微发红,侧头看了看妹妹与母亲,见并未在意,这才松了一口气,与新城郡主低声说道,“我第一次见,她就在吃委屈,然而却纯孝,这段时候外头的话我听了,以德报怨不过如斯,母亲不知道,她叫人担心呢。”

  说起话来,就带了些少年人的青涩来。

  “那样吃委屈,竟然还能有个好名声,傻儿子,你叫人卖了,只怕还与她一同欢喜呢。”新城郡主便笑了。

  内宅里的猫腻儿,她知道的很,后院哪里有简单的人呢?只是新城郡主秉性刚硬,更喜欢宋夷安这看起来吃亏,其实便宜都占了的人,并不以为意。

  聪明点儿,才能支立门庭,操持后院儿呢。

  “我,我只是……”罗瑾小声喃喃道。

  “行了,我知道你的心。”正说着话儿,外头就有下人进来,与新城郡主说罗巡抚今日不回来了,听了这话,新城郡主的脸上就带了抑郁之色,只是忍住了,美貌的脸上露出黯然来,见儿子与闺女都用担忧的目光看着自己,只强笑道,“你们父亲在外头忙碌的很,罢了,咱们自个儿一回开饭就是。”见罗婉欲言又止,只当看不见,到底掩住了脸上的神色,只与罗瑾笑道,“你既然喜欢,母亲总会为你筹谋,无需担心。”

  见母亲允了,罗瑾的脸上就露出了欢喜来,低声说道,“叫母亲还为我操心。”

  只是他是真没有办法了,这些日子宋衍简直就是滴水不漏,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别说宋衍的妹妹,就是府里的一只猫,宋衍都能在罗瑾问起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岔开,罗瑾虽然温柔,却也看得明白宋衍不喜旁人谈论后宅,因此心中也焦急,如今有了母亲帮衬,又听身边的妹妹叽叽喳喳地说起夷安说笑之语,就仿佛想到了那个安静柔弱的纯良的女孩儿,眼睛里就露出了笑意来。

  “前儿宋家太太还隐隐说要与咱们家攀亲,母亲还笑话过,如今怎么就允了呢?”新城郡主最是心高气傲,罗婉素知母亲的,此时便疑惑地问道。

  “宋家三房呢,能都一样?”新城郡主懒懒地歪在一旁,含笑说道,“他们家二房,给阿瑾送上门我都不要,只这个,叫我很喜欢。”

  “是了,宋家四妹妹的父亲,是三品的昭武将军。”罗婉抚掌说道。

  “一个三品官儿,还不在我的眼里。”新城郡主嗤笑了一声,眉目有些傲然地说道,“不过是个武将,算什么呢?值得我这样筹谋?宋家也就那么回事儿,我看重的,是她的母亲。”


  ☆、第 16 章


  罗婉与罗瑾听了这个,都很不解。

  新城郡主知道这两个孩子这些年大多跟着他们夫妻在外地任职,于京中稀疏,心中暗暗叹气,却只含笑说道,“宋家没有什么根基,倒是他们家的大太太,如今在山海关外住着的,未出嫁前,与我在京中也有数面之缘,乃是宋国公家的嫡出小姐,最是个清贵的人,宋国公如今在军中声势极旺,掌兵权,族中子弟遍布朝堂,是一等一的勋贵大族,况”

  这样的身份,别说给一个三品武将做妻子,就是做王妃也足够了,新城郡主出嫁得更早些,出嫁后便因些缘故远离了京中,并不知为何这位竟舍了京中的勋贵俊杰,却下嫁了这样没有根基的一个武将。

  虽如此,听说宋家那人如今在关外风生水起,军功不小,可见宋夷安的这母亲确实有目光独到之处。

  她曾传信回娘家王府询问过,说宋家老大的这军功加起来,至少也是个一等子,若是宫中皇后能进言,封伯也未可知。

  这样人家出来的嫡女,做罗瑾的正室,足够了。

  新城郡主目光落在斯文温柔的儿子身上,心中到底叹息了一声。

  早前,她给儿子相中了娘家兄长同安王府世子的嫡女,想着侄女儿做儿媳,日后儿子的前程也能叫王府帮衬着,是个极好的主意,没想到却被自己的姐妹劫了胡,如今想起来还气得牙根痒痒,本就在给儿子相看,然而在地方上的女孩儿她相不中,往京里去却鞭长莫及,如今见了宋家的小姑娘,她就觉得极合适,况又与宋国公府及皇后搭上了线,这就更叫新城郡主欢喜了

  当今天子秉性柔弱,朝政全掌控在皇后的手中,况皇后所出的太子如今已入朝,宋国公府至少还有两代的富贵。

  见母亲眼角眉梢都带着盘算,罗瑾就觉得仿佛玷污了自己心里的女孩儿,满脸通红地说道,“我喜欢她,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只是我喜欢她,却是因为这个。”天底下哪里有白来的喜爱呢?新城郡主见儿子神色有些落寞,便安慰道,“只要你喜欢,日后与你的前程也好,我自然是喜欢她的。”

  想到夷安精明,却又知本分,新城郡主便很满意,命罗瑾回屋去读书,这才拉着笑吟吟地听着的罗婉低声说道,“你很少喜欢谁,连你都说她好,可见是个有手段的人,日后与她交往,不可敷衍。”

  那样精明的女孩儿,只一眼,恐怕就能看破虚情抑或是真心了。

  “女儿也不是膈啬的人,”罗婉便扶着母亲往后头去,口中安慰道,“宋家妹妹是个明白人,与她在一处极自在,女儿真的喜欢她。”

  “这样就好。”新城郡主便满意地说道,“日后这孩子的爹娘回来,只怕会回去京城,到时候你与她一同都在京中,有眼下的情分,在京中就可共进退,与你也是一个伴儿。”

  见罗婉敛目应了,她爱怜地看着与自己有八分仿佛的女儿,彷如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低声说道,“日后母亲也给你谋算,”顿了顿,她便不经意地问道,“你小时候与你表哥玩儿的好,日后回京,也别生分了。”

  这说的就是世子的嫡子,她的侄儿了。

  “母亲不必只顾着表哥,”罗婉知道母亲的心结,此时便低声劝道,“便是旁人,又如何呢?表哥虽好,若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

  “到时再看吧。”新城郡主不爱听这个,到底与罗婉一同往后头去了。

  罗府上是有些震动,夷安处却看着忍不住笑起来的夷柔,无奈极了。

  “今儿极痛快,你瞧瞧她的那张脸。”夷柔回头就到了夷安的房里,与妹妹一并睡在床上,转头与她笑道,“我倒是要瞧瞧,她以后可还有脸出去。”

  “巴巴儿地出去,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夷安早就想到贾玉丢脸,却没有想到新城郡主似乎很不待见她,此时伏在床上,目中闪过了一丝阴暗之色,转脸却笑起来,低声说道,“如今,也不知在与谁哭诉。”

  见夷柔的脸色不好看了,显然是想到贾氏该是与二老爷处哭哭啼啼求做主,夷安便笑道,“既然知道,二婶还等什么呢?”见夷柔沉默地看着自己,夷安便淡淡地说道,“难道只叫她自在得意么?”

  “揭出来,不是叫她心愿得偿?”夷柔低声说道。

  她到底在乎府中的名声,若是闹出来,为了府中,老太太必然是要过明路的,到时候母亲又该怎么办?

  “就算如今,她也勾着二叔的魂。”夷安笑道,“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三姐姐只叫她从偷不着成了妾,这变化这样大,想必该有大惊喜。”见夷柔不明白,她便温声道,“如今她是客,是主子,日后是奴才,是姨娘,随二婶儿如何就是了。”

  贾氏最恶心的地方就在于,打着冰清玉洁的模样,恶心事儿都干了,还叫正妻说不出心中的苦来,这回成全了她,也叫二太太出口气就是。

  至于成了妾以后……夷安慢慢地笑了。

  “为了这么一个人,母亲不知多伤心,罢了。”夷柔想到贾氏柔弱的模样,父亲与母亲的争执,眼睛就有些酸涩,此时在夷安看过来的时候撑着身子笑了,眉目间带着冷意,沉声道,“母亲也依稀说过,姨母劝她收了这贱人做妾,如此,我成全了她们就是。”说完,也顾不得夷安了,自己就下了床披了衣裳,回头与夷安笑道,“多谢你,我先去了。”

  夷安目送她走了,后头青珂进来,只低声问道,“姑娘做什么成全了姑太太?”叫她说,就该叫贾氏失望才好呢。

  “做了妾,死在这府里,就不算什么了。”夷安淡淡地笑了,起身看着窗外的皑皑的白雪,低声说道,“正经的良家死了,怎么着都叫人说道,她做了妾,叫人诟病德行,惹人非议,这死了,才好下十八层地狱呢!”

  至于她的好女儿贾玉,她自然送她与她团圆去,茫茫地府相见,不必感谢她拔刀相助,只谢当初,她二人杀了夷安的“恩德”也就是了。

  今日叫贾玉没脸,一点儿都不叫夷安痛快,这种恨意日日叫她折磨,只等着什么时候她死了,才能消减。

  青珂看着夷安有些冰冷阴厉的眼神,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然而到底主子立起来了,她又觉得欢喜,此时捧了一个匣子来与夷安说道,“今儿三爷往外头去,正见着有新制的香料,知道姑娘喜香,特特儿地给姑娘买了些回来。”

  见夷安的眉目化开,她心中微松,服侍她卸了头上的钗环,换了寝衣,这才与夷安轻声说道,“三爷说了,姑娘身子弱,老太太处不必请安太勤,只跟着三姑娘一同就可。”

  “回头你把库里的松香墨取了给三哥哥送去。”夷安见青珂欲言又止,只问道,“难道还有什么不妥?”

  “咱们这儿有几个丫头的年纪渐大了,三爷常往来,只怕……”

  “你瞧出什么了?”夷安便问道。

  “有两个不大安分,是从前老太太赏下来的人,我想叫她们出去,不然与爷们儿挨挨蹭蹭,传出去不好听。”青珂顿了顿方说道,“她们从前近身服侍过姑娘,我只恐姑娘身边的闲话,叫她们乱传出去。这几个嘴皮子最是碎的,从前也说道过。”

  从前说闲话不过是在府里,若是放出去,青珂只当心夷安的闲话满天飞了,日后怎么做人呢?就算拿了她们,名声坏了,也不值当。

  “从前,传过我的闲话?”夷安不动声色地问道。

  “仗着老太太身边儿出来的,不拿姑娘当主子。又爱嚼舌根子,说过许多与姑娘清名有碍的流言,因此……”

  “身契在咱们手里头没有?”夷安问道。

  “在的。”夷安的目光十分冷静,却叫青珂有骨子里的寒意,急忙怯怯地说道。

  “卖了吧。”夷安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上头涂着鲜亮的水仙花儿汁子,漫不经心地说道,“背主的奴才,要了做什么呢?不必赶着夜色发卖,白天,叫老太太的别的丫头都看着。”

  “卖,卖到哪里去呢?”这样一点儿磕绊不打,就叫青珂有些心惊肉跳地问道。

  “卖到关外去,”夷安突然转头微笑,温和无比,柔和地说道,“关外,谁知道我是谁呢?随她们说去。”见青珂想到关外的苦寒艰难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目中露出了几分恐惧,她便伸手摸了摸青珂的脸,见她虽然觉得自己心狠,然而满眼的信任,也不避让自己的手,就露出了些温和来。

  许久,她才低声道,“你放心,我总不会辜负你。”说完,这才转身笑道,“这两个就当是典范,下一次再叫我知道谁透出什么来,老太太处我是孝顺的人,舍不得支吾,却只好送她们往蛮夷人处好好儿过日子了。”

  这才是最恶毒的,青珂却依旧应了,正要说别的,就听见外头突然喧哗四起,火光大亮,又有女子的尖叫声,夷安正往外看,就见兴冲冲的丫头红袖一脸喜色地进来,只与她笑道,“姑娘,二太太与二老爷闹起来了!”


  ☆、第 17 章


  这样的好戏,夷安自然是不会错过的,兴冲冲地就往外走,还是叫青珂嗔着往身上披了一件极大的狐裘,护住了全身,夷安这才出了自己的院子,顺着喧哗的声音而去。

  梅林之中,皑皑的白雪之下,红妆素裹,如今已经亮成白昼。

  呼啦啦不知多少的下人在围观,里头正有两个人在扭打在一起。

  二太太如今发髻散乱,衣裳都歪在一旁,撕撸着狼狈的二老爷正在高声叫骂。见了此地无状,夷安只往一旁看去,就见夷柔一脸沉默,手中却抓着一只棍棒冷冷地立着,她身后的丫头婆子手上都抓着板子棍子,其中一个健壮仆妇的手中,提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柔弱女子,这女子一身雪白单薄的衣裳,在冬天的寒风里散乱开来,露出其中的小衣,整个人仿佛被寒风吹得僵硬了,无力单薄,可怜极了。

  后头不少的丫头婆子正对她衣裳半解的模样儿指指点点。

  正是贾氏。

  夷安就见贾氏的身上到处都是被棍棒打过的痕迹,露出的大腿与手腕子上尽是淤青,更骇人的,却是她的头上,一个极大的伤口,此时往外呼呼冒着血,看起来怕人极了。

  烈烈的火光之中,夷柔的眼睛似乎在发亮,看着贾氏的眼神充满了冰冷。

  “我就知道姐姐穿的少。”夷安对贾氏的凄惨视而不见,只缓缓地走过来,接过身后青珂手中的披风,给做了极大活动之后有些气喘的夷柔披上,脚底下不小心就踩在了贾氏的手上,听这女人口中呜咽呼痛,她震惊地低头,迷茫地看了看,这才抬头一脸迷茫地问道,“怎么是姑母?”

  顿了顿,方才在夷柔无奈的目光里含笑说道,“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我给三姐姐带了披风,三姐姐怎么谢我呢?”虽这样说,却只踩着贾氏的手指不放。

  此时她尽情地表功,显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关心姐妹的好姑娘。

  “不是大事儿”的贾氏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又冷又疼又叫人围观着羞臊无比,眼睛一翻就要晕过去。

  恐姑母晕倒不好看,又看不到眼前的“好戏”,夷安的脚下微微一碾,看着贾氏的目光和气可爱。

  贾氏的口中,再次哀嚎了一声。

  “下作的……”夷柔性情更为刚烈,见贾氏被夷安踩得痛哭流涕,血流了满脸狼狈无比,又想到自己的母亲,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何竟会喜爱这么一个东西,见远远地又有凄厉的“住手!”的呵斥传来,老太太的院子突然灯火通明。

  不大一会儿就有颤巍巍的身影过来,夷柔急忙拉了妹妹在自己的身侧,什么都不说,手中高高扬起,一棍子就抽在了贾氏的脸上,抽得她倒在一旁,冷冷地笑道,“哪里来的姑母,传出去,该有人说姑母寡居,守不住了!”

  贾氏脸上全是鲜血,抬头看着面前的两个漂亮的女孩儿,一个目光冰冷阴郁,瞧着骇人,另一个却笑吟吟,叫人骨头里发凉,不敢说别的,只含糊地哭道,“柔姐儿,我,我……”整个人都喘不上气一样。

  “宋夷柔!你这个小畜生!”外衫敞开的二老爷正在与不顾脸面的二太太厮打,他本就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今二太太要拼命,竟无从敌手,被二太太掐着挠得满脸都是血,心中本就惊怒,转头就见贾氏竟然被打得满脸都是血,顿时大怒,转头就骂道,“心肠歹毒!你跟你母亲一样,都是……”话音未落,就被听到他责骂闺女的二太太一爪子挠在了眼皮子上,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姓宋的,我跟你拼了!”二太太今日刚要睡下,就听见外头有呼喊声,叫夷柔的丫头领着一看,就见奸夫淫妇正被闺女打得满脸血,知道贾氏竟然真的做下了这样的事儿来,此时恨不能与不顾多年夫妻之情的二老爷同归于尽!

  “住手!”见她要扑到二老爷的身上,不远处就传来了老太太的呵斥。

  二太太听见老太太的话,微微迟疑,一转头,就见老太太正一脸铁青地匆匆过来,见了贾氏的模样,老太太眼里就露出了心疼,再看看二老爷的惨状,老太太顿时恼怒了,指着二太太怒道,“你在闹什么!把老二打成这个模样,明儿他怎么出门?只知嫉妒厮打,不知分寸!”

  又骂那些围观的下人道,“都看什么呢?再看,都撵出去!”命人赶了好奇的丫头小厮走了,老太太脸色发狠,死死地看住了二太太,冰冷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老太太为何这样问我?”二太太见她提都不提那两个做错了的人,顿时心灰意冷,只哭道,“难道如今的一切,竟都是我的错不成?!这贱人!”她指着贾氏,尖声道,“每天晚上与我们家老爷在梅林做什么?!还要不要脸了?您把她接来,就是为了这个?!”她也破罐子破摔,与老太太争执了起来。

  夷柔死死地抓着夷安的手,等着老太太的裁断。

  “不就这么点儿事儿,他们从小儿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些算什么呢?”老太太顿了顿,在二太太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是正室,该有容人之量,你表姐这不是没跟你抢什么么,不过是情不自禁罢了,算什么呢?她如今寡妇失业的,又有玉姐儿在身边儿,多可怜,难道你的心肠就这么硬,连你表姐都容不下?”见二太太气得脸色发白,在雪地里白得跟鬼似的,老太太心中也害怕,颤巍巍地退后了一步。

  “今儿,是怎么回事儿?”老太太只命人去搀扶地上的二老爷,见儿子满脸都是血道子,心疼极了,越发觉得而老太太粗俗。

  “是孙女儿。”夷柔不着痕迹地丢了手上的棍棒,如今平静的厉害,微微上前,仿佛用重新认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祖母,心里悲愤,却只淡淡地说道,“今儿与四妹妹说话兴起,况白日里又往巡抚家去赏梅,孙女儿心中激荡,因此来梅林赏月下梅花,影影绰绰地就见了里头有人,不知是父亲与姑母,心中怕的极了,恐是贼人,因此命人打了贼人,并不是有意冲撞,叫姑母没脸,是我的不是。”

  她转头,微微对见了老太太后哭哭啼啼的贾氏微微颔首。

  正说着话儿,宋衍也匆匆而来,见了梅林之中的模样,便走到了夷柔的面前,护住了妹妹。

  “祖母。”见父亲滚过来抓着贾氏使劲儿地摇晃,悲愤地看住了夷柔,宋衍便微微皱眉。

  “衍哥儿啊,这大半夜的,不休息,女人的事儿别搀和。”老太太见了宋衍有些不自在,方才严厉的模样就有点儿端不住了。

  她可是还指望这个孙子呢。

  “若是无事,我送妹妹们回去。”大半夜的撞破奸情,宋衍到底不愿意妹妹们听见这个,便淡淡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用了然的目光看着夷柔与夷安,见这两个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

  “母亲给表妹做主!”二老爷如今只恐儿子把夷柔带走,无人再能给吃了天大委屈的贾氏讨回公道,顿时扑过来抓着老太太的手悲声道,“表妹伤成这样儿,难道就这样揭过?”

  “难道父亲,要为了她,打杀了我不成?”夷柔便冷笑了起来,竟也不想走了,只要在今日问个明白。

  “天底下对亲闺女喊打喊杀,可见二叔博爱,心怀天下。”夷安也含笑说道。

  这样阴阳怪气,只叫老太太气得要死,然而如今却不是与夷安计较的时候,看了贾氏那张被打得狰狞的脸,闭了闭眼,心中生出了决断来。

  “如今闹成这样儿,你表妹的清名……”

  “她还有什么清名!”二太太唾了一口,冷笑骂道。

  宋衍走到夷安的身边,见她偷偷地对自己求饶,心中微微一动,也觉得今日闹成这样儿有些不对,便只冷眼旁观,顺便给母亲妹妹撑腰。

  “你住口!”果然宋衍在,老太太就不大能支应,疲惫地呵斥了一声,顿了顿,这才慢慢地说道,“如今这孩子可怜,在咱们家毁了名声,总要换个公道不是?”

  “老太太这话,我不明白。”虽然冯氏与夷柔都与她说过,二太太今日也下了决心,却还是齿冷。

  这些年她听着老太太的话,无有不应,还跟大太太对着干,就是为了这点子情分,没想到她心里的情分,在老太太眼里什么都不是。

  “老太太说的对。”宋衍却在此时,缓缓地说道。

  夷安想到宋衍端方,不由看着这个清隽高挑的少年,心里想到了一个可能,顿时汗就流下来了。

  若真是她所猜想,那么宋衍的心肠,可比她与夷柔狠辣多了。

  “衍哥儿?”老太太却惊喜,看着面上平静的孙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觉得到底孙子与自己更亲近,也更听话,急忙问道,“衍哥儿有什么法子没有?”若是宋衍愿意叫父亲纳妾,那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与父亲私通,又被人瞧见了,到底与姑母名声不好。”宋衍平静地转头,对着面上恨恨的父亲客气地说道,“既如此,把姑母沉塘吧。”


  ☆、第 18 章


  “沉塘?”老太太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看着毫不动容就要要人命的孙子,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厉害。

  二太太长大了嘴,左右四顾,见夷柔也是呆滞的模样,竟不是该怎么往下说了。

  这剧本儿不对呀!

  “你好狠的心呐!”二老爷都惊呆了,只是听到心上人眼下竟害怕得哭了出来,转头见她缩着头,弱不胜衣的模样,虽觉得那张脸上的血叫人害怕,却还是跳起来指着宋衍骂道,“你竟然还要杀人!”

  见宋衍不动声色地看过来,那双眼睛黑沉得叫人恐惧,二老爷心里突突直跳,却只转头与老太太叫道,“母亲难道看着她们杀害表妹?!”说完,转身就与贾氏抱在了一起,同命鸳鸯一样,尖叫道,“要死,便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宋衍的嘴角,飞快地勾起了一丝讥讽来。

  若是可以,他真的想连着这父亲一起沉了塘算了。

  “衍哥儿……”老太太此时满脸的泪水,只缓缓地走到宋衍的面前,握住他的手含泪道,“祖母年纪大了,怎么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姑母如今……你抬抬手,放你姑母一条生路吧。”说完,竟老泪纵横,哭道,“真是冤孽呀!你姑母死了,我可怎么活?!

  她老态龙钟的,实在是可怜极了。

  宋衍却并不动容。

  老太太可怜,他母亲妹妹,谁来可怜呢?

  老太太哭了一场,却连个动静都没有,咬了咬牙,含泪转头看着冷笑的二太太,低声道,”好孩子,给你表姐一条活路吧?“

  “老太太说该如何呢?”二太太恨不能叫贾氏死!只是却也知道,什么沉塘,那岂不是闹得满城风雨?她两个闺女有个败坏了的父亲,怎么嫁人?因此就坡下驴,缓缓地问道,“叫媳妇儿听听,您有什么好主意呢?”

  “为今之计,既然闹开了,你是个贤良的人,给你表姐一个名分,别叫她叫外人笑话吧?”老太太试探地问道。

  果然是这话,二太太闭了闭眼,转头,见二老爷狂喜,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却又隐隐地有得意出来,想到日后贾氏落在自己手里的下场,她早就不耐烦这个男人了,如今儿子都长成,并无惧怕,只矜持了片刻,便看着忐忑的老太太,脸色阴沉地说道,“老太太这样说,我自然只能是应的,只是名分,是个什么意思?”她忽然笑了一声,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眼睛亮得出奇,轻声道,“这二太太的名分,我让给她?”

  “你只把她当小猫小狗……”老太太叹道,“她哪里敢与你争正室的位置呢?”

  从她出现,竟一直偏心贾氏,全然没有把自己一家子放在眼里,二太太心里也恨上了她,却只笑道,“如此,日后表姐,就是老爷的妾。”

  “二房……”

  “一个寡妇做二房,父亲在外头叫人笑话。”二房,那还是主子了,夷柔便忍不住开口说道。

  “姑母到底是有身份的人,虽不能做二房,就阖府称一声大姨娘。”夷安笑眯眯地说道,“一个‘大’字,就是姑母的身份了,只是……”她沉吟道,“日后该如何称呼呢?若还叫姑母,叫外人听见,这可不好。”

  “既然做了妾,就是玩意儿,从前的自然尽数抛了。”二太太冷冷地看着有些疑虑的老太太,冷笑道,“我瞧着,大姨娘就很好,称呼,只称姨娘就是!难道一个妾,还想在府里做主子,压在我的头上?!”若老太太真敢这么干,说不得她也不慢慢儿整治,只沉了这女人也就完了。

  今日二太太算是吃了大亏,老太太也恐她狗急跳墙,因此犹豫了片刻,便微微点头。

  叫她看,儿子这么喜欢外甥女儿,只差了个名分,旁的日后并不会吃亏。

  “不……”说到现在,二老爷已经满腔的柔情蜜意,恨不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想到日后就能与表妹双宿双飞,已经忍不住与贾氏抱在了一起,正在垂泪,却听见贾氏弱弱地叫道,“我不……”

  她与二老爷暧昧,不过是为了恶心二太太,给自己闺女铺路,可是若是嫁给二老爷,却叫她心中不甘。

  二老爷才是微末小官,哪里叫她甘心呢?她大表哥如今名声赫赫,位极人臣,做了大表哥的妾,才叫她终身有靠。

  想到这里,贾氏的心中就生出了不愿来,只是抬头去看大房那女人生的贱种,却见夷安正笑眯眯地对她挥手,这样美貌绝伦的少女,可是在火光之下,竟如同厉鬼一样叫贾氏胆寒。

  “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二太太断喝了一声,命人就过去堵她的嘴。

  一时间又是一场大闹,老太太实在撑不住,也不肯转圜,不听贾氏的哭喊,一叠声地命人带着她下去治头上的伤疤,又见儿子匆匆地跟着走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不敢面对面前的二太太,喊着头疼叫人搀扶着去了。

  二太太只面如表情地看着这群贱人走了,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来,与宋衍含泪道,“没想到,老太太竟半分都不肯护着我!”

  “日后,总会分家出去,到时候母亲就有自己做主的时候。”宋衍就在二太太惊恐的目光里沉声道。

  “分,分家?!”二太太再狠,也从没想过分家,此时听了宋衍的话,只觉得如同晴天霹雳,又不由自主地去看正给夷柔擦手的夷安,以为她说了什么蛊惑了儿子,只呆呆地说道,“分什么家,这家有什么好分的?”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宋府里头,不是有大老爷在关外抄捡的东西与大太太的嫁妆,凭着二老爷那点子俸禄,哪里养得活这么一大家子人?若是分家,二房三房都得去喝西北风!

  想到这个,二太太就觉得有点儿贫血,今日刺激太大,恨不能晕过去算了。

  “日后儿子,总会叫母亲妹妹过上好日子,何必占大伯父的便宜。”宋衍敛目说道。

  二太太瞠目结舌,看着儿子说不出话来,然而隐隐地,她如今拿儿子当主心骨,竟不敢说反驳的话,只含糊了过去,来不及管夷安夷柔,飞快地走了,很怕再叫宋衍说一句“分家”的事儿来。

  长辈们都走了,宋衍这才走到两个低着头不说话的女孩儿的面前,许久,叹了一声。

  “不是她恶心人,咱们也犯不着揍她!”夷安听出了宋衍的妥协之意,顿时恶人先告状地说道。

  “我只恨不能打死她,叫她在我的面前轻狂!”夷柔今日把伤口打在了贾氏的脸上,又拖延了这么久,本就不安好心,然而见了宋衍,心里却委屈了起来,眼圈红了。

  “做得好。”宋衍在妹妹们有些可怜的模样里,只伸出手摸了摸她们的头。

  夷安与夷柔本缩着头等着挨训,听了这话,顿时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面容温和了下来的宋衍,许久之后,手挽着手立在一起,对着宋衍笑起来。

  两个女孩儿的眼睛如同星辰一样明亮,宋衍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轻微的笑意,却飞快地消失,不说什么,送了两个妹妹各自回房,叮嘱了丫头紧锁院门,这才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走了。

  夷安经了今夜的一事,才发现宋衍并不是想象中的古板,想到他平日里送些书来,也有许多开阔眼界的游历,便对宋衍更亲近了一份。

  因算计了贾氏,今夜一梦格外地香甜,夷安睡了一早,就听见外头有丫头的笑声传来,不大一会儿,就有红袖冻得哆哆嗦嗦地进来,两只眼睛都在发亮,在熏炉暖透了身子,这才过来与夷安小声笑道,“今儿一早,奴婢听见了一个好大的消息。”见夷安做聆听状,她一边服侍夷安起身,一边飞快地说道,“昨儿大夫进来,瞧了姑……大姨娘一晚上,今儿那院儿里透出来话儿,说大姨娘头上的伤太深,是要留疤的。”

  女子的容颜是最被看重的,想到从前贾氏在府里装模作样,红袖就觉得解气。

  夷安却在心中感慨,她三姐姐的棍法可真算得上出神入化了。

  日后想必三姐夫也有福。

  心情不错的夷安有点儿坏心地想着。

  红袖哪里知道夷安这么坏心呢?此时还在兴致勃勃地说道,“还有,姑娘不知道,也不知道昨儿是怎么打的,大姨娘回去就吐了一盆的血,如今竟说是伤了肺腑,恐日后也不大好呢。”

  “既担心是贼人,谁还和风细雨呢?”夷安叹气道,“不知者不怪,不是大姨娘非要私相授受,也断不会是眼下的局面了。”

  “二太太慈悲,说等大姨娘身子好些,三日后,叫她磕头奉茶,认了她呢。”红袖见夷安不以为意,这才小声说道,“姑娘,如今,奴婢心里才痛快。”

  正说着话儿,就见青珂也捧着一枝插在海棠缠枝梅瓶中开得正好的梅花儿,笑吟吟地进来,放在了夷安面前,这才说道,“巡抚府上来人了,说昨儿郡主喜欢姑娘的梅花图,因此送了梅花儿给姑娘赏玩。”见夷安沉吟,便笑道,“没想到郡主竟这样和善,听说罗家小姐整了昨儿的诗作成了本子,也送给姑娘赏鉴呢。”一边说,一边转头想着将贵人赠与的梅花儿摆在打眼儿的地方去。

  “你可问了,是单给我的呢,还是去了的几家小姐都有?”新城郡主这样看重有些奇怪,夷安却觉得古怪,便与青珂问道。


  ☆、第 19 章


  “仿佛三姑娘也得了,”青珂细细地想了,见夷安只看着梅花儿,急忙笑道,“果然开得极好。”

  “嗯。”夷安懒懒地应了,目光落在了开得满枝,繁花如锦的梅花上,笑了笑,并未说话。

  府里头四个女孩儿去了,却只两个得了梅花,如今贾玉正因贾氏之事羞臊,不敢支吾,只是那二姐姐夷静只怕是又要恼了的。

  只是夷安也并没有万事与人分享,叫夷静同乐的心,见了那梅花极盛,便与青珂吩咐道,“折一枝与三哥哥送去,也叫三哥哥喜欢喜欢,毕竟这一回,也叫三哥哥费心了。”说到后头,她的脸上难免带了揶揄的笑意来。

  青珂是知道宋衍做了几首梅花诗与夷安夷柔作假的,也觉得宋衍辛苦,闻言掩嘴笑了,小心地从那梅花上剪下了一枝来亲往宋衍的院子去了。

  见青珂走了,红袖才好说话,此时见夷安漫不经心,并不见被新城郡主看重的欣喜,只小声说道,“郡主倒是个和气的人,罗家小姐也待姑娘极好,这样的人家儿……”

  她见夷安不动声色,便低声劝道,“如今太太不在府里头,姑娘也得操心自己的事儿,眼瞅着二姑娘定亲,三姑娘也快了,姑娘……”她是真的担心夷安在这府里做不得主,回头叫居心叵测的老太太给卖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夷安轻飘飘地说道,“没有父亲母亲点头,老太太想要拿捏我,做梦呢。”

  母亲留下的忠仆这些日子她都收拢了,里里外外地盯着,老太太这段时候干了什么,她都知道。不过是等着老太太出手,她顺水推舟罢了。

  只是到底见红袖担心,知她想到之前偷听到的贾氏的话,脸上就露出一个笑容来,安慰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见红袖这才放心地笑了,俏丽无比,她心里也好起来,命红袖往妆台上去了一对儿翡翠簪子分给了她与青珂,看着她们打扮起来,这才穿戴好了往夷柔的屋子去,才走到门外,就听到里头阴阳怪气的声音冷笑道,“我道三妹妹怎么这么不把姐妹放在眼里了,原来是郡主看重,这是捡高枝儿飞去了。”

  正是夷静的声音。

  夷安也不多听,只挑了帘子进屋里去,就见夷柔的屋子里头,夷柔脸色发青地坐在一旁,看着面前的夷静说不出话来。

  一瓶红梅摆在她的身边,格外地喜庆。

  昨儿晚上闹得动静那样大,连宋衍都惊动,可是却不见夷静出来给母亲张目,夷安就知道这姐姐的心性,此时见她为了梅花儿竟然还直冲冲来寻夷柔的晦气,就觉得厌恶。

  “我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四妹妹么。”夷静见夷柔竟不理睬自己,脸上就很不好看,见了夷安,便讥讽道,“妹妹是个美人儿,自然也是叫人喜欢的。”

  “二姐姐这说的是什么疯话?”夷安便淡淡地说道,“叫外头的人听见,可见二姐姐不尊重,叫人笑话。”顿了顿,这才含笑说道,“郡主的高枝儿,谁不爱飞呢?二姐姐自己没用,没有飞上去,难道还要怪妹妹们不成?这大咧咧地就来了,说了许多的酸话,叫咱们瞧着,二姐姐这张脸,可就更没了。”

  这话说的不大留脸面,不过叫夷柔却转头噗嗤一声笑起来,见姐姐脸上腾地就红了,恐她生出好歹来,急忙起身拉了夷安在自己的身边,这才与夷静冷笑道,“二姐姐不必与我说这话,打量我真的不知道二姐姐的心呢!”见夷静指了指这两个妹妹,二话不说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却命人取了夷柔多宝格上一件玉石盆景,夷柔便有些疲惫,叹息道,“二姐及如今,越发不像了。”

  “我听说那家里已经过来与二婶换了庚帖,这是要嫁了二姐姐出门子么?”夷柔竟还对夷静这样宽和,叫夷安说,拿出昨天晚上揍贾氏的气势揍她一顿也就好了,只是这是亲姐妹,她也不好多说,见夷柔的案上那一瓶梅花极好看的,赏玩了片刻,这才转头笑道,“我不过是过来瞧瞧三姐姐罢了,瞧着三姐姐精神好,也就放心了。”

  “哪里好的了呢?”夷柔如今拿夷安做知心人,便抱怨道,“昨儿父亲疯了似的,一晚上守着那贱人,竟不知母亲得多伤心。”

  她对贾氏打心底里厌恶,哪里还肯呼一声“姑母”呢?见夷安笑了,她便叹气道,“不过如此也好,也叫人瞧瞧,这究竟是个什么贞洁女子,且都还以为是天仙儿呢。”到底不肯多说这些,与夷安说笑了一句,这才问道,“郡主又下了帖子,请我们去玩耍。”

  “这一次,只怕就只我们两个了?”夷安便问道。

  “正是如此。”夷柔苦笑道,“不然,二姐姐何必为了一枝梅花闹我呢?”夷静知道她得了郡主的青眼,就嫉妒了起来,大冷天的来与她支吾,只是夷柔却不知该怎么说。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她并不想如母亲说的那样与巡抚公子有什么瓜葛,况自作多情的下场大多难看,新城郡主并不是对她一人有善意,这样自己家中先欢欣起来,叫人瞧着多丢人。

  握了握夷安的手,夷柔敛目低声道,“母亲今儿早上听了,欢喜起来,竟还要给我单独做衣裳,我……”

  二太太整颗心扑在她的身上,她确实是感动的,可是这所为之事,还是叫夷柔有些不能接受。

  “难道做新衣裳还不好?”夷安却笑起来,见夷柔如今屋子里越发冷清了,知她伤心失望,心情抑郁,想了想,便抚掌笑道,“若三姐姐心里不喜,咱们不如求了二婶往外头走动走动,不拘定是要往谁家去,去外头街上看看风土人情,开阔心胸,也是好的。”

  熙熙攘攘的闹市,最是叫人心中畅快,夷安觉得夷柔心中这么多的难过,大抵是在阴郁的府中憋出来的,便出了个主意来。

  “这主意倒好。”夷柔是个爽快的人,闻言眼睛也亮了。

  姐妹们约定好了,这才各自分手,过了两日,夷安就听说二老爷被贾氏迷得五迷三道的,天天衙门都不去应卯,只守着惊吓过度的贾氏,连衙门的主管都有不好的评价出来,如今城中颇又有些风言风语,就觉得能祸害到这个份儿上,贾氏也算是个能人了,却置之不理,与夷柔一同到了三日后,贾氏给二太太磕头上茶,正式定下名分的这一日,晓得二太太的心情必是大好,有求必应,这才上门。

  果然,姐妹两个一同进了二太太的正房,就见二太太端坐上手,脸上带着笑意,下头立着的不知多少二老爷的妾,脸上却大多很不好看,嫉恨的目光往那角落里,穿了一袭粉红衣裳,淡扫蛾眉的贾氏看去。

  夷柔见了贾氏不装模作样地穿那些素淡的衣裳了,又见她脸色灰败,并不是十分愿意的模样,便与夷安小声笑道,“如今瞧着她,竟还不错。”

  “她再穿白衣,岂不是诅咒二叔?”夷安给二太太请安,坐在了二太太的下手,这才笑眯眯地轻声说道,“胆敢诅咒夫君,这才叫该死,不打个半死,岂不是叫她称愿?”

  见上头听到了自己的话的二太太眼角微微一挑,她这才含笑继续说道,“若还哭哭啼啼,就该叫二叔瞧瞧她心不甘情不愿的意思。若是真心,哭什么呢?况做妾的,必是要好生服侍主母,立规矩什么的,若是不愿与二叔哭诉,可见心怀逆心,对主母不敬。”

  “你们这些孩子,古灵精怪的。”二太太听了这些,心中就有了日后怎么收拾贾氏的主意,见两个女孩儿抬起了明艳清媚的脸来看她,心情果然大好,见贾氏畏畏缩缩地上来,往一旁递了一个眼色,就有低着头的丫头端了垫子在二太太的面前,又拿红漆托盘托了一碗茶水在贾氏的面前。

  贾氏用惊慌可怜的眼神怯怯地看着二太太,然而这样的眼神却叫二太太心中恼怒,见了她头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想到那下头的伤疤再也不好,她脸上露出了一丝恶意来,眼睛挑了挑,那贾氏的后头,就有一个婆子往她的膝盖上踢去,夷安就听贾氏一声哀叫,猛地跪在了地上,就听“咚”地一声,这女子跪在了垫子上的瞬间,竟疼得满脸都是冷汗,往一侧倒去。

  夷安就见二太太脸上露出了笑意来。

  那垫子不过是如一层白纸一样单薄,贾氏这样跪在上头,只怕不好受。

  然而二太太却不当一回事儿,如今贾氏不是客居的表亲,只是她院子里的一个妾,这苛待些,算什么呢?命人扶住她,就有一个丫头不客气地将那热茶塞进了贾氏的手里,见贾氏被烫得拿不住茶杯,却叫人死死地握住了外头的手不能放开,二太太这才心中解气了许多,转头仿佛没有看到贾氏的辛苦,与夷柔夷安笑道,“今儿过来,你们是要做什么?”


  ☆、第 20 章


  夷柔冰冷的目光扫过可怜得痛哭流涕的贾氏,却无动于衷,只含笑回道,“想与四妹妹出府去瞧瞧外头的衣裳首饰,因此过来求母亲。”

  “你从来不穿外头的衣裳,怎么想到了这些?”二太太疑惑地问完,只是见夷柔难得竟想换新衣裳,目光便温柔了起来,连声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儿,竟叫你们两个一同来求我,值得什么呢?”

  又命丫头往后头去,取了一个不小的匣子来,打开了,姐妹俩就见里头竟是一匣子银子,一抬头,就见二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只和气地说道,“且用这些买,买多少,都算在我的身上。”

  叫二太太瞧着,这就是夷柔想要打扮得好看些,在新城郡主面前风光些呢。

  给闺女的,虽还连带上了一个夷安,不过二太太并不小气,命夷柔的丫头接了,目光扫过下头连气儿都有些喘不过来的贾氏,想到从前她装模作样跟仙女儿似的,就觉得恶心,此时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叫你们三哥跟着去,也有个照应。”

  见两个女孩儿应了,她这才拿起一旁的点心与夷柔夷安,又露出好奇的模样,只问在巡抚府中之事,听得喜笑颜开,竟一时忘记下头还跪着等着自己喝茶的贾氏,说笑了一会儿,见贾氏摇摇欲坠,连哭都哭不出来,这才笑道,“瞧我这记性,今儿是大姨娘大喜,竟与你们说笑起来。”

  “不过是个妾,母亲太大张旗鼓了些。”夷柔冷冷地说道。

  “到底是你们父亲心尖儿上的人儿,怎能不看重些呢?”二太太忍着心里的怨恨,命人往前头去问宋衍今日可闲着,这才接了贾氏手里的茶喝了。

  喝了两口,她一低头就见贾氏的一双手上烫得都是水泡,便冷笑道,“瞧瞧大姨娘这皮肉儿,竟嫩得连茶都端不住呢,这叫老爷瞧见,岂不是还以为我欺负你?”说完,命人带了大大的银针进来,看着贾氏惊恐地爬到角落里,也不在意,到底命人拿住了她,一个个地挑破了她手上的水泡,听着贾氏的惨叫,这才冷笑了一声。

  真当这后院儿这样好待着?前儿她姐姐冯氏进来,如何不动声色地治几个妾,自然与她说了许多。

  她从前只知道横冲直撞,如今竟然会使这样狠毒的手段,不单那贾氏已经厥过去,就连从前不大将她看在眼里的妾们瞧见,也都露出了惊骇的模样。

  夷安只含笑看着,并不觉得如何。

  从前在宫里头,这样的小手段算什么呢?当年皇后叫一个新入宫的美人儿挤兑得没有立足之地,她那皇伯父色迷心窍,甚至还要封那美人儿为皇贵妃,最后又如何了呢?

  一朝坏了事儿,美人失宠,后脚落进冷宫里,叫皇后割碎了浑身的皮肉,倒上了蜜糖丢进了蚂蚁窝里,那几日冷宫的哀嚎连夷安都听得到。

  不过是你死我活罢了,可就算是那美人那样凄惨,夷安却都没有往她皇伯父面前揭露皇后。

  皇后将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爱惜她,养育她,叫她一介宗室女在宫中得到了最大的庇护,就为了这恩情,她也不会去坑陷皇后。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皇后本就是皇帝的妻子,后来的分宠的人,叫夷安说,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目光微微暗淡,想到了从前,夷安心里就觉得阴郁,看着面前的空地出神,不大一会儿,就觉得衣袖叫夷柔拉扯了一下,她回头,就见夷柔已经起身与二太太告辞,见她神色晦暗,夷安心中一动,也跟着起身与她一同走了,沿着廊下缓缓地行走,不大一会儿,夷柔就立在了一处结了冰的荷花池上,看着下头的枯萎的荷叶,转头低声说道,“我瞧着母亲这样儿,心里难过。”

  为了个男人,竟变得心狠手辣。

  “这就是男子不好的缘故。”夷安轻笑了一声,沉声道,“若是男子愿意一心一意对他的妻子,谁会面目可憎,手段狠毒呢、”二太太虽然狠辣,然而却也是贾氏勾引二老爷再先,叫夷安说,怎么收拾贾氏,都是应该的。

  “若男子都是如此,日后何必还要嫁人?”夷柔心灰地叹道,“难道出嫁,就是在后院与姨娘争宠,你欺压我,我谋害你?”

  若是那样,嫁人还有什么意思?指尖抠进了皮肉里,夷柔只觉得心里疲惫,却还是低声说道,“若是日后,我的夫君不能一心待我,那么就算他是我心上的人,就算他好的天下都侧目,我也不稀罕!”母亲的遭遇,叫她受到的触动太大,叫夷柔的心中生出了恐惧来。

  夷安只无声地拉着夷柔的手,慢慢地展开,小心地给她擦去了上头的血迹,这才低声说道,“一心一意,三姐姐的心,我明白了。”

  想当初,夷安郡主也要一心一意,可是却撞得头破血流,不过是遇人不淑罢了。

  上辈子她瞎了眼,这辈子,只擦亮了眼睛,不要再落到那样的境地了。

  姐妹两个相视一笑,都觉得彼此有了相同的心意,牵着手到了前院,就见宋衍正等着。这样清隽如松柏一样的少年,静静地立在雪地里,虽沉默寡言,却叫两个女孩儿都心安。

  “走吧。”宋衍不欲听后宅如何,只摸了摸两个女孩儿的头,扶着她们进了车,这才问道,“想去哪儿?”

  “三哥哥不读书么?”夷柔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不过是一日,不算什么。”宋衍见夷柔恐耽误了自己的功课,轻声安慰了,目光落在了夷柔挑着帘子与自己说话的手上,目光顿了顿,却不再问,吩咐了一声就走。

  姐妹俩本不知外头都有什么好去处,此时只探着头与宋衍说话,询问外头的有趣的去处,见宋衍不大理睬她们,顿时就觉得心里不爽利了,夷安转着眼睛探头与宋衍问道,“前儿三哥哥给我送来的八宝鸽子,香酥熟烂,味道也鲜美,不知是哪家做的,今儿出来,咱们再去试试?”叫宋衍一扇子敲在了头上,哼哼着躲进了车里,这才听见外头宋衍慢慢地说道,“你这全心,竟都在吃食上不成?”

  “三哥哥什么时候给你带的八宝鸽子,我怎么没有?”夷柔竖着耳朵听着,顿时醋道。

  “难道你没得了我给你的西域的古玩?”宋衍只问道。

  “我怎么没有这个呢?”夷安也醋了。

  姐妹两个在车里与宋衍歪缠不清,骑着马在外头的宋衍见妹妹们争先恐后地要探出头来,威胁地晃了晃手里的折扇,见两个小丫头不敢出来,脸上就带了几分笑意,努力板着脸呵斥道,“贪心不足!”

  听见里头不出声了,他顿了顿,这才说道,“今儿往饕餮楼去,里头一份佛跳墙极好,”听见里头夷安得意地笑起来,他微微摇头,这才继续说道,“还有江南来的西洋的玩意儿,一会儿你们自去挑,算在我的账上。”

  这显然是对姐妹两个妥协了,两个女孩儿都欢呼了起来。

  果然离了宋府,心情就欢欣了许多,宋衍见这两个妹妹活泼了起来,在里头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眼角就流露出了笑意,连面色也柔和了。

  车一路滚滚向前,待停了,夷柔先忍不住跳下来,却见眼前不是酒楼,也不是西洋货铺子,却是一个不大的医馆,目光落在宋衍神色平淡的脸上,她眼圈就红了。

  “这是城里最好的医馆,给你瞧瞧手,别留了疤。”宋衍说完,就率先往里头去,夷安与夷柔对视了一眼,跟着进去,就见里头空旷清净,满满的都是极大的药柜子,带着混杂的药香气,里头一个年迈的大夫似乎正与一人说话,头也不抬,夷安远远地就见这大夫的面前摆着几样儿药材,看起来仿佛是伤药,却并不在意,立在一旁,见宋衍转头掩住了自己与夷柔,这才继续四处看着。

  那老大夫仿佛正与面前的客人说什么,一脸认真,只是夷安的目光,落在了背影有些清瘦的青年的身上,却微微皱眉,不由自主地掩了掩自己的鼻子。

  这人一身清贵的锦衣,虽有些纤弱,然而看着却极为挺拔,只腰间的佩玉就不下万两,虽看着清贵,然而这人的身上,却透着一股粘稠的血腥气,仿佛这人的身后,带着尸山血海的杀气,叫人心中畏惧胆寒,目光再落在这青年腰间的气势厚重的重剑上,夷安的眼角一跳,心知这恐怕是军中的武将,是见过血的,虽心中疑惑,然而见宋衍有些凝重的目光,却还是老实地立在宋衍的身后。

  仿佛是感觉到有人进来,那青年顿了顿,微微转头,露出了一张脸来。

  医馆有些昏暗的阳光下,夷安就见到了一张冰雪般清冷的容颜,仿佛是一池清透的春水,寒凉清透。那张脸有一种叫人惊心动魄的美丽,然而那双狭长有些妩媚的眼中,却仿佛带着叫人远远不敢靠近的疏离与冷漠,他漠然地回望,宛若女子的美丽的脸上,却又有一种叫人不敢靠近的刀锋一般的锐利,这种锐利映衬在他有些单薄的身上,凭空地使人生出了畏惧与胆怯。


  ☆、第 21 章


  这样美丽却危险的青年,叫宋衍眼里生出些疑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两个妹妹。

  夷柔看着那青年的目光带着几分畏惧,然而夷安,漠不关心地看了那青年一眼,目光就落在了宋衍的身上,笑吟吟地说道,“还是三姐姐的手要紧。”

  见两个妹妹并没有被这青年迷惑,宋衍到底松了一口气,只护着两个妹妹进了里头,夷安坐在一旁,就见外头的那青年收回了目光,一双清冷的眼睛,笔直地落在了面前的那老大夫的身上。

  就算看不到那老大夫的脸,夷安也觉得这位定然压力很大。

  那青年看似清冷,可是一双眼里不自觉就带了刀光剑影,实在叫人心生畏惧。

  果然那大夫的声音隐隐有些不稳当了,飞快地说道,“你说的那状况,可见腿骨未断,不过是瞧着骇人,给你些伤药,好好儿地熬了多用今日,该是无碍的。”说罢,见那青年微微点头,又低声说了些什么,便再次沉吟了起来,之后往药柜里继续抓药,口中念念有词,忙碌了起来。

  夷安见又有个小药童进来,查看夷柔的手,便对那青年不再在意,看着夷柔龇牙咧嘴地被上药,这才幸灾乐祸地抚掌笑道,“瞧三姐姐日后,还要不要如此任性呢?”

  宋衍手里痒痒的,很想再敲妹妹一扇子,只是到底是在外头,忍住了,看着夷柔被上药,不过是些小伤口,听了那药童“不好碰水”等等叮嘱,命夷柔身后的丫头记下了,这才起身。

  见他出去似乎与那大夫还有话说,夷柔偷偷看了看外头的那青年,这才低声与夷安小声说道,“那人长得真好看。”这样如同女子一般的美丽,又有一种格外的清冷,实在叫人不能移了目光去,只是夷柔不知为何,却觉得这青年叫人害怕,靠近一些就心惊肉跳的,此时见夷安并不在意,这才偷偷地说道,“咱们这城里,何曾有这样的人呢?只怕是才入山东的。”

  这样美貌的青年,又看似清贵,只怕济南城中也是有名儿的人物,却从未叫人知晓,夷柔猜测,该是路过的了。

  畏惧地看了看那青年,夷柔正要说话,却见身后的丫头们都在偷看那人,嘴角不由露出了揶揄的笑容来。

  正要嘲笑两声,夷柔就听见外头又有人声传来,不大一会儿,就有个脸色发白的少年飞快地冲进来,手上抓着一个含泪的少女,连声道,“蒋大夫,求您瞧瞧这丫头!”说完了也不顾别的,只捧着这少女的手小心翼翼地过来,见了宋衍微微一怔,急忙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来,却目光落在了身边的那丫头打扮的少女的身上,十分急迫。

  夷安就见这少年出现的瞬间,夷柔的眼睛亮了,然而那丫头被他奉若珍宝时,夷柔的眼神就暗淡了下来。

  夷安心中一动,转头细细看那少年,就见他斯文俊俏,气质温和,竟是一个翩翩的少年,想到从前夷柔的心事,便微微皱眉。

  “是宋兄。”那少年看着宋衍脸色不大好看地放在自己的身上,顿了顿,这才红了脸,连声赔罪道,“实在是人命关天,没有与宋兄相见。”

  那少女的手腕确实全是鲜血,宋衍在她的手上顿了顿,这才问道,“这是……”

  “我屋里的丫头,方才不小心在外头滑倒,跌伤了手。”这少年瞧着这丫头的目光全是温柔深情,宋衍看在眼里,便皱眉道,“咱们一同读书,从前,我可不知道你还有个丫头。”

  夷柔的心事他多少知道一些,眼前这少年是与他多年的同窗,家中富庶,这少年读书也很好,因夷柔,宋衍平日里与他走动颇近,旁敲侧击也不曾听说好友有心上人,因此觉得他与夷柔很相配。

  只是如今瞧了这少年的模样,宋衍就心中不那么乐意了。

  不说夷柔若是与他有个什么,就是夺了别人所爱,就看着这好友如今着急的模样,日后只怕就是另一个二老爷。

  虽然这丫头断然只能是个妾,然而宋衍也不愿意妹妹屋里有这样的与她夫君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妾来碍眼。

  心中有了决断,宋衍的目光一扫,却见那方才的清贵端丽的青年,正敛目查看面前的药材。不愿意再叫自己的好友去见夷柔,使她伤心,他虽见那青年皱眉,还是只当没看见,看着这丫头畏畏缩缩地避着那青年在一旁,嗔了自己的好友,似乎很有些气性,好友却还在赔笑,便颔首道,“里头还有我的两个妹妹,日后咱们再聚。”见这少年连连点头,听到他的妹妹也并没有什么异样,心中一叹。

  落花有意,夷柔的一番心事,只怕是要落空了。

  听着外头的话,夷安转头就见夷柔的眼里仿佛要滚下泪来,到底忍住了,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轻声道,“也好。”

  如此,好过了日后,她真的心愿得偿,知道了眼前这些后的痛苦。

  默默地看着那少年俯身在那丫头的身边,轻声问“疼不疼”等等,夷柔闭了闭眼,张开眼,就是一片清明。

  从前,也不过是她自作多情。如今豁然开朗,她断然不会再去纠葛不属于她的人。

  不是一心一意对她的人,她不会要,就是如此了。

  “可惜了。”虽然心事落空,然而夷柔却不是一个迁怒的人,此时看着外头那丫头,见她年纪不大,一双眼睛清透可爱,天真烂漫,又见她与那少年极亲近,也觉得这样的感情,不是自己能插足的,却想了想,与夷安叹道,“可惜是个丫头。”

  这少年也算是大户人家出身,很有规矩,只怕是不能允许一个丫头做这人的正室的,若是日后这少年有了妻子,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做妾?

  夷柔看着那撅着嘴巴的丫头生出了几分怜惜。

  “若是他真心,就算是丫头,也未必不能,不过是在他的心中,能不能两全其美罢了。”夷安便敛目,淡淡地说道。

  仿佛那女孩儿疼得很,那少年手足无措,一双眼睛都落在她的身上。夷柔见了,心里总是伤心的,沉默了一会儿,便与夷安强笑道,“不过是一点子小伤口,咱们占着后头做什么呢?叫那位姑娘进来好好儿查看吧。”

  说完,整理了衣裳,与夷安一同到了外头,对着那感激地看着自己的少年点头,心中酸涩,却听见那女孩儿小声说道,“多谢。”她转头,见那少女用感激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就生出了释然来。

  她心上人喜欢的,是这样可爱的女孩儿,该也是个心地纯善的人,也不枉她从前的一片心了。

  夷安只握着夷柔的手作为安慰。

  眼看那少年扶着那丫头进去了,夷安这才与夷柔低声笑道,“天涯海角无芳草?”

  “你这个……”叫夷安这一句,夷柔满心的难过顿时被岔开了,嗔了她一眼,这才转头与担忧地看着她的宋衍笑道,“三哥哥,咱们走吧。”

  她并无异样,可见心中并无芥蒂,叫宋衍放心了些,微微点头。

  正要离开,却见另一侧那老大夫无力的声音传来,无奈地说道,“这位……公子……,没有银子,药材……”

  夷安转头,却见那青年正低头在身上细细地摸索,许久,清透的声音传来,轻声道,“忘记带银子。”他迟疑了片刻,从身上解下了玉佩来方才那嘴角抽搐的老大夫的面前,轻声道,“换!”

  说完,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就泛起了一丝期待,那老大夫见了玉佩,迟疑了片刻,还是摇头道,“太贵重,不值得这些。”

  这玉佩不是凡品,今日他占了这大便宜,岂不是坏了医馆的名声?顿了顿,这老大夫就出主意道,“不如,这些药材我给您留着,您回去取了银子,回头再来就是。”医馆不大,整个儿卖了都找不齐换给这青年的银子,况这些药材多有值钱之物,不然,就是送给这看着不凡的青年,也不是不能的。

  他也不敢叫这青年押这玉佩在此,不然丢了,可怎么赔呢?

  这青年沉默了,握住了这玉佩,定定地立在大夫的面前。

  夷安目中一闪。

  这人气质端贵,定然不凡,结下个善缘,也是好的。

  想了想,她回身与青珂叮嘱了一句,见这丫头捧了两个银锭子放在了那大夫的面前,见那青年转头,用如水一样清凉的眼睛看着自己,那其中映照出了自己的模样,清晰沉静。

  他看着她清透没有一丝其他情绪的眼睛,怔了怔,敛目握住手中的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青年的模样有些异常,夷安微微皱眉,觉得仿佛自己不该对这人表达善意,却还是微微一笑,和气地颔首道,“既然不便,便叫小女代劳就是。”说完,见宋衍看着自己的眼中带着些笑意,显然觉得自己做的不错,也偏头一笑,听那老大夫咳了一声道,“多了些,便叫老朽招了零碎的银子与……”

  夷安没有多给银子的做派,立等这大夫找钱。

  此时这青年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夷安,妍丽的脸上如同被化开了冰雪一般,许久之后,低头走到了药柜子一处写着“人参”二字的匣子前,拉开,取出了一截不短的人参,放在了自己的那堆儿药材里,转头,看着微微一怔的夷安目光炯炯。

  或许是错觉,那目光之中,竟然带着一丝忐忑。

  “再给十两!”此时那老大夫看着眼前的人参,顿了顿,眼角抽搐地转头,与慢慢眯起了眼睛的夷安说道。


  ☆、第 22 章


  夷安觉得这美人儿真是个奇葩,特别会蹬鼻子上脸,不过她对这点子银子并不在意,既然做了好人,自然是要做到底的,慢吞吞地取出十两银子给了那老大夫,她也懒得再在医馆里,对着那青年颔首,便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跟着宋衍出了医馆,预备往别处去。

  才上了车,就见医馆里,那美丽的青年提着药大步走出,目光落在宋家的车上,目中一亮,走到了车前。

  “这位公子?”夷安与人为善,宋衍是觉得很不错的,不过叫人沾上就不是那么好了,此时便与这青年立在一处,仿佛被这人的美丽清冷刺痛了眼睛,他微微皱眉,沉声道,“舍妹不大交际,公子有何事,与我说就是。”

  “多谢。”这青年声音清越,如含着一块薄冰一样,轻声说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宋衍觉得眼花,客气地说道。

  正要上马,却被一只修长极美的手拦住了。

  “公子?”宋衍脸色微微变了。

  夷安绝色,他只恐这青年心中生出歹意来。

  目光落在这青年腰间的重剑上,宋衍心中生出悔意。

  不该这样轻率,叫妹妹送了这样一个看着就危险的人人情的。

  一枚玉佩忽然垂在他的眼前,就听这青年轻声道,“换!”

  宋衍端正的脸色有点儿绷不住了,瞪着眼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这一刻,他真的觉得这家伙该是脑子有问题,忍了又忍,他便敛目轻声道,“我家并不难于这些,公子有需要,自然出手相助,人之常情罢了,若是要了东西,岂不是叫人不齿?”

  见这青年修长单薄的身子动了动,他心中正戒备,就见这青年手一动,那玉佩在空中划过了一道明亮的光来,飞快地顺着垂着轻纱的车窗没入了车中。

  车中传来夷安的一声哀叫,宋衍脸色微变中,却见帘子再一动,那玉佩就被丢了出来,少女愤愤的声音传来,怒声道,“什么臭男人用过的东西,我不要!”

  那声音恼怒起来,显然并不欢喜,仿佛是听出了夷安的恼意,那青年脸色顿时有些暗淡了,接住了被抛出来的玉佩,见宋衍用戒备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是恐他发难,转头对着那传来了女孩儿疼得吸凉气的车动了动嘴角,最后慢慢地走了。

  “怎么了?”宋衍见他走了,那背影笔直,却仿佛有些萧瑟,微微皱眉,这才挑起车帘子,见夷安捂着额头眼里全是眼泪,急忙问道,“可伤着了?”

  一片好心喂了狗的夷安只龇牙咧嘴地放下了手,叫宋衍与笑得不行的夷柔看自己的额头,宋衍就见那光洁细白的额头上好大一个包,不知为何,竟觉得有趣好笑,咳了一声道,“无碍吧?”

  夷安愤恨,只觉得这青年实在狼心狗肺,自己帮了他,竟然还用暗器,况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手上拿了男子的玉佩,叫人知道了,岂不是毁了自己的名声?

  心中恼怒,她又见夷柔捂着嘴噗嗤噗嗤直笑,想到方才冷不丁头上就挨了一下,顿时记仇了起来,记住了夷柔幸灾乐祸,这才偏头哼道,“无事,只是没了心情罢了。”

  夷柔见了心上人心情难免郁闷,谁还有心情在街上逛呢?她顿了顿,便与宋衍说道,“回去吧。”

  宋衍看着两个妹妹都耷拉着头不说话,敛目想了想,低声与身边的小厮叮嘱了几句,见他领命走了,这才送了夷安与夷柔回了府中。

  才回府,夷柔只说精神不济,回去休息,夷安顶着头上的包,匆匆回了房,见了银镜里自己额头上红红的一片,诅咒了一下那莫名其妙的青年,正扭着手指恼怒,却见帘子一挑,一个瘦小的小姑娘跑进来,这小姑娘身上穿得圆滚滚的,见了夷安回头看自己,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跑到她的面前抬头叫道,“给四姐姐请安。”正是如今养在二太太膝下的七姑娘夷宁。

  见了这满眼都是懵懂清澈的小姑娘,夷安的心情不错,见她的脸上胖了些,知道虽然二太太刻薄,然而到底没有短了夷宁的吃食,便低头掐了掐她的小脸儿笑问道,“你今儿怎么来了?”

  “父亲给了我珠子,我,我给三姐姐与四姐姐,两个姐姐,一人一半儿……”夷宁到底还小,磕磕巴巴地说道。

  她伸出的小手上,有一个小小的锦袋,夷安娶了打开一看,见里头是一些圆滚滚的珠子,虽不大,却很圆润可爱,见夷宁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夷安就笑了,摸着她的头温声道,“我很喜欢,只是用不下这么多,咱们也一人一半儿好不好?”见夷宁咬着手指想了想,懵懂地点头,便分了一半的珠子,郑重地单独放在妆台上一个珐琅匣子里头,剩下的挂在夷宁的腰间,含笑道,“在四姐姐这儿玩儿?”

  “好!”夷宁果然欢喜,抓着夷安的手不放。

  她这样亲近自己,带着孩子的天真可爱,夷安的目光就温柔了起来,问她的起居,知道过得虽然不如几个嫡女,然而却也不错,便微微点头。

  “父亲,父亲夸我。”夷宁献宝地说道。

  三老爷夷安并不常见,只知道他素日行事虽荒唐,然而却很有底线,听了夷宁的话,知道这三叔看起来还不是管生不管养的人,便含笑问道,“三叔夸你什么了?”

  “夸我是个好孩子。”夷宁疑惑地摸了摸姐姐的头,见她疼得龇牙,急忙放下手,鼓起小嘴巴惦着脚尖儿给姐姐吹额头,小声说道,“疼疼飞走,疼疼飞走……”

  “好了。”夷安的心里一热,摸了摸偏头咬着手指头的妹妹,又问她三太太如何,知道三太太少了一个庶女碍眼,如今对她是视而不见的,见夷宁对三太太并无怨恨,知这个孩子本性纯良,不由怜惜了起来,握着她的小手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三叔没有说错。”

  见夷宁弯着眼睛笑了,见她如今穿着素淡的月白色小衣裳,头上是小小的银钗,知道她虽然人小,却也知道给生母不着痕迹地守孝,不由轻声道,“若是寂寞了,便来四姐姐处。”

  “好!”夷宁咧着嘴满足地笑起来,小小地蹭了蹭夷安柔软清香的衣裳,充满了依恋。

  是四姐姐把她从很冷很饿的院子里接出来的,她全都知道。

  青珂进来,夷安拿着手上的冰糖燕窝喂给夷宁,见她小口小口地吃了,剩了一半儿推给自己,也不嫌弃,含笑吃了剩下的一半儿。

  吃了燕窝,夷宁到底年纪小,就昏昏欲睡了起来,扭着小身子趴在夷安的怀里睡了,见她睡得熟了,青珂方才轻轻地抱了夷宁往床上去,回头见夷安摸着头上的红包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还带着笑意,不由心疼地说道,“姑娘什么时候叫人这样丢过东西?咱们瞧着都疼的慌。”

  又觉得那青年实在忘恩负义,主仆说了两句,就听见外头有宋衍的小厮过来送东西,见除了样式精致的钗环首饰,还有一罐佛跳墙与几样儿美食,夷安的眼神就欢喜了起来。

  这是宋衍的心意,夷安只收了首饰,又等着夷宁醒来与她一同吃了这些美食,见这个小家伙儿仿佛连头都埋在了碗里似的,吃的满脸幸福,就知道这只怕也是一个小吃货了。

  用过了饭,又带着妹妹在外头走了走,消了消食,夷安这才送了夷宁回去,走在府里,就听说这一日因贾氏受了委屈,二老爷又是一场大闹,只是贾氏并无外伤,那些被挑破的水泡不知二太太用了什么,竟然没有一点儿的痕迹,因二老爷这样闹事,老太太跟着气了一场,竟不大好,如今还在卧病,夷安心里就觉得心情不错,白日里的恼怒就淡了,带着丫头回房去休息。

  贾氏新宠,虽然脸上有疤,不过二老爷到底惦记她多年,也不在意,日日宿在她的房里,二太太并不在意,却挑拨起二老爷旁的妾来与贾氏相争,隔岸观火,一时间府中就极热闹。

  夷安看了两天的大戏,就觉得没意思起来,正要寻思着怎么收拾贾玉,却这一日午歇的时候,见夷柔脸上带着笑意进来,急忙让了自己的位置给夷柔坐下,笑问道,“三姐姐这是有什么好事儿不成?”

  夷柔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见心上人对自己并无意,也不悲伤春秋,不过是在府中萎靡了几日,便不再多想,又与夷安一同在府中玩耍了起来,今日见她脸上带着笑意,夷安不由疑惑了起来。

  “二姐姐下定的那家府里头的太太过来了。”夷柔便笑道,“这才母亲房里说话儿呢,我在后头听着,竟是一位极文雅可亲的人,又十分和气,二姐姐有福。”见夷安点头,她只小声凑在她的耳边说道,“那家的少爷也跟着来了,竟是个极温雅的人,虽然瞧着不及咱们家富贵,不过却没有什么清高穷酸的模样,三哥哥在前头招呼他,我偷偷地瞧了一眼,回来与你说呢。”

  “难道,这是急着成亲?”夷安听了,急忙问道。

  “母亲有些急迫,因此请了他们家府上的人。”夷柔顿了顿,脸上却露出了一些迟疑来,皱眉说道,“只是,我瞧着二姐姐,仿佛很不乐意。”


  ☆、第 23 章


  夷静自然是不愿意的。

  她自负美貌,想到竟然要嫁到那样清贫的人家去,怎么能受得住?想到方才出来见客,那未来婆婆虽然看着和善,又知书达理,可是身上的衣裳却不过是七八成新,夷静就受不住了。

  她何曾穿过这样的旧衣裳呢?

  想到以后自己也要吃这样的苦,苦苦忍着那婆婆与未来的夫君走了,夷静也不管别的,只伏在不知所措的二太太的膝上哀哀地哭起来。

  二太太听了冯氏的话,正觉得这是很好的女婿呢,见夷静哭成这样,就觉得一盆冷水泼在头上了一样,只皱眉问道,“你哭什么?”

  到底觉得两个女孩儿各有各的叫自己操心的地方,想到宋衍说那家的小子温文和气,文章也好,是个良配,她便低头含笑摸着夷静的头发笑道,“阿弥陀佛,如今见了这样的人家儿,母亲也为你欢喜。”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宋衍的话,叫夷静心中更恨了。

  “母亲从前不是不乐意?!为何如今还要推我进那样的火坑?!”夷静只哭着问道,“从前母亲不是这样儿说的!”

  当初二太太也不乐意这亲事,口口声声说是不做亲了的,夷静心里正高兴,却见母亲如今转圜了,不由失望。

  “你说的那都是从前了。”二太太见夷静明艳的脸上带着泪痕,心里觉得女儿这样的美貌人才,嫁出去那还不叫人家供着啊,此时便笑道,“你姨母说过,这家是山东大族,是世家,你日后只要嫁妆丰厚些,且有好处呢!”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盘算着给闺女的嫁妆,夷静见她半点儿不愿意都没有,一时心灰,哭得更大声了,尖声叫道,“姨母又不是我亲娘,坑了我又怎么了?!您还知道给三妹妹张罗好亲事,怎么换了我,就随我去死了呢?!”她倒在二太太的身上,尖叫道,“我不嫁!谁觉得好,谁嫁去!”到底叫二太太呵斥了,哭着掩面走了,叫二太太在后头跟着顿脚。

  夷安与夷柔已经走到了门口,就见夷静哭着出来,瞪了她们一眼跑了,不由有些尴尬,也不往二太太的屋里去,出了院子就到了外头,就见夷静正与贾玉撞在了一起。

  夷静本就是个尖酸的人,见了怯生生却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贾玉,二话不说就是一个大耳瓜子抽了过去,抽得柔弱的贾玉头昏眼花地跌在了地上,这才踢了贾玉一脚,恨恨地走了,后头贾玉也跟着哭起来,叫夷柔远远地见了,便与夷安低声说道,“二姐姐这么发疯,叫人传出去,日后怎么在婆家立足呢?”

  “若真的不愿,何必定要做婚?”夷安见贾玉怯怯地往两人的面前走,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却低声说道,“那家若也是有些根基,二姐姐这个模样,是结亲还是结仇呢?”夷静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但凡有些血性的人,都是要恼怒的。

  夷柔却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只看着到了自己面前的贾玉。

  这少女这样的冷天儿,穿着一件藕粉色掐腰绣百合的小袄,下头是一袭石榴红的描金线的裙子,额上一点珍珠在头上晃动,确实可怜可爱,如今这女孩儿用胆怯的眼睛看着她们,见夷柔脸色不善,夷安面带笑意,顿了顿,这才上来给夷安福了福,口中轻声说道,“前儿我急了,因此口不择言,冲撞了四妹妹,如今,给四妹妹赔罪,你心性宽阔,素来和气,定然是不会与我见怪的,对不对?”

  贱人总是要旁人用圣人的标准来对待她,夷安挑眉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贾玉,含笑问道,“我确实心胸开阔,与人为善,可是凭什么饶恕你呢?”见贾玉红了眼眶看着自己,她慢悠悠地笑道,“一个妾从外头带进来的丫头,也敢与我们姐妹在这儿论起姐姐妹妹的,你真是好不要脸,”她含笑道,“可见,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贾玉呜呜地哭起来,目光流转,就见四下无人,只有夷柔冷笑连连,这才转头懒洋洋地说道,“既然不长记性,且给两个耳光,叫她知道尊卑有别。”

  后头果然就有丫头上来,抓紧了贾玉,一个婆子左右开弓抽在了贾玉的脸上,仿佛是练过,几个耳光过去,贾玉的脸上竟全无伤痕,只哭得满脸是泪,夷安欣赏了一下,见夷柔命人往一处看着了,只命人拖了贾玉往一处去了,到了二太太院子后头的空房里,看着贾玉被摁在了地上,夷安这才吩咐了面露奇异的青珂几句,不大一会儿,就见青珂手中端着一盆冷水进来。

  “四妹妹难道还要冻死我么?”见那好大的一盆冷水,贾玉的脸上就发白,显然是想到自己在冰冷的湖水里挣扎时的痛苦,此时满眼惊惧地叫道,“你还敢害我!老太太不会放过你!”

  “这话说的,你跌倒了,我们姐妹帮你重新收拾打扮,怎么就成了害你呢?”夷安只命两个有力气的婆子将贾玉按在地上,这才命一个丫头上前,展开了一张桑皮纸浸在水里泡软了,飞快地贴在了贾玉的脸上,那一瞬间,夷柔就见贾玉口中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叫声,桑皮纸严实地覆在了她的脸上,现得那张小脸儿变得狰狞,那少女顿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还未待她挣脱,已有第二张桑皮纸落在了贾玉的脸上。

  “这是……”夷柔转头,就见阴暗的屋子里,夷安的目光仿佛在发亮,不知为何,竟生出了畏惧来。

  “表姐从前,哪里知道窒息的滋味呢?”夷安的目光放远了,喃喃地说道,“想要活着,想要喘口气,想要浮上来……”一转头见到夷柔怜惜地看着自己,夷安的嘴角顿了顿,回头看着挣扎着提着退,到了最后变得无力了的贾玉,目中露出了晦暗的光来,低声说道,“夷安所受的痛苦,她本就应该百倍还之!对不对?”

  她并不是在问夷柔,夷柔也只以为她是在泄恨,此时迟疑了一下,夷柔便低声道,“别闹出人命,叫老太太与你为难。”

  “我自然不会叫她这样死了。”夷安转头感激地对夷柔一笑,见贾玉已经不会动了,浑身抽搐地躺在地上,这才命青珂揭下了了几层桑皮纸,看着贾玉缩成一团,涕泪横流,也不靠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笑道,“表姐……瞧在老太太的面上,我叫你一声表姐。”

  “我定要禀告老太太!”贾玉哭着叫道。

  “嘘……”夷安伸出了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竖在自己的唇旁,轻柔地笑道,“表姐,可别说这话才好。”

  “从前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就诬陷四妹妹,如今四妹妹不过是打水给你洗脸,你竟然还要在旁人面前构陷四妹妹么?!”夷柔尖声道,“随你说什么就是!只怕你说了,外头也都不信,只你的名声要更坏!”

  之前贾玉在诸家太太面前指摘夷安,这是有目共睹,如今本就无事,却还要胡说八道,叫人听见,也只能说一句客居的小姐谋算本家姑娘,谁会相信,柔弱良善得只知道以德报怨的宋家四姑娘,会是狠毒心肠的人呢?

  “就是这话了。”夷安转头,偏头落在贾玉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阴鹜,轻声笑道,“表姐,这才算什么?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曼声说完,这才由着后头的丫头一拥而上,将那哭喊的贾玉按住整理了衣裳头发,搭理得一丝不乱,与夷柔一同走出了这屋子,见夷柔与自己欲言又止,便摇头笑道,“若是她敢去老太太处,老太太可是要再被她气病一次,就好了。”

  至于她,老太太本就厌恶她,这点儿小事儿,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她既害了咱们,自然不是那么好回转的。”夷柔当初,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慷慨陈词,叫自己心胸善良点儿,恨不能一口唾在他的脸上,如今见了贾玉在夷安的手里挣扎,只觉得怨气稍平,顿了顿,这才疑惑地问道,“你方才那手段,究竟是什么?瞧着叫人害怕。”

  若她真的对夷安心存芥蒂,也不会大咧咧地开口说害怕,如今这样询问,就叫夷安的目光温和了起来。

  “不过是些书上的小手段,我见了,想要试试,因此做了一回。”夷安和气地问道。

  夷柔不过是个内宅的小姑娘,哪里知道这些,闻言点头,想到贾玉那痛苦的模样,便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手段确实很叫人畏惧了。”又推了推夷安,立着眉毛说道,“日后,不许叫人知道你会这些!”不然,夷安可怎么嫁得出去呢?想到了这个,夷柔就为妹妹犯愁。

  “我记下了,三姐姐不必担心。”夷安笑道。

  她生得秀美绝伦,窈窕之中又带了婉转清媚,绝色的容光仿佛连身后的红梅都黯然之色,夷柔只看着她,就忘记了方才的晦暗,心情明媚了起来,用力点头。见她欢喜,夷安偏头,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意。

  远远地,一个温雅清秀的少年,看着她,竟仿佛痴了。


  ☆、第 24 章


  这少年仿佛要上前几步,然而才走了几步,却踩到了树枝,清脆的声音就叫正相视而笑的两个女孩儿同时回头,眼见夷安转头看过来,那少年脸上顿时红了,知道自己唐突,只手足无措地立在雪地上,敛目不敢动了。

  见这少年竟是罗瑾,夷安便微微皱眉。

  后宅本不该乱闯,这罗瑾行事,可见竟不大规矩了。

  “我,我……”罗瑾看着夷安回头,目中有水一样潋滟的涟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低着头有些可怜地说道,“我不是有意冲撞二位姑娘。”

  他只是心里想着是否能见着夷安一面,因此趁着宋衍给自己去寻自己要借的孤本,不由自主地挪动了脚步过来,没有想到才走到这里,就见到了心里的女孩儿,不过他想到夷安素来是个纯良胆小的女孩儿,此时就红了脸,为自己的冲撞有些后悔。

  他也担心,夷安会觉得自己是个轻浮的人。

  “若是寻三哥哥,该往回头路走。”轻妙的声音传到罗瑾的耳朵里,这少年诧异抬头,就见夷安脸上没有笑意,却对自己微微颔首。

  “多谢。”罗瑾听话地转身走了两步,却还是忍不住转头,就见开得灿烂的梅花下头,那柔弱纤细的少女,只披着一袭雪白的披风,眉目似画,竟仿佛连天光都失色了。

  被那样荼蘼的繁华灼伤了眼睛,罗瑾不由顿住自己的脚步,在那少女有些诧异的目光里鼓起勇气说道,“我是罗瑾。”见她的脸上露出了奇异的表情,竟不敢再去看那一双透着幽深的寒凉的眼睛,脚下不停地飞快地穿过了通往前院的垂花拱门,不顾门上的积雪冰冷,他转身趴在门侧偷偷地往那梅花之处看,见那少女顿了顿,与自己的姐妹低声说了些什么,转身走了。

  他痴痴地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慢慢地消失了,一转头,就对上了宋衍平静的眼睛,一张俊秀的脸涨得通红,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走错地方了。”宋衍目中露出了然,却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

  “我,我……”罗瑾只有些羞臊地看着面前仿佛看破了他所有心事的好友,许久之后,脸上平静了下来,突然低声说道,“母亲,很喜欢她。”

  宋衍正欲转身的动作停住了,回头看他。

  “我与母亲说过,母亲喜欢她,母亲愿意她的。”见宋衍的面上露出了动容之色,显然对他另眼相看,罗瑾抓紧了自己的衣裳,低声说道,“我不是少年意气,不管不顾,我喜欢她,想要给她一个名分,不想变成私相授受。她……”

  他顿了顿,便红了脸,抬头用清明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好友,面上露出了哀求之色,低声说道,“我与母亲说的时候,母亲与我说了,只要她愿意,我家就上门提亲,必然叫她风风光光。”

  “郡主……”宋衍顿了顿,突然问道。

  “我只说远远地见过她,连话都没有说过,是我自己念念不忘。”罗瑾的眼睛似乎是在发亮,傻笑了起来。

  罗瑾温柔良善,家世也好,若不是恐新城郡主眼界高,宋衍是很觉得罗瑾不错的,听说新城郡主对夷安也很满意,他的心里就活动了起来。

  叫他说,夷安心情颇有些烈性,罗瑾温柔,其实是绝配。

  况想到大伯父如今的官阶,宋衍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笑意来。

  虽新城郡主是宗室,可是却也是远枝了,也并不是那样高不可攀。

  只是如今,宋衍却不动声色,只对罗瑾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旁的许诺却不肯多说,送了心中忐忑的罗瑾走了,自己便关在书房里,细细地将罗瑾的品貌写了,又说了罗瑾的家事与新城郡主,折成了书信送出府去,只往关外与夷安的父母裁夺,自己想了想,便捧着桌上的一匣子新书慢悠悠地往夷安的院子去了,才进院子,就见外头有丫头见了他就跟见了鬼,飞也似的往里头报信,不是夷安的院子里又出了什么事儿,宋衍就挑了挑眉。

  一院子的丫头看着他就跟洪水猛兽似的,就算再不耐烦被丫头奉承,可是如今宋衍的心情也很不美妙。

  不动声色地进屋,宋衍就见夷安笑吟吟地迎出来,见她的小脸儿上还带着点心沫子,显然是匆匆出来,不由咳了一声,问道,“你又做什么了?”

  “卖了两个不晓事儿的丫头。”夷安一点儿不把那两个丫头哭着喊着被拖走当一回事儿,见宋衍默默地看着自己,只笑了笑,迎了宋衍进来,很熟练地取了他手上的新书,这才笑问道,“三哥哥过来可是有什么缘故?”

  宋衍在关外没有传回什么信儿的时候,是不会与夷安说什么搅乱她的心的,此时只问道,“前儿你往巡抚府上,郡主对你如何?”

  “还好,郡主是个和气的人,对人无有不同。”夷安心中一动,立时就知道了宋衍的话,便笑道,“三哥哥不必担心,我无心。”

  宋衍呆了呆。

  罗瑾年少风流,又斯文俊俏,也与夷安有了几面之缘,如今竟只一句无心。

  只是这样铁石心肠,宋衍更无需对妹妹担心了,闻言便郑重地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万不可私相授受!”见夷安笑眯眯地点头,他方才继续说道,“只有过了明路,日后如何,方才能不被夫家看轻。”

  就算日后夷安与罗瑾有了结果,可若是立身不正,那样的大家子里头,夷安又该如何自处呢?到底恐夷安年轻不懂事儿,况想到另一个哭着喊着要退亲要上吊的妹妹,宋衍的脸色便严厉了起来。

  这些是好话,夷安笑眯眯地应了,又亲手捧了茶水与宋衍,见他面上有些疲惫,关切地问道,“今日读书可辛苦?”

  “不过是寻常罢了。”宋衍脸色缓和,慢慢地说道,“下场之时,总是要有个结果。”他日日苦读,就是为了叫自己成为给能家族争光的人,能够庇护家人,此时见夷安关切,他眼神温和了起来,对她说道,“在家里外头的,无需懦弱客气,总有你哥哥在前头,大风大雨,也落不着你的头上,从前忍气吞声,大可不必,你如今就很好。”他知道些夷安的手段,可是却并不觉得恶毒。

  妹妹们不吃亏,才是好的。

  旁人如何他哪里管得着呢?

  “既如此,我与三哥哥说个事儿,求三哥哥帮我说话。”夷安不是个客气的人,顿时顺竿往上爬,笑嘻嘻地说了今日整治贾玉的手段,见宋衍眼角微微抽搐,她揶揄地问道,“三哥哥不是心疼了吧?”

  从前老太太真有心把贾玉定给自己,却叫眼高于顶的二太太搅和了,宋衍冷哼了一声,瞪了妹妹一眼,颔首道,“我记得了。”

  有了他作保,夷安心中更安定,又殷勤了起来,命板着脸的青珂捧了自己给宋衍做的一双鞋来,送到了宋衍的手上,含笑说道,“这是做妹妹的心意了。”

  宋衍接过这双鞋仔细地看了,就见上头是很粗犷的行针的手法,大开大合,很有武将之风,下头竟还有一根针尖儿在发光,一抬头就见了青珂有些绝望的眼神,有心问问这妹妹是不是与他有仇,还是忍住了,板着脸说道,“很不错。”见夷安喜笑颜开,很受用的模样,不由撑不住脸上的端正,转头飞快地扭曲了一下脸色,抓着这还带着暗器的鞋子匆匆地走了。

  夷安见他喜欢,又命捂着头不忍说出真相的青珂取了料子,努力给帮衬了自己许多的宋衍再做一双鞋。

  忙碌了许多天,就果然有新城郡主一请再请,二太太是欢喜新城郡主这样看重的,见这一次不知为何,竟夷静依旧在其中,想着闺女如今的心情不好,只迟疑了片刻,便往夷静的屋里送了鲜亮的衣裳与首饰,叫她往巡抚府上去换换心情。

  夷柔与夷安依旧是上次的打扮,只是听贾玉并未被邀请,叫贾氏与二老爷哭诉了一场,闹了一场风波,并无别的。

  贾玉之前,果然去老太太出告状,老太太拿住了这样的把柄,竟要来抓夷安的晦气,还是宋衍出头驳了老太太,方才算是风波过去。如今又起了这样的风波,就叫宋衍不耐,贾氏是二老爷的妾,他自然是管不了,然而贾玉却是能约束的,秉了老太太,宋衍也不管老太太如何,将贾玉关在了一处空旷的院子里,命她“静心败火”,往外头说,只说贾玉另老太太气恼致病,因此不能容忍,方亲自出手。

  知道了这个,夷安与夷柔一路上,也不理睬阴沉着脸的夷静,只在一处说笑。

  夷静的一双眼睛看着这两个得兄长照拂的妹妹,目中便露出了怨恨之色来。


  ☆、第 25 章


  这两个妹妹如今风光得意,夷静说什么心里都怨恨得很,只是忍住了,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这一路到了罗府,夷安就见依旧是罗婉出来迎接,跟着一同进去,就见里头有几家的小姐,有些是上次来过的,却有更多的不见了踪影,知道上一次,大抵是新城郡主在品鉴众人,不喜欢的这一次就不招待,夷安却只给新城郡主请安,与姐妹们坐在一处,听着新城郡主与人说笑,不大一会儿,新城郡主就转头与她笑道,“才说你的梅花儿图,你就过来了,可见是来的极巧。”

  “不过是雕虫小技,郡主喜欢,赞赞我,倒叫我得了好处了。”夷安含笑谦逊了几句,见新城郡主看着自己的目光竟带着几分慈爱,实在浑身发凉,因此低头做娴淑状。

  见她不说话,新城郡主却对夷静与夷柔并不在意,只微微颔首,这才与几家的小姐们说笑,才说了几句,就听到外头有丫头进来,脸上还带了焦急之色。

  满屋子的年少的美人儿,叫新城郡主的心情不错,见这丫头面色有异,便含笑问道,“急匆匆的做什么?”

  “外头来了几位贵人,说与郡主请安。”那丫头见新城郡主皱眉,急忙说道,“几位贵人的口中称郡主姑姑,奴婢不知该如何招呼,因此进来禀告郡主。”她说这个的时候脸上带着些惶恐之色,见新城郡主有些迷惑不解,显然是想不出是谁,然而新城郡主迟疑了片刻,便笑道,“迎进来就是。”

  才打发了这丫头下去,新城郡主就见这满屋子的女孩儿,正要叫她们避到后头去,就听见外头有青年爽朗的笑声传来,人影一闪,就见两个高挑的青年闯了进来,目光落在了屋里都有些惊慌的小姐们的身上。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青年,眼里带着些傲气,只上前与变色的新城郡主笑道,“给姑姑请安,侄儿们有些没规矩,姑姑看在咱们不懂事,别与咱们计较。”

  说完,这两个青年就肆无忌惮地想着各自拿团扇掩住了自己的小姐们的面上逡巡。

  夷安只撑着团扇掩住了自己与气得发抖的夷柔,侧目往上看,就见新城郡主脸色铁青,显然心情很差,见了那下头虽叫着姑姑,然而却很不将新城郡主放在眼里的那两个颇为俊秀的青年,却见夷静仿佛是看着那年长的青年呆住了,大咧咧地看着,对上了那青年的目光,竟还婉转一笑,带着几分娇羞,那青年的眼睛就亮了,回头与夷静频频相看,就叫夷安的眉头皱起来。

  夷静,这是要做什么!

  “原来是你们兄弟。”新城郡主的眼里仿佛有些忌惮,就是这样无理,竟然也并未翻脸,只口中淡淡地问道,“你们过来,是做什么?”

  “路过山东,听说姑姑在,因此过来探望。”前头的那青年觉得夷静颇有趣,况夷静也是难得的美人,就叫他的心里活泛了起来,转头与新城郡主笑道,“本不该叨扰姑姑,只是我们预备在济南停留几日,不上门来与姑姑说话,岂不是咱们不孝?”

  一时这两兄弟一同笑了起来,见新城郡主似乎要翻脸,前头的那个便笑嘻嘻地说道,“还有六弟也在山东,他是个锯了嘴儿的葫芦,竟只肯在院子里等着,岂不是不与姑姑亲近?”

  “亲近不亲近的,可不是瞧这个。”新城郡主心中恼怒,却不动声色,只命丫头引着屋里的小姐们出去。

  然而这两个青年放肆,来历她也招惹不起,闭了闭眼,与罗婉低声说了些,叫罗婉立在了夷安的身侧,挡住了她,果然迎来夷安的感激,想到这是儿子的心上人,她就不欲生出波折来,微微颔首,这才命这两个青年坐在下头,又命人去请另一个本分的,冷淡地说道,“京中如今正闹腾的厉害,你们府里也不太平,竟然还想着游玩?”

  说到这个,这青年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回头与娇弱回望的夷静对上了一个目光,他便冷笑道,“姑姑说这个,我们可不明白。”

  “明不明白,你们心里有数。”新城郡主说完了这个,便不再多说。

  落在后头的夷安听了这个,便有些疑惑,只是见夷静脸上露出得意的模样,便在心中摇头。

  大好的姻缘不愿意,却要与这明显极轻浮的人有首尾,真是自己找死。

  夷柔自然也见了姐姐的做派,一张脸涨得通红,只忍住了,跟着罗婉一同往众人的车的去处走。

  罗婉今日也很沉默,待送了别家羞臊的小姐走了,她方才转身与夷安歉意地说道,“今日叫姐妹们吃委屈了,改日,我与母亲必然设宴赔罪。”

  “与郡主与妹妹无关,何必如此。”夷安也看得出那两个青年与新城郡主极生疏的,口中便笑道,“郡主的心意,我们明白。”

  “不知这是哪家的公子。”夷静心怀鬼胎,急忙问道。

  这二人一身的尊贵的服饰,连新城郡主仿佛都不放在眼里,显然是极有身份的人,想到方才那青年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几分惊艳与情意,夷静心里就扑通扑通跳起来。

  罗婉似乎并不愿意多说,迟疑了片刻,便含糊地说道,“是京里烈王家的子弟。”听见夷静的惊呼,她的脸上便带了几分苦笑。

  与她外祖家同安王府不同,烈王府在京中的势力很大,如今的烈王虽只是皇帝的堂兄,然而在军中却极有名望,又掌八关军务,号称皇城之外,八关之内,烈王的人马说了算,因此权势滔天,这样的权王,自然不是新城郡主能随意耍脸色的,只是如今新城郡主被人看低,罗婉心里也很不快,听见夷静还在惊呼,便忍不住冷笑道,“不过是两个庶子!”

  “庶子?”夷安皱眉道,“既是庶子,怎敢这样猖狂?”

  “烈王妃无子,这两个是烈王最爱重的侧妃所出,又是长子次子,因此烈王这些年一直想要策为世子,不过是叫宫里皇后娘娘拦着不许,方才没有成事。”

  罗婉与夷安这些日子书信往来,本就极好,此时便多说了几句,况这些不过是京中人都知道的,不过是山东遥远,消息不同,罗婉并不觉得冲撞,便与夷安细细地说道,“虽不是世子,这两个却最受烈王宠爱,一直将世子位视作囊中之物,因此猖狂的很。”

  “再如何,也该对长辈恭敬,得志猖狂,实乃小人行径。”夷安淡淡地说道,“若烈王不是糊涂的人,就不该叫这样的东西做世子。”不然,大好的烈王府,只怕也败坏了。

  不过,这是宠妾灭妻?活该败落!

  “就是你的这话。”罗婉见夷静捂着脸往一旁去了,眼中带着神采,心中鄙夷,拉了夷安到一旁轻声道,“这两个听这意思竟是要常驻,你可不大好往外头来。”顿了顿,她便无奈地说道,“不是我说,这两个最是好色,姬妾不知多少,平白污了你的清名也不大好。”

  见夷安感激地点头,她一笑,这才叹道,“烈王府六爷也来了,这位我虽只听说过,不过看言行做派倒是个规矩的人,只是可惜了。”

  “可惜?”夷安想到方才确实有位六爷在外头等着,心中对这样并未仗着权势横冲直撞的人有些好感,便笑道,“生在王府,有什么可惜?”

  “出身不好。”罗婉便低声说道,“他的母亲是最下等的歌妓,听说生的极美,烈王相中了从旁人家强夺来纳在身边,可惜福薄,生了儿子就血崩死了,后头又有人嘲笑烈王色迷心窍,烈王又恼怒这个给自己带了笑话的儿子,虽他最成材,又有爵位傍身,然而平日里待他极刻薄冷淡。”

  见夷安皱眉,罗婉这才叹道,“亏了烈王妃当年心慈插手养了他两年,不然早就夭折了去,只是听说这位男生女相,有妖孽之名,在京中为人轻视,然如今投入军中,又仿佛是个杀人鬼,下手狠辣,百无禁忌,不知斩杀了多少人,虽有军功极盛,却叫人非议的不成样子。”

  “出身如何,那与这六爷何干?”这人的遭遇,就见夷安想到了从前的自己,心中就有些激荡,此时便冷笑道,“叫我说,若是烈王管住了自己,哪里还有这些?既然生育子嗣,那歌妓怎么也是他喜爱过的,竟为了几句闲话,连亲子都能苛待,实在叫人齿冷。况,”她顿了顿,冷笑道,“这人有大志气,能舍了府中安逸投军,可见比那屋里的两个只知风月的不知强了多少,什么杀人鬼,难道对上了敌人,还要束手就擒么?!”

  宠妾灭妻在前,不认亲子在后,烈王其人可见卑劣。

  “你竟不觉得那人……”叫罗婉说,虽然那六爷可怜,然而却实在叫人害怕。

  “出身不是错,妄自菲薄才是错。”夷安顿了顿,想到自己的身世,低声说道,“为了流言蜚语,忘记自己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才是错。”

  她的目光中有奇异的怅然之色,明明灭灭的光在她的眼中闪烁不定,罗婉看着她,竟觉得这又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两个女孩儿对视不语,却不见远远的假山后头,一只修长的手扶着假山而出,一双清冽漠然的眼,看着夷安,慢慢地破开了寒冰。

  远远的上房处,冷着脸的新城郡主的对面,却有两个眉目轻佻的青年低声说笑,其中一个,便望着外头,与自己的兄弟挑眉笑道,“方才的那位姑娘,倒仿佛与我有缘……”



  ☆、第26章


  “你说的,倒也不错。”此时,顿了顿,见夷安又沉静了下来,罗婉的脸上就生出了笑意,与她含笑道,“就如同眼前,那两个不过是白身,那位六爷,竟已是镇国将军。”

  “自己打磨的爵位,才更叫人敬佩。”夷安也含笑说了,到底不是与自己有关的人,不过是含糊了几句,知道了那两个青年的来历,这才谢过了罗婉的提点,转身跟着恋恋不舍的夷静与青着脸的夷柔上了车。

  “听说江南进贡了一种新制的绿芜香,你最是个爱香的人,若是母亲得了,我送你如何?”见她与自己告别,罗婉便与她笑道。

  “若真有,我就谢你。”夷安从前从未听过这个香名,只是听着就极清雅,闻言眼睛就亮了,与罗婉含笑说道。

  “这香该是每个王府都得了的,不知外祖何时给母亲些。”罗婉对夷安极亲近,虽夷安并不是如罗瑾口中那样纯良的人,然而待人极诚心和气,就叫罗婉喜欢,见夷安不与自己客气,眼睛都亮晶晶的,到底是年轻的女孩儿,转头笑了一声,又揶揄了她一句,这才放宋家的车走了,远远地看着,顿了顿,回头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叹了一声,有些不虞地往那烈王府的兄弟俩的所在去。

  夷安只觉得后头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家的马车看,不由从车中探出头来往回看,却见罗婉走了,再也无人,心中暗笑了一声自己多疑,回头就见了夷静魂不守舍,顿时与夷柔对了一个眼神。

  夷静糊涂,若换了上辈子,夷安说什么都不会管旁人自己去如何作死,只是想到夷柔与宋衍,她还是心软了。

  旁人不论,这两个对她一片真心,夷静……是与他们一母同胞。

  心中一叹,夷安便突然在夷静有些梦幻的目光里说道,“方才听阿婉的话儿,那两个似乎是极风流的人,怨不得方才竟大刺刺地进来,半点儿规矩都没有。”

  “我瞧着也轻浮。”夷柔便淡淡地说道,“况说的好听,烈王府长子,不过是白身罢了,为何请封世子不成?可见这其中必有缘故。”她顾着夷静的脸面不愿说得多了叫夷静没脸,然而说了这些后,却见夷静沉了脸看着自己,不由皱眉道,“二姐姐做什么这样瞧我?”

  “你就巴不得我一辈子不好?”夷静气势汹汹地问道,修长的,染着大红蔻丹的指尖儿指到了怔住了的夷柔的脸上,只连声问道,“还是在嫉妒我?因方才,那公子瞧了我,却没看上你?!”

  “你疯了!”夷安见她张狂,顿时恼怒,一巴掌拍下她的手,冷笑道,“不拿镜子照照你那张脸!你哪里比得上三姐姐!三姐姐和气,不好说你,方才你眉目传情给谁看呢?!若只这样儿才能叫人瞧上,三姐姐确实不如你!”见夷静瞪着眼睛看过来,夷安只冷笑道,“二姐姐,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你再这样看着我,一会儿我就送你往湖里去!”

  她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儿,夷静顿时有些怯了,不敢与她多说,只对着夷柔连声问道,“你是不是嫉妒我?”

  “二姐姐订了亲的人,若是闹出什么,你还要不要做人?”夷柔知这姐姐素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此时恨得咬牙,只脸色冰冷地说道,“私相授受,你是想被沉塘?!”

  见夷静果然哆嗦了一下,不敢与自己废话了,她便冷笑道,“今儿的事儿,我自然会与母亲说!二姐姐这段时候也闹腾的够了,难道真叫咱们都忍着你不成?!再不老实,母亲只怕要家法侍候!”

  她威胁起来也很骇人,叫夷静脸上生出了畏惧来,这才罢了。

  因起了争执,姐妹们回府脸色便很不好看,才下了车,就见二太太带着人过来,看着夷柔的目光带着几分希冀,招呼几个女孩儿到了自己屋里坐下,这才迫不及待地问道,“郡主可还和气?”一双眼睛殷切地看住了夷柔,顿了顿,便皱眉道,“怎么回来的这样早?你们惹郡主不高兴了?”

  “郡主有客,因此咱们都回来了。“夷柔回了话儿,目光落在有些不忿的夷静的脸上,这才与二太太说道,”二姐姐在郡主府里做出了些不好看的模样,母亲且要好好儿看着呢。”

  “这话怎么说?”二太太见夷静涨红了脸,急忙问道。

  夷柔一五一十地将今日之事说了,见二太太皱眉,便咬着牙说道,“二姐姐如此,岂不是带累了我们姐妹的名声?叫人知道,更要看低我们了!”

  这话说的厉害极了,夷静的事儿不过是没影儿的,可是二太太心心念念想叫夷柔有个结果,想到若是叫郡主不喜,连累夷柔不能嫁到巡抚家去,二太太顿时急了,顾不得夷静是她心爱的女儿,只连声骂道,“不过是庶子,你如今庚帖都换了,还在歪缠什么?!”

  况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王府公子,这是个什么身份?大老爷再厉害,也才是个三品罢了,这么点儿家世,如何能高攀到王府去,若偷鸡不成蚀把米,夷静找谁哭去?

  心中还是知道些分寸,二太太指着不服气的夷静,厉声道,“不许淘气!不然,瞧我怎么治你!”

  眼瞅着夷静不甘地捂着脸哭着走了,二太太就没力气地往一旁一歪,挥了挥手叫起身的夷安夷柔回屋,自己歇了。

  夷安瞧见夷静目中的不甘,然而再如何,那王府的公子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孩儿找上门来,见二太太一副严加看管的模样,就放心了许多,安慰了脸色不好的夷柔几句,见她脸上露出了笑意,与自己说了几句回去,自己便回了院子。

  如今她对父母兄弟都很在意,因此回房也不过是写了家书,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些日常琐碎,写了厚厚的一摞,等着下一次大太太再往府里送东西的时候叫人带回去。

  想到如今大太太书信中对她的叮嘱不舍,其中还有父亲与兄长对她的在意,夷安就觉得心里欢喜,生出了安心来,又与丫头们说笑了几句,关起门开了酒席,虽是冬天冰寒,然而自己的一方院子却暖暖的。

  况听了罗婉的叮嘱,她也知道不好往外头去,不然若是真生出什么,竟是追悔莫及,因此只留在府中读书写字,又自己制些胭脂水粉做玩意儿。

  果然过了几日,城中就隐隐有风声传出来,烈王府的三位公子在城中停留。

  这段时候新城郡主处没有了动静,只是夷安接到了罗婉的一封书信,只说这三个便宜表哥里头,那六爷还好,虽瞧着怕人,然而却极安静,素来不与人亲近,倒是那两个年长的,整日里在罗家与丫头们嬉闹,罗家虽叫新城郡主管得滴水不漏,却很有几个上进的丫头,与这二人有了首尾,这两个竟也顾不得是姑母府上的妾,死皮赖脸地就讨了去。

  见了这个,夷安心中更多鄙夷,只觉得那烈王英明一世,既然能权势滔天,自然该是个英雄,然而虎父犬子,竟然还沾沾自喜,可见也并不是个明白人,不过到底与自己无关,书信上也不过是罗婉的抱怨,看过后,夷安也不留着这信,丢进火盆里烧了,也不回信,安心在屋里,定时与夷柔结伴给老太太请安,看看二太太收拾贾氏母女,一心等着冬天过去。

  如此过了半个月,外头依旧是冰天雪地,这一次夷安叫夷柔拉着往二太太的屋里去,就见此时二太太的屋里,夷静正伏在她的腿上不知在说些什么,一脸的娇羞。

  这段日子夷静安静的厉害,夷柔与这姐姐话不投机,平日里来往并不频繁,见她在,便收了脸上的笑意,默默地与夷安坐在了一旁,看着夷静与一脸疼爱的二太太说话。

  二太太两个女儿都爱的,招呼了夷柔一声,这才摸着夷静的头发慈爱地笑道,“你又与我撒娇,改明儿你嫁出去了,可怎么办呢?”

  说到嫁人,夷柔的眼睛里就露出了不快,只扭头负气道,“那样的人家儿,我嫁过去做什么?喝西北风么?!”

  “这话说的,”二太太连忙安慰道,“母亲给你多多的嫁妆,必然不叫你吃苦,啊!”

  “那也不过是平淡度日罢了,我不要!”夷静只拉着二太太的手央求道,“母亲,我不喜欢那家,我这样的品貌,到了那样的人家不是糟蹋了?”

  见二太太犹豫,她急忙说道,“若是女儿高嫁,母亲不是也风光?难道您不愿瞧着我富贵荣华,锦衣玉食地过好日子?”顿了顿,她见二太太皱眉不说话,便再接再厉地充满了希望地说道,“虽然是做妾室,不过……”

  “什么,做什么?!”二太太本要听听夷静究竟有什么好法子,冷不丁听了“妾室”二字,顿时跟叫踩了尾巴的似的尖叫了起来。


  ☆、第27章


  夷静没有感觉到母亲的惊怒,只为自己有了好前程得意。

  目光落在呆住了的夷安与夷柔的身上,夷静的面上就露出了几分炫耀与张狂。

  再美,烈王府的少爷看不上,又有什么用呢?

  那人,说是最喜她的宜嗔宜喜,明媚娇俏,看着她的目光仿佛除了自己,什么都不会被那人看在眼里,就叫这些时候在府中被两个妹妹比下去了的夷静觉得欢喜。

  这样的天潢贵胄她不嫁,难道真的去嫁一个前途不知的秀才?

  中举,就算中了状元又怎样?还不是从清苦的小官苦熬,那样艰难,岂不是辜负了她如花的青春年少?

  想着日后嫁到烈王府去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夷静的脸上就忍不住红了,臊了一下,见母亲尖叫了一声,倒在了椅子上满脸苍白,顿时不依地推着二太太的胳膊嗔道,“母亲!您有没有听我说话?!”

  见二太太低头用愤怒的目光看着自己,夷静这才有些回过味儿来,不安地立起身,只喃喃地问道,“母亲,这是不愿意?”她也恼怒了起来,大声道,“母亲有什么不愿意的?!那是烈王府!难道叫我享福,母亲这么不快活?!”

  “你!”二太太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指着夷静,一双眼恨不能滴出血来,许久,突然尖叫道,“我的女儿,怎么能去做妾!”

  她是贪慕荣华,也想给闺女们寻好人家儿,可是却有一条,必是要做正经的妻室!

  做妾,做妾这样低贱的事儿,怎么能发生在她闺女的身上?!

  “做妾有什么不好?”夷静满不在乎地抚了抚自己的鬓角,摸到头上的一朵新得的宫花,嘴角就露出了甜蜜来,见夷柔快步走到了二太太的身边,亲手端茶来给二太太消气,心中暗道妹妹是个马屁精,却理直气壮地笑道,“大爷与我说了,虽是妾,可不过是父亲不中用罢了。在他的心里呀,我才是独一份儿的,就算是妾,日后他有了妻室,可是我也是他心里的人,绝不叫我吃一点儿的委屈。”

  “放屁!”二太太还不知道男子的甜言蜜语?顿时爆了粗口,指着夷静含恨道,“男子的情话,有什么可信?!你,你是要气死我啊!”

  “若他真的爱重二姐姐,就不该委屈二姐姐做妾!”夷柔也在一旁帮着二太太与姐姐说道,顿了顿,她娇艳的脸上带着几分痛心,与冷笑连连的夷静劝道,“咱们才是二姐姐最亲近的人,难道还能坑害二姐姐?!烈王府那两个,如今在外头满城风雨,眠花宿柳的,二姐姐还真当做好人?!”

  未出阁的女孩儿说起这个,只觉得羞愧,却还是强硬地说道,“什么不吃委屈?!嫡庶嫡庶!姐姐做了妾,以后不但自己,连儿女都低人一等,叫人说是庶出了!”

  况就算如今的情分是真的,当天长日久,如花的美人年年涌现,没有正室的名分支撑,一个妾,又能落到什么地步呢?

  “你诅咒我!”夷静瞪着眼睛骂道。

  夷柔见她鬼迷心窍,只转头不语,脸上一片的灰心。

  夷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动神色片刻,看住了夷静头上的宫花,见二太太竟开始抓着茶盏哗啦啦地响,满身都是抖出来的茶水,目中微微一黯,这才在一旁轻轻地开口道,“说这些都无用,如今,我却只想知道,二姐姐明明被关在府里头,是怎么与外头那人见面,许下了这么多的誓言,如今被撺掇着过来要做妾?”

  她在二太太霍然转头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个轻柔的笑容来。

  “究竟,是谁在背后‘帮’了二姐姐呢?”

  这个才叫夷安觉得奇怪。

  府中半数的奴仆都是当年大太太留下,如今夷安日渐明白起来,又和善大方,这些旧仆自然归心一心为她,这才是夷安敢在府中张扬却不惧老太太暗算的缘故,若是夷静有异动,满府的奴才会见不着?只是却未有风吹草动,却叫夷静与外头搭上了线,还赠了她这样精致的内造的宫花,就叫夷安觉得有点儿意思了。

  瞒天过海,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对啊!”二太太总算反应过来了,转头瞪着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的夷静,厉声道,“说!是谁?!”

  “是大姨娘吧?”夷安见夷静瑟缩了一下,这才在二太太要吃人的目光里笑眯眯地说道,“我记得这段时候,大姨娘说心情不好,求了二婶儿出去?”见二太太脸色一变,她一双眼睛只看着怨恨地看过来的夷静,继续笑道,“亏了二姐姐为了爱情奋不顾身,想来扮作个小丫头,叫二姐姐也很不自在?!”

  不过是这点儿事儿,她早就想明白了,此时见二太太双手发抖,便温声道,“二婶如今,可有章程?”

  “这贱人!”二太太劈手就将手里的茶盏砸在了地上,一时间地上都是四分五裂的瓷器,叫夷静忍不住骇得退后了一步,看着二太太暴怒,眼里生出了可怜。

  这,这与她想的不对!

  叫她说,母亲既然要将夷柔嫁到新城郡主的面前,就是看中了巡抚家的权势富贵,可是怎么到了她,就不一样了呢?

  “母亲……”夷柔握住了二太太的手,恐姐妹伤了,连声道,“二姐姐一时误了,母亲别与她生气。”

  顿了顿,她便恨道,“都是大姨娘兴风作浪!不是她,二姐姐也不会……”

  “没错!”二太太的心里,到底不愿意将此事推在夷静的头上,做下了此事的贾氏,就叫她越发怨恨,此事转头与夷柔冷笑道,“前儿求了我,我不准,她哭得可怜巴巴的,竟求了你父亲!”

  她本就不愿意见二老爷那张倒霉的脸,因此点了头,却没有想到竟叫夷静惹出了这样的祸事!

  “你,”二太太指着有些不安与羞恼的夷静,见她头上那与府中不同的宫花儿就气得肝儿疼,大步上前,不顾夷静的痛呼一把就把那宫花拉扯了下来,用力地踩在地上,只将那满是细碎宝石,晶莹耀眼的贵重宫花踩得稀巴烂,这才在夷静的哭声中厉声道,“你订了亲,就少给我起幺蛾子!那家……”她目中闪过一丝不舍,沉声道,“已经与我家下聘!那才是你未来的夫君!什么烈王府,日后不必再提!”

  “母亲难道看着我死?!”见心上人给自己的东西坏了,夷静顿时哭闹起来。

  “我宁可叫你死,也不叫你做妾!”二太太声音也尖利了起来,目光在屋里噤若寒蝉的丫头们上逡巡一圈,看的夷静身后的几个丫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这才露出了一个冷笑来,沉声道,“你们都是好样儿的!瞒着我是吧?行!”她冷冷地命婆子们上来,将这些哭喊的丫头拖下去,这才叫了自己的丫头上来,咬牙切齿地指着哭闹不休的夷静厉声道,“给我看好二姑娘!再叫她见人,我就卖了你们!”

  “母亲息怒。”夷柔见二太太厉声命人拖了夷静走了,急忙说道。

  “主子如何,做丫头的又能背主不成?”夷安微微皱眉,见二太太看过来,便敛目道,“不过是看护不利,二婶何必迁怒?”

  “你们不知道!”二太太咬牙道,“但凡这里头有一个明白的,为了二丫头好的,就必然能与我分说!”

  不过都是眼皮子浅,没准儿还觉得日后夷静攀附了烈王府,自己也能有个好前程,方才撺掇了夷静,只是想到什么,顿了顿,二太太却还是无力地挥手道,“罢了,每人二十板子,也就罢了。”她如今真不想闹出人命来叫人拿住把柄,只是心中的一口恶气却难出。

  “如今,可怎么办呢?”夷柔见姐姐这样不愿意,便发愁道,“二姐姐招惹了这样的人,咱们一句不乐意,不说烈王府是否善罢甘休,就是那家,这是在做亲,还是做仇呢?”

  就算夷静勉强嫁过去,但凡在婆家暴露一点儿,那就是大事儿了。

  夷柔虽然与姐姐不睦,却也不愿意眼看着她去送死。

  说起这个,二太太就心塞,无力地挥挥手说道,“你姐姐那模样儿,又不是天仙儿,还值得人惦记?不过几日,只怕就叫人忘到天边儿去了。”说完了,却猛地振作了起来,命夷柔到了一旁,冷笑道,“她害我闺女,我这一次,决不饶了她!”

  夷安一晃神儿就见她怒气冲冲地冲出去,眼瞅着就是去寻贾氏的麻烦,便拉了正要跟着去的夷柔一把,皱眉道,“叫二婶去抽她。”

  “父亲今日在府里,母亲如此,更伤情分了。”夷柔恐二太太吃亏,便顿足道。

  “二叔那人,如今还有什么情分在?”夷安噗嗤笑了一声,一边命人给夷柔披衣裳,一边挑着一双精致的娥眉,在夷柔疑惑的目光里淡淡地说道,“方才二婶面前,恐她疑我挑唆一家子的情分,并没有说,”感觉夷柔握住自己的手有些发紧,夷安便镇定地说道,“大姨娘在府中说不上话,平日里想要做什么都有心无力,有这样的脑子本事给二姐姐牵线搭桥?”

  在府中遮掩,在府外与烈王府联络,不是一个贾氏能做成的。

  “是老太太!”明白过来的夷柔低声道。

  “府里若是能出一个女孩儿入王府,老太太心里且欢喜呢。”夷安淡淡地一笑,就见夷柔一脸的痛苦。

  “为了荣华富贵,老太太送二姐姐去做妾!”夷柔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扣着妹妹的手,眼里就滴下泪来,低声道,“今日是二姐姐,那么来日,若是来了什么陈王,怒王的,也有个儿子,难道还要推我出来,推你出来,推咱们一家子姐妹,一同做了妾,才算完?!”

  见夷安看着自己不说话,她嘶声道,“咱们清白的女孩儿,不去做妻,竟做妾!这是何等的下……”

  “二姐姐没咱们看得明白,就算如今说什么,只怕也是不成的了。”夷安低声道,“她在烈王府大爷的面前挂了号,若这是个小人,只怕正往外说自己与大户人家千金的风流韵事呢。”

  见夷柔露出骇然,也知道夷静这一次是坑了一大家子,不过既然夷静愿意做妾,她作为妹妹,也觉得求仁得仁也就是了,便含笑道,“二姐姐如何,咱们别管,不然日后有个什么,竟埋怨在咱们的头上。”

  “那是我亲姐姐!”夷柔嗔道。

  “她私相授受,可想过是咱们的亲姐姐?祸害人且快活呢。”夷安镇定地问道,“一个人心愿得偿好,还是一家子姐妹都跟着二姐姐去死好,三姐姐说呢?”

  况夷静本没有什么不乐意,既然她自己愿意,夷安真是想不明白有什么可阻拦的。虽然做妾的名声也很不好听,也比日后满城风雨一家子女孩儿都被连累,外加叫那倒霉亲家戴绿帽子强些。

  “若三姐姐真心心疼二姐姐,”夷安见夷柔脸上犹豫,心中一叹,不由劝道,“要不,咱们就说二姐姐大病,不能嫁人,”见夷柔身上发抖,便继续说道,“或是出家礼佛,超脱凡俗,如此,二姐姐还能有个脱俗的好名声。”送了夷静到庙里去,一辈子不叫她出来,叫夷安说才是最好的,不过想来二太太是夷静的亲娘,断断舍不得的。

  “如此,倒还清净。”夷柔想了想,却选了后者。

  夷柔如此,也算是对夷静的心了,只是说到底,夷柔多少也是为了自己日后考虑,夷安只笑了笑,却并不觉得如何。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夷静不顾姐妹清誉,叫她说,夷柔能忍到现在,已经很顾念姐妹之情了。

  “这话,只我与母亲说,你只做不知道就是。”夷柔心中有愧,然而却还是劝了夷安一句。

  二太太对夷安虽然如今很是不错,可是却还是打心眼儿里不喜欢夷安,不过是面子情罢了,若是知道这是夷安的话,只怕就要盘算夷安是否心怀不轨。

  见她真心,夷安心中微微一松,含笑点头,与夷柔一同出了屋子往贾氏的偏院去,才一进去,就听到二太太的破口大骂,此时她正抓着贾氏的头发死命地往墙上撞,那贾氏本就柔弱,如今竟是被二太太提着挣扎不成,不知在墙上撞了多少次,满脸都是血,后头二老爷正趴在雪地里,满脸都是泥水雪水,狼狈不堪,却在雪地上爬不起来,口中却叫道,“你这个泼妇!”

  父亲形容不堪,实在叫夷柔觉得丢脸极了,一时恨不能避开去。

  夷安却看的兴致勃勃,实在觉得这是一场好戏。

  “你这贱人,竟然祸害我的夷静,今日我就是打死你,也没帐算!”二太太一把就把贾氏往墙上撞,听这夺去了丈夫的心的女人发出了哀叫,心中却更加愤怒了起来。

  “表哥救我!”贾氏颤巍巍地向着目眦欲裂的二老爷伸出了手。

  虽然她一脸血,可是到底是二老爷心中的白月光,还没变成白米粒儿呢,二老爷心中生出了一股子力量,爬起来就向着二太太扑去。

  “滚开!”二太太一声怒喝,反手就抽了二老爷一耳光,抽得扑上来的二老爷晕头转向。

  夷安在心里默默地给二太太鼓劲儿,见二老爷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儿,一副不知地北天南的傻样儿,咳了一声,寻了一处安全之地,拉了嘴角动了动,却没有阻拦二太太行凶的夷柔到了一旁。

  “别以为我不知道!”二太太冷笑低头,看着怨恨地看着自己的贾氏,阴声道,“你做了妾,就想我闺女做妾,报复我,是不是?!”

  “太太的二丫头自己愿意,与我何干?”贾氏虽然眼里都是血,然而却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笑意,低声说道,“太太,日后也该叫太太知道,做妾的滋味!”

  她只盼着日后夷静落在一个狠毒的主母的手里,日日被作践,方能消她被二太太欺辱之佷!


  ☆、第28章


  二太太眼中带着杀气地看着这个女人,心中真的生出了杀机来。

  只是顿了顿,她却直起身,看着瘫软在地的贾氏,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来。

  “我想着,你是不是忘了,你女儿,如今还在我的手里呢?!”贾氏既然给二老爷做了妾,贾玉自然也就归了二太太,从前二太太是从来不管的,只是眼下,见贾氏的目光惊慌了起来,顿时便含笑说道,“日后,你闺女,我也给她寻一处好人家儿!”

  她不单叫贾玉做妾,她还要贾玉去做低贱之人的妾!

  夷安与夷柔看到此处,就觉得不需要再看下去了。

  妻妾之争,连累到了儿女的头上,固然有儿女的不懂事,然而未免太过惨烈。

  夷柔到底心底良善,此时面上就有些失落,见夷安一张精致至极的眉眼间平淡得厉害,不由低声说道,“日后,我想到若是我成为母亲这样的人……”

  谁家的女孩儿不天真烂漫呢?二太太变成如今的模样,与二老爷不无关系,夷柔想到若是日后,自己被夫君与妾逼迫成二太太的样子,就觉得害怕,又觉得有些哀凉。

  “张大眼睛,寻一个好夫君就是。”夷安顿了顿,便轻声道,“寻一个不能,或是不敢伤你的人,就算没有真正的情爱,也能安稳一世。”

  她上辈子真是受够了所谓的真情,她的夫君,何曾不是对她温柔妥帖百般怜惜?到死她才发现,原来那一场叫她欢喜,努力吃药,想要多活几年陪伴他的情爱,不不过是一场谎言。

  或许她挣扎着活着的时候,她的夫君已经在不耐,恨不能她早点儿死去。

  “男人,算什么呢?没有男子,咱们也能活得精彩。”夷安冷冷地说道,“君若无意我便休,为何要为了这样的人,一辈子纠缠不清?!”

  夷柔骇然地看着她,竟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妹妹竟然是如此的心性。

  与夷柔说了这个,见她呆呆的,夷安心中一叹,却还是命青珂送夷柔回去,自己沿着宋府的一条窄窄的石子小路慢慢地走。

  “姑娘?”红袖跟着夷安,见她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劝道,“外头天儿冷,莫冻坏了。”

  “只是觉得可笑罢了。”夷安低声叹道。

  红袖有些不明白,然而见夷安垂着眼睛,脸上有些复杂,便低声道,“二姑娘愿意做妾,就做去,难道咱们还能拦着她不成?”

  夷安摆了摆手,却不想再说,听了红袖的话,到底回去。

  过了数日,夷安知道府中正是动荡,也不出院子,只听红袖听了外头的话禀报。

  老太太知道二太太闹了一场,果然呵斥了下来,言说是自己的意思,愿意与烈王府修好,知道这个,二太太又闹了一场,只是夷柔劝她送夷静往庵里去,却依旧舍不得,如今便僵持了下来。

  又有二太太不知该如何与夷静的夫家退亲,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夷柔每每与夷安说起,都是一脸的疲惫。

  “烈王府那大爷竟送了帖子,要往咱们家来拜访。”夷柔恨不能为这个糟心的姐姐晕过去算了,虽然有姐妹之情,可也不是这样磋磨的,这几日叫夷静折腾得够呛,见夷安静静地听着自己说话,只觉得满心的安宁,倒在夷安的肩上恨声道,“二姐姐听了,竟得意起来,如今又裁新衣又打首饰,老太太也纵着她,母亲竟不能管。”

  想到二太太绝望的眼神,夷柔就心生叹息。

  若是当初,母亲好好儿教导,夷静又如何会如此轻浮。

  “庵里……”夷安低声道。

  若送到庵里去,看似冷酷,可是却能叫夷静这一生安稳太平。

  烈王府是什么地方?一个庶子的妾,后院儿那么多的妻妾争锋,凭夷静的智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母亲,还是舍不得的。”夷柔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我瞧着,母亲是肯了,总不能叫二姐姐去死。”夷柔揉着眼角叹气道,“二姐姐糊涂!”

  “自己走的路,自己日后知道,也就罢了。”夷安见夷静竟死不悔改,便不在意了,回头捧着书慢慢地说道。

  夷柔本就不是要求隔房的堂妹像对亲姐姐一样关切夷静,此时见夷安不感兴趣,便迟疑点头,顿了顿,便觉得有些可笑地说道,“你知道那家里,老太太要如何么?”

  这说的就是半路被截胡的倒霉亲家了,夷静说什么都不肯嫁,可是这都下聘了,总不能无缘无故地退亲,夷静倒是很有主意,不知听了谁的撺掇,为母亲出了一个仙招儿。

  “姐妹异嫁?!”夷安都听得惊呆了,顾不得青珂拿进来的点心,诧异地转头问道,“你?!”

  夷柔沉沉地点了点头。

  夷静觉得,既然姐姐不能嫁,那妹妹替姐姐出嫁好了,这不是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么?

  听了这个,二太太又气得一个倒仰,险些没有背过气儿去。

  夷安就冷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说道,“从前,咱们还顾忌姐妹情分,三姐姐瞧瞧,她可在乎你了不成?”但凡还对夷柔有些姐妹之情,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什么姐妹异嫁,简直就无耻之尤!

  不说别的,这样的奇耻大辱,有点儿血性的都忍不了,夷柔若是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才见鬼!

  从前若说是对夷静的无视与冷淡,这一次听见她竟然连亲妹妹都坑,夷安是彻底地想着要收拾收拾夷静了。

  “我……”夷柔张了张嘴,艰难地说道,“没有想到,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教她说,嫁到那家里去也挺好,二老爷也不是什么高官显贵,那样上进的少年,叫她说已经足够好。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叫她这样没脸地嫁过去。

  嫁人,若是不堂堂正正,又有什么意思呢?

  为人诟病,到底无处立足。

  这不是一样首饰,一件衣裳,而是她的一辈子。

  她不愿意为了这样的姐妹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一时间夷柔竟觉得有些茫然了。

  “不必说,我明白。”夷安扶了姐姐歪在一旁的小榻上,见她抱住了自己的腰不说话,然而腰间却一片的湿润,摸着夷柔的头发,她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冰冷,口中却温柔地说道,“大不了,咱们给他们家赔罪退亲就是,算什么呢?只直言烈王府之势,这并不是咱们能够拒绝的,对不对?”

  屋里的丫头慢慢地都退了下去,夷安这才低声道,“三姐姐不必难过,难过了,才叫人觉得欢喜了起来呢。”

  “那如今,怎么办呢?”夷柔哽咽地抬起头,本是明媚娇艳的脸上灰败无比,露出了凄凉的模样来,低声说道,“就算她心愿得偿,咱们的名声也坏了!”

  宋衍也知道此事,知道这件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按住了夷静要送到庄子上去,到底是二太太舍不得,哭着喊着求着,宋衍又不能逼死亲娘,只好偃旗息鼓。

  不过叫夷安瞧着,宋衍能叫夷静这样丢脸才怪。

  “就算是做妾,也不能是无媒苟合吧?”夷安目中一冷,敛目低声说道,“叫烈王府上门来提亲!二姐姐既然这么相信感情,就叫那人拿出点儿诚意来,从前如何结识不必说了,只说是听闻宋家女贤良淑德,虽有婚约却也贸然提亲!”

  见夷柔呆呆地,她便讥笑道,“叫二姐姐给透话儿去,二姐姐那样好脸面的人,自然是定要做给咱们瞧瞧她如何受宠的!”等真有了这说辞,就不是宋家女的作风有问题,而是烈王府以势压人,至少名声却保住了。

  “那那家怎么办?”夷柔低声问道。

  “登门赔罪,还能如何?”夷安讥笑道,“三姐姐放心,如今就算你想嫁,人家也不肯要的。”

  那样的书香门第,哪里会与一个出了夷静这样女孩儿的人家结亲呢?济南城里好姑娘多得是,自然退亲才是人家心中所愿,想到这,夷安便叹气道,“只怕三哥哥要吃委屈了。”此事二老爷是必然拿不出手的,只好叫宋衍丢脸。

  夷柔见妹妹脸色冰冷,心里有许多想问,却还是艰难地忍住了,无力地说道,“二姐姐……”

  “她想做妾,荣华富贵,咱们还拦着做什么呢?”夷安只笑了笑,这才温和地说道。

  有个做妾的姐姐,真的丢脸极了,夷柔恨不能掩面,然而也知道烈王府那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一个五品官的嫡女去给烈王府未来的世子做妾,没准儿叫别人瞧着还占了便宜,一时间听了夷安的话,便匆匆去寻宋衍,说了此事,宋衍心中恼怒,却只能应了,然而心中却对跋扈的烈王府生出了厌恨之心,默默地记在了心中,对着夷静那未来的夫家日日登门赔罪,硬着头皮退了亲。

  那家虽然愤愤,然而也惧烈王府之势,却与宋家不肯再走动了。

  夷安只听说宋衍今日十分抑郁,因此只命青珂在小厨房炖了凝神补气的药膳来给宋衍补身。

  老太太经此一役,觉得战胜了二太太,竟病好的极快。夷静是个很要脸面的人,虽然从二太太口中听到有些走样儿了的夷安的要求很为难,然而到底却使出了浑身解数求了那烈王府的大爷。

  她到底还新鲜,那人竟然也应了,真的上门胡说了一通,只说是自己慕名而来,圆过了场子,叫提着心的二太太松了一口气,却很迫不及待地纳了夷静,嫁妆都可以延后,一顶小轿带着羞答答的夷静住到了新城郡主家去。

  至于新城郡主心中如何郁闷,夷安就只能当做不知道。

  如今风波才平息些,虽城中有些风言风语,然而到底没有根据,也就罢了,宋家的女孩儿这才有脸在外头走动。

  过了数日,夷静便再次登门,这一次竟然还带着烈王府的一对儿兄弟。

  这样大咧咧地带着人回府,夷安听到了,见了有些恼恨的青珂与红袖,却只是一笑,更衣洗手,慢慢地开始收拾手边的香料。

  闺中女子本就不好往前头去,虽然夷静很想炫耀自己的夫君,可是却只能一个人到了后头,就见夷安此时拢着一身的金线火狐的披风坐在雪后的石亭里,仿佛融入了一团火里一样,趁着雪白的脸儿,竟目似水清,犹如仙人一般。

  她的面前此时有一玲珑的白玉香炉,袅袅地升起了白烟,这漂亮的女孩儿隐在白烟之后,隐隐叫人看不真切,一缕叫人肺腑飘飘然的香气,透过了雪后的清凉,传到了夷静的鼻间。

  夷静看着这样清幽的夷安,目中露出了嫉恨之意。

  今日本是炫耀,可是见夷安完全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实在叫她心中不平!

  心中恼怒,夷静又想到夫君身边那众多的妾室,虽然不如她得宠,然而却分了她一半的宠爱,想到夫君最是好色,再见到夷安的姿容,她心中生出了危机来,大步入了石亭,却见只两个极美貌的丫头侍立在这妹妹的身边。

  鼻间是清幽婉转的香气,她只伸出了一双手,就见上头竟是拇指大小的红宝在熠熠生辉,此时她挑眉,只侧头问夷安道,“四妹妹今儿,竟难得的雅兴,莫不是在此等着谁路过?”

  言语之间,就露出了戒备来。

  若是夷安真的嫉妒她,在此处装模作样,只为了引诱她的夫君,只怕真的会被她得手。

  “我等着瞧二姐姐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过是我的一份心儿。”夷安慢条斯理,掀起了面前的香炉,用扁玉挑了面前的一点的青色的香粉放入香炉,见夷静面露陶醉,不由笑了。

  “若是你有心,二弟身边,还少个知心人。”夷静只觉得浑身仿佛要飘起来了,一股幽香直入肺腑,一脸的沉醉,口中却依旧尖酸地说道。

  夷安和气地笑了,目光落在远远不敢过来,看着她十分瑟缩的贾玉的身上,却不再说,只低着头将各式的香料投入香炉之中。

  这少女的脸仿佛都在香烟之后隐去了,夷静也多少听过,这妹妹如今最喜调香,只是见了她如今那在香烟之后犹如梦幻的脸庞,却觉得很是讨厌,顿足片刻,竟懒得再往后院儿去,只匆匆地拉着烈王府的大爷,名为萧安的就走,后者对着二老爷一张巴结的脸与宋衍刻板的姿态本就不耐,见她要走,便从善如流,带着跟着来看热闹与美人儿的弟弟萧城扬长而去。

  这样匆匆而归,就叫那萧城十分遗憾,待回了府中,便与一旁与夷静调笑的兄长说道,“听说宋家有难得的美人儿,今日竟然未见,竟白去一场。”

  “凭谁,也不如咱们的阿静。”萧安抹了一把不依的夷静俏丽的脸,调笑地说道。

  夷静哪里见过这样的手段,只红了脸推了萧安一把,起身袅袅地走到了一旁倒了茶水来要给萧安,一转身就仿佛嗅到鼻间有淡淡的幽香,竟有些失神,揉着头顿了顿,那香气消失不见,她便不以为意。

  晃了晃头,将那有些恍惚的迷蒙晃去,夷静就有些迷糊地看到萧安与萧城竟彼此换了位置在说笑,知道这兄弟俩常如此,她的脸上堆起了一个妩媚的笑容,捧着茶扭身就坐在了面露惊异的萧安的腿上,揽着他的脖子将茶送到他的唇边,娇笑道,“我服侍爷喝茶……”


  ☆、第29章


  才娇笑了一声,夷静只觉得被人猛力一推,顿时跌落在了地上。

  身上疼得不行,夷静头上的发钗都落下来,此时诧异地转头,惊声道,“大爷……”之后的话,却吞进了肚子里头,娇俏的脸上竟是惊恐一片,说不出话来!

  她面前正脸色发青不知该如何的青年,哪里是她的夫君萧安,分明是萧安的弟弟萧城!

  她方才,鬼迷心窍,不知怎地竟认错了人,坐进了萧城的怀里!

  心中只觉得不好,夷静此时笑不出来,一贯的得意也没了,一张脸发白,只瞪着也有些尴尬的萧城说不出话来!

  “贱人!”萧安终日与女子厮混,竟没有想到夷静竟然敢在他的面前就这样放肆,虽然平日里他与萧城在花楼之中荤素不忌,然而夷静是他正经的妾,竟然这样胆大,就叫萧安的眼里露出了杀气来。

  见弟弟在一旁摸着鼻子不说话,并不嫉恨弟弟,只大步上前提住了夷静如云的黑发,听着她口中哀叫了一声,一脸狰狞地扬手一个耳光落在她的脸上,眯着眼睛阴声道,“给你点儿宠爱,你还真觉得自己能起来了?!”

  “大爷……”夷静也不知方才是怎么了,眼见平日里对她格外宠爱怜惜,赏了她许多平日在家不见的好首饰的萧安竟然翻脸,只哭着叫道,“我,我只是……”看错了?虽是兄弟,然而萧安与萧城却并不肖似,叫她怎么说呢?

  白日里在娘家的风光得意还在眼前,还未等炫耀,竟劈头挨了这个,叫夷静心中生出了恐惧。

  然而想到了娘家,夷静就想到了什么,头发被萧安抓得剧痛,仿佛要被撕下来一样,她偷眼往外头看,就见萧安的姬妾都在外头看热闹。

  这些女子都不过是萧安在济南看中的女婢,管新城郡主讨来的,没有夷静出身官家这样高的身份,因此虽然与夷静争风吃醋,却寻常比不过她,此时见这些女人竟然也看着自己的狼狈,口中低声议论,面露讥讽鄙夷,夷静的心里就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感到害怕,此时握住了脸色难看的萧安的手哀哀地哭道,“大爷忘了咱们的情分?为何不听我解释?!”

  “一个女人,本公子与你有什么情分!”萧安对夷静不过是新鲜,此时在夷静不敢置信的目光里冷笑道,“况,若是二弟喜欢你,只讨了你去就是,难道我会不应?”他的心里,一个女人远远不及自己的弟弟。

  “大哥别说这个,我可消受不起。”萧城眼珠子一转,此时笑嘻嘻地说道,“没准儿什么时候,这女人又坐到三弟四弟怀里去,到时候咱们兄弟,岂不是成了大笑话!”这话,就恶毒的紧了,叫夷静不敢相信,平日里油嘴滑舌,对她十分亲近的萧城,竟然会说出这样歹毒的话来!

  这是要她死么?!

  “我不是水性杨花的人。”夷静本心中一醒,想到了在家中的异样,只是此时早就忘到天边儿去了,头上一疼,竟是被萧安抓落了大把的长发,眼见那长发上带血,她心中恐惧,只哀求道,“大爷听我……”

  “与我私相授受,还说不是水性杨花的人?!”萧安无情地唾了一声,将夷静往地上一丢,有些晦气地站远了,仿佛夷静是什么肮脏的东西,嫌弃地说道,“瞧着你是官家女,给了你一个名分,谁知道你比外头的花魁都下贱!”

  他身边的姬妾多了去了,自然不在意一个夷静,见她滚在地上,平日里的娇俏明媚,华美妩媚都没有了,满脸都是哭出的眼泪,瞧着恶心极了,便呵斥道,“给本公子在后院儿安分呆着!不然,别怪我无情!”

  “是有人害我!”夷静只知道若是失宠,在萧安的后院只怕会叫他的姬妾们磋磨死,顿时哭道,“是我家里的四……”

  见萧安转头看过来,她心中一喜,正要将在家中只遇到夷安的事儿与萧安说了,好好儿地告状,却见门外天光之中,缓缓地走进一个身姿单薄的青年,这青年清冷艳丽,面若好女,然而一双眼睛之中却仿佛敛着叫人恐惧的刀锋,正是这些日子在萧安身边,看到的萧安的第六个弟弟萧翎。

  这萧翎沉默寡言,却身上带着叫人恐惧的气息,平日里除了自己的亲卫从不亲近旁人,至少夷静就曾见一个胆大的丫头半夜往萧翎的房中偷去,后头的下场。

  那丫头被乱刀剁成了肉酱,丢到了乱葬岗里。

  从那以后,夷静就很害怕见到这个目中潋滟的萧翎。

  “竟是六弟前来。”萧安见平日里与自己不亲近的萧翎过来,脸上阴晴不定,却还是起身笑道。

  这个六弟身世低贱,在府中本不受注目,没想到竟然被他在军中挣出头来,实在叫人气闷。

  不过这样低贱,又是行六,就与烈王王爵无缘。如今叫萧安忌惮的,却是府中另一个侧妃所出的老三与老四,那侧妃也同样得宠,又是高官之女,同为庶子,如今与他争夺世子位正是激烈的时候,因此对于与自己没有威胁的萧翎,他虽然心中看不上,却还是要拉拢一二。

  “大哥。”萧翎冰凉如水的目光落在瑟缩的夷静的身上,淡淡地唤了一声,便立在了屋中。

  萧安与萧城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这弟弟为何而来,此时见他目光落在夷静的身上,萧安不欲叫人知道自己被这女人戴了绿帽子,便急忙笑道,“这贱人不听话,我教导教导她。”

  “行事不检,何必多事,与之计较反倒失了身份。”萧翎目中平静地说道。

  萧安一顿,果然颔首道,“六弟说得极是!”想到这女人再解释,方才的一切也都是事实,本是有些好奇的心也淡了,况女人多得是,他懒得多听争风吃醋的事儿,便指着后头噤若寒蝉的丫头们冷笑道,“拖她出去!日后,别叫我再见到她!”

  见夷静哭喊着扑上来要拉他的手,只不耐地一脚踢开她,这才见萧翎微微皱眉,笑问道,“叫六弟看热闹了。”

  “她是官家女,看好些才是。”萧翎冷淡地说道。

  若是夷静跑回娘家去求救,萧安虽不惧一个五品,却也不爱多事,此时就笑道,“六弟说的是。”转头命丫头们严加看管夷静,眼瞅着夷静哭着被拖走,这才与萧翎问道,“六弟还有何事?”

  “父亲命我赶往虎踞关驻防,山东,弟弟不能相陪了。”萧翎姣好的脸上闪过一丝晦暗,见萧安一怔,便敛目,手中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重剑,低声道,“京中不稳,大哥还是尽早回去,以免生变。”

  “京中!”萧安的脸色微微一变,想到在京中的几个异母弟,眼角就乱跳起来。

  他在山东耀武扬威,正觉得快活,却忘记在京中才是他最重要的。

  若是世子位旁落,他还过什么?!

  虽然不喜萧翎,可是他却还是装模作样地谢了,此时看着萧翎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不由看着这个弟弟纤弱的身影,皱眉低声道,“怎么叫我觉得,他在撵我?!”到底想着这是错觉,况另几个弟弟更叫人防备,山东也并没有什么好处,便与萧城商量着要赶回京都去。

  不说萧翎两句话就困住了夷静,不叫她回家给人添堵,只夷安此时,爱惜地摸着面前的白玉香炉,并不觉得如何的冷,眼看着最后的香烟断了,这才转头看着不知何时坐在身边脸色晦暗的夷柔,见她转头对自己一笑,便慢条斯理地吩咐青珂收拾眼前的香料与香炉,这才笑道,“才见着二姐姐了,只是我与她话不投机,见她拂袖去了,也不知是否得罪了她。”

  “她连母亲都没见,直接走了。”夷柔嗅着空气中的清幽的香气,心旷神怡,竟觉得平日里有些焦躁的心都慢慢地平复了,口中便赞了一声笑道,“这香气实在与众不同。”

  “不是二姐姐如今有身份,我是断舍不得这白梅香的。”夷安便与姐姐笑道,“新城郡主前儿赠的,拢共只这一点儿,还是姐姐有福赶上了,不然日后,也没地方闻去。”

  这确实是新城郡主给她的白梅香,因知道她喜爱调香,新城郡主赠了数种只在京中的名贵香料给夷安赏玩,因这个,夷安还曾与新城郡主道谢,只是这其中也给夷静加了些更难得的好东西,就无需与夷柔说起了。

  说到底,都是亲姐妹,她不欲与夷柔因一个夷静生出芥蒂来。

  “她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妾!”夷柔便脸色不好看地说道。

  “说这个倒见外。”夷安便笑道,“总归叫二婶心安就罢了,况日后二姐姐去了京中,离咱们远了也就是了。”

  “我只望这辈子都不要再与她有瓜葛了。”夷静对夷柔无情无义,连姐妹异嫁都说得出口,实在叫她心寒,此时叹了一声,见夷安脸色有些苍白,嗔了一声道,“你身子弱,却还在这雪地里冻着,不是叫人担心么?”她如今也只剩了夷安是个知心人,越发地看重,亲手给夷安拢了拢披风,见她巴掌大的小脸儿隐在火红的狐狸皮毛里,又可怜又可爱,心中也是一赞,笑道,“怨道连郡主都稀罕你。”

  夷安只微微一笑,起身与夷柔往回去,就听她低声说道,“母亲病了,只撑着恐小人得意,不肯露出来罢了。大姨娘这贱人……”

  贾氏坑了夷静,实在叫夷柔恨得厉害,只咬着牙说道,“她躲到了老太太处,老太太护着她,母亲竟不能动她!”

  “要她死,又有何难?”夷安便含笑道,“左右不过是个妾,只拖出来,说一句坑害主母,当着老太太的面儿打死也就罢了。”

  这话说的叫夷柔浑身都冒凉气,虽然心中恨毒,却也没有夷安这样无法无天,飞快地摇头。

  该心软的时候不心软,该心狠的时候却又软了,实在叫夷安无语,此时摇了摇头,就听夷柔继续说道,“听前头三哥哥透话儿过来,那烈王府的两位公子过来,父亲巴结的什么似的,丑态百出,不知叫人怎么嘲笑呢。”

  二老爷长这么大也没有遇上这样的“贵婿”,正想巴结一二,没准儿从此官路恒通,十分卖力地奉承了一番,谁承想那萧安与萧城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看出他的斤两,就不是十分理睬了。

  只是宋衍,不过是个秀才,也并没有放在人家眼里。

  “二叔……”夷安沉吟了片刻,见夷柔冷笑,便低声说道,“耳根子太软,二姐姐就是叫大姨娘坑了,三姐姐小心些,免得叫人卖了。”这话说的夷柔悚然而惊,求听夷安继续说道,“那烈王府二公子,身边儿可还没有一个知心人呢。”老太太这样巴结,只怕再把一个孙女儿送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老太太深恨夷安的,此时叫她去做妾,难道凭着烈王府,夷安还能拒了?

  见着夷柔为自己忧虑,夷安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讥讽,含笑说道,“三姐姐放心,老太太且疼我呢。”

  能如烈王府享荣华富贵,这叫老太太觉得是天大的好事儿,她也恐夷安绝色,勾住了那烈王之子的心日后报复,哪里会将这样的好事儿落在夷安的头上,顿了顿,夷安便低声笑道,“老太太心中有我的好前程,三姐姐只担心自己就是。”

  叫自己永世不得翻身,才是老太太的心愿的。

  听了她的话,夷柔果然脸色发白,送了夷安回屋便匆匆地往二太太处去了。

  夷安目送她走了,这才坐在窗下,推开了窗子看着外头皑皑的白雪出神。

  “姑娘。”见夷安撑着头发呆,红袖小步上前,伏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外头有信儿了。”见夷安眉头挑了挑,转头看着自己,目中一片沉静,红袖就替她委屈,有些不平地说道,“大姨娘娘家确实有个侄子,都快三十了都娶不上媳妇儿,家业早就败光了,如今只住在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又赌钱又酗酒,里里外外的邻居没有不与他打过架的。”

  想到这样的人,竟然是老太太预备给夷安的,红袖就恨得眼角发红,咬牙继续说道,“那人为了银子什么都肯的,咱们身边儿的徐三儿盯了他许多天,见有人给他送银子,又密语了许久,只怕是老太太与大姨娘要出什么幺蛾子!”

  当日听了贾氏的算计,夷安就命红袖往外头使人看着,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低贱的人,红袖只觉得恶心又委屈,忍不住哭道,“这是什么人!姑娘神仙似的,怎么叫这样坑害!”

  说完了,自己忍不住蹲在地上,伏在夷安的膝上大哭!

  若是叫姑娘嫁给那样的人,她就去杀人!舍得自己一条命,杀了老太太大姨娘,杀了那个男人,也不叫他们平白污了姑娘!

  “这孩子,竟哭起来。”这些本就在夷安的意料之中,竟不觉得什么,此时见红袖哭得满脸花,外头一群的小丫头探头打探,不由无奈地笑了。

  好人,好人老太太也舍不得留给她不是?

  “正等着,就送上门来,可见这确实是一件好姻缘。”夷安想了想,不由偏头笑了。


  ☆、第30章


  夷安笑起来的时候,有些冰冷又有些柔弱,摸了摸抽噎着抬头看着自己,抹着眼泪可怜极了的红袖,低声叹道,“竟是个傻丫头。”

  “我为姑娘担心,姑娘竟还笑我!”红袖心中惊怕,方才哭成这样,如今见夷安镇定,竟觉得自己找着了主心骨儿,此时炮仗脾气起来,竟甩了脸子跑了。

  “瞧瞧,这是在给我脸色瞧呢。”夷安见红袖气鼓鼓地跑了,连外头进来的青珂都被撞得一侧歪,便调笑道。

  “不是姑娘护着她,只这一件,就能叫人撵出去了。”青珂伸手给夷安倒茶,见她十指纤纤,实在不敢相信,就是方才的这双手,一点儿都不觉得如何地加了一点儿要命的香料进去,偏了二姑娘的好处。

  只是想到夷静如此,她也恨得厉害,只将此事烂在心里,与夷安叹道,“姑娘可不能这样纵着她了,这样儿的坏脾气,日后可怎么得了?”只是她却知道,夷安喜爱红袖这样张扬的性子,不过劝了一句也就罢了。

  “她平日在外头虽咬尖儿,却也不曾错了规矩。”红袖是个明白人,知道夷安喜欢她,便厉害些,在外头却十分规矩,因这个,夷安也不忍心叫这些花一样儿的女孩儿在自己面前拘束,此时捧着茶想了想,不由一笑,与叹气的青珂笑道,“原是她担心我,倒是我笑了她不对,罢了,你往匣子里取了前儿新打的那两只虾须镯来,一个给你,一个给她,再去命府里做两身儿衣裳,算是我给她赔罪了。”

  “姑娘这日日给东西,难道咱们竟是主子不成?”青珂便摇头不要。

  那虾须镯纯金打造,却并不是沉甸甸的式样儿,更添轻巧精致,况就算如此,也该有三两重的金子,平日里夷安手头大方,喜欢面前的女孩儿们都打扮得如花似玉,看着欢喜,此时便低声道,“这东西贵重,姑娘只收着,日后赏玩也是好的。”

  “既给你,你就收着。”夷安知道青珂内敛稳重,嗔了一声便叹道,“你们一心为我,难道我就不能为你们打算?”见青珂红了脸,她便笑道,“不过是首饰,日后你嫁人,我再给你嫁妆,叫你风风光光的。”

  “我只服侍姑娘,不想嫁人。”青珂只低声给夷安捏着肩膀,见她眯起眼睛,显然很是喜欢,一张极美丽的小脸儿竟然都皱起来,只差哼哼了,不由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过了几日,风平浪静。

  夷静自从回去,便再无动静,也不曾再回府,虽府中议论,觉得二姑娘这是捡高枝儿飞去了,然而夷安却知道,这既然出不来显摆不了,只怕是过不上好日子了,越发地轻松了起来,只命门下小心地看住了那贾氏的侄子,自己哪里都不去,只在屋里熬这漫漫的冬天,平日里又有七姑娘夷宁常来玩耍,竟也不觉得日子多难熬。

  这一日,正笑眯眯地看着夷宁坐在对面吃点心,小脸儿上啃得都是点心沫子,夷安就见外头帘子一挑,一股子寒风进来,夷柔身边的大丫头上前给自己施礼,扶了她起身便笑道,“三姐姐怎么不见?”

  “姨太太来了,我们姑娘请四姑娘往前头去呢。”那丫头急忙笑道。

  听见竟然是冯氏进来,想到和气温柔的宋香,夷安就温和了起来,只是瞧着这丫头虽是在笑,然而目中却有些复杂,有些欢喜却又有些纠结,心中疑惑,却不动声色,只起身给有些懵懂的夷宁擦了脸,这才拉着夷宁一同穿过了园子往二太太处去。

  沿途就见府中积雪厚厚的,假山青松上都有许多的雪,夷宁活泼,正是喜欢玩耍的时候,此时扭着小身子在雪地上滚来滚去,急忙扶了她起来,拍干净她身上的雪,见她抖着小身子耷拉着头,却偷偷用眼睛看自己,满是狡黠,不由笑了。

  夷宁,还算是幸运的庶女。

  宋府上庶女不少,除了夷静夷柔与自己,其余的女孩儿就都是庶女,这些庶女可没有自己这样自在,平日里只如同隐形人一样生活,在府中寻常不大见到,连夷安都对这些早前最自己又嫉妒又自卑的庶女印象不深,只记得大多都嘲笑过她。

  对于当初待夷安不好的,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兴趣解救,因此拉着夷宁慢悠悠地看了会儿雪景,这才到了二太太处,就见里头冯氏欢快的声音传了出来,果然是带着喜气儿。

  见她过来,二太太处的丫头急忙挑了帘子,夷安一进去,就见冯氏满脸喜色地坐着,身边就是羞红着脸的宋香,心中一动,便知道只怕是宋香的喜事了。

  待她再往上看,却是一怔。

  数日不见,眼前的二太太竟仿佛凭空苍老了十岁,目中无神,仿佛没有了指望一样。

  知道她是在为夷静伤心,夷安只装看不见,见夷柔招呼自己,便带了妹妹给冯氏请安后坐在夷柔的身边。

  “许久不见四丫头,这看着竟精神了些,身子可大好了?”冯氏便笑问道。

  “她日日在屋里困着,哪里会不好?”夷柔推了含笑的妹妹一把,这才笑道。

  “三姐姐不要推四姐姐,四姐姐一推就倒呢。”夷宁在一旁呆呆地叫道。

  “你那时那样大的力气,你四姐姐不倒就怪了。”夷柔顿时掐了一把妹妹雪白的小脸儿,这才与看着夷宁的冯氏笑道,“前儿这丫头玩耍得疯了,一股脑儿地冲到了四妹妹的怀里去,四妹妹这样单薄哪里支得住?竟倒在雪地上与小七滚了一身的雪。”

  这两个姐妹没有形象地在雪地上嘻嘻哈哈地滚成了一团,叫夷柔羡慕极了,只是不好如夷安那样言行无忌,因此只在一旁看着也就罢了。

  “虽喜欢玩儿,也要担心身子骨儿。”冯氏叮嘱了,见三个女孩儿都起身应了,只顿了顿,这才往一侧与二太太笑道,“听说新城郡主府上的那三位要走了,不知你可得了信儿没有?”

  “要走?”二太太有些无神的眼睛突然抬起了,诧异地说道,“我怎么不知道?”

  “夷静没有回府说么?”叫冯氏说,她也不愿意再见着夷静的,然而此时却只皱眉道,“据说收拾行装都要走了,夷静这孩子真是……”

  这样连娘家都不说一声,无声无息地就要走,可见夷静是个没心无情的人,因厌恶她,冯氏便与二太太冷笑道,“我只与你说,若她不与你来说话,你也别上杆子凑上去!我听说你们老太太还要送个女孩儿去做妾?你小心些,别拖累了三丫头!”

  这个二太太是知道的。

  老太太果然动过心思,要把夷柔也送到王府去,只是叫夷安叫破,二太太有了防备,大闹了一场,因此换了大姑娘,这是三房庶女,平日里隐形人似的,如今正筹谋。

  二太太听了,果然眼角抽搐了一下,不说话了。

  夷静给她丢了脸,夷柔是她最大的指望,她虽然挂心夷静,可是若叫夷柔跟着被连累,还是叫她心中犹豫了起来。

  “若她不回来,我只当她死了!”目光落在有些难受的夷柔的身上,二太太沉默了会子,便狠狠地说道。

  冯氏心中安慰,见夷安只拿眼睛去看不肯抬头的宋香,不由笑问道,“四丫头这是瞧什么呢?”

  “瞧瞧表姐,可是在哪儿沾了喜气儿。”夷安便揶揄地笑了。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宋香恼了,起身就过来拧夷安的嘴,却见夷宁嗷嗷叫着扭着小身子,张开了手拦在了笑得伏在桌上起不来的夷安的身前。

  “你这个小丫头!”宋香顿足,指着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夷宁嗔道。

  夷柔也跟着笑起来,揉着眼睛拿着点心盘子送到宋香的手上。

  宋香果然试探地将点心送到夷宁的面前,就见这小姑娘跟着她的手如小狗儿一样抽着小鼻子,小脑袋随着转来转去,不由笑眯眯地将点心喂在夷宁的嘴边儿说道,“小七退开,这点心就给你,如何?”

  夷宁歪着头咬着手指头想了想,抬头看笑得温柔的宋香,点了点头,见宋香果然欢喜了起来,喂她吃点心,小口小口地吃了点心,却在宋香错愕的目光里挺着小胸脯叫道,“不要收买小七!”

  她,她才不是为了点心就出卖姐姐的人呢!

  宋香惊呆地看着舔着自己的小嘴巴吧嗒嘴儿,一脸馋相的夷宁,就听见连冯氏都噗嗤笑了起来,只无奈地问道,“这岂不是翻脸不认人?”

  “这丫头与我好,别的才不顾呢。”夷安拉着夷宁到了自己的怀里,见她小小的身子拱在身边,便笑道,“只一块儿点心算什么呢?一屋子才好呢。”见夷宁红着脸不说话了,这才与顿足的宋香笑道,“妹妹给姐姐道谢,不知是哪家有福,日后我能叫一声表姐夫呢?”

  说到这里,冯氏有些抱歉地看着脸色木然的二太太,干笑了一声。

  “就是城东的陈家了。”冯氏含糊地说道。

  夷安诧异转头看了强笑的夷柔,这才明白过来。

  这城东的陈家,岂不是说的是夷静退亲的那家?没想到竟叫冯氏捡了便宜。

  二太太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此时木然地坐着,连冯氏与她说话都顾不得了。

  虽然心里知道是夷静无福,退亲之后冯氏才频繁往陈家去,最后捡了便宜与陈家定亲,这谁都怨不上,可是叫二太太心里,却还是觉得冯氏截了她的胡,挖了她的墙角!

  做姐姐的,怎么能这么干!

  哪怕那陈家少年是真的极好,可是这是与夷静定过亲的,她姐姐怎么能这样戳她的心,赶着与那家去做亲?!

  山东没有别的男人了?要抢夷静的?!

  一想这个,二太太就觉得五内俱焚,此时恨得眼睛疼,也不知究竟更恨谁,与冯氏说话就僵硬了起来。

  冯氏虽然心虚,然而这个是夷静不要的,难道她就不能为闺女打算?也觉得二太太小心眼儿,只是到底理亏,况又是二太太的亲姐姐,此时忍住了自己的脾气,与夷柔夷安笑道,“你们表姐腼腆,这知道定亲了,竟只知道在屋里窝着,实在叫我担心,平日里你们是要好的,便一同玩耍也就是了。”

  一边说一边便转了话题,与二太太说道,“才我给姑母请安,竟见大丫头哭得什么似的,又是何事?”

  二太太心里默默运气,这才忍住心中的火气,淡淡地说道,“老太太要送大姑娘去服侍烈王府二爷,如今正叮嘱规矩呢。”大姑娘是三房的庶女,与她无关,只要不牵连到夷柔,她素来是不肯多管的。

  “还送!”冯氏诧异道,“姑母疯了!”做这样低贱之事,日后宋家如何在山东走动?频繁送女儿去媚上,实在叫人非议。

  二太太冷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夷柔本知定亲之事,冯氏并没有什么错,此时只与宋香低声说话,并不在心中嫉恨。

  宋香心性温柔,也恐姐妹之中生出嫌隙来,见夷柔与夷安并无异色,心中松了一口气,又说笑了起来,此时便与夷安低声说道,“前儿见了罗家阿婉,我见她恼怒的厉害,可见如今郡主的面前也不好过的。”

  烈王势大,连儿子都敢不将同是王府所出的新城郡主放在眼里,新城郡主在山东风光得意,自然是受不住的。

  夷安早明白她心中的恼怒,因此如今并不往新城郡主面前去,恐见着她在那两兄弟面前没脸的样子叫她记恨,此时笑了笑,只低声说道,“那两个既然要走了,日后也就好了。”却寻常不肯多说什么可怜罗婉与新城郡主的话儿,见宋香也跟着点头,不由问道,“阿婉难道与表姐说了什么?”

  “她虽然恼怒,然这几位要走,她也欢喜,叫我拿帖子给你们两个,只寻了外头一处清幽处,只咱们几个说笑一次,也就是了。”

  宋香将罗婉的帖子放在夷安的手上,这才叹道,“叫我说,烈王虽然势大,然而这样不将宗室放在眼中,也实在是猖狂过了。”说完,也觉得自己话多了,便只一笑,见夷安与夷柔低声说话,便劝道,“到底是阿婉的一片的心,若是妹妹们不安心,带着三表哥一起去。”

  夷柔果然眼睛就亮了,抚掌说道,“若是有三哥哥在,咱们也不担心有人唐突。”

  “只怕还有一个,表姐却不肯说。”夷安小声笑道。

  宋香果然红了脸,嗔了她一句,转头不说话了。然而眼角眉梢的欢喜,却叫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掩饰不住。

  知道只怕那陈家的少年也要陪着宋香,恐她被人冲撞的,夷安与夷柔便凑在一起,在夷宁懵懂的目光里笑了起来。

  姐妹们正笑闹在一处欢喜,然而老太太处,一个面容清丽的少女,却只伏在老太太的面前,用力地磕头,头上磕得头破血流却还是不敢停下,哭着求道,“老太太,老太太开恩!别叫孙女儿送到王府去!求求老太太了!”

  一边满脸惶恐地磕头,这少女一边哭道,“别叫孙女儿去做妾!”她一抬头,就见到老太太用一种不知好歹的眼神看着她,心中竟生出了无边的绝望,软倒在老太太面前。


  ☆、第31章


  “你这丫头!”老太太便有些不快地说道,“那是王府!又不是龙潭虎穴!瞧你这模样,竟跟我要坑你似的,这天大的好事儿我只想到了你,这是爱惜你,不然日后你能嫁到什么人家儿去?只怕还不如这个呢,侍奉公婆夫君,清苦度日,不如王府的锦衣美食,对不对?”

  见大姑娘只倒在地上流泪,一脸的痛苦,她便冷哼道,“到底是没见识的庶出!叫人心寒!”

  说罢,就命人拖了早就魂不守舍的大姑娘下去,等着过几日将她送到烈王府二爷的面前去,日后只要能得些宠爱,就是宋家的好时候了。

  这样简单,可比她大儿在关外拼杀不知生死来的简单多了。

  “她没见识,不知姑母是待她好呢。”一旁静静立着的贾氏殷勤地说道。

  她如今的额头上有好大的一块伤疤,当日不知是不是用的药不好,竟没有好利索,如今那伤疤鲜红狰狞,看了叫人也害怕,虽然二老爷对她柔情蜜意,然而这日子久了,竟变得也淡了起来,每每见到二老爷有些僵硬地从自己的额头上偏开眼睛,虽然还是待她极好,可是贾氏却还是恨得厉害,袅袅地走到老太太的身边,她便柔弱地说道,“如今这府里,也只老太太还费心了。”

  她深恨二太太与夷柔夷安,此时目光闪烁,低声道,“四丫头的婚事……”

  “过几日,大丫头的事儿完了,我就把她嫁出去。”老太太冷哼道,“瞧她能的!还不是要乖乖听话!”

  贾氏的侄儿,自然也是她的侄孙,只是那人太恶心,叫老太太想着都觉得堵心,不是贾氏提起,她竟然都忘记了。

  这么个恶心的种子,配夷安正好!

  想到日后大太太回来,见她的女儿被这样世间最低贱的男子磋磨时痛苦的模样,老太太的眼中就闪过了快意来。

  仗着身份尊贵,就来与她争锋,这一次,她偏叫这尊贵的血脉,落进肮脏里不可!

  “还有巡抚家的阿瑾。”贾氏的脸上露出了狂喜,掩住了,这才低声说道,“最配咱们玉姐儿的了。”

  “我知道你的心。”贾氏养在老太太膝下,从小到大的情分,老太太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却才说道,“咱们玉姐儿,我心里有数。”顿了顿,便恨道,“三丫头与衍哥儿也不知怎么了,竟失心疯似的与我不亲近起来!真是叫人心寒!”

  想到她的疼爱都喂了狗,老太太便恨得咬牙切齿,眯着眼睛说道,“我不缺孙女儿孙子!日后,我……”想到宋衍,她到底不愿意心血付诸东流,便冷笑了一声。

  贾氏也在一旁眼珠子乱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说大姑娘心若死灰地被拖回了屋子,作为一个庶女,她只与自己早就不大得宠的姨娘住在偏院里,此时被丫头们丢在屋里,见姨娘迎出来,她竟然哭都哭不出来,只飞快地爬起来,抓过了桌上的剪刀就要往脖子上戳!

  后院儿妻妾之争她见得多了,连没有出仕的三老爷的后院都这样惨烈,那王府的后院还能太平不成?她只是庶女,娘家又没有靠山,落进王府只怕就是一个死字。与其被人折磨死,还不如清净地死了!

  “姑娘!”见她竟然要寻思,她的生母眉姨娘急忙抓住了她的手,大哭道,“可不能啊!”

  “姨娘只叫我死了吧。”大姑娘争不过生母,此时倒在生母的身上哭起来,叫道,“老太太害我!”眉姨娘做妾,在三太太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喘,她看着长大,哪里敢再去做妾?!

  她年年奉承老太太,不敢有一点儿不尽心,老太太讨厌什么,她就讨厌什么,因老太太暗示,她还不顾得罪大太太,往死里与四丫头夷安作对,就是为了讨好老太太,日后能得一个好姻缘,哪怕吃糠咽菜呢,叫她去做正头夫妻,没想到转眼就被老太太下手给卖了!

  心中悔不当初,大姑娘便哭道,“老太太心竟这样狠!我,我真不想活了!”

  她做了这么多,可是老太太却翻脸无情,为了点子可能的荣华,就毁了她的一生。

  眉姨娘是早就失宠的人,况大姑娘这样轻易地叫老太太要送出去,与三太太的默许分不开,此时主母与老太太都要大姑娘做妾,她一个姨娘,又能如何呢?

  “我不愿意!”大姑娘哽咽地叫道。

  “姑娘,不行,咱们就认命吧。”眉姨娘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自己的闺女死在自己的面前,哭了一会子也没有法子,便哭着劝道,“王府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若姑娘侥幸得宠,挣出头来,没准儿日子过得比正头夫妻还要快活。”见大姑娘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自己,她依旧美艳的脸上就露出了苦涩,继续说道,“只要拢住了爷们儿的心,生个儿子……”

  “那也是妾!”大姑娘尖叫道,“生个女儿,再叫王府往外头卖了,叫她也跟着吃苦?!”这其中的怨恨,竟叫眉姨娘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知道大姑娘最忌惮做妾庶出,可是眼见她如今看着自己的目光都带着恨意,眉姨娘诺诺,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在外头都要饿死,哪里还管什么做妾做丫头呢?得了三老爷的喜欢,就忙不迭地进了府,如今却有了这样的下场。

  连自己的女儿,都忌讳自己的身份。

  正心灰意冷,却听到外头突然一声轰然巨响,母女两个骇然转头,却见外头,正立着一个英俊的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两人,只在眉姨娘惊声唤了一声“老爷!”,这才看着流泪不停的大姑娘,声音平静地说道,“老太太,要送你去给人做妾?”

  听见大姑娘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三老爷低头看着这个从来不放在心上的女儿,目中现出了一份痛苦与挣扎,许久之后,低声问道,“你不愿意?”

  “女儿就是死了,也不愿意!”三老爷对儿女素来冷淡,大姑娘平日里连句话都不敢与他说,只是眼下却不知为何生出了勇气来,尖声叫道。

  三老爷看着大姑娘激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难掩的寂静,直到大姑娘都绝望了的时候,这才慢慢地说道,“你既然不愿意,谁都不能逼迫你。”

  见大姑娘露出了狂喜,他仿佛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大姑娘的头,却还是收住了,对着眉姨娘微微颔首,看着她急忙上来扶着频频回望的大姑娘去了,脸上阴晴不定,还是转身往老太太的上房去,见外头的丫头见了不常来的自己如同见了鬼,三老爷的脸上就微微发冷。

  老太太正在与贾氏低声说如何嫁了夷安,却见外头儿子进来,这儿子平日里总是极荒唐,老太太便落下脸来不快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表哥想念姑母了。”贾氏一双柔柔的眼睛落在脸色冷淡的三老爷的身上,露出了一个温婉柔媚的笑意。

  “你又是谁?”出人意料,三老爷抬头看着一怔的贾氏,脸上讥讽地说道,“二哥的一个妾罢了,你有什么身份,唤我一声表哥?”

  他脸上厌恶的情绪太深,叫贾氏惊呆了,许久,方才强笑道,“我知道伤了表哥的心,只是我也是迫不……”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伤我的心。”三老爷皱眉,抬头与冷哼的老太太说道,“这样与爷们儿调笑的东西,母亲就该拖出去打死!”见贾氏面露惊骇,他便冷笑道,“二哥眼睛不好使,你还真觉得咱们兄弟,眼睛都瞎了呢!”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老太太恼怒道。

  这个儿子素来不逊,如今越发地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儿子来,不过是来与母亲说,大丫头叫儿子定给别人了,做妾这样的美事儿,还是换了别人吧。”

  三老爷目光落在有些瑟缩的贾氏的脸上,冷笑道,“我瞧着贾玉就很不错,一介孤女,在咱们府中平白养育这么多年,如今岂不是该报恩的时候?况王府那样好,这也是大富贵,想来贾玉也是愿意的,对不对?”

  “那是你侄女儿!”老太太拍得桌子哗啦直响,怒声道。

  “那还是我的女儿呢!”三老爷冷淡地说道,“我将她托付给母亲,母亲就是这么照应我的女儿?”见老太太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三老爷只冷声道,“今儿这话儿我搁在这儿!谁再敢来算计我的女儿,别怪我闹得鱼死网破!”见老太太仿佛喘不上气儿来,他的脸上就露出了讥讽之色,怨毒地问道,“母亲不是忘了,虞氏是怎么死的吧?!”见老太太面露惊恐,他便轻声道,“母亲做了恶事,也不怕鬼上门?!”

  “你!”

  “儿子是个混不吝的人,谁要儿子死,儿子就拖着谁一起死!”三老爷在老太太目眦欲裂中转身说道,“老太太记住了!您杀了你的儿媳妇,如今,想再害我的女儿,就别想!”

  后头老太太竟双手发抖地撅了过去,三老爷只当没有听见贾氏的哭喊,脸上露出了有些痛快却又痛苦的模样,只往府外走了。

  老太太处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人的,已有下人往二太太处去求着请大夫入府,知道老太太这是被三老爷气倒了,二太太还未如何,冯氏的脸上就露出了快意来,轻声道,“该!”

  “姐姐!”二太太急忙命人去请大夫,口中转头便嗔了一句。

  “不是她作孽,老三会是如今这样儿?”冯氏便咬着牙说道,“当初,他的功课可比你夫君强多了!当年连你大嫂都说,是有状元才的!不是姑母作孽,他早就……”

  她似乎要继续说,然而目光落在宋香等人的身上,微微迟疑,还是低声恨道,“人家新婚夫妻正是情浓的时候,怎么就老三出了一趟远门儿,他媳妇儿就没了?!”见二太太口中诺诺,仿佛也有忌惮,冯氏便叹道,“竟作孽!虞氏虽然是商户女,可是与老三情分好,人也大方,竟……”

  大老爷还未在军中出头的时候,宋家也不过是寻常人家儿,因此当年三老爷不过是定了一商户女,没想到大老爷发迹,升官儿速度惊人,又娶了公府的小姐,身份水涨船高,老太太瞧着三太太就不顺眼了起来,只觉得她门第低贱叫自己丢人,冷言冷语地欺负,暗地里磋磨,面上却做出好人的模样,哄着三老爷往外头游学,待回来,内里被他掏空的三太太虞氏早就撑不住,见了三老爷一面就没了。

  三老爷当初只以为红颜薄命,痛哭了一场,给妻子守了三年,这才又娶了如今的三太太。

  没想到后头有虞氏身边的丫头密告,将一切告知了三老爷,三老爷就与老太太离心,放诞了起来。

  “这事儿,确实是老太太的不对。”二太太拧着帕子小声说道。

  夷安竟不知从前竟然还有一位三太太,与也都脸色诧异的姐妹们看了一眼,想到从前见过三老爷数面,竟是一个极英俊冷淡的男子,想到他如今竟然还能为大姑娘出头,又将夷宁挪出来,可见到底是对儿女还有几分真情,心中为那薄命的三太太叹息了几声,越发地觉得老太太该不得好死了。

  既知道老太太病了,冯氏虽然口中快活,却也不能装不知道,此时牵了宋香的手去看望老太太。

  夷柔与夷安默默地跟在后头,到了老太太屋里,才觉得老太太这是真不好了。

  许只是一股子火气,老太太此时竟摊在榻上,嘴角歪歪着,连眼睛都歪了,看着人要说话,口水却先从嘴角流出来,眼看着满屋子的女眷看着她丢人,老太太就恼怒了起来,扬手就要摔打,双手捧在茶碗上,却仿佛使不上劲儿,只在口中发出了含糊的叫声来,见夷安在后头面露笑意,心中怒极,眼前发黑地往夷安的身上一指,众人莫名其妙地往后看去,却见夷安的脸上,已然流出了担忧的泪水。

  冯氏目光一闪,上前抓着夷安的手温声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胆小,别哭了,你难过,你瞧瞧,老太太也担心着叫咱们宽你的心呢。”果然一回头,就见说不出话的老太太翻起了白眼儿。

  “老太太如此,孙女儿哪里能心安呢?”见外头大夫匆匆地进来,夷安掩了掩眼角的泪,与冯氏低声说道,“多谢姑母快慰了。”

  “你啊。”冯氏同样不喜欢老太太,此时竖着耳朵听着后头大夫诊脉,看着夷安的目光十分慈爱怜惜。

  二太太都要恶心死了,转头冷笑了一声,只觉得夷安与自己的姐姐是一丘之貉了。

  常在内宅厮混的大夫充耳不闻,只当自己听不见,细细地看了老太太的脉相与面色,又细问了,这才微微颔首,招了二太太等人到了外间,这才低声道,“日后,只怕不好调养。”

  “难道,日后,日后就这样儿……”二太太惊声道。

  “脉中又有惊惧之像。”这大夫皱眉道,“心虚不安,老夫开些凝神静气的药来,过几日且看吧。”能惊吓到这个程度,可见不是一般的事情,这大夫又细细地说了病人的忌讳,这才施施然地走了,独留夷安若有所思地往老太太的屋里看去,敛目掩住了目中的深思。

  若三老爷不过是叫破了前三太太的死因,老太太真的会惊吓到这个程度?


  ☆、第32章


  这其中只怕是另有缘故,只是这恐怕只老太太知道了,不过不管如何,老太太如今这副模样,看起来竟十分不开心,夷安也就开心了。

  老太太屋里如今都是不好的气味儿,冯氏不耐烦做出孝顺的模样儿来,左右与老太太连看两相厌,忍住了心里的乐子,看了正在老太太身边忙前忙后的贾氏,她的目中微微一黯。

  虽这个也是表妹,可是竟夺她妹妹的夫君……

  夷安细细地看住了冯氏目中的怨毒,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老太太如今这样儿,越发不爱见人,况虽吃了数日的药,却并不能好,性情也古怪了起来,连二太太都不见,只命贾氏在一旁服侍。

  后脚儿三老爷火速地就给大姑娘定了一门亲事,虽不是什么顶好的人家,却也是不愁吃穿,不过两日就互换了庚帖,往宋家下了聘礼。

  大姑娘感激父亲感激得什么似的,然而三老爷却并不动容,办完了大姑娘的婚事,又消失了。

  夷安与大姑娘素无往来,不管当初是有什么苦衷,大姑娘苛待过夷安的往事都叫她忘不了,如今只送了一份儿礼道贺,得了大姑娘的感激,便丢开手去,不再管了。

  年纪正好的大姑娘定亲,余下的几个庶女年纪连夷安都差许多,老太太自然是没法子送孙女往王府去做妾的,因此竟又气了一场,又不知怎地受了热寒之症,越发地下不了病榻。

  夷安跟着夷柔在二太太身后做了两天的孝顺孙女儿也就完了,到了罗婉下帖子这一日,便都换了鲜亮的衣裳,姐妹俩一同往罗婉说的别院去。

  宋衍不放心妹妹,也知道如今城中有招惹不起的人,因此便护着妹妹们一同往别院去。

  到了别院,夷安下车后就见这别院外不过是看着平常的门户,然而一入其中,就是影壁,转过了极大的影壁,后头就豁然开朗,如同另一处的仙境一样,不知罗婉是如何办到,明明还是极冷的冬天,树上还有积雪,可是树下却姹紫嫣红,开着极美的花朵儿,仿佛初春之景,又有一条活水不知从哪里引进来,竟不曾结冰,哗啦啦地流淌,那活水侧都是极清幽的兰花儿,叫夷安瞧着就赏心悦目。

  远远又有精致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不是极大的院子,却一草一木都透着雅致心思,实在叫夷安惊讶。

  见她与夷柔过来,罗婉也出来,远远地笑道,“若不是我三请四请,只怕你们是不肯来的了。”

  “你与我书信,叫我闭门,我哪里敢出来呢?”夷安见宋香也在罗婉的身后,后头还有一个清俊的少年,俨然有护卫宋香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

  宋衍如今见了陈家这少年脸上烧得慌,却到底是有承担的人,与这少年厮见过,见罗婉歪头好奇地看着自己,便侧身敛目,微微颔首。

  他素来是极规矩严谨的人,夷安很担心罗婉将他看的羞恼了,便推了罗婉一把笑道,“我三哥哥虽然陌生,难道你没有听过?”

  “常听兄长说起,只是却还是第一次见。”罗婉也不知为何竟盯住了宋衍看,见这少年微薄的嘴唇此时抿了起来,心中一动,脸上就微微发红,掩饰着笑道,“因好奇,唐突三爷了。”

  想到罗瑾在自己面前对宋衍赞不绝口,一脸想往的模样,她不由又转头看向这清隽的少年,正巧宋衍转头,就看入了一双漆黑的眼瞳里,罗婉心里直跳,也觉得不自在,对上了夷安一双清明的眼睛,不由有些慌乱地笑道,“外头冷,咱们往里头说话。”

  夷安也知道大抵闺中女孩儿没有见过几个男子,时有好奇,便微微点头。

  这样见过,已是宋衍的极限,见还要进屋,微微迟疑了起来。

  这别院,并无长辈。

  “我哥哥也在,都是好友,无碍的。”宋衍这样规矩,罗婉就微微一笑。

  寻常交好的人家,确实也无需避忌太多,除了罗婉,余下的都是宋衍的妹妹,又有这陈家的少年,宋衍这才点头,与几个女孩儿一同进了屋里。

  一进屋子,夷安就嗅到了淡淡的香气,仿佛是兰花,果然见罗婉对自己有些炫耀地挤挤眼睛,一抬头,就见屋角,一个温雅俊秀,眉目温柔的少年,正捧着一盆兰花呆呆地看着众人,见了夷安的目光,他仿佛想到上一次自己的冲撞,只垂下了秀致的眉目,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仿佛竟不知是该将手上的兰花放下还是继续捧着。

  见罗瑾局促,夷安转头去看宋衍。

  宋衍的目中却若有所思。

  大伯娘回信儿,只叫他瞧夷安的态度,只要夷安喜欢,万事皆可,可是瞧着妹妹这模样,竟仿佛还并未动心,一时间他竟也不知是否要推一把。

  “我哥哥不大见女孩儿,如今有了几个罕见的美人儿,竟傻了。”罗婉眼睛一转,上前就与夷安笑道,“平日里哥哥最是个规矩的人,与丫头都不肯调笑的,你只瞧着他见识浅薄,原谅他的木讷之罪。”见夷安含笑点头,一双狭长的眼睛落在罗瑾的身上,她心中便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觉得罗瑾有些笨拙,笑问道,“哥哥手里的花儿该放下,客都来了,还忙碌什么呢?”

  “这花儿开得极好。”夷柔就在一旁赞了一声。

  她又不是死人,见罗瑾叫夷安看了一眼,耳根子都红透了,哪里看不出来缘故,此时便含笑侧目看了妹妹一眼。

  夷安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红颜枯骨,这少年如今瞧着如花的美人儿心生仰慕,如后美人迟暮之时,又是如何的光景呢?

  “哥哥最喜欢折腾这些,还倒腾出了暖房,你别说,哪怕是冬天呢,不应季的花儿也能开起来。”

  罗婉见罗瑾抱着兰花上前,便与夷安夷柔笑道,“你们若是喜欢,临走便带走几盆儿去,康他人之慨,我必是不心疼的。”她说话活泼轻快,此时摊手一笑,实在叫屋里头的气氛都活泛了,连宋衍都不由转头看她将众人转圜。

  “送,送给你。”罗瑾就见眼前的少女如花儿一样笑起来,娇如春华秋月,连外头的天光都能压过,靠近了这少女,听着她欢笑柔声,心中就砰砰直跳,将手中的兰花儿送到这少女的面前,就见她一双眼睛清凉如同春水,却仿佛带着能看透人心的了然,不由一醒,见自己办了蠢事,俊秀的脸上顿时红了,忙磕磕绊绊地说道,“这,这一盆是最好的,左右都是去挑,不如省了麻烦。”

  “兰是花中君子,我却只仰慕,不敢放在身侧。”夷安却拒绝了。

  兰花清雅清贵,可是对于夷安来说,高贵得仿佛不沾染俗气的兰花儿,却从来不是自己能够攀折的。

  “你喜欢……”罗瑾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夷安,在这样清澈单纯的目光里,虽然对这少年的心意并不十分相信,然而此时的夷安却还是偏过了头去。

  “夹竹桃,我很喜欢。”夷安微笑道。

  “那开出的花儿,也是极美的。”罗婉想到夹竹桃盛开的模样,便抚掌与夷安笑道,“世人皆爱梅兰竹菊,或是牡丹芍药,却还有你爱这稀罕的花儿。”

  夹竹桃虽美,可是内里却毒的厉害,夷安笑了笑,不欲多说,只笑道,“你只知道说笑,却不说给我们一盏茶吃,可见是个小气的人。”她目光所及,罗瑾不知想到了什么,红了脸侧头看着她,却仿佛恐唐突了她,偏开了头去,将怀中的兰花儿塞进了身后宋衍的手里。

  宋衍黑着脸捧着一盆开得娇艳欲滴的兰花,实在不知道是该骂一声荒唐,还是将这花儿砸在对自己面露哀求的好友的头上。

  罗婉不经意见了,噗嗤一笑。

  宋衍的脸色更加发黑,却只命身后的小厮取了怀里的花,与两个少年坐在了最下首,听着上头女孩儿们说笑。

  “今儿不与你们说说话儿,我只怕都要憋死。”因与夷安夷柔交好,罗婉便放松了许多,与夷安抱怨道,“这三个表哥,真一个个儿叫人不省心,前头两个还好,不过是好女色,张狂,目中无人……”

  “这也叫还好?”宋香身份不够,只敬佩末座,倒是夷柔惊声问道。

  “至少……”罗婉撑着头,脸色发青地说道,“不似六表哥……这个人真是……”

  烈王府六爷萧翎,真的叫人打心眼儿里害怕,这人无欲无求,在新城郡主给侄儿们预备的宅子里极安分,平日里也很好说话,衣食住行从不似萧安萧城挑拣,然而不知为了,却叫罗婉从心里害怕,想到之前的事儿,她便与夷安低声说道,“不说他剁了爬床的丫头……”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与夷安说道,“从那儿以后,府里的丫头见了他都躲着走。”

  “还有什么?”夷安也觉得这人新奇,急忙问道。

  “天天在院子里练刀练剑,”罗婉恨不能叹气道,“刀光剑影的,连母亲都半夜睡不着,恐一言不合叫他斩了,不过手头却大方,送了母亲不少的新鲜的玩意儿,都是难得的物件儿,这人心思奇诡,叫人看不出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的人,罗婉素来是躲着走的,见夷安竟还在一旁笑起来,幸灾乐祸的,嗔了她一记,却还是合十念佛道,“可算要走了,只他们走了,我才松快些。”

  她也知道夷静去给萧安做妾之事,只是后来夷静就没信儿了,她平日里只觉得萧安萧城看着自己色眯眯的,嘴里唤着表妹,手上却动手动脚,实在叫人恶心,因此也不大打听那院子里的事儿,恐夷安与夷柔没脸,她便掩住了,说了些别的话儿来,这才指着一侧的罗瑾笑道,“哥哥也不喜欢表哥,常说后院儿的女子太多,岂不是叫日后的妻子伤心?也误了这些女子的一生呢,常有叹息,连我都笑他怜香惜玉。”

  这虽是笑话人,然而却将罗瑾的心意说笑出来。

  夷安这才诧异地回头看了抿嘴的少年,露出了动容之色。

  “我,我这一生,只有一位妻子,就足够了。”罗瑾不敢去看上头那少女的眼睛,低着头轻声说道。

  这少年说话温柔诚恳,在外头阳光下,竟仿佛在发光。

  夷安看着罗瑾顿了顿,便转头不再关注。

  宋衍的眼角,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满意,见罗瑾口中诺诺说不出别的来,看着夷安并不动容的模样有些失落,便低声咳了一声,这才说道,“为人夫者,正该如此。”他见过了大伯父与大伯娘那样的情深意切,再看父亲后院儿那些如花的美眷,就并不是那样羡慕了。

  身边的女子,也不是多了就是好的。

  如大伯父一样,只得一心人……

  他这话出口,正说笑的罗婉也怔了怔,转头认真地看了看他。

  夷安就见罗婉秀美的脸也有些发红,只做不见,见外头上了许多精致的点心,与素日里吃的不同,心知这该是京中样式,将这些都引到吃食上,果然见屋里不是那样尴尬了。

  席间她只见罗婉有些心不在焉,自然知道她存了心事,只是这样的心事到底不过是彼此之间的私事,她并不会插口其中,又见罗瑾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很是执着,就有些无奈。

  平心而论,若方才都是罗瑾的心里话儿,那这少年确实是难得的男子,可是夷安却觉得自己并未动心,何必招惹?就算日后有了结果,对这少年也并不公平,因此便有些冷淡,只想熄了这少年的情意,叫他日后得一真正值得真心相待的女子,彼此有情,也要比接近自己这样一个内心全是晦暗的人来的强些。

  想到这里,她的心也就淡了,陪着罗婉在外头赏了一会儿的百花盛放,指着雪景说笑了一阵,便各自告辞。

  素日里热情的罗婉也并不招呼,有些迟钝地送了女孩儿们走了。

  夷安就见那陈家的少年一脸认真地扶着宋香入了车,自己坐了后头的车送宋香回去,目中的看重不是假的,也为宋香欢喜,姐妹俩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夷柔便叹了一声。

  “就算二姐姐嫁过去,也不会被这样尊重。”宋香谦和温柔,然而夷静确实个要命的性子,这一对儿若是成亲,也未必是良缘。

  “不说她了,”夷柔皱眉说道,“提起她,我心里就不快活。”她顿了顿,便有些皱眉地往外头看,看到宋衍平静地骑马走在自己的车的边儿上,便与夷安耳语道,“今儿,阿婉有些失态。”

  “来了那样的亲戚,你不失态?”见果然夷柔嘴角抽搐了起来,夷安便含笑揭过此事,与夷柔笑道,“若我说,阿婉竟还能笑起来,已是不易。”

  没有上了吊,这心里也是很坚强了。

  “她哥哥……”夷柔便含笑与夷安说道,“竟还是个不错的人,大伯父如今就是三品,日后再升也未可知,你的身份是配得上的。”见夷安微微摇头,她心中疑惑,又觉得可惜,急忙问道,“他长得好,又一心一意,为何不好?”

  “是我不好,不是他。”夷安敛目,却不愿多说了。

  夷柔只觉得妹妹太过冷情,心中为她担忧,正要劝说,却只觉得车窗帘子一动,一道流光没入了车中,正中夷安的额头,顿时惊呆了。

  “哎哟!”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夷安只觉得那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竟又砸在了上一次被砸的地方,顿时大怒!


  ☆、第33章


  “四妹妹!”眼见夷安着了暗算,夷柔一怔之后,脸色就变了,只见那白玉模样的一个小盒子落在了夷安的脚下,妹妹捂着额头眼睛气得跟火烧似的,只急忙探头出去叫道,“三哥哥!”

  不必她喊,宋衍已经厉声命府中的下人将整个车围了起来,亲自四处逡巡,顺着方才那东西的来处细看。

  “混账!”接二连三在头上被动了土,夷安只觉得从来都没有这样恼怒过,摸了摸额头,果然又起来了一个红包,又疼又恼怒,只咬着牙怒道,“是谁?!”叫她知道,必定……

  她心中气急败坏,却见夷柔口中轻咦了一声,俯身去拾自己脚下的暗器,顿时阻拦道,“三姐姐别碰。”谁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干不干净!

  “无妨。”夷柔摆了摆手,对夷安安抚一笑,这才捡起了那看着与白玉仿佛的小东西,入手温润升温,细腻如羊脂,虽夷柔并未见过多少的好东西,然而却也隐约记得二太太的手上有一小块羊脂白玉与这仿佛。

  想到二太太宝贝似的,竟连做首饰都舍不得,将那羊脂玉压箱底,夷柔便细看,就见这竟然是一块不小的羊脂玉雕琢出的小盒子,虽看着不过是圆润的盒子,可是外面却细细地雕了许多的牡丹花来,十分精美。

  见了这个,夷柔心中一动,在夷安的喝止中小心地打开了这玉盒,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叫人心旷神怡的幽香,其中是满满一盒子碧绿如玉的粉末状香料,叫夷柔送到了皱眉,脸色却诧异起来的夷安的面前,口中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夷安忍不住凑近闻了,知道这是极上等,只怕是进上的香料,也觉得古怪,然而此时,却只冷笑道,“藏头露尾,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我们姐妹莫非是这样眼皮子钱,见了好东西走不动路的人?!忒小看人了!”

  这香料与玉盒来的古怪,叫她心中不能不防备是有人要暗算她,此时眯着眼看了这盒子片刻,她便冷冷地说道,“这不是咱们的东西,咱们就不该要!”

  夷柔也恐有人日后陷害她们姐妹与人私相授受,便跟着点头,将这难得的美玉放在了夷安的手中。

  夷安也不心疼,抓了这玉盒掷出了车外,见宋衍挑了车帘子对她脸色发沉地摇了摇头,显然没有寻到丢东西的人,夷安冷哼了一声,听着外头那玉盒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到底命车走了。

  眼见宋家的车车轮滚滚,一点儿都未停顿地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里,一个姿容妍丽清凉的青年,抿着嘴唇走到了这玉盒前头,俯身捡起了玉盒,就见里头的香料都撒了出来,不由露出了一丝失望,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另一处,一名脸色端肃的少年缓缓而出,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有些恍然之色,对着他微微躬身道,“见过将军。”

  这少年,正是定要将暗处之人揪出来,因而未与妹妹们一同离开的宋衍。

  宋衍本不愿夷安在明处被人觊觎,因此耿耿于怀,没想到守到此时,出来的竟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想到上一次也是这人丢了夷安,便皱眉道,“不知舍妹,何处得罪了将军。”

  虽前一次他不知这模样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丽青年的身份,然而烈王三子在济南停留,他却听说过一二,前两个他是见过的,这眼前的青年貌若好女,与传闻中烈王第六子萧翎吻合,因此宋衍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只是不知他再三与夷安纠缠为何。

  想到罗婉口中得罪了这看似柔弱的青年的丫头被乱刀剁成肉酱,宋衍脸上就变了,俯身拱手道,“舍妹之前,若是叫将军不快,还望将军见谅。”

  “我并未不快。”萧翎握着手里的玉盒,声音清冷地说道。

  没有不快你欺负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只是这话宋衍只闷在了心里,抬头用迷惑的声音问道,“那这是……”他指了指那玉盒,露出了不解之色。

  萧翎敛目,沉默了许久之后,轻声道,“这是绿芜香。”

  “绿芜香?”

  “她想要的香料。”见宋衍不明所以,萧翎想到那一日的假山之外,那车上的少女听到闺中的好友要赠她绿芜香时笑得甜美欢喜的模样,清冷的眼里闪过一丝温和,面上却平静极了,将这香料往退后了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宋衍送了送,见这少年不肯接,便慢慢地说道,“她喜欢的,我给她寻了来。”

  只是他送给她,却似乎叫她更恼怒,甚至连自己最爱的东西都毫不犹豫地丢了出来。

  他很叫人讨厌么?

  萧翎忍不住握了握手中的玉盒。

  明明,他是想叫她欢喜的,他喜欢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可是仿佛每一次,他都做错事情。

  宋衍听明白了,脸上微微变色。

  从夷静开始,他就不想再叫妹妹与烈王府有什么瓜葛。

  虽攀龙附凤叫人听着风光,可是这样带着妹妹眼泪的风光,他是不会要的。

  宋家的风光,他亲手打造,何必靠女子呢?

  况萧翎这人,说杀人就杀人,听起来与常人不同,实在叫人心中惊疑。

  “舍妹不接外男之物,叫将军费心了。”宋衍顿了顿,这才貌似无意地说道,“在下伯父乃是山海关昭武将军,不知将军可曾听闻?”

  这样隐蔽的昭示了一下夷安不是好惹的,就叫萧翎看着宋衍的目光如同寒冰破开,身上的气息也变得温和了些,这青年想了想,微微颔首道,“不用外男之物……你说的对。”

  那少女的眼底都是晦暗防备,看着人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打量,本就不是轻易使用陌生人之物的,是他自己急迫了。

  “将军明白就好。”宋衍不欲再与他有接触,想到萧家兄弟即日就要离开,心中一松,又客气了起来。

  这二人正在街上彼此审视,夷安却已经一脸晦气地回了府中,因下车就有人来请,这姐妹俩便也不回去,只往老太太的院子去,才进了老太太的屋子,就觉得这屋里竟是一片的闷热叫人喘不上起来,憋闷压抑里,老太太鼻歪口斜地躺在床上,虽然不能说话,然而目中的恶意却叫人心惊,一侧的贾氏一脸喜色地上前,想要拉夷安的手,却见夷安冰冷看着她,心中畏惧,便瑟缩地缩了手。

  “老太太可好些?”这样的屋子,闷得什么似的,又有股子怪味儿,没病也关出病来了,夷柔微微皱眉,却很贴心地问道。

  老太太如今说话不成,一旁的贾氏急忙柔弱地笑道,“虽还是难过,难得三丫头还有这样的孝心,也是安慰。”

  这话说得仿佛是在夸赞,也是在说夷柔平日里不大关心老太太,就叫夷柔的脸上变色,抬头用恼怒的目光看着贾氏不说话了。

  “满府里,谁不日日关怀老太太呢?大姨娘也是,老太太既然难过,你却只说还好,也不肯请大夫来看,这份儿心,我竟不知如何说了。”

  夷安头上疼的厉害,面前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蹦跳,顿时一腔怒火倒在了贾氏的身上,见她满脸发红,就要哭着跪下给自己赔罪,便淡笑道,“大姨娘可不该只跪我一个,咱们一家子信任你,将老太太托付在你的手里,可是你瞧瞧老太太,再看看你!”

  “一会儿,您跪到园子里去,跪上三个时辰学学规矩,”夷安便含笑温柔地说道,“妾侍,妾侍,就是服侍人的,老太太你都服侍不好,要你有什么用呢?”说罢,低声叹息了一声。

  饶是贾氏柔弱,也想骂人!

  妾侍,确实是服侍人的,可是却是服侍男人的好么?!什么时候成了服侍男人他娘?!

  见了夷安对着自己露出了可恶的笑脸,贾氏就想到之前女儿狼狈回来与自己哭诉,说是被夷安坑害,差点儿憋死,心中就恨得流血,见夷安半分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仿佛自己是最下贱的物件儿,她心中狠毒,却只掩着眼角含泪,委屈地说道,“没有服侍好老太太,是我的不是,可是……”

  “既自己认了罪,就跪四个时辰好了。”夷安撑着头,见老太太听了这个猛地支撑起身子,口中嗬嗬作响,不由皱眉对贾氏呵斥道,“瞧瞧你把老太太气的!”

  她如今不是姑母的身份,夷安自然是随意呵斥,见贾氏百口莫辩,这才刮着丫头送来的茶,吹着上头的茶沫子也不喝,慢悠悠地问道,“老太太要我们过来,不知有什么事儿。”

  “自然是喜事。”贾氏气得浑身发抖,此时听了夷安的话才想起来自己的本意,脸上露出了一个欢喜娇弱,颤巍巍的笑意,上前笑道,“我给四……姑娘道喜。”

  上一次这宋夷安竟然就因自己身为妾室却唤了一声四丫头,非说自己尊卑不分給了自己两个大耳瓜子,贾氏就心中畏惧,见此话出口,夷安微微一怔,仿佛从未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个,脸上就露出了一丝隐蔽的得意来。

  “道喜?”夷柔只以为这两个要送夷安给人做妾去,顿时起身冷冷地说道,“四妹妹还小呢,就算道喜,也该是我!”她转头,语气有些激烈地与那嘴角的笑容狰狞的老太太说道,“家中已送出去一个妾,难道还要再送一个不成?!四妹妹身份不同,决不能去做妾!”

  “哪里是做妾,是做妻,正头的妻。”贾氏急忙上前想要安抚夷柔,却叫她一甩手抚开,此时便笑道,“老太太还能害自己的孙女儿不成?是极好的人家儿,因四姑娘在府里拔尖儿,因此方才送了四姑娘一场好亲。”

  “是谁家?”夷柔心中不信,冷笑问道。

  “凭谁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最是个规矩的女孩儿,哪怕是天大的前程呢,也不好叫老太太为我做主的。”夷安见夷柔气得口不择言,便笑了。

  “你爹娘不在,若是时候久了不回来,岂不是耽误了你?”贾氏顿时委屈地叫道,“老太太一心对你,你竟不知好人心?”

  “我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你不是最应该知道么?”夷安目光沉静地笑问道。

  “老太太是你祖母,难道还做不得你的主不成?!”贾氏没有想到夷安竟然这样主意正,咬着牙说道,“这门亲……”

  “我素来是三从四德地长大的,只知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我听从父命,自然是极规矩的姑娘,若是真是好姻缘,老太太就去问父亲,您现在也该听儿子的,只要父亲点了头,那咱们都圆满,咱们府里啊,没准儿更规矩了也说不定。”

  她张口闭口都是规矩,又隐蔽地说了老太太是个寡居的老寡妇,实在是叫人气得要死,至少老太太眼睛通红,指着她竟发出了嗬嗬的声音来。

  “行了,不就这么点儿事儿,瞧老太太难的,赶紧给父亲去信要紧。”若是这事儿真的传过去,她那亲爹不杀过来才叫见鬼呢。

  “若是是极好的姻缘,给大伯父高兴高兴也是应该的。”夷柔也回过味儿来了,见贾氏目光闪烁,脸色微微一变,眯着眼睛说道,“难道,你心里有鬼?!”

  “走吧,老太太累了,咱们何必打搅。”夷安深深地往贾氏的脸上看去,看的她一抖,这才笑了。

  夷柔什么都不想说了,拉了妹妹出来,一边在园子里走,一边皱眉说道,“大姨娘脸色不对,我恐她还有后招儿,要不,你住到我的荷香院如何?”只要姐妹们形影不离,就彼此有援手,就算贾氏要害人,难道还能一连害两个不成?这女人靠着老太太,竟叫二太太都不能动手,实在叫夷柔憋闷。

  “不必,不过是一点子小手段,我不会如何。”夷安哪里肯把夷柔牵连进来,只温言送了将信将疑的夷柔走了,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子,笑了一会儿,这才叫青珂给冯氏传了话儿,这才安心静等,只等贾氏的手段。

  才安坐了一会儿,却见宋衍一脸阴沉地大步进来,一进来直勾勾地瞪了她一会儿,扬手就是一个紫玉的小小的玉盒儿,丢在了夷安的怀里。

  “这是……”夷安见这盒子陌生,打开了,却见是那绿色的香料,顿时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

  “绿芜香。”宋衍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晦气地说道。

  “哪儿来的?”难道绿芜香烂大街?夷安不得不问了一声。

  方才就有人丢她绿芜香,虽然两个盒子不一样,却叫她心中疑惑。

  “别人给的,你用吧。”宋衍真是头疼的紧,见夷安疑惑地看了看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却转脸儿就眉开眼笑地亲手将绿芜香收到了妥帖的地方,心里知道虽然看似不在意,可是这香料确实掐准了夷安的心意,心中也不禁微微叹息,摇了摇头,这才看着这个招惹闲事儿的妹妹,严肃地说道,“这段时候,不准出去!”见夷安耷拉着头老实地应了,这才哼了一声。

  一个两个地都不把东西给正主儿,反倒都推给他,难道他是专门儿收东西的泔水捅?!


  ☆、第34章


  宋衍心里气得要死,然而想到萧翎到底告诉了自己一些秘事,其中颇有些与夷安相关,心情就平复了下来,忍着心里的晦气黑着脸说道,“既然喜欢,日后就与我说,我买给你就是。”

  见夷安干笑了一声,他便叹气道,“虽买不到这样名贵的,可是寻常的,只要有的,总能给你寻来。”

  夷安含笑点头,见宋衍坐在自己身边,似有话要说,便命人出去,这才好奇地问道,“三哥哥有什么吩咐?”

  “还是阿瑾。”宋衍觉得与妹妹说这些儿女之事实在太刷羞耻度,脸色越发发黑,揉着眼角低声说道,“新城郡主相看过你,你该看得出来,郡主对你很满意,你若是与阿瑾交好,郡主不是阻碍。”见夷安沉默,手中下意识地拨弄一侧的花瓶里的白梅,他便叹道,“你心里有妨碍,我知道,我也不问缘故,只是女子在世,不就是图个快活?与其嫁到别人家去伤心,不如如今阿瑾纯良。”

  “就是他感情太过纯良,我才……”夷安低低地叹了一声。

  少年的感情热烈纯粹,然而她却不能用同样的心意回报,对这少年来说,就是最大的不公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宋衍眼神却冷静暗沉,看着霍然抬头,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妹妹,脸上温和却冰冷地说道,“不是他待你之心如此,我也不会与你说这个!”

  寻一个喜欢妹妹的人,比日后妹妹嫁一个她喜爱却远不及她的感情的男子更叫宋衍觉得来的合适,宋衍此时便低声叹道,“我做人,素来自私,只能先瞧见你,再去见旁人。”罗瑾的幸福,他管不着,可是妹妹的幸福,却是他心中的大事。

  “一个你,一个三妹妹。”宋衍微笑起来,此时露出了一些少年的意气,认真地说道,“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妹妹,只你们欢喜了,我才不负在外头挣扎的辛苦。”

  他一辈子在外打拼什么呢?不过是为了能将自己在意的人纳入羽翼之下,好好儿地守护,只为了这个,他什么苦都愿意吃。想着读书的辛苦,在外结交时的身不由己,他弹了夷安头上那大大的红包一记,见她捂着头哀哀地叫,仿佛小动物一样可怜,不由笑了。

  “你算计太过,不大容易幸福。”宋衍温声道,“阿瑾单纯,可包容你。”

  “三哥哥直说他就是傻,也就是了。”夷安很没有好气地说道。

  宋衍顿了顿,咳了一声含糊地说道,“如此说,也并无不可。”

  “多谢三哥哥一心为我,只是我的心。”夷安苦笑道,“我不想再嫁人了。”她受够了男子,只想躲在家人的身后过安稳的日子。

  “你还小,且看吧。”宋衍也知道不能逼迫太过,闻言也只颔首,见夷安看着自己的目光温柔亲近,顿时脸色又发黑了,哼道,“咱们兄妹说这些,实在越矩了!”又问夷安有什么为难之事,见夷安摇头,这才放心,想了想,出了夷安的院子,便往夷柔的院子去,看望自己另一个妹妹。

  夷安已经很叫人头疼,他不希望迎来的是另一个要命的妹妹。

  不说宋三爷面对一个有许多歪理了的亲妹妹时那郁闷的心情,夷安只靠在椅子里,想到宋衍坦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时的眼睛,就觉得心里暖和了起来。

  青珂自冯氏处回来的时候,就见夷安正在微笑,心里不知为何也松快了起来,见夷安看过来,她急忙上前低声道,“都与姑太太说好了。”见夷安微微颔首,她便低声说道,“姑娘,那人,能不能信?”

  “等晚上,咱们就知道了。”夷安想到贾氏的气急败坏,顿时也就笑了。

  到了晚上,宋府就寂静了下来,后院儿与前院儿之间落了锁,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清冷的月光照在雪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一个有些瑟缩的人影翻过了墙头,落在了院子里,张皇地四处看了看,就见阴影里,飞快地走出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婆子来,这婆子低着头也不说话,只走到这人的面前,微微颔首。

  “是……”这人影竟赫然是个衣裳破烂,蓬头垢面的男人,这男人龇着一口的黄牙,见这婆子露出了嫌弃的模样,脸上露出了讨好来,却含糊了一声,口中赔笑道,“叫你来接我,往后头去的?”

  他眼睛里放光,搓着手嗬嗬地笑了两声,流着口水说道,“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便宜我的事儿。”想到那女子与他说过,只要过了今夜,他就会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还有家里藏起来的大包的银子,这男人就全心火热。

  “没有想到我竟然还有机会亲近千金小姐。”这男人色眯眯地说道。

  哪怕是给这男人领路呢,可是这婆子也恶心透了,只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目中又冰冷了起来,只是不与他说话,率先往后院儿而去。

  这男子也只涎着脸不当一回事儿,搓着手跟着,嘴里小声骂骂咧咧,一路跟着这婆子到了一处静悄悄的院子里,见里头黑咕隆咚的,显然大家都在睡着,见那婆子无声地指了指自己的目标,连忙又翻墙而入,一路往那屋子去了,也不知是如何做的,只三下两下就挑来了那屋子的门,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眼见那男人钻到了屋子里许久都没有出来,这婆子方才放心,转身偷偷地走了。

  夷安被一声尖叫惊醒的时候,目中还带着梦中的迷茫,一侧值夜的青珂与红袖都跳起来,飞快地过来,有些不安地问道,“姑娘?”

  “扶我起来。”夷安听着外头刺耳的尖叫,只觉得美妙无比,见青珂与红袖忐忑,便含笑说道,“只怕今儿,是不能消停了。”

  说完,披了衣裳起来,穿了外头的衣裳,就听外头的声音更大了,另有许多人的脚步声传来,片刻就有人重重地拍打自己的院子,这火上房了似的,就叫青珂脸色发白,急忙出去开门,就见是个婆子进来,进了屋子不敢乱看,急声道,“回四姑娘的话儿,府里出事了!二太太叫奴婢过来瞧瞧姑娘的安危。”

  “安危?”灯火摇曳下,夷安的脸色不安且又苍白,只低声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外头仿佛有许多的人?”

  见她迷茫,这婆子心中也觉得这事儿实在晦气,却还是赔笑道,“进来了贼人。”见夷安捂住嘴惊恐不已,往身后的丫头身边凑,她急忙安慰道,“贼人已拿住了,只一个,姑娘不必担心。只是……”她迟疑了一下,见夷安好奇地瞪着一双如水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脸上有些八卦地说道,“只是表姑娘可就不好了。”

  “表姐怎么了?”夷安便淡淡地问道。

  府里都知道四姑娘与表姑娘不睦,如今冷淡也是寻常,况想到表姑娘如今的模样,这婆子知道她算是完了,自然是要奉承夷安的,添油加醋地说道,“那贼人是从表姑娘屋里搜出来的,叫咱们见着的时候,表姑娘衣裳都脱了,与那贼人滚在一起,哎哟哟,”她拍着大腿说道,“那场面儿,实在不好看的很。”贾玉与那那样看着叫人恶心的男子滚在一起,也实在是叫人不得不说一句饥不择食了。

  府里正好的三爷,容貌家事学问无一不是拔尖儿的,表姑娘不爱这样的美少年,却喜爱那样恶心的男子。

  “表姐竟被贼人堵在屋里了?”夷安叹了一声,只问道,“你过来,可还有什么?”

  “二太太说,若姑娘醒了,便也往正房去,审一审这贼人。”这婆子正说的眉飞色舞,却发现四姑娘并不爱听这肮脏事儿,急忙停住了,殷勤地说道。

  夷安微微颔首,叫红袖与青珂服侍自己整理了仪容,这才一路叫人护着往正房去了。

  才一进去,就发现这屋里的气氛古怪。

  贾玉此时,一身的衣裳被撕得破破烂烂,肩膀大腿都露在外头,跌坐在地上哭得厉害,可怜得叫人心中发疼,另一处,一个堵着嘴被捆得结结实实,肮脏得跟乞丐似的男人被捆在一旁挣扎,二太太端坐上首脸色铁青之中却又有些快意,另有贾氏哭倒在不知所以的二老爷的怀里正哭着求他做主给贾玉一个公道,宋衍沉着脸立在堂中,夷安只觉得仿佛他在自己进来的时候飞快地抬头,双目跟火烧似的看了自己一眼。

  宋衍只看了夷安一眼,便低下了头去,仿佛方才的那一眼如同幻觉。

  夷安拿团扇遮着脸到了一扇屏风后头,却见里头还坐着夷柔与一脸不快的三太太。

  她与三太太素无往来,如今不过是彼此面无表情地颔首,便不再搭理彼此。

  夷柔两只手冰凉,将夷安拉在身边坐下,一脸的心有余悸,低声道,“可真了不得了,亏了这贼人摸进的是她的屋里,不然……”若是自己遇上了这样的事儿,她宁愿一头碰死了,也绝不叫人占了便宜,毁了清白。

  “且听着就是。”夷安见夷柔是真害怕了,便低声说道,“究竟这人怎么进来,也要问明白才是。”她顿了顿,便冷笑道,“满府的下人,都成了摆设了!宋家的墙,就这么好爬?!日后,谁还敢住在家里!”

  她这话说的声音不小,前头二太太也跟着点头。

  她如今也后怕得心里砰砰直跳。

  只是这男人又叫她依稀觉得有些眼熟,此时只觉得眼前生出的事端是一片的迷雾看不清楚,厉声道,“这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贾氏已经哭着哀求怜惜地看着贾玉的二老爷叫道,“表哥为玉姐儿做主!”然而目中却带着几分惊恐闪烁,见那男子瞪着自己,口中呜呜直叫,她只急忙说道,“这人不好!若是传出去,府里的姑娘们怎么嫁人?!还是乱棍打死了事!”

  她神态有些异样,全在宋衍的眼中,此时宋衍看着她的目光第一次失了端方,仿佛恨得能滴出血来,咬着牙冷笑道,“她去的是老太太的院子,离妹妹们的院子十万八千里,有什么不能传出去的?!”

  贾氏一窒,却只哭得柔弱可怜,叫二老爷怜惜不已,骂宋衍道,“难道没见到你表妹?!日后玉姐儿怎么办?!”

  “失了清白,或沉塘……”宋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害怕得哭起来的贾玉,慢慢地说道,“或是嫁给污了她清白的男子,保全了名声,也就是了。”

  “不行!”听到后一个,贾氏顾不得柔弱可怜了,顿时尖声叫道,“玉姐儿怎么能嫁给他!”

  “怎么不能?”二太太目中一亮,见贾氏露出了骇然,看了看那男人,顿时有了主意。

  “你闭嘴!”二老爷听二太太竟然这样恶毒,顿时转头指着她叫骂道。

  “父亲大可不必与母亲置气,这人,又不是母亲引来。”宋衍见二老爷扶住了贾氏,竟然要上前给二太太耳光,上前便握住了父亲的手,在后者不可思议的目光里稳稳地说道,“今日之事,确实古怪。”

  他微微一笑,转头死死地看住了贾氏,这才眯着眼睛说道,“方才张皇,儿子没有认出来,如今瞧着,这不是大姨娘的侄儿么?”见众人都惊声而起,他心中见到贾氏不知为何竟又目中闪过一丝奇诡,心中一惊,只按死了贾玉的罪名,温声道,“只怕这是表兄妹有情,却叫人撞破吧?”

  “我就说,自甘下贱的小娼妇!”二太太越发鄙夷地说道。

  “不是的……”贾氏此时,便哀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哭道,“玉姐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衍哥儿你可不能往你表妹的头上扣这样的罪名啊。”见宋衍只冷笑一声,这一次竟听了她的话不肯叫那男子张嘴审问,只命提出去等着,泪眼朦胧的眼睛里就焦急了起来。

  她方才种种行事,不过是想着宋衍年少冲动,见自己仿佛有秘密,便放了侄儿说话。

  只要侄儿能说话,按着与他说好的计划,就能招出夷安来,到时候女儿虽然这一次吃了亏,却能叫夷安翻身不能。

  她早就与侄儿约定好今夜混到夷安的房中,毁了夷安的清白,第二天她一叫破,众人众目睽睽之下,这丫头的名声就全毁了,还要不名誉地嫁给侄儿,到时候只往死里作践就是。

  为了这个,她恐贾玉受连累,甚至打着服侍老太太的名头将贾玉挪到了老太太的屋里,与女孩儿们住的地方远远隔开,就是不叫这样的名声沾上女儿一星半点儿,可是没有想到这侄儿竟然黑夜里走错了路,走到了女儿的房里,叫她的爱女受到了这样的伤害。

  因贾玉如此,贾氏更加怨恨本该承受这一切的夷安了!

  不是她,贾玉如何会被毁了清白!

  “说!”眼睛一转,贾氏指着似有话要说的侄儿,隐蔽地使了一个眼神,见他果然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模样,顿时在心中得意了起来,尖叫道,“你究竟怎么进来的?!是不是府里有内应?!”

  那男子果然用力地点头。

  “松开他的嘴,叫他说!”二老爷眼尖,见那男人竟然点了头,顿时用充满了阴谋的怀疑目光往二太太的身上看去。

  “父亲还要叫他攀扯府中么?”宋衍皱眉道,“若是他陷害谁,难道父亲也信?!”

  “他如今自身难保,自然是应该知道,供出同谋,才能活命!”见宋衍仿佛不愿,二老爷越发觉得是儿子与妻子串通害了贾玉,心里只想为心上人母女讨个公道,顿时冷冷地,公正地说道!

  见他执意如此,宋衍微微一顿,叹了一声,这才命人取了那男人口中的破布。

  “说,是谁叫你来府中害人!”此时的二老爷,当真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第35章


  宋衍实在不愿意见父亲这种样子,微微偏头。

  这样的蠢货,竟然是他的生父!

  见他不置一词,贾氏目中一亮,连滚带爬地滚到了自己侄儿的面前,一把就抓下了他口中的破布,急声问道,“你有什么话儿,如今可以说!”

  “呸!”这男人被嘴里味道恶心的破布堵得恶心坏了,此时唾了一口,翻了一个白眼儿。

  夷安透过屏风含笑看着,一侧的三太太见她悠闲,便冷冷地一笑,说道,“表姐妹受了这样的侮辱,四丫头你却还在含笑,可见心肠了。”

  夷安与夷柔多管闲事,叫夷宁挪到了外头住,也叫自己与三老爷争吵了一场,为了这个,三太太就讨厌这两个女孩儿。

  “三婶这话说的古怪,”夷安挑眉笑道,“您若是担心,只往前头去宽慰就是,如今冷眼旁观,与我们姐妹并无不同。”

  她在三太太变色的目光里,温柔地说道,“丈八烛台只照不着自己,也只三婶儿这样儿恶人先告状了。”说完,也不理会勃然变色的三太太,转脸往那烛火之下,瑟缩的贾玉看去,却见这女孩儿哭得如同小兔子一样可怜柔软,慢慢地凑近了宋衍。

  到了此时,这姑娘竟然还想勾引一下宋衍。

  为这样有上进心的姑娘在心里赞声好,夷安就见宋衍微微偏头,一个小厮上前挡在他的面前。

  三太太竟然还在用烈火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夷安心中微微不快,转头含笑去问这个面容十分娇艳的女子道,“三婶儿还有吩咐?”

  不管当初她知不知道三老爷亡妻之事,只如今竟然还对一个隔房的侄女儿生出这样的敌意,就很叫夷安不喜了。

  “我哪里敢吩咐你呢?”三太太目光一转,含着冷笑将目光投在此时看着那小厮进退不得的贾玉的身上,轻声道,“好不好,打一场,是个人也受不住。”

  “既然知道我脾气,三婶就不招惹我,嗯?”

  见她完全不拿自己的讥讽当回事儿,三太太勾了勾嘴角,起身走出了屏风,与抬眼看过来的二太太笑道,“不过是点子闲事儿,哥儿还小,等着我呢,就不陪着嫂子审了。”说完也不管别的,自己搭着丫头的手摇摇摆摆地走了。

  自她走了,那男人方才回过气儿来,叫道,“我不是贼人!”

  “不是贼人?”贾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频频往屏风后去看,继续大声问道,“难道是谁与你有了约定,你来寻人?!”这其中的针对连二太太都看出来了,只叫她勃然变色。

  夷安的闺誉如何,她管不着!可是如今夷柔与她亲近得很,若是有什么不妥,夷柔也算是完了!

  “闭嘴!”二太太指着贾氏厉声道,“一个妾,主子都没有发话,你竟然在堂中高声!”

  “叫他说!”二老爷气得要死,见贾氏被二太太吼得浑身发抖,用可怜的眼睛看着自己,顿时恼怒起来,呵斥道,“在我的面前,你这样不贤,可见我看不见时,你是如何欺辱她们母女!”顿了顿,也用怀疑的眼神往屏风后看去,眯着眼睛疑道,“莫非今日之事,是你们陷害了玉姐儿?!”说到后头,已经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恨不能立时大义灭亲,骂道,“好恶毒!”

  “姑母啊。”这男人被屋里乱糟糟地吓得说不出话来,瞅着空子急忙唤了贾氏一声,“姑母救我啊!”

  他这话开口,方才还在争执的屋里陡然寂静无声,只有四角落的烛台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

  夷安笑了笑,抬手端了茶来,送到为这一声之后惊呆了的夷柔的面前。

  “姑母?”二老爷见贾氏用惊惧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重复了一遍。

  “你胡说什么!”贾氏本生的清丽可人,眉目似画,然而此时却骇得一脸扭曲如同恶鬼!

  “姑母啊,前儿你还见我呢,为什么不认我?”这男人咧着一嘴的黄牙,讨好地说道,“您别与侄儿生气啊,实在是您说的叫侄儿伤心了!”见贾氏哆哆嗦嗦地看着自己,一屋子的人正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怀好意地看着一旁抬头的贾玉,只觉得这表妹巴掌大的小脸儿好看极了,笑得十分猥琐,嘴里还在继续说道,“您说要给侄儿娶个媳妇儿,只是侄儿都跟表妹定情了,谁再好侄儿也瞧不上了。”

  说完,这男人竟然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往被污蔑得说不出话的贾玉情真意切地说道,“表妹别瞒着了,不是今日咱们被人撞见,不还是与从前一样好么。”

  “原来如此!”二太太拍案而起,指着连连哭着摇头的贾玉叫道,“原来是无媒苟合!你还想指摘旁人!”见贾玉凑得宋衍这样近,只尖声道,“拖她走!别叫她脏了衍哥儿!”

  “不!”贾氏凄厉地叫起来,扑过去拦在贾玉的面前,转头与迟疑地看着自己的二老爷哭道,“玉姐儿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表哥最知道!如今只这么些人污蔑,表哥就疑了我们母女么?!”

  她哭得什么似的,却听见那男人叫道,“姑母!侄儿落魄了,您不认我,我认了!可是您不能叫表妹学您贪慕荣华啊!表妹是个好姑娘,她说只爱我!不然,我怎么知道她如今挪到你们老太太的屋里去了?!”

  夷安听得有些疑虑。

  这样的话,不可能出自这男人的口,莫非是冯氏的手笔?

  “难道真的是……”夷柔见妹妹若有所思,只在一旁低声问道,“表姐,这也太……”竟然与这样的男人有染,还叫人撞破,什么名声呢?

  贾氏呆呆地看着反水了的侄儿,竟不能动作。

  贾玉只知道哭泣,也说不出话来。

  母亲要用这样恶心的男人去祸害夷安的事儿,她是知道的,因此还颇幸灾乐祸,想到日后夷安跌落进污泥中,竟有说不出的痛快与解恨,然而一夜之间,竟然是她被陷害,如今竟叫她不知该说出什么来。

  “下作!”二太太冷笑,覰了一眼左右环顾,不知如何是好的二老爷,看着贾玉的目光恶毒万分,冷笑道,“母亲就是个娼妇!做闺女的,自然如此!”

  “够了,母亲!”宋衍不欲纠缠,不着痕迹地望了屏风之后夷安影影绰绰的影子,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此时只敛目道,“脏了母亲的嘴。”听见二太太冷哼了一声,宋衍这才与说不出话的二老爷诚恳地说道,“今日虽闹得不像,却也叫咱们知道了表妹的心意。”

  听见贾玉尖叫着要扑过来,他的心中没有半分怜惜,冷硬得厉害,冷冷地说道,“既然是彼此有情到了情不自禁的份儿上,成全了这段佳话,也是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贾氏母女的身上,挑眉道,“不然,沉塘这样伤阴鹜的事儿,落在表妹的身上,可不好。”

  是去死,还是活着,宋衍只给了这母女两条路。

  “多谢这位爷的成全!”那男人眼睛大亮,顿时给宋衍磕头。

  他一身的丑态,宋衍并不是第一次见,此时微微转头,懒得多看。

  “这,这……”二老爷没了主意,然而儿子说的倒也是对的,咳了一声道,“罢了,既然喜欢,那就多备些嫁妆就是。”说完,只觉得今天晚上被哭得头疼,他本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见贾氏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自己,心疼万分,却还是劝道,“到时候有银子,玉姐儿又有可心人,自然也能过得好。”他一意认定了贾玉的心意,打了一个哈欠,转头走了。

  一屋子的人都冷笑起来,看着贾氏的目光冰冷万分。

  贾玉已经厥过去了,夷安看到此处,知道并没有别的,虽觉得宋衍看自己的目光颇有些古怪,却想不明白,携着夷柔一同走了。

  不管贾氏如何哭闹,二太太这一次十分迅速地就给贾玉定了亲。

  二老爷本心疼,然而宋衍却在一旁劝说道,“表妹的清白已没了,不嫁给这人,换了别人知道表妹的丑事,只怕立时就是一个死字。”

  二老爷听着觉得十分有理,因此还妄图劝服贾氏。

  贾氏已经对他绝望,然而如今老太太卧床,二太太一意叫贾玉滚蛋,竟连老太太的话都置之不理,过了几日,那男人便来迎亲,夷安就见哭喊着的贾玉被捆着丢进了花轿里,看着那色眯眯的男人走了,突然生出了后怕。

  若当初的夷安没有死去,没有她出手快了贾氏一步,那么,如今被作践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傻傻地想要孝顺祖母的女孩子?

  想到那单纯的孩子日后崩溃的模样,夷安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别害怕。”夷柔见夷安脸色微微发白,只以为她恶心这对儿夫妻,便低声道,“日后,母亲断不会再叫他们上门,咱们与他们犯不上。”

  “我只是,恨这人心险恶,竟不肯放过一个可怜的孩子。”贾氏这毒计,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可见她从前,对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抱了怎样的恶意。

  夷柔也觉得如此,此时深深一叹,握了握妹妹的手,见她的目光,投在了哭哭啼啼地伏在雪地上的贾氏,目中有尖锐的光芒,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

  贾玉既这样匆匆嫁人,二太太自然痛快,连着几天都满脸笑容,后头有贾氏魂不守舍,日日啼哭,叫二老爷不忍去见她,省得一同伤心。二太太也贤良了起来,将身边一个极美貌伶俐的丫头塞到了二老爷的面前。

  那丫头本就是有往上爬的心,又惯会服侍人的,一时间将二老爷奉承得极好,又年轻讨喜,就叫二老爷放在贾氏身上的心淡了些,当贾氏想着重整旗鼓,以图再战的时候,见了二老爷身边那个新宠,顿时气炸了肺。

  一时间贾氏与那丫头频频争风吃醋,反倒叫二太太空闲了下来,坐山观虎斗,十分轻松。

  二老爷放不下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却也舍不得新鲜美貌的新宠,一时间焦头烂额,憔悴的不行,连差事儿都办得不当心起来。

  夷安却只在家中见了冯氏一次。

  那男人临时反水,自然不是夷安娇躯一震四方来投,虽她不大出门,然而冯氏惯在外行走。

  自当日知道贾氏要害她,她便一直在心中反复演算贾氏的毒计,因此不仅叫府里的心腹看住了那男人,还联络了冯氏,取了大笔的银子,又威胁以性命,使出了众多的手段,方才叫这男人背叛了贾氏。

  至于引那男人的婆子,自然也是府中忠心夷安的人,从一开始,这男人就知道他要坑害的,不是贾氏口中的宋家四姑娘,而是自己的表妹贾玉。

  只是这样顺利,实在叫夷安也觉得有如神助。

  冯氏早就恨毒了贾氏。

  二太太虽然不好,却是她的亲妹妹,贾氏从小儿就在她们姐妹面前高人一等,如今竟然还夺走了妹妹的丈夫,二太太是个没有手段的,然而冯氏却一直都记得一件事。

  伤了她妹妹的人,自然要不得好死。

  “这一次,那丫头只怕是不能翻身了。”冯氏饮了一口夷安奉上的香茶,此时心情极好地说道。

  然而心中,她却觉得夷安小小年纪竟手段这样狠毒,叫人心生畏惧。

  夷安只含笑给冯氏续茶,精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情绪,温声笑道,“大姨娘打着叫我活受的主意,我自然要投桃报李,也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说的坦然,叫冯氏打了一个激灵,却见夷安已命青珂往后头去取了一个描金红木匣子,冯氏就见上头竟是一描金的金凤,栩栩如生,华美无比,见青珂双手奉到自己面前,冯氏一笑,打开一看,却见竟是一整套的打造得极轻薄精致,罕见的金凤吐珠头面。

  那上头的金凤连双目都是用剔透的红宝镶嵌,流光溢彩,鲜活耀眼,冯氏心中称赞,就听那个面如花娇,心肠蛇蝎的少女含笑道,“这是内造的凤钗,表姐既然要嫁人,我与表姐多年的情分,自然是要恭贺一二的。”

  “这怎么好,太贵重了些。”这头面瞧着是京中的式样,冯氏想到夷安的母家,心中一跳。

  这头面不仅是夷安的善意,也是夷安的警告。

  她母族通天,若是日后贾氏之事叫她透出半分,只怕就要连累儿女。

  “虽贵重,哪里比得上我与表姐的情分?”夷安说这话,却是真心。

  宋香一直待她温柔真心,她自然不是狼心狗肺之徒。

  冯氏心中叹气,只觉得夷安心肠极狠,然而难得的是并不过河拆桥,此时也不推拒,含笑收下额道,“既如此,我替你表姐谢你。”

  “只表姐过得欢喜,我就满足了。”夷安却不再多说,只双手奉茶,与冯氏彼此心知肚明,对饮了一杯。

  这二人正说笑些济南的人情,外头一处隐蔽的酒楼里,宋衍正揉着额头与萧翎对坐,头疼无比。

  “此前这事儿,多谢将军援手。”宋衍拱手,十分客气地说道。

  当日不是萧翎告知他,夷安竟然被人惦记上,他还蒙在鼓里,后头又有事故,想到那日见到的男人,他也觉得后怕。

  “她,无事吧?”萧翎顿了顿,这才说道。

  “仿佛也惊着,并没有什么。”

  萧翎清冷的目光中带了些笑意。

  那女孩儿那样心狠,十个男人捆起来也不如她,怎么还会受惊呢?

  目光落在眼神游弋的宋衍的脸上,萧翎就知道他这是给妹妹脸上贴金,有心要说就算心如蛇蝎,他也喜欢那个在日光下为自己辩驳的女孩儿,然而顿了顿,这姿容妍丽的青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问道,“这一次,她可欢喜了?”

  “还好。”宋衍顿了顿,这才叹气道,“后宅女子多了,竟生出这样的算计,叫人心惊。”

  “既有心爱之人,何必要那么多的女子叫妻子伤心?管不住自己的,也不配说一句妻子是他的爱人。”萧翎顿了顿,见宋衍低头喝茶不说话,便淡淡地说道,“什么真心喜欢的只她一人,旁人都不过是玩意儿,我是最不喜这样的话的。我日后……”

  他敛目道,“只会有一个妻子,若是他日,她与我无缘,我也不会再迎娶别的女子了。”

  若是做不到对妻子一心一意,他就不娶,免得叫另一个女子跟着伤心。


  ☆、第36章


  宋衍真的觉得圣人都有火儿。

  这样的心意,自然是极好的,可是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在他的面前剖白?

  难道他动心了,他妹妹也能够跟着动心不成?

  “我记得,你明年下场?”萧翎见宋衍的面上阴晴不定,便淡淡地问道。

  “是。”下场是宋衍心中所愿,他心知,没有功名,就没有前程,母亲妹妹就无人能护住,此时便坦言道,“等开春,我便进京预备秋闱。”

  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这青年敛目沉思了片刻,低头从怀中取了一封书信,与宋衍,这才说道,“这是我与翰林院掌院尹大人的手书,我虽在京中不过是三等,然而与尹大人却是忘年交。”

  见宋衍诧异地看着自己,连书信都忘了接,这青年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浅浅的一笑竟仿佛是薄冰融化,刹那的容光叫宋衍都忍不住呼吸一窒,在心中揣度,竟无法在妹妹夷安与萧翎之间分辨哪一个更为美丽。

  “到了京中,你只拿着这手书去寻尹大人,他学识渊博,该能与你指点。”萧翎将书信放在宋衍的手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淡淡地说道。

  “我不能收。”宋衍却不动,敛目道。

  “不是叫你卖了妹妹。”知道宋衍的心结,萧翎转头,仿佛更看重宋衍了许多,轻声道,“只你与我相交罢了,与她无关。”

  宋衍的风骨,也叫他欣赏,见宋衍迟疑,他便继续说道,“我与你两位堂兄,也有往来,你该知道,有他们两人在,就算日后如何,我也不会以此携恩要你出卖妹妹作为报答。”他敏锐地见到宋衍在听到堂兄后,目光中露出了放松的模样。

  夷安的两个亲兄长,如今在关外拼杀自己的前程,宋衍是在这两个的身后长大,从来是把堂兄们当主心骨的,此时想到堂兄的强悍,顿时放心了。

  “如此,在下却之不恭。”宋衍便客气地说道,又问道,“将军何时往虎踞关去?”赶紧都滚吧!

  仿佛看得出他的不耐,萧翎只敛目道,“大哥与二哥何时离开,我何时启程。”萧安与萧城不是好东西,他只恐自己看不见的时候,叫这两个见到夷安,生出些事故来。

  宋衍嘴角动了动,有心要问夷静如何了,却到底没有说些什么。

  萧翎只当看不见。

  从他关注夷安,她身边的亲眷姐妹就都被他差得一清二楚,夷静不是一个爱护妹妹的姐姐,还不顾妹妹的名声生出这样的事端,他自然要“帮”她一把,想到如今被困在萧安后院受那些姬妾作践的夷静,萧翎的眼中就一闪。

  他本是一个极冷淡的人,与宋衍说了许多已然是极限,宋衍却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因此只是一席酒水后,各自离开。

  夷安此时也送了冯氏出去。

  冯氏如今得了一个心爱的女婿,正是欢喜的时候,忙着在家中给宋香预备嫁妆,不是为了贾氏之事,她寻常也不会多管,如今捧着夷安送的头面谢了又谢,这才欢喜地走了。

  待她走了,青珂方才走出来与夷安低声道,“后头老太太传了话儿,要姑娘过去,我拦住了,说姑娘见了客受了风,正将养呢。”

  老太太一时不慎吃了大亏,搭上了贾玉,夷安虽然不知道为何她看重一个表小姐更甚自己的孙女儿,然而既然撕破了脸,府中如今又传不出风声去,她自然不会装着孝顺人,便与青珂颔首道,“日后若老太太有吩咐,你便替我决断就是。”

  老太太只怕是要找茬,她哪里肯往她的面前去找不自在。

  “贾氏如何了?”夷安如今,连大姨娘都不肯唤了。

  “日日在二老爷面前做可怜人呢。”青珂急忙说道。

  “她还有心争宠?”

  “哄着二老爷给银子给铺子的,贴补表姑奶奶呢。”青珂很是不耻,此时便顿足道,“还不是二老爷从公账上走的,那都是咱们老爷太太送回来给姑娘的!真是好不要脸!”

  二老爷拿着姑娘的银子做好人,贾氏明知道,却厚颜无耻,想到这女人竟然这样轻易地就恢复了,青珂只有些担心地与夷安劝道,“打蛇不死,总是后患!”贾氏是一条毒蛇,姑娘虽然聪明,可若是有一次踏错,岂不是就完了?

  “你放心,这一次,我与她清算干净。”

  夷安见青珂担心,却含笑安慰。

  她叫这母女蹦跶了这么久,该受的痛苦也都受了,既然如此,还不去与亡故的夷安面前谢罪,又在等些什么呢?

  见她心中有谱,青珂方才放心,此时一笑,却见夷安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前儿我与你的钗呢?”夷安摸了摸青珂的头发,皱眉问道。

  青珂一怔,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苦涩,却还是勉强笑道,“那钗贵重,哪里是我一个丫头能戴的,出去了又叫人说姑娘身边的丫头不规矩。”见夷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显然是不信她的话的,她心中有些委屈,只低声道,“娘说我弟弟家的正是年少的时候,长得好看,正配得上那钗,因此借去几日。”说完,目中却有些枉然之色。

  “那钗不过是寻常,只我瞧着你平日里不似红袖手上松快,这才问问。”青珂一心为主,夷安自然是要关切一些,见青珂苦笑摇头,这才问道,“你家里若是没银子,便与我说,不必在府里苛待自己。”

  “我在府里锦衣玉食的,姑娘赏我的衣裳竟都不曾穿遍,若这还是苛待,外头的人怎好过日子呢?”青珂急忙笑道,“我娘虽然偏爱弟弟,然而我也并不是傻子,平日里姑娘给的首饰并不在她们面前晃,都收的好好儿的,只那只钗是我得意忘形,一时忘了摘,因此叫娘瞧见了。”见夷安皱眉,她无奈地说道,“有姑娘在,我在家里并没有吃委屈,只是娘与弟妹眼皮子浅,外头都这样儿。”

  “我记得,你弟弟在读书?”

  “虽学问一般,只是到底是我娘的指望。”想到如今连个秀才都没有考出来的弟弟,想到从前为了弟弟卖了自己的亲娘,青珂有些堵心,摇头叹道,“娘更喜欢弟弟些,只我瞧着他手无缚鸡之力,每每为他担心。”

  她手头紧,不过是因在外头花了许多银子买了一间铺子,如今赁出去,每年都有些进项,日后就算弟弟读书不成,只这个,也算是她给弟弟的谋生之路了。

  “你只记得,不管如何,不要吃亏。”夷安见青珂条理分明,并不是被哄得晕头转向,便皱眉道。

  “您放心,就算从前如何,如今这心,也冷了。”青珂叹道,“知道我是做丫头的,街坊邻居竟说什么的都有,母亲也觉得我为人奴婢,不是良民叫她掉价,如今我是不大回去的了。”

  “不是卖了你,他们早饿死了!”夷安最不喜这样儿的话,顿时恼怒起来。

  “何必与他们生气呢?”青珂笑劝道,“不过是这几年的事儿,日后姑娘嫁了,我离得远了,也就疏远了就是,如今将这点子生恩还完,我就不再在心中难过。”她又劝了夷安几句,听她叮嘱了许多的话,一一含笑点头应了,这才哄着夷安在一旁歪了,自己也不出去,在一旁做针线,守着夷安休息。

  因贾玉之事,府中惯常气氛都不好,二太太冷眼瞧着二老爷焦头烂额,如今懒得管,只管着府中的事儿也就是了。

  夷柔那日病了一场,显然是怕了,夷安这些日子每日与夷柔宽心,却见她梦中惊醒之态,不由有些歉意。

  夷柔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儿,虽本性刚强,却也受不住,宋衍知道了这些,忙从外头买了宁神的汤药,又收罗了许多的话本子来给妹妹解闷儿。兄长的看重到底叫夷柔心中暖和,况又有夷安开解,这才挣扎起来,慢慢儿的也就病好了。

  见她精神起来,夷安方才放心,却又有宋衍只独独地领了她出府。

  与宋衍一同坐在不起眼的乌篷车里,摇摇晃晃地往不知名的地方去了,夷安心中疑惑,却见宋衍面色冷肃,竟不敢说笑,诺诺了一会儿,见跟着自己来的红袖连滚带爬地不顾主子滚出了车,宁肯在外头吃冷风也不肯与浑身冒凉气的三爷在一个车里了,顿时在心里骂了红袖几句,口中只讨好地对宋衍说道,“三哥哥总是想着我,这出来也带着,竟叫我心里不知如何感激了。”

  宋衍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见这妹妹顿时仿佛缩小了一圈儿,缩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无辜又懵懂地看着自己,到底心中一叹。

  “你啊。”

  听到兄长语气中的纵容,夷安顿时喜笑颜开,又端坐了起来,抚了抚头上摇曳的步摇,含笑道,“我就知道三哥哥最好了。”又问这是往何处去。

  宋衍只摇头,等到了一处极喧哗之处,外头还隐隐有腥臭的气味儿传来,宋衍便命红袖滚进来点了香料,见这丫头点了香料,服侍翻了白眼儿的夷安捂住了口鼻,竟忙不迭地再次爬了出去,宁可忍受外头的味道也不敢与他呆在一个车里,只并不在意,给夷安脸上挂了面纱,这才挑着帘子叫她往外看。

  夷安哪里知道这是哪里,往外一看,却见车停在了一处极脏乱的小巷子外头,里头喧哗吵闹,竟是一处民居。

  这是瞧着这模样,该是穷苦人的居住之地。

  “这是……”

  “好好儿看着!”宋衍沉声道。

  夷安目中一缩,继续等着,却在此时,听见那巷子里头,传来了大声的哭喊,不大一会儿,就有一个浑身脏得看不出衣裳颜色的女子,蓬头垢面,赤着一双流血的脚冲了出来,她在许多围观的人的看热闹的目光里一不小心跌到在泥水里,正要爬起来,后头就有一个嘴里骂骂咧咧的男人拿着好大的棍子凶神恶煞地出来,一棍子就抽在了她单薄的身上,打得她在地上翻滚。

  夷安沉默地看着那女子求饶,给这男人磕头,哭得凄惨极了,那男人却不当一回事儿,劈头盖脸地往这女子的身上抽打不停,抓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撞。

  “可解气了?”宋衍摸了摸夷安的头,轻声问道。

  外头那个被人骑在身上打骂的,正是往日里在府中如同仙女儿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贾玉。

  夷安不知道宋衍究竟知道多少,此时只是沉默地看着贾玉哭得凄厉,却没有人救她,左眼之中,竟不由自主地流出了一滴泪水,仿佛是那个早就逝去的孩子,透过她的眼,看到害死了她的人受到报应后,终于释然后的流泪。

  默默地擦去了这滴眼泪,夷安再次看着贾玉受苦,嘴角就勾起了一个狞恶的笑意,这笑意之中带着黑暗与狠毒,叫人心生恐惧,这少女的眼底,此时汹涌的暗潮。

  宋衍侧头看着这样叫人心生恐惧的妹妹,不由自主地再次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样的日子,该叫,贾氏也过来瞧瞧,方不负咱们的心意。”许久之后,夷安瞧着贾玉被打得破烂的衣裳里头,都是一道道的血痕,此时被打完了,正在地上抽搐,叫那男人抓着头发往巷子里去,这才温声道,“贾氏在府里享福,也该叫她见见好闺女如今如何。好歹是咱们的姑母,只这样儿,才是咱们的心呢,对不对?”

  她目光流光潋滟,声音中一派天真懵懂,然而那眼底的黑暗,却仿佛要挣脱囚笼一样。

  “你说的对。”宋衍静静地看着妹妹,温声道。

  夷安抓住了兄长的衣袖,觉得不知为何,竟有一个兄长,看到自己这样丑恶的一面都依旧爱惜自己,就说不出的安宁,这才转头微笑地看着那巷子。

  之后,她的目光却停顿了一下,满脸的阴寒阴鹜,正撞进了一个纤弱妍丽的青年的眼底。

  那青年沉默地看着她,眼中,竟然是叫她有些恼怒的怜惜与温柔。


  ☆、第37章


  “竟然是他!”

  夷安向来记性极好,自然是记得这是那个当日在医馆之外一玉佩砸在自己头上的家伙,况这人容貌殊色妍丽,叫人过目不忘,此时见了这青年,她有些漠然地回望了一眼。

  那青年默默地与她对视了片刻,动了动嘴角,仿佛要走过来,却见到夷安目中的防备,退后了半步,转身走了。

  “那就是烈王第六子,辅国将军萧翎。”

  不管如何,这一次不是萧翎,恐怕只凭夷安与后来才叫宋衍打探出来的冯氏,不会这样顺利,宋衍是领萧翎的情的,便在夷安的耳边说道,“他知道贾氏作恶,因此先来令人痛打了这男人一顿。”

  他亲眼看着萧翎面不改色地在这男人的哀叫里一点一点地碾碎了这男人的小指,满眼的血光之中,这容貌美丽,月色下却如同恶鬼的青年,声音波澜不惊地说道,“嘴里生出宋家小姐一个字,我就送你去点天灯。”

  他看着那男人一脸扭曲的恐惧,心中疑惑。

  “点天灯是什么?”宋衍饱读诗书,哪里听过这个,便与夷安皱眉问道。

  夷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脸看着这个兄长,一脸扭曲地问道,“我怎么会知道?”她当然知道,不过她三哥哥,不觉得拿这样可怕的话题来询问他无辜单纯,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妹妹,是很可怕的事情么?

  宋衍看着妹妹的模样,就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叫点天灯,可是却特别吝啬,不肯告诉他。

  他的妹妹,总是这样儿小心眼儿。

  “这一次,你该谢他。”宋衍温声道。

  “难道是为了还那银子?”夷安到底不识得萧翎,然而见他为了一次的善果就愿意与自己出手相助,脸色便温和了起来。

  果然,与人为善,确实是会有好报的。

  “看够了,咱们回去?”宋衍细细地看着妹妹,见她眼里的暗色慢慢地消散,知道她的心结稍结,便低声道,“此地不是干净的地方,呆久了与你不舒坦。”

  说完,便命外头赶车走,这才淡淡地说道,“贾氏哄父亲的银子,都叫我从那男人的手里夺回来了,等以后,”见夷安皱眉,显然是不愿意要这被旁人摸过的银子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个笑容,温声道,“可巧儿前门儿里有一家犯了事儿,抄出来两间地段儿很好的铺子,我买了来,日后给你做零花钱。”见夷安点头,他脸色微微扭曲,却还是不自在地从袖中取了一个青瓜大小的香炉来,方才夷安的面前道,“给你把玩吧。”

  这香炉之上有青鸾飞舞栩栩如生,外一层的玉璧竟然是镂空,里头还有内胆,实在精致,夷安素喜这些,爱不释手地在手上翻看。

  这是兄长给的,她自然用起来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这事儿,别与三姐姐说了。”夷安仿佛漫不经心,却带着些认真地说道,“三姐姐看着明朗厉害,心地却柔软,只怕又要做噩梦了。”

  这两个妹妹都是不省心的人,宋衍真觉得上辈子恐欠了她们两个,闻言应了一声,却带着夷安不回府,只到了一处极奢华的酒楼,护着夷安出来到了雅间儿,坐下后方才见妹妹笑得眼睛眯起来,不由无奈地说道,“口腹之欲虽是人伦,然却不可沉溺其中。”见妹妹只当听不见,也想着叫妹妹转换心情,命外头的小二进来点了许多新鲜的菜式来,这才与夷安叮嘱道,“不许多吃,若积食,便不带你来了。”

  “知道了。”夷安老实地应了,见宋衍垂着眼睛正襟危坐,便笑道,“前儿我与母亲书信往来,母亲还担心三哥哥得紧呢。”

  “与其担心我,不如为你上心。”宋衍声音凉凉地说道,“有这样爱惹事儿的没有?”

  夷安充耳不闻,只含笑道,“母亲想着三哥哥大了,该娶媳妇儿了。”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宋衍素来规矩,虽与夷安亲近,却抬起手要抽她,见她哀哀地叫,后头的红袖挺身而出,不由冷哼了一声,低声道,“总是叫大伯娘费心,不过先立业后成家,女子心性重要,且看吧。”他只想着娶一个温柔和善,善待母亲妹妹的女子,回头不要再闹得家中不宁。

  “有母亲在,哪里会不给三哥哥拣好人儿呢?”夷安便笑眯眯地说道。

  自她在这个身体中醒来,便试着往关外去书信,本以为从前的夷安从不给母亲写信,大太太总是要恼的,却不想回信是那样的快,那心中的担忧与慈爱,仿佛透过了薄薄的纸扑面而来。

  这个世上,没有会对儿女生怨的父母。

  看着大太太对她忐忑的回信,夷安的眼角就微微湿润。

  此时抹了抹眼角,夷安便低声道,“母亲说了,三哥哥身边儿没人,这就是好事儿,日后议亲,这总是好处。”

  “我并不是为了叫人看着好。”宋衍摇头道,“日后总有妻子,一个就够了。”顿了顿,他便淡淡地说道,“如今老太太既然病了,身边儿没人,我做孙子的自然担心,便将屋里的那些个丫头都送去给老太太使唤,也是我的孝心了。”

  说罢,见夷安用一种被感动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叹道,“装模作样。”到底取了筷子给妹妹,见一盘子一盘子的菜上来,看着妹妹也叫身边的丫头一起用,只在一旁布菜。

  他看着妹妹吃得欢喜,也觉得饿起来,想了想,命人往府中去了,自己也吃起来,只觉得果然味道极美,不负他半个月的月银。

  夷安自然不知道自己吃掉了兄长半个月的银子,也不管兄长后半月是否要勒紧腰带过日子,此时还在笑嘻嘻地约定道,“待三姐姐好了,咱们再来,也叫三姐姐欢喜。”

  “好。”宋衍也不去看身后小厮惊恐的眼神,温声应了。

  败家的妹妹正辛苦地吃大户,宋府中,贾氏却看着面前的小厮,有些不安地问道,“三爷叫我出去?”

  “三爷说了,虽太太刻薄,不叫大姨娘出去,只是到底母女情深,哪里能这样刻薄呢?”那小厮活灵活现,极殷勤地说道,“三爷心里不落忍,因此叫小的偷偷地进来,带您去母女团聚,只是却不好与太太说呢。”见贾氏果然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为这其中宋衍对二太太的不认同而欢喜,这小厮一笑,只殷勤地服侍贾氏入了车中,一路往贾玉如今的夫家去了。

  待贾氏到了那巷子里,脸色就是一变。

  她变着法儿地从二老爷的手里挖钱,就是为了叫侄儿买一处好些的宅子,日后靠着宋府吃喝,也是不愁的,没想到银子送了出去,可是侄儿竟然还住在这里!

  这些本是夷安该承受的,贾氏心中怨恨极了,只下了车,有些嫌弃地避开了各处的泥水与脏乱,走到了侄儿的家中,才推开门,就听到女儿凄厉的哭喊,就见这样的寒冬,自己的女儿竟然穿着单薄的里衣跪在外头的雪地里,痛哭流涕地洗着面前的一个大盆里结冰的衣裳,她的脸上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被打得不轻,后头还有一个男人得意地在屋里喝酒,叫骂命她干活儿。

  眼瞅着女儿一双手泡在那冰水里,全身冻得发紫,贾氏眼前就一黑,险些站不住。

  此时,她竟不敢再看,只飞快地跑出了这院子,听着里头隐隐的男人的高声的叫骂,飞快地爬上了车,目光怨毒地看住了外头的雪景。

  宋夷安害了贾玉,也害了她!

  只是后头,她又觉得自己与女儿身世凄苦,忍不住呜呜地痛哭起来,哭到最后,竟然分辨不出究竟是为什么而哭,连眼神都迷惘了起来。

  这一路的惊怒痛苦寒冷,才叫贾氏爬下了车子,就倒在了宋家的园子里头,在丫头们惊呼中,这面容柔媚的女子挣扎了一会儿,伏在雪地上发出了痴痴的笑声,复又疯狂地抓挠自己身上的衣裳,后有丫头过来,这女子竟仿佛是自己的大仇人,目露凶光地向着这丫头扑去,口中奋力撕咬,又发出了尖锐恐怖的笑声,在那丫头的尖叫里不顾自己连鞋子都掉了,口中恍惚地向着园子里去了。

  府中下人都惊恐地相互对视,不敢说话。

  大姨娘这眼瞅着,竟然是疯了!

  那宋衍派来的小厮也惊慌了起来,急忙出府去寻主子。

  夷安正想继续求着再要一碗糖蒸酥酪,却叫宋衍呵斥,装可怜呢,就见那方才不见了的小厮踉跄地进来,口中慌乱地叫道,“三爷,可不好了,大姨娘疯了!”

  “疯了?”宋衍皱眉,慢慢地说道,“你看清了,真的疯了?”

  “简直就是妖怪!”那小厮想到贾氏满嘴的血肉还在尖锐地狂笑,打了一个寒战,有些恐惧地说道。

  “那么百折不挠的人,哪里会这样简单就疯了呢?”夷安笑了笑,却温声道,“管她真疯还是假疯,既然她要疯,就疯去吧。”

  贾氏这么蠢,竟然装疯,以为如此,就能叫二老爷怜惜她,可怜她,今儿来责罚将她带出去看到了贾玉如今惨状的宋衍么?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贼心不死,必为后患!”夷安冷冷地说道。

  “吃你的酥酪吧!”宋衍头疼死了,一扇子敲在她的头上,这一次认命地命人去再叫了一碗糖蒸酥酪堵住了妹妹的嘴,这才若有所思。

  兄妹二人并未将贾氏的装疯卖傻放在心上,各自吃喝。

  一边儿的小厮都急死了,连声道,“三爷,三爷!老爷回来知道,只怕要与三爷见怪了!”

  “宠妾灭妻,鞭打嫡子?”宋衍淡淡地说道,“这名声传出去,才是父亲的慈悲心肠。”他早就不耐烦二老爷,只为着孝道,一直不曾忤逆,然而若叫他被压着继续愚孝,岂不是害人害己?如今正好,拼着一次给二老爷打骂,叫人明晃晃地见一次,日后才有他的好处!

  不然凭二老爷的愚蠢,若他日后走到高位树敌无数,二老爷后头告他一个忤逆,岂不是死无全尸?

  做人,还是要未雨绸缪才好。

  心中冷静地想着,宋衍便与那小厮吩咐道,“姨娘疯了,父亲最爱她的,赶紧去叫父亲看她。”顿了顿,便见夷安眨着眼睛了然地看着自己,慢慢地说道,“实话实说,我要瞧瞧,父亲究竟爱她到了什么份儿上!”

  那小厮满脸苦涩地领命去了,后头夷安便低声道,“何必这样麻烦!”

  宋衍看了她一眼,正欲教育这小丫头干点儿闺中女孩儿该干的事儿,扑扑蝶什么的多风雅,却听见酒楼之外临街的窗子下,正传来了喧哗声与女子的惊怒声,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抬眼起身,往外头看去,却是微微一怔。

  外头正是一对儿主仆,两个蒙着面纱的女孩儿,前头一个仿佛是个丫头,护着后头的更婀娜纤细的少女呵斥些什么,两个少女的面前是几个纨绔子弟,正嬉笑调戏。

  见了那女孩儿,宋衍便微微皱眉。

  “这不是阿婉么?”夷安见宋衍不动,急忙过去一看,顿时惊讶了起来。

  寻常这济南城中,竟然还有人敢调戏巡抚千金?只是见罗婉此时竟没有护卫在身,夷安脸上就有些变色,恐罗婉真的吃了亏,急忙推了一把默不作声的宋衍道,“三哥哥还不去救阿婉!”见宋衍微微颔首,她便飞快地说道,“她们兄妹都与咱们家亲近,若是阿婉真的吃亏,日后我是要后悔的。”顿了顿,竟也要跟着转身的宋衍下楼。

  她也是个柔弱的女孩儿,宋衍急忙摁住她,厉声命她不许动,自己匆匆下了酒楼。

  夷安也知道自己是添乱,急忙往下看,却见宋衍已经到了罗婉的面前,与仓皇抓住他衣角不放的罗婉微微点头,便挡在了罗婉的身前,护住了这个女孩儿。

  他本是一个书生,哪里被这群纨绔子弟放在眼里,然而仿佛宋衍淡淡地说了些什么,竟叫这几人不敢动作。夷安心知为了罗婉的名声,宋衍绝不可能大咧咧地说这是巡抚千金吓人的,却不知道宋衍究竟说了什么,心中正为兄长担心,却见这一停顿的瞬间,那远处的街道里,呼啦啦地冲出了不知多少的下仆,手中抓着棍棒,后头竟然还有人举着菜刀,凶狠地向着那几个脸色大变,转身欲跑的纨绔子弟杀去!

  夷安就听下方的一阵哀叫哭喊,几个纨绔被揍得哭爹喊娘,后头又有人在罗婉的面前点头哈腰,显然是巡抚府上的下人赶来。

  罗婉此时一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也不看身边嘘寒问暖的下人,只哭着扑进了脸色僵硬木然的宋衍的怀里,失声痛哭。

  夷安好整以暇地看着兄长脸上木然,和那双垂在两侧不知道怜香惜玉抱住姑娘安慰的手,以及那救了主子却被当成隐形人的下仆,抬头咳了一声。

  原来这年头儿,英雄救美什么的,不仅要武艺高强,还必须有一张俊俏的脸。

  不然,救下的美人儿,她,她还是要扑到完全来不及,也没能耐出手的美少年的怀里去的!


  ☆、第38章


  到底是美人儿在侧,夷安就决定不打搅兄长了,回身坐回了酒桌上继续吃饭。

  不大一会儿,果然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夷安起身含笑看去,却见宋衍板着一张脸进来,后头罗婉抹着眼泪,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摆,张皇可怜,不敢撒手。

  “你这出来得太轻率,不是你们府上来得快,你可怎么办呢?”夷安扶了罗婉到了自己的身边,见她此时面纱摘了,红着脸在一旁不说话,却还拽着宋衍的衣摆,便急忙赶在兄长恼羞成怒之前去拉扯,好容易叫宋衍的衣角从罗婉的手上划落,这才给罗婉倒了一杯热茶,见她谢过自己捧着喝了,脸色缓和,这才笑问道,“做什么这样匆匆呢?”

  “不过是从别人家玩耍回来,我心中一动,只想着走走,谁承想见了登徒子。”罗婉也知道今日草率了,叹了一声。

  说完,又与宋衍道谢道,“今日,不是有你相救,我只怕……”

  她生得婀娜美貌,此时一双如水一样婉转潋滟的美目落在宋衍的身上,十分地专注。

  “你是阿瑾的妹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袖手旁观。”宋衍敛目,沉声说道。

  夷安在一旁见罗婉脸色低落,不由揉了揉眼角。

  这样不解风情。

  多说一句好听的,能死么?能么?!

  罗婉有些失望,然而不知为何,看到宋衍这不肯越矩的模样,又有些欢喜,此时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却只垂下了双眼,与宋衍再次道谢,这才转头与夷安说道,“你也别恼我,实在是这些日子我在家中过得很不自在,因此一时忘形了。”

  她从前,从来没有见母亲这样憋气过,竟然两个晚辈的面前直不起腰来。她也没有想过,就算是王府也分了个三六九等,可是差距竟然会这样大。

  萧家兄弟,竟然连同是王府的长辈,御封的郡主,都敢这样不放在眼里。

  “你气闷,只来与我说,或是点齐了人手。”夷安便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金尊玉贵,若是真冲撞了,可怎么好呢?”

  这话是好话,罗婉笑着应了,见宋衍此时命人又上了些菜色,其中还有一壶暖暖的八宝桂圆红枣茶,最是安神补气,心中知道这人虽看着极冷淡刻板,然而却还是很用心的,不由红着脸喝了这又暖又甜的茶,与夷安低声说道,“前儿我没有见着你,这如今正要寻你,竟在此时见着了。”

  “有何事?”夷安嫉妒地看了看那红枣茶,许久没有移开眼。

  叫她这样了然清透的目光一看,罗婉脸顿时红了,秀美绝伦的脸上越发娇艳,只低声道,“前儿母亲听了京里传的信儿,说是山海关大捷,昭武将军驱逐了蛮夷三千里。”

  听见夷安惊讶,显然是没有听说,她便含笑道,“这样的事儿,只怕是不能与你在信上说起,只是到底我母家是宗室,因此知道些,听说这是十年难得的大捷,极涨国威,陛下与皇后娘娘大喜,该是要封赏的。”

  新城郡主对夷安起了心,自然要在京中打探,没想到一打探,竟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叫新城郡主乐得合不拢嘴,直与罗婉说夷安是良缘。

  “难道是封爵?”夷安敏锐地说道。

  “据说,”罗婉的声音放轻,凑在夷安的耳边小声说道,“陛下说是要封伯爵,只是皇后娘娘说这样的大捷,只封到伯,岂不是叫人齿冷?历来因功封侯之人,也未必有今日之功,因此是一意命封侯的,陛下正与皇后娘娘闹别扭,只不肯,不过我想着,该是侯爵。”见夷安的眉尖儿挑起来,罗婉有心叫夷安多知道些京中之事,免得日后两眼一抹黑看不清,便低声道,“陛下羸弱,朝中事,泰半还是皇后娘娘说了算。”

  皇后竟然能给皇帝拿主意,干涉朝政!

  夷安目中一闪,微微点头。

  她早年熟练抱大腿,自然能分辨出哪条大腿抱起来最安全有好处。

  听说太子早立,乃是皇后所出,余下诸皇子庸碌,皆不成器。大太太依稀也与自己书信上说起,这位皇后,仿佛出身自己的外祖家。

  “多谢你提点。”夷安以茶代酒,敬了罗婉一杯。

  罗婉见她通透,此时目中清明,果然也笑起来,与夷安撞杯,一饮而尽。

  说笑了一会儿,见罗婉面上疲惫,夷安便送了罗婉回家去,这才与宋衍一同归家。

  宋衍才带着妹妹回后院儿,迎面就见着了二老爷气势汹汹地过来,当面就是一个大耳瓜子!

  “你这个小畜生!”眼见贾氏疯疯癫癫,却还抱着被子目光散乱地叫二表哥,可怜至极,二老爷看着宋衍的目光就恨不能吃人!心里痛心,他厉声道,“你害了玉姐儿,又害你的姑母!你心肠这样歹毒,简直就是没有人伦的畜生!”

  他并没有见到身后,是新城郡主听到那惊险之后急忙感激宋衍,带着礼物而来的管事,只在宋衍的沉默里双手发抖地指着儿子呵斥道,“你这样的小畜生,就该死!”

  “父亲说得对。”宋衍见夷安气得浑身发抖,却只淡淡地说道。

  这样平静,越发似在嘲笑,二老爷又打骂了一会儿,这才去叫大夫来给贾氏诊治,顺便想着如何叫贾玉回府,没准儿母女相聚,这疯病就好了呢?

  那新城郡主府上的管事见了宋衍脸上挨了这个,不敢多看,只放下礼就往新城郡主处禀报,不到数日,宋家二老爷宠妾灭妻,诅咒亲子的风声,便在济南蔓延。

  夷安虽有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堂兄遭了这样的大罪,此时见宋衍毫不在意地抹去了嘴角的血,心中怒极,却只转身走了。

  “姑娘,您说大姨娘这是……”

  “她装疯卖傻,离间父子之情,外加想把贾玉救出来,没准儿还能害我一回。”夷安毫不在意地笑笑,温声道,“罢了,今日我劝阿婉之言言犹在耳,与她共勉就是。”

  “姑娘?”红袖觉得自己没有听明白。

  “她装疯呢,不信,叫人当着她的面往她用的饭里吐一口,你看看她吃不吃?”夷安挑眉笑道。

  红袖目中一亮,果然出去了。

  到了晚间,二老爷闹得不像,二太太忍无可忍,与他厮打了一场,回头红袖就与夷安笑道,“她果然没有吃,姑娘,咱们若是揭破,她必然与二老爷生出嫌隙的!”

  “失宠算什么。”夷安便敛目,捧着宋衍给自己的话本子淡淡地说道,“若狗急跳墙,可怎么办呢?”见红袖呆呆的,便温声道,“疯子,才是咱们的好处。”

  她目光落在幽暗的烛火上,眼睛中带着幽幽的寂静的火,轻声道,“那湖里,总是她的归处。”

  说了这个,她便安置,红袖与青珂懵懂,却不知这一夜黑暗冰冷,当年险些淹死了两个女孩儿的那个冰冷的湖水旁,一个挣扎的,脸色恐惧的女子,连声哀求,却被几个面容冰冷的健壮仆妇毫不怜惜地丢下了这湖水,那湖水冰寒,冻得那女子尖叫了一声便在湖面上挣扎了几下沉了下去,再次漂浮上来正要求救,却只被那几个仆妇手中的长杆按入了水中,不大一会儿,便寂静了下来。

  那几个仆妇却不离开,在湖水旁等了许久,直到那女子的身体浮上水面,与四面的湖水冻在了一起,方才飞快地消隐在了夜色里。

  第二日,红袖先醒来,就听到外头有惊恐的呼声,急忙出去,拉住了一个面色惊慌的丫头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怎么这么吵?!”

  “大姨娘落水死了!”这丫头飞快地说道,“昨儿她疯了,夜半丫头们睡了,竟不防她自己醒了,走到了湖边儿上,不小心淹死了。”

  说起来也是倒霉,这疯了的人,哪里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去呢?想必是大姨娘疯疯癫癫,失足落水,这夜半也无人来救,想到了这个,这丫头便叹道,“真是命数!大姨娘这也是命了。”说完匆匆地走了。

  红袖只觉得冷,然而心里却说不出的欢喜,匆匆回了屋子,与起身的夷安飞快地说道,“大姨娘疯走到湖边儿去,竟淹死了。”她脸色不变,仿佛这本就是事实,哼道,“那几个丫头都不是好的!明明知道主子脑子不清楚,竟然还不看着她,如今可好了,竟落水!”叫夷安含笑摸了摸她的头,她红着脸低声道,“活该!”

  她家姑娘落水重病,如今大姨娘也该这么死了才好!

  “你说得很是。”外头已经传来二老爷的哭嚎,仿佛要跟一起死似的,夷安敛目,嘴角露出了一个清淡的笑容来。

  虽然暗算她,也有老太太的功劳,不过如今她父亲正是紧要关头,宋衍还要下场,丁忧可就不好了,目光一转,她便叹道,“叫外头请大夫进来,徐徐告知老太太,千万别叫老太太有个好歹,嗯?”她要谁活,谁就活。要谁去死,也只好送她去死!

  谁也别想在她的手上翻天!

  “姑娘真是纯孝。”青珂只在一旁笑道。

  贾氏的生死,对于夷安的屋子里的丫头来说完全不是难过的事情,主仆说笑了一场,到底换了不叫人诟病的湖蓝色素淡的衣裙,才出门到了二太太处,夷安就听外头来说老太太叫二老爷突兀报信儿竟悲痛欲绝,厥过去了,不是夷安大夫请的及时,竟要死过去,只是如今竟也不大好,这一股悲痛之情竟令她有些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病得更重了。

  听说老太太如今竟有些糊涂,夷安便皱眉。

  二太太脸上却有些复杂。

  她从前与老太太颇有情分,然而后头老太太却伤了她的心,如今知道她的病,便五味陈杂。

  “罢了,寻几个妥帖的丫头,好好儿服侍老太太吧。”二太太便叹道。

  就算贾氏死了,然而却也没有人想要叫贾玉回来奔丧,连二老爷也只知道抱着贾氏的尸体哭,什么都不管了。

  “不过死了一个姨娘罢了。”二太太嗤笑了一声。

  “今日府中多事,也不清净。”夷安便也在一旁叹道。

  这话说得众人都心有戚戚,二太太顿了顿,便叹道,“若是有些喜事儿冲冲,也就好了。”她知道宋衍将身边的丫头都送回了老太太的身边,便与坐在一旁无声的宋衍笑道,“你身边儿没有个妥帖服侍的,我是不放心的,不然,明儿我给你挑两个好的服侍你起居?”

  夷安看着宋衍那张又有些抑郁的脸,转头笑了。

  “有好的,跟在母亲身边吧。”宋衍断然拒绝道。

  这是亲娘,拒绝起来没有老太太那样麻烦,见二太太还要再说,显然是想儿子来个洞房之喜,宋衍便起身说道,“外头还与阿瑾有事,不过是个姨娘死了,儿子便不奉陪了。”说完,脚下生风地走了。

  “这孩子!”二太太这是关心儿子,却叫宋衍给拒了,顿时恼怒起来。

  不是叫他那脑子一根筋的大伯父影响,他也不会不近女色!

  恼怒地看了低头与夷柔说笑的夷安,二太太正要说些酸话,却想起了姐姐的叮嘱,到底忍住了。

  贾氏既然死了,二老爷抱着也不是个事儿,不过半天,就装进了薄棺中收殓,二老爷哭了一场,亲自寻了墓穴来给贾氏,哭得跟死了爹,这种种作态众人也不去管,只城中的风言风语更厉害了,都说二老爷是鬼迷心窍,实在不像。

  如今二太太死了心腹大患,又在府中大权在握,便风光得意了起来,气势上也足了,虽不至于怠慢夷安,然而却拼命地给夷柔处摆好处,就叫夷柔臊得什么似的,几乎不敢去见妹妹。

  夷安素来是知道二太太的脾气的,也不在意,这如今不过是是罗婉书信往来,又有夷柔夷宁的陪伴,竟觉得这平稳的日子过得极好。

  才过了几日,却又有一风尘仆仆的下仆进了宋府的大门,满脸喜色,二太太此时正在与夷安夷柔说话,瞧着两个女孩儿面前新得的两匹料子转眼睛。

  这两匹料子,一匹是湖水绿,仿佛一汪清泉,素淡之中却带着柔和的鲜亮,另一匹却是大红百蝶穿花,上头细细地绣着金线,雍容华贵,映照在众人眼里都晃得人眼睛发疼,狠狠地看了这两匹料子,二太太正强笑道,“郡主真是客气!这两样儿都是好的,你们拿去做衣裳,定然好看!”说完,却拿眼神示意,叫夷柔去拿那大红色的料子。

  夷柔只当看不见,心里臊得不行,知道新城郡主这是看在夷安的面上捎带自己,不然一个五品官,名声又不好的官的女儿算什么呢?值得这样费心?便拖着懒懒在一旁的夷安过来道,“四妹妹先挑,”虽这话,却将那大红的往妹妹的手里塞。

  二太太见了,恨不得晕过去算了!

  “我倒喜欢这个。”大红的太耀眼,夷安入手那绿色的,就摸出这是难得的一种贡缎,如此看着不显,然做出的衣裳却能在日光下有各色浮动,华美非常,此时拿了这料子,见夷柔不安,她便笑劝道,“三姐姐何曾见我推过好东西?这个才是好的,我瞧着这料子不小,正咱们各做一身儿,一同穿起来才好看。”

  见她眉目清明,夷柔心里陡然松快了起来,便也笑道,“那这大红的,咱们也各做一件,如何?”

  “这才是极好的。”夷安笑道。

  二太太转眼就见闺女败家,心里疼得流血,却见丫头领着那仆人进来,便有气无力地问道,“有何事?”

  “奴才是从山海关过来的,给府里送喜报。”这下仆赔笑道。

  “什么喜报?”二太太振作了些,急忙问道。

  “咱们老爷因功封了平阳侯,陛下命阖家进京封赏!”


  ☆、第39章


  红木窗旁,红梅向着房中伸展。

  罗婉侧坐在半开的床边,看着外头皑皑的雪,轻托香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肃容的,却明知道自己不敌依旧立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脸上微微发烫,罗婉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轻柔的笑容来,看着手边的一首红梅诗词,伸出手细细地抚摸。

  这是那一日夷柔提在夷安红梅图旁的咏梅诗,可是罗婉却知道,这是那人特意写给妹妹,叫她不要失了脸面的。

  想到这人暗地不显的温柔,罗婉就在心中欢喜了起来。

  正想着那一日少年与自己正襟危坐说话的模样,外头就有冷风进来,一个俏丽的大丫头端着一个不大的匣子进来,见罗婉发呆,不由劝道,“姑娘别坐在这儿,吹病了,郡主与大爷都心疼呢。”她在熏炉旁烤热了自己的身子,这才见罗婉转头看过来,只将手上的匣子奉到了罗婉的面前,这才笑道,“宋家四姑娘想着姑娘呢,说是新制的点心,新鲜的很,叫姑娘尝尝。”

  夷安与罗婉交情很不错,平日里往来,也并不拘泥规矩,时有一块点心,一根湖笔,抑或是瞧见了外头哪一处的花朵儿好看,便往来的,因夷安不拘小节,因此罗婉只觉得与她亲近十分自在。

  “这丫头疯了,自己喜欢吃食,竟觉得我也是爱这个的么?”罗婉笑嘻嘻地说了,却还是叫那丫头端了匣子过来,就见里头别的还好,却有一样金糕瞧着香甜可口,她拿起了些吃了,只觉得冰凉中又酸甜极了,入口即化,不由赞了一声,取了这金糕出来放在一旁,预备回头与新城郡主也尝尝,这才叫丫头将别的点心摆了,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前儿宋家死了一个要紧的姨娘,如今……夷安可还好?”

  济南才多大?她是郡主之女,自然是知道宋家二房的事故的,有心担心那宠妾灭妻的二老爷伤了宋衍,到底不好叫旁人笑话,便含糊地问了一句。

  “四姑娘带了好儿来,只是说她家的二太太辛苦。”这丫头就是那日与罗婉出去的,知道些罗婉的心事,虽心里觉得宋衍家中卑微,配不上自家身份尊贵的姑娘,然而到底觉得宋衍人物端方俊秀,此时便笑道,“奴婢与那送点心的人问了些,那人只说除了老太太心中悲痛不好了,旁人也并无碍的。”见罗婉看着自己的手心笑了,她迟疑了一句,便低声叹道,“可惜了的。”

  “有什么可惜的?”罗婉抬头问道。

  她素来温柔,这丫头也并不是十分畏惧,此时便敛目低声说道,“可惜了那房里三姑娘三少爷,父亲是那样儿,又没有出息,如何能与高门联络有亲呢?”这话多少有提点之意,这丫头说完心中有些后怕,见罗婉的脸上有怅然之意,便低声说道,“只咱们郡主,何等的眼界?不是四姑娘是那样的身份,有皇后做母家,也看不上的。”宋衍的出身太低,若他是大太太的亲子,新城郡主若知道女儿有意,想必愿意成全。

  可惜……到底是隔房的。

  “世家大族,又有什么好呢?”罗婉沉默了一会子,叹息道,“纨绔膏粱子,风花雪月无所不为,靠着老祖宗挣命攒下的家业过日子,不定什么时候就败落了。”

  “未必都是这样的人,世家世家,总是有缘故的。”这丫头笑劝道,“奴婢虽见识浅薄,却也知道世家大多是百年望族,奴婢就想着啊,能延续百年,想必子孙虽有不肖,然而能支持家门的只怕更多。这些,哪里是新荣暴发的门第可以比拟呢?膏粱子,也未必一定是不能出息的人,耳濡目染,朋交遍布天下,难道这不是本事么?”见罗婉微笑看着自己,这丫头不由红了脸,小声请罪道,“奴婢一时忘形,姑娘别见怪。”

  “你与我说的是好话,难道我是不知好歹的人?”罗婉倚在一旁的软榻上,长长的乌发堆在榻上,漆黑如墨,此时更添哀愁,低声道,“只是真心难得,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她在心里开出的欢喜的花儿,为了那少年变得不同,就算是日后有那样的世家少年,可是却也与这少年不一样的。

  她见了那人,只觉得心中欢喜。

  “姑娘……”听见罗婉叹气,这丫头就为难了起来。

  “我如今方才明白……”罗婉目中有些怅然,低声道,“什么叫贤良人,不嫉不妒呢?不过是不在心里,只搭伙过日子,男人在前头养家,女人在后头操持,给他生儿育女,养小妾庶子,这样的日子,嫁到世家大族,有母亲在,我自然是能过得安稳。可是……”她笑叹道,“原是我贪心了些,想着若只‘一生一世一双人’,该是何等的快活。”

  这一句,是夷安与她书信往来时不经意地一句话,可是却叫罗婉死死地记在了心里头。

  夷安只不记得这话是何人说,只依稀记得这是从前的一位女子写给自己夫君的诗,那样热烈的感情,也不知后面有了什么样的结果。

  可是这却是她的真心。

  “姑娘……”这丫头没有想到,罗婉竟露出这样伤感的模样来,一时便心疼极了,只急忙劝道,“姑娘若真放不开,便去与郡主说说,郡主见过的事儿多,总能给姑娘拿主意。”她虽不知宋衍如何想法,却也觉得私相授受是不好的。她也不想做成全姑娘不顾规矩的人,因此顿了顿,这才说道,“只是奴婢想着,若宋家少爷这回能中了进士,想必该是很好的前程了。”

  罗婉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中意宋衍,更有宋衍端方,曾说不纳妾的话。

  世家子弟最讲规矩,可是什么才是规矩呢?

  爷们儿十四五了,房里没有侍候的丫头,就是不规矩了。

  想到自己的父亲,与对父亲生出了怨望的母亲,罗婉便不想再嫁给那样的人了。

  与其夫妻生怨离心,何必在一开始,就在一处彼此痛苦呢?

  “夷安带来的金糕不错,竟有京中的风味儿,咱们带着给母亲尝尝。”罗婉想了想,这才抬头笑道。

  她眉目之间有一种陈定的气息,这丫头果然欢喜了起来,服侍她穿上了斗篷,护着她往新城郡主处去。

  此时新城郡主暖洋洋的上房,却又是一片的惊喜与忐忑。

  房中开着些极清淡的兰花儿,又有果子的香甜气息,罗婉一进上房,就见新城郡主歪在红木交椅之上,鲜红的指尖儿正捏着一张书信,明丽娇媚的脸上,竟带了淡淡的吃惊与深思之色,此时见了罗婉进来,她便挑起了黛如远山的娥眉,含笑道,“瞧瞧,咱们姑娘今日,脚步竟匆匆呢。”说了这话,新城郡主便将手中的信扣在了桌面上,这才见着罗婉后头堆在盘子里的金糕,便笑道,“这是孝敬母亲来了?”

  “夷安送来的点心,女儿尝着不错,因此来孝敬母亲。”

  “你们倒是要好。”听到是夷安送来,新城郡主的脸上竟露出了十分的欢喜。

  她平日里虽然喜爱夷安,却也没有喜怒形于色,此时罗婉见了,不免在心中疑惑。

  “可惜了……”新城郡主尝了些,又饮了茶冲淡了口中的味道,这才与罗婉低声叹道,“这丫头与你好的什么似的,母亲自然欢喜,只是她……”眉目间却带了些失望。

  夷安是个极冷淡的人,本就对罗瑾无心,恐这少年因自己耽搁,因此并不热络,新城郡主瞧着儿子一头热,不免担忧。

  她因瞧中了夷安,自然是在心中盘算了许久,如今越发觉得夷安极好,竟生出了不舍之心来。

  “女孩儿家家的,谁不腼腆呢?”罗婉知夷安并不喜爱兄长,然而对一根筋的罗瑾却有些信心,此时便劝道,“只是古话说得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是极好的女子,寻常也那就罢了,夷安容貌家世性情手段都是最好,哥哥多费心些也是应该的。”见新城郡主连连点头,也觉得闺女说得对,她嘴角一弯,便有些俏皮地说道,“况有我在,我是知道的,这丫头心肠硬得很,虽相不中哥哥,却也相不中别人。”

  “到底好姑娘,总是傲气些。”新城郡主素来喜爱傲气的女孩儿,此时便笑叹道,“你哥哥也是!说句话磕磕绊绊,若是我,我也是相不中的。如今,我只望他机灵些,就念佛了。”说完,母女对视了一样,都笑开了。

  新城郡主到底心胸阔达,此时见罗婉心情不错,便笑道,“还有一事,你听了只怕也是要欢喜的。”

  罗婉便露出了倾听之态。

  “你好姐妹的爹,封了侯了!”新城郡主拍了拍桌儿上的信,这才与露出了诧异之色的罗婉苦笑道,“如今,我倒是生怕咱们家配不上了!”

  罗巡抚虽也是一方高官,可是又如何能与勋贵有爵位的侯门相比?况她虽是郡主,然而却并不十分得宠,便如罗婉,竟也没有了爵位,哪怕是乡君呢,也能叫新城郡主安心些。

  “这竟是极好,夷安却并未与我说起。”罗婉急忙笑道,“咱们家,该登门贺喜。”

  “她是个明白人,此时何必这样张狂?”新城郡主便笑道,“只怕宋家有了报信儿的,明儿就要封门了。”一遭得势便猖狂,那新城郡主就得掂量掂量这亲事还能不能做得了。

  “原是长辈都在关外,如今也该清净些。”罗婉只命身边的丫头悄悄去贺喜,这才转头与新城郡主笑道,“虽母亲是郡主,然而却与那家的大太太在京中相熟的,这多年未见,难免心中想念,来日大太太回来,母亲只相见不迟。”给了新城郡主一个台阶儿下,见母亲果然满意地看着自己,罗婉就见下头那书信不短,便若有所思地问道,“莫非这一次,封爵的人不少?”

  “叫你说着了。”新城郡主如今,也不得不佩服宋家大太太的眼光,与罗婉低声道,“她所生两子,军功极厚,一个封了三等子,一个封了一等男!这真是!”她从前还觉得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有世家温柔子弟好呢?宋国公之女下嫁这么一个武夫,实在叫她笑得不行,后头自己嫁了世家大族的夫君,身份更上一层,初嫁是还觉得自己十分得意。

  如今想起来,竟是大错特错了。

  “她这辈子,素来是姐妹中拔尖儿的。”新城郡主想到自己,便有些难过地说道。

  她的日子看着风光,却苦里自己知道,竟不得不羡慕那女子,虽一开始艰难,然而如今风光得意,谁及得上呢?只夫君身边没有妾室,就……

  “母亲有我与哥哥,竟还不满足么?”想到父亲的青梅竹马服侍来的丫头,外头又有红颜知己,虽知道这是官场常态,罗婉也不愿叫新城郡主费神。

  “有你们,我就知足了。”新城郡主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的闺女,见她外头对自己一笑,不免爱怜这个懂事儿的孩子,此时便笑道,“日后,母亲叫你风风光光的,心里才称愿。”

  “什么是风光呢?”罗婉红着脸,见母亲只含笑看着自己,不由鼓起了勇气,美丽秀致的脸上有些忐忑,轻声道,“女儿,只想着心有归处,就算不风光体面,可是又如何呢?”见新城郡主一怔,她急忙继续说道,“就如宋家太太,一开始叫人笑话,可是如今,谁不羡慕呢?”

  家世,真的那么重要么?她喜欢的那个人,她打心底里相信,凭他的才干,总会挣出前程来。

  况就算粗茶淡饭,可是只要能与他在一处,她就觉得这日子比蜜还甜。

  “你……”新城郡主心里咯噔一下,细细地看着罗婉,见她一双眼睛里波光涟漪,有情意浮动,便浑身一紧,沉声道,“难道,你?!”

  罗婉坦然抬头,慢慢地说道,“母亲,我喜欢他。”

  她无论如何,都想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回。若母亲不愿,她便将这动心永远地放在心里,再也不去招惹那人。若是母亲愿意,她就为了这喜欢,去与他相处,或许日后,他还是不喜欢自己,那时就算各自嫁娶,可是自己却也不会后悔。

  “是谁?”新城郡主从来没有见过罗婉这样明亮的眼神,记忆里这个孩子一直都是温柔和顺,从不行事踏错一步的,然而眼前看着她,却带着激烈的情绪,一时间新城郡主的恼怒竟然说不出口,到底不愿叫闺女失望,叹了一声这才问道,“是哪一家的小子?”想到罗婉素来不在外头走动,只怕这人该是罗瑾亲近的人,新城郡主脑中一醒,急忙问道,“是宋家的那个三小子?”

  “母亲!”罗婉见新城郡主要厥过去的模样,不由慌了,只含泪说道,“若是母亲不愿意,我,我……”

  “你等等。”宋家二房,只那个二太太就叫新城郡主很看不上,况那个二太太刻薄,只怕日后若成了,罗婉便要吃婆婆的委屈,低头想了想,新城郡主不由揉眼角,不愿意绝了女儿的希望,叹气道,“叫我想想。”

  顿了顿,却再次开口,严厉地说道,“只是这之前,不许你再与他有不规矩!”

  罗婉没有被母亲呵斥,此时已经轻松,小声说道,“他,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说完,微微转头,露出了一张羞涩的脸。

  “难道他还敢嫌弃你不成?”新城郡主这才发现,感情闺女也是一头热,此时只觉得宋家尽出妖精,顿时跟踩了尾巴似的尖叫了起来!


  ☆、第40章


  大冬天的,夷安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觉得这是又病了,叫青珂飞快地搀扶着,夷安匆匆地回了屋子,倒在了榻上。

  二太太自从知道自家父亲封爵,那张脸僵硬之后又扭曲的模样简直没法儿看,瞧在宋衍与夷柔,她也不会对一脸嫉妒的二太太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因此与夷柔告别,自己方才回来。

  得志便炫耀,可不是什么好的习惯。

  迟疑了片刻,她只与身边服侍自己的青珂与红袖低声道,“父亲母亲回来前,咱们把门看好了。我……”宋家封了侯爵,这只怕瞒不住,可是若是张狂起来,还不定叫人怎么笑话,夷安是不愿意去看那些明里讨好暗自说些酸话的人的,也想给父亲母亲做脸,因此迟疑了一下,便撑着头叹道,“我这身子,竟还是有些不成气……竟又病了……”说完,便伏在一旁不动了。

  “姑娘可怜见的,这叫那贱人害过,一直都不爽利,不过是不愿叫长辈担心,强撑着罢了。”青珂笑吟吟地扶着夷安歪倒床上去,给她换了衣裳,这才低声道。“姑娘的心意,咱们明白。”

  “既如此,我与二太太说去。”红袖跳起来就揽了这活儿,赶着就走了。

  “竟叫她这样折腾。”青珂见屋里没人了,这才低声与夷安问道,“表姑娘,姑娘难道还要留着她不成?”

  贾氏已经死了,可是叫青珂瞧着,夷安心中仿佛还是恨意难消,虽然不知为何这次落水之后,主子千方百计也要这两个人的命,然而青珂却知道做丫头的本分,见夷安敛目沉思,她便低声道,“若姑娘要她死,便……”

  “那男人,是安排给我的。”夷安面容如冰雪一样冷酷,慢慢地问道,“你觉得,若是叫我嫁了那男人,她们,会叫我死么?”

  自然是不会的。有的时候,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只有真正地活在地狱里痛苦,才是这世间最大的磨难。贾氏、老太太,只怕是想看着夷安就那样活在炼狱里,日日生不如死,方才欢喜。

  青珂虽胆子不小,每每想到这个,却觉得浑身发软,忍不住骂道,“这世间,怎么有这样恶毒的人!”

  “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恶毒,这些,算什么呢?”夷安只笑了笑,低声说道。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想到那一年,她那继母想在她往西山礼佛的时候掳走她卖到下三等的窑子里去,只是不想那一日,她突然心血来潮没有去,领了父王的命带了亲卫领着哭闹的异母妹妹往京郊看戏,就这样儿呢,继母竟不肯放过她,命人来京郊劫持。

  亲卫们拼了命苦斗,她那时还有良心,不知是继母要害她,带着这个继母的亲女坐车逃走,半路马跑不动了,她的妹妹亲手将她推下了马车阻拦歹人,就为了自己能安然逃脱。

  然而最后,却是从马车滚落的自己被亲卫救起,车中的妹妹因马车看着奢靡华丽,叫人带走。

  后头的结果,她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只知道妹妹三日后才被寻回,叫父亲当着继母的面活活勒死,来保全王府中其他女孩儿的名声。

  从那个时候,夷安的心就已经慢慢儿地坚硬了。

  “投桃报李,不外如是。”夷安淡淡地说道,“叫她活着,慢慢儿来,只是看住了,别叫她跑了就是。”见青珂领命应了,她这才微笑了一下,轻声道,“赶明儿,给我预备些纸钱。”

  “姑娘要给大姨娘烧纸钱?”青珂诧异问道。

  “她也配!”夷安冷笑道,“死了下了十八层地狱,多少的功德都救不了她了!”见青珂疑惑,她却只偏开了头,顿了顿,有飞快地说道,“母亲父亲回来,只怕就要往京中去,咱们提前收拾了,你再翻翻,若是有些料子不能再放,便做了衣裳,满府里都鲜亮些,父亲回来,瞧着也欢喜。”

  她父亲的平阳侯还好说,两个哥哥竟也封爵,就叫她心中忐忑。

  这两个哥哥已然在山海关娶亲,据说娶的也是军中武将之女,当年的夷安本就与哥哥们不亲近,如今想起来,竟仿佛连面容都模糊了。

  唯一叫夷安记在心里的,却是这两位兄长年年送来的蛮夷的独特的首饰与小物件儿,送来讨她欢喜,到底都是心意了。

  青珂急忙记下,见夷安嘴角勾起,显然心中是真的欢喜,便笑道,“等太太回来,姑娘有了主心骨儿,就不必这样日防夜防的了。”

  这段时候夷安这样警惕,也叫她瞧着心累,顿了顿,见夷安不大听这个,她急忙问道,“姑娘的意思,咱们要进京?”她见夷安点头,便迟疑道,“若进京,咱们这府里又该怎么办呢?”三房也就罢了,二老爷身上带着差事,是不可能离开山东的,叫青珂说,只一个老太太,就足够叫人烦心。

  “这些,叫你说的,就叫母亲父亲为难去吧。”老太太自然说什么都要往京中去做老封君的,夷安只觉得这只怕是催命呢,却还是笑道,“前儿我还担心三哥哥今年下场往京中去无人照料,这不是巧了?到时候一家子上京,彼此也帮衬着。”见青珂也露出了活泼的笑容来,她迟疑了片刻,握住了青珂的手问道,“你与红袖,是要留在府中,还是……”

  青珂与红袖都不是家生子,家人都在外头,若是上京,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姑娘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青珂素来柔韧,见夷安犹豫,心中到底感怀,此时便柔声道,“什么时候姑娘烦了我们,我们再出去,也不迟。”她习惯了照顾这个女孩子,叫她这样离开,她心里舍不得。

  “况,能在侯府当差,这是多大的体面呢?”见夷安看着自己笑了,青珂只松开夷安的手,双手捧着茶水笑道,“求姑娘给了咱们这个体面。”

  夷安见她并无不舍,心里欢喜,却只是板着脸看着她,片刻,便只打开了自己的床头的匣子,从里头取了田契来,方才青珂的面前,微笑道,“这个给你与红袖的家中,就算是我对不住他们。”使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分离,夷安说不出道貌岸然的话来,只能拿自己的方式补偿。

  “叫红袖瞧见了,必是要恼的。”青珂却不要,俯身将这些放在夷安的手上,笑道,“这是咱们的心,况姑娘这段时候给了我们多少的东西?买地买铺子,总足够的。”到底给夷安锁进了柜子里头,说了一会儿的话,见夷安睡了,这才出来,就见红袖正倚在廊下出神,便含笑上去笑道,“怎么不进去?”

  “你拿我做人情,我还进去什么呢?”红袖是一张尖酸的嘴,便覰着青珂说道。

  青珂只不以为意,拉了红袖过来,这才低声叮嘱道,“太太回来,只怕要问咱们姑娘如何的话,”见红袖点头,她便慢慢地说道,“虽不好叫太太担心自责,只是姑娘这些年吃的苦头很不少,叫我说,就该叫太太,叫老爷都知道!知道姑娘在府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恨色,在红袖诧异的目光里,低声道,“那对儿母女,怎么敢在府中兴风作浪?还不是有人撑腰?!那个……”

  她指了指远远的老太太的院子,咬着牙说道,“才是罪魁祸首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红袖虽厉害,然而却不如青珂细致有主意,此时连连点头。

  “凭什么,叫她做颐养天年的老封君呢?”青珂笑了笑,敛目道,“姑娘心软,咱们自然是要想在头里的,对不对?”

  她脸上带笑,竟有了几分夷安的神色,红袖呆了呆,继续点头,只是却觉得突然不敢与她说话,又有点儿想不明白地走了。

  青珂见她没有主意的模样,脸色淡下来,转身回了自己的侧屋,摊开手,竟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团,摊开来就见上头竟是有些凌乱的求救的话,细细地看过,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丢在面前的火盆子里烧了,见那张纸化成了灰,方才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二姑娘,竟然日子过得很不好,叫人欺负得不成样子,这样的话叫青珂知道,就叫她觉得心里快活极了。

  从前就与她家主子争锋,还常辱骂主子,带累姑娘的名声,不知做了多少的坏事儿,如今竟还想着递个信儿叫家里给她张目?

  青珂嗤笑了一声。

  世上哪里会有那样便宜的事儿!

  前门叫人丢进来这团子纸,左右没人瞧见,她就没有想过要叫人知道!

  只日后,二姑娘再也不能回宋家作威作福,败坏姑娘的名声,她才叫满意。

  夷静如今,并不知道自己用身上唯一一根银簪子求了郡主府中的小丫头冒险投到家中的信叫青珂瞒了下来,只是此时,见家中并不曾来人,她心中就生出了无边的绝望,见前头那些身姿曼妙,有如仙子般穿着绫罗绸缎的萧安的姬妾们在笑闹,又有萧安正与萧城立在一处,催促下人赶紧收拾行礼套车回京,她瑟缩地摸了摸身上单薄的夹衣,只觉得冷的厉害,心中终于与做妾再也没有了欢喜,看着萧安不耐地站着,她突然冲到了萧安的面前,猛地跪在地上磕头起来。

  “你!”这满脸漆黑的女人到了萧安的面前,叫他唬了一跳,顿时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

  然而见到夷静抬起头的脸,他便脸上一冷。

  “大爷!”夷静哭着去拉萧安的衣摆,却见后者冷漠地退后一步,不叫她脏了自己的衣裳,顿时心灰意冷,锦衣玉食的心早就没了。

  自从失宠,萧安不再眷顾自己,她落在后院这些女人的手里,真是活的艰难极了,从前的华美的衣裳首饰早就被抢走,这些姬妾人多势众,又怨恨她得宠的时候的尖酸刻薄,因此竟连口饭都吃得艰难,平日里睡在柴房里,这才几日,就叫她瘦脱了形,如今她什么都不想了,也不想去王府,只想回家,或许母亲可怜她,就能好好儿地给她滋补,回头再给她寻一门好亲。

  对了!

  从前,从前她定亲的那一家,其实也很好!

  夷静眼中一亮,顿时生出了希望来,见萧安一副厌恶自己的模样,心里发疼,流泪磕头道,“妾求大爷,放我回家!”

  “回家?”萧安微微皱眉。

  “我叫大爷烦了,不敢再留在大爷的身边刺您的眼。”夷静如今也知道说些好听的糊弄人,见萧安脸色缓和,急忙说道,“虽服侍了大爷一场,可是我是个不中用的人,日后在大爷的身边不过是碍眼,求您叫我回家去,只当我死了!”顿了顿,她便哀求道,“大爷身边的事儿,日后我吞在肚子里与谁都不说!!”她只想着,只怕如此,才有自己的一条活路了。

  萧安有些意动。

  不过是个妾室,如今他也腻歪了,不如丢在山东叫她自生自灭,不然入京还要给她一口饭吃,也很麻烦。

  “这个,可不好。”萧安意动中,一侧的萧城却目光一闪,低头看着震惊抬头的夷静,转头与萧安笑道,“到底是服侍过大哥的人,若是日后她再嫁,岂不是叫大哥头上带了绿帽子?”见萧安果然脸色发青,萧城想到前些时候与萧翎的话,不欲叫萧翎在兄长面前露脸,只掩住了,含笑看着怨恨看来的夷静,慢悠悠地说道,“况,大哥可别忘了,她不过是寻常人家儿,不过她伯父,如今已是平阳侯!若是平阳侯知道咱们这样对他侄女儿,只怕是……”

  平阳侯大捷,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烈王府虽然不惧,却等闲不愿意有这样的麻烦。

  平阳侯夫人可是皇后的侄女儿,这若是一状告到宫里去,皇后本就不肯册萧安为烈王世子,这一回,只怕就要拿这个做筏子了。

  “大爷!”夷静见萧安被弟弟说动,此时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只觉得心中恐惧万分,顿时尖叫道,“我愿立誓,必然不……”

  萧安却只命人捂住了她的嘴,淡淡地在她绝望的目光里说道,“你既然做了我的妾,自然该跟在我的身边,日后,在王府好好儿与姐妹作伴吧!”说完,就命人拖了挣扎的夷静离开,与弟弟冷笑道,“咱们这位姑母,胆小怕事,真是无趣!”

  他本是看中了罗婉,想着娶过来给自己撑脸面,谁知道新城郡主竟然不愿意不说,还忙不迭地叫罗婉在家中闭门不出,实在叫萧安不得不看低了这位姑母。

  “不过是一个同安王府罢了,又无权,何必在乎。”萧城目光落在远远立在一匹极高大的战马旁的萧翎的身上,冷笑道,“等回京,世子位才是最重要的!”说完,收回了看向萧翎的鄙夷的目光,这才哼道,“不是他出身低贱,我就该……”

  烈王六子,除了萧翎,都是身份贵重,因此这么一个卑贱之中成长的弟弟,对于萧城眼中,不过是如同家奴一样的存在。

  “何必在意他!”萧安不在意地看了萧翎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是他有些用处,我何必这样纡尊降贵,与他唤一声六弟!”

  这兄弟二人此时,突然对视冷笑,然而却不见抚摸着身边战马的妍丽的青年,看着手中的一张酒楼的契纸,有些为难。

  这是她最喜爱的那家酒楼的契纸,做了那酒楼的主人,她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了。

  要不要,丢到她的府里去呢?


  ☆、第41章


  宋家三公子,心情很不美丽地再次走进了妹妹的院子。

  山东的冬天特别地冷,然而夷安的屋子却暖和的很,又有一股子叫宋衍从来没有闻过的,叫人心旷神怡的清香之气,只闻了闻这香气,宋衍方才有些恼怒的心情,就缓和了下来。

  屋里头夷安与夷柔都在,头碰头地在一起说笑,见了宋衍进来,两个女孩儿都起身迎了过来。

  这两个今日都不过是家常打扮,头上不着珠翠,又淡雅怡人,宋衍虽刻板,却也觉得这瞧着比往日里清爽得多,目中便带了一丝笑意。

  妹妹这么好看,叫人喜欢也不是很不能谅解。

  “三哥哥这是特来瞧四妹妹的?”夷柔只含笑问道,目光落在了宋衍手上的一个不大的八角红食匣上,不由在一旁故作嫉妒地问道,“只四妹妹有?”

  “后头才是你的。”果然宋衍的身后,一个赔笑的小厮头也不敢抬地进来,手中也提着一个莲花纹红木食匣,毕恭毕敬地放在了一旁,低着头退下去,宋衍见那小厮出去,这才转头与正命青珂出去上茶的夷安说道,“前儿你说那家酒楼的东西好吃,今儿我‘路过’,因此买回来些给你与你三姐姐尝鲜。”说完,命一旁好奇的红袖去装盘子,这才坐在一旁,仿佛有些不在意地说道,“这是什么香?”

  “是白梅香。”夷安便笑吟吟地说道。

  “绿芜呢?”宋衍目光一闪,有些含糊地问道。

  夷安见他如此,就知道只怕这堂兄前来并不是只为了给自己带点心,却装作不知地笑道,“不过是寻常的玩意儿,平日里也不能日日点着不是?”

  “如此,很好。”宋衍果然有些满意地点头,想到大白天的叫萧翎堵在了书院门口,同窗瞧着自己的那种意味不明的眼神,他只心中庆幸罗瑾今日未上学,又想到萧翎这样死缠烂打,虽心中感激他之前的拔刀相助,却还是有点儿受不了了,见夷安正探头瞧红袖手里的盘子,便严肃地说道,“等后日,烈王府的子弟走了,你再出去。”

  “这话哪里用三哥哥教我呢?”夷安见宋衍果然知道自己喜爱甜食,中间一样普洱茶香玫瑰紫米糕竟是她从前从未见过,气味儿香甜,又有淡淡的茶香与玫瑰香,显然是花了大心思的,一时欢喜了起来,自己取了一块与夷柔,又装模作样地递了堂兄一块。

  对上了妹妹“千万要拒绝!”的殷切目光,宋衍嘴角抽了抽,有心拿了这点心吃,却听见连夷柔都赞这点心的,不由心软了,冷着脸皱眉道,“我不喜甜食。”

  “你家三爷来,竟只这样轻薄的茶来怠慢?”夷安讨好地一笑,便将这点心小心地咬了一口,实在觉得香甜无比,入口即化,顿了顿,便转头与青珂正经地说道,“还不上好茶?!”

  夷柔已经噗嗤一声笑了,见宋衍的脸色果然黑了,自古姐妹从来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只一边捂着嘴笑,一边不忘了取了兄长带回来的点心匣子,给了委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脚底生风地走了。

  “你这样促狭,日后可怎么好。”宋衍无奈地叹了一声。

  “三哥哥遇上谁了?”夷安却将手上的点心放在一旁,转头与宋衍笑问道,“难道又是萧翎?”

  “他要走了,也知道寻常想要见你,你是断不肯的。”宋衍只觉得萧翎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神奇之人,要不怎么就能从卑贱的王府庶子坐到了镇国将军呢,此时便叹气道,“他前儿买下了咱们上回吃饭的馆子,想给你做个小厨房,房契,厨子的卖身契都送了来,又找上了我……”

  那姿容妍丽清冷的青年,看着如同雪中的白梅一样高洁,宋衍不是心硬,竟都觉得拒绝了他都是罪大恶极。

  “三哥哥收了?”夷安见宋衍纠结,便笑问道。

  “收了这个,我眼皮子忒浅了。”宋衍皱眉,淡淡地将手压在了青珂端上的“好茶”的茶盖上,冷冷地说道,“若家中的产业,竟要靠妹妹来换,又有什么意思?”

  他毫不犹豫地就给拒了,见那青年并无失望,显然是早就知道这结果的,宋衍只觉得萧翎心机颇深,却又看不出端倪,不是一个单纯良善的人,此时见夷安已经与青珂轻快地叫“送上等好茶”来,心中真是有些复杂。

  “想必今日,是三哥哥气不过,因此自己花了银子给我们姐妹买了点心?”夷安眨着眼睛欢喜地问道。

  “难道我连妹妹们吃些点心都买不起?”捏着这个月份干瘪得特别快的荷包儿,宋衍板着脸问道。

  “是欢喜三哥哥为了我费心。”寻常的隔房的堂兄,若是能搭上宗室,还能得这样儿的好处,哪里还管堂妹的死活呢?夷安心里感动,见宋衍只是低头喝着桌上一开始的那一盏,嘴角就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陆陆续续送上来的三盏茶,都是一样儿的雨前龙井,自然是极好的。

  “大伯娘就要回来,我也放心了。”宋衍只低头喝茶,顿了顿,方才慢慢地说道。

  外头的阳光照在这少年端方的脸上,夷安就怔怔地见宋衍抬头,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低声道,“这些年,府里对你不住。”他沉默了一会儿,显然也是想到二太太对夷安的苛待,敛目道,“你如今虽有些厉害,然而没有大伯娘在身边护着你,我总是觉得不放心。前头里那女人,不也是因这个才敢算计你?”

  “三哥哥何必说这些。”夷安不由一讪。

  该报的仇,她已经在报,自己手上得到结果,也才痛快。

  “家里对不住你的人与事儿,你无需避忌我与你三姐姐,只都与伯娘说就是。”宋衍只摇头,冷静地说道,“母亲……从前确实待你不好,你不必为她隐瞒。”错了就是错了,何必如今大伯父得势,便忘记从前的错事再三地攀附呢?

  “知道了。”夷安乖巧地说道。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隐瞒之前二太太对她的不好。

  那些悲苦,不是她承受的,她没有立场为那个早就逝去的孩子说一句原谅。

  “若是她活着,本是这样心软良善的孩子,不管从前有什么,都会原谅,就此揭过就是……”这样的话说的轻巧,可是又算什么呢?

  痛改前非可以,却还是该把前头的账还了才好,对不对?

  夷安宁愿那孩子好好儿地活着,也不愿意因她逝去,自己得了这样重头再来的机会。

  宋衍说到这个,屋里的气氛便沉重了起来,夷安只笑了笑,又劝了宋衍喝茶,这才笑问道,“若父亲母亲进京,三哥哥今天下场,是否与我们同去?”

  “大伯娘书信与我说过这个。”宋衍到底也不爱说这个,况他心中早就对妹妹的事儿有自己的决断,见夷安并不勉强,这才想了想,与她说道,“只是我想着,伯父伯娘进京,这本是大事,我若跟着去,伯娘还要照料我,岂不是……”他有些迟疑,是不愿意在此时与长辈添乱的。

  宋家骤然封侯,只怕在京中也必然不会是风平浪静。

  夷安却不以为意,不再说这些,听宋衍慢慢地说些外头的趣事也就罢了。

  日子过得飞快,萧家兄弟早就离开济南回京的回京,往边关去的往边关去了。后头夷安并没有得到萧翎的消息,却也并不在意这个陌生人,一门心思地在家中等着父亲母亲回来。

  这一日,就听外头突然喧哗了起来,府中的下人去看了,不大一会儿欢欣地往正房禀告道,“大老爷大太太回来了!”

  “这不是说还有一日的路程?”心虚的不行的二太太本就有鬼,此时听见大老爷竟然这么快就回来,就有些不自在,心里突突直跳,只看了夷安夷柔一眼,见这姐妹都是一身湖水绿的衣裳,淡雅怡人,心中就松了一口气,觉得上一次没有叫闺女自己做了那大红洒金的衣裳是对的,不然这若是夷柔金碧辉煌,夷安却小家碧玉,叫她那狠心的嫂子见着,还不定回头怎么报复她呢。

  “只一个车。”那下仆急忙说道,“咱们老爷与太太轻车从简,大爷二爷许是还在后头缓行呢。”

  这样急迫,自然是为了夷安了,二太太眼前发黑,心中忐忑,却急忙强笑道,“那还等什么,还不请你们两位老爷往前头迎接?”顿了顿,便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带着几个女孩儿一同往前门儿去,一到前头,就见宽阔的中门大开,一辆车匆匆地行了进来。

  夷安就见车外头一个身材健壮,极英武有力的男子跳下了车,目光如电地往众人处看了一眼,这一眼竟是带着几分肃杀,令人心生畏惧,后头见着了二老爷三老爷匆匆而来,十分恭敬地立在女眷的一侧,这男子却并不出声,伸手对着车伸出了手。

  那车帘子被一只素手缓缓挑开,就有一位极美貌绝伦的女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探出身,搭在了有些小心的这男子的手上下了茶,与他立在一旁。

  高大的男子,与柔软美貌的女子,竟出人意料地和谐。

  “大大大,大哥。”二老爷嘴里已经结巴了,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想要上去见礼,却又不敢。

  大老爷从来都支撑宋家门庭,对两个弟弟约束极严,铁面无私的,二老爷没少被大老爷教训。

  “我的孩儿。”那女子却一眼就认出了最打头的夷安,眼里竟是生出了晶莹的眼泪来,匆匆上前将闺女搂在了怀里,哽咽道,“都这么大了,母亲对不住你。”

  夷安被自己的母亲这样温柔地抱住,只觉得这个怀抱这样暖和,竟外头这样冷,自己都感觉不到,迟疑了一下,试探地抓住了母亲的衣袖,低声唤道,“母亲……”

  “我儿!”大太太的眼泪,就落在了夷安的脖子里,烫人得厉害。

  “往里头说话。”大太太落泪的那一瞬间,大老爷脸上微微一动,按住了妻子的肩膀,看着仰头用孺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女儿,他抬起手,却迟疑了一下,到底落了下来。

  “父亲。”夷安见他似乎是要摸自己的头的,便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大老爷刚硬英武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措,顿了顿,转头说道,“给你的东西,还在后头,明日就到。”他的目光落在闺女软乎乎的小脸儿上,再看自己常年握剑变得坚硬粗糙的双手上,就见上头都是厚厚的硬茧子,不由闭了闭眼。

  他竟不敢碰自己的女儿,恐伤了她的脸。

  大太太转头嗔了他一眼,显然是觉得见到了女儿,他竟然这样不会说话只怕要叫夷安伤心,却见夷安正看着父亲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便点了点闺女的手,温声道,“你知道你父亲的心就好。”

  大房这是一家团聚,自然欢喜,然而二老爷已经面无人色,看着兄长看过来的冰冷严厉的目光,双腿都在哆嗦。

  这样可怕的目光看着他,二老爷没有跪地求饶,已经很有骨气了。

  二太太同样不敢在嫂子面前放肆,噤若寒蝉,缩着头不说话。

  “咱们进屋说话。”大太太目光在二太太与三太太的脸上扫过,心里冷笑了一声,牵着夷安的手便往里走。

  到了正房,自然是大房坐在首位,大老爷却不坐,只扶了大太太坐下。

  “这个是三丫头,女大十八变,竟叫我认不出了。”大太太与夷安书信往来,自然是知道夷柔与夷安亲近的,见夷柔目光清正透亮,面上又有羞愧之色,心中就知道这是个知廉耻的孩子,拉了夷柔在自己的身边含笑问了几句,这才转头与一侧不说话的宋衍嗔道,“你这孩子,难道几年过去,就与伯娘生分了不成?”到底叫宋衍在自己面前,细细地看过,这才转头与大老爷微笑道,“这几个孩子,只从书信,短短看不出如今的模样儿来的。”

  “日后,咱们就一家团聚。”大老爷见妻子欢喜,便缓了脸色,带了些温和地说道。

  “一家团聚。”大太太念着这个词,不由笑了。

  从始至终,她都未与二太太三太太多说一句。

  虽然夷安的书信不过是寥寥几笔,然而大太太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其中的苦楚,想到这府中竟有人心思恶毒坑害她的闺女,再想到从前女儿吃的苦,大太太并不是圣母,因此看着两个弟妹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冷意。

  三太太只强笑了几声,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不敢说话。

  一侧的二老爷与三老爷正一同站在大老爷的面前,见了兄长,三老爷还算欢喜,此时便露出了一个笑容来,轻声唤道,“大哥!”

  大老爷冷眼看他,面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反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他的脸上!

  三老爷一介书生,这些年又饮酒作乐,哪里能受得住这样在军中厮混的武将的耳光,顿时就飞了出去,砸在了红木大椅上,将那椅子砸得碎裂了一地,此时趴在一地的碎木之中,竟挣扎了半天,嘴里吐出了一口血来,也没有爬起来。

  三太太霍然站起,惊恐地往三老爷的方向扑去。

  “为夫不仁,为父不慈!”整个屋里头的女眷都被这变故惊住了,看着在地上挣扎的三老爷说不出话来,然而大老爷却只淡淡地说道,“今日,给你些教训!日后你若再自甘堕落,就给我滚出宋家去!”

  呵斥了三老爷,他的目光,就慢慢地落在了双腿打摆的二老爷的身上,许久之后,猛地一脚踹在了二老爷的腹部,将他整个人踹得倒飞了出去。


  ☆、第42章


  这一下,可比方才对三老爷狠多了。

  眼见着二老爷嘴里咳儿地一声,撞在了后头的门板上大口吐血,众人竟惊呆了。

  饶是二太太如今恨二老爷恨得厉害,见了这样儿,也惊住了,许久,突然惊恐地向着夷安看了一眼,猛地就跪在了大老爷的面前!

  大老爷今日就仿佛是要杀人,显然是来者不善。她从前做了什么心里有数,若是大老爷清算,也给她这一下儿,她命都要没了。

  “大哥,大哥,表,表哥!表哥我错了!”二太太吓得什么似的,见二老爷嘴里鼻子里都往出冒血,整个人缩成了虾米在地上翻滚,眼泪都流出来了,趴在大老爷的脚下痛哭道,“从前都是老太太唆使我这么干的!四丫头,四丫头是我错待了!表哥原谅我一次,原谅我一次!”

  见大老爷伸手就将腰间的金锏取了下来,缓缓地往看着兄长不停地往角落缩去的二老爷走去,二太太顾不得别的了,转身就扑在眉尖儿都不动的嫂子的面前,哀求道,“嫂子给我说说话儿!”

  她素日里在后院儿争风吃醋,就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了,只是见了大老爷如今,才知道那点子小算计算什么呢?真的翻脸,耗光了人家的耐心,大房是不预备跟她讲理的。

  从前不过是淡淡的大老爷,发作起来,竟是要人命的!

  “从前,弟妹操持家中,真的辛苦了。”大太太细细地给夷安整理头上的金钗,低头对二太太和气地一笑,然而目中的森冷,却叫二太太一颗心冰凉入骨!

  这女人眼见大老爷将弟弟们打得吐血,却并不动容,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这样的心肠,究竟是什么做的?!

  “大,大嫂。”三太太见三老爷后槽牙都被扇掉了,爬都爬不起来,顾不得什么清高傲气,只哆哆嗦嗦地哀求道,“嫂子,往外头请个大夫,给三爷瞧瞧吧。”

  “咱们妇人家,还是听男人的,对不对?”大太太见夷安面色不动,并不恐惧,也没有对自己父亲暴虐的行为有什么不认同,脸上就越发温柔了起来,见夷柔与宋衍看着二太太的目光复杂不忍,却忍住了只转头不看,不为二太太求情,不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若这两个孩子,仗着与夷安交情好,便出来求她,她自然不会为难二太太,可是对这两个孩子的心,只怕就要远了。

  做错了,就该受惩罚。

  人心都是偏的,她闺女在府里吃苦的时候,二太太有没有想过今日?!

  夷柔眼泪都要出来了,然而却也知道,二太太确实做的不对,若是自己出头,不过是厚颜无耻地仗着情分来为二太太开解,然而二太太到底是她的母亲,她不忍看这些,此时便与宋衍露出了哀求的神色来。

  宋衍一叹,与大太太低声道,“大伯娘如何决断?”

  “你说呢?”大太太问道。

  “母亲有过,前头大伯父大伯娘为家中拼搏,然这些年却叫四妹妹吃委屈了,本不应该。”宋衍顿了顿,在二太太惊慌的目光里,低声道,“闭门,禁足,抄写佛经。”他顿了顿,低声道,“论家法,该在佛前跪着好好儿修心,就……”他敛目,沉声道,“城外庵中清修,静心礼佛罢!”

  “衍哥儿!”二太太简直不能相信,儿子竟然会这样对她!

  庵中清苦,那是受罪的地方,听说还要自己打柴挑水,苦的很!她儿子,亲儿子!竟然不为自己求情,叫自己离开宋家,去庵里吃糠咽菜,过这样的苦日子。

  “四妹妹吃了几年委屈,母亲就呆在庵里几年吧。”宋衍低声道。

  二太太跌坐在地上,掩面哭起来,无助极了。

  这样的惩罚,从宋衍的口中出来,远远比从自己口里出来有分量,也少了为难,大太太便点头。

  “至于侄儿……”宋衍见大太太微微颔首,知道二太太的结果定了,便低头,默默地跪在了大太太的面前,就见外头有个浑身哆嗦的小厮提着一根重棍进来,宋衍这才抬头对大太太与夷安笑了笑,低声说道,“这些年虽有看顾四妹妹,然而到底叫妹妹委屈,叫伯娘信错了我。”

  他方才没有如此请罪,就是恐大太太心疼他,心一软饶恕了母亲。

  拿着情分算计伯娘的事儿,他做不出来。

  夷安想到什么,霍然站起,惊声道,“三哥哥!”

  “有错该罚,才是正道。”宋衍低声说道。

  他话音刚落,那小厮已经闭着眼睛抡起了重棍,用了全力抽在了宋衍的背后!

  单薄的少年口中闷哼了一声,往前一扑,却挺直了脊背,闭上眼睛由着那小厮一棍棍地抽在自己的身上,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肺腑之间一片的血气,却叫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愧疚都变得缓和了许多。

  “衍哥儿!”二太太见宋衍踉跄了一下,哭着扑到了儿子的面前,大声哭道,“你这是要母亲的命啊!”

  “母亲也该知道些,孩儿被苛待后的心疼,”宋衍只脸色苍白地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见着母亲在他的面前哭,却想的是,大伯娘听见夷安受苦,心里也该是多么难过。

  “都是该受的。”他低声释然地说道。

  二太太正抱着宋衍哭,却见夷柔也跪在了面色动容的大太太的面前,从一旁的丫头手中取过来一个不小的匣子来,恭恭敬敬地奉在了大太太的眼前。

  “这是这些年,母亲从四妹妹手里拿走的财物。”夷柔听见母亲尖叫了一声,却还是抬头,目光清明地与大太太说道,“这是大伯娘的东西,不该叫咱们侵占,大伯娘不回来,我恐四妹妹心软因此不敢给她,如今悉数奉还。”

  “柔姐儿!”眼见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的财物竟然叫夷柔还了回去,二太太几乎生无可恋,抓着夷柔的手尖声道,“你什么时候拿走的?!那是你的……”那是她闺女的嫁妆!

  “这些都不是我的!”夷柔断然说道,“那是伯父伯娘拿在关外拼命换来的,如何能安之若素?母亲!错了,就是错了!”她抬头,见大太太伸手将那匣子收下,耳边是母亲的哀嚎,眼里就涌出了泪水,重重地将头磕在大太太的面前,哽咽道,“伯父伯娘信任咱们,将妹妹托付,是我们,我们辜负了!”

  夷安闭了闭眼。

  夷柔一直对她笑嘻嘻的,宋衍也并无异样,然而看着如今却叫她发现,原来这两个的心中,早就有了这样的决断。

  “今日,看在两个孩子真心,你便往庵中与我儿祈福就是。”大太太的手都是抖的,却还是看着宋衍被抽了三十棍,待见这少年对自己磕头,目光冰冷地看着二太太,冷冷地说道,“当年,我是怎么求你的?好好儿待我儿,你却叫我看这个!我此生,永不原谅你轻慢我的夷安!日后宋家,有我在的地方,就不想再见到你!”

  这就是决绝的意思,虽大房马上就要进京,平日里二太太留在山东竟也不许避讳什么,然而却再也无法与大房修好了。

  “你也是!”大太太指着三太太,慢慢地说道,“你倒是聪明,自扫门前雪,嗯?看着夷安受罪!滚出去!再叫我见着你,不然,你只给自己预备棺材!”三太太嫁过来的时候,早就见识过这嫂子的手段,谈笑间要人命的,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她竟三老爷都顾不得了,转头就跌跌撞撞地冲了了出去。

  二太太想要再瞧瞧儿子,却见大太太已经俯身将宋衍抢过去抱得死紧,虽心里不安,然而却保住了一条命,见夷柔跪在宋衍的身边默默流泪,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觉得失落无比,这一生竟不知为谁忙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整个人都苍老颓败了许多,踉跄地走了。

  “你这孩子!”大太太养育过宋衍,待他如子,今日见他竟然这样不爱惜自己,也觉得难过,用力地拍打了宋衍几下。

  前头冷眼看着二老爷在地上哀嚎打滚儿的大老爷,短短时间见了身后的变故,却并不如大太太那样心疼宋衍,只觉得这是侄儿该受的,漠然地看了看,便转头,金锏指在了弟弟的头上,慢慢地说道,“至于你,这段时候,你闹腾的也够了!”

  “是她们恶毒!”二老爷倒吸着凉气,感觉浑身疼得直抽抽,此时惊慌地辩解道,“大哥!她们,她们杀了表妹!还害了玉姐儿!您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好恶毒啊!”

  “一个贱人,死了也就死了。”大老爷对贾氏这个从小就矫揉造作的表妹一点儿好感都没有,况贾氏竟敢害他闺女,亏了是死了,不然他恨不能活剥了贾氏的皮!此时听到弟弟的嘴里说出了这个,冷笑了一声,一锏就砸在了二老爷的身上。

  二老爷本也不是强壮的人,哀嚎了一声,一条血光闪过,身上衣裳破碎,露出了一道几要见骨的血痕,见了这长长的血痕,大老爷便冷冷地说道,“为了一个外头的女人!辜负妻室,刻薄亲子亲女,苛待我的夷安!无情无义的畜生,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哥别打!”被劈头盖脸的金锏打在身上,二老爷满地乱滚,却还是被打得浑身都是鲜血,猛地抱住了大老爷的腿,顾不得体面,痛哭流涕地哀求道,“是弟弟错了!”

  “不配为人!”大老爷抬脚就将二老爷踹出去,给这弟弟做了最后的一个注解。

  听到这个评价,二老爷浑身都在恐惧地哆嗦。

  “再叫我从你嘴里听到她一个字,你就下去陪她!”大老爷厉声道。

  虽想要做同命鸳鸯,然而二老爷却还想活着呢,此时见着兄长目中的杀意,害怕得缩成了一团。

  “把那女人,从宋家的祖地里挖出来!挫骨扬灰,我要叫这母女永世不能超生!”大老爷指着弟弟,冷冷地说道,“心肠歹毒,伤我爱女,竟敢入我宋家!这府中,谁再敢提这贱人一句!”他顿了顿,慢慢地在二老爷惊恐的目光里沉声道,“主子,就受三十板子!奴才,卖到关外去!”

  说罢,竟看都不看已经失魂落魄地跪在自己面前的三老爷,越身走到抬眼看着自己的大太太的身前,目中温和地说道,“你连日奔波,先去休息。”

  “我想再与夷安说说话儿。”大太太容光绝色,仿佛看不出年纪的娇艳的脸上,露出了些哀求道。

  “回屋里,躺着说。”大老爷劝道。

  他面对做错了事的弟弟们如同阎王一样,然而却对大太太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碰碎了一样,夷安只扶着母亲的手求道,“我回屋去陪母亲说话。”见大太太目光流转地落在宋衍的身上,她急忙命丫头扶了宋衍起来,见宋衍对自己微微摇头,显然是在说自己无事,便松了一口气,与夷柔颔首后,便扶着大太太起身,就觉得母亲的身体竟仿佛格外地轻,心中疑惑,还是与大太太往后头去了。

  自从有了大房回府的信儿,府里一直在收拾大房的几个院子,如今屋子都烧得暖暖的,开了窗通了风,大太太进了屋儿,看着从前熟悉的屋子,不由轻声叹道,“没想到,竟过去了这么多年。”

  她歪在床上,见夷安坐在一旁,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不由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早知如此,从前,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该把你接到关外去。”

  当年的夷安,拿剪子对着自己的脖子也不肯与自己走,嫌弃自己狠毒,只愿意亲近老太太,那时她的心里,只疼得要死掉一样。

  “谁知道,这世上竟有这样恶毒的人呢?”大老爷默不作声地坐在大太太的身边,夷安却也并不迟疑,只将这段时候在信中简短含糊的话与父亲母亲重新分辨,讲到了老太太立逼着要给她主婚,大老爷便霍然站起,往外头笔直地走了,她心中有些不安,却见大太太默默地看着夫君的背影许久,收回了目光,一双狭长妩媚的眼睛里,有流转的光在闪动,便低声道,“我只恐父亲,恼我搬弄是非。”

  “都是事实,你放心,你父亲总会与你主持公道。”大太太见夷安有些拘束,只她还是有些不安,便摸了摸她的头,叹气道,“多年不见,你竟也换了性情。”

  这话叫夷安心中惊慌不安,有些忐忑地看着母亲,就见大太太看向她的眼神那样慈爱,想到自己厚颜,占据了本属于从前那个孩子的疼爱,夷安却还是有些舍不得这双温暖的手与怀抱,伏在母亲的膝上,掩住了眼中的愧疚,低声说道,“母亲,对不起!”

  对不起,占了你女儿的身体,对不起,叫你疼爱错了对象,也对不起,她贪恋这样的温暖,无法把真相告诉你。

  “我以后……以后好好儿孝顺父亲母亲。”夷安有些颤抖地说道,“再也不叫母亲为我伤心了。”

  当年,夷安被人撺掇觉得大太太是个恶毒的人,不屑与她在一处,为了留在府里,留在自以为慈爱的老太太的身边,说出了多少伤害母亲的话呢?她不记得了,却只有淡淡的记忆,那一直以来都没有伤心过的女子,坐在车里渐渐远去,却掀开帘子拼命地往回看自己的女儿,泪流满面的模样。

  “是比从前懂事了许多。”大太太感觉到温热的眼泪落在自己的手上,竟不想再问女儿究竟吃了多少的苦头。

  她只望日后在她的羽翼下,女儿能好好儿地,平安欢喜地过日子,再也不要想到从前了。

  “就算从前不懂事的那个夷安,您,您也别忘记。”夷安颤抖地抬头,眼里滚下泪来,只低声哀求道,“母亲,从前的夷安,如今的夷安,您都要一直爱着,好不好?”

  她的眼神张皇失措,大太太低头看着她,不知为何,心里在这一刻突然疼得说不出话来,仿佛这孩子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得懂,却又有些模糊。

  “天底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从前的你,我却觉得更幸福。”大太太小心地给夷安擦眼泪,自己眼里也滚下泪来,叹道,“就算你从前任性不懂事,可是你是我的女儿,做什么,母亲都爱你,原谅你。瞧着如今的你,”她局促地笑了笑,仿佛有些怅然地说道,“我倒宁愿,你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事的样子。”

  为什么会变得懂事了呢?不过是受到了真正的伤害,于是变得不再那样天真。

  若是懂事要用这些来换,大太太宁愿自己的孩子永远都不懂事。

  她宁愿自己受伤害,也不想叫自己的孩子痛苦。

  夷安被这一句撞在心口,张张嘴,疼得厉害。

  她的两辈子仿佛重叠在了一起,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当年的那个夷安郡主,早逝的母亲。

  若是当初母亲活着,是不是她也不会处处算计,疲于挣命?也会像从前的夷安那样,任性闹腾,得到全部的爱,总是被原谅?

  “以后这些,都有母亲,你只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就好。”大太太怜惜地看着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女儿,柔声说道。

  夷安愧疚得不行,低着头含糊地应了。

  “这才对。”大太太把闺女抱在自己的身边躺下,这才含笑说道,“你是我与你父亲的珍宝,日后咱们有什么都给你。”她的目光飘远了,仿佛在想些什么,笑道,“日后回京,你就知道这一府之外是何等的壮阔,你是平阳侯家的小姐,你的外祖是宋国公,你的姑祖母是中宫的皇后娘娘,你的舅舅是太子。”见夷安沉默地看着自己,她便温声道,“你的身份尊贵不让宗室,日后不必因旁人折腰。”

  “母亲知道了什么?”夷安素日刚强,然而在大太太的怀里,却仿佛自己变得小了,此时扭着身子带着几分撒娇地问道。

  “萧家那小子,好大的本事,竟然敢堵在官道上拜见了我。”大太太便淡淡地说道,“不是你三哥哥恐力有未逮生出事端,与我传书叫我警醒,我还只以为这是个有礼的人。”

  萧翎容色冠绝京都,大太太自然也是有耳闻的,却不及这青年一身铠甲端坐马上那别样的风姿,若不是这小子心思不纯,奢望她的闺女,她都要赞声好,如今想来,便叹气道,“这人倒是姿容极佳,叫人心生欢喜……”

  她一抬头,就见大老爷正默默地探进一颗头来,见她夸赞萧翎,竟目光炯炯。

  “可惜了的,”大太太僵硬地在夷安疑惑的目光里话风一转,义正言辞地说道,“太美了,有些柔弱,我竟相不中,实在不如你父亲那样稳重的叫人放心托付终身!”


  ☆、第43章


  大太太这话有些突兀,夷安觉得仿佛哪里不对,有些疑惑地往母亲的脸上看去。

  大太太姣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俯身摸了摸女儿的脸,轻声道,“凭他是谁,也别想打我的夷安的主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向外头正立在门旁,静静地看着自己母女的大老爷,见他缓缓走到自己的身边,用手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仿佛是在做自己的靠山,大太太的心里就生出了稳当的感觉,抬手握住了丈夫的手,又抓了夷安的手,放在了大老爷的手上。

  粗大的满是硬茧的手握住了夷安,她觉得手上疼,可是却紧紧地与家人交握。

  “别伤了孩子。”大老爷握住了女儿的软乎乎的手,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怀里小声抽噎的婴孩儿,她是他唯一的一个女儿,是他一生的珍宝。

  见到女儿的白皙的手被自己一握就红了,大老爷就有些无措。

  “见着父亲,女儿心里欢喜。”夷安抓着父亲的手,低声道,“您能摸摸我的头么?”她抬头,恳求地看着一怔的父亲,哀求地说道,“我想念父亲母亲,这些都是父亲为了我拼搏出来的,我什么都不觉得难过。”

  大老爷看着她的眼里全是慈爱,这样的慈爱,叫夷安心生愧疚,却觉得满心的暖和。仿佛这一刻,她再也不需要如从前那样勾心斗角,只需要如平凡的,有爹娘疼爱的女孩儿一样,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大老爷这样快地回来,大太太心里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只什么都不问。

  她一身轻软的衣裳,头上也没有什么精美的首饰,可是目光温柔,脸上带着慈爱,却比那些精致的美人更添柔媚。

  大老爷见着这样又哭又笑的妻女,脸上便柔软了起来。

  只是在柔软,却还是一副刚硬的模样,他果然摸了摸夷安的头发,轻轻地,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一样,见女儿欢喜得连眼睛都眯起来,收了手,看着大太太与夷安相互依偎地说话,却只在一旁想自己的心事。

  这府中,因嫉妒怨恨,对他的妻子女儿太不公平,既然如此,为何他还要留在这个府中呢?

  想到方才去见老太太,他只问“母亲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夷安?!”时,母亲双眼露出了怨恨与恐惧,大老爷什么都不想说了。

  心怀怨恨,这样的人,就算再好,也始终不可能转圜。

  也如同他在最后,与老太太的话一样。

  “咱们的母子情分,就此断绝。”他知道老太太心里再想些什么,可是却不是能够伤害他妻女的理由。在他的面前痛哭悔恨,可是从前为什么会有那样要逼死他女儿的心肠?

  从此一生,两不相见就是。

  “我与老大两个传信,命他们往京中先行了。”大老爷顿了顿,见妻女不说话了,这才沉声道。

  这个是大太太都不知道的,此时听了,心生迟疑,皱眉道,“这……”过家门而不入,这不是叫人瞧着有些凉薄么?想到这个,大太太便嗔道,“你怎么不与我说?”

  “京中陛下赐了侯爵府,叫他们过去收拾收拾,咱们几日后上京,自然就能住起来。”大老爷一点儿都不觉得使唤儿子儿媳有什么不对,见大太太点头,便继续说道,“咱们才封爵,若是在山东,必然要叫官场不宁,这样呼呼喝喝的,倒叫京里笑咱们新荣暴发,得志便猖狂。”见大太太忖思片刻,微微颔首,大老爷这才敛目说道,“只咱们夫妻在府中休整几日,就带四丫头往京中去。”

  至于旁人,他不想再见,留在山东,全当分家了就是。

  夷安也觉得父亲心思缜密,不似寻常的粗俗的武将,见大太太仿佛并不觉得诧异,就知这是常态了,急忙问道,“若是回京,父亲在关外的……”

  “换防了,”大老爷眯着眼睛,与看过来的大太太对视了一眼,也从家书上知道夷安如今不同往日,迟疑了片刻,便说道,“陛下下旨,命我领九门事辖五城兵马司。”

  这是要大老爷将整个京城的兵马都握在手中,夷安听明白了,顿时心中一动。

  “皇恩浩荡。”她低声说道。

  想必这主意,不该是如今的皇帝乾元帝的意思,而是她的那位本家的姑祖母,皇后的意思了。

  叫自己的侄女婿掌管了京城军务,日后京城之中,谁敢与皇后生出是非呢?

  心中觉得这位皇后竟然能左右皇帝这样的军事,夷安就对这姑祖母的能耐生出点儿疑惑来。

  儿子做了太子,还这样谨慎防备,皇后究竟,防备的是什么?!

  是皇帝,还是诸皇子,还是……自己的儿子?

  大太太低头,就见夷安沉思了起来,不由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啊,就是想得多些,心思这样复杂,哪里是个小姑娘呢?”见夷安有些心虚地看着自己,她目光却有些怀念怅然,仿佛透过了夷安看向未知的某处,喃喃地说道,“却像我,像我们薛家的女人。”

  宋国公府为薛姓,这话,就是在说夷安更肖似宋国公府的女子了,只是这样的女子,却不大容易幸福。

  她的姑姑薛皇后,性机敏刚强,聪慧绝伦,十个男人都不及她,本是一等一的人物,却陷在了后宫之中,就算如今能与皇帝并坐与前朝,又如何呢?

  夫妻相疑,她那皇帝姑父满心的怨愤与防备,这样的夫妻,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若不是她当年看破了皇后的悲哀,毫不犹豫地下嫁了她做什么都愿意包容,说什么都愿意相信,就算沉默寡言,却愿意在千夫所指的时候挡在自己面前的丈夫,如今的她会是个什么结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是自己发疯,就是祸害了夫君全家,没有第三条路走。

  眼瞅着女儿也继承了宋国公府女子的这种心性,大太太不由一叹。

  大老爷见到大太太有些骄傲哀愁的模样,就觉得心里难过的厉害,揽住了妻子纤弱的肩膀不说话。

  “不过你如今,却不叫我担心了。”上京不是个善地,大太太也曾担心,纯良的女儿叫人在京中给人吃了。

  “母亲放心,如何,我都不会堕了家族的名声。”夷安一笑,顿了顿,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今日父亲母亲为我张目,我心里欢喜,只是三哥哥……”

  “这孩子死心眼儿,”大太太说起这个就头疼,揉着眼角慢慢地说道,“只怕他心怀愧疚不是一天两天,又顾虑你婶子。”

  宋衍在她的身边长大,叫她如何不知他的心性?只是因这个,她却愈发叹气,转头与大老爷说道,“这孩子今年下场,这若是到时奔波必然折腾,不如与咱们一同去,住在家里,好好儿读书,以后也好再出个读书人。”

  宋家作为新贵,到底根基浅薄,大太太只望家中子孙都能出息些。

  “嗯。”大老爷想了想,见大太太真心关切宋衍,他素来是不驳斥妻子的,便微微点头。

  “三哥哥,待我很好。”夷安沉默了一会儿,便低声说道。

  “这才该是一家子兄弟姐妹该有的。”大太太便感慨道,“多少的大家族,都是内里败坏起来,呼啦啦地倒了呢?只有齐心,方才能立足。”

  说到这儿,她就想到了贾玉来,脸色有些冰冷地与夷安问道,“那贾玉,如今,你还要留着她?”夷安说了如何算计了贾氏母女,叫大太太说,女儿手段虽然有些狠毒,然而到底仿佛有些泄恨的意思在里头,这样的人日后反正都不会再见,不如送她母女团聚,也就罢了。

  夷安的脸色有些晦暗。

  若是可以,她是想要慢慢地磨死那贾玉的,只是没想到父亲母亲回来的这样快,即将离开山东,岂不是日后都不能再回山东?

  “母亲想要如何,我听母亲的。”夷安想了想,便含笑说道。

  大太太并不觉得在夫君面前说这些狠毒的话有什么不妥,闻言便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丫头,就别活了。”与这样的人纠缠不休,平白移了性情,到底不美。

  对着外头使了一个眼色,外头一个跟着大太太回来的婆子就领命去了,到了晚间,便托了一个盒子回来,大太太往里头平静地看了一眼,便对夷安招了招手,后者试探着往里一看,目中就是一缩。

  “确实是她。”这里头竟然是贾玉的人头,显然大太太是只听着信儿断不肯相信的人,见了贾玉这样死了,夷安的心里突然觉得松快了起来,此时见母亲含笑看来,没有半分畏惧,不由命那人捧了贾玉的人头走了,自己便依偎在母亲的身边眯着眼睛说道,“从此时,我才觉得,父亲母亲是真的回来了。”

  “等以后回来了,母亲叫你做最风光的人。”大太太便摸着夷安的头发笑了。

  大太太与府中也不过是整备,并不大应外头官眷的请。

  大老爷在二老爷起不来床的情况下,与三老爷说明了一下关于分家的话题,虽然老太太还在,然而三房却到底分开。大房往京中去住平阳侯府,余下的两个便留在山东,这宋家的大宅,也叫大老爷留给了弟弟。

  尘埃落定的那一夜,大太太无声无息地看望了老太太一次。

  如今的老太太苍老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仿佛被掏空了。外头是大老爷命人看住了院子的下人,大太太不以为意地走到这老妇的面前,低头看着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嘴角流着口水,却说不出话来,不由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最后一次,来给老太太请安,知道您烦我,日后,再也不叫您见着我,见着您的出息的大儿了。”大太太的眼角露出了冰冷的甜蜜,这仿佛是毒药般的清甜却叫老太太心生恐惧怨毒,就听这蛇蝎女人轻声笑道,“您恨我夺走了您的儿子,如今,我做给您看,嗯?!”

  就因为大老爷对她疼惜,这些年老太太做了多少离间夫妻之情的事?送妾送丫头,不是大老爷因此发了大怒,竟还要立逼着要送到大老爷的床上去。后头还撺掇她的女儿与她离心?

  那几年,闺女看着自己厌恶的眼神,叫大太太心如刀割。

  “我做的,远不及老太太。”大太太想到夷安,脸上就冰冷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喝喝喘气的老太太,冷声道,“日后,您好好儿在山东住着吧!侯府老太君您也别想了,至于老爷,咱们一家子在一块儿,就不牢你费心。”

  若老太太只是算计她,她不会心怀怨恨。可是她竟然还她的闺女!

  “贱……”老太太知道这一回自己的儿子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了,浑身都冰冷入骨,抬眼挣扎着抬起手,想要给眼前的恶妇一下子!

  “老太太病成这样儿,还是好好儿歇着,才好多活几年!”大太太一巴掌将老太太的手大落,冷冷地说道,顿了顿,却又挑眉温声道,“对了,老太太如今,还想指望衍哥儿对不对?也是,衍哥儿,柔姐儿都是家里最出挑的孩子,老太太总是有希望的。”

  这话果然就叫老太太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露出了希冀。

  “可惜了……”见她露出了希望之色,大太太这才一盆冷水浇上去,心中快意地喃喃道,“这两个孩子不错,我也喜欢。如此,这次上京,我带着这两个孩子,叫他们日后都有好前程,只是……”她目光森冷地说道,“想必日后,这两个孩子,更亲近我这个和善的伯娘,而不是您这位老太太了,对不对?”

  老太太的希望,她要全都夺走,叫她活着也再也没有趣味。

  “好好儿吃药,别死了。”大太太俯身看着口中呃呃直叫,一双眼睛通红凸出,在病榻上缩成一团的老太太,温声道,“您坑害儿子孙女儿的大名,很快山东就都知道,老爷被您伤了心,这个可不算不孝,天王老子也定不了咱们的罪!”

  听着老太太怨恨的哭声,大太太却觉得这还不能结自己心中的怨恨,起身冷冷看了老太太一眼,出门命人看住,就见夜色里,高大的男子默默地立在雪中,不知等了自己多久,脸色微黯,她上前低声道,“对不住。”

  “嫁给我,你吃苦了。”大老爷却不问妻子与老太太说了什么,握住她的手叹息道。

  “我说了许多恶毒的话。”大太太抬头坦然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认真地说道,“我不能原谅。”

  “那就不原谅。”大老爷从没有想过叫大太太做个以德报怨的圣母,他心中尤有怨恨,跟何况十月怀胎的妻子,牵着妻子往回走,只慢慢地说道,“老太太,就跟二弟三弟过日子,咱们,不会再回来了。”

  他给母亲一生的荣华富贵,旁的,该还完了的,就不要奢望了。

  到了这一日夷安与夷柔在园子里见着,见了姐姐脸色有些暗淡,夷安便拉着夷柔到了一旁低声问道,“三姐姐心里过不去?何必如此?”

  “不过是今日没有歇好罢了。”夷柔见夷安有些不快,便笑起来,安慰道,“大伯娘这些日子虽不见母亲三婶儿,然而却颇看顾我,往我屋里送了不知多少的补品,这样慈爱,我只有感激的,并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

  她叹道,“不过是想着从前委屈了你,如今若是说些别的,不仅太迟,也还虚伪。”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好辩驳的呢?如今二太太被送到庵里跪在佛前,叫夷柔说,还留着她一条命,已经是瞧在宋衍的面上了。

  二老爷眼下还趴在床上吐血呢!

  “母亲都是为了我,三姐姐与我去给母亲请安?”夷安顿了顿,便含笑问道。

  “该与大伯娘请安的。”夷柔便笑道。

  大太太从前就对她颇为慈爱,如今竟也没有迁怒在她的头上,实在叫夷柔感激,挽了妹妹的手一同往正房去,就见里头,宋衍正坐在大太太的身侧低着头说话,大太太还一脸不认同,仿佛在劝些什么。

  夷安就听大太太有些嗔怪地说道,“难道京里,能吃了你不成?别与伯娘说别的,等你高中了,就是想住在伯娘家里头,伯娘也断断要赶了你出去。”

  “大哥与二哥在京里忙碌,侄儿此时去岂不是添乱?”宋衍便皱眉道。

  “添乱,也添不到你的头上。”大太太见了夷安与夷柔,急忙唤到自己的面前,见两个女孩儿从外头进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润,便拉了有些害羞的夷柔的手在自己身前笑道,“前儿我与你伯父说起,你今儿也大了,在山东靠着你父亲,竟不如跟着伯娘往京里去,好好儿松泛两年,从平阳侯府出来,竟还能有个好姻缘,”见夷柔脸上不安,想要婉拒,便笑道,“日后你们兄妹两个还有些帮衬,况四丫头与你们两个亲近,哪里舍得离了你们呢?”

  这就是看在夷柔对妹妹的照拂,此时相酬了,夷柔心知伯娘是冷了心的,转头笑看了夷安一眼后道,“伯娘疼我,我知道,只是若连我都走了,这府中岂不是空旷起来?四妹妹与我好,我知道,只是山东与京中本不远,日后想念四妹妹,侄女儿便进京探望伯娘四妹妹,也并不麻烦。”

  她自然是知道跟在大太太身边的好处,只是若是如此大刺刺地占便宜,她却做不出来。

  “这……”大太太便犹豫起来。

  大老爷虽然阖家上京,然而却只大房罢了,连老太太大老爷都说是病体沉珂不宜出门,留在了宋府之中,更何况二房三房呢?

  不过是大太太喜夷柔的性情,想要提携她罢了。夷柔待夷安颇有真心,那她就给她个好前程,日后也好在京中帮衬自个儿的闺女。

  况宋家新荣,要在京中立足,最好的就是与京中勋贵联络有亲。这些时候大太太一直在相看府中几个女孩儿,只夷柔本性清正,值得她用心。

  “三哥哥在京中难免要打点,三姐姐只帮衬三哥哥这半年,日后就算不想回来,咱们也撵了三姐姐回来,如何?”夷安却在一旁笑道,“如此,又叫二婶儿不必担心在京中的三哥哥,岂不是两全其美?”

  “四丫头说的很对。”大太太想了想,又与夷柔笑道,“我听说,如今七丫头养在你母亲的膝下?有七丫头在,你母亲不会孤单。”她实在厌恶二太太,不愿意见她,因此只与也觉得可以的宋衍定下,这才满意起来,看着有些不安的夷柔坐在一旁,细细地询问了些平日里的起居,这才笑道,“从前我记得你小大人儿似的,从不这样拘束,如今怎地还生分了许多?”

  二老爷被打得半死,夷柔心里觉得后怕,不由笑道,“哪里是生分,不过是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说起。”

  “这话说的……”大太太自有一种端庄温柔,容色又是极美,此时笑起来,竟带着几分天真明媚,与夷柔笑道,“那你想想,从哪里说呢?”这其中有些揶揄顽皮,叫夷柔瞧见了,不由在心中叹息。

  怨不得她伯父将这位伯娘捧在手心儿里,这样的女子,谁会不喜欢呢?

  “伯娘只拿我取笑去。”夷柔摊手无奈地叹了一声,见连一贯严肃的宋衍都瞧着自己笑了,她本是一个心胸豁达的人,见大太太并不计较自己从前,如今便放开了,与大太太与夷安说笑了起来。

  正说到当日自己使出了惊天的棍法将贾氏揍得满脸是血,上头大太太正抚掌笑起来,就见外头一个丫头捧着一张刺金描着暗暗的莲花儿,带着淡淡香气的帖子恭恭敬敬地进来,将这帖子捧到疑惑的大太太的面前,恭声道,“新城郡主府的帖子,说是要拜见太太。”

  这也是个十分熟悉的人了,大太太一怔,接了这帖子看了,便有些若有所思地往夷安的方向看了过来。


  ☆、第44章


  “你这出去了几年,竟与从前不同了些。”新城郡主知道了宋家大房回来的消息,便带着罗婉与罗瑾亲自登门。

  对于自己这样上杆子,她并不觉得丢脸。

  说起来,大太太的身份也很尊贵,虽无宗室之尊,然而母家夫家都得力,就凭她是当年薛皇后最喜爱的侄女儿,就能叫宗室巴结了。

  如今朝中,更认皇后,谁还把龙椅上的皇帝当一回事儿呢?

  就听如今内阁决断只问皇后,就知道了。

  虽然瞧着大太太那张美丽秀致,看不出年纪的脸有些嫉妒,新城郡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就算不照镜子,却也知道那里有常年蹙眉的皱纹,心里苦笑了一声,却还是没有露在脸上,见大太太也笑容满面,便嗔了她一句,顿了顿,便与大太太叹息道,“你瞧瞧,咱们都许多年没见了,从你嫁人,我也嫁人,这十几年,咱们都不如这些小姑娘了。”一边说,她一边就状似不经意地往罗婉的身上指去。

  “这两个就是你的哥儿姐儿?”大太太与新城郡主从前不过是点头之交,骤然见她这样亲热,目光亲近,也不好做个不知好歹的人,忙叫罗瑾与罗婉到了自己面前,就见罗瑾果然眉目秀致温柔,仿佛透着一股子清冽的透彻,举手投足都十分文秀,另一个罗婉美丽端庄,却又并不懦弱,俏生生的仿佛一朵儿盛开的花朵儿,心里就喜欢了几分,拉着罗婉到了自己面前,就把手上的一副如同一汪绿水般盎然的翡翠镯子过在了她的手上,转头与新城郡主笑道,“你家的女孩儿,叫我心里喜欢。”

  她只笑说罗婉,半点儿都没有提及自己的儿子,显然是心中有些丘壑的,新城郡主有些失望,然而见罗瑾白皙秀美的脸上微微发红,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侧头与夷柔说话的夷安的身上,到底在心中满意了几分。

  这样痴心的少年,就算打动不了夷安的心,可是叫大太太瞧着,也该是欢喜的吧?

  谁不愿意自己未来的女婿,全心把女儿放在心上呢?

  因此新城郡主并不叫罗瑾转头,此时只当看不见,与大太太手挽手笑道,“巧儿了,你家的四丫头,我一见就喜欢得什么似的,竟不愿放开手呢。”顿了顿,见大太太只含笑,并不回话,就在心中叹了一声,振奋了一下精神,环视了满园的风景,这才揶揄地笑道,“知道你们府里景色极好的,只是难道就为了炫耀一二,就叫我们母子在外头吹冷风?”这话她说的又亲近又随意,瞬间就拉近了这十几年的疏远来。

  大太太眼角堆起了些笑意,目光落在了罗瑾的身上。

  宋衍在信中所说果然有几分道理。

  罗瑾这孩子,瞧着确实没有什么心眼儿,况十分单纯,又眼睛里只看得到夷安,实在是个不错的人选。

  见一侧夷安不知说了什么笑了起来,仿若朝霞,另一方的罗瑾也不自知地在脸上露出了欢喜的模样,大太太就心里有数,却还是要拿捏一二,掩住了心中的满意,与新城郡主笑道,“如今岂不是在怨我?罢了,妾身,恭迎郡主往里头去,莫要吹了风,再叫郡主嗔怪。”

  两个贵妇相视一笑,新城郡主压根儿就不开口去问如今的二太太与三太太在哪里,只扶着丫头往里头去了。

  罗瑾与罗婉却留在了外头,此时与夷安夷柔站在了一处,罗瑾偏着头小心地去看夷安,就见她的脸上又有一种与从前不同的安宁,不由心生欢喜。

  “如今,你可大好了。”罗瑾鼓起勇气与夷安说道。

  只有父亲母亲在身边,才会有夷安如今的自在的模样。

  夷安只笑了笑,并不多说,见罗瑾秀美的脸上有些发红,心中一叹,敛目说道,“只要在父亲母亲处,旁的我都不在意。”见罗瑾看着自己点头,她便含笑道,“日后各自保重,有缘,再在京中相聚吧。”

  罗巡抚才至山东,起码还要在山东好几年,罗瑾自然是与自己离得远了,她只盼着离得远了,这少年的恋慕就散去了,日后有个真心值得的女子,与他过想要的日子。

  就因为她算计太过,所以才不愿委屈了这样干净的少年。

  说起这个,罗瑾的脸色刷地就白了,怔怔地看住了眼前的少女。

  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刀绞般的疼,张了张嘴,却仿佛连灵魂都散去了,说不出话来。

  “我,我……”罗瑾有些伤心,却还是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来,低声说道,“我也祝姑娘一路顺风。”

  他有什么立场说什么呢?不过是他动了心,一直在心里想着罢了,可是一直以来,他却其实并没有她说几句话,有他的软弱,仿佛也有……她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以后,有些疏远的那种目光。

  可是他还是很喜欢她呀,喜欢到,看不到别的女孩子,想要只守着她一辈子过安静的日子。

  心里有些难过,罗瑾痴痴地看着面前的夷安,目光落在了远处大步走来的宋衍的身上,突然心中一动,竟脱口说道,“只是,今年我也要入京科举,到时候别,”他小声说道,“别忘了我,我们。”

  他还是舍不得,就算她不喜欢,可是他却不想叫他们的联系就这样断了,想到这,他便强笑道,“咱们虽然话儿说的不多,可到底是认识的,日后,别把我们当做陌生人。”

  “自然是不会的。”夷柔有点儿可怜这少年,转头无奈地了妹妹一眼,给了一个台阶儿道。

  罗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却只在脸上带着笑意,没有什么愤懑。

  “你这做妹妹的!”夷柔见妹妹缩着头果然不说话了,这才与罗瑾小声说道,“这是瞧你哥哥的笑话儿?”

  “古往今来,喜欢谁,自然是是要历经苦楚方才皆大欢喜,哪里有不劳而获呢?”罗婉对罗瑾被夷安隐隐拒绝并不以为意,慢慢地说道,“若是真心,兄长该百折不挠才是,若是不过是如此便疏远了去,我倒是觉得夷安拒绝得对了。”听夷柔听着有趣在一旁笑了,她一双明媚的眼睛落在了立在不远处凝神听女孩们说话的宋衍的身上,不由握了握手,转头与宋衍笑问道,“我说得对不对?”

  母亲从前并不喜欢自己与宋衍亲近,嫌弃他门第低,父亲名声不好,可是如今,却又有转圜之意。

  只是这转圜,却只怕是要在母亲对自己的谋算不成的时候,方才会想起了。可是到了那个时候,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会属于自己么?

  她没有办法放纵自己的心,带着叫母亲伤心来与这个人亲近,既然如此,何必与他生出不一样的亲近来呢?

  闭了闭眼,罗婉心中叹息,却不再说了。

  或许,只当做一场梦,散去了也就罢了。

  女孩儿们缄默起来,宋衍有些疑惑,只觉得是沉默寡言不爱说笑的自己来了,叫众人无趣了,咳了一声便说道,“伯娘说外头还是冷的很,若是瞧够了风景,便往里头去。”

  “与其陪着母亲说话,不如去你屋里。”罗婉推了推夷安笑道,“也叫咱们知道,做了侯府小姐有什么不同才是。”

  “这话,我听得竟酸溜溜的。”夷安目光一转,见罗瑾动了动嘴角,却还是跟着宋衍往前院儿去了,便敛目,沉默了一会儿,歉意地对罗婉颔首,这才带着众人欲往自己的院子去。

  还没动,就听到后院有丫头吵闹的声音,就见一个丫头从后头匆匆跑来,一头就撞在了前头引路的青珂的身上,撞得满地乱滚,抬头见竟然是夷安,脸上有些变色,还是扑过来跪在夷安的面前哭道,“四姑娘救救咱们太太!”见夷安不动声色,后头还跟着一个不认得的女孩儿,满身的富贵精致,就知道只怕是哪家上门的小姐,心中有些悔意,却还是哭着哀求道,“奴婢是三太太院子里的,求求四姑娘了,别叫老爷休了太太!”

  “这话说的不像。”夷安微微皱眉,冷声道,“我一个隔房的侄女儿,哪里能管长辈的事儿。”

  正见这丫头扑过来要抱自己的腿,心中便恼怒了起来。

  亏了今日是罗婉在,若是换了与自己不大好的哪家女孩儿,出了这府门就要把自己嚣张得能左右叔叔屋里的事儿的闲话说出去,她虽然不在乎这个,可是总归不好听,也厌恶被人算计,此时便淡淡地说道,“你既然是三婶儿的丫头,就早该知道轻重!如今不往正房去,偏与我不依不饶,难道是瞧着我是个好哄的,由着你们在我的面前做耗?!”

  这里头只怕有三太太的吩咐,不然一个丫头,怎么敢这样张狂?

  这丫头果然语塞,哀哀地趴在地上哭起来。

  “究竟怎么了?”夷安见她哭哭啼啼,便冷冷地问道。

  “老爷与太太吵起来了,实在吓人极了。”这丫头抹着眼泪说道。

  “休了三婶儿,是个什么意思?”夷柔急忙问道。

  正问到这儿,就见后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哭喊,夷安就见三老爷一脸铁青地大步过来,后头跟着一个哭得妆都花了的三太太,三太太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抓着三老爷的手不知在哀求什么,叫后者甩开,她见了几个女孩儿竟眼睛大亮,扑上来抓着护住了妹妹的夷柔的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三丫头!三丫头你劝劝你三叔!我们过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

  “我们之间的恩怨,你牵扯小辈做什么!”三老爷一把抓住三太太往地上一丢,见三太太哭着又来抱着他,只低头看着这个一脸泪水的女子,眼前却化作了另一个温柔可爱,良善敦厚的女子,想到这个,他的心就硬了起来,甩开了三太太,冷冷地说道,“咱们的情分,完了!”

  听见三太太仿佛绝了希望般跪坐在地上大哭,他目光有些哀凉地看着远远的白雪,喃喃地说道,“原谅你,你解脱了,可是她呢?她的命,我找谁赔?”

  那个在他籍籍无名时什么都不在意地嫁过来照顾他,却在他刚刚有了前程,要过好日子的时候死去的女子,她的命,找谁赔?

  脸上的眼泪糊了一脸,三老爷抹了一把眼泪,冷冷地握着手说道,“这么多年,你什么都知道,怎能,怎敢在她的屋子里,与我亲近?”听见三太太的哭声,他慢慢地说道,“她因你而死……”

  “不是我!”三太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尖叫道,“我没有杀她!她是病死,自己病死的!”她又哀哀地求道,“想想咱们的五哥儿,老爷……他是你的嫡子啊!咱们以后,以后就忘了从前行不行?我不嫉妒了……”她喃喃地说道,“这府里都是她的影子,与她相似些的,你就都放在府里头……以后我已经不嫉妒了,那些孩子我也……”

  “我的庶子与庶女,你不喜欢,我从不在意。”三老爷冷静地说道,“我从不要求你如同看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看顾他们,那是强人所难,天底下能做到的不多,日后有我,就足够了。小五,”他敛目,惨笑道,“你说得对,那是嫡子,我以后自然会为他打算,只是你有了日后的倚靠,我,就不要再指望了!”

  见三太太惊恐地抬头看他,他便捂着脸说道,“她确实是自己病死,可是不是你日日上门叫她不安,又怎么会病死?”

  他的亡妻,是个温柔却有些胆小的女子,知道他有了功名,老太太也不喜,就担心自己商户女的身份会叫他不虞。那时的他年少气盛,没有看出妻子的不安,叫老太太糊弄了几句,竟然就往外头去游学了,留了妻子一个人在府里,天天看着如今的妻子上门,听着满府里都说这个就是新的三奶奶,那种感觉,怎么会好?那样病死了,竟还叫老太太瞒着不给瞧大夫,最后药石无灵……

  “我只怨恨我自己。”三老爷踏后了一步,突然一笑,喃喃地说道,“我本是最应该爱惜她照顾她的人,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如今这幅样子,又是给谁看呢?错的不是你,也不是别的谁,最错的,或许其实是我才对。”

  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怨天尤人,这样浪荡了十几年,可是如今清醒了,却发现,原来最该死的那一个从来都是他自己!

  “我不会休了你。”三老爷慢慢地说道,“可是却也不会再与你亲近。你有了儿子,以后,靠着儿子吧!”若果早知道亡妻的死因,他说什么都不会再娶。如今只不再见她,也就罢了。

  “小五是我的儿子,我会照顾他。”三老爷转头,就见几个女孩儿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自己,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扶着三婶儿往后头休息去吧。”夷安见了这一场,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言片语,她却明白了些当年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想知道三老爷是怎么知道了陈年旧事,只是如今,却只能唏嘘了几声。

  三老爷毁了一个从前的三太太,如今的三太太虽然也并不无辜,只是这样的男子,却叫她不喜欢。

  不是他的软弱与忽视,但凡给先头的三太太一点儿信心与支持,那女子就不会死去。没有承担的人,如今说尽了后悔,又如何呢?

  死去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因这些后悔与痛苦,活过来了。


  ☆、第45章


  这府里头,大老爷端肃,二老爷是个糊涂人,三老爷看似情深,也不过是个软弱的人。

  夷安看了一场戏,只觉得没意思透了,见三太太被带着往后头去了,便转头与罗婉笑道,“府上突然生出了事故来,倒叫你受惊。”见罗婉看着三太太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便笑道,“不是你是亲近的人,咱们姐妹臊都臊死了。”这话儿里透着亲近,叫罗婉回过神儿来,不由一笑。

  “你的这张嘴,实在叫人恨不得,爱不得。”罗婉点了点夷安的头,却不再多说,跟着她往后头去了。

  这一日果然极快活,夷安的房里大多都是稀罕的香料,有些是她赠的,有些却是夷安的两个兄长在关外收到了蛮人的异香及藏香等物,与平日里清淡雅致的香气不同,有一种不同的意境。

  见她喜爱,夷安也并不小气,取了些稀罕的给罗婉包了送她。

  因说笑无忌,因此罗婉的心情极好,待前头新城郡主来催,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夷安往前头去了。

  新城郡主仿佛与大太太也十分不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见罗婉有些怅然有些难过,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不由笑问道,“这是夷安与你的礼?”

  “日后,也不知何时再相见了。”罗婉便低声叹气,一旁的罗瑾眉目也有些黯然。

  新城郡主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对儿儿女,敛目片刻,便斟酌地说道,“这一次,我与宋家一同回京。”见两个孩子诧异地抬头,她心中有点儿难受,却还是露出了一贯的刚强来,含笑道,“你们也跟着母亲走,难道,这是不愿意的意思?”

  “父亲怎么办?”罗瑾便小声问道。

  “他既然有心爱的人,就留在山东去吧。”新城郡主没有什么表情地说道。

  “多少年了,当年的心,折腾够了,冷够了,也就放下了。”她坐在晃动的马车里,想到当年,那掀开了车帘子后对着里头诧异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的少年,目光中有什么暗淡了一下,有些怅然,却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她当年以为那是真爱,又门当户对,一直想那是自己的良缘,谁知道不过几年,当初的柔情不再,他就又有了别的叫他欢喜的人。

  努力了这么多年,想要把丈夫的心拉回来,她甚至连京里都不待跟着他在地方吃苦,这样转圜,可是外头年少美貌的女子越来越多,就算他不敢接到府里来,可是究竟置了多少的外室,多少天没有回家,她都记不得了。

  看着如今眉眼儿惬意的大太太,她就想着,凭什么自己,要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了的男人。落到这个境地呢?

  如今的她,还有一个宗室应该有的自尊么?

  “母亲去哪儿,我们跟着母亲。”罗瑾见母亲露出了伤心的模样,便低声说道。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新城郡主笑了笑,连连点头,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见罗婉伏在了自己的膝上,顿了顿,便叹息道,“你这孩子啊……也是个痴的……”她细细地想今日见过的宋衍,只觉得这少年一身磊落端肃,如同青松一般,温文有礼,却仿佛又并不迂腐,今日与大太太含蓄地说话,知道宋衍是养在她的膝下,新城郡主的心就活泛开了。

  “日后,再看吧。”宋衍日后只怕前程亲事都要叫大太太一一过问,新城郡主觉得若是如此,罗婉也不会吃苦,只是如今她娘家同安王府里几个小子也都长成,那可是宗室,日后起码有个爵位,就叫她有些为难了起来。

  大太太送走了新城郡主,这才唤了两个女孩儿过来,问及了在外头的喧哗,知道竟是三老爷闹了一场,她顿了顿,不由叹息了一声道,“当初我就觉得有古怪,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若我说,实乃三叔之过。”夷安便淡淡地说道。

  “护不住妻子的人,有什么……”夷柔快人快语,却觉出来有些不敬之意,急忙忍住了,不再多说。

  “他们的官司,自己去理吧。”大太太若从前,还有心管管,只是如今心是冷透了,懒得管这些破事儿,只想着赶紧回京,此时只与夷安夷柔继续说道,“老太太如今身子越发地不好了,这脾气也大得很,这几日你们请安,只在外头磕个头就是。”

  老太太不知之后又与大老爷说了什么,只剩一口气,这其中自然有这几日大太太的拔刀相助,只是大太太却吊着她一口气不叫她死了,瞧着她受罪,也是为了丁忧之故。

  夷安与夷柔都应了,夷安便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往京中去呢?”

  “后日就走。”大太太转头与夷柔温声道,“什么都不用预备,京里都是现成的。你父亲还有差事儿,不要叫他为你们兄妹忙碌了。”二老爷还躺着呢,这话说的有点儿虚,然而夷柔还是乖巧地应了。

  前日她去见二太太,二太太也叫她往京中照料宋衍的起居,瞧着母亲如今担惊受怕的模样,夷柔就直叹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亏了七姑娘夷宁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虽然二太太失势,脸面全没了,可是就为了这些时候的不多的看顾,夷宁竟一直陪着二太太吃斋念佛,乖巧贴心。

  大太太又叮嘱了几句,送了夷柔走了,这才看着自己的闺女若有所思,许久之后,便慢慢地问道,“罗家的婉姐儿,与你很好?”

  夷安点头,见母亲点着桌面儿不说话,迟疑了片刻,便轻声问道,“母亲瞧出什么来了?”

  “罗家,也算是京中的世家了。”大太太想了想新城郡主试探的模样,便皱眉道,“若她真的瞧中了你三哥,我自然不会阻拦,只是她是个有心计的人,竟拉拢着我,只怕心里还想着她母家。”新城郡主的算盘打的精,明显是拿宋衍当备胎,不是知道罗婉确实人不错,大太太当场翻脸都不是不可能,顿了顿,她便与夷安问道,“你三哥与她,有什么没有?”

  “阿婉是赤诚之人,她的心我是明白的,况郡主是一腔母爱,想挑个好的,理所当然罢了。”夷安是颇喜欢罗婉的,此时恐大太太不喜罗婉,便笑道,片刻,脸上有揶揄地说道,“只是,咱们说这些都不行,只三哥哥喜欢谁,才是要紧的,对不对?”

  “你说的很是。”大太太噗嗤一声笑了,点了点夷安的头笑道,“瞧你紧张的,难道我不是如此想?”

  她也是瞧着罗瑾好,却还想着往京中去看更好的,叫闺女喜欢才是真的。

  顿了顿,大太太想到夷安护着罗婉,便又笑着摇头道,“我本想着回京后给你三哥寻一书香世族,日后与前程也得益,况这样出身的女孩儿大多知书达理,秉性和顺,不似勋贵高门家的小姐张狂。”罗婉是郡主之女,大太太不知性情,只恐她日后仗着身份辖制侄儿。

  “阿婉温柔可爱,识文断字,况极规矩,与三哥哥从来都恪守礼仪。”夷安颇客观地说道。

  “你对你哥哥倒是极上心的,只是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的事儿?”大太太嗔了一声,到底记在了心中。

  之后的两日竟是风平浪静。

  夷安就见,虽然大太太管束后院,然而不管是老太太还是两个叔叔,都是大老爷亲手料理,从来都不用大太太出言出手,这些日子一场场地闹腾,大老爷命人封了老太太的院子,狗都不叫出来,竟叫老太太闹腾不起来,府中十分安静,虽然知道大概大老爷在家中叫人都十分恐惧,却只当做不知,反而十分享受这份宁静。到了启程之日,与夷柔一同坐在后头的车里,见夷柔频频回头,眼里带着不舍,夷安的心中,却只觉得一股子释然。

  这个宋府埋没了那个天真纯良的夷安,今日离开,她就不想再回来了。

  车轮滚滚向前,夷安却没有回头去看一眼,见夷柔流着眼泪,眼里还带着离家的惊慌与害怕,便握住了姐姐的手。

  “有三哥哥在,三姐姐不必担心。”夷安宽慰道。

  夷柔轻轻点头,眼泪落在了夷安的手上,滚烫的厉害。

  轻车从简,不过数日众人便到了京中。夷安坐在车中,虽不往外头看,却觉得外头熙熙攘攘,热闹非常,与山东另有不同。

  夷柔的心情稍缓,如今也十分好奇,却依着规矩不肯往外头看。

  进了京中,就有人来迎接,夷安就听到前头有人说话的声音,之后车便又动了起来,不大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喊着“侯爷回府了!”,又有大门敞开的声音,车停了下来后,帘子被掀起来,就有青珂与红袖探进头来笑道,“姑娘,咱们到了。”

  两个女孩儿出了车立在外头,就见身处在一个极大的宅子里头,这宅子恢宏峻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片片的怪石堆作了假山假洞,透着十分的意趣,这府中到处都带着喜意,又簇新敞亮,叫人心中开阔疏朗,实在叫人喜欢。

  车前还立着两名高大俊朗,与大老爷十分相似的青年,一个虎背熊腰的,手足大气,一个眉目俊朗高挑,目中沉稳精明。这两个青年见了宋衍带着两个妹妹过来,眼里都是一亮,前头那个虎背熊腰,能顶宋衍两个的青年大步过来,一巴掌就拍在了弟弟的肩膀上大笑道,“这不是三弟么!听说出息了不是?!读书人,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就在弟弟的肩膀上拍了三下,显然是十分得意欢喜的。

  夷安惊恐地看到自己的三哥一声不吭,一个踉跄被拍得往前直侧歪,动了动嘴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要命的节奏啊!

  宋衍差点儿被拍到地里去,然而抬头看着这青年的眼神却带着仰慕与欢喜,端肃的脸色化开,仿佛找着了主心骨一样唤道,“大哥!”

  “再拍一下,三弟就要往后头歇着去了。”见大哥宋方摁住了弟弟的肩膀大笑,后头含笑而立的那青年,名为宋怀的夷安的二兄,便摇摇晃晃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弟弟,这才转头看着两个惊恐地往大哥的方向看的妹妹,龇牙一笑,露出了一抹坏笑来,挤了挤自己的眼睛故意吓唬道,“妹妹羡慕了?”

  “只为二哥哥难过罢了。”夷安见这个兄长活泼些,便叹气道。

  “难过?”宋怀疑惑地问道。

  “大哥只拍了三哥哥,却没拍二哥,想来二哥被遗忘,失望失落也是有的。”夷安提高了些嗓门笑道,“大哥若是公平,该一视同仁才是,如今,岂不是厚此薄彼?”容色绝美的女孩儿,用“我懂你的苦”的眼神看着嘴角抽搐,也噎得说不出话来的兄长,果然见宋方转头看过来,看着弟弟的眼神炯炯,不由露出了一个和气的笑容来。

  “我,我是你哥!”宋怀只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由嘴角抽抽地说道。

  “多新鲜呀,您是我哥,我自然是知道的。”夷安也挤了挤眼睛,坏笑了一声,见宋怀一脸要厥过去的模样,这才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子,上头几个样式不同的银镯子在日光下折射出美丽的光线来,这女孩儿这才笑道,“多谢二哥在外头还惦记我,虽多年不见,可是大哥与二哥却一直都在我的心上。”

  “小丫头油嘴滑舌。”硬挨了宋方一巴掌,宋怀龇牙咧嘴,却眉目温和地说道。

  “到家了。”他伸手目光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妹妹,轻声说道。

  “嗯。”见两个哥哥都看着自己微笑,夷安觉得嗓子里堵得慌,低低地应了。

  宋方宋怀对着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仿佛许多年的疏远,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从前,你吃委屈了,日后,”宋怀见妹妹眼眶红了,心里头也发酸,只温声道,“在哥哥们身边儿,咱们护着你。”他一笑,回头看了看连连点头的大哥,迎着妹妹的目光,心里软成一股春水,轻声道,“谁都不能伤了我的妹妹。”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咱们大老爷们儿在前头玩儿命,不就是叫你们谁都不怕么。”宋方是个粗糙的人,说的真是特别直白,”妹妹是不会错的,错的也是对的!“

  宋怀嘴角微微抽搐,真想回头问问这大哥,从哪儿学的这话。

  太会甜言蜜语了好吧?!

  “我只恐任性,叫哥哥们烦了呢。”夷安竟不敢去看哥哥们明亮的眼睛,低头红着眼圈说道。

  “就是叫你任性。”宋怀却一笑,摁着妹妹的小肩膀笑道,“你是宋家的掌珠,爱惜还不过来呢。”

  “你们兄妹说话儿,什么时候不行?过来瞧瞧你们嫂子。”前头大太太已经招呼了起来,夷安往前头看,就见两个高挑鲜活,神采飞扬的女子立在大太太的身边,往这头看过来的目光十分亲近,急忙上前给嫂子们行礼,就听宋方的妻子段氏将她扶起笑道,“常听大爷说妹妹,心中早就亲近起来,只恨在关外不许咱们随意回家。如今见了妹妹,竟呆住了似的,怪道叫母亲父亲念着呢。”

  见夷安微笑,她急忙笑道,“我在外头的时候长,不大懂人情规矩,日后妹妹若是觉得我哪里疏忽,可别与我见怪。”

  这稀里哗啦一席话下来,果然是个干脆爽利的,来之前夷安就听大太太与她说过,这两位嫂子都是关外武将之女,那都是能提刀跨马上阵杀敌的,不是在军中与宋方宋怀朝夕相对,也不会有了今日的良缘,如今这两位嫂子的娘家也有军功,虽没有封得如大老爷这样高的爵位,却也是三等伯,如今都阖家进京来。

  夷安素来憧憬这样神采飞扬的女子,急忙说道,“我亲近嫂子呢,一家人,哪里要什么规矩见外的呢?”

  见一旁的二嫂吕氏也拉着夷柔大声说笑,这才放心。

  “你们也不怕惊着妹妹。”段氏见夷安并不是那种刻薄的内宅小姐,顿时露出了本来面目,拉住了她就不撒手了,一边摸着妹妹的手惊叹“这肉皮儿豆腐似的”占便宜,一边见夷安喜爱听她在边关的那些军中事,只觉得寻找了知心人,越发地说笑了起来,此时正与夷安说起勇武无双的段氏女将一个人扑杀了敌军十人,怎么剁了一个曾经烧杀抢掠的敌军成了饺子馅儿的光荣历史。

  夷安笑眯眯地听着,拍着手叫好。

  宋衍脸色发青,只觉得这妹妹本来就凶残,偏要做出一副纯良的模样,如今再被这样熏陶一下,简直就是横着走的大杀器。

  宋方在后头连连迎合,显然觉得妻子干的不赖,妹妹很应该学着凶残点儿,顺便觉得今日风大护在妹妹一侧,还是宋怀更精明些,见夷柔已经脸色发白,不由在一旁与也在叽叽咕咕说话的妻子吕氏笑了一声。

  吕氏一缩脖子消停了,段氏也觉得今日有点儿说多了,怎么着也得叫妹妹歇两天再说不是?

  “后来呢?”夷安却觉得很不知足,兴致勃勃地问道。

  爱慕她哥的美人儿,叫嫂子怎么了来着?


  ☆、第46章


  自古英雄爱美人,美人儿其实也爱英雄来着。

  于是在侯府的第一天,夷安就听到了一个彪悍嫂子举着战刀追杀自家大哥的故事。

  再憨厚迟钝,在妹妹面前,宋方也觉得羞臊了,此时见段氏兴致勃勃地爆料自己的黑历史,恨不能堵住妻子的嘴,气得肝儿疼,只哇哇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见段氏斜眼看过来,又萎靡了一下,高大的身体有点儿落下来了,急忙说道,“那不是你叫我去救人的么?救了人,那女人不是被别人护送着走了么?怎么竟都成了我的过错呢?”

  天可怜见的,虽然是个美人儿,可是他一个眼神儿都没有往美人儿身上看过去的来着。

  “那不是回来寻你了么?!”段氏挽着袖子就要殴打自己夫君。

  “我不是说。”宋方威严地看了看四周的弟弟妹妹,小声说道,“我就喜欢你,那人叫我送走了么?况,”他有些冤枉地说道,“那时候,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肯嫁给我么?!”

  又不肯嫁给他,又不肯叫别的女子亲近他,这可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呐。

  “女子总矜持,大哥如此,就不对了。”夷安听明白这段儿“爱恨情仇”了,不由笑道。

  段氏觉得妹妹是知心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闻言便点头哼道,“瞧瞧妹妹,再瞧瞧你!”大声地命丈夫别挡路,挽着香喷喷软乎乎跟仙女儿似的小姑子,她这才絮絮叨叨地说道,“可傻了,我,我日日跟他在一起,还会嫁给谁呢?竟都不知道与我说些好话儿,好容易送个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见夷安猜了野花儿果子首饰什么的,便握着拳头目露凶光地说道,“是人头啊我……”吞了粗口,她便怨恨地说道,“是!那是我一直都想斩获的敌军大将,可是,可是给姑娘的礼物,不带用这个的!”

  段氏说到最后,真是哀怨无比。

  更哀怨的是,她竟然诡异地被这礼物打动了,被哈哈傻笑的宋方迷得五迷三道的,傻乎乎地嫁了过来。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段氏继续叹气。

  这一回夷安也想叹气,看着段氏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这大嫂是不是忘了,她婆婆,可还在后头也笑眯眯地听着呢!

  大老爷一脸的无所谓,只是瞧着妻子脸上愉悦,心里也欢喜了,冷冷地往不成器的大儿子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段氏带了一个好头儿,吕氏也是一脸的苦水,只是转头看到宋怀对自己赔笑,连连作揖,就决定不要叫他跟大哥似的丢脸了。

  “从关外带回来的狍子和鹿,你去收拾好了给你弟弟妹妹们接风。”大老爷脸上冰冷地使唤两个儿子。

  这样丢脸,确实不如去厨房干活儿。宋方与宋怀难兄难弟,脚下生风地走了。

  夷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吕氏见她十分爽利,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况虽是隔房,却能叫大太太带来京中,自然是看重的,因此也亲近,拉了夷柔的手与她笑道,“母亲叫我们带到京里来的,最好的虎皮,两个妹妹正好儿一人一张,还有一张黑熊皮,就给三弟铺在屋子里,虽不柔软,然却瞧着新奇。”说完了,就与大太太笑嘻嘻地说道,“回头叫二爷给三弟妹妹们做一个烤鹿肉,最是好吃的了。”

  她与大太太也毫不避忌,什么都说,大太太也待这两个儿媳宽容,仿佛母女,夷安瞧着就心生羡慕,知道这两位嫂子竟如此畅快,该是公婆疼爱,夫君疼惜的缘故。

  “你的心意,自然是极好的。”大太太只命身边的丫头传话儿,这才叫段氏引着往夷安夷柔住的芳仪馆去,沿途就见都是鹅卵小路,两侧是花木,到了春日就该是苍翠欲滴,繁花似锦,一侧还有一座高高的假山,上头有一袭清冽的水哗啦啦地落下来,平添了几分春意,出了这条小路眼前霍然开阔,竟是一处极精致的院子,外头就见飞檐探出了院子,琉璃在光下洒落了一轮的光晕。

  “你们两个住在这儿,如何?”大太太也很满意,进了这院子,就见是一二层的小楼,视野开阔,立在二层,就能见整个府中的美景,便转头与两个女孩儿笑问道。

  “这已是极好的了,”夷柔就急忙给段氏吕氏行礼道,“叫嫂子费心。”

  “这是应该的。”段氏扶住了她,见夷安抱住了自己的手臂,不由眉飞色舞。

  才第一次见,美人儿妹妹就与她这样亲近,可见还是嫂子的魅力比哥哥大些。

  段氏仰首挺胸,搂着怀里的夷安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儿。

  “衍哥儿,就住在前院儿,好好儿读书。”大太太纵容地看着闺女与儿媳妇儿嬉笑成了一团,心中欢喜,转头又与宋衍笑道。

  宋衍见下头下人忙忙碌碌地将夷安夷柔的行礼摆件往屋里收拾,便点了点头。

  大太太又指了指上来后与众人行礼的丫头们,笑道,“正经的勋贵小姐,都是出入有不知多少的丫头,你们两个也该如此。”

  夷安见这群丫头低眉顺眼,显然是被教导的很好,知道母亲是用心的了,便点头笑了,叫青珂与红袖领了她们下去,,这才与大太太笑道,“母亲也不必对我们小心翼翼,又不是玻璃做的,在咱们自己个儿的家里头,难道还有叫母亲不放心的?”见大太太嗔了她一眼,顿了顿,又求道,“咱们才进京,知道母亲疼爱我们,只是很不必叫府里头人仰马翻的,岂不是叫咱们不安?”

  “正是如此。”夷柔也急忙说道。

  大太太恨不能叫这世上一切好的都给女儿,补全这些年的亏欠,只是知道心急了,摸了摸夷安的头,这才女眷们坐在一处说笑了起来,就与段氏笑问道,“你们在京中这几日,可有人来拜访?”

  “烈王府的一个侧妃送了帖子过来,我与弟妹没有理会。”见夷安夷柔都眼角动了动,段氏不知夷静之事,有些奇怪,却还是认真地说道,“母亲,烈王府忒张狂了些!叫我说,宫里的皇子都没有闹得这样厉害!几个王府没有爵位的子弟在京中上蹿下跳的,这还了得?!”

  烈王如今五子在京,为了个爵位合纵连横的,还打算到刚刚封爵的宋家头上,实在叫段氏厌烦。

  “从来得意就猖狂,无需理会。”大太太最厌恶猖狂的庶子,此时冷笑了一声,慢慢地说道,“别闹来闹去,一场空就好。”

  “二姐姐……”夷柔见段氏与吕氏看过来,咬了咬牙,这才与大太太说道,“二姐姐鬼迷心窍,做了烈王长子的妾了。”见大太太脸色冷冷的,她便红了脸,低声说道,“与伯娘与嫂子说了,日后若是二姐姐上门,也好应对。”

  至于去看望夷静,或是叫大太太拿着平阳侯府之势帮衬些夷静,她却从来都没有想过。

  虽是亲姐妹,然而她却不是以德报怨的傻瓜。

  她也不会自以为是地仗着大伯娘的疼爱,叫这疼爱延续到给家族丢脸的夷静的身上。

  “夷静……”大太太脸色淡淡地说道,“她退亲,我早就知道。因这个,那家还与我传信抱怨过一回。”她的一颗心都被辜负了,连带叫人家对自己生出不满,这样里外不是人,叫她恨透了夷静,况姐妹有个却做了妾,叫夷安的身价儿也跟着往下掉,大太太心里恨得厉害,却不愿给夷柔没脸,此时只颔首道,“别怕,她生不出什么事端来。过几日带你们往宋国公府去,你们交际起来,也就好了。”

  宋国公府是大太太的母家,夷柔迟疑了一下。

  “你跟我入京的,我总要记挂你的前程。”大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

  这是要给她议亲的意思了,若是夷柔从平阳侯府出嫁,确实该有不错的姻缘,或许不是勋贵大户,然而日后丰衣足食,平静度日是没有问题的,夷柔心里感激,起身谢道,“都是我与二姐姐,叫伯娘操心。”

  她这样郑重,吕氏急忙笑着拉她起来,说笑了一会儿,果然宋怀一身烟火味儿地过来,竟真的是亲手烤了肉与弟弟妹妹们用,见他席上上上下下地与吕氏抢食吃,筷子上的菜总是被抢走的吕氏终于掀桌急眼,与他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后头还有段氏唯恐天下不乱地叫好,大太太竟只含笑看着,一侧大老爷带着长子宋方低着头飞快地扒虾剔骨头地把吃食往夷安的碗里添,不大一会儿就冒了尖儿,叫夷安看着,只觉得昏黄的光下竟是暖和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这样和乐融融的家,是她上辈子做梦都想要拥有的。

  哪怕只拥有一天,第二日就会死去,她都愿意。

  吕氏与宋怀蹦到院子里练武去了,大太太这才敲了敲桌子与几个小的笑道,“这是常事儿,别理他们,咱们先吃饭。”

  这饭吃的快活,只是沿途到底疲劳,夷安夷柔到了房里,夷柔也不回自己的屋子,与夷安一同梳洗后头碰头睡在床上,许久,看着床幔的夷柔叹了一声。

  “瞧着伯父与伯娘,再瞧瞧哥哥与嫂子,我就羡慕的紧。”

  “才不好与母亲说,我想着三姐姐,该不想只有个好亲事对不对?”夷安叫青珂与红袖今日不必值夜,转头与夷柔笑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若是日后有人待我如哥哥们待嫂子的万分之一,就好了。”夷柔不由转身与妹妹笑道,“你瞧见没有?嫂子们说话竟是极管用的,不是爱重,寻常男子怎么会这样顾及妻子呢?日后,”她直言道,“若是日后,无人这样待我,也就是不嫁,也不要日后伤心。”

  “母亲是什么样的性情?”夷安就笑劝道,“我瞧着最是厌恶妾室的,怎么能叫三姐姐嫁到那样的人家去?”见夷柔也忍不住笑起来,这才抚掌笑道,“原来这睡不着,是想着要嫁人呢。”

  “你再说,我咯吱你了!”见她小小的一团缩在床上,精致的小脸上也带着放松与坏笑,夷柔这才觉得,当初在宋府里的那种阴郁与压抑,仿佛都不见了,心里头松快,到底与妹妹玩笑了一会儿,便一同睡了。

  说是侯府预备齐了东西,竟果然。

  第二日就有丫头们捧着许多的衣裳首饰胭脂进来服侍,夷安不耐烦人多,只叫丫头们在外头,叫自己与夷柔从山东带来的丫头进来服侍,见面前的衣裳都是簇新灿烂,本就是爱美的性子,便兴致勃勃地挑拣了起来。

  段氏一脸晦气地过来迎两个妹妹的时候,就见一个梳了堕马髻,零零碎碎的点缀着白玉雕琢的兰花儿,湖绿色的朝雾锦,下头又是一色的散花百褶裙,腰若流纨素,眉如远山,目若春水,一颦一笑都带着风流婉转,又有几分不在世间的清逸。另一个高高的飞仙髻,一点红宝不要,一枚雀卵大的主子垂在眉间顾盼神飞,神采飞扬,一身大红洒金的衣裙,衬得脸色更为娇艳。

  虽昨日就知道这两个妹妹是容色极佳的美人,然而今日见了这样的风韵,段氏还是忍不住击节惊叹。

  “嫂子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事?”夷安见段氏面带阴郁之色,急忙起身问道。

  “别提!”叫夷安一问,见着了美人儿的好心情全没了,段氏道了一声晦气,这才坐在夷安的身边有些不快地抱怨道,“父亲母亲才回京,还未陛见,竟就有人大咧咧上门,连个帖子都不送,岂不是叫人厌恶?”顿了顿,方才小声说道,“有了如今的地位,竟就左一个妾又一个妾的,忘恩负义不过如此,若是我的夫君,我宁愿与他同归于尽,也绝不……”见夷安摸不着头脑,她便赧然道,“瞧我,说了这么些,竟叫你糊涂了?”

  “究竟是何事?”夷安便问道。

  “是烈王府的侧妃,忙不迭地就过来,叫人恶心!”段氏唾了一口,冷笑道,“当年不是烈王妃从死人堆儿里将烈王挖出来,背着他爬了十里路来救了他的命,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这做了王爷,旧情全都忘了!侧妃庶子一个个地蹦出来,哪里还记得从前呢?他也不想想,没做王爷的时候,这些侧妃美妾的,可曾与他一同吃过这样的苦?”

  “烈王府上的哪位侧妃?”夷安便皱眉道。

  “生了老三老四的那个。”段氏便叹气道,“烈王妃也真是能忍,就算当年跟着烈王行军打仗因此不能生了,可是难道是她想要如此么?这样的夫君,就该……”

  “竟还有这样的事儿?”夷柔诧异道。

  虽然王府里大多都是三妻四妾见得多了,不过有这样并肩生死的情分,烈王竟然还能刺妻子的心,实在叫夷柔恶心的不行。

  “别说烈王了,还掌八关呢!”段氏又唾了一口,她性烈如火,此时便骂道,“立身不正,早晚有报应!”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听说是这样的恶心人,夷安就决定不要往前头给大太太请安了,见段氏还气鼓鼓的,显然出身武将之家,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儿,什么都摆在脸上,就若有所思地说道,“就算是封侯,也不值得一个侧妃这样急匆匆地往咱们府上来。我瞧着,这该是为了母亲背后的皇后娘娘?”

  她听罗婉说过,烈王数次请封世子却屡次都被薛皇后驳回,显然薛皇后是对烈王带着几分鄙夷的。

  想必如此,就叫这群侧妃觉得,走通了自家母亲的路,就能做烈王世子?

  做梦去吧!

  夷安冷笑了一声,眉头挑了挑,这才觉得先头被母亲娇养的自己,有点儿不像自己了。

  这心中百转千回的,才是她过惯了的日子。

  “如今,那侧妃娘娘,在哪儿呢?”夷安就与段氏笑问道。

  “前头花厅与母亲歪缠呢!”段氏便冷哼道。

  “给王爷送个信儿,”夷安笑呵呵地说道,“我听说,王爷想要请立的可是王府大爷来着,这侧妃这么给儿子使劲儿,也得叫王爷知道知道她与自个儿儿子的进取心,与这么段儿时间的辛苦,对不对?”


  ☆、第47章


  向来在军中大开大合的段氏,迷茫地点了点头,没明白妹妹的意思。

  夷安见她只知道点头,这实在是心思单纯,更喜欢与这样的嫂子亲近,便多说了几句,笑道,“等烈王殿下从早朝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堵住他,好好儿地说说他家侧妃的热情,就好了。”

  “哦。”段氏继续点头。

  “烈王掌八关,父亲即将接管九门,又辖五城兵马司,这还未陛见,就与烈王府上好的什么似的,只怕会叫人猜忌。”夷安双手捧了茶来送到段氏的手上,见她想得脸都皱起来了,便温声道,“满朝文武的面前,与烈王撕撸开,这才叫咱们家中平安。”她顿了顿,这才淡淡地说道,“父亲如今,还是做个孤臣好些。”烈王兵权太盛,若说宫中对他没有忌惮,才是骗鬼。

  薛皇后为何驳了世子的折子?只怕除了厌恶烈王,可是不愿意看到烈王府定下了继承人,便缓和了如今的局势。

  只有叫烈王府内争执不休,才能叫薛皇后安心。

  能在京中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宫中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薛皇后不是故意的呢?

  “妹妹说得对。”段氏想了想,脸上就不好看了,猛地灌了一口茶,这才住着夷安的手,叹气道,“咱们在关外的时候久了,人竟都淳朴起来,竟想不到这些。”

  夷安嘴角抽了一下,有心想问问不那么“淳朴”的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还有,”既然已经不淳朴了,夷安就不准备在家里也纯良起来了,见夷柔已经捂住了嘴转头笑得不行,木着脸继续说道,“这侧妃也真会烧热灶儿,只是她聪明,别人也不是傻子,只怕知道今日她前来平阳侯府,回去了不定怎么闹呢,叫烈王好好儿去头疼这些侧室庶子,也算是报应了。”萧安竟然敢纳了夷静为妾,这叫夷安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对烈王府更添恶心。

  后院儿失火,才叫英雄呢!

  “大抵在王府里‘忙’起来,就想不到没规矩地往府上做客了。”夷安笑眯眯地说道,“叫大家都知道烈王府里头侧妃们的千姿百态,才好显示烈王殿下看美人儿的眼光不是。”既然有脸纳许多的妾,想必老脸丢到满朝上下,叫人指点嘲笑管不住后院儿,也是烈王心中所愿罢?

  既然烈王要显摆自家的妾是多么“能干”,少不得宋四姑娘要成全英雄一二。

  “妹妹说的太对了,你真是太坏了!”段氏发自肺腑地赞了妹妹一句,见夷安捂着头说不出话来,夷柔已经笑得将手上的茶盏都扣在了自己的裙子上,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顿了顿,有些担心地对妹妹叹道,“不是我吓唬四妹妹,你这么坏,出门只怕会有大……”把“报应”二字吞在了肚子里,段氏含糊地说道,“会有大/麻烦的,巧儿了,嫂子那儿还有几个女兵,跟着我出生入死打出来的,如今跟在我的身边也没有什么意思,就给了你,也叫她们英雄有用武之地。”

  夷安默默地咂摸了一下这话,艰难地点头。

  想必,这就是关外独特的赞人的方式?

  “笑纳”了嫂子的称赞,夷安长叹了一声,抬头就见段氏用真诚的目光看着自己,脸色有些木然地说道,“多谢嫂子,我就却之不恭了。”其实……她也是真的需要几个女兵,别叫她坏事儿干多了,路上点儿报应什么的。

  不过真相被说出来,总是叫夷安肝儿疼,她伤感地送了一窝蜂解救婆婆去了的段氏,隔着小楼看着段氏风风火火的背影,转头见夷柔还在笑,便叹气道,“三姐姐这样开心,我真伤心。”

  “行了,谁不知道谁呢?”夷柔起身往屏风后换了一身儿裙子,这才出来与她笑道,“叫我说,伯娘都回来了,你也消停些吧。”

  “烈王府的事儿,咱们不好参合,”夷安便皱眉道,“只是烈王既然这样强悍,为何竟……”

  她觉得有些古怪。

  烈王掌八关,那真是说什么是什么,可是在世子上竟只能听薛皇后的,叫夷安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咱们管他们做什么。”夷柔便冷笑了一声,唾道,“糟糠之妻,竟是这样对待,无耻的小人!”

  “这话可不好在外头说。”夷安想了想,告诫了夷柔,然而如今刚回府,竟是对府中的景色更在乎些,带了姐姐便往四处去看,又听说烈王府果然来了车接了那侧妃离开,这才往前头给大太太请安,进屋就见大太太脸色不虞,一旁的段氏吕氏都在劝,便笑问道,“那人竟叫母亲动气了不成?”

  “简直就是个贱人!”大太太拍案骂道,“若她上门开门见山,只来求我世子位之事,我还高看她一眼,进门竟就与我讲什么情不自禁的真爱!我!”她当年嫁人的时候,是见识过这群烈王侧妃的嘴脸的,只是却也没有如今这样无耻,兜兜转转地跟她说身不由己,情不自禁,还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她如何当个小猫小狗不要紧,孩子却要有些前程吧?

  一把年纪,还妄图跟小姑娘一样哭得梨花带雨的,实在叫她恶心!

  “明儿我得进宫一趟,你跟着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大太太也是在边关住久了,此时一张娇媚的脸上满是扭曲,冷冷地说道,“叫我给说情?行!日后烈王爵位旁落,可不要怨我!”她是气得很了,见夷安与夷柔乖巧地上前给她顺气儿,不由青着脸强笑了一声,握住了这两个女孩儿的手温声道,“吓着你们了吧?”

  “妹妹坏着呢,才不会吓着。”段氏嘻嘻哈哈地说道。

  “这个时候,不管真相如何,你也该说‘妹妹虽柔弱,然而有母亲在,她什么都不会怕的’。”大太太做了这两个几年的婆婆,脸上皱纹都多了些,此时脸色木然地叹道,“我就说,再没有如我这样儿的婆婆了。”

  当初段氏与吕氏嫁到宋家的成亲的那天,段家与吕家的人都哭了,握住了大太太的手诚恳地表示了一下女既嫁出,概不退货的意思,之后真是弹冠相庆,欢喜无限,如今还当宋家是救苦救难的好人。

  也是,不是宋家两个傻小子,这俩真的不大容易嫁的出去。

  段氏听了,急忙谄媚地上来给大太太捶腿。

  “你啊!”大太太敲了敲段氏的头,这才叫儿媳与闺女侄女儿都坐在自己的身边,看了看两个女孩儿的衣着打扮,脸上就露出了喜欢的表情,叹道,“小小的女孩儿人,就该这样打扮起来才好看呢。”见夷安扶了扶头上的玉兰花瓣儿,便与她笑道,“皇后娘娘最喜自家的女孩儿打扮得花儿一样,你如今正这打扮极出众。”顿了顿,便与夷安告诫道,“在宫里,皇后娘娘该对本家的女孩儿都有恩典,你谢恩就是。”

  “恩典?”夷安笑道,“首饰衣料等等,无需母亲叮嘱,难道还有别的?”

  “宋国公府,你外祖这一房你这辈儿,七个小子,愣是没有一个丫头。”大太太叹了一声,却又有些得意地说道,“娘娘当年最疼爱我,你又是个女孩儿,想必定然有些不同的赏赐。”

  “前头里,我仿佛听说国公府里的谁家的小姐得了一个县君的爵位,母亲难道说的是这个?”段氏急忙问道。

  “是咱们公府隔房的一个丫头。”大太太仿佛说起这隔房有些不快,淡淡地说道,“四丫头不入京,她竟是公府几房里头唯一的女孩儿了,陛下爱重……”她顿了顿,见夷安都有些不解,便叹了一声道,“都是家门不幸,你入宫许就知道,只是你也要晓得,那丫头都能有爵位,无论如何,只要你不走了大褶子,总会有个好前程。”她有些晦涩地说道,“你只记得,皇后娘娘,才是你的亲人与倚靠!”

  这其中必然有不好与年轻的女孩儿说出口的故事,夷安点了点头,却牢记了母亲的话。

  “只是不去拜见外祖,却先拜见皇后娘娘,这个……”夷安迟疑了片刻,便问道,“是不是不大好?”

  论起来,大太太的父亲宋国公是薛皇后的嫡亲兄长,论情论理,这也不该先往宫中去。

  “你外祖不会计较这个。”大太太眉眼就温柔了起来,见夷安点头,这才冷冷地说道,“况当年的烈王妃,何等忠义?我承她照管数年,这口气,不能不出!”见了烈王侧妃,已经叫大太太心中恼怒了起来。

  大太太竟然被烈王妃教养过,夷安诧异地往大太太的面上看去,就见她的一张秀美的脸上,竟是狰狞起来。

  果然第二日,大太太便带夷安往宫中去。

  过了宫门,夷安就见一群的内监恭恭敬敬地上前领路,众人只走到了中宫处,就见眼前金碧辉煌,奢华异常,进进出出都是美貌的宫人,外头哪怕还未到春天,却有不知多少的名贵的花草绽放,空气中带着异香,一株巨大的梧桐撑开了巨大的伞冠,竟带着几分刺破苍穹的气势,夷安心中咋舌,却只微微敛目,跟在脸色端肃的大太太的身后往宫中去,一进门,就见极宽敞的大殿上,两排都是紫檀木镶金边的木椅,最上头,一个年老的贵妇端坐其上。

  这贵妇只穿着平常的杏黄的服饰,然而一身的气势却极为逼人,那一双眼睛中带着深深的波澜与锋芒,却掩在了平静之后,仿佛看人一眼,就能叫人心生战栗。

  大太太领着夷安给这贵妇请安,抬起头来,却含泪唤道,“姑母!”

  “你这孩子。”薛皇后听了这一声的呼唤,竟也眼角生出了淡淡的泪光,夷安就见大太太竟一路奔到了薛皇后的面前,伏在了她的膝上,极亲近,仿佛这个动作,是从前做惯了的。

  “我的心肝儿……”薛皇后拍着怀里的大太太,脸色却温柔得不行,轻声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样娇气呢?”

  虽这样说,手上去并不肯放开,揽住大太太连声地问道,“在关外好不好?宋家女婿,可给你苦头吃了?儿媳妇儿可孝顺?如今可有不顺心?远道回来,怎么不多休息几日再来?”这样一叠声地问过去,就见大太太眼里眼泪都落下来,强笑道,“都是姑母惯的我,竟一点儿委屈都不能吃了。”

  “你这辈子,不是为了过苦日子的。”薛皇后摩挲着大太太的脸叹道,“当年我就说,凭他是谁,你嫁在京中,有我在,谁敢叫你过得不顺心呢?瞧中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一嫁出去就是十几二十年。姑母老了,就想见见你,却不能如愿。”

  “如今,我陪着姑母,再也不叫姑母一个人。”大太太急忙笑道。

  “瞧着你,我这心里头啊,才有点儿热乎气儿。”薛皇后摸了摸大太太的头发,见她目光孺慕,便笑了,转头看着下头的夷安,目中也闪过了一丝惊艳来,唤道,“这是你的夷安吧?过来,”她对夷安招了招手,方才进门时那双眼的冰冷晦暗仿佛都化去了,眼前的只有一个爱惜小辈的长辈,将笑吟吟的夷安拉在自己的面前上下看了,便点头握着夷安的手与大太太笑道,“是个好孩子,难得的是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如同一池看不见底的水,透着冰冷与凉薄,然而又有一种幽静的晦暗,目光落在大太太的身上时,那池平静的水却被破开,露出了下头的暖意。

  “是个好孩子。”皇后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这是极好的评价了,况她慈爱,夷安也不愿用对上位者的模样对待这样一个想要善待她的人,福了福,抬眼朗声道,“给姑祖母请安!”

  “好,好,好!”皇后越发欣喜,只转头与大太太惊喜地笑道,“这才是薛家的女孩儿!”

  那些个见了她只敢唤声皇后娘娘的丫头,目光带着畏惧,明明怕极了她,却要做出一副孺慕的模样奉承她,实在叫皇后都觉得累得慌,此时便与夷安叹道,“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如今也算出头了,日后啊,姑祖母也给挑个如意郎君来,叫你以后都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

  “您挑的,自然是好的。”大太太眼睛一亮,却还是指着夷安与薛皇后笑道,“只是这孩子心里想得多,我只想给他挑一个本分老实的女婿,才安心呢。”

  皇薛后就听大太太将夷安在山东做过的事儿一一说了,目中便带着惊奇。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此时还能立在宫中的宫人,自然是薛皇后的心腹,夷安不怕这些话儿传出去,等薛皇后听到她如何治死了贾氏,那看向自己的眼神更添神采赞叹,便抬头笑道,“以德报德,以直报直!”

  她眉目秀致绝美,有一股子打骨子里的柔媚可人,然而话语却刚硬得厉害,可见心性,如此的女孩儿竟另有一种气势,叫薛皇后看住了,许久之后,这才颔首笑道,“这话,我喜欢的很。”

  她能正位中宫,又插手朝政,自然手上有许多的人命,却从不掩饰,因此也更喜欢夷安这样坦然的女孩儿。

  “只是你从前,还顾忌外头的话,如今大可不必。”薛皇后温声道,“贤良人做多了,叫人轻看。你瞧瞧,若是当日你就用雷霆手段,料理了这对儿母女,摄于你的威势,谁又该算计你的姻缘呢?贤良是好,只是却无用的紧。”见夷安受教,赞同点头,她便含笑道,“既然回京,万事都有姑祖母给你担着!你只活出真性情来,有姑祖母一日,就有你一日。”

  “谢姑祖母。”这简直就是奉旨跋扈的意思了,夷安上辈子,也很嚣张,因此此时竟觉得松了一口气,顿时笑起来。

  “真是个好模样儿。”皇后看着眼前这年少的女孩儿笑起来,也觉得心中欢喜,与已经坐在自己身边的大太太笑道,“这孩子从前吃了苦,都是你的缘故!如今圆满了,就不能叫她吃委屈。”

  她顿了顿,便慢慢地说道,“凭我的身份,我喜欢的孩子就该得着最好的!二房的那个丫头还是个县君,咱们的夷安,该更尊贵,高于她才是,就……”她抬头,慈爱的看着夷安,温声道,“就为县主,赐号长安。”

  长安,长安,这就是她作为长辈,对这孩子一生的期许了。


  ☆、第48章


  眼前的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仿佛是真的在看自己心爱的孩子。

  夷安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重生的时候遇上了那样的蛇蝎之人,之后遇到的,都是在为她付出爱。

  仿佛是在怜悯她上辈子过得不幸,因此这辈子都要一股脑儿地还给她。

  这样的好,却叫她心生恐惧。

  从未得到过的夷安郡主,仿佛什么都不怕,无所畏惧,连死都不怕。可是如今的宋夷安,却在心中有莫名的恐慌。

  仿佛一觉醒来,眼前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睁开眼,爱她的人就都不见了。

  “您,您对我这样好,我觉得害怕。”夷安将脸覆在薛皇后的手上,喃喃地说道,“我怕日后,这场梦醒了,该怎么办呢?”若真的那样,她会疯狂,毁灭这世上一切的幸福的存在。

  “姑祖母在,我的长安,就什么都不用怕。”薛皇后看着眼前这有些惊慌的孩子,仿佛能够感受到她心中的依恋与畏怯,不由叹了一声,与大太太道,“看到这个孩子如今这样儿,我真想抄了宋家!”

  要经历过什么,才叫这孩子这样的善待都受宠若惊?她从前在宋家过得是什么日子?!薛皇后恨极了宋家的那个老太太,见大太太脸上也露出了怨毒,便淡淡地说道,“到底是你婆婆,做得多了,伤了你们的夫妻情分,日后,我慢慢儿来!”

  此时的薛皇后,脸上就露出了冷酷来,对上了夷安的眼睛,却慢慢地缓和。

  “这个孩子我喜欢的紧,你若是舍得,叫她在宫里陪陪我。”拍着夷安,薛皇后便笑着与大太太道。

  “能在宫中陪着您,这是多大的荣耀?”大太太摇着薛皇后的手笑道,“姑母这样爱惜她,都要越过我去了。”

  “难道你还吃你闺女的醋?”薛皇后见大太太果然闹起来,急忙笑道,“好好好,我疼你,你这丫头,从前就是个天魔星。”换转头就与一旁如同雕像一样的宫人笑道,“给侯夫人把好东西都拿过来,不然醋起来,这厨房里一个月都不用制醋了!”

  说完笑起来,又指着夷安笑道,“贺你们县主的礼,也拿上来。我这宫里来了两个极厉害的,什么好东西,都长着腿儿飞走了!”

  她这样慈爱,宫人自然知道她的心意,知道这二位是得宠的,服侍起来也更小心了。

  果然不大一会儿,含笑的宫人就抬了几个极大的箱子到了薛皇后的面前。

  薛皇后总管后宫数十年,手中珍藏无数,如今一掀开,竟是珠光宝气,叫人张不开眼,然而这都不过是寻常,竟还有一箱子极古朴的字画儿,上头都盖着不知多少的小印,显然是古董,这一箱子字画看似平常,然而价值连城,薛皇后看了,便微微点头,却从一旁取了一只七尾镶红宝的凤钗插在了夷安的头上,就见凤钗之下,这女孩儿更添威势,便满意道,“这才是好日子该有的打扮。”

  命人将这些放在一旁,命人下去,薛皇后方才饮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你匆匆入宫,还有别的事儿?”

  “我竟叫贱人堵到家门里了,”大太太见四下无人,便冷笑道,“不过是为姨母抱不平罢了!”

  她口称姨母之人,夷安想来也就是烈王妃了,她此时便有些诧异。

  竟如此亲近。

  “她傻,做出一副决绝的清高模样儿来,因此就只能忍着受着,自己气闷,吃了不知多少的亏。”薛皇后便叹气道,“她这脾气最是刚烈,因此看不破,只自己关起门伤心,叫那男人却风流快活。”

  烈王妃并不是薛皇后的亲姐妹,然而却是从小儿跟在薛皇后身边长大,说是大太太的姨母,不过是只比大太太年长几岁罢了。

  想到烈王妃这些年与自己的感情深厚从未改变,薛皇后便与大太太与夷安说道,“这就是不该叫你们学的人!那男人既然忘了过去的情分,她就要拿出手段来!或是生个儿子做自己的依靠,或是你死我活叫他知道厉害,不敢这样放肆……”

  说到这里,薛皇后却一顿,苦笑道,“如今的我,又有什么面目,去说她呢?”她的夫君,不也是三宫六院?

  “您却握住了这天下的权柄。”夷安轻轻地说道。

  她说出的话,总是合自己的心意,薛皇后越发欢喜,摩挲着她的手含笑道,“你说得对,只是你却不知道,烈王妃,手中也有烈王的半数兵权。”

  “半数兵权?”大太太猛地抬头,震惊道,“那就是四关守卫?!”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能立得这样稳?不是因陛下,不是因太子,而是你她一直在我的身后。”薛皇后有些漠然地说了皇帝与太子,说到烈王妃,就露出了温情,轻声道,“当年,烈王立下军功要封王之前,我就劝她,情分虽好,兵权却更重要,叫她拿了烈王的半数的兵权,只做未雨绸缪,她还说我多疑,谁知道却叫我说中,那畜生竟然敢真的翻脸无情!”

  烈王妃本就与烈王一同在战场杀出来的,军功赫赫,叫军中信服。因此她不过是小小的手段,就叫半数兵权落入了烈王妃的手中,不过是为了防备,没想到竟真的成了真。

  “总有一天……”薛皇后的目中森然,双手用力一握。

  “难道姨母只看着这起子小人折腾?”大太太便不乐地问道。

  “你放心,我与你姨母都预备好了,烈王自然该有大惊喜。”薛皇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却还是笑道,“如今你能想着你姨母,可见你的真心。”烈王妃一直隐在小院儿里不出来,形同隐形人,京中都几乎要把她给忘了,谁还会为她抱不平呢?

  见薛皇后只有定论,大太太也不多问,只缓缓将在边关的诸事说与她听。

  薛皇后细细地听了,沉吟了许久,这才说道,“将你们夫妻召回京,就是为了节制九门。”见大太太点头,她便淡淡地说道,“如今我瞧着风光无限,内里却凶险,九门只有握在自家人的手里,我才能安心。”顿了顿,她便敛目,转着手腕子上一串奇香的红珠串儿,面色有些异样地说道,“这天下,想叫我死的不是一个两个,就如同这宫中,又有谁,不在心中恨我呢?”

  “姑母……”

  “罢了,当年我愿意嫁给他,给他做个支撑他,无关情爱的太子妃,就有了觉悟,比起男人,我还是更爱这天下的权柄。”薛皇后的脸上生出了淡淡的笑意,眼中的野望逼人而来,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与冷酷,轻声道,“当初,我也想要与他做举案齐眉的夫妻,一心一意为他,可是他怕我防我恨我怨我,却从没有想过,我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她只是想一心辅佐一位帝王,成全自己对这天下的抱负,可是枕边人的帝王看向她的眼神,却叫她心冷。

  既然如此,她也只能成全她自己了。

  薛皇后的眼里透出了淡淡的冷,就叫大太太与夷安为之动容。

  正要安慰她几句,却见外头,有宫人匆匆进来,禀告道,“各宫的主子,来给娘娘请安了。”

  “瞧瞧,这是知道今儿我心里欢喜,因此过来讨好呢。”薛皇后嗤笑了一声,叫大太太与夷安在自己的身边坐了,这才命人进来。

  夷安坐在薛皇后的身边,抬眼看去,就见竟是七八个或年轻貌美,或年老稳重的宫装女子鱼贯而入,其中两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一脸的天真明媚,容色绝伦,更稀罕的,却是这两个竟然是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就叫夷安看得一怔,仿佛这两个女子的容貌十分熟悉,目光落在不动声色,然而手中却一紧的大太太身上,目中一缩,再次凝神向着那两个少女看去,心中一动。

  这两个的容颜,竟与她与大太太有些相似。

  “今儿听说侯夫人进宫,还带了一位绝色的小姐,咱们姐妹心中好奇的紧,因此厚颜来叨扰娘娘。”最前头,就有一个中旬美妇有些恭敬地皇后笑道。

  她立在诸人之首,显然在宫中该是颇有地位。

  大太太从不在这样的场合叫人抓住把柄,起身带着夷安与诸妃福了福,叫这美妇扶住了,这才起身笑道,“娘娘说笑,抬举了小女。”

  “夫人这样客气,可教咱们怎么说话呢?”这美妇笑了,就听大太太含笑与夷安说道,“这位是淑妃娘娘。”

  夷安果然重新拜见,淑妃扶住她细细地看了,这才笑道,“端庄可爱,是个难得的知礼之人。”她一锤子就敲住了夷安不仅美貌,连德行也极好,后头的那几个虽脸上各有异色,却不好当着皇后的面儿反驳,赔笑应了。

  就见淑妃拉着夷安坐在自己的身边,问些家常,见夷安言语活泼,透着一股子寻常女孩儿没有的鲜活,不由越发地欢喜,只与薛皇后求道,“臣妾厚颜,求娘娘留宋家小姐在宫中几日。臣妾宫里那孽障最是个淘气的,与宋家小姐亲近些,没准儿改日,也是个淑女。”

  她仿佛与薛皇后是极要好的,说笑起来也并不忌讳。

  从宫妃进来,薛皇后的脸上就不复慈爱,变得凌然威仪,叫人不敢擅动,然而看着淑妃,眼中却生出些笑意,转着手中的茶盏漫不经心地笑道,“只怕那丫头这辈子也做不了淑女。”

  “不是娘娘宠着她,她如何会不服管呢?”淑妃哀愁地叹了一声,拉住夷安的手笑道,“我那孽障于皇女中行四,竟是个混世魔王,日后,可是托付给你了。”

  “娘娘爱说笑呢。”夷安便笑道,“有两位娘娘教导,哪里还需哀愁呢?如此,却叫我掩面,不敢见人了。”

  “这话说得很是,”就见后头的那两个美貌的少女,其中一个便抢着笑道,“这丫头虽是我薛家的人,然却也不好多夸奖,不然这丫头日后骄矜了起来,该有负姐姐的话了。”

  淑妃的眉角微微拧起来,抬眼征询地往不动声色的薛皇后看去。

  这话说得有些不留情面,隐隐有指摘夷安的意思,然夷安自得了皇后的话,又要守住平阳侯府的脸,自然不会愿意做个软柿子,此时便含笑曼声道,“知道您替薛家谦虚,只是骄矜二字,大可不必按在我的头上。长辈日日教导,因此温柔贤淑,谦卑自牧,礼义廉耻,这些,流着薛家血的女孩儿,竟都不敢忘的。”

  这话自夸到了天上,偏偏叫人挑不出错来,及说到了礼义廉耻四个字,她的目中更透着深意,都是在深宫厮混的,几乎是同时,就叫人听明白了。

  淑妃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见上头薛皇后仿佛对手上的茶盏十分欣赏,仿佛没有听见这争执,便含笑道,“此言极是。”

  后头有两个不稳重的妃嫔,已经拿嘲笑的目光砸在了那两个突然气得浑身发抖的少女的身上。

  这两个少女入宫并不光彩,明明是皇后本家的隔房孙小姐,却明知道入宫就是与皇后争宠,就仗着美貌年轻挤进来,还打着为皇后分忧的旗号,这在宫中竟是叫人议论纷纷,都在说这两个少女为了荣华富贵,竟不顾人伦了。

  论理,这两个也该唤薛皇后一句姑祖母。

  “你竟侮辱我们!”那方才说话的少女起身,颤巍巍地,突然眼中含泪,只看着夷安柔弱地说道,“罢了,我们姐妹,是不如你牙尖嘴利的,竟说不过你去,只是你犯了口舌,这又该如何?”

  “您说笑了。”夷安不动神色地微笑,淡淡地说道,“您与我都是薛家女,自然都有无数的美德,若夸赞了您是犯了口舌,”她叹气道,“难道为了这些,竟还要骂您几句,叫您出口气儿?”

  她的脸上带着“这不是有病么!”的表情,目中又有几分鄙夷,这样的模样对上了那两个少女,就见这两个正要发火儿,淑妃已然发作,不快地笑道,“华昭仪!本宫方才,才说了一句,就叫你劈口打断!如此不知尊卑,难道是因你得宠,便能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不成?!”

  说到最后,已然露出了怒色。

  她位份高,又育有四公主,此时发作,竟叫这名为华昭仪的少女不能反驳,只气愤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行了,陛下瞧着新鲜,多宠爱了你们几天,越发叫你们给薛家丢脸了。”薛皇后不耐烦后宫之事,也懒得应对这些宫非,此时便淡淡地说道,“这样顶撞淑妃,实在可恼,就因你二人是本宫的本家,因此越发要做出表率为宫中榜样,如今犯错,便禁足半月,罚三个月的月俸,好好儿定定心吧。”

  “皇后娘娘为何不罚她?!”华昭仪自入宫,就得皇帝宠爱,从不曾吃委屈,今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叫淑妃训斥,皇后责罚,顿时恨上了夷安,指着夷安叫道,“不公平!”

  “长安并未说错什么,本宫罚她什么?罚她不该说家中的好话?”薛皇后不耐地说道,“若要哭诉,如今陛下正在昙花台饮酒,你们自去就是。”顿了顿,便淡淡地说道,“本宫还有不少的折子没有批,就不与你们胡闹了。”

  她说到批折子的时候,华昭仪姐妹的眼中就生出嫉妒来。

  皇后为何从不争宠,却仿佛超脱宫中妃嫔之外,格外地高高在上,叫人巴结?就是因她能决断朝中事。

  若是日后这权柄能移到她们姐妹手中,皇后,又算得了什么呢?

  皇后能做到的事儿,她们为什么不能?!

  目光带着几分不忿地往皇后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对儿姐妹竟是转身就要离开。

  “两位昭仪留步。”夷安突然含笑唤道。

  “就算你想要赔罪……”华昭仪以为说起陛下,夷安就怕了,此时便转头冷笑道。

  “并不是。”夷安笑了笑,格外地和气,温声道,“既然当为宫中表率,两位昭仪,你们忘记与皇后娘娘跪安了。”


  ☆、第49章


  这话出口,形同发难,诸妃竟是看着笑吟吟,仿佛说了一句“今儿天儿真好”的夷安,心中都计较起来。

  这样抓着理就往人身上扣大罪过的小丫头,实在不能小看。

  薛皇后由着夷安在宫中立威,只微笑与大太太说话,只当看不见一样。

  一时间,诸妃就知薛皇后的心意,却更为皇后竟这样偏袒心惊。

  薛家姐妹自幼因美貌娇俏,又是稀罕的双生,被家人捧做珍宝,统没有受过一点儿的委屈。入宫之后,又得乾元帝偏宠,甚至越过了薛皇后,日日与她俩相亲相爱,宠冠后宫。这样的爱重之下,已经不大将这后宫众人放在眼里,日日过得快活,哪里还记得礼数二字呢?今日竟被夷安呼啦啦地问到了脸上,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受了侮辱,华昭仪的眼眶顿时就红了,一侧的另一个少女,竟忍不住叫道,“就不跪,怎么……”

  “珍昭仪这话儿,再说一个字,虽你是娘娘的本家,然本宫也要掌你的嘴了。”淑妃就在此时,老神在在地饮了一口茶,转头一笑。

  “你!”

  “身为宫妃,竟不知跪安,口出妄言,简直就是给陛下丢脸!亏了你们这样辜负陛下的宠爱!”

  淑妃笑吟吟的,慈眉善目,说出的话却厉害,况半点儿都不说与薛皇后有关,只拿乾元帝说事儿,见眼前的这两个少女摇摇欲坠,柔若无骨,她的目中便露出了厌恶之色,沉声道,“还不跪下!”唬了这两个年轻的昭仪双腿一软,竟跪倒在地,她这才起身给薛皇后福了福,含笑道,“臣妾得娘娘信重,理六宫事,却出了这样的放诞之人,因此请罪。”

  “你这是做什么。”薛皇后含笑将手上的茶盏放在夷安的手上,俯身去扶淑妃。见夷安笑嘻嘻地一点儿都不觉得如何地饮了自己的茶,不由无奈地指了指她,这才与淑妃笑道,“瞧瞧这做派,我只恐这丫头带坏了你的四公主。”

  见自己的两个本家小辈还忿忿不平地跪在自己面前,不由笑叹道,“罢了,还是个孩子,今儿这事儿就揭过去,以后记得就是。”

  她满心的思量都在前朝,连后宫都只交托在信任的淑妃的手上,自然不在乎这两个颇有野心,脑子却跟不上野心的本家小辈,不过是看了一场笑话就是。

  皇帝想要宠爱谁,想利用谁来伤她的心,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皇帝,也如今只敢与她在这些阴私上鬼鬼祟祟了。

  目中生出不屑,薛皇后掩住了,见华昭仪眼中已经委屈得滚下泪来,竟无奈地笑道,“瞧瞧这孩子,这心肝儿就跟水做的似的。”听见满宫里头的宫妃急忙恭敬地迎合,她顿了顿,这才不在意地弹了弹衣襟儿上的褶皱,口中温和地笑道,“才我还说陛下在昙花台呢,你们过去,叫陛下哄哄,小孩子家家的,哄哄抱抱的,叫陛下有些力气出,也就好了。”

  言谈之间,竟仿佛将乾元帝当做了内宅的妇人一般。

  夷安只觉得薛皇后气魄惊人,心生仰慕,越发亲近。

  将皇帝逼到只能哄妃子开心这样的境地,这位姑祖母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这一对儿薛家姐妹竟什么都没有听出来,起身摇摇晃晃地捂着脸跑了,显然是要去告状。

  “娘娘如今,越发仁慈。”淑妃家本是宋国公府麾下的武将之家,当年入宫不过是朝局所累,因此虽不受宠爱,却极得薛皇后庇护,因此对皇后忠心耿耿,此时见诸妃自去,却还是稳稳地坐在原地,见薛皇后笑了,顿了顿,这才笑道,“一会儿,娘娘若是忙起来,就叫我带着这丫头在宫里逛逛?”

  她本就是阖家依附皇后,又有四公主,日后还要薛皇后挑选一个出众的驸马出来,如今是越发地妥帖了。

  大太太急忙起身给淑妃行礼,笑道,“有劳娘娘。”

  “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客气话。”淑妃见薛皇后微笑,对自己颇为满意,也急忙扶住了大太太。

  大太太的目光落在淑妃含笑的脸上,心中却到底一叹。

  她为何先带女儿入宫?就是为了先得皇后的恩典,试试能不能叫夷安有个爵位。

  宋国公府三房,如今的三位老太爷就是皇后的三位兄长。她的父亲宋国公还好,因秉性刚强磊落,家中又并无姬妾,因此府中和睦,有宋国公夫人操持家中,竟蒸蒸日上。

  然而其余两房却皆不成器,虽名为分家,依旧住在国公府旁,打秋风不断不说,嫉妒薛皇后与宋国公更亲近些,国公府因此好处多些,竟眼红的什么似的,又见薛皇后不理睬这两房的谄媚讨好,咬了咬牙,竟打着给薛皇后分忧的旗号,送了更年轻美貌的小辈入宫争夺皇帝的宠爱。

  两个如花儿的年少女孩儿,自然是叫人喜欢的,短短时间便晋了昭仪,又哄了乾元帝赏了爵位给二房家的那与夷安同辈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论起来还要称大太太一声姑姑,然而一家子不成器,身份哪里比得上侯府嫡女的夷安?叫大太太想,到时候若是先往宋国公府上去遇见了,叫夷安低了用那样儿的手段得到爵位的女孩儿一头,实在叫人气闷的慌。

  也因此,她才带着闺女先进宫。

  虽她已经出嫁,到底是宋国公之女,夷安是宋国公府真正的主子小姐,自然该能凭着薛皇后母家之势得到爵位。

  至于薛家在宫中的这对儿姐妹,已经是家丑,大太太不愿多说,只是见夷安只三言两语就明白了许久,心中为夷安的敏锐欣慰,却有些不安。

  夷安的性子,与薛皇后更相似,看的太明白,如何能幸福呢?

  淑妃见大太太面有恍惚,目光落在了夷安的身上,颇有另眼相看之意。

  “长安未学过宫里的规矩,你在宫里多教教她。”薛皇后指了指与自己说话的夷安,与淑妃笑道。

  “长安?”淑妃就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只是不知爵位……”

  “虽是我家的女孩儿,到底远了一层,不姓薛,只做个县主就是,省得叫人诟病。”薛皇后用一种吃了大亏的语气说道。

  “还是皇后娘娘公允。”淑妃也很擅长瞪着眼睛说瞎话儿,见夷安脸色肃然,一脸崇敬地看着“公私分明”的薛皇后,心里有点儿腻歪,很不客气地腹诽了一句,这才微微皱眉,与薛皇后道,“不是我与娘娘告状,实在是这两个闹得不像,我听说前儿为了见什么雪中孤月,竟大半夜带着陛下在御花园里吹风了半宿,歌啊舞啊的闹腾了一晚上,臣妾只听说从那时起,陛下的身子就不大好。这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再这样任性,可怎么是好呢?”

  虽这样说,然而眼神却很不以为然。

  她早就无宠,又倚靠的是薛皇后,皇帝的死活与她而言,其实也不过是淑妃与淑太妃的差别罢了。

  没准儿混成了淑太妃,她的日子还能过得更好些。

  不过是因她主持后宫,此时却不得不多嘴一句。

  “咱们劝也劝过,又如何呢?陛下自己觉得欢喜,也只好如此了。”薛皇后无奈地叹了一声道,“陛下这身子骨儿不好,如今在前朝也没有精神,已有老臣谏他若是不适,便不必日日上朝了。”

  如今朝中,大半官员,也觉得既然皇后能干,皇帝陛下在朝上出现与否,真是关系不大。

  淑妃也担忧点头,许久之后,目光一闪,试探地与薛皇后说道,“听说山海关与虎踞关如今都正打仗呢,不知娘娘是个什么章程。”她乱七八糟说了许多,叫一旁静静地听着二人谈话,揣测内中含义的夷安听着,却更觉得淑妃前头不过是在打掩护,最重要的该是后头这一句了。

  虎踞关她不知道,可是山海关如今蛮夷的重部都被她父亲平阳侯击垮了,余下的不过是残兵罢了,有没有心气儿回头与关中的兵将死磕都不知道,还打什么仗呢?然而见到淑妃殷切的目光,夷安就明白了几分。

  “虽是手下败将,然不得不防。”薛皇后的指尖儿划过了淑妃的眼前,见她屏住了呼吸,这才笑着与目中若有所思的夷安笑道,“长安觉得如何?”

  这竟仿佛是在教养自己,夷安就见大太太的嘴角露出了得意的表情来。

  “都说是狗急跳墙,如今蛮夷失了希望,没准儿反扑得更厉害。”夷安抬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了满意颔首的薛皇后的身上,伸出手微微一握,轻声笑道,“姑祖母,这样威胁之地,旁人自然是不好去的,咱们家的几位兄长自幼想着精忠报国,哪里有危险愿意往哪里去,如今,竟是责无旁贷。”

  她看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的淑妃,温声道,“想必淑妃娘娘,也是如此。”

  “都是些小辈,娘娘尽管使唤他们!”如今正是挣军功捡便宜的时候,淑妃见四下无人,竟也没有夷安的厚颜无耻,冠冕堂皇,此时只与薛皇后低声求道,“昨日臣妾父亲传信儿进来,烈王府的那个萧翎,”她匆匆抬头,就见皇后微微皱眉,显然不大欢喜,夷安却反手去摸自己的额头,眼睛突然瞪得很大,心中疑惑,却只说道,“不过十日,竟冲破了蛮部,如今饮马罗桑河!”

  “金陵岂不是安矣?”大太太诧异道。

  虎踞关就在金陵,因蛮夷之故,因此金陵也很不稳当。

  那罗桑河是虎踞关外近千里外的一条极重要的河流,然而却在蛮夷的腹地,蛮夷的部落大多是在这桑干河的沿岸建起,萧翎竟然打到了哪里,只怕已经是冲散了蛮夷的主力。

  “宫中并无这份军情。”薛皇后指着淑妃,慢慢地说道。

  “臣妾明白!”淑妃眼中一亮,知道薛皇后这是允了,顿时露出了喜色。

  她只望家中的小辈男丁,都有自己的前程,支撑家族,也能叫自己在宫中更有体面。

  萧翎这样骁勇,实在叫夷安没有想到,不过这人个性古怪,虽不讨厌,然而夷安却也不愿亲近,如今只当萧翎是个陌生人。

  “我记得,宋方与宋怀,也回来了?”薛皇后便与大太太问道。

  “这两个孽障得姑母青眼,如今也封了爵,一时我都不知这两个小子日后该做些什么了。”

  “往虎踞关去罢。”薛皇后淡淡地说道,“挣点儿军功,总是没有坏处。”顿了顿,又有些含糊地说道,“不必招惹旁人。”

  “侄女儿知道。”这个旁人,只怕就是烈王的那个庶子萧翎。大太太对烈王的所有的庶子都并不十分喜爱,此时便恭声应道。

  “只这个萧翎……”薛皇后自然知道大太太在说什么,然而说到萧翎,却又有些迟疑,仿佛还有许多的犹豫,顿了顿,还是没有说什么,摸了摸夷安的头,实在觉得这小丫头值得自己花些心思,因此只与她温声笑道,“你若是喜欢,姑祖母在后头的依兰阁给你收拾出来,给你住着。”见夷安点头,她便含笑道,“依兰阁旁就是四丫头的松风居,你们亲近起来也便宜。”

  这说的就是四公主了。

  “臣妾仿佛听说长安也行四,这岂不是天大的缘分?”淑妃此时也觉得夷安好,便笑着奉承道。

  “就该如此。”薛皇后满意颔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疲惫来。

  见她疲惫,淑妃急忙起身就要带着夷安往外头去,留薛皇后与大太太独自说话,才起身,却听见外头有大声的喝骂,这声音颇为熟悉,叫淑妃一怔,有些诧异地向着门口看去。

  夷安隐隐约约听见是男子的呵斥,见薛皇后脸上露出了讥笑,往身后一靠,竟半点儿都没有动弹的意思,就抬眼往外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着龙袍,一脸皱纹的老年男子愤怒地冲了进来,这人身材消瘦,脸上带着花天酒地之后的痕迹,十分萎靡,却仿佛强撑着精气神儿一样,此时怒气冲冲地踹倒了一个跪着的宫人进来,大声道,“皇后!你做的好事!”正要在说些别的硬气话,却见敛目的薛皇后突然抬眼,目中如同利剑一般向着他看来!

  这一眼锋芒毕露,叫乾元帝心中生出了无边的畏惧,竟不由自主地向着后方退了一步!

  这一步之后,乾元帝就见竟还有淑妃等围观,顿时羞怒交加不能自抑。

  “滚出去!”自己的丑态竟叫人看见,虽然这并不是第一次,然而乾元帝还是怨恨地往薛皇后的方向看去。

  就是因为她!所以他才会叫人称一声庸碌无能!

  “本宫的宫中,只能本宫撵人,陛下懂么?”薛皇后稳稳地坐在座位上,也不上前行礼,只面带讥讽地挑眉笑道。

  “你!”

  “待会儿本宫还有折子要看,陛下还有何事?”薛皇后拒绝用“臣妾”二字,也并不给乾元帝脸面。

  夷安本以为乾元帝就要发怒,然而却见这位陛下死死地瞪着薛皇后许久,见她半步不退,竟露出了挫败的表情,自己退让了,只冷哼道,“华儿与珍儿竟在你的宫中吃了委屈,如今哭得什么似的,这该怎么算?!”

  他到底软弱多年,皇后刚强竟不能辖制,此时心中怨恨得厉害,却对薛皇后丝毫没有办法。

  这宫中禁卫统领,是宋国公的长子,哪里会听他的话呢?

  “既委屈了,陛下哄哄就是。”薛皇后淡淡地说道,“不过是女孩儿家拌嘴,哪里生出这样多的事端来。”

  “听说,你还赏了你家中女孩儿一个爵位?”乾元帝脸上微动,目光落在一侧的夷安的身上,露出了惊艳之色,之后却想起了什么,冷哼道,“珠儿才是个县君,这丫头如何敢越过珠儿去?!”

  “珠儿不过是仗着你的心肝儿,”薛皇后转头与夷安慈爱地笑了笑,这才慢慢地说道,“长安,才是我薛家正经的血脉。”

  “长安?”乾元帝只觉得这封号实在叫人不痛快,不由转脸与面上带着恭敬笑意的夷安道,“你觉得,这爵位对么?”

  他目光炯炯,只望这眼前的丫头“知进退”。


  ☆、第50章


  墙头草的下场,大多不那么好。

  况薛皇后是真心疼爱自己的本家长辈,乾元帝又是什么呢?

  不过是想着拿自己作伐子,转头知道自己是哪根葱都未必呢。

  夷安在这无能的帝王炯炯的目光中没有半分畏惧,转身与薛皇后感激道,“谢姑祖母慈爱。”

  乾元帝气得直喘气儿,骂道,“不知好歹!”

  薛皇后只笑了笑,见后头华昭仪与珍昭仪怯怯地进来,只在后头拉乾元帝的衣摆,越发觉得有趣儿了。

  夷安看着乾元帝的那张老脸,再看看两位隔房的便宜表姐,目中露出了一丝感动来。

  一树梨花儿压海棠,想必这才是真爱!

  有了身后心肝儿的支持,乾元帝这才找着重点,只对薛皇后说道,“这丫头虽有薛家血脉,到底姓宋!哪里如咱们珠儿一样姓薛呢?”他转了转眼睛,这才命令地说道,“既然皇后大方,就也叫珠儿做个郡主才好。”

  “郡主,这是宗室女才能有的爵位,我薛家深受隆恩,怎能凭借帝宠这般肆意?”薛皇后眉头都不皱的,含笑与乾元帝温声道,“这是后宫女子们决断之事,陛下管了这些,岂不是叫人笑话陛下?”

  见乾元帝脸都青了,她目光在后头目光闪烁的那对儿姐妹花的脸上扫过,收回目光后,这才继续说道,“前头里本宫听说居庸关大捷,后头也有些年轻的孩子历练历练,不如叫薛友薛泰去试试?”

  薛友薛泰,这是这对儿姐妹花的同胞兄弟,自然也是叫乾元帝上心前程的。想到早朝的时候,确实有兵部上书居庸关大捷,后头只有捡点儿军功的好事儿了,乾元帝顿时把什么郡主给忘了,转头见心上人都欢喜地笑起来,便装模作样地颔首道,“这个倒还好。”

  感觉薛皇后让步,他也不好再纠结一个郡主的爵位,此时偃旗息鼓,预备日后寻个名头再升薛家女孩儿的爵位,这才淡淡地说道,“只是,恐叫军中非议。”

  “虽几位将军正在壮年,然年轻的也该历练起来,免得后继无人了。”淑妃听到居庸关三个字,目中一紧,心中为薛皇后的冷厉感到心惊,面上却依旧是好听的。

  居庸关与萧翎在的虎踞关不同,虽然说是大捷,然而却不过是小胜,敌军主力未破,这去了两个纨绔,究竟是个什么下场,只有天知道了。

  “陛下……”那华昭仪恨极了夷安落她的面子,此时见乾元帝竟然有要离开之意,便不依不饶起来。

  “走吧!”乾元帝防备地看了微笑敛目的薛皇后一眼,拉着两个心肝儿走了。

  他只怕这歹毒的妇人恼了,害了他心爱的人。

  夷安眼见这乾元帝竟然一点儿的夫妻之情都没有,不由暗自皱眉。

  这样的皇帝,薛皇后竟然还能忍耐,实在叫人敬佩。

  不是说,太子是皇后所出么?

  做了皇太后,该比皇后更宽心才是。

  心中虽犹豫,然而夷安的面上却并不露出来,见大太太仿佛还与薛皇后有话要说,只低头跟在淑妃的身后出了皇后的宫中,见淑妃对自己一笑,眉目温柔,不由也笑起来。

  “我就说你瞧着亲切,原来从前是听说过你的。”淑妃便和气地挽住了夷安的手,只命后头的人远远地缀在后头,这才笑道,“我家的姑奶奶,曾与我说过你。”见夷安面露不解,便含笑将渊源与夷安说了,后者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当日在济南曾屡次为她出言,又与新城郡主仿佛极好的那位陈氏,竟然与淑妃还是本家。

  “那丫头与我说,瞧见了一个极难得的美人儿的时候,我竟还不信,如今却真是信了。”淑妃是颇和气的人,此时便与夷安说笑起来,想了想,这才说道,“我听她说你做的红梅图极有风骨的,这就很不错。”

  怨不得当日陈氏不过是低阶武将的妻子,却能与新城郡主面前那样言笑无忌,新城郡主也十分亲近,原来是因淑妃之故。

  “陈家姐姐助我数次,我竟不知该如何感激了。”夷安便笑道。

  “这都是她该做的,”淑妃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些,叹了一声道,“你们女孩儿家家的,父亲母亲都不在,想必辛苦,她做些事儿与你,也是应该的。”又问夷安从前在府中如何。

  这并不是亲近的人,夷安也不多说,只微笑岔开。

  “这宫中还有几位妃嫔,今日你没有见过,日后我细细地与你说,莫要冲撞了。”淑妃看着夷安精致的脸仿佛能够发光,心中也是喜欢的。谁不喜欢美人儿呢?此时振奋了些精神,又细说了东宫太子与太子妃的性情及几位庶出皇子公主,这才转到了自己的四公主的身上去,无奈地说道,“四公主淘气,日后若是叫你恼了,只与我来说,我罚她。”见夷安摇头轻笑,她目光落在了御花园的某处,突然眼睛就直了。

  夷安诧异地转头往那处看去,就见一个裹了一身红狐狸皮的圆滚滚的毛球儿,扭着身子往雪地里钻,似乎是感觉到淑妃的目光,这毛球儿抖了抖,不动了。

  它浑身都散发着“你看不见我!”的气场,只是雪白的雪地上红狐狸皮扎眼的很,竟叫淑妃气得不行,指着它恨道,“还不过来!”

  毛球儿垂死挣扎了一会儿,这才垂头丧气地滚到了淑妃的脚下,一掀开斗篷,竟就露出了一个与夷安年纪仿佛的美貌女孩儿来,嬉皮笑脸地与淑妃痴缠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夷安的脸上,顿时呆住了,扑上来抱住了夷安纤细的腰就不撒手,转头与气得浑身发抖的淑妃笑道,“这个姐姐真好看!”

  竟抱住就不肯撒手的,夷安含笑动了动,就见这少女可怜巴巴地看住了自己。

  “给四公主请安。”夷安温声道。

  “这是平阳侯家的长安县主。”淑妃见四公主无礼,便叹气道,“谁家的女孩儿如你一样儿呢?实在叫人笑话!”

  “原来是你。”四公主机灵古怪地挤了挤眼睛,小声在夷安的耳边说道,“才我还听见华昭仪咒你呢!!”

  “住嘴!”淑妃哪里还有半点儿温柔呢?见四公主嘴里什么都往外蹦,恨不能抽她,指着她呵斥道,“这是你能说的?!”

  “我还听管妃娘娘说,要三皇兄进宫请安,顺便与姐姐来个偶遇呢。”四公主自然是知道母亲刀子嘴豆腐心的,只装没听见,继续与夷安爆料。

  “你这一天天,竟只为了听这些?”听了四公主这话,淑妃却皱眉起来,见夷安只含笑不说话,不由露出了担忧之色。

  夷安的身份不同,与诸皇子是有助益的,然而恐怕薛皇后并不愿意家中的女孩儿与这些庶出的皇子有什么瓜葛。

  “多谢公主提点。”夷安将管妃与三皇子记在心中,以后绕着走,这才与四公主谢过。

  “不过是玩笑几句,提点了什么呢?”四公主歪了歪头,围着夷安转了几圈,见她只笑嘻嘻的,十分和气温柔,便抚掌笑道,“还是姐姐好!薛珠儿那死丫头,在我的面前很该敢摆谱,讨厌死了!若她有姐姐一半儿的和气,我也就不陷害她了。”

  说起这个,她偷偷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笑起来,十分狡黠,却叫淑妃连呵斥都省了,见这两个女孩儿竟有一见如故的模样,淑妃想了想,自己径直走了。

  “姐姐的住处只怕还没收拾好呢,先来我的宫里玩儿。”四公主拉着夷安就往自己的松风居走,走到了宫里,叫人端了茶水来,这才命人退出去,与夷安笑道,“姐姐别担心,我不是坏人。”

  “古往今来,坏蛋,都不肯承认自己是坏人。”见她活泼,夷安的童心也起来,曼声笑道。

  四公主一呆,竟觉得夷安说的十分有道理,然而指在了自己的头上,竟十分纠结,嘎巴了一下嘴儿,见夷安转头笑了,这一笑如同春华盛放,竟生不出气儿来,扭了扭自己的身子,还是舍不得夷安,这才撅着嘴说道,“我说不过姐姐的。”

  “我虽年长些,只咱们姐姐公主的竟外道,唤我夷安便是。”夷安便笑道。

  她也十分心虚,若论着她管皇后叫姑祖母,眼前的四公主,还算是她的便宜姨妈。

  虽皇家不顾及辈分,乱糟糟的厉害,然而眼下四公主竟没有想到这一层,真是太好了!

  “如此,夷安就唤我长宁就是。”四公主也十分大方,这才眨巴着眼睛过来拉夷安的手,见她不以为意,就欢喜了起来,与夷安笑嘻嘻地说道,“三皇兄府里头虽然没有正妃,然而一院子的小妾,外头的外室都同到护城河去了!”

  见夷安噗嗤一声笑了,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越发得意地说道,“我家的这几位皇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正妻是用来联姻的,小妾是用来真爱的,真是特别地明白通透。”

  “这样明白的皇子,真的不多了。”夷安笑叹道,“可惜了的,只怕日后正妻,母家是高不了的。”

  “母妃也是这样说。”四公主见她并无攀龙附凤的心思,顿时高看一眼,顿了顿,这才含笑与夷安说道,“叫我说,平平安安过日子的,才是聪明人呢。”

  她说话中带着几分试探,夷安不是听不出来,然而她的只为了自保罢了,夷安便含笑听着。

  见这位薛皇后另眼相看的本家姑娘果然是个通透的人,四公主也松了一口气。

  她自然知道要与宋家姑娘打好交情的,只是若是个跋扈的人,她心中也会不快,如今夷安与她温柔,与旁人却厉害撑得住场子,四公主便欢喜了起来,真心与夷安相处。

  两个女孩儿彼此拿出真心相对,自然是亲近和睦,到了晚间薛皇后命宫人往松风居迎夷安回去,四公主舍不得新朋友,竟厚着脸皮一同往皇后处来了。

  大太太早就出宫,两个女孩儿联袂而来,就见皇后的宫中灯火通明,然而此时,却有细微的哭声从宫中传了出来。

  夷安与四公主脚下都一顿,露出了迟疑,不肯往宫里去了。

  谁知道如今在里头哭泣的是谁呢?若是撞破了谁的隐秘,岂不是叫人没脸?

  “外头是谁?”这两个女孩儿脚下的声音却叫里头听见,薛皇后便扬声问道。

  听见里头传唤了,夷安与四公主无奈对视了一眼,这才慢慢地往里头走去,就见灯火之下,皇后正慢慢地翻看手中的折子,下头还跪着一位满头珠翠的青年女子,这女子容貌清秀,身上穿着一身儿的牡丹花开图样儿的锦缎衣裳,看着艳丽逼人,却盖过了她的容貌去,颇有些喧宾夺主,只是这女子满脸泪痕的模样竟十分可怜,此时飞快地回头看了夷安与四公主一眼,便伏在地上哭泣。

  “大皇姐!”四公主看着这女子,呆呆地唤了一声。

  大公主?

  夷安心中一动,却并不往大公主的方向看,只往薛皇后的方向看去,就见薛皇后的目光虽然落在折子上,然而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显然是有些不快。

  “不是没法子,女儿也不敢来相求母后。”大公主此时眼里含着泪水跪在薛皇后的面前,飞快地磕头求道,“母后帮帮女儿这一次吧!”

  “这是怎么了?”四公主急忙上前跪在大公主的身边,拉着姐姐急声道,“皇姐前儿进宫还说自己过得好呢,这是生出了什么?竟这样儿难过?”

  “孽障!”薛皇后重重地将折子往桌上一掷,冷冷地说道,“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你嫁给这个小畜生!”

  听见大公主哭得更悲切了,她便沉声道,“你也是!当年跪在我面前,求我成全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良缘,良缘就是这么个良法儿?!”说到后头,竟是声色俱厉,指着大公主厉声道,“你做公主的气度呢?!既然敢招惹你,管她是谁,按着规矩打下去就完了!如今你立不起来,央求与我,难道我要管你一辈子?!”

  “母后!”大公主哀叫了一声。

  “若不是你母妃当年忠心与我,我……”薛皇后目中露出了冰冷来,慢慢地说道,“驸马不好,休了就是!难道,还要你以公主之身,在臣子面前退让?”

  “这是怎么了?”四公主有些疑惑地问道。

  薛皇后素来对后宫事并不十分上心,泰半目光都放在前朝,出嫁的前三位公主都是凭着公主自己的心意择的驸马,然而这其中皇后只关切了大公主些,盖因当年据说大公主的母妃乃是皇后身边出来的,又死得早,因此大公主被皇后养在膝下,又是诸公主的老大,因此格外叫人关注。

  前些年大公主出嫁,嫁的是京中年纪轻轻的淮阳侯,据说是个文武双全的美男子,出了名儿的俊美,大公主每次回宫都十分幸福的模样,怎么就成了眼下的悲切呢?

  “我也没有想到,这几年的情爱,与他而言,不过是行尸走肉,强作欢笑。”大公主捂着脸委顿在地,喃喃地说道,“海誓山盟犹在耳边,为何竟会如此呢?”

  “大姐夫做了什么?!”四公主听明白了,顿时怒道!

  大公主不愿意叫妹妹听这些污糟事儿叫自己没脸,只含泪摇头,并不肯说,然而容颜憔悴,却叫人心疼。

  “长安过来。”薛皇后顿了顿,便叹了一声,唤了一旁无声侍立的夷安上前,与大公主说道,“这是平阳侯府的长安县主,你唤她夷安、长安皆可。”顿了顿,就与夷安问道,“若是你,该如何决断?”

  夷安面上微笑,心里骂娘。

  什么决断?

  什么都不知道,她来决断什么?!

  不过,仿佛有个忘恩负义的贱人驸马?她姑祖母,这是知道了自己在宋府里的丰功伟绩,想要自己发挥所长?

  不大好吧?长安县主有些犹豫了。

  她一出手,可是会要人命的,真的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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