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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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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梨梨梨梨只丶)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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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国公府见闻录

作者:花日绯


【文案】:


这是一次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穿越。

爹娘大胖子,爷爷不疼,奶奶不爱。

好不容易傍上个高富帅,一道圣旨,还特么给贬去了关外。

好吧,既然天不帮忙,那就只好自己创业发家,

勤劳致富,让那些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人,洗洗睡吧。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布衣生活




  ☆、第一章 出世


沈杨爸爸姓沈,妈妈姓杨,所以她叫沈杨,她的一生都很顺,就连死的都顺。

出生小康,父母双全,有弟有妹,走的无牵无挂。

因为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病,医生断言她活不过五岁,却让她苟活了二十四年,以为一辈子就能这样混过去了,可刚刚毕业准备报效社会,为国家出一份绵薄之力时,病发了,去的很快,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再醒来之时,她就陷入了混沌,总觉得自己像个无根浮萍般,漂浮在无境之地,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似乎看见了一丝晕黄的光,温柔的包裹着她,很舒服,自己徜徉在其中,十足的安心。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吗?那不是西方世界才会有的地方吗?不管怎么说,这个地方让她感觉很好。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似乎还能听见一点声音,虽然嗡嗡的,却也能夹杂着她让她安心的韵律,在这虚无的世界里,她可以随意随意翻滚,可以自由翱翔,感觉自己一天比一天强壮。

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就变得不那么高兴了,因为这个她曾经以为的无边之境,竟然是有限的,她开始束手束脚,有的时候翻了个身过去,就要努力好久才能再翻回来,而且这样的情况,每日剧增,到最后,竟然连伸腿伸手都不能了。

被紧紧的包裹着,就像是蚕蛹一般,也许蝴蝶在破茧之前也是这番感受吧。顿时又有了一种新的想法,莫不是她托生成了一只蝴蝶吗?

如今就等着破茧而出的日子了。

又过了几天,沈杨终于等到了那个日子,不过,不是破茧而出,而是经过了一番几乎让她窒息的挤压之后,她终于大声啼哭着破水而出了。

是的,如果她的感觉没有错的话,这个水,就是羊水。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投生到了一个婴儿身上,体验了一把在母亲羊水中的幸福。

响亮的哭声传遍了混乱的产房,产房里温而不热,环境还算舒适,沈杨试图将眼睛睁开看一看周边,可是眼睛只看得到一些光,并不能看清眼前的事物,只听见有人在耳边说:

“哎,睁眼睛了。大姑娘睁眼了,快,快抱去给娘子看看。”

沈杨努力分辨眼前的人物,却始终不得其法,眼睛睁得怪累的,就干脆又闭上了,抱着她的那人发出一声失落的声音:

“哎,又闭上了。”

耳旁又响起了一个好听到爆的声音:“无事,她生的可真好看。”

感觉似乎有一只手指在她脸上轻刮了几下,仿佛像是羽毛般轻盈,沈杨觉得痒痒,又不想她离开,就下意识的用嘴去挨,却是没挨到。

“大姑娘这是饿了,找吃的呢。”

沈杨只觉得自己被放在一团软软的东西上面,没过多会儿,就觉得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似乎有甘甜的汁液滴下,尽管心里知道这是在被喂奶,但是还是抵不住那美味的诱惑,顺其自然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之后,沈杨就又抵不住生理反应,沉沉的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好几天,沈杨都是在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状态下渡过的,只觉得自己若是醒着,就会被放在一团特别特别软的东西上趴着,然后肚子饿了,只要咕哝两声,鲜美的奶水就会送到嘴里来,她和这个喂奶的女人,似乎有着天生的默契,沈杨只要动一动,她就能知道她想干什么。

心里偷偷的对这位新妈妈产生了十足的好奇,可是,她每次顺着声源去找她,努力睁大了眼睛想要看她,却终究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外表看不清,但是声音却是极其清楚的,沈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声音,总觉得比她前世听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听,她渐渐的对这种声音有了依赖,只要醒来听不到这个声音,沈杨就会四处寻找,说不出话来,就只能张嘴哭了。

幸好,每回只要哭那么两声,她就又会被抱上那软软的东西上,然后,妈妈的声音就会传来,很温柔很温柔,一下子就能把她安抚过来了。

“阿囡乖乖,娘在呢。”

每当这个时候,沈杨就特别享受妈妈在身边陪伴的日子,略有遗憾的是,这么些天过去了,在她的印象中,几乎全都是女人的声音,有的时候忙碌,有的时候清闲,但就是没听到过一回男子的声音,也就是说,她的爸爸从她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过呢。而从妈妈和旁人的言语中来听,似乎也没有听见有人提起过爸爸这个字眼来,心下不禁觉得奇怪。

渐渐的,沈杨听得话也越来越真切,听的时间也有明显延长,二十多天的婴儿,已经能够睁着眼睛玩儿一个多小时了,虽然看着妈妈的样子还很模糊,但沈杨却知道,这个经常抱着她的就是妈妈,她身上有奶香呢,被她抱在怀里就像是掉进了棉花堆里,可舒服了。

“娘子,这是老夫人和夫人们送来的贺礼,说虽然大姑娘是个女娃,但也是府里的头一个孩儿,图个吉祥儿,满月酒还是要操办的,这是拟下的娘子那头要请的客,请娘子过目。”

沈杨没听过这人的声音,所以也不能分辨她是哪个,只觉得这声音硬得很,一点都不如她妈妈的声音好听。

等那人说完之后,她妈妈就用她好听的声音开口说话了。

“嗯,我知道了,替我谢过老夫人和夫人们,有她们操办自然一切都是好的,名单就这样吧,不用看了。”

那个声音又说:

“哎,奴婢替娘子转达,请问娘子可还有什么特别要吩咐的吗?”

“……”

过了好一会儿,沈杨才看见她妈妈摇了摇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后,才说道:

“没什么要吩咐的,一切全听老夫人和夫人们主张。”

那人下去之后,沈杨才突然发现了问题,先前在她妈妈和旁人说的话里,她听见了‘夫人’和‘娘子’什么的……这些不都是电视剧里才会有的称呼吗?

脑中灵光一闪,难道她不是投胎,而是……穿越了?穿到古代来了!

小小的心肝中正在翻腾震惊,就觉得眼前一道影子闪过,然后听到之前她生出来之后,第一个听见声音的那人说话了。

“娘子莫气,这还在月子里呢,哭了对身子不好。”

从这人的话里,沈杨才知道,她妈妈竟然哭了吗?可是,为什么呢?扭头看了看,正好看见妈妈一个抹眼泪的动作。

“蒋家枉为诗书传家的世家,竟这般欺负人,相公也是不好,大姑娘这都生了二十多天了,他都没有露过面,更别说给大姑娘取名儿了,奴婢也为娘子委屈,只可惜,咱们娘家人里,娘子也没有靠山,蒋家才敢这般轻怠,娘子与大姑娘都是可怜,就算是为了大姑娘,娘子也要忍着些,既然入了这门,委屈什么的就只能往肚里咽了,咽多了,也就淡了。”

“……”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从这口气中,沈杨敏锐的察觉出了,她的妈妈是一个在婆家不受欢迎,在娘家不受疼爱的可怜女人。

只可惜她现在还小,最多也就是两只手晃晃,凭着模糊影像的位置摸一摸妈妈,算是安慰了。

不管现在她身处什么环境,但她永远都记得,是这个女人孕育了她,养育了她,从出生到现在,

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她的身边,就凭这些,在沈杨心里,妈妈就是好女人。

呃,好吧,这里似乎是叫‘娘’的。

沈杨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婴儿,将所听到的话,前后整合一下,也就能明白她娘为什么难过了。

一来肯定是因为她那个从她出生都没露过面的爹,二来也是因为在婆家不受重视,以至于觉得因为自己,所以连累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被重视。

其实,办不办满月酒,对于沈杨而言她是真的不在乎的。

她最在乎的是在刚巧满月的那一天,她终于,终于,看见她娘的样子了。

一早睁开双眼,觉得比之前都要清明了许多,左看看右看看,天花吊顶变成了复古横梁,玻璃窗子变成了雕花木窗,席梦思变成了四四方方的大帐床,各种摆设比她从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可要精致美腻多了呢。

带着这种期盼的心情,沈杨开始找寻她娘的踪迹,发出几声啼哭来召唤亲娘,果然,只哼哼了两声之后,就有个身影向她走过来,然后她就被一团东西给抱了起来。

是的。

一团。

软绵绵,白胖胖的……一团!

她娘……竟然是个连眼睛都不怎么看的不出来的……大!胖!纸!

亲!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明明声音那么温柔纤细……这画风明显不对啊!


  ☆、第二章 亲爹呀


“咦,大姑娘盯着娘子看呢。”

一声召唤,屋里的另外几个婆子丫鬟也都凑了上来,一下子将她小小的身子团团围住,沈杨还没从自己娘亲是大胖子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就见到另一拨陌生的面孔,一下子没能控制住,哇的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可让抱着她在怀里的娘乱了方寸,赶忙站起来,抱着她在房间里走,一路哄骗着。

前些时候,她哭了,她娘只要这样抱着走两圈,和她说两句话,也就能止住哭声了,可是今天,她却哭闹不休,直到她娘将她放在小小的精致摇篮里,可怜兮兮的趴在摇篮边上,温柔的问她:

“阿囡是不是嫌娘不好看?那娘不抱你了,好不好?”

“……”

她一开始就说什么来着?她娘和她真的很有默契,就连此刻她流露出来的情绪她都能很敏锐的感觉出来。

慢慢停止了哭泣,她又把头转向她娘,看到她的脸几乎都有摇篮一半大小了,皮肤倒是水水嫩嫩,白白透透的,就是这肉也忒多了些吧。

“阿囡果然是嫌娘吗?唉。”

她娘的一声叹息,叹的沈杨心里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才调剂过来,人都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穷,这个女人生她养她,从出生到现在,她就没有离开过她,显然是个合格的好母亲,如果就因为她长得胖,自己就嫌弃她,那她岂不是连狗都不如吗?

大大的呼了口气,沈杨才伸出她的小爪子,按在她娘亲胖的都看不见眼睛的脸颊上,这一碰就再也不想撒开,撇开模样不好看,她娘的肉肉摸起来还真是舒服啊,就像是糯米团子,还是水糯粉的,滑的不行。

见女儿又愿意与她亲近了,她娘胖胖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沈杨这才再次被抱在了怀里,而知道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她感觉自己被摆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面,而这个软软的东西就是——她娘挺着的肚子啊。

在这个冲击之下,沈杨的满月过的并不是很欢腾。

而事实上,虽说是她的满月,其实她就连抱都没有被抱出去,只有零星的几个女客进来看了看她,还有中午开席之时,前头才派人来问了沈杨的名字。

“谭家娘子,大姑娘的名字,如何要我家娘子来取?这……”

这个说话的,就是沈杨出世时第一个抱她的,是她娘的乳母赵嬷,而她娘姓戚,在这里就是叫戚氏了,人家女儿出嫁,陪嫁的是大丫头,唯有她娘出嫁,陪嫁的是个婆子,尽管这个婆子看着年纪也不大。

现在正进来说话的,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虽然圆润,但比她娘还是苗条了不是一点的,只见她扬着她那笑弯了的眼睛说道:

“哎哟,赵姐姐说的什么话,这儿女的名字自然都是由父母定的,如今大公子多日不曾回府,咱就是想问询姑娘的姓名也问不到,想着娘子也是通过文墨的才女,这才禀了老夫人和夫人们,来寻娘子询问一番的。”

谭家娘子的话说的不算多规矩,却也叫人说不出不好来,赵嬷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戚氏:“这……”

只见戚氏低头看了看正在啃手腕的她,将她的手拉开之后,在她脸上摸了摸,脸上露出无奈之色,说道:

“姑娘的大名,柔娘自知才疏学浅,不敢逾越,取名之事应当慎重,正如夫人们所言,这虽说是个姑娘,但好歹是蒋家的头一胎,若是被我坏了名讳上的辈儿,那柔娘便是蒋家的罪人了。”

说完这番话之后,戚氏便用她聚光的小眼睛看着女儿弯了弯嘴角,说道:“小名由我来定倒是可行,便叫阿梦吧。阿梦,你说可好?”

沈杨想了想,她爸爸家姓蒋,她小名叫阿梦,那最不济将来的名字也就是蒋梦,倒也不难听,便发出一声咿呀的声,倒真像是在配合她娘的问话了。

赵嬷在旁听了也是连连点头:“阿梦,大姑娘的乳名就叫阿梦了呀。”

戚氏点点头。

谭家娘子听了之后,便敛眉退了出去:“是,我这便去回夫人们。”

果然,出去了没有多久,谭家娘子又回来了,跟戚氏说道:

“先前我去将大娘子的话说与老夫人夫人们听了,她们正犹豫时,二老爷进了门,当即就给大姑娘定下了名字,叫蒋梦瑶,梦字是大娘子取的,瑶字便是蒋家将来小一辈姑娘的缀字了。”

“蒋梦瑶。”戚氏将女儿的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后,便点点头,说道:“叔父的文采自是高明的,那今后姑娘便叫蒋梦瑶了。麻烦谭家娘子替我与阿梦多谢叔父赐名。”

说完这些,戚氏便看了一眼赵嬷,赵嬷便会意之后,虽有不愿,却还是去了内间,取了一块红绸,包了些东西暗自塞到了谭家娘子的衣袖中,至此谭家娘子才又恭敬的退了出去。

“娘子,您干嘛还要打点那不知好歹的谭家娘子呀,您入门至今都打点给她多少银钱了,她可曾在心中尊重您半分吗?”

原来赵嬷先前的不愿是真的,此时便忍不住倒了出来。

幸好她是戚氏的乳母,说话上也不怕得罪了戚氏。

只见戚氏只是弯了弯嘴角:“有些事情打点了未必是对,可若不打点那便是错了。算了。”

戚氏的话显然赵嬷也是认同的,只是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唉,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就是觉得亏得慌,娘子陪嫁来的本就是自己的私房,如今都贴用的差不多了,还要来打点这些拦路小鬼。”

听了赵嬷的话,戚氏也没有再开声,只是一味的低着头,伸出手指让女儿抓着玩儿,而蒋梦瑶则是一边跟她娘玩儿抓手,一边听着赵嬷说话。

“她们心里根本就没有把您当做是这家的长孙媳妇,就是老夫人和夫人房里的丫鬟都更得她们看重些。今儿这事儿她们就摆明了欺负咱,大姑娘的名儿岂是能够这般由她们婆子口中这般传递得来的,若不是夫人们有心,那就是姓谭的有意,若是娘子真的取了,也得让她打回来,到时候又白白的被她下了脸面。”

戚氏也只是听着,却是不说话,一只拖着女儿的手在襁褓下面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这是要让闺女把赵嬷的话当做是催眠曲听了。

“这人家真是太欺负人了。得多狠的心,才会对我们娘子这样呀!我这……我这想想就心疼啊。虽说娘子从小没了娘,可也是老婆子我疼在心间儿里长大的,却白白的遭了这份罪。”

赵嬷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心疼,到最后,干脆抹起了眼泪,再说不下去,躲到一旁偷偷哭泣去了。

戚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也不禁叹了口气。

蒋梦瑶听到这里,心里也是五味陈杂的,听起来她娘的处境真是不好啊。不过,却容不得她继续想,一个哈欠就不由自主的打了出来。

戚氏见状,就将她抱着放到了里床,然后,自己扶着床前的一根特意给她绑在房梁上垂下来的绳子,慢慢的躺在了外床,艰难的翻了个身,她就像是一座山一样挡在蒋梦瑶身旁,看的蒋梦瑶心中一阵胆寒,我的个天哪,虽然这张床出奇的大,可要是这亲娘在她睡着的时候压过来,那她可就真完了。

不过,想归想,婴儿的体力可是真撑不下去了,两只眼睛一开一合间,竟然就快要睡着了。

戚氏安静的看着女儿犯困的小脸儿,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

“好孩子。你怎么偏生投到娘肚子里了呢。你若是投在二房弟妹的肚子里,她们就定然不敢怠慢你了。”

“……”

接下来戚氏说的什么,蒋梦瑶就真的没有听见了,因为她已经连生死攸关的大事(怕被自己亲娘压到)都已经抛到脑后,吹着泡泡睡过去了。

这一觉可睡得香甜,吧唧了嘴,肚子饿了,按照以往的惯例,娘肯定睡在旁边,她只要舞动一下小手,把脸往她那边凑一凑,就该有奶吃了。

可是今天她往旁边扭了好几下,娘亲都没有及时把奶送上来,睁开眼睛一看,正要哭一哭,提醒一下,可是,当她看见眼前的人时,却又生生的把眼泪给逼进去了。

“呀,大姑娘醒了,知道她亲爹来看她了呢。”

赵嬷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不再那么怨声怨气了。

蒋梦瑶看着眼前这一座比她娘还要大的山,顿时就呆住了,这是……她爹?

这圆的简直像是颗超大保龄球的球体,是她爹?

“哇……”

跟他相比,她娘简直还算是苗条的了。这胖子五百斤有没有?人家称是以斤计,他称得用吨计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人家穿越亲爹高富帅,亲娘白富美,怎么轮到她穿,爹娘就是两个姥姥不疼,奶奶不爱的大胖纸呢!

前途堪忧哇。

一想到这里,蒋梦瑶就哭的更加卖力了。


  ☆、第三章 满月


眼瞅着闺女越哭越厉害,蒋源整个人都乱了,原本他是趴在床边上看着这雪人儿般的小丫头睡觉呢,谁知道她一醒来看见他,就哭的不成样子了,那小模样看了可招人心疼了。

蒋源鼓起勇气,把闺女给抱了起来,可是笨手笨脚的却把她的襁褓给抱掉了,只好用一只手给勒着她,另一只手就去抓襁褓,可是他肚子太大,襁褓掉下去了,他就看不见了,更别说是抓住了,他哪儿弯的下腰呀,看着闺女还没他一跟手臂粗细的小身子骨,怕她冻着,就赶紧拉开了自己的衣服,将闺女贴身抱着,用自己的外衣兜着她。

蒋梦瑶被他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折腾,也不愿意哭了,父女俩就那么大眼瞪小眼的干瞪着,还是蒋源率先投降,对她咧开了嘴,露出一抹讨好的,僵硬的笑来。

“……”

大锅你表笑了好不好,眼睛都成一条线了,现在她算是知道了,她娘戚氏怎么说都是一个秀气的胖子,五官可见,可是她爹才是真包子啊,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简直怀疑,他这么一笑,到底还看不看得见……

“嘿嘿,给爹笑一个。”

包子爹用带着稚气又特别符合他形象的憨厚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话,蒋梦瑶的小嘴又不自觉的嘟了起来,蒋源以为闺女又要哭了,就赶忙讨好:“哦哦哦,好了好了,不笑就不笑,你可千万莫哭了,啊。”

蒋梦瑶这才收回了要哭的架势,蒋源见这闺女好像能听懂他说话般,让不哭就不哭了,端的又傻笑起来。

父女俩正四目相对,戚氏从门外走了进来,蒋梦瑶就觉得她爹的手仿佛抖了几抖,然后才又手忙脚乱的把她放回了床上,吃力的给她捡起了襁褓盖在身上,然后才转了个身,大呼一口气后,撅着腚,给戚氏做了个揖,然后就低着脑袋地动山摇的跑了出去。

戚氏也没说什么,也是低着头,将自己退了好几步,站到一边,让蒋源顺利离开。甚至是希望他越快离开越好的模样。

赵嬷见蒋源走了,这才迎了上来,戚氏房里拢共也没几个人伺候,先前也都跟着她去前院招呼了一会儿娘家来的人,说是招呼,但其实也就是去露个面,娘家只派了一位表婶来,她去谢过之后,就回来了。

“先前娘子去了前边儿,大公子就过来了,守着大姑娘好一会儿,大姑娘才醒过来,父女俩个似乎还有些亲近呢。”

赵嬷一面接过戚氏身后丫头手里拎着的礼,一面跟戚氏说道。

戚氏圆圆的脸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没有接着赵嬷的话往下说,赵嬷看着她家娘子这样,也明白他俩之间的缘由苦衷,便识趣的不再多说了,拿着礼盒走入了内间。

蒋梦瑶觉得这胖爹胖妈之间似乎隔着一条天堑,你不看我,我不看你,那么问题来了,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赵嬷从里头出来,看见戚氏正在帐子里喂奶,就拿了针线篮子,坐到了帐子外头,和戚氏说起话来。

“娘子,先前去前面可见着戚家的人了?”

戚氏温柔似水的声音自帐子里传来:“嗯。来的是云表嫂。”

赵嬷停下了翻找线料的动作,有些讶然:“就来了云娘子吗?哼,可真是没有比她们更敷衍的了,唉。”

帐子里没传来动静,赵嬷又偷偷的摇了摇头,憋下心里头的不平,生怕说多了又让娘子徒增伤心。

“哦,对了。把先前准备的回礼都撤了吧。云表嫂说,大伯母过些天要带着众姐妹出城上香,恐怕没有人在府中接待我们。”

帐中戚氏的声音沉静的听不出喜怒,赵嬷却再忍不住了,将针线篮子放了下来,气愤难平的说道:

“她们欺人太甚。三朝回门之日,您和姑爷的车马都走到路口了,他们才派人来说免礼,将你们生生的又赶了回来,这回大姑娘都生出来了,他们却还是这般,不管您在府中受不受宠,您好歹也是戚家的长女,纵然没了亲娘,可也不该被这样糟践,我去与云娘子说,若是戚家连大姑娘出生他们都不对应,那让娘子今后在蒋家如何立脚?蒋家之人原本就对娘子轻怠,这样一来,他们就更加有恃无恐了,横竖娘家人都是这般轻怠娘子的,蒋家又何必高抬。”

赵嬷倒竹筒般说出了这些话来,说完了就要往外走,被戚氏喊住了脚步,说道:

“回来!你纵然去说了,她们也不会看重我们分毫的,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赵嬷都走到门口了,跨出去的脚步还是给收了回来,大大的叹了口气之后,这才摇着头坐回了帐子外头,坐着坐着,又哭了。

“我可怜的娘子啊,这种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

蒋梦瑶一边吃奶一边想,这戚家也真是过分了吧。就算她娘比较胖,但也不能这么搞歧视啊,停下了正在吃奶的嘴,抬头看了一眼默默垂泪的娘亲,亲娘诶,哭着喂奶可是不健康的呀。

自从满月那日偷偷来看过一次女儿之后,蒋源便会经常溜过来,却总是在戚氏不在的时候,看了就走,绝不与戚氏打照面就是了。

不过离开之后,就会让人送来好些东西,赵嬷一开始还对蒋源来偷看孩子比较无奈,后来见蒋源来一次,东西就送一次,对蒋源的态度也不那么排斥了,反而还日日盼着。

蒋梦瑶转眼就三个月大了。

之前她只知道自己是穿过来了,可是却不知道这里的具体情况,三个月的时间,让她了解了一些基本的信息。

她爹叫蒋源(真的很圆),娘叫戚嫣柔(名字好纤细,奈何……),而她穿的这个地方是南平朝的都城安京。

蒋家是南平朝的公侯世家,大家长蒋颜正是从一个小兵做到将军,跟着大老板小老板一起开疆拓土,收复山河,被封了国公的英雄典范,她爹蒋源是蒋国公的孙子,嫡长孙。

蒋国公膝下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叫蒋易,蒋家大房大老爷,就是蒋源的亲爹,蒋梦瑶的亲爷爷,不过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叫蒋昭,就是替蒋梦瑶取名字的那个二房老爷,他还健在,并且在朝中为官,与蒋国公不同,蒋昭在朝做的是文官。

蒋梦瑶的胖子爹就是蒋易的独子,其实整个大家庭的关系,蒋梦瑶还没有完全弄的明白,想她一个现代人,刚刚来到这里,又是一个婴儿的身份,要说很快弄清楚这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确实有点难度,不过,她还是从一些对话中悟出了结论的。

比如说她此时所在的蒋家大房的情况,她就已经有点明白过来了,简单来说就是,蒋梦瑶的奶奶骆氏在生她爸爸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爷爷蒋易伤心欲绝,跟着也死了,然后,她爸爸就成了大房的一支独苗,被国公夫人秦氏,也就是蒋梦瑶的祖奶奶养在身边,养的是膘肥膀壮,横向发展,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她爸爸这副圆滚滚的模样,国公夫人功不可没。

这种情况,在她这个现代人眼里,她爸爸应该是很受宠才对啊,不受宠的话,怎么会给你吃那么多东西,养的胖墩墩的呢。可是不然,他爸爸虽然养的很好,从不短缺吃食,可是,在蒋家却就只是个吃货的存在,没有半点话语权。国公夫人虽然疼他,不过也只能算是一个合格的饲养员,至于怎么培养……呵呵呵,听说她这个祖奶奶是村妇出身,培养这个词儿,她可能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再说蒋家大房也没个家长,二房倒是有个在朝为官的顶梁柱二老爷,这谁轻谁重,不是明摆在台面上的事儿嘛。

又比如说她娘戚氏,戚家也是南平朝的诗书大家,书香门第,出来的子弟个顶个儿的才学风流,人品端正,养出的闺女个顶个儿的精致水灵,色艺双全,只可惜,基因突变,养出了个她娘这样患有肥胖症的女儿,虽然经过三个月的相处,蒋梦瑶明白她娘其实骨子里也是很清灵毓秀的,说话温柔似水,目光慈爱云云,但是旁的人可不会像她这个亲闺女似的,剥开她娘炮仗般的外表发现她纤细的内在啊。大家都很忙,看的都是你的外表,以貌取人这种事情历古以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不过啊,在明白了戚家如今是谁在当家之后,蒋梦瑶也能明白,她娘为啥发胖的原因了——这是在自救哇!

如今戚家的当家主母是成安郡王的长女平安郡主,这郡主年轻的时候可是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她当年看上了戚家的大公子戚昀,也就是戚氏的亲爹,蒋梦瑶的亲外公,说什么也要嫁给他,不管人家是不是已经有了正妻,她都要嫁,这份执着和蛮不讲理,成功的在她身上打上了一个标签:不好惹。并且很快的她就用现实证明了她这个标签的正确性,她做了一件让小伙伴们都惊呆了的事情。


  ☆、第四章 长见识了


平安郡主得不到戚昀的爱,就把当时刚生完孩子,血衣都还没来得及换的戚家大公子的原配夫人容氏,生生的从产房里拖了出来,扔在雪地里,逼迫她自请休离,否则就冻死她。戚昀要去护他老婆,可惜是个文弱书生,戚家也是书香门第,手里没兵没人,去告官,哈哈,对不起,人家是郡主,人家爹是郡王,衙门的兵还得靠郡王发配,你让他们去跟她老子请兵抓他闺女吗?

找削啊!

戚大公子在京城转了半圈都没搬到救兵,只好回府把府里的人都聚集起来,也没用了,他老婆已经不畏强权,宁愿冻死也不遂平安郡主的意,就那么死在了雪地里,给他留下个闺女,就是蒋梦瑶的亲妈戚氏。平安郡主以这么一手高调的逼良为x的戏码成功‘征服’了戚家上下,虽然后来这件事情闹大了,各界舆论指向都在指戳平安郡主此举凶残无德,皇上也亲自下旨责罚平安郡主,褫夺封号,并追封了容氏,给戚家厚赏加以安抚,不过最后,还是戚昀被绑着拜了堂,这事儿才算完的。

有了这个典故,蒋梦瑶也不难想象的出,她娘戚氏为啥会变成这样了,自保哇!那平安郡主还没进门的时候,就搞死了戚氏她娘,如今成了当家主母,要拿捏戚氏这个小女娃还不是分分钟,一根小手指的事嘛,蒋梦瑶觉得他外公戚昀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为了让女儿成功的活下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不要什么形象了,喂吧!吃的像个球,总能降低一些风险吧。

于是,就有了如今的戚氏。

胖爹胖妈的身上都有着叫人唏嘘的往事,这两家如今在安京也都是首屈一指的大户门庭了,蒋家自不用说,有个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为国为民的国公爷,蒋国公府自然算得上的安京的名门了,而戚家,原本是普通的书香门第,可是自从跟郡王府结了亲,这二十年来,在当家主母不遗余力的带领之下,也爬到了上流贵圈,两相结合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倒不是说这两家有多好的关系,或者有多大的利益份额,事实上,两家从以前到现在,都未必融洽,毕竟蒋国公在朝掌着南平三分之一的兵权,而郡王只掌着安京城的部分兵权,好几次成安郡王都自动请缨上战场,为的就是瓜分蒋国公手里的兵权,可是蒋国公也不是傻子,他辛辛苦苦了一辈子,临了被个不知所谓的愣头青给顶了缸,说什么都不交,甚至连在战场上提携一把成安郡王都不愿意,所以,平安郡主嫁入戚家之后,能反了她老子,跟蒋家交好吗?不能够哇!

那为什么这样关系的两家人会结亲呢?这件事又得从两家的当家主母来说了。

戚家自不用说了,主母妥妥的是平安郡主了,她十几年前干了那番大事之后,就成功嫁入了戚家,并且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婚后又成功的跟戚大公子生了三四个儿女,奠定了当家作主的终极基础,她讨厌戚氏那是长了眼睛和长了心眼儿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眼看着戚氏也长到十四五岁了,该许配人家了,给她许好的,平安郡主不甘心,给她许不好的,人家又得指戳,当年她害死了人家亲妈,被舆论抨击了十好几年,这几年才有些消停,如果再在她婚事上面做的太过分的话,说不定又会引起新一轮的指戳浪潮,正在头疼的时候,平安郡主发现蒋家正好有这么一个公认的被养废了的嫡长孙,在蒋家没爹没娘没靠山,若是把戚氏嫁给这个废物,那旁人总不好指戳她什么了吧。她找的可也是名门!但是在安京谁都知道,这个名门嫡长孙可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四岁才会走,七八岁才会开口说话,十四岁了,却只是粗浅的认识几个字,今后想要有前途,那除非天下红雪,日出西方,所以,把戚氏嫁给蒋源,让这俩废柴凑成堆,岂不是皆大欢喜的吗?

也巧了,与平安郡主存了一样心思的还有蒋家如今的当家主母二房媳妇孔氏,她虽是二房次子的媳妇,但是出身好,手段高,大嫂吴氏没那个能耐,不过几个回合就给她拿下,成功在老夫人那里领到了当家的职称,对于蒋源这个大房的嫡长孙,她也只能厌烦在心里,不能说出来,真要给他说一门好亲事,那今后要是大房崛起了,她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干脆,也找个废的,戚氏在她看来就是最好的人选,亲妈被搞死了,娘家还有个虎视眈眈,恨不得啃她骨头的后妈,这样的媳妇儿娶进门,那大房今后可就是再无翻身之力了。

得,一拍即合,蒋源和戚柔成亲吧。更难得的是,两人不仅身世属性相似,身材也十分合适,成了!

文定,下聘,迎娶,一系列的事情,蒋戚两家拿出了友谊竞赛的精神,群策群力,花了不过短短十日就全都办完了。

两人拜完了高堂,就被送入了洞房,戚氏哭的满脸的泪光,蒋源也是委屈的不行,说什么两人都不肯同床。

蒋源直往外冲,戚氏直往里躲,最后没办法,还是平安郡主想了个高招,说是既然新郎新娘身材太过臃肿,不能独自完成行房,那就叫人帮帮他们,她一声令下,孔氏也乐得配合,于是乎,蒋源和戚氏的洞房是在十几个嬷嬷的‘伺候’之下完成的。

怪不得现如今这两个人看见对方时是都是那副恨不得钻到地下去的模样。

将这些情况全部都捋清了之后,蒋梦瑶对于这对胖爹胖妈的遭遇,从内心表示愤怒与同情,怪不得赵嬷常说他们欺负人呢。这样的行为,已经完全超出了‘欺负’的范围了,可以算是虐、待了!精神虐、待!

戚氏喂完了奶,将蒋梦瑶放在床上,自己拉着床边的绳索坐起来穿衣服,然后又仔仔细细的给蒋梦瑶擦了脸和手,把她包裹起来,只留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放在外面。

各种动作都很细致,一点都不像她身材那样臃肿磨蹭,蒋梦瑶躺在床上看着她,只觉得现在娘亲这张脸是越看越顺眼,其实胖一点又怎么样呢,她娘温柔,摸起来也好舒服,身上总是清清爽爽,香香的,最关键的是,她对自己真的很好,好到就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有时候蒋梦瑶也会回想,她做沈杨的时候,十五岁在干什么呢?跳皮筋?带孩子什么的,简直想都不曾想过,可是戚氏却把她带的相当的好。

蒋梦瑶越看她越喜欢,小手就越发舞的欢快。

戚氏让赵嬷看着蒋梦瑶玩一会儿,说道:“二房的弟妹今日生产,先前就听说阵子到了,我去前头看一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赵嬷坐到了床边,点头道:“娘子放心,大姑娘我看着。去露个面就回来,反正她们也不会记得你好。”

戚氏对赵嬷欲言又止的摇摇头,然后便又看了一眼蒋梦瑶,便由一个丫鬟搀扶着走出了房间。

赵嬷是个忠心的,但却不是个有趣的。让她看着蒋梦瑶,她就真的只会是看着,拿着个针线篮子坐在一旁,却是一句话都不说的,蒋梦瑶也不愿意召她,就兀自玩儿着自己的手指,正昏昏欲睡,就觉得床铺震动起来,心里有数,她都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是她爹蒋源来了。

果然一只油光发亮的大鸡腿被凑到了她面前,蒋梦瑶忍不住满头黑线,大锅,你带根鸡腿来给一个刚三个月的婴儿吃合适吗?尽管鸡腿看起来真的很诱人……

“哎哟可使不得,大姑娘还没长牙,哪儿会吃这个呀。”

赵嬷赶忙放下了针线,来阻止蒋源的举动。蒋源不好意思的看看她,然后才吃力的爬上了石塌(别人床前放木制脚踏,她爹妈床前得用石塌),笨拙的坐在了床边,弯下身子,让自己跟女儿靠近一些,用带着稚气的声音说道:

“闺女,爹爹给你带鸡腿来了,你想吃吗?想吃就眨一眨眼。”

“……”

蒋梦瑶真的很想对这个不靠谱的爹翻个白眼,不过看着他手里举的东西,香喷喷的味道已经把她勾的开始流口水了,当即犹豫了一下,就乖巧的眨了好几下眼睛,可把她爹给乐坏了。

“嘿嘿,真的眨了,真是好闺女。”

蒋源乐得很,抓着闺女的手不断的颠着,就是不把鸡腿拿过来给她吃,蒋梦瑶不会说话,就依依呀呀的出了几声,却是蒋源逗得更加开心了,干脆把鸡腿交给了一旁的赵嬷,然后把手往自己身上一擦,就把蒋梦瑶抱了起来,和她脸贴脸的亲热。

父女俩正其乐融融的交流感情,不知道外面谁喊了一声,娘子回来了。

蒋源的整个人又僵了僵,然后吭哧吭哧,将蒋梦瑶放在床上,自己提着衣摆就如来时一般,蹬蹬蹬蹬,地动山摇的跑了出去,却不走正门,而是往右边廊下跑去。

戚氏从正门进来,倒是没看见蒋源,却瞧见赵嬷手中拿着一只鸡腿,赵嬷为表清白,赶忙将鸡腿给扔在了一旁,戚氏这就明白了先前是谁来过了。也没说什么,走到床边坐下,看了看闺女,这才说道:

“二房弟妹生了个姑娘,名字定了,叫蒋璐瑶,和咱们阿梦相差三个月,却是同岁。”

赵嬷面上一喜,凑过来问道:“哦?二房生的也是个姑娘啊。”

戚氏点头,赵嬷就忍不住的拍起手来,说道:“我早就觉得二房娘子那肚子忒圆,就不像个小子,还有她显身时总爱吃甜食,可不就是个姑娘吗?”

“……”

戚氏在蒋梦瑶的小脸蛋上摸了摸,才说道:“姑娘不是挺好嘛。”

赵嬷已经乐得找不着北了,连连点头:“好,好,挺好的!哈哈哈哈。”

蒋梦瑶和戚氏都明白赵嬷为啥这么高兴。毕竟大房头胎生的是个姑娘,若是二房生了个小子,那大房今后的日子可不就越发难过了嘛,这样大家生的都是姑娘,最起码表面上还不能有太大差异才行。


  ☆、第五章 床帐中的天地


蒋国公府如今还是国公爷当家的,只是国公爷常年征战在外,若是遇上战事吃紧,几年都不回来一趟也是有的,所以,国公府的大小事宜,大多还是由国公夫人秦氏和二房蒋昭定夺。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蒋易,一个是蒋昭。蒋易是蒋源的亲爹,原本国公府的一切都是他的,可惜他死了,他弟弟蒋昭就顶上了大哥的位置,成了国公府唯一的儿子,朝廷的俸禄份例,每一样就全都拨给了二房,大房每年也就只能得一些抚恤。

由于蒋易死得早,所以,大房只留下一条根,就是蒋源了,成年之后,蒋源娶了戚氏,同一年,戚氏给他生了个闺女,于是大房的常驻人口就增加为三个了。

可是二房不一样,二房蒋昭有好几房妻妾,庶出的子孙暂且先不统计,就嫡出而言,他的已故妻子就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四个女儿,如今女儿们全都出嫁了,两个儿子留在府里,成亲之后也分了房,长子叫蒋舫,次子叫蒋修,都是诗书通达,身负功名的,蒋舫娶的是禹州太守之女吴氏,刚给他生了个闺女叫蒋璐瑶,蒋修娶的却是兵部尚书之女孔氏,吴氏稳重,孔氏精明,在小一辈的媳妇里,将来当家作主的定然是从这两个媳妇中选定的,几番较量之后,还是出身更高,手段更好的孔氏占了上峰,从国公夫人秦氏手里分得了一些权利,协理管家之事。

孔氏在她们二房当了家,吴氏自然是不开心的,但奈何自己出身没有人家高,手段也没有人家犀利,只好忍气吞声,做个稳重持家又爱护弟妹的好大嫂了,不过这个好大嫂似乎也有一项隐藏技能,那就是——能生!

这个技能,直到临床试验好几年之后,才广被大家发现的,此时先按下不表。

再说大房,自从那日蒋源从戚氏的房里跑出来,正好在转角撞上了国公夫人秦氏,秦氏如今已经快要六十岁了,腿脚虽然还算灵便,但也经不起一个人肉导弹的冲撞,当即她的队伍就像是保龄球瓶般,由她向后,一倒就倒了一大片,足见蒋源的杀伤力之强,别说秦氏了,就是他自己给冲力反弹了过来也摔倒在地,竟然都爬不起来了。

下面的人手忙脚乱的把秦氏扶了起来,然后,就看见大公子像个乌龟一样仰躺在地上,秦氏看见是他,叹了口气,大儿子刚死的时候,她生怕这个小子吃不饱穿不暖,就接到了身边养着,好吃好喝的供着,没想到不过几年的功夫,这小子就成功的把自己吃成了个球,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终于吃成了如今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秦氏叹了口气,让几个人上前去把他给扶了起来。

蒋源起来之后,就抱着肚子大口喘气,却还不忘上前来跟秦氏行礼,举手投足皆是地动山摇,又笨拙不堪。

饶是这大胖子是秦氏亲手饲养出来的,此时在她看来,也未必能喜欢的起来。

当即沉下脸,一拄拐杖道:“莽莽撞撞的。”

蒋源刚要张口行礼,就被秦氏的呵责给逼了回来,拘谨的站在一侧低头不语。

秦氏见他这样,越看心越烦,就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出来,这样慌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做了贼,偷了人家什么东西呢。”

这些重话若是对待她其他孙子,秦氏是不敢讲出来的,可是对蒋源,她却是什么都敢讲,国公一生最讨厌的就是愚钝之辈,她对夫君有着天然的崇拜,连带她也开始讨厌愚钝的人了,虽然这个人还是她亲手养大的。

蒋源满面羞红,口齿越发不伶俐:“回老夫人,孙子没有偷东西。”

他越是这样,秦氏就越觉得来气,口气也越发不好了。

“没偷东西,这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秦氏的话让蒋源百口莫辩,他一紧张,原本到嘴边的话,就又说不出来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我看,看闺女……去的。”

“看闺女你不好好待在你房里看,跑来跑去的成何体统!”

秦氏的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就有旁边的人凑上来跟她解释,说的不过就是大公子成亲之后就再未回房的事。虽然这件事,秦氏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只是一直没理会,今天这小子不巧撞上了她,秦氏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了。

“既成了亲,哪里有分房的道理,去将大公子书房里的东西收拾了,送回大房屋里,从今往后,派人给我在房外守着,若是哪天大公子不在房里睡,就来告诉我,看我怎么敲打他!哼。”

“……”

就这样,老太太一锤定音,敲得蒋源和戚氏两眼发蒙,却又无可奈何。

蒋梦瑶躺在床中央吃手,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两座大山一左一右,此起彼伏。

老太太一声令下,府里的人执行起来也是不遗余力的,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蒋源和戚氏一同赶到了床上,然后封起了床帐,为了防止他半夜偷溜下床,那些人突发奇想,竟然在帐子外头捆了一圈的铃铛……

太特么凶残了!蒋梦瑶心想。可是看到里床那个好像是多动症儿童一般的亲爹,她有诚然觉得外面那些人办事太周到了。

戚氏无奈的将蒋梦瑶抱到了自己肚子上,对蒋源小声说了一句:

“你别动来动去了,让风惊着阿梦。”

蒋源这才停了坐立不安的动作,可怜兮兮的坐在里床,巴巴的看着老婆肚子上的闺女,良久之后,才小声的问了一句:

“能让我抱抱吗?”

戚氏先是一愣,然后才用那种‘这是我心爱的宝贝,才不愿意借给你看,却又无可奈何,不借不行’的眼神看了看蒋梦瑶,然后才将她抱了起来递过去,蒋源见老婆肯了,赶忙吃力的直起了身子过来接,然后就像是得到一件稀世珍宝般,傻傻的笑了出来。

戚氏见他这般,只觉得心中似乎有点异样的感觉,但却又及时压了下去,转身去将枕头边上的针线篮子拿到面前,似乎有意不想去看旁边那对玩的正开心的父女俩。

蒋源躺了下来,把蒋梦瑶举得高高的,让她踩自己的肚子玩儿,蒋梦瑶一开始不太高兴,不过踩了两下之后,就来了兴趣,软软的肚子踩起来真是好玩儿,玩儿的高兴了,她也不吝啬笑声,咯咯咯咯的像只小公鸡。

戚氏怕她笑岔气了,让他们玩儿了一会儿,就出声提醒道:

“别玩儿的太疯,待会儿夜里要做梦的。”

听了老婆的话,蒋源果然就连连点头,十分听话的将蒋梦瑶放了下来,让她改坐在自己肚子上,父女俩大眼瞪小眼,蒋梦瑶低头看着这个胖爹,似乎笑起来嘴角还有一个小梨涡,这样的包子脸上,还能看的清梨涡,可见若是他瘦下来,这梨涡该有多深。

见女儿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蒋源高兴极了,抓着蒋梦瑶的小脚丫说道:

“阿梦喜欢爹吗?爹爹可喜欢阿梦了。”

‘呀……呀……呀’,蒋梦瑶发出几声婴儿特有的音调,意思是说:我才不喜欢你呢。

可是蒋源将女儿这稚嫩的声音听在耳中,顿时心花怒放,托着蒋梦瑶的腋下就把她举高高了,欢呼道:

“阿梦喜欢爹,是不是!阿梦最喜欢爹爹了,是不是!嘿嘿,爹爹也喜欢你!”

“……”

喂,大锅,你少自作多情了好不好?谁说喜欢你了,我说不喜欢!

‘啊,咿呀……’

“呵呵呵,多说点,再多说点,爹的阿梦会说话了呢。咿呀咿呀……”

“……”

这个白痴!

蒋梦瑶不愿意跟这个白痴说话了,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娘,对她伸了伸手,戚氏立刻就放下了针线,将她接了过去,一下子投入了娘亲的怀抱,蒋梦瑶趴在娘亲的肚子上,这才回头向有些失落的蒋源露出甜甜一笑,又把这个爹的小心肝儿给萌颤了,若不是她此刻正趴在戚氏身上,他不好意思凑得太近,要不然,肯定又要把闺女抱起来举高高了。

还是娘的身上香,又香又软。蒋梦瑶也抬头对戚氏‘说’了两句话:咿呀,呀,呀!

把戚氏也逗笑了,见她们娘儿俩在笑,蒋源也在一旁傻兮兮的笑了起来,还别说,在这个封闭的床帐间,似乎还有那么些一家人团聚后其乐融融的味道。

戚氏与蒋源不经意的对上了一眼,虽然两人依旧满面绯红,但似乎先前的尴尬已经能够稍微的减弱了一些了,人就是这样,你不面对的时候,想东想西,想什么都怕,可是一旦被逼着面对了,

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没什么好怕,没什么好尴尬的。

两个人被逼着洞房又怎么样了呢?反正就算别人不逼,他们早晚也是要洞房的,如今孩子都生出来了,他们也又被逼到了一张床上了,尴尬到了极点,也就没什么好尴尬的了。


  ☆、第六章 会走啦


因为老夫人秦氏的横加插手,终于让蒋梦瑶一家团聚了,并且还有了一次不错的天伦体验。

其实,蒋源和戚氏身世差不多,应该很能产生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成亲的时候搞的那些事的话,说不定两人婚后也会琴瑟和谐的。

蒋梦瑶睡在两人中间,虽然感觉像是躺在两座大山之间,让自己感到了极端的不安全,但是,她却明白,这亲爹亲妈对她是疼到骨子里的,生怕她哪儿不舒服或者碰到哪里,平时无论是抱她还是跟她玩都是极其小心的,蒋梦瑶觉得虽然他们大房如今的情况比较尴尬,但是有这样一对处处为她着想的亲爹亲妈,她的穿越生活,也不那么苦逼了。

婴儿的生活很单调,声音和骨骼都没有发育完全(就算发育完全了,她也不敢两三个月就说话,四五个月就走路,会被架火上烧的,囧),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戚氏在做母亲这一点上真的是很到位的,蒋梦瑶的事情,从不假手于人,总要自己料理了才放心,而蒋源也是护闺女护到了极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谨小慎微的照顾周全。

有这样一对爹妈在身边,就算他们在国公府的身份比较尴尬,大房也是在仰人鼻息过活,但是,蒋梦瑶的婴儿时期还是过的很舒心的。

春去秋来。眼看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蒋梦瑶也从原来的虚弱小宝宝成功转换成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大宝宝。在生日的前几天让自己‘学会’走路的。

当她摇摇晃晃的走到门边时,可吓了在院子里晒花干的戚氏一跳,赵嬷也是惊得喊了出来:“大姑娘会走路了!”

随着她的一声吼,院子里的三四个丫鬟也纷纷转头看向了她,戚氏怕她摔着,赶忙往门边跑来,只是她动作不灵活,一边往这里跑,一边对赵嬷说道:

“快去扶着她,别摔着了。”

蒋梦瑶当然不会让自己摔着,就那么扶着门边,对戚氏甜甜一笑:

“娘。”

软糯的声音,就连蒋梦瑶自己都给萌化了,她说话要比走路‘早一些’,大概十个月的时候,在一次戚氏锲而不舍的教学之后,她就再也忍不住开声了,当时可把戚氏高兴坏了,搂着她在怀里,半天都不肯松开。

她爹蒋源也是吃味,当即就把她抱上自己的肚子,然后不遗余力的开始教她说爹,但蒋梦瑶明白,若是这个时候,她再叫一声爹出来,那可就真是妖异了,所以,当晚无论蒋源怎么教,她都只是对着他一味的笑,然后做出一副‘以为爹爹在跟自己玩儿的’样子,在他肚子上蹦了一晚。

不过,也就是十几天之后,她也就‘学会了’。

赵嬷来到蒋梦瑶身边张开手要抱她,蒋梦瑶却指着戚氏求抱抱,戚氏在丫鬟的协助下走上了石阶,来到门边,将她抱了起来,开心的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道:

“哎呀,我的阿梦会走路了呢。”

看着亲娘开心,蒋梦瑶也觉得开心。

蒋源原本在书房看书的,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也就走了出来,几个丫鬟告诉她,大姑娘会走路了,蒋源也凑了过来,从戚氏手里抱过了蒋梦瑶,将她放在地上,说道:

“乖女儿,给爹走一个看看。”

“……”

蒋梦瑶看着她爹这样子,真心觉得他傻得可爱,却是站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不愿意挪动尊脚一步,看的蒋源干着急:“闺女,快走呀。”

在蒋源千呼万唤之下,蒋梦瑶才往前挪了一小步,这就把蒋源高兴坏了,一把捞起了蒋梦瑶,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她转圈,蒋梦瑶看着她爹那双肥手,似乎感觉有点不安全,赶忙自己抱住了蒋源圆滚滚的脑袋,一时间,大房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前院二房长孙蒋舫屋里,吴氏正挺着个肚子看乳母抱来的大女儿蒋璐瑶,听了下面婆子汇报,也奇道:

“大房那个都会走路了?”

吴氏的大女儿与蒋梦瑶相差二个多月,此时正是十个月大的小娃娃,别说是走路了,就连开声说一个像样的词都是没有的,不过她不急,大房那劣种都能这样聪颖,她和郎君的孩子总不会比大房的要差吧。

她的贴身丫鬟水清是吴氏的陪嫁丫鬟,从小伺候吴氏,对吴氏的想法了如指掌,立刻接着说道:

“会走路就会走路吧,咱们姑娘若是再过两个月,那也必定能下地走路的,说不定还会跑了呢。奴婢昨儿还见姑娘伸腿儿,有劲儿着呢。”

吴氏脸上显出优越之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好整以暇的说道:

“就算生的再聪颖,也不过是个丫头,成事儿的,还得是小子。”

清水连声附和,专拣吴氏爱听的说:“是啊,夫人,姑娘自是贴心的,可要能彻底拴住男人的心,还得生出个公子来,这样将来才有靠头。”见吴氏露出满意的笑,清水又凑上去说道:“夫人,前儿宫里的御医来把脉,奴婢见他言语间透着料,总觉得夫人这一胎啊,就是位精灵可爱的小公子。”

吴氏听了一喜,问道:“可是真的?那老太医怎么说的?”

清水想了想后,说道:“那老太医说孩子活泼的很,女孩儿一般都是文静的,这要是活泼的,可不就是位哥儿吗?”

吴氏见清水说的活灵活现,也是高兴,在她能说会道的小嘴上掐了一下,然后才装作不介意的说道:

“哎呀,管他是哥儿还是姐儿,都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心肝肉,大爷也说男孩儿女孩儿随便,总是宽慰我。”

抱着蒋璐瑶的乳母也跟着上来说道:“夫人好福气,年头一个,年尾一个,这可是旁的人家盼都盼不来的事呢。”

清水也是机灵的,知道什么话说了吴氏会高兴,当即接话:“就是,夫人您看二爷夫人哪里到今天也没传出什么动静儿来,她抢了夫人当家的活儿,却失了子孙福气,何苦来的?”

提起二房夫人孔氏,吴氏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孔氏就仗着自己出身好一点,手段高一些,就处处不把她这个嫂子放在眼里,也该她成亲都一年多了,肚子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不比她,刚生了个,如今肚里又怀了个,除非那孔氏能一次怀个双胞胎,要不然,他们长房的人丁妥妥的就能压她一头,吴氏哪有不觉得解气的道理。

“有些女人啊,总是觉得自己比男人要强,其实这个世道,哪里有女人能强过男人去的,还是守好自己的本分,生儿育女,为夫家添丁才是大事。”吴氏又看了一眼乳母怀里的蒋璐瑶,刮了刮她的小脸蛋,然后就让乳母抱下去了。

水清扶着腹大如盆的吴氏站起了身,往庭院里遛弯儿去了。

蒋梦瑶没想到自己‘会’走路让胖爹胖妈这么高兴,一时就没刹住脚步,一路跑了起来,这下可让大房惊动了,这还未满周的娃娃,刚学会走路竟然就能跑了,戚氏提着裙摆,吃力的跟在蒋梦瑶身后追着:

“阿梦莫跑,别摔着了。”

蒋梦瑶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更加确定了自己‘学会’走路是多么正确,要不然每天被人抱着,她自己勒的慌不说,总觉得双脚离地不得劲儿,现在她的脚既然沾了地,那就断没有再让人抱回去的道理。

就在前头跑着,反正她娘身子重,也追不上她,蒋梦瑶就停下来等一等气喘吁吁的娘亲,还不是发出稚言稚语:

“娘,来,来,追追。”

虽然蒋梦瑶知道话是怎么说的,但是由于条件限制,她此时的声带也还未发育完全,连续的话是说不了的,也只能这么一个一个音节的发出来,只不过比寻常孩子的发音要准一些,意思也到位一些罢了。

戚氏喘着气,再跑不动了,摇着手让赵嬷和丫鬟们继续追,转头一看蒋源,就见他和自己一样,也是扶着棵树干,满头大汗的。

两个胖子惺惺相惜,戚氏抿了抿嘴,这才低着头走到蒋源身旁,抽出自己襟旁的帕子,给蒋源擦了擦汗,蒋源对她露出一记胖子特有的憨傻笑容。两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床帐磨合,已经克服了初婚时的尴尬,感情渐渐的步入正轨了。

蒋梦瑶最终还是被一个手脚灵活的丫鬟给截住了道,抱在怀里来到了戚氏身前,戚氏接过她,佯装生气般在她额头上点了点:“让你跑呀!小丫头片子,要是摔着就有的你哭了。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蒋梦瑶当然知道亲娘不会跟自己生这种气,当即皮皮的搂住了娘亲的脖子,用足以萌化自己的软糯声音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让戚氏再绷不住脸,让蒋源萌的一脸血,充分做出了一个二十四孝老爹该有的表情,替女儿打圆场:

“哎呀,没事没事,这不没摔着嘛。咱们阿梦脚上有劲儿,刚会走,就会跑了,好事,好事儿!”

“……”戚氏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蒋源立刻收声闭嘴,然后接过孩子自己抱着,不让老婆抱着辛苦。

戚氏被这父女俩的行为给逗笑了,不想还未说话,外头就有人来传话了。

国公夫人秦氏听说大重孙女儿会走路了,特意派人来给戚氏传话,让带过去给她老人家瞧瞧。

戚氏和蒋源夫妇对看一眼,原本老夫人只唤了戚氏和蒋梦瑶过去,蒋源却怕妻女去了受委屈,打着要受委屈,咱们一家人一起受的算盘,硬是跟着一起去了。

这是蒋梦瑶第一次拜见这位传说中儿孙满堂的祖奶奶。


  ☆、第七章 太君你好,太君再见


说起蒋梦瑶的这位祖奶奶,那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了。出生一般,只是与国公爷相识于微时,让她稀里糊涂的就嫁给了一支超级无敌巨无霸的潜力股,国公爷从一个没落的名门之后,硬是为全家拼杀出了一条前途光明的康庄大道,三年两封,直升机一般坐到了国公的位置上,并且超长待机,熬死了两代帝王和无数将相,他都活的好好的,依旧手握兵权,稳坐他国公的位置,身体倍儿棒,吃嘛儿嘛香,至今依然活蹦乱跳的替国家镇守边关,偶尔还能从边关传来他痛扁敌军的各路捷报,彰显着老爷子屹立不倒的英雄气概。

秦氏不是名门,但身上却有着一项古代传统女人的美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把这句话执行的分毫不差,反正国公爷的事,她绝不敢插手,说一就是一,事事以夫为尊,本本分分的替他生儿育女,老老实实的在家里等他归来,从不抱怨一句,因此,即便国公封爵之后,对秦氏也依旧是敬重的,就冲着这份磐石不转移的坚守,她国公夫人的位置也是不可动摇的。

秦氏和国公爷一共就生了两个儿子,如今也只剩下一个了,国公爷年轻的时候,曾经纳过一两个妾侍,不过待机时间都不长,也没留下个一子半女的,还就是秦氏给老蒋家留下了两条血脉,一个儿子虽然没了,但好歹血脉还在。

而那条血脉如今正带着妻女,占据了秦氏院子的大半边,笨拙的给秦氏行礼问安。

“孙儿(孙媳)参见老太君。”

秦氏看着大房这两座会移动的肉山,心里别提多别扭了,蒋源是她亲手喂胖的也就算了,可他媳妇儿戚氏却是从别人家接手过来的大胖妞,总感觉是娶了个次货进门,不过,再看看自己孙子那样儿,也知道,除了这样的次货,其他好货根本不会嫁给他的,才稍稍有点释怀。

将目光放在了跪在她爹娘中间的蒋梦瑶身上,眼前一亮,对蒋梦瑶招招手,说道:

“不是说姐儿会走路了吗?来,到我这里来,走两步来。”

“……”

不知道为啥,蒋梦瑶听见这祖奶奶的话,就想到了一代小品大师的经典作品,走两步,没事儿走两步,哎哎,拐了拐了啊!

当然了,这位祖奶奶身上是不可能有那艺术细菌的,转头看了一眼她娘,蒋梦瑶想起刚在来的路上时,戚氏抱着她,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就一直在她耳朵旁念叨:别太聪明,千万别太聪明。

哪有人嫌弃自家闺女太聪明的?不过,聪明的蒋梦瑶一下子就想到了她娘这么说的意思,稚子无罪,怀璧其罪,她若是生在一个受宠的地方,没准越聪明会越受宠,可偏偏她生在这个不受宠的大房,那若是太聪明,肯定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秦氏已经不耐烦的第二次催促了,戚氏也在蒋梦瑶的背后稍稍的拍了拍,然后蒋梦瑶才装作有点吃力扶着她亲娘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了秦氏身前,站定后,还‘一个不稳’坐了下来,瞪着大眼睛,看着秦氏,做出害怕的样子来。

秦氏的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让站在她身旁的锦翠上前去把蒋梦瑶抱了起来,这才说道:

“既然还未走稳,那就别走的太快了,急于求成回头再把姐儿的腿给走坏了。”

好么,这老太太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是大房在哗众取宠,消费大家的热情,故意用女儿会走路这件事,吸引大家的注意了。

蒋源和戚氏暗自对看了一眼,十分有默契的低头称是:“是,孙儿(孙媳)记住了。”

秦氏越看他们越生气,摇摇头,将目光放到蒋梦瑶身上,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对锦翠招了招手,锦翠会意,将蒋梦瑶放到了她身上,秦氏在蒋梦瑶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道:

“姐儿这张脸长得好,精灵可爱。”秦氏盯着蒋梦瑶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想起来对锦翠说道:“去把那套翡翠兔子拿过来。”

锦翠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样精巧的捧盒,大概一个成年人手掌那么大,走到跟前,锦翠把盒子打开,露出内里的四只通体碧绿,形态各异的小兔子来,看着颇有趣味。

秦氏让锦翠把东西送到了戚氏手中,说道:

“姐儿出生后头一回来我这儿,这便是见面礼了。苗子我看着很不错,你们可得好好养着,多教教规矩,将来看能不能靠她这张脸,博一个好人家了。”

“……”

喂,老太太你有木有搞错啊!她一周岁还不到,你现在就想着让她找人家是不是太快了喂!

蒋源和戚氏又是一阵恭谨的磕头,戚氏谢过老太君赏,秦氏这才让锦翠把孩子抱着送回了戚氏手里。

“过两天就是姐儿的周岁了,我这人老了,脑子也糊涂了,记不了什么事儿了,家里的事大多都在修儿媳妇那儿,姐儿周岁的事,你们若要办,就去找修儿媳妇,要什么跟她说就好。我也累了,你们退吧。”

秦氏说完这些话之后,不等蒋源和戚氏给她行完磕头礼,就让锦翠扶着她走入了内堂。

蒋源和戚氏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然后蒋源才把蒋梦瑶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肚子上,一家三口才地动山摇的离开了秦氏的院子。

戚氏走出之际不禁松了口气,蒋源看在眼里,一直等走出了院子才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戚氏松口气是为什么的,只怪他没用,让老婆女儿跟着一同受气,在这个家里,他知道自己没有地位,兄弟姐妹虽不多,可他却是最不成器的那个,文不成,武不就,浑浑噩噩的过了十几年,如今老婆有了,还给他生了个顶顶聪明漂亮的闺女,可是,就连这份聪明,他都没办法支持着让她显现出来。

老太君对大房不喜那是写在脸上的,且看她送给女儿的东西便可窥知一二,二房长房也生了个闺女,老太君在孩子出生的那几天就亲自去看过她,送的是一对金凤镶玉镯子,一对南海珊瑚玉如意,两颗夜明珠和五六件金银项圈饰品,每一件拿出来都是价值不菲的,可是反观老太君送给女儿的这耍玩物件,虽然听起来也是翡翠,但是做成这副耍玩模样的,又会是什么好料呢。

戚氏当然也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所以收下之后,就一直没有提,心里想来也是不满意的。

夫妻二人抱着孩子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两人全都若有所思,表情凝重的很,只有蒋梦瑶最轻松,拿着她的第一件礼物,玩儿去了。

那边老太君的院子里,两个丫鬟一个捏肩,一个捶腿,秦氏横我在软榻上,失望的叹了口气,说道:

“真是越看大房越来气,两个人都是一身的肥膘,源儿没出息也就算了,想着他媳妇儿能是个知事懂礼,会在房里提携他一二的,可你看看戚家这个,笨手笨脚,一脸的呆样。”

锦翠从小伺候老太君,是老太君最亲的心腹,知道该怎么说话。

“老太太,奴婢瞧着大姑娘甚是不错,那长小脸长得可真水灵,漂亮着呢。”

秦氏一听,坐直了身子,不耐的叹了口气,说道:“漂亮顶什么用?将来能靠那张脸嫁个好人家吗?长得漂亮的女娃儿多的是,人家一看她亲爹亲妈就倒了胃口,大房能教出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来?她娘戚氏本就不是什么闺秀,生的那般笨拙,嫁女看母,看她就知道大姑娘将来也就只能嫁嫁寻常人家,运气好了碰个没落的公侯家,还不一定能不能嫁做正房呢。”

锦翠听了老太君的话,怕她气着自己,又道:

“既然这般,老太君何不将大姑娘带到身边来亲自教养?将来到了择嫁之时,也好多个谈资。”

在这个时代,女儿家养在长辈身边听说就能给自己的德行加分,不知道这是什么理论,但事实似乎就是这样的。

老太君冷哼一声,说道:

“哼,我可不揽这闲事了,将来她能如何都是她的造化和命,我养着个孙子在身边就吃尽了苦,孙子还不争气,长成那副残样,他要有舫儿和修儿一半的出息,我做梦都该笑醒了,也就是生成眉毛长成骨,大房就这出息了,他的女儿能有多好的品质,看着漂亮有什么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何必沾这手呢。将来教成人,结成怨,我反倒两面不是人了。”

锦翠这便就探明了老太君的意思,便不再对这件事多言,打了个圆场,说道:

“是,横竖也是大姑娘没福气。”

老太君让捏肩敲腿的丫鬟退了下去,锦翠扶着她去了花园,一路走,一路说:

“也不知舫儿媳妇肚子里这胎怎么样,要是个小子,那就是蒋家的头胎公子了,得好好教养才行。若还是个闺女,那就让他们再生,非要生出个小子来不可。”

锦翠领命称是,扶着老太君往花园深处走去。


  ☆、第八章 又是个姑娘


吴氏挺着个肚子,在房里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大房真是献宝了这回,我就说嘛,不满周的孩子都会走,听他们说恨不得能跑起来,那满了周,岂不是要会飞了吗?走了几步摔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贴身婢女水清给她在后面顺气,看她肚子都笑得一起一伏的,好怕她把孩子给笑出来。

“夫人,您快别笑了,仔细小公子啊。”

吴氏这才捧着肚子收敛了大笑,却还是忍不住弯着嘴角,水清见她止住了笑,这才继续汇报:

“大房让老夫人白白高兴了一场,别说是老夫人了,就是奴婢初听这消息时都觉得不敢相信,大房那样……笨拙,如何能生出聪明伶俐的姑娘来,就去老夫人那儿打听,谁知道老夫人院里都快笑疯了,都在说大房不知所谓,想争宠想到孩子身上去了。”

吴氏连连点头:“可不就是鬼迷了心窍嘛。大房想出风头,这回的风头可出的够有水平的啊。”

紧跟着吴氏便对水清打探之事表示了赞许,只听水清又道:

“锦翠姑姑还跟我说,老夫人对夫人您肚子里的这胎可上心了。也断言是位公子呢,还说,公子生下来便是蒋家的大公子,得好好培养,寄予厚望呢。这地位可不是大房那三脚猫的炫耀可比的来的。”

吴氏听了水清的话,摸着肚子,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儿子啊儿子,你可要争气呀!势必要出来个哥儿,压得那大房再不敢作乱。”

水清见吴氏笑得不那么夸张了,这才从她背后走出,又给吴氏倒了一杯枣茶,说道:

“奴婢说句稽越的话,老夫人对咱们二房可真是比大房好多了。夫人您知道老夫人送了什么给大房的大姑娘吗?只不过是荣宝斋里出来的一件普通耍货,翡翠兔子,就这么小小的四只,也就只能给孩子当个小玩意儿了,绝不超过这个数。”

说着水清就对吴氏比了比一根手指,吴氏眼前一亮,主仆二人再次掩唇笑了,吴氏再度升起了一股优越感来,说道:

“是嘛。那老夫人可真是偏心啊。大房……岂不是又要殴死?”

她记得生女儿的时候,老夫人送的那些虽不说是顶顶富贵的东西,但却是比大房要好太多,想着那两张胖脸上尴尬的表情,吴氏就觉得他们可怜。

“可不是要殴死嘛。没准儿啊,大房现在正躲在被窝里哭呢。”

水清说完这话之后,吴氏又是笑得一阵乱颤,心情大好,唤来了乳母,说道:

“今儿给姑娘做些好吃的吧,一定要告诉她,让她听明白这是我赏的,让她吃完了,就学着叫娘,知道了吗?”

乳母领命,又多嘴问了一句:“夫人,上回您不是说不让多喂姑娘吗,怕她生的太壮,失了女孩儿的仪态,怎的今日……”虽然乳母当时也觉得让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女娃注意仪态有点可笑,但想着自己多问一句总是没错,于是就问了。

吴氏脸上闪过不悦,水清见状就赶忙上前呵斥:“让你去你就去,今儿夫人心情好,想给姑娘多放点吃食还轮到你这奴婢多言?快去!”

乳母平白被水清打了一下脸,尴尬的退了下去,主仆这才又得意的相视一笑。

晚上,蒋梦瑶在爹娘中间沉沉的睡了过去,戚氏和蒋源却是不怎么睡得着,戚氏幽幽叹了口气,蒋源扭头看了看她,说道:

“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戚氏点点头,如今他们俩已是惺惺相惜,各自都接纳了对方,有话自然也可与对方说的。

“我在想,若是阿梦在这里长大,将来肯定没有自信,你我都是这副被人压制的模样,必会连累她受人白眼和欺负的。”

蒋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才问道:“娘子待如何,说与为夫听一听,可好?”

戚氏艰难的翻了个身,面对着蒋源,说道:

“你也看到我们如今虽身在国公府,可是国公府里却始终将我们隔阂在外,与其这样寄人篱下的住在富丽堂皇的国公府里,不如在乡间筑间小屋,一家人和乐融融的要好。”

蒋源也转过身子面对她:“娘子是说,想搬离国公府吗?”

戚氏又是一叹:“唉,我也只是说说,你毕竟是府里的大房一脉,出府另住怕是行不通的,算了,就当我是异想天开了。睡吧。”

“……”

蒋源沉默了,戚氏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她的话似乎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蒋源却是夜不能寐的。

蒋梦瑶会走路之后,德智体就开始了飞速发展了。在大房院子里,经常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子满院跑的情形。

上一世的蒋梦瑶是个病秧子,娘胎里带出的先天病让她不敢跑,不敢跳,生怕自己一个兴奋,就提前去见祖宗了,可是,这一回却不一样,蒋梦瑶只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里力气,无论怎么跑,怎么跳,怎么疯,晚上睡一觉,第二天照旧又是生龙活虎的。

戚氏每天把她照顾的很好,却也不娇养,虽然赵嬷曾劝过戚氏,让她收一收大姑娘的野性儿,让她像个大家闺秀,可是戚氏却不愿扼杀了女儿的天性,便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只要大姑娘将来在大是大非的道德上不出岔子,就让她玩一玩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了亲娘的支持,蒋梦瑶就玩儿的更野了。蒋源看在眼里,也是高兴的,偶尔担心将来女儿不认识字,受人歧视,他便也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来,让女儿跟着他识字,虽说他自己也没什么文采,但是教教女儿识字,背背千字文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蒋梦瑶也是‘争气’,无论蒋源教什么,她都是一遍就会,让蒋源直呼女儿是文曲星转世,每每都把戚氏逗得笑出来,不过对于女儿的聪慧,戚氏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想着待她再大一些,再教她在人前的规矩,此时就是放任她玩儿也没什么。

蒋梦瑶一周岁的时候,戚氏没有在大房院子里宴请宾客,而是让赵嬷在房间里摆了一桌好菜,他们一家三口,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

蒋源开始还有些觉得对不起女儿,还说了些怪自己没本事,给不了女儿排场之类的浑话,让戚氏夹了一只鸡腿堵住了嘴,蒋梦瑶也是开心的看着爹娘之间亲密的互动,心情别提多好了,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周岁是不是有排场,是不是有人道贺。

对她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就是她的爹娘,从一开始的有些嫌弃他们胖,到现在对他们完全依赖,越看越顺眼,这段心理历程也是颇为艰辛的,所以,她很珍惜现在一家人坐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哪里会去想其他的。

一家人吃过了周岁酒,饭后,戚氏象征性的拿了十几件东西,让蒋梦瑶去抓周,别人家的孩子是爬着去的,蒋梦瑶会走,就直接自己走着去了,首先就挑了一把刀,然后又拿了一本书,最后还拿了一颗果子,然后乐颠颠的跑了回来。

戚氏看着她手里拿的东西,哭笑不得,转头看蒋源,蒋源却也是丈二摸不到头脑,冥思苦想一番后,才牵强出了个理由:

“刀为武,书为文,果子是……前程。这丫头是想文武双全拼出一个前程来,哎呀,好志气啊,姑娘好志气啊。”

“……”

戚氏对这个解释表示有些怀疑。

蒋梦瑶则满头黑线了。

爹啊,她只是想一边看书一边拿刀削果子吃啊。要不要升华到前程这么有水平的话题上去啊?

当然了,蒋梦瑶此时还不会说,其实自己就是个吃货,看着他爹娘欢乐的模样,算了,升华就升华了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这边厢蒋梦瑶在大房私底下抓好了周,没过多少天,二房吴氏那儿就有动静了,一大早国公府都沸腾了,说是长房夫人要生了,每个步骤都忙碌起来了。

吴氏原本是生过头胎的,第二胎生起来应该会顺畅许多,可是,她这第二胎的胎头较大,还是硬生生的折磨了她一天一夜才生出来,所有人都翘首以盼,老夫人竟然也亲自到吴氏的产房外候了一会儿,直念叨着:看来是个小子了,个儿大,难生啊。

一天一夜之后,第二天凌晨,老夫人终于听到了消息,吴氏又生了个姑娘!

大跌眼镜!

老夫人悬着的一颗心变得不上不下,颇不是滋味儿,怎么又是个丫头呢?可真是愁死人了!

这股气憋了好几天,本来是想等吴氏出了月子再去说的,可终究还是没憋住,让锦翠亲自跑了一趟二房长房院子,传达了她的最新旨意:

生,还得再生!定要给她生出个小子来不可!

吴氏头上裹着额带,也是嘟着嘴看着躺在身旁的大胖丫头,幽幽的叹了口气:

“你个小丫头,好端端的长这么大做什么!唉。”

得,一切又得重头再来!


  ☆、第九章 扮拙


吴氏给二房的长房又添了一个闺女,名字叫蒋纤瑶。

因为二房对这胎寄予厚望,做好了是个小子的准备的,谁知一出来是个丫头,原本的那种喜悦也被失望代替了,旁的人还好,吴氏最气,尤其是抢了她当家娘子身份的孔氏给她送来了四五套女娃用的衣服鞋袜,还说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那不就诚心告诉吴氏,她就料定了她这胎是个女娃吗?这一说,可把吴氏给气坏了。

当即就让水清把孔氏送来的小衣服小鞋子全都扔了出去,大骂道:

“她这是笑我只会生闺女。哼,就算我只会生闺女,也比她田地干涸什么都长不出来的要好。”

吴氏这是还在坐月子,如果不在月子里,没准还真的会拿着小衣服去下一下孔氏的脸面,让她五十步笑百步,好歹她还有两个闺女,她孔氏有什么?就算她出身好,手段高,可生不出孩子,还有什么脸面在夫家指手画脚?

相对于吴氏的暴怒,孔氏在听到吴氏的那番言论之后,反应倒是平淡的很,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却是什么都没说的。

吴氏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儿,对大房这边倒是没什么影响,反正不管她生男生女,他们大房都是没地位的,用句吴氏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大房连个争宠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当吴氏被孔氏气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大房这里还是很平静的。

戚氏让蒋梦瑶坐在小凳子上,她坐在蒋梦瑶身后,替她梳头发,蒋梦瑶的发质很黑很软,虽不若水银流泻那么夸张,但也是很顺滑的,她如今才一周两个月,所以头发还没长得太长,只长到了耳朵下方,将将盖住了耳朵。

这么短的头发肯定是不能梳辫子的,戚氏就给她用小夹子别上了粉粉嫩嫩的绢花,再替她梳了梳刘海,一个粉嫩可爱的宝宝就打扮好了。孩子就是这样,不用多么华贵的装饰,简简单单就很美好。

蒋梦瑶梳完了头发,还很臭美的拿着一把明亮的黄铜镜子左照照右照照,横看竖看,她这辈子的这张脸真是不错的,虽然还没长开,但是看这模子,长大以后总不会太惨就是了,扭头看了一眼戚氏,心想她娘瘦下来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

瞧她的基因,她胖爹胖妈定然不会生的太差才对。

蒋源从外头回来,满头大汗,戚氏见状赶忙让赵嬷去给倒杯茶出来,自己则迎了上去,抽出帕子给蒋源擦拭。

“相公去哪里了,怎的这般模样?”

蒋源喝了一口赵嬷端出来的茶,对戚氏傻兮兮的笑了笑,说道:

“嘿嘿,没去哪里,就是在城里和几个朋友跑了会儿马。”

戚氏了然的点头,蒋梦瑶却大为吃惊,爹,你骑马,有没有考虑过马儿的感受?那得是多壮的马才驼的动你呀!一定是一匹千里良驹,好马呀!

蒋源的话并没有让戚氏感到奇怪,点点头,说了一句:

“相公要不要去浴房洗澡,洗完了去房里寐一会儿,起来就可以吃饭了。”

“嗯,多谢娘子。”

蒋源和戚氏说完了话,看见被戚氏梳理完毕的女儿,觉得说不出的可爱,他蹲不下来身子,就直接跪在了地上和蒋梦瑶说话,张开双臂让蒋梦瑶坐在他的手臂上,然后才将她抱了起来,问道:

“爹一天不在家,阿梦有没有听话呀?”

蒋梦瑶在心里对这胖爹翻了个白眼,心想:爹啊,你在家和不在家有什么区别呢?嘴上却说:

“听话。爹不在家,想我吗?”

蒋源开心的用额头碰了碰蒋梦瑶的脸颊,亲昵的点头说道:“想,爹可想阿梦了。阿梦有没有想爹呀?”

蒋梦瑶故作萌态:“嗯,想。”

蒋源更加开心的抱着蒋梦瑶转圈,蒋梦瑶被他抓着腋下抛来抛去,倒不觉得好玩儿,只是觉得这胖子的离心力太大,若是一松手,没准她就可以直接被抛到前院去了。

戚氏见女儿露出害怕的神色,赶紧叫停了蒋源,说道:

“好了好了,别吓着孩子。”

蒋源这才停手,将蒋梦瑶安全的交到了戚氏手中,她就顺势搂住了娘亲的脖子,只觉得娘亲身上好香好香,就不禁多闻了几下,戚氏被她这小狗的行径给逗笑了,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才肯将她放下地去。

又过了几个月,清明到了。

大房从十几天前就开始忙碌起来,因为大房的长辈都不在了,清明便须祭祀,戚氏的公公蒋易并没有继承家主,而蒋国公与秦氏尚在,所以蒋易和容氏就只能以儿孙辈的礼来祭拜,也就是说,这是大房自己的事情,不能劳动府里,当然如果大房有能耐设宴请客的话也是可以的,但是,自从蒋易和容氏双双离世之后,蒋国公府大房就此没落。

人人都道大房没有大人,只有孩子在,一般世家官人不可能来与没有大人在家的大房交好,因此,从前蒋易的朋友也渐渐远离,再加上蒋源又是这般让人失望,那些故交老友纵然有心提拔故人之子,可在看见蒋源的模样之后,也是无从下手相帮的,就这样失去了与外界沟通能力的大房可不就越来越没落,越来越平淡了,所以,设宴请客肯定是没有的了,不过,在院里祭祀一番却是应该的,到了祭祀的正日,若是二房有心,便也会来大房这里磕头上香,毕竟大房和二房之前分了家,虽然并未分府,但分家就意味着各礼生活,大房有事二房来贺来帮腔是二房客气,若是不来,也只能说是生分,并不是什么错。

戚氏今年是第一次操办祭祀的事情,去年因为怀有身孕,精神不佳,并没有亲自动手,现在孩子生了,她总要担起大房长媳的责任,一一操办起来才行。

光是贡菜戚氏就准备了三十六样,还不连三牲瓜果,祠堂也是装点一新,几天前她就亲自去了一趟法华寺,替公婆记了缘簿,因为今年并不是公婆故去的整年,所以不需请得道高僧念往生超度经文,戚氏请了寺里的缘簿回家,供奉在牌位前,并带回了寺庙回赠的缘礼,这份功德便就算记下了。

祭祀当天,蒋梦瑶也给穿上了一身素色的衣衫,戚氏也让她跟着跪拜,戚氏执香,蒋源上香,大房众人都在外头跪拜。

二房二叔派人来传了话,说是公务繁忙,今日便不出面祭拜了,又让二房出了一份祭礼,命人送过来。

原本以为蒋源二叔会差遣一个下人前来送礼,没想到却是孔氏亲自带着祭礼,穿着一身绢白的衣服,礼数周全的给牌位行了礼,上了香,戚氏这才将她请出了祠堂,安排在花厅会面。

孔氏是个生的十分艳丽的女子,与吴氏的温婉不同,孔氏就像是带着辣味的玫瑰,好看虽好看,却是又辣又扎手。

“大嫂多日不见,清减了不少,可是这段日子忙的?”

普通的寒暄话语,若是用在普通人身上那倒也没什么,只是用在问候戚氏身上,就让人颇觉得不是味道了。

戚氏弯唇笑了笑,说道:“多谢弟妹挂念,这段日子事的确比较多,我又比较笨拙,不似弟妹这般能干,处理起事情来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的。”

孔氏被戚氏这几句话说的笑弯了眼,银铃般的笑声传遍了花厅,孔氏对戚氏还算不错,只觉得戚氏虽然笨拙,但总比吴氏要省心多了,最起码戚氏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做事说话总是畏缩的,可是吴氏就不同,明明没什么本事,还成天尽想着跟她挑事攀比,她若不压了她几头,吴氏就不知道她的厉害!

而对戚氏,说实在的,孔氏是压根儿没有把她当做是对手,最起码看在蒋梦瑶眼里是这样的,孔氏看着十分精明,属于心高气傲的那种,就好像是王熙凤,能干泼辣,而她对她娘的态度,就好像是王熙凤对刘姥姥,拿你当个消遣的人儿,但是却绝不会把这样的人当做对手,根本不在一个段位上啊。

“大嫂真是会说话。原本大伯公的忌辰我们小辈就该来出一份力的,奈何府里事太多,我有心来帮忙却是实在抽不出身来,倒叫嫂子受累了。”

戚氏温温一笑:“谈不上受累,弟妹有心了。请喝些茶吧。”

孔氏又是一阵笑声,看了一眼戚氏递来的茶水,端在手里却是没喝,而是掂了掂就放了下来,指着戚氏身旁的蒋梦瑶说道:

“这便是大姑娘梦姐儿吧。生的可真好看,来,到婶子这儿来,让婶子好好瞧一瞧。”

蒋梦瑶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娘亲,看出了戚氏眼里的担忧,想起之前去老夫人院里的时候,戚氏让她扮拙,想必戚氏是不愿意过早让别人知道她早慧这件事的,心下有数,在孔氏第二次召唤她的时候,她才怕怕缩缩的走到了孔氏身前,却也不知道行礼,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她。

孔氏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对待蒋梦瑶却是越发热情,将她搂入了怀中,说道:

“哎哟,真是漂亮的像个瓷娃娃,画儿里出来的小人儿般,瞧这眼睛,倒比那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些呢。”

“……”

蒋梦瑶听得直想发笑,这位大婶泡妞的功力可以啊。

不过,孔氏虽然说的有些夸张,但是蒋梦瑶这张脸确实长得很好,眉眼开阔,眼睛大而有神,鼻子嘴巴都是对称的小巧,整张脸凑在一起就是有一种和旁人不同的美貌。

不过,这些美貌看在孔氏眼中,也就只是美貌了,她和老太君的想法是一样的,女孩子虽不说要才高八斗,但是,最起码的涵养和气质却也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像她们这样出身的女孩儿,若只是空有漂亮外表的花瓶,那将来也未必就能找个好人家,若是有幸被贵人看中了美貌,那也顶多是个摆在房里看看的贵妾,主母到底还是要找有才干的才行。

在她看来,戚氏就是糊不上墙的稀泥,出身、外形、能力、夫君,每一样对她来说都是硬伤,纵然再给她搬两把梯子来,她也再难爬上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如果说她生了个特别聪慧的女儿,那也许事情还有些微转机,可如今看来,不仅她自己笨拙,就连生的女儿也是如出一辙的平庸,所以,她话中的夸赞就越发夸张起来了,这便是她与人处世不同的地方,别的人在明面上踩低捧高,对弱者说尽了刻薄话,平白惹来旁人非议,被说不近人情,高傲自居,可是她就不同了,对于翻不了身的弱者,她向来不吝好言好语,因为她知道,纵然她说话把这些人捧上了天,他们也成不了什么事,还可能会一辈子记着她说的捧话,以为那就是她真实的想法,不明白她轻蔑的内心,被她耍弄于股掌仍不自知,这样才能让她体验到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又在蒋梦瑶的脸上轻捏了两下,才让她回到戚氏身边,她继续说道:

“这样漂亮的娃娃,可不能委屈了她,待会儿嫂子就去库房给我这侄女儿裁几尺好布料来,做上几身漂亮的衣裳,库房的人若有阻拦,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来问我便是。”

戚氏将女儿抱在怀里,听孔氏这么说了,连忙摇手,说道:

“这可使不得。库房的东西都是府里共用的,如何能给我们用作私房,闺女有衣服穿就行了,也不是什么富贵命,何必穿的花哨呢。”

孔氏对戚氏递去一眼埋怨的眼神,原也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真的想送戚氏衣料子,既然她拒绝,自己也就不再多劝,顺势下台阶说道:

“我这嫂子当真见外。得,既然你看不上那些布料,改明儿我去给侄女儿打两套头面来,那时嫂子可不能不收了啊。”

戚氏又是一阵感谢:“多谢弟妹挂心了,孩子还小,真用不着。”

孔氏便不再说话,端起了茶杯,却还是不喝,又放在手里惦了两下,便就放下杯子,站了起来,说道:

“天儿也不早了,为了来拜一拜大伯公,我可是推了好些事宜,现下却是不得不去处理了,嫂子且放宽心,有事儿便派个人去前院寻我,我定不耽搁,立刻前来支应。”

说完这些,孔氏便走出了花厅。

戚氏将蒋梦瑶交到赵嬷手上,自己亲自送了孔氏出门去。

蒋梦瑶看着她们并肩走到的两道背影,一胖一瘦,她娘的个头比之孔氏还要略高一些,却因为体型,看起来敦实厚硕,笨拙的不行。而她对于孔氏也有了些初步认识,只觉得这个女人表里不一,笑里藏刀,虽说话里充满了对大房的同情,和对她和她娘的爱惜,可是实际上却没有为她们做些什么,没有特别关照,所有的同情和爱惜都是流于表面,用句现代导演的话来说,就是嘴里有戏,眼里没戏,演的不到位啊!

清明过后,各房的祭祀事宜也告一段落。

就在这个时候,二房长房又传来了一个消息让大房的人全都震惊了,包括蒋梦瑶!

吴氏,又怀上了!

我去!这个女人是开挂了吧,也太特么能生了!短短一年半的时间,特么都怀三个了!照这么生下去,她是打算生个足球队吗?


  ☆、第十章 来事了


吴氏又怀孕的消息不仅震惊了大房,简直把整个国公府都惊动了好吗?

最开心的当属国公夫人秦氏了,她这辈子最希望的就是儿孙满堂,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当天就命人送了好多补品去了长房院子里,把吴氏一阵夸奖,直言她是老蒋家最好的孙媳妇。

这个评价应该可以算是秦氏对小辈们说出的最好的评价了,大房戚氏这里倒还好,反正她也没有指望老夫人会喜欢她,但是孔氏就不一样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才应该是秦氏眼里最出色的孙媳妇才对,因为她出身好,本事大,给府里料理着上上下下,兢兢业业,从无一句怨言,可是,如今看来,却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一个只会生孩子的蠢妇了,在听到这个评价之后,孔氏当天就报了病,将府里的事宜全都推还给了秦氏,一副‘既然你喜欢她,那我还替你做什么事’的样子,直把老夫人气得鼻孔冒烟,却又对她无可奈何。

毕竟孔氏接手国公府之后,内外所有事宜全都安排的妥妥帖帖,根本不用秦氏操心,凭良心讲,孔氏管家比秦氏要好的多,孔氏年轻,有想法,又雷厉风行的能干,这些年秦氏推掉了府里的诸多繁琐事宜,早就过惯了无事一身轻的日子,没想到如今却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孔氏就给她撂了挑子,虽然表面上秦氏还是去安抚孔氏了,可是内心也对这个孙媳妇多了几分怨言。

国公府二房的长房和次房为了这么一件小事闹得不可开交,大房这边却是风平浪静的,而一开始的震惊,更多的是对吴氏身体构造的惊奇,却是没有其他利益纠纷夹杂在里面的。

戚氏自从生了蒋梦瑶之后,为人就越发清淡稳重了不少,对于赵嬷绘声绘色的形容前院的一团乱时,她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然后就继续给女儿和相公缝制衣服。

倒是蒋梦瑶听得津津有味,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听赵嬷说的口沫横飞。

“哎哟,笑死我了。想不到她孔家娘子也有今天,从前我去找她领取大房的开销用度时她总是百般刁难,这个不许,那个不行,就连我要些银耳和红枣来煮汤,她都要冷嘲热讽的奚落几句,今时今日却被吴家娘子狠狠下了脸面,真是太爽快了!”

戚氏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赵嬷,然后才摇了摇头,说道:

“好了好了,说两句就行了,这种事也持续不了多久的。”

赵嬷却不以为然,走过来跟戚氏争辩:“如何持续不了多久?依奴婢看,吴家娘子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就完全压了孔家娘子好几头,国公夫人最喜欢会生孩子的儿媳,孙媳,孔家娘子若是不加紧生几个孩子,我看今后这府里当家娘子的头衔还得落在吴家娘子头上。”

戚氏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说道:

“你只看到了表面。不管孔家娘子能不能生出孩子来,这国公府当家娘子的身份只会落在她身上,绝不会落在吴家娘子。”

赵嬷不解:“为何?”

蒋梦瑶听到这里,不等戚氏开口,就直接说了一句:“因为大婶婶笨。”

只有笨女人,才会在自己身子没有调理好之前就盲目的生孩子,这样虽然能够得到人们短暂的钦佩和赞扬,但最后苦的肯定是她自己,身子衰败了,今后还谈什么□□,争宠和享福呀!别红颜薄命,英年早逝就已经很好了。

稚言稚语在院子里传开,戚氏也讶然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不会想到女儿说吴氏笨,是因为想到了那么深的层面,最多只是以为女儿随口说了一句评价的话而已,她把蒋梦瑶召到了自己身边,微笑着说道:

“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吗?就横加插嘴,这是不礼貌的,下回不可这样信口开河了,让有心人听去,还不知要编排什么,吃亏的可是你,知道了吗?”

蒋梦瑶心中一紧,暗道自己的不谨慎,若她刚才再最快一点,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那可真是会让戚氏大跌眼镜的,同时还不知道外面的人会说出怎样乌糟的传言呢。

收敛了心神,瞪着大大的眼睛,装作一副‘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就当我没说’的神情,萌萌的看着自家娘亲,点了点头,说道:

“哦,知道了。”

戚氏在蒋梦瑶的脸上刮了刮,然后才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坐下,对赵嬷说道:

“别说这件事了,反正都不关咱们的事。如今大房早已被国公府另辟出来,我看若是这样毫无变化的再过两年,不管是谁当家,咱们大房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到时候还有的仰人鼻息,寄人篱下呢,若是不早作些打算,等他们闹完了,就该膈应咱们了。”

赵嬷听了戚氏的话,也收起了笑脸,来到戚氏身前,说道:

“那娘子可是要……”

戚氏打断了她:“不做不行了。如今府里拨给大房的银两越来越少,本也应该这样,大房虽占据一房,但却对府上毫无建树,毫无帮衬,纵然是占着大房的血脉,却也没有理由让家族平白养活一世,从前我总担心做了那些事,会有损两家颜面,只如今却是迫在眉睫,再顾不得清贵之名了。”

赵嬷显然也明白戚氏的话是什么意思,听了这些之后,也大大的叹了口气,说道:

“世道艰难,也只好如此了。”

蒋梦瑶在她们两人之间看了半天,也没猜出这对主仆到底在说什么,听起来倒像是她娘有什么计划,原本不打算实施的,可是如今看大房的形势太过严峻,又打算把计划拿出来实施了。

心想着自己如果这时候发问,她娘告诉她的几率会有多少,想了一想后,蒋梦瑶还是决定暂时不问了,因为她不得不考虑到一个最最现实的因素——她现在才一周半,就算是早慧,但也不可能真的像个成年人一样去思考和说话的,所以,为了避免给自己传出妖异的属性,蒋梦瑶还是决定先不问了,反正她娘看着虽然笨拙,但是实际上却是一个再稳妥不过的人了,让她去发挥,自己就安安稳稳的再做几年快乐的小宝宝好了。

吴氏在经过前面两轮竹篮打水的努力之后,第三胎终于给她生出了一个宝贝儿子来。

稳婆从产房里传出这个消息之后,国公夫人秦氏也顾不上会不会因此得罪了孔氏,直接就命人在祠堂里设了祭台,奉上了三牲瓜果,跪谢蒋家祖宗保佑,若不是怕吓着她刚出生的大孙子,只怕秦氏还想叫人来放鞭炮庆贺一番呢。

前院的动静是翻天覆地的。

戚氏也在第一时间就去前院看了吴氏和她刚生的那位蒋家的头孙子,二叔蒋修高兴的当场就给孙子取了名字,叫做蒋显文,他一生好读诗书,也希望自己的孙子能够继承他的学术衣钵,做一个学富五车,文采斐然的读书人。

二房因为蒋显文的出生而沸腾了起来,一直在各方面都被弟弟蒋昭压制的蒋舫也觉得这一回总算是风光了一回,抱着儿子不肯撒手,又亲又抱,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吴氏有能耐!

因为前院来往的人多,戚氏又不是那么受大家欢迎,所以,她也只是去露了个面,也就回来了,蒋梦瑶的个子也是长高了不少,如今都到了戚氏大腿那儿了,容貌仍带着稚气,却是越发出落的标志水灵了。

她这张脸,蒋梦瑶每回自己看了都觉得移不开目光,虽然她也有部分自恋的情结在里面,可是谁都不能否认,她蒋梦瑶这张脸确实生的很好就是了。

在戚氏日日的教导之下,蒋梦瑶如今已经能够认识这里的文字,只是写字这一点上还有待加强,识字这种技能,她早在上一世就已经学过,因此只要稍微提点一下,她当然是教什么就会什么的,可是写字就不一样了,从前她用惯了硬笔,如今却叫她用这软趴趴的狼毫,别说是几只手指捏的快抽筋了,就是她拼着手指抽筋,硬是捏着笔杆,也是写不出什么好字来的。

而戚氏和蒋源对女儿的这个小小的不足倒也觉得没什么,毕竟,女儿的聪慧是摆在脸上的,写字这种事情,只要功夫深,就没有写不好的,等将来女儿再大一些,自己知道要好了,她就自然会练习的,若是强行逼迫她一定要写出一手好字来,反倒不那么美好了,于是,蒋梦瑶写字这一项就这么被两个乐观的父母给耽搁了下来。

而事实上,在今后蒋梦瑶的人生里,她的字就是她这辈子最大最大的硬伤了,足以上升为死穴。

当然,这是后话,此时先按下不表。

再说回正题吧。

整个国公府都因为蒋显文的出生而显得喜气洋洋,孩子不过才落地两三天,秦氏就已经和儿子孙子拟定好了大孙子满月时邀请的名单,这回宴客,可不是蒋璐瑶,蒋纤瑶这两个闺女满月酒时能够比拟的阵容,上至丞相宰辅,下至门人客卿,足足请满了六十桌的人,秦氏才算有些满意。

可正当整个国公府都在为二房长孙蒋显文忙碌的时候,平淡了好几年的大房这边,却是出事了。

蒋源没轻没重的把天策上将步家的孙子步擎元给压了!

不是以武学招数取胜,而是利用他的体重身高之便,硬生生的把人家十六七岁了,还没长到七十斤的病秧子独苗嫡长孙给压了!


  ☆、第十一章 天策府宁氏


说起这个天策上将府,那可是京城名门中的名门,忠烈中的忠烈,一门十杰,为国效忠,年纪轻轻就奔走战场,建下赫赫功勋,步元帅被先皇封做天策上将,其十个儿子封为将军,仰仗他们父子同心征战滇南,收服山河,只不过滇南之战太过惨烈,步家一门十杰死了九个,剩下一个步城身受重伤被送回了京城。

奈何步城在战场上受伤太重,回到京城之后,身体每况日下,没过多久,步元帅也因年老体迈,领兵抗击强敌之时,死在了战场之上。

原本繁荣茂盛的步家不过短短一个月内,就连丧十条人命,天策上将府一夕崩塌,好在上将府有老夫人宁氏诰命在身,以一介老妇之力硬是撑起了上将府的一切,奔走宫廷,她曾是江湖中人,一身的武艺,嫁给步老元帅之后才改邪归正,相夫教子,如今丈夫和儿子相继离世,情势逼得她不得不再次站出来,终于以彪悍的姿态让先皇保留下了天策上将府的门庭,回来之后,就立刻给唯一一个儿子步城娶妻,奈何步城的身子早已如枯木般匮乏,以名贵药材将养了好些日子才勉强与妻子同房,同房之后,身体更是衰败,如洪水泄流般再不能收回。两个月后也就去了。

宁氏悲愤不已,在步城去世的当天,就孤身一人闯入了宫廷,将太医院的太医首座挟持入了天策上将府给儿媳把脉,黄天不负,步城终究还是在老婆肚子里替步家留下了一股血脉,但由于步城的身体早已匮乏,因此,这条血脉并不健康,奈何,却是步家唯一的一条血脉,宁氏在宫门前站了足足三天三夜,毫不气馁,才逼得皇上给她开了宫库,任她将宫库里那些珍惜药材一一搬入了天策上将府。

在宁氏的不懈努力之下,才有了步擎元的出生,而步擎元的母亲也因为生产时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而在生下步擎元之后,也就离世了。

如今步家也就只剩下宁氏和步擎元两人而已,步擎元身为步家唯一一条血脉,宁氏对他的宠爱那是可想而知的,几乎就是要心给心,要肝给肝,要天上的月亮就绝不会给他摘星星的那种。

而这回,步家独苗被蒋源这个众所周知的废柴给压了……消息一经传出,整个蒋家都沉默了。

蒋家虽也是名门,蒋国公也是为国尽忠的翘楚人物,和步老元帅是同期同僚,两人功勋差不多,能力差不多,门第差不多,除了步老元帅比蒋国公能生一点,早死一点之外,两人的履历都像是复制过来的一样。

步家这些年虽是没落了,可是只要是在那个年代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步家还有一个绝对绝对不能惹的人,那就是宁氏!

这个女人很是凶残,在嫁给步老元帅之前,那可是江湖中响当当的女侠,武功深不可测,摘叶飞花,取人首级易如反掌,打抱不平,惩奸除恶不在话下,豪气干云不输任何孔武男子,京城中至今仍然流传着有关宁氏的彪悍事迹,就是当今皇上对她也是三分礼让的,孔子也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而对于一个不太讲理,并且武功高的可怕的老太婆,就更加要小心应对了,因为,就算是皇上也很害怕这个蛮不讲理,武功高强的老太婆什么时候神经发作,半夜闯入宫里给他来一刀,那可真就冤枉死了。

所以啊,一个连当今皇上都害怕的人,蒋家又有什么理由不害怕呢?

秦氏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在婢女左右擦拭鼻烟之后才缓过神来,痛心疾首的喊道:

“去把那个畜生给我叫过来!”

国公夫人一怒,国公府都在震动,当即上下齐心把大房长孙蒋源给押到了秦氏跟前。

蒋源被押着跪在地上,身上的衣袍本来就紧,如今已经拉扯更是发散衣乱,狼狈的不行,只见他带着哭腔对秦氏喊了一声:

“老太君……”

秦氏一听他开声就像个鞭炮似的怒了:“不要叫我!你这个不孝子孙,成日不知道给府中长脸也就算了,竟然还日日跑出府外给我惹事,你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蒋源一脸焦急,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不不,孙,孙儿没有,孙儿是,是……”

秦氏越见他笨拙就越是来气,不等他结巴完,就对一旁同样顶着愤慨脸的蒋舫说道:

“去拿家法来!我今日就要在这里看着他受刑,看这个蒋家的不肖子孙怎么咽气!”

秦氏一番话说出来,众人全都惊呆了,这是要当众打死蒋源的节奏啊!戚氏也惊得呆住了,反应过来之后,赶忙跑到了蒋源身旁跪着,对秦氏求饶道:

“老太君,夫君知道错了!求您网开一面,绕过他这一回吧。”

秦氏看见这两个肥肉墩子就更气了,她不理世事已经好多年了,如今一旦理会,那就断没有收回之理,当即手一挥,让人把戚氏拉开,心意已决的说道:

“国公爷曾经定的家训,蒋家子孙若是敢在外胡作非为,伤人害命,那蒋家绝不容情,给我打!纵然是国公爷问罪,亦是因为这不肖子孙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

说着,蒋舫受命下令,守在一旁执行家法之人早已拿来了五寸粗的戒棍,着三四人将蒋源压在地面,就此下手。

蒋源细皮嫩肉,虽然从小过的不好,可皮肉苦却也没有吃过,当场就哀嚎起来,戚氏在一旁看的心惊,在顾不上其他,奋力挣扎着跑到了蒋源身旁,推开一个正在挥棍之人,挡在了他的棍下,抱着蒋源不肯放手,大哭叫道:

“老太君,夫君纵然做错了事,可是也罪不至死啊。事情的原委还没有调查清楚,孰是孰非亦未定论,如何就能判了夫君死罪,纵然真的要判,也该交由府衙,如此在后院行刑,说出去老太君就不怕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戚氏的话让蒋家后院皆为之一震,因为是家事,所以,得以出席的也都是家里人,蒋修,蒋舫,蒋昭,二房的爷们儿全来了,女眷们倒是不方便出席,蒋修在朝为官,深知步家宁氏的彪悍,因此,对于母亲重责蒋源一事并未有所阻拦,只盼宁氏寻上门来之时,念在蒋家已然发落了蒋源的份上,不给蒋家制造更多的麻烦就行了。

至于蒋源,他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真的被打死,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向来都是以孝顺自称的,如今母亲震怒,他自然要顾及母亲情绪,本是想在蒋源受够了惩罚之后,再由他出面求情,这样母亲的气也出了,蒋源也教训了,而他好人也做到了。

可是,他心里的这个小计划还未施行,就被戚氏给横加打断了,听她说的那些话,虽然也明白并不是毫无道理,但是长辈要发落晚辈,在他们这种勋贵世家里倒也不是什么做不得的事,关键在于,蒋源他是真的做错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惹上步家的人。

这么多年来,宁氏苦守着步家,步擎元作为步家独苗,向来都是被宁氏宠的可以横着在京城里走,若有人不服,宁氏总会打到他服!曾经不止一次发生过,有京里名门望族嘲笑步擎元是孤儿,当天晚上,全家都被宁氏给端了,不连奴仆,光是主人家二十多口人,无论大小全都被吊在了树上,以藤条抽之,每抽见血,可把京里搅得是草木皆兵,人人惧怕,那之后,纵然人们心中腹诽,却是再没有人敢当面说步家一句不好。

宁氏就是这样一个极端护短的蛮横妇人。

如今蒋源对她独孙的行为已经不是口头谩骂,已经上升为谋杀了,口头谩骂已然那般下场,若是宁氏认定了蒋源想谋杀她的孙子,那后果……

所以,这也是秦氏为什么这般生气的原因了。

戚氏的话非但没有让秦氏消气,反而一副气血攻心的模样,颤抖着手指,指着蒋源和戚氏这两堆肥硕的身躯,咬牙切齿的说道:

“给我打!两个一起打!”

戚氏和蒋源抱在一起,共同承担,蒋源把戚氏压下,自己挡在她身后,纵然被打的皮开肉绽亦不松手,戚氏泪如雨下。

蒋舫和蒋昭看着他们受刑,不仅没有念在兄弟之宜上前求情,反而只是冷哼了一声,便状似无聊的凑在一起讲一讲育儿经,根本对大房的死活毫不在意。

就在此时,国公府外传来一阵慌乱的通传。

“步老夫人,您,您不能进去,小的还未通传。”

“通什么传?老身要找那害我孙子的凶手算账,还需要你通传?给我滚开!”

一声洪亮的厉吼声之后,后院的拱门就飞进来一个人身,是门房的旺财,他是被人踢飞进来的。

蒋家中人见状全都愣住了,蒋舫和蒋昭赶紧伶俐的想从偏门离开去喊人,可是还未走到偏门,门扉就莫名其妙的被拍了起来。

拱门后走出一个气势万钧的老太太,只见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银白的发丝只以一根檀木簪子装饰,身穿绛紫色衣袍,使她整个人看起来严肃又凶悍。

秦氏在看见这个老太太之后,就连憋气的病都不敢犯了,不由自主的就坐直了身体,惊恐的看着她。

宁氏冷眼扫过后院里的一切,目光在抱在一起的蒋源和戚氏身上流连片刻,然后才定格在秦氏身上,秦氏像被人戳了一下,就像是弹簧般站了起来,抽搐着嘴角,僵硬的说道:

“妹,妹妹来了!老身有失远迎,还望……”

“少在那儿文绉绉的放屁!蒋颜正不在,你就敢充门面了?也不怕把你们蒋家的脸全丢尽了!”宁氏说话自有一股叫人不敢反抗的气势,粗俗中带着威慑,气场足足甩了秦氏好几条街,冷道:

“是谁弄伤了我的宝贝孙子?识相的就交出来,否则,纵然蒋颜正在,老娘也敢掀了你们蒋家的祖宗牌位!”


  ☆、第十二章 弃车保帅


秦氏被突然造访的天策府宁氏的一番话气得是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可是也许是年轻的时候,宁氏给过她太多阴影,所以她就算两侧丫鬟已经上来替她顺气,她也只敢指着宁氏,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蒋修见母亲这样,虽然也知道宁氏彪悍,却不免上前与之理论一番:

“步老夫人,您不经通传造访蒋府已是不速,如何还对蒋家列祖列宗出言不逊?岂非是欺人太甚吗?”

宁氏严肃的脸扫过蒋修,蒋修强自镇定才撑住了没有打退堂鼓,在一干儿孙面前保住了颜面。

“欺了,又如何?”

宁氏双眉一簇,一抬脚一跺下,蒋国公府都为之震动,后院一侧凉亭中的石桌就突然四分五裂,发出巨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蒋修惊得双目圆睁,幸好没有瘫软而下,也算是保住了读书人的风骨,可是,一颗心却不禁突突的直跳,嘴上却还要逞强抵抗:

“步,步老夫人,你,你这是干什么?我蒋家世代忠良,与步家素无瓜葛,你如今这般欺上门,就不怕遭天下文人口诛笔伐,损了步家一门忠烈的好名声吗?”

蒋舫和蒋昭用佩服的目光看着自家老爹,老爹才是真勇者,敢直面宁氏这比猛虎还要可怕的老女人,看样子还试图和她讲道理

可是宁氏只是轻蔑一笑,对蒋修口中‘遭文人口诛笔伐’一事很是不屑,调转了目光,看向了跪坐在地上,依偎在一起的两墩肥肉,冷冷说道:

“只怕伤我孙儿的,就是你吧!”

戚氏手臂上也受了两下棍,蒋源正在给她揉,听宁氏话锋一转,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了,不禁缩了缩头,可是在看见戚氏惊恐的目光时,却又不禁挺了挺胸,吃力的站起身来,对宁氏抱拳低头认错道:

“老夫人在上,令孙确实是被我压了一下,晚辈也是无心之失,奈何一身臃肿,行动不便,两目呆滞,未曾看见令孙立于晚辈身旁,一个踉跄,就把他给压了!”

宁氏的眉头越蹙越紧,两只手掌捏成拳头,竟然发出了咯咯作响的声音,看的蒋家人又是一阵心慌。

秦氏见状,不禁推开了身旁的丫鬟,往宁氏的方向走了一步,宁氏一回头,她却又不敢抬脚向前,于是仍旧站在原地跟宁氏说道:

“好妹妹,原也是我这不肖孙子混账,我蒋家素来家规森严,门风刚正,可也不知怎会教养出此等劣儿,不瞒你说,就在妹妹来前一刻,我便已经在实行家法,只要步老夫人一句话,纵然是将这不肖子孙打死,亦是听凭发落的。”

秦氏的一番话让蒋源彻底寒了心,一双眼睛里满是泪光,却是倔强的不肯将泪落下,若说秦氏先前让打死他只是气话,可现在她跟宁氏的这番话却是要将他彻彻底底的整死了。同为蒋家子孙,缘何这位如此心狠,蒋源纵然与她不亲厚,可好歹在心里也是敬她为祖母的,如今看来,只怕他在这位祖母心中,还不如一个她宠爱的奴婢,竟是比之下人还不如的。

戚氏将蒋源的变化看在眼中,知道此时也不能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紧紧握住夫君的手,用无声给他支持和安慰。

宁氏听秦氏说完之后,就将一双厉眼扫向她,秦氏的神经一个紧绷,虽然心惊,却还是在脸上露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想借此和宁氏冰释前嫌,纵然不冰释,也要叫宁氏别再来找她麻烦才行。

盯着秦氏看了一会儿,宁氏又将目光落在了心灰意冷的蒋源身上,只见他低着头,他身边的另一个胖墩竟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饱含了倔强和无惧,宁氏收回目光,在蒋府后院踱了几步,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宁氏一番思量过后,就突然甩袖对秦氏冷道:

“我已经认识了他!若是我孙子有任何差池,纵然你今夜调集蒋家驻扎城外的护卫军,我亦会再次登门手刃了他!若是蒋家有任何包庇,你懂的。”

宁氏一句‘你懂的’让秦氏和一干蒋家人为之胆寒,宁氏的手段他们从前可是见识过的,那几户被她整治了的名门望族,如今可都已经消失在了京城贵圈之中,而她这看似孤儿寡母的步家却依旧挺立。

若是国公爷在家还好,宁氏最起码有个怕惧,只可惜,老国公身在边疆,纵然他们今夜开始传信,老国公也是赶不回来救他们的,更何况,这件事情,他们也不能让老国公知道,老国公一生最痛恨的就是庸才孬种,对身边之人素不护短,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绝不徇私,若是让他知道蒋家在京城被一介妇孺欺负的只能向他求救,那他不仅不会回来救他们,只会袖手旁观,并且之后等他归来,他们就等着吃好果子吧。

宁氏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如来时那般旁若无人的离开了蒋国公府。

秦氏这才敢暂时松一口气,蒋修立刻上前搀扶,秦氏顺了会儿气之后,看了一眼蒋修,蒋修立刻明白母亲的意思,搀扶着秦氏进了屋子,让蒋舫和蒋昭看着蒋源夫妇。

大概进屋了两刻钟的时间,只有蒋修一人走出,蒋舫和蒋昭立刻迎上去,对他问道:

“爹,老太君怎么说的?”

蒋修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蒋舫和蒋昭的问题,直接走下了石阶,来到了蒋源夫妇身前站定,说道:

“源儿啊,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你可知错?”

蒋源拖着一身伤痛,对叔父抱拳一礼,说道:“侄儿知错。”

蒋修点头:“既然知错,那你可知如今该怎么办?”

蒋源抬头看了一眼蒋修,眸光一闪,遂摇了摇头,说道:“侄儿愚钝,不知叔父是何意。”

蒋修一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的神情,叹了口气说道:

“你确实愚钝!今日之事既是因你而起,那便该因你而终,步老夫人如今点名了是要与你为难,若是我蒋家护你,倒也不是护不住,只不过,你确实有错在身,蒋家若是护你,那便是是非不分,会遭天下人指戳谩骂的,老太君自小将你养在身边,为的就是让你耳濡目染,将来成就一番事业,可是你不仅未曾成就事业,反而给府里惹来大祸,让祖母心忧心烦,此举实非孝子孝孙所为,故此事,当该由你承担,不可连累府中。”

蒋修一口气说完这些,便侧过身子,高傲优越之感油然而生,眼角余光瞧了瞧蒋源夫妇面如死灰的脸色,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一会儿我便让账房与你一同去到大房,将府中公物清点出来,大房虽生犹死,我这个做叔父的也并非不顾你的死活,私下与你一百两银今后度日,望你能够反省自身,认清错误,将来府中事宜亦不必你来承担,你在外好自为之吧。”

蒋源惊愕的看着蒋修,颤抖着双唇,呐呐说道:“叔父……这是要与侄儿分家?”

蒋修凝眉冷哼:“本就不是一家,何来分家之说?”

“……”

蒋源这才恍然,是了,早在他爹那一辈,大房与二房已不知因何原因分过家了,那之后,大房是大房,二房是二房,只是长辈尚在,大二房又同时都住在国公府中,所以,这么多年来,他都将他们视为一家人,如今被叔父一语道破,他这才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执着有多么可笑。

蒋修这番话说出来之后,蒋舫和蒋昭也同时震惊了,他们不是没想过弃车保帅这种做法,只是没想到,父亲和祖母还真的能做出来就是了。

蒋昭向来都对大房无甚好感,因此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说什么,但蒋舫因小时候与蒋源一同长在老太君身边,因此对蒋源还颇有同情,替他说了一句:

“爹,源哥顾然有错,打过就算了吧,再把他赶出去,他……他这样如何养活妻女,如何生活下去呀?”

不等蒋修开声,蒋昭就接过他大哥的话,说道:“大哥,如今是迫不得已的,源哥自己闯了祸,还把祸事带回了家里,这件事若是他对也就算了,可偏偏他是错的,若是蒋家对错不分,盲目包庇,那将来如何在京城立足,如何在朝廷立足,你可千万不要糊涂,因小失大呀!”

蒋舫沉默了,不再说话,他与蒋源说是情分,却也未必真正亲厚到那种地步,替他说一句话,已是仁至义尽,若为了他再去顶撞父亲和祖母,蒋舫自问是绝对做不到的,见父亲已经对弟弟蒋昭投去了欣慰赞赏的目光,自己不禁心中一紧,为先前替蒋源说话的莽撞后悔不已。

如此一番之后,蒋源被名为避祸,实为驱赶的事就算是板上钉钉,更改不得了。

蒋修当即就喊来了府里的五个账房,拿着历来的账本簿子,随蒋源夫妇去到了大房。

因为并不是将整个大房从蒋家赶走,而是保留大房之名,让大房的子孙出府罢了,所以,大房的公物财产还是必须留在蒋家的,这样一来,蒋源能带走的东西委实不多。

蒋源却是一脸平静的站在大房院子中央,看着几个账房在大房里进进出出,用笔墨记录财物,戚氏怕他崩溃,走过去牵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夫君莫怕,纵然出去只有片瓦遮头,妾身都愿追随夫君,永不离弃。”

蒋源转头看着戚氏,嘴唇一张一合,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奈何身边人来人往,他终是没有说出口,而是反握住她的手,四手交握,给她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戚氏虽然心中讶异,却知此时不宜表露,便未曾多问。

蒋梦瑶被赵嬷抱在怀里,赵嬷一时情绪激动,大哭了起来:

“我可怜的娘子,我可怜的大姑娘啊!今后可该怎么活哟……”

蒋梦瑶被她抱着,不能动弹,扭头看了一眼胖爹胖妈,虽然一身的伤痕,满身的狼狈,可是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两人眼神中都迸射出一种‘终于要解脱’的快慰来,又看周围人来人往,清点着大房里外的财物,虽然没有人告诉她刚才老太君的后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聪明对她前后一呼应,就差不多能猜出事态发展来了。

肯定是她的胖爹闯的那个祸有点大,蒋家感觉hold不住了,所以,才决定弃车保帅,把胖爹赶出府去,以求自保。

啧啧啧,这家人还真是现实啊!


  ☆、第十三章 开府啦


在五个账房先生的盘点清算之后,整理出蒋源能够带出府的东西,不过一些日常用的物件和衣物,就连像样点的家具都没有分到一些,戚氏所带嫁妆本就不多,也不值钱,所以账房禀报了之后,府里‘特别开恩’让戚氏把嫁妆随蒋源一同带出府去。

他们一家三口,带着一个赵嬷,一个赶车的老刘,然后,就被管家领着去了侧门,侧门外备下了一匹马和一辆不算大的马车,蒋源让戚氏和赵嬷带着蒋梦瑶坐马车,自己则牵着马走。

蒋梦瑶又看了一眼这气派的府邸,心想这家人做的也真是够绝了,不过……送走他们容易,今后若是再想请回,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戚氏见蒋梦瑶趴在马车的窗口向外看,凑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阿梦是不是舍不得?”

蒋梦瑶回头看了一眼她娘,摇摇头,说道:“阿梦没有舍不得!这样欺负爹娘的地方,我才不要待呢。”三岁的她已经能够把话说的很清楚了。

戚氏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目光也透过车窗看了几眼国公府外的光滑石墙,叹了口气,倒不像是担忧的幽怨,而像是松了口气,蒋梦瑶见她这般,不禁问道:

“娘,现在我们去哪里呀?”

戚氏收回目光,看了看蒋梦瑶,笑了笑,说道:

“娘也不知道,看你爹想去哪里,咱们就跟着他去哪里。”

蒋梦瑶虽然在心里对胖爹没啥信心,从戚氏的腿上跳下,又爬上了窗台,将头探出去,看了一眼牵马前行的蒋源。

虽然耷拉着脑袋,看起来萎靡不振,但却丝毫不见迷茫,脚下路也毫不迟疑,一路向南走去。

蒋梦瑶缩回了脑袋,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小小的脑袋瓜中形成,呵呵,也许……她的胖爹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敦厚可欺?

马车行了很远终于停了下来。

蒋源把马拴好之后,就喘着气跑到马车旁,从赵嬷手里先接过了蒋梦瑶,然后才腾出一只手来扶戚氏下车。

蒋梦瑶往四周看了一眼,就抑制不住惊讶,两只小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难道……真的让她给猜中了吗?

“爹,这是什么地方?是咱们的新家吗?”

眼前的院子虽说不大,只是一般的农家小院,似乎有前院后院,院墙刷了白,区别于农家院子的篱笆墙,在他们面前,一道精巧的朱漆门开的极大,想必也是顾虑到院子主人家魁梧的身材而特意开大的。

蒋源对自家闺女笑了笑,却牵动了他嘴角的青紫,疼的眯眼嘶了一声,然后才对蒋梦瑶说道:

“阿梦真聪明。”

蒋梦瑶捂着嘴的模样可爱极了,蒋源心情好的出奇,竟然无惧身体的疼痛,举着蒋梦瑶大转了三圈,在戚氏阻止之后才停了下来。

戚氏眼中也难掩惊喜,走到门前抚了抚这一看就是刚刷漆没多久的大门,在门上的铜锁上摸了又摸,对蒋源问道:

“你何时置办的?怎未与我说起过?”

蒋源笑得欢快,从怀里摸了一把钥匙出来,一手抱着蒋梦瑶,一手将门锁打开,然后将钥匙交到了戚氏手中,说道:

“我一年前就开始置办,不过我没多少资产,耗时比较久罢了。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事情未成,怕说了不能达到,徒增烦恼,如今事成了,时机刚刚好。”

蒋梦瑶听了胖爹的话,不禁在心中咋舌,是哪个说他爹蠢笨如猪来着?明明精的像只猴儿好不好!普通人有这城府,瞒着所有人置办了一间小宅院,整整一年都没有透过丝丝口风,有这样的心计与耐力,她爹今后做什么事还愁不成?

戚氏也似乎想到了这一点,她也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相公不告诉她的理由了,蒋源置办宅院这件事若是被蒋家知道了,那定然是不会成功的,还会落一个置私产的罪名,与蒋梦瑶一样,知道丈夫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蠢物,她也就够了。

一家三口走入了院门,蒋源将蒋梦瑶放在地上,蒋梦瑶这才像个小主人般开始参观起来。

这座小院子虽然面积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前院,有后院,两进两出,前后各四间瓦房,院子里皆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看着整洁又利索,前院的左右两侧,各有一间矮房,是厨房和柴房,两边各开了水井,井边加了一块木头盖子,后院西北角有两株修剪过的桃树,一看就是按照戚氏的喜好来的,戚氏旁的花草一概不爱,只爱桃花。而东南角还另辟了一处小凉亭,凉亭里石桌石凳茶具一应俱全,地势略高,有三四阶台阶,稍稍高出院墙三四尺,想来是夏日纳凉之所,走近一看,凉亭原是架在一片小小池塘之上的,池塘通着山泉,里面养了十几条花红色的锦鲤,映衬着绿色浮萍,又是一处雅趣,这样只要坐在凉亭之上,既能远观景色,又能俯首逗鱼。

蒋梦瑶趴在凉亭的栏杆上看了一会儿鱼,然后又兴致勃勃的回到院中,拉着蒋源的手问道:

“爹爹,我的房间是哪一间呀?”

蒋源指了指最东边的一间,说道:“那一间是主卧,你还小,就跟我和你娘一起住,不好吗?”

蒋梦瑶在他们俩之间看了看,人小鬼大的说道:“我已经不小了,我想要一间自己的房间。”

不知不觉,她已经做电灯泡做了三年了,以前在蒋家无可奈何,如今都出来了,她若是再不识趣一些,可就太不孝了。

蒋源听了女儿十分有主见的一句话之后,也不做主,而是看了一眼戚氏,戚氏才笑了笑,对蒋梦瑶说道:

“那阿梦想要哪一间呢?你既然不愿与我们住在主卧,那后院剩下的三间房间,由着你挑,可好?”

蒋梦瑶真庆幸自己穿过来遇到了一对开明的父母,欢天喜地的跑过去挑房间了。

戚氏看着女儿欢快的身影,不禁和蒋源交换了目光,这才对蒋源问道:

“相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你与天策府的事难道并不是真的?”

蒋源嘿嘿一笑,说道:“自然是真的。要不然步老夫人也不会亲自上门来寻我晦气了。”

戚氏听后,脸上又是一阵担忧之色:“那可如何是好,纵然你在外置办了宅院,可若是天策府找来,又当如何应对?”

蒋源神秘一笑,看了看四周,用与他形象完全不符的精明对戚氏小声说道:

“娘子放心,天策府不会找来的。”

“为何?”戚氏见蒋源一脸笃定,越发不解她这相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因为……”蒋源故意拖长了鼻音,见戚氏焦急,这才说道:“因为步大公子根本不会有事,步老夫人又如何会来寻我麻烦呢!”

说完这句话之后,蒋源便对戚氏得逞的笑了笑,然后才走过去抱起了在三间房间门前犹豫不决的蒋梦瑶,问道:

“阿梦可选好了?”

蒋梦瑶左右又看了一遍,就坚定不疑的指了指最西边的房间,与主卧一头一尾,互不干涉。

蒋源蹙眉看着女儿,说道:“怎的选那最偏的一间?”

蒋梦瑶抿着嘴看天,一副‘我已经决定了,你说什么都没用’的模样,可把蒋源笑坏了,不过,他可是十分愿意宠着女儿的,只要是女儿说的,什么他都认为是对的。心想着,就依她,大不了以后不喜欢了再换好了。

戚氏对女儿的选择也没有意见,也许是她从小过的没什么人权,所以更加明白人权的意义,对女儿的选择从不强加干涉,但是她可不像是蒋源,对女儿盲目宠溺,在她看来,既然选定了,那就是选定了,今后就再不可反悔,所以,在最后拍板前,她还特地跟蒋梦瑶说了一声:

“选了就不能变了啊,确定吗?”

蒋梦瑶当然确定!她要做一个聪明的,善解人意的女儿,她的胖爹胖妈如今不过才十七岁,夫妻生活才刚刚开始,她可不想在他们情到浓时的时候,还要顾及隔壁屋里住着闺女……

不过,这个理由,打死蒋梦瑶她也是不敢直接说出来的,只盼望她的胖爹胖妈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替她多生几个弟弟妹妹出来才好。

因为蒋源的未卜先知与未雨绸缪,才让他们一家不至于被蒋家赶出来之后露宿街头,狼狈不堪,进门第一天晚上,戚氏就让赵嬷做了一桌菜,又烫了壶酒,将这宅院里的五个人全都召集起来,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老刘是蒋家的车夫,但在蒋源他爹在时,他就替他爹赶车,孤家寡人的他就一直依附着大房过活,也只替大房干活儿,因此蒋源对他格外看中,他也只对蒋源一人忠心,所以,这回出府,蒋源谁都没带,却是把老刘带了出来。

赵嬷自不必说,虽然她对这乡野宅院并不是很满意,但是在戚氏的管束之下也是收起了不满,主动承担了继续照顾娘子和大姑娘的生活起居一事。

一顿饭吃过之后,他们就就正式的在外开府啦!


  ☆、第十四章 我的个乖乖


蒋梦瑶虽然选定了房间,但是却是计划外的事情,还得第二天去给她布置一番,所以,当天晚上还是和她的胖爹胖妈睡在一起的。

当晚蒋源就给戚氏交了底,把他的所有小金库全都上交,一家三口坐在床帐中,蒋梦瑶坐在胖爹腿上,看着自家娘亲清点财物。

戚氏一手算盘打的十分顺手,不一会儿功夫就把财物清点完,对蒋源说道:

“三百二十八两九十七钱。”

蒋源点点头,说道:“这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外加这座宅院,就是我所有的积蓄了。我知道不多,但你们先用着,我会去挣钱的。”

戚氏看着蒋源好一会儿,却是没有说话,蒋梦瑶见她一脸的感动,偷偷一笑,转头对蒋源说道:

“爹,你真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我娘没有嫁错你呢。”

蒋源被自己女儿这么一夸,当即高兴的找不着北,嘿嘿嘿的傻笑,戚氏也被蒋梦瑶这句话逗笑,当即横了她一眼,佯作生气道:

“就你话多!”

蒋梦瑶得意一笑:“难道娘不是这么想的吗?以前阿香那里有十颗糖,阿秀只有一颗,我跟她们要糖吃,阿香给了我一颗,阿秀也给了我一颗,她们俩相比,难道不是阿秀更好一些吗?”

阿香阿秀是她在国公府里伺候她的两个小丫鬟。

戚氏听了蒋梦瑶的话,与蒋源对视一眼,不禁失笑,故意问道:

“既然她们俩都给了你一颗,为何阿秀比阿香好呀?”

蒋梦瑶从蒋源腿上站了起来,站在最里面,单手叉腰对戚氏说道:“因为阿香只给了我她拥有的一成,可是阿秀给的是她的全部呀,就好像爹爹,他虽然没什么钱,可是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咱们,那就说明,爹爹对咱们是全心全意的。这样一个男人,难道不是好男人吗?”

蒋梦瑶这番话,让蒋源不禁拍手叫好,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戚氏也是颇为惊讶,将蒋梦瑶拉到身边,说道:“你这小脑瓜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呀?”

蒋梦瑶顺势坐入了戚氏怀中,搂着她的胳膊问道:“娘亲难道喜欢那种对你有所保留的男人,不喜欢爹爹这种对你全心全意的男人吗?”

“……”

戚氏的脸一阵通红,蒋源却是捧腹大笑了,戚氏见他们父女俩如出一辙的调笑神情,不禁将蒋梦瑶从身上抱起,送入了蒋源怀中,然后啐了他们一口:

“人小鬼大,巧舌如簧,去去去。”

戚氏说完,见那父女俩依旧用暧昧的目光看着她,不禁更加羞怯,将床铺上的东西全都收好,就兀自背对着他们躺下了,裹上了被子,一切看似平静,但红透了的耳廓却出卖了她,蒋梦瑶和蒋源对视一眼,笑得更加欢腾了。

第二天一早,蒋源就出门去了,戚氏独自坐在堂屋中打算盘,一边算还一边写着什么。

蒋梦瑶在院子里逛了一圈,然后就来到戚氏身边,爬上了椅子,趴在桌子上看着自家娘亲的小胖手十分灵活的打算盘,戚氏算了多久,蒋梦瑶就看了多久,最后戚氏终于算完,蒋梦瑶才开口问道:

“娘,你在算什么呀?”

戚氏也不敷衍,对她说道:“你爹既然把这个家交给我当,那我就要好好的当,我把余钱分一分类别,按照每天可能支出的用度算了一算。”

蒋梦瑶眨着眼想了想,又问:“那算出什么结果了?”

“结果就是……凭咱们现有的银钱,还能平安无事的渡过六个月。”戚氏又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目。

“六个月?”蒋梦瑶将身子趴的更向前一些,说道:“那六个月之后呢?”

难道要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吗?

戚氏抿嘴笑了笑,然后便收起了面前的纸张,在蒋梦瑶头顶拍了拍,说道:

“放心吧,爹娘不会让阿梦饿着的。”

“……”

说的好像她只担心自己的肚子一样。

赵嬷从院子里走进来,端了一只瓦罐进来,看见蒋梦瑶也在,就对她招呼道:

“大姑娘也在啊,正好,奴婢炖了银耳莲子羹,快来喝点。”

蒋梦瑶凑过来看了看,摸着肚子说道:“我不太饿,不吃了。”

赵嬷将瓦罐放下,揭开了盖子,露出里面一大锅晶莹剔透的羹汤来,一边给戚氏盛碗,一边说道:

“不饿也可以吃一些的嘛。都是流质,不撑肚子的。”

蒋梦瑶被赵嬷拉着坐在了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一小碗银耳羹,手里被塞了一把小勺,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喝上的戚氏,又看了看赵嬷无比幸福的神情,似乎有些明白了,她娘会长这么胖的原因……

蒋梦瑶一边搅动着,一边看着一旁胃口极好的娘亲,虽然她吃的很文雅,但是一口一口的从未间断,足足喝了三大碗才意犹未尽的将空碗递给了赵嬷,看了看蒋梦瑶,戚氏抽出帕子掖了掖嘴角,问道:

“阿梦怎么不吃?不爱吃吗?”

“……”

娘啊,你要我说什么好呢?说我可不想长成你这二百五的身材吗?支吾的说了句:

“我不太饿,吃不下。”

戚氏这才开恩,说道:“既吃不下就不要勉强了,拿来别浪费了。”

“……”

接着,蒋梦瑶就在赵嬷失望的眼神中看着她娘把第四碗又给吃掉了,娘啊,你可不能再吃了喂!

轻飘飘的把蒋梦瑶碗里剩下的羹汤又吃了下去之后,戚氏才摸了摸肚子,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正要出去走一圈,就听见外头有人喊道:

“娘子在家吗?我是金燕。”

赵嬷从厨房走出,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之后,就去开了门,显然她是认识外头这个人的,一开门就把人带了进来。

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长得很平常,一点都不像她的名字那么惊艳,明明有些年纪了,可是却还梳着姑娘家的头,未曾盘髻,古代女子成亲之后就是妇人了,有专门的妇人髻,这个女人至今没盘头,难道是至今未婚吗?

只见她看见戚氏就眼前一亮,笑着走上前来对戚氏行礼,看见蒋梦瑶站在一旁,也顺带给她行了个礼,戚氏抬手让她起来,指了指主位下首的位置说道:

“坐吧。我当你要下午才来呢。”戚氏对待外人时自有一股主母的架势,虽然那身肥肉让人感觉很是出戏,但总体来说还是颇有气派的。

金燕刚坐下,听戚氏开口说话,就又赶忙站了起来,说道:

“娘子召唤,奴婢怎敢耽搁,一早收到娘子的书信,奴婢就赶了过来。”

戚氏点点头,挥手让她坐下,然后才问道:“事情办的如何了?”

蒋梦瑶站到戚氏身后,好奇的看着这个初回登门的女人,看样子她和娘亲之间似乎有着什么秘密,只见金燕听了戚氏的问话,就赶忙从怀里拿出了一叠纸来,说道:

“今年春耕早已结束,上一季的收成还不错,五十家佃户皆交了租钱与粮食,有两个想赖账的,奴婢也找人去教训了,并且按照娘子的意思,在他们五十户人家里挑选了一正一副两个总长出来,私下免了他们的租赋,让他们专管监督,成效很是不错,鲜有偷懒的了。”

戚氏低头翻看着金燕交来的账目,点点头,说道:

“接下来每三个月考核一次,明着告诉他们,总长没有固定人选,这个月是他,下个月也许就是其他人,一切都是以能耐说话,让他们各自努力吧。”

金燕认真记下戚氏的话,蒋梦瑶听到这里也是咋舌不已,乖乖,她的娘亲怎么突然转变了温婉的风格,有点霸道女总裁的感觉啊,看样子,她娘也不是吃素的,外面似乎也有着一份不小的私产呢。

佃户……种田的?

“行了,把账目留下,你回去吧,今后我就在这里住下了,你有事就来这里找我。”

戚氏将账目收下,对金燕说道,可是金燕却是不走,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对戚氏说道:

“是,不过还有一事,请娘子定夺。”

戚氏抬眼看了看她:“说吧。”

“就是如今租出去的地有三十多顷,鲁家村的村户足有千户之多,如今也只有五十多户租到了田地,那日鲁家村的村长来找过我,说是想再多租一些田地,这件事我不敢做主,便与他说回来问过主家之后再说。”

戚氏听后想了想,说道:“鲁家村怎的如今这般缺地了?他们村不是靠着岳阳河,大多村民都靠捕捞鱼虾过活的吗?”

金燕对答道:“是,从前鲁家村都是靠捕捞鱼虾生活的,可是,再多鱼虾的河,也经不起几辈人的捕捞啊,如今岳阳河里的鱼虾少的可怜,哪里还能供这么多村人捕捞呀!靠捕捞吃不上饭的村民可不就得另想出路了吗。”

听了金燕的话,戚氏敛目想了想,然后才将手里的账本合上,说道:

“田地我手里确实还有,不过租不租给他们还得另说,你替我跟那鲁家村的村长说一声,明日我去一趟,与他详谈过后再说吧。”

金燕点头称是,然后便提出告辞:“是,我这便去传话,娘子若是无事,我便先回了。”

戚氏挥挥手,说道:“去吧。”

“……”

金燕走后,蒋梦瑶看着她娘的目光,已经足以用惊吓来形容了。

先前就听了个大概,但是就这个大概也足够蒋梦瑶震惊的了。她娘如今租给村民的田地就有三十多顷,三十多顷是什么概念,一顷等于十五亩地,三十顷就是四百五十亩,一亩地等于六百六十平方米,我的个乖乖啊!一座世贸大厦才占地多少啊?并且听她娘的口气,她手里似乎还不止三十顷的地……地主中的周扒皮,土豪中的战斗机啊!

原来她娘不是任人欺负的吉娃娃,而是韬光养晦的大狼狗啊!


  ☆、第十五章 商谈


那个叫做金燕的女人离开之后,蒋梦瑶才走到戚氏身旁对她问道:

“娘,她是谁啊?”

戚氏将她的刘海顺了顺,才对她反问道:“阿梦想不想以后吃的好一点,用的好一点?”

蒋梦瑶看着她娘,乖巧的点点头:“想。”

戚氏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说道:“娘现在做的事情对世家望族来说是最为不齿的,世家固有清贵之名,若不到万不得已,后辈皆不可从商,这是规矩,娘……坏了这个规矩呢。”

蒋梦瑶看着自家娘亲,觉得戚氏说的并不像是假话,从前只在历史书里看过‘士农工商’,在古代,商人的确是最不入流的。

“功勋世家自有封赏积蓄,皆以清贵传家,子孙后代不得从商,怕坏了门风,虽不曾在家规中列出,但这却是百年流传下来的老规矩。这件事我也跟你爹说起过,他倒是不反对我去做些事情,不过,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总是一个不妙的把柄。”

戚氏说着话,脸上自泛出一股羞愧之感,蒋梦瑶对她爹知道这件事表示不奇怪,但是对戚氏的这番言论却是持保留意见的,从戚氏的腿上跳下,挺直了腰杆对戚氏说道:

“娘,这种破规矩,咱们不守也罢!去他的清贵传家,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谈什么清贵?凭什么世家子弟就高人一等,凭什么商人就低人一等呢?买货贩货是凭自己的双手挣的辛苦钱,凭什么就该受人歧视呢?不偷不抢怎么就成错了呢?”

“……”

戚氏惊呆的看着自家闺女,被她一席话说的愣住了,良久后,才伸手摸了摸闺女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之后才放心了下来,说道:

“这些话谁教你说的?”

蒋梦瑶这才捂住了嘴巴,惊觉自己一时激愤说的太多了,简直超乎了一个虚岁四岁的孩童说话的范畴,但见戚氏并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她,蒋梦瑶这才放下了手,对戚氏说道:

“没有人教我。”算了,说都已经说了,这个时候再装就太假了。

戚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叹了口气,说道:

“纵然是为了我的阿梦,娘亲也非要这么做不可的。”

女儿这般聪慧,若是将来有好去处,却因为她亲爹亲妈不济而遭人嫌弃,那才是她这辈子最懊悔的事情呢。所以,就算是为了女儿,她也要搏一搏,纵然不能给她留下什么美名,最起码要给她置办一份像样的家业和嫁妆出来,不至于去了夫家,像她这般处处受制,遭人白眼。

蒋梦瑶自然不知道自家娘亲已经开始为自己出嫁打算了,以为戚氏是说想让她生活上过的好一些,过去搂着戚氏的胳膊,跟她撒娇说道:

“娘,明天你去鲁家村,带女儿一起去,好不好?”

她现在对胖妈的事业可是很感兴趣啊,她真的想见识见识,拥有几十顷地的地主婆具体是个什么样子。

戚氏犹豫了一会儿后,才道:

“带你去可以,但是你要答应娘,不可下车,跟娘一同坐在车里才行。绝不可露出真容,好吗?”

蒋梦瑶虽然心里觉得奇怪,她不是要跟人谈生意吗?坐在车里怎么谈?但是蒋梦瑶也明白这个时代女人做事的尴尬,便也没有多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蒋源从外头回来,已经是戌时过后,戚氏早已让蒋梦瑶先吃了饭睡下了,自己坐在灯下一面绣花样,一面等待蒋源。

轻手轻脚从外头走入,蒋源先跟戚氏笑了笑,然后才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睡过去的蒋梦瑶,戚氏无声的拉着他去了屏风,将她放在食盒中温着的吃食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蒋源却对她摇了摇手,戚氏讶异的问道:

“嗯?相公吃过了吗?”

蒋源又摇摇手,指了指睡床,对戚氏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不饿,快去睡吧。”

戚氏料他已经在外吃过了,便没再说什么将东西又收回了食盒,然后就进去帮蒋源换了身贴身的中衣,自己除了外衫之后,夫妻两人便尽量轻手轻脚的爬上了床,生怕惊动了女儿。

可是,蒋梦瑶自从她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醒了,见他们故意压低声音说话,只觉得被人爱护的感觉真好,心里暖暖的。

待他们爬上了床之后,戚氏便跟蒋源说道:

“明早我带阿梦出去一趟,去鲁家村,我们不下车,就把村长叫到车外说几句话就回来。”

蒋源点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明天让老刘陪你们一起去,这些日子就先苦了你们娘儿俩,下个月我再找两个丫头回来伺候你们。”

戚氏转过身子,看着蒋源,夫妻两人相视一笑,在蒋梦瑶的上方交握住手,只听戚氏说道:

“只要咱们一家好好的,我才不在乎有没有丫鬟伺候呢。”

蒋源又是傻傻一笑,戚氏这才又想起了正事,对蒋源说道:“今日金燕来了家里,交了之前的帐,说鲁家村的村民还想再租些田地,相公觉得如何?”

蒋源想了想后,才回答道:“若他们还是种田的话,我倒有些担心,毕竟三十顷的土地租赁出去,本就是个浩大的工程,纵然是这些地,咱们都不能让外人知晓,若是再租,那么大的一块田地,只怕会招来有心人的算计,到时候查到咱们身上,只会得不偿失。”

戚氏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三十顷的田地倒也不算惹人注意,毕竟鲁家村是一个有近千户居民的村落,村外有三十顷的良田亦不稀奇,若是再多租给他们,的确是会有些风险,这也是她没有当即答应金燕的原因,总想着这事要跟相公商量一番再做决定。

“那该如何?明早我去拒绝了他们吗?”若是拒绝,也是一笔损失,他们家正是用钱之际。

“拒绝……倒也不必。”蒋源也翻了个身,两手交叉胸前,思量一番后,才对戚氏说道:“你手里的这百顷田地是岳母的嫁妆,你可完全舍得出来?”

戚氏当即说道:“当然舍得!这百顷田地虽随我娘嫁入戚家,但是却从未发挥过作用,戚家以诗书传家,向来清高,不事田地,因此那块地契一直被我娘藏着,我嫁入国公府后,原以为这块地还是用不上的,可是,到了如今这地步,若是再不作用,咱们就真的没有翻身之力了。只要相公说怎么做,我便怎么做,绝不会舍不得。”

蒋源听了戚氏这番话,心中感动的一塌糊涂,若不是他们中间还有个闺女在睡觉,他真的想把妻子搂入怀里,现在也只能化感动为平静,握住戚氏的手,说道:

“田地可以租赁,但是却不是让他们种田了,让他们开田挖地,注入河水,养些鱼虾倒是可行。反正鲁家村祖祖辈辈皆是以捕捞鱼虾为生,他们对鱼虾的习性定然知之甚祥,养鱼虾虽然前期工程浩大了些,不过后期收益应该可观。”

对于蒋源的这个建议,戚氏想了又想,然后才说道:

“养鱼虾倒也行,反正鲁家村那头便是岳阳河,只需开几条渠道,河水便可灌溉入田,只是要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鱼虾的苗呢?没有苗,又如何长成鱼虾呢?”

戚氏的担忧也让蒋源语塞,先前他只是想到不想让田地过多的暴露,却没有想过这个现实的问题。

床帐中一阵沉默,夫妻两人皆开动脑筋,思考着问题,却没想到,本来最不应该出声的却突然开声了。

只听蒋梦瑶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床帐中响起:

“既然是养殖,干嘛不养一些值钱的东西呢?”

蒋梦瑶突然说话,吓了这夫妻俩一跳,同时转头看向她,戚氏惊道:

“小丫头,原来你是装睡的呀。”

蒋梦瑶从床上坐了起来,嘟着小嘴说道:“我想真睡来着,可是你们不让我睡呀。”

“……”

戚氏又被这小丫头弄得语塞,看了一眼蒋源,只见蒋源见着女儿,顿时就从一个精明的丈夫,变回了傻气的亲爹,将蒋梦瑶抱着坐到了自己肚子上,然后宠溺的刮了下她的鼻头,说道:

“爹爹不好,把阿梦吵醒了。不过阿梦刚才说什么?你想养什么值钱的东西呀?”

蒋梦瑶在亲爹肚子上调整了一个好姿势,然后就在床帐内环顾一圈,指着戚氏先前从头发上卸下来的一根簪子说道:

“养珍珠吧,我喜欢珍珠。”

“……”

此语一出,可把这夫妻俩给乐坏了,戚氏别过头去笑,蒋源则当着面笑得肚子一动一动的,又在女儿的脸颊上捏了捏,说道:

“我女儿真有见地,还知道珍珠是在水里养出的。”

蒋梦瑶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禁将嘴嘟的更高,她长得可爱,这么一来,就更加可爱了,看的蒋源直冒傻气的看着她笑。

“我说真的!既然都废了那么多人力了,干嘛只是养鱼虾呀!鱼虾才值多少钱呀!”

戚氏失笑:“傻孩子说傻话,我还想养黄金呢。咱们养的出来吗?”

“……”

蒋梦瑶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就算她异想天开好了,还不死心的嘟囔了一句:

“珍珠真的可以养殖的!卖蚌的肯定知道怎么让蚌开口却不死,咱们再往里面投些硬物,这样过不了几年,硬物就会被珍珠质包围了,这样既不费时,珍珠看起来还大,又费不了什么成本的。”

戚氏和蒋源听了蒋梦瑶的话,全都做出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来,戚氏见蒋梦瑶眼睛清亮通红的模样,不禁心疼,将她从蒋源肚子上抱了下来,放入了被褥里,轻声说道: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爹娘也不说话了,咱们都快睡吧。”

蒋梦瑶又叹了口气,然后才闭上了眼睛,戚氏也躺下睡了过去,只有蒋源独自睁着双眼,看着被月光映衬着有些微蓝的床帐,久久未曾动弹。

女儿的一番话,在他耳旁回荡,使他久久不能平静。


  ☆、第十六章 有客到


第二天一早,戚氏便起床给还在睡觉的父女俩打来了热水,然后便和赵嬷一同去厨房里做早饭了。

蒋梦瑶起床后,让蒋源帮她把衣服穿了起来,然后坐在床前,等她爹笨手笨脚的给她洗脸,原本这些事情她都能做,可是,看胖爹一副十分想为她服务的殷勤样,蒋梦瑶也就坐着不动,享受一番不是特别舒服的服务啦。

戚氏把早饭端进了房,是一锅热米粥和一大盆馒头,搭上四小碟酱菜,放在桌子上,先把蒋梦瑶安置好,然后就让蒋源一起来吃,可是蒋源却随便擦了擦脸,穿好衣服之后,就摆摆手,说道:

“我不吃了,你们吃,我出去一下。中午怕也不能回来,不用等我吃饭了。”

戚氏连筷子都给他拿好了,听他这么说,不禁奇怪:“吃了早饭再去吧。”

蒋源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露出一副‘其实我很想吃’的表情,却也只是一瞬,便转移了目光,摇头道:

“不了,跟人约好见面,不好迟到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蒋源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

戚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疑惑了好一阵,然后才看了看正小口小口喝着稀粥的蒋梦瑶,说道:“不是嫌吃的不好吧?从前少说也好吃三碗粥,五个馒头的。”

蒋梦瑶看着戚氏自言自语,给她娘舀了一勺酱菜放在粥碗上,说道:

“爹都这么大了,自己总能找到地方吃饭的。娘你也快吃,吃完了咱们还要去鲁家村呢。”

戚氏点点头,端起了饭碗,正要吃,突然反应过来,对蒋梦瑶说道:

“哦,今天不去鲁家村了,我让金燕另约了时间,你这小孩子家家的也别总想着出门,待会儿娘教你绣花,这才是女孩子该做的正事。”

蒋梦瑶一脸快哭的呆滞看着戚氏,用极其失望的声音说道:“啊?为什么不去了呀?”

戚氏斯文的咬了口馒头,然后才说道:

“我和你爹都觉得鲁家村的事要放一放,所以,今天就没有去的必要了。”

“……”

蒋梦瑶终于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幼儿园明天要春游自己却病了’的那种惆怅感,娘,不带这么玩儿的!

闷闷不乐的吃完了早饭,就在戚氏准备提溜着闺女回房绣花的时候,院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没过多会儿,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蒋源的家吗?”

赵嬷从厨房走出,看了一眼戚氏,这才过去应门:“是,请问是哪家找?”

门打开之后,只见一位笑容满面,瘦骨嶙峋的少年站在门外,对前来开门的赵嬷作揖道:

“在下姓步,请问蒋兄可在家?”

赵嬷也是大家调、教出来的,待客方面自然礼数周全,当即点头屈膝回礼,说道:

“我家相公此时外出了,只有我家娘在在家,这位公子请留下姓名,待我家相公回来之后,必定告知,再去拜访公子。”

只见那公子却是摇摇手,嘿嘿一笑,说道:“我不找蒋源,你不用告诉他我来了。我就问问他在不在家。”

“……”

此番言论,也是让赵嬷彻底傻眼了,臭小子,耍弄你奶奶呢?行动上却是对这位不速之客多了几分警惕,那少年见赵嬷如此,也不再多话,拍了拍手,就见他身后走来好几个大汉,两个一抬,足足抬了十几箱东西放到了蒋家的庭院中。

赵嬷阻拦不住,这下就连戚氏也惊动了。

“怎么回事?这是何物?”

戚氏往门口一站,身形摆在那里,只见那姓步的公子立刻迎了上来,对她行礼,说道:

“嫂夫人好!在下有礼了。”

戚氏也对之行礼,说道:“这位公子可是来找我家相公?他不在家,这些东西却是何意?”

那步公子嘿嘿一笑,说道:

“就是因为他不在家,所以我才能送来啊。这些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也拿不出值钱的,就是一些普通的谢礼罢了,我原想当面给蒋兄的,又怕他不收,所以才想着给他送家里来的。”

戚氏看着面前这其貌不扬,瘦骨嶙峋的少年,脑筋一动,便问道:

“阁下是否步家大公子步擎元?”

那少年一愣,然后才笑问道:“嫂夫人如何得知?”

戚氏微微一笑:“这天下又有几个步公子呢?”若是十多年前,步家的确香火鼎盛,一门十杰,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只可惜十年后的步家,堪称‘步公子’之人却是独此一家的。

步擎元一想也是,点点头,正式对戚氏介绍道:“在下步擎元给嫂子请安了。”

戚氏将这人上下打量了两圈,并没有任何伤着的痕迹,果真如相公所言,步家公子根本没有受伤,而受伤事件,肯定是这两个人串通好了做的事情,其中缘由,戚氏猜不明白,但她知道,步擎元绝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就是了。

“步兄弟多礼了,这些东西……”

不等戚氏说完,步擎元就先一步接话说道:“这些东西真不是什么值钱的,我也是在家躺了好些天才知道蒋兄遭我连累,被赶出了家门,我怕你们在外生活物资缺乏,这才送来的。”

说完这些,步擎元就命人将十几台箱子全都打开让戚氏过目,的确并不是什么金银之物,而是一些布匹衣料,生活用具,甚至还有两箱子鱼肉和蔬果。

戚氏的脸上露出迟疑,步擎元也不多留,便直接告辞道:

“蒋兄与我是至交,我俩都不是扭捏客套之人,东西已经送出,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嫂夫人安好,我这便告辞了。”

步擎元说完了这些话之后,就果真如来时一般风风火火的带着人走出了蒋家小院,留下了满院的物件吃食,倒叫戚氏措手不及了。

只好让赵嬷先看着收拾一下,推到院子的一边去,还是要等蒋源回来,是搬是退,她们这些女人可抬不动。

“娘,那个步公子不会就是被我爹压着的那个人吧?”蒋梦瑶躲在门后亲眼观看了先前的那一幕,小脑瓜动的飞快,顿时就想通了其中奥义。

戚氏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

“唉,也不知你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看来咱家是要再添两三个人了,要不然出了事,连个跑路报信的人都没有。”

蒋梦瑶不管这些,兀自在那些箱子旁穿行,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果真是如那个步公子说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全都是生活用品,看来他是真的担心他们在外没有衣服穿,没有东西吃的。

该说他是厚道呢,还是厚道呢?

顿时将她爹的这个朋友上升到了知己的地步,若不是知己,又岂会真的这般替你考虑民生问题,顶多送几两金银来,便算是礼道了。

蒋源是半夜才回来的,戚氏在灯下等他都睡着了,听见推门声才醒过来,揉着眼睛站了起来,蒋源立刻就迎了上来,说道:

“怎么还不睡呢?”

戚氏睡眼惺忪,说道:“相公不回来,我总睡不安心。”

蒋源傻傻一笑,两只大手捧着戚氏的脸颊亲了一口,然后才牵着她的手,往床铺走去,蒋源一脸的疲惫,精神萎靡,戚氏想问他白天去哪里了,怎会这么累,可是蒋源头刚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让她想问也没有机会,更加别说是告诉他步擎元白天送东西来的事情了。

第二天一早,戚氏照旧早起,与赵嬷一同煮了早饭端进房,看见蒋梦瑶正站在床前看着自家胖爹,看见戚氏进来,也就出去了,说道:

“娘,我爹是不是病了?”

戚氏走进去看了看,只见蒋源被蒋梦瑶的话逗笑了,从床沿上站起身来,故意扭了扭腰,做出一副很有活力的样子,说道:“爹爹好得很,怎会生病呢?”

戚氏也觉得这两天的蒋源有些不对劲,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然后说道:

“是不是着凉了?要不找个大夫回来看看吧。”

蒋源捏了捏她的手,微笑道:“我好的很,哪有生病?别瞎想了。”

然后就走出了屏风,戚氏跟在身后,对他说道:“我今儿煮了肉糜粥,鲜美的很,你尝尝,保管好吃。”

蒋源站在桌子前看了两眼,然后就迅速的避开了目光,对戚氏笑道:

“不了,我今儿还约了人谈事情,你们吃吧。”

“……”

蒋源说完这些,不等戚氏反应过来,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戚氏跟着追了几步,见蒋源还是不回头,就站在门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肉糜粥,颇觉得有些委屈,她生怕他吃的清淡,早晨特意熬了这粥,没想到他竟一口也不吃。

沮丧的回过头,看见女儿正吃的香,对她直点头,说道:

“娘,这粥真好喝。”

戚氏弯唇一笑:“好喝就多喝点,锅里多着呢。”

蒋梦瑶一看戚氏就知道胖妈在纠结什么,擦了擦唇后,说道:“娘,你这粥是给爹爹熬的吧,他竟然一口都不吃,真是不解风情,唉。”

戚氏被蒋梦瑶的话逗笑了,没好气的白了她乙一眼:“小丫头家家的,知道什么叫风情吗?在外头可别瞎说,叫人平白笑了去。”

蒋梦瑶吐吐舌,正待反驳,就听见外头突然传来了老刘的惊呼声:

“哎呀,快来人啊,大公子晕倒了!”


  ☆、第十七章 减肥说


随着老王的一声惊叫,戚氏和蒋梦瑶都慌忙放下了手里的饭碗,急匆匆的跑了出去,只见蒋源果真倒在了门前。

“相公,相公!”

戚氏整个人都慌了神,跪在地上想把蒋源拍醒,赵嬷和老刘也蹲在地上没了主意,蒋梦瑶见状,果断喊了一声:

“咱们快把爹爹扶回去吧。”

三人这才恍然大悟,用尽了全力,把蒋源从地上拉了起来,幸好老刘的力气还算大,他被蒋源靠着,勉强还能站住,戚氏和赵嬷从旁协助,三个人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把蒋源给扶了回去。

蒋梦瑶继续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刘叔去请大夫,赵嬷嬷去打些凉水来,娘你将爹爹的外衫除了,让他躺的舒服些。”

混乱之中,大家下意识的听从指令,蒋梦瑶留在房间里和戚氏一同替他爹宽衣,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戚氏忙着忙着就突然哭了出来:

“你爹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娘儿俩可怎么办啊?”

蒋梦瑶满头黑线,冷静的对戚氏说道:“娘,爹还没怎么样呢,你别哭了。”

戚氏这才收住了眼泪,继续做完了工作,把蒋源盖在被子里,老刘请的大夫很给力,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赵嬷主动接过了大夫手里的药箱,戚氏给他在床前端了一张椅子,大夫坐下后,闭目把脉,不一会儿就睁开了,讶然的看了一眼戚氏,说道:

“夫人,尊夫没病啊!”

戚氏的眼睛红红的,露出不解:“可是,没病怎会晕倒呢?他从前从未这样过。”

大夫捻须说道:“尊夫只是气血虚弱,一时头晕目眩,内外失调,五脏充血,所以才会晕倒的。”

见戚氏仍旧不懂,老大夫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叹了口气,直言道:

“哎呀,就是饿的!”非要他把话说的这么直白,真是的。

“……”

戚氏正在抽泣的神情呆住了,蒋梦瑶愣住了,赵嬷和老刘傻掉了!

“饿,饿的?”

戚氏反应过来之后,连脸颊边的眼泪都忘记了擦拭,就那么滑稽的重复着老大夫的话。

老大夫无奈的点点头,对于这家人搞出的乌龙事件很是无语,不就是一个胖子因为没有吃饭而晕倒了吗?要不要搞得像是人命关天一样啊?把他从饭桌上硬是拉了过来,要知道人不吃饭当然会晕倒啦,真是没常识!

面对老大夫像是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戚氏臊的一脸,让赵嬷拿了银钱付过诊金,又亲自把他送出门去,道了声抱歉才又回到了房间。

就看见蒋源竟然突然就醒了过来,不顾一切的从床上冲下地,鞋也没有来得及穿,就如饿熊般扑到了饭桌上,就着戚氏和蒋梦瑶还未吃完的碗,呼噜呼噜就喝起了粥,连勺子筷子都不要一把,直接往嘴里灌的节奏,根本停不下来。

戚氏和蒋梦瑶再次傻眼,有志一同在桌子旁站了一会儿,然后便十分默契的一左一右,戚氏给蒋源盛粥,蒋梦瑶趴在椅子上给他爹递馒头。

一阵风卷残云般的吃喝,蒋源才像是活过来一样,捧着肚子,靠在椅子上喘气,大呼:“唉,饿肚子的日子可真难过啊。”

“……”

戚氏和蒋梦瑶又是满头黑线。

蒋源的这一乌龙事件最终的调查结果,让蒋梦瑶哭笑不得,她这胖爹也是前卫了,竟然主动想起了减肥这件事来,而且一上来就是这么励志的节食减肥,据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饭了,这对一个身体需要大营养才能维持下来的胖子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戚氏听完缘由之后,就坐在一旁饮泣,说蒋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把蒋源弄得慌了手脚,不断的给她擦眼泪。

“娘子莫哭,我今后再不胡闹了,好不好?”

戚氏一把拍开他的手,说道:“你也知道你是胡闹!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蒋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哭丧着脸,给戚氏擦了眼泪之后,就皱着脸说道:

“我知道错了。我想快速减轻体重,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不吃饭这一条了。”

蒋梦瑶听了爹爹的话,也爬上了床,对这糊涂的胖爹说道:“爹,不吃饭减肥是错误的!伤害身体不说,还没有成效,就像你一样,把自己先饿坏了,然后起来暴饮暴食,这非但让你这两天的白白饿了,而且体重只增不减,多不划算啊。”

蒋源听了女儿的教训,垂头丧气的低下了头,说道:“爹爹知道了,下次一定不绝食了。”

戚氏自己擦了眼泪,抬头对蒋源问道:“相公,你这样好好的,干嘛突然想减轻体重呀。”

蒋源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这样的体型……真的好吗?从前在府里是没办法,如今都出来了,咱们若还依旧这样下去,将来你让别人如何看待咱们阿梦呀!我受这一身肥膘压制,纵然想习武都不能,将来又如何保护你们娘儿俩不受人欺负呢?”

蒋源的一番话让戚氏听得微微晃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赘肉,也是幽幽一叹:

“可是这件事……又如何能轻易做到呀!”她自小当然也是受这一身的肥肉所困,走到哪里都受人歧视,自己内心也充满了自卑的,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选择节食这条危险的路呀。

蒋源经过此事,也对减肥一事感到了绝望,想起自己这身肥膘给自己带来的苦恼,不禁也跟着妻子后头,唉声叹气起来。

蒋梦瑶看着胖爹胖妈这样,不禁问道:

“爹,娘,你们真的想减肥吗?”

胖爹胖妈两双细长的小眼睛同时看向了她,蒋梦瑶站在床铺之上,轻咳了一声,说道: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们减肥,你们会听吗?”

“……”

房里一阵寂静,冷场了,夫妻俩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蒋梦瑶,还是戚氏率先开声:

“阿梦乖,别闹了。爹娘正发愁呢。”

蒋源则以身作则,给蒋梦瑶上了一堂切身体会的课来:“阿梦啊,你今后可千万不能变成像爹娘这样啊。”

“……”

蒋梦瑶从床铺之上走下来,穿好了鞋袜,像个小大人般站在床下,对两个大人说道:

“你们只要肯听我的话,拿出毅力来,我就能保证,一定让你们瘦下来,怎么样?”

“……”

蒋源和戚氏面面相觑,对女儿这笃定的语气很是怀疑,不过蒋梦瑶没有给他们怀疑的机会,就飞快的转身,跑出了房间。

没多会儿就又风风火火,拿着笔墨纸砚这一套装备走了进来,将空白的纸在桌上摊平之后,又把笔蘸了墨,放在笔架上,然后在对她的行为表示怀疑的爹娘之间看了一眼,小手指对蒋源勾了勾,蒋源便走了过来,蒋梦瑶让蒋源坐下,说道:

“爹,你来写字。”

蒋源对女儿的行为不明所以,但也不愿让女儿失望,就拿起了笔,看着自家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傻傻的问:“写,写什么呀?”

蒋梦瑶轻咳一声,双手负于身后,像个小学究一样,摇头晃脑的说了起来:

“人之所会胖,是因为身体里有太多脂肪,脂肪就是肥肉。哎呀爹,你看我干嘛呀,快写呀。”

蒋源被女儿一指,一个激灵,赶忙点头:“哦哦哦,这就要写了吗?”

蒋梦瑶人小鬼大的点头,说道:“当然,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写下来,我待会儿要检查的哟。”

“……”

蒋源又看了一眼戚氏,只见戚氏对这个生下来就颇为古怪的女儿无可奈何,蒋源这才振作了精神,决定让女儿高兴一下,果真就动手记录了起来。

蒋梦瑶凑过来看了看蒋源写的字,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才又继续说道:

“而人身体中的肥肉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就是吃和不运动造成的,吃下去的食物变成油脂,若是坐着不动,那么油脂就会在身体里囤积,然后就变成了脂肪,脂肪多了,可不就把人给撑开了嘛。”

蒋梦瑶说过这一番话之后,蒋源和戚氏的表情就逐渐变了,戚氏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现在的被吸引,虽然女儿这番话她是第一次听说,可是,却让人有一种说的很对的感觉,于是她也干脆坐到了桌子旁边,决定再继续听下去试试。

“如果要减肥,那么我们首先就要控制脂肪的摄入,也就是少吃一点,注意,不是不吃,而是少吃哦!一个人一天所需要的营养其实并不多,若是要维持生命,哪怕只吃两颗果子也能维持,可是,这个方法对爹娘你们却不适合,因为你们的骨架在这里,若是一下子吃的太少,就很容易像爹这回这样,不行。”

阿梦老师说到这里,胖妈就立刻提出了疑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蒋梦瑶见戚氏这般殷切的询问,让她稍安勿躁,继续说道:

“像爹娘这样的,首先应该要做的,就是少食多餐的方法,尽量把食物囤积的时间给分散开来,这样既能有效的控制食欲,又不会一下子亏的太多把身体搞垮,以后适应之后,就可以慢慢的再抽掉一些时间段的饮食,比如一开始的时候一天吃六七顿,每顿吃一碗饭,过一段时间后,可以慢慢的调整为五六顿,以此类推,直到每天只要吃三顿的时候,你们就最起码能瘦个十斤左右啦。”


  ☆、第十八章 全家总动员


戚氏听得兴起,觉得女儿的这个方法也许真的可行,可是,在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失望的,不禁说道:

“啊?只能瘦下来十斤啊!”

蒋梦瑶对戚氏甜甜一笑,说道:“娘,你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

“娘子你别打断阿梦,让她说下去嘛,我觉得她的这个理论听起来还是很不错的。”蒋源将这些话全都记录下来,然后对妻子安慰道。

“如果你们能坚持每天每顿只吃一碗饭的时候,就要考虑减少菜肴里油脂的摄入了,以后要把炒、煎、焖、炸、红烧这几样全都去掉,因为这些全都是需要大量的油做成的,身体里的脂肪就是油脂,若是这些不加以控制,那么瘦了十斤之后,只怕就再难精进了。”

戚氏像个标准的好学生一般,遇到不懂的问题,就直接发问:

“那该怎么办呀?难道炒菜不要用油炒了吗?”

蒋梦瑶摇头,说道:“当然不是。不用油怎么炒菜呀!所以我们不炒,把炒菜换成煮菜,把红烧变成清蒸,清炖,这样油不就少了嘛。”

戚氏了然的点点头,然后转头督促蒋源道:

“相公,这些都记下了吗?我觉得很有道理啊。”

蒋源也是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娘子放心。”

蒋梦瑶看着自家胖爹胖妈这般上进,也满意的点点头,心中再一次庆幸自己是投生到这两个人身上的,因为他们的宠爱与保护,所以才可以这般肆无忌惮的畅谈这番言论,并且看起来像是被接受了,她有信心,只要胖爹胖妈能够按照她的方法来做,并且坚持下去的话,那么不出两年的时间,一定能够让他们成功瘦身,毕竟她可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她所说的减肥方式,这可是凝聚了多少代减肥先驱们的经验而组成的健康减肥法,在这里可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哟。

蒋源看自己洋洋洒洒竟然记录了三四页,抬头对蒋梦瑶说道:

“阿梦啊,还有吗?”

蒋梦瑶点点头,说道:“有啊。不过暂时先写这些好了,做完这上面的,估摸着,怎么也得三个月吧。”

蒋源点点头,然后又跟戚氏凑在一起研究纸上的内容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蒋梦瑶早早去了梦乡,纵然心智成熟,但毕竟是小孩子的身体,总是嗜睡的很。

蒋源坐在洗房中,戚氏蹲在一旁给他洗脚,突然抬头对蒋源问了一句:

“相公啊,你觉不觉得咱们阿梦有点怪?”

蒋源正舒服的泡脚,听戚氏这么说了,就抬起头看着她,想了想后才说道:

“唔,怪是有点怪的,不过,再怎么怪都是咱们的女儿,咱们看着她出生,看着她成长,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孩子早慧,懂得东西也多,这是好事嘛。”

戚氏听了自家相公的言论,心里颇觉安定了些,又道:

“懂得东西多是好事,不过这些东西也没有人教过她,她从哪里知晓的呢?”

这个问题可把蒋源问住了,不过也只是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说道:

“我们没有教过的东西,未必她就不会嘛。我们又不是什么文豪大家,自己不会的东西,总不能要求女儿也不会吧。这个世上聪明人多呢,都不是我俩可以揣测参透的,别想太多了,不管阿梦怎么奇怪,我都相信她。”

戚氏听完了蒋源的话,不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说道:

“你呀!心里就只有阿梦,哪怕她指鹿为马,你都会说是对的!”

蒋源嘿嘿一笑:“嘿嘿,我心里也有娘子你的,改天你指鹿为马,我也说是对的。”

“哼,荒唐!不与你说了。”

戚氏用干布把蒋源的脚擦拭干净,仔细的给他穿上布袜,然后才横了他一眼,转身去晾干布去了。

“不过,也是该跟阿梦提个醒了。”

戚氏回头:“嗯?提醒?”

蒋源点头,自己穿了鞋踩下地,说道:“她的这些聪慧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倒没什么,切不可在外人面前表露过多,否则于她未必是好事,说不定还会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戚氏自然明白相公话中的道理,点点头,说道:“我寻个机会跟阿梦说道说道便是。”

蒋源看着妻子的容貌,伸手轻抚上她的面颊,说道:

“娘子,我们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纵然我俩在家中都无地位,但那是从前,我们孤家寡人没有牵挂,也不会连累谁,可是如今我们有了阿梦,阿梦这般优秀聪慧,若是将来因为我俩遭人笑话岂非冤枉,纵然我们不为自己,也该为阿梦提早打算了。”

戚氏在蒋源眼中看见了无比的郑重,没想到相公竟能与她想到一处去,她之前在蒋家一直想让蒋梦瑶扮拙,也是因为这个,若是父母太过平庸,她的聪慧不仅不能给她带来应有的荣宠,反而是会成为一个旁人毫不畏惧的箭靶,成为众人针对的目标。

对相公的提醒戚氏也表示出了十二分的赞同,说道:

“我明白的,首先就要从我们这一身肉开始,最起码要先给阿梦一个形象俱佳的爹娘不是吗?”

蒋源看着自家妻子傻傻一笑,想把妻子拥入怀中,奈何勾了半天,也只把戚氏的头给勾着贴在了他的肩膀边缘,两人之间隔着两个圆滚滚的肚子。让他无法再进一步与妻子亲近了。

戚氏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蒋源和自己的肚子上拍了两下,两人对视,全都不由自主的尴尬一笑,这种纵然张开双臂亦不能将对方环抱的尴尬,更加坚定了他俩要减轻体重的决心。

太影响夫妻感情交流了喂!

减,必须得减!

第二天一早,戚氏拿着蒋梦瑶用她那狗爬的字写出来的食谱去了厨房。最终食谱是:

早晨一份面食点心,两个水煮鸡蛋,一碗菜粥或肉糜粥,酱菜少许。

中午是清蒸鱼虾配两盘素菜,一碗米饭。

晚上是一碗白粥。

不过,这个食谱真正实行中段,蒋梦瑶还十分人性化的给了他们一个月的缓冲时间,这一个月里,吃的种类虽然也是以清淡为主,不过却是可以一日吃五顿,辰时早饭,巳时两刻加餐点,午时一刻吃午饭,然后下午申时可吃一些小点垫巴,等到酉时一刻吃晚饭,酉时过后,是绝对禁止再吃东西的。

果然把这个食谱拿去给赵嬷一看,赵嬷当场就拒绝了。

“这怎么能行呢?这上面写的东西,娘子一顿吃吃也还讲究,如何能分配成一日的伙食呀!这,这肯定会饿的。”

戚氏被赵嬷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前能吃这么多东西呀,顿时觉得羞愧,对赵嬷说道:

“饿一点没事的。赵嬷你只管这么做就行了。”

赵嬷向来都是为戚氏考虑的,她一手喂大的孩子,她可从来都没有嫌弃过娘子胖,可是如今娘子却自己嫌弃自己来了,唉。

不过,赵嬷反对虽反对,戚氏坚持的东西她却也不敢不做,只是一边做一边念叨:

“哎哟,相公魔障了,如今连娘子都魔障了,可如何是好哦!”

戚氏意志坚决,向来决定了的事情她想方设法都会去做,昨晚与相公一番商谈,两人达成了共识,的确不能再拖延了,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她若在最美好的年华都不能留下美好的记忆,那今生也就算是白活了,更何况,如今她还有了丈夫,有了女儿,丈夫也在努力,只为了给她和女儿一个更好的未来,而她也必须振作起来,与家人共同进退才行。

蒋梦瑶给她的胖爹胖妈拟定出了食谱菜单,也明白这样的坚持,对于两个资深大胖子来说,是痛苦的,是煎熬的,于是她让赵嬷去日日去街上买些新鲜的瓜果回来,让蒋源和戚氏饿了的时候可以随时取食,戚氏反正在家里不怎么出去倒还好,蒋源有的时候会外出,戚氏就给他特地缝制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食袋,让他随身带两个果子,两块糕点什么的。

两人也是坚持,一个月下来,的确是有所小成,就连赵嬷都看出了两人的变化,蒋梦瑶也觉得很满意,虽然胖爹胖妈现在还是特别的胖,但是只要能够坚持,先把体重稍微降下个二三十斤来,然后才能着手下一步运动的事,要不然,两人身子太重,强行运动的话,可能会造成伤害,这种事情可是急不来,得一步一步的慢慢来。

一个月过后,蒋源和戚氏的食谱就要开始渐趋正规了,一日三餐,以素餐为主,肉食每天都有,但大多是清蒸,水煮或清炖,半个月准许吃一次红肉,却也限定分量的,唯一的好处就是,瓜果管够。

蒋梦瑶看着似乎比一个月前缩了一点水的爹妈,心里还是颇有成就感的,不过她明白,像她爹妈这种吨位的大胖子,要减下来是很困难的,因为他们体内不仅脂肪比一般人要多,水分也多很多,若是要减体重,有一点很重要,就是减水分……可是,如今又不是夏天,这水分又该如何去减呢?


  ☆、第十九章 土豪大出手


不等蒋梦瑶想出方法,第二天戚氏就带着她去城里采买她房间里的东西了,蒋梦瑶对房间的要求不高,只要有一张软软的床,一张带镜子的小梳妆台就够了,而这些在蒋梦瑶提出要一个房间的时候,戚氏就已经帮她置办好了,现在带她上街就是买一些房间里的小装饰。

比如床帐上的流苏吊坠,梳妆台上的妆奁盒,与一应梳妆的器具什么的,她还准备在蒋梦瑶的床前放置一片不大不小的屏风,因为屏风的种类繁多,花色也很多,戚氏觉得像这种日日所见的器物,应该让女儿自己来选,所以就没有主张替她全一手置办了,剩下的就是一些寻常要用的东西了。

蒋梦瑶随着戚氏去了街上,戚氏原本坐在马车里是从不往外观看的,只是最近她总该掀起马车窗帘的一角,偷偷的向外观看,遇到那种酒楼,饭庄,客栈,甚至是卖糖葫芦,卖糖糕的摊位,她都会下意识的抿一抿嘴。

蒋梦瑶前世今生都没有亲身体验过减肥是什么感觉,但是从前身边的人中倒是有很多女孩子日日为减肥烦恼,所以,她还是比较能够理解戚氏此时纠结的,想吃不能吃,也是一种痛苦,不禁没忍住,对戚氏说道:

“娘,我们今天中午在外面吃饭吧?阿梦想吃八宝酱鸭和水晶蹄髈了。”

戚氏愣愣的收回了目光,看着女儿,要说她没有心动是骗人的,事实上,在蒋梦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中就迸射出了惊喜,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然后就僵硬着点了点头:

“哦,待会儿娘去给你买,给你带回去吃,咱们就不要在外面吃了吧,你爹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呢。”

蒋梦瑶看着娘亲这表情,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却也不曾勉强,毕竟娘亲已经坚持了一个多月,刚刚初见了些成效,如果她再使劲纠缠让她破了功,那可就是罪过了,如今戚氏自己有自觉,她也不再勉强,乖巧的点点头,心中默默的给她娘点了个赞。

戚氏又往车窗外恋恋不舍的看了几眼,然后才放下车帘子,说道:

“眼看就要腊八了,待会儿咱们再去买一些腊八那日祭祖的东西。”戚氏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又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家闺女,追加说道:

“阿梦放心吧,娘只买……不会吃的。”

蒋梦瑶对戚氏甜甜一笑:

“娘,我觉得你最近又瘦了一些呢。”

戚氏听后,一愣,然后赶紧从怀里翻出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镜子来,对着镜子里面左照照右照照,然后才开心的说道:

“其实我也觉得,最近穿衣服也宽松了些呢。”

接着一路,戚氏都是在照镜子和女儿讨论身材的问题中渡过,完全忘记了先前在街面上看到的诱惑,并且成功的把对事物的欲、望转换成了对美的追求。

戚氏先带蒋梦瑶去了一家珠宝首饰的店铺,蒋梦瑶下车之后,看见店铺的规模不禁小小的一番咋舌,暗自扯了扯娘亲的衣袖,说道:

“娘,不过是买一些小饰品,用不着来这么好的地方吧,我看街面上有好些摊位上卖的东西也很好看呢。”

戚氏拉着蒋梦瑶的手,说道:“给阿梦的自然要是好的,好的东西如何能在街面的摊位买呢。”

蒋梦瑶倒不是不喜欢好东西,只是她深知自家如今的情况,就算还有些结余,可是终究是被赶出家门的,还不知道今后要怎么生活,怎么能先铺张浪费起来呢。

戚氏知道女儿懂事,偷偷在她耳边说道:

“家里有钱,你爹在外能挣到钱,娘的田地里也能挣到钱,所以,阿梦放心的买,只要不是那种价值千金的,娘都能买给你。”

说完这些,也不等蒋梦瑶反应,戚氏就拉着蒋梦瑶往店铺里走去,蒋梦瑶心想,好吧,逛就逛一逛吧,娘亲想给她买些好东西,这是娘亲对她的爱护,她自然是要领受的,最多买的时候克制一些,挑些好看又不贵的东西就好。

这样打定主意了主意的蒋梦瑶便轻松下来,随着戚氏在店里逛了一圈,最终才挑了一件翠玉雕刻而成桃花状的流苏坠子,翠玉的桃花配上鹅黄色的流苏,倒也别致,问过价钱之后,也比较符合蒋梦瑶的心理价位,就跟戚氏要了这个。

戚氏将东西拿在手中反复看了两眼之后,就叹了口气,将东西交还给了掌柜,然后便让蒋梦瑶在店铺外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身后伙计拿着一只绒布托盘跟在她身后,不一会儿,就选了四五样精致不凡,在蒋梦瑶看来,一看就知道是很贵的东西。

伙计将东西放在柜台上,戚氏财大气粗的说道:

“就要这些,都包起来吧。”

掌柜的一脸惊喜,然后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喜笑颜开的对戚氏说道:“谢谢夫人惠顾,一共八十九两四钱,四钱小店就不收了,一共八十九两。”

八,八十九两?

她家吃半年也用不着这个数吧,看着戚氏毫不犹豫的从钱袋里掏了一张银票递给掌柜的,蒋梦瑶这才反应过来,吃惊的从椅子上跳下来,急急跑到戚氏身旁,刚想推说不要,可是戚氏见她来了,就随手就拿起一条珠链替她戴上,然后将自己随身的小镜子递给了蒋梦瑶。

对于娘亲这种败家娘儿们般的花钱方式,蒋梦瑶表示真不是一般的心疼啊。

小镜子里,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流光溢彩,每一颗都有小指甲盖儿那么大,珠径不算夸张,但胜在大小均匀,触感凉滑,的确是好东西,只是价格也很好就是了。

她记得之前胖爹胖妈在床上清点财物的时候说过,家里余钱总共也就只有三百多两,这一下子就花了九十两,今后还怎么过日子呀。

戚氏看着女儿纠结的神情,只觉得无奈极了,人家的闺女收了好东西,无一不是雀跃高兴的,可是她这闺女收了东西,却哭丧着脸,一副心疼要哭的模样。

店铺伙计亲自将包好的东西给戚氏她们送到了马车上,蒋梦瑶这才咽了下口水,对戚氏说道:

“娘,你这是想把家财散尽,然后全家一起吃糠腌菜吗?”

戚氏蹙眉不解:“什么事糠腌菜?你这小脑瓜里到底成日在想些什么呀!不过就是一些便宜的首饰,买了就买了,这些东西爹娘还是供得起的。你爹如今在外能挣到钱,娘亲的田地里也有收益,咱家的日子是渐渐好起来了,再过两天,你爹还要去买几个仆婢回来,也给你买一个,你想要什么样的?”

“……”

对于娘亲土豪的说辞,蒋梦瑶表示不敢苟同,说这些首饰便宜也就算了,也许他们在外面的确挣到些钱了,可是,这个买奴婢又是几个意思?还问她要买什么样的,又不是买小猫小狗,还能随她挑选的吗?

戚氏见闺女不说话,尽看着她,想着这小丫头虽然早慧,可是有些家务事情却是不通的,她只问她要什么样的奴婢,可是却忽略了这丫头从小就没有人伺候,她怎么会知道要什么样的奴婢呢。还得由她这个做母亲的好好给她甄选一番才是。

母女俩各怀心思走了一路,戚氏还想再去给蒋梦瑶买屏风什么的,却被蒋梦瑶扯着没去成,不是她没见过世面,而是她娘今日的花销实在让蒋梦瑶觉得害怕了,这土豪的出手,让她都不禁怀疑她娘是不是在地里挖出黄金了。

拗不过女儿,戚氏只好放弃。

又让老刘去了恒泰酒楼,买了蒋梦瑶要吃的八宝酱鸭和水晶蹄髈,用食盒外带着装了回去,另外买了些腊八那日祭祀用的瓜果点心和香烛之类的东西,娘儿俩才收获颇丰的回到了家里。

回到家里一看,门外歇着一辆马车,马车侧壁上浮雕出一个‘步’字来,戚氏和蒋梦瑶对视一眼,便走入了院子,果真一入院就听见一声爽朗的笑声,就是那日送来好些日常用品的步家大公子步擎元。

蒋源和步擎元坐在凉亭中饮茶畅聊,因为天气凉了,赵嬷特意给他们在石桌上架了一只小炉子,将水壶置放在上面,让他们要添茶的时候,能够随手倒出热水来。

戚氏和蒋梦瑶一回来,蒋源就看见她们了,站在凉亭那儿跟她们挥手,蒋梦瑶被她爹召唤着往凉亭走去,戚氏却是留在原地,隔空对同样站起向她作揖行礼的步擎元福了福身子,两相见礼过后,戚氏才走上了凉亭,知礼守礼的替瘦骨嶙峋的步擎元添了热茶,然后又给蒋源添了,蒋源把蒋梦瑶抱坐在腿上,对戚氏说道:

“中午让赵嬷多做些菜,我留步兄在家里吃饭。”

戚氏温婉的点头,表示知晓,然后便对蒋梦瑶看了一眼,意思是说:不许调皮,否则打屁股。蒋梦瑶对她眨了两下眼睛之后,戚氏才又对步擎元点了下头,退下了凉亭,往厨房走去。

凉亭中一阵风吹来,蒋梦瑶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就和坐在对面的步擎元大眼瞪起了小眼。

“好俊的姑娘,将来给我做儿媳妇可好?”

“……”

这是个怪蜀黍!蒋梦瑶鉴定完毕!


  ☆、第二十章 怪蜀黍


面对怪蜀黍的无耻要求,蒋梦瑶也表现出了儿童超龄心理优势,直接面无惧色的反问了一句:

“步叔叔,您有儿子吗?”据她所知,这个步擎元可是连亲都没有成,哪里来的儿子让她做媳妇?

步擎元面皮一抽:“呃?”他似乎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好吧,想调、戏一下人家小姑娘,却反被人家小姑娘呛了一口,愣了愣后,便重整旗鼓说道:

“暂时没有,不过以后会有的嘛,等我有了儿子,你就给我做儿媳妇,好不好?”嘿嘿,不好意思,他就是这么执着。

蒋梦瑶瞪着她那双迷死人不偿命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歪头对步擎元问道:

“以后是多久呢?是今天,还是明天呀?”今天明天,你倒是给我整个儿子出来呀!

“……”

这是谁家的熊孩子!

步擎元被问的直接噎住了,求救般看向了自女儿坐到他身上后,就自动给女儿倒茶吹凉的熊孩子她爹蒋源,蒋源把茶水吹得差不多可以入口了,才放到蒋梦瑶面前,对步擎元说道:

“你可莫要跟她说了,这丫头牙尖嘴利,你可说不过她!在家里我和她娘都怕她呢。”

蒋梦瑶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说道:“爹爹,既然您把我说的像老虎,那今后就把我嫁给您最讨厌的人家,让我去祸害人家不就好了嘛。”

“……”

蒋源的脸彻底黑了。

这熊孩子!

“噗哈哈哈。”

刚才在好友面前失了一局颜面的步擎元总算是找回了点颜面,被蒋源家的这个熊孩子给彻底逗笑了,指着她连连点头,拍手叫好:

“说得好,说得好!哎呀,咱们身边总算是出了个厉害的角色了,蒋兄必有大福啊。”

蒋源的脸型似乎小了一圈,但看起来还是相当肥硕的,虽然他有心白一眼步擎元,奈何他这小眼睛,纵然白了人家也是看不出来的,只好作罢。

让蒋梦瑶从他腿上下来,又喂她喝了两口水,直到蒋梦瑶摇头说不要喝了,蒋源才放下杯子,把蒋梦瑶夹在前襟的帕子抽了出来,给她掖了掖嘴角,然后又仔仔细细的给她把帕子夹回了前襟,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在家常做,都熟手了。

步擎元看的新奇,不禁问道:

“瞧着蒋兄对待闺女这般细致,我都想有一个闺女了。”

蒋梦瑶:……无语,这位大锅,你刚才还说要个儿子呢。男人真是善变啊。

蒋源憨厚一笑,说道:“那步兄就快些成亲啊。定远镖局入驻京城已有百年,也不算是蛮荒不通教化的。”

听了蒋源的话,步擎元的脸上闪过一丝讽刺,说道:

“我倒也不是嫌弃定远镖局的背景,只是不想如了那老太婆的愿,凭什么她连我的婚事都要插手,纵然给我配一个国色天香的公主,我也是不愿的!”

蒋梦瑶:可是大锅啊,你考虑过人家国色天香公主的感受吗?她愿意要你吗?

“步兄慎言,步老夫人其实也未必就那样可恶,她虽然强势了些,不过对你总是真情实意的好,有这份真情在,你们祖孙何苦落得如此境地呀!”

蒋梦瑶抬头看了一眼蒋源,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想必他是想起了自己的祖母秦氏了,秦氏偏心二房,这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的事情,但凡秦氏能够稍稍顾及一下蒋源,他们一家也不至于被赶出家门了。

各种对比之下,蒋源显得有些落寞。

正说着话的时候,戚氏再次走上了凉亭,温柔的说道:

“夫君,可以请客人入席了。阿梦来,和娘一同去摆碗,今天教你如何待客。”

蒋梦瑶对步擎元甜美一笑,完全不见了先前调皮刁钻的模样,变得可爱俏皮,加上她原本脸蛋就长得好,这么一笑,完全就把步擎元给迷住了,学着蒋源的样子,回了她一个傻傻的笑,然后便跟着蒋源身后去到了饭厅。

“蒋兄盛情,愚弟便叨扰了。”

“步兄客气了,请。”

一番寒暄之后,步擎元被请入了蒋家的饭厅,戚氏与赵嬷一同准备了满满一桌子的佳肴,五荤六素一咸一甜两汤水,另用炉子温着一壶香气四溢的花雕酒,这种待客规格若是在国公府,显然是不够的,不过蒋源一家是被国公府剔出的,步擎元与蒋源相交也不在乎这些,所以,各方面自然没有那么讲究,只能说这样的菜色于一位客人而言也不寒碜,属于中等就是了。

有客在场,赵嬷和老刘是不能入席的,原女子也该避让此等场合,不过蒋源和步擎元一再坚持,说是若就他们两人坐下未免孤单,硬是要让戚氏与蒋梦瑶亦入席一同就坐。

戚氏对步擎元行过一礼之后,便偏在桌子的一角,默不作声的给蒋梦瑶布菜,席间一句话都没有,安静的就像是席间没有她这个人存在似的。

步擎元与蒋源喝着酒,目光免不了要往戚氏和蒋梦瑶的身上看去,不禁一口饮尽杯中酒,叹道:

“你们这样才像是一家人啊。唉。”

蒋源知他最近被宁氏逼婚逼得焦躁,也明白步擎元本身是愿意娶妻的,只是不愿意娶宁氏给他安排的那个人罢了。

宁氏待步擎元的好,那是整个京城街知巷闻的事情,不过步擎元对宁氏却不见得了,这其中也夹杂着步家的一些陈年秘辛,当年步家一门十杰,一场战争下来,只剩下步擎元的亲爹步城一人,宁氏为了给步家留下血脉,硬是叫步城拼命留下了步擎元这个种,步擎元他娘怀孕之后两个月,步城就去了,留下了遗腹子与妻子相依为命,本来日子倒也相得,只是步擎元的娘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出动了宫里太医局的好几名太医,都说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步擎元是步家唯一的一条子孙根,宁氏想也没想,就自私的选了保小的,也就是如今的步擎元了。

年幼的时候,步擎元与这唯一的祖母倒是感情挺好的,不过后来有一回步家的一个下人说漏了嘴,把步擎元他娘当年的死因告诉了他,这下步擎元就不乐意了,觉得宁氏和自己就是害死他爹妈的凶手,自此交恶。

步擎元想起那些陈年旧事,又是一阵惆怅,拿起酒壶又自斟了一杯,正要喝下,却被蒋源拦住,说道;

“步兄,闷酒伤身,多吃点菜吧。”

蒋源的话让步擎元大呼一口气,却是真的放下了杯子,拿起筷子来,夹了一筷子酱鸭,咬了一口,顿时点头:

“嗯,味道不错。嫂夫人手艺真好。”

戚氏低头笑了笑,说道:“是城内酒楼的手艺,我可做不出这么好的味道,叫步公子见笑了。”

步擎元恍然大悟,又吃了几口,环顾一圈桌面,这才感觉到不对劲,将筷子放下,指了指蒋源和戚氏,奇怪的问道:

“咦,蒋兄和嫂夫人怎的不吃?”

他也是现在才发现,整张酒桌上只有他和蒋梦瑶在动筷子,蒋源顶多陪他喝了两杯酒,而戚氏是完全的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过任何东西。

蒋源无奈一笑,正好这时候赵嬷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上头放着两碗饭,两个菜,一看就是一式两份的。

果然赵嬷走过来,先把两小碗米饭放到戚氏和蒋源面前,然后端下来一条清蒸鱼的前半身和后半身的两只碟子放在他们面前,另外用小碗装着两种时令蔬菜,一个还是凉拌的。

步擎元对这架势大跌了眼镜,只见蒋源端起了饭碗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肉放在白饭上,说道:

“步兄请随意,我和内子吃这些就好。”

“……”

步擎元傻眼:“为何?”

蒋源拍了拍肚子,说道:“再胖下去,可就真的走不动路了。”却绝口不提这是他亲闺女想出来的主意。

步擎元听了之后才恍然大悟,在蒋源和戚氏的身材上流连几眼后,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不知可见成效?”

蒋源和戚氏对视一眼,相视一笑,蒋源说道:“还有些成效的,不过我与娘子身上这些肉,都是经年累月积累而成的,并不那么容易减去,只不过维持不继续发胖就已经很好了。”

步擎元这才明白了缘由,说道:“其实吧,从前我就想跟你说来着,只是……没好意思开口,如今你自己想通了最好,我之前还担心,纵然给你拿来了那老太婆的武功典籍,蒋兄的身形却未必能练呢。”

蒋源嘿嘿一笑,吃了一口饭,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步擎元又开口叮嘱道:

“还请步兄对我俩这事暂且保密,免得叫旁人知晓了笑话咱们。”

步擎元自然明白其中道理,点点头,说道:“这是自然,我总不会是那种爱嚼舌根的人,蒋兄就放心吧,绝不对外吐露一字。”

说完之后,步擎元便给自己和蒋源又斟了一杯酒,拿起来两相对碰之后,颇带调笑额说道:

“那就预祝蒋兄与嫂夫人减重成功了。武功典籍一事,还请蒋兄放心,包在愚弟身上就好,保准给你拿来最好最全面的那一套。”

两人一副‘你懂我懂大家懂’的默契一笑之后,蒋源才将杯中酒喝下,回道:“那就多谢步兄了。”

蒋源和步擎元是患难中建立起来的革命感情,大家都是出身勋贵,大家身上都有一段比较艰辛的心路历程,蒋源不嫌弃步擎元是个病秧子,步擎元也不嫌弃蒋源是根大废柴,所以,这样的两个人一旦聊开了,就更加容易惺惺相惜,心心相印,一顿饭吃的和乐融融,蒋家三口也算是接受了步擎元这个外客,今后走动的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选婢


蒋源和戚氏在经过了两个多月的适应之后,就算是正式开启了减肥模式了。

一日三餐按照原先的计划不变,但是蒋梦瑶却给他们制定了下一步计划,那就是运动啦!

蒋梦瑶之所以让胖爹胖妈先控制食量两个月再运动,就是怕他们减少食物之后身体机能够不上,要是一下子加上运动,很可能会再次发生蒋源晕倒事件,这样循序渐进比较好一些。

蒋源对于要运动这件事情倒是没什么抵触,因为纵然是古代人也有这个基本意识的,你经常运动和经常坐着不动的人相比,当然是前者更加容易瘦一些呀,他原本就有练功的心思,其实说是为了学武功,最终目的也是想稍微结实一些罢了,所以当蒋梦瑶提出要运动的时候,蒋源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是举双手赞成呢。

可是戚氏就有点心里压力了,一来她自觉是女子,若是像蒋源那样外出跑动,给人看到的话总是要说闲话的,无论如何她都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但要她就此放弃减重,她又心有不甘。

蒋源和蒋梦瑶一番商量之后,蒋源做了一个让戚氏温暖爆棚,让蒋梦瑶另眼相看的决定。

“要不然这样吧。我们每天卯时一刻相约一同出门,那个时候天还没亮,但也不至于太黑,咱们这宅院位处西南郊外,本身就没有多少人烟,再加上我们卯时出门,这样不就不要担心被人看见了。”

戚氏和蒋梦瑶对视一眼,戚氏不禁说道:

“卯时?”

蒋源点头:“是啊。只有那个时候最清净,人烟最少,娘子完全可以不必担心了,不是吗?”

“可是……”戚氏的眼中满是感动,又有些迟疑。

蒋源见了,不禁问道:“娘子可是嫌卯时太早,起不来?可是若是卯时过后,天就亮了,虽然咱们家附近人烟稀少,但也不能保证没有访客上门,若是晚上的话,又黑灯瞎火的,跑这周围的路径怕有危险……”

“不。”戚氏打断了蒋源的猜测,说道:“我不是嫌累,只要能把这体重减下去,让我吃再多苦,让我再怎么早起我都愿意!只是觉得……是我拖累了相公。”

蒋源不禁失笑,握住了戚氏的手,说道:

“娘子,你说什么呢。咱们是夫妻,夫妻就是要共患难,共扶持的,何来拖累之说,更何况,不就是早起一些嘛,俗话说了,早睡早起身体好,我还要多谢娘子那么早起来陪我呢。”

“……”

蒋梦瑶看着自家胖爹信口开河的本事,若是搁在现代,想必也是一位纵横情场的老玩家,看自家胖妈被他说的感动的几乎都要扑上去了。

不过,你们两个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这么秀恩爱真的好吗?

但不管怎么说,蒋源和戚氏相约运动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而蒋梦瑶的房间此时也布置的差不多了,戚氏原想将她留到年后再让她独自去睡的,可是如今这情况看来,倒是不能了,他们每天若是都要卯时起来,阿梦跟着他们一起睡的话,难免会被吵醒,几番思量,戚氏还是决定提前放手,让蒋梦瑶独自睡到了她最西边的房间里面去了。

运动第一天,蒋源和戚氏几乎是拖着对方回来的,两人汗流浃背,喘着大气,面色潮红,嘴唇发白,说话都说不连牵,一回来就想坐下,可是,蒋梦瑶提前就让赵嬷将厅堂里的凳子椅子,还有房间里的方墩和凳子全都给搬到了前院冲洗,让蒋源和戚氏想坐都没得坐,只好靠着对方,等体力慢慢恢复。

蒋梦瑶问了他们跑了多少路,然后细心的记了下来,以便今后制定更详细的减肥计划。

因为运动这件事情已经占据了戚氏大部分的精力,之前她还能和赵嬷一同料理着家里的事务,可是她这一动吧,事情就全落到赵嬷身上了,虽然赵嬷没有喊过累,但是戚氏看在眼中总是过意不去的。

这才跟蒋源商量了一番,提出要往家里再进两三个奴婢,蒋源自然赞同,这件事纵然戚氏不提,他也是准备要提的。

戚氏之前答应过蒋梦瑶,也要给她配一个伺候的人,虽然蒋梦瑶百般推辞,但是戚氏却还是坚持,买奴婢那一日,竟然破天荒的带着蒋梦瑶一同去了。

安京有专门买卖奴婢的地方,有的是因为家贫迫于无奈选择卖身,有的是一些在主家犯了错的被二次倒卖,还有的也包括了黑市不明人口,也就是拐卖,剩下的就是一些敌国的俘虏和奴隶了。

蒋梦瑶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虽然带着又大又厚的纱帘帽,可是,却还是被眼前这些隐隐约约的人影给吓了一跳。

原本戚氏本不必亲自到这地方来的,只是戚氏觉得近身伺候的人总要自己挑过才放心,也省去了将人运来运去的麻烦。

而赵嬷是戚家的老人,就是因为办事周全,所以才被蒋梦瑶的外公戚昀派到这个大女儿身边给她做陪嫁,就是希望她在各方面能够帮到些忙。

所以,赵嬷对买卖奴婢这种事情的门道自然也是懂得,很快就找到了一个靠谱的牙婆,让戚氏在贩市东边的客亭中休息等候,没多会儿,那牙婆就带着二十几个衣衫破旧的人走了过来,对戚氏行礼道:

“夫人有礼,小姐有礼,我南婆手里的都是干净的,身家清白,绝对不会给主人家带来任何麻烦,主人家有任何想要调、教的地方只管与我说,保证一一调、教好了,您满意了再收您的钱。”

戚氏也带着厚重的纱帽,闻言后,点了点头,说道:

“有劳了,我家对奴仆没有其他要求,就是要忠心,稳妥,要男仆两人,女仆两人,另还需再找一年纪较小的,懂事些的才好。”

南婆记下了戚氏的话,当即点头,说道:“是,夫人放心,您看看这批人中,可有合乎眼缘的,另外那个年纪小的,想必是伺候小姐的,南婆子这便去寻来几人,供小姐挑选。”

戚氏挥手,让南婆下去,便和赵嬷一同上前挑选奴婢去了,蒋梦瑶躲在纱帘后,叹了口气,摇头暗道:真是万恶的阶级主义啊,把人当牛羊牲口一样买卖,简直太不人道了。

看着她娘和赵嬷在前方有商有量,将那陈列在前的男男女女从头到脚评论了个遍,赵嬷甚至掰开一个女孩的嘴看牙口……

不想看这画面,蒋梦瑶从坐席上跳了下来,正四周环顾,突然右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追赶声,一回头,她就被一个身影撞倒在地。

“哎哟。”

蒋梦瑶心智成熟,可身体毕竟虚岁才四岁的小女孩,她跌倒在地,纱帽也掉了,就看见一个左不过五六岁的孩子手里死命抓着一只小油鸡往嘴里塞,那对肉食渴望的狂野眼神一下子就刺激到了蒋梦瑶,让她连反应都忘了反应,就那么维持仰躺在地上的姿态,看着这孩子在她上方不要命的咬鸡吃。

她身后几个凶神恶煞的正举着竹条抽打她,可是这小孩像是对身后的疼痛毫不关心,此时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她手里的那只鸡!

戚氏看见女儿被撞倒在地,瞪着大眼睛,像是吓坏了的样子,赶忙跑过去,对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呵斥道:

“放肆!快滚开!阿梦别怕,娘在这儿。”

戚氏虽然胖,但是说话的气势在那儿,就她这一身肥膘,是人都看的出来她家庭条件很好啦。虽然没有退下,但抽打那孩子的动作倒是渐渐停止了。

南婆从远处跑了过来,看了看情况,当即对那些打人的呵斥道:

“谁让你们来的?惊吓了贵人,老娘把你们一个个再卖去当奴隶!”

先前带头打人的那汉子一缩,硬挺着害怕说道:“南婆,不是我们要来,是这丫头……”

南婆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躲到一旁的角落里专心啃鸡的孩子,怒道:“又是你这个惹事精,给我拉下去教训一顿,打死不论,老娘就当少卖一个赔钱货了。”

既然做了牙婆,就没有和风细语讨生活的,南婆既然能坐稳这一行,自然是有些杀伐决断的魄力的,当即一言就定了这孩子的生死,而这孩子似乎也明白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却是怎么都不肯放开手里的鸡,嘴里塞得满满的,似乎打定了主意,就算死也要吃饱肚子再死。

蒋梦瑶听这婆子开口就想要了那孩子的命,一个没忍住就说道:

“我就要她!”

“……”

场里人们都惊呆了,南婆心想来了个疯小姐,戚氏心想女儿眼光太次,可是蒋梦瑶却又口齿清晰的重申了一次:“我就要她!”

戚氏想着以理相劝:“阿梦啊,你看她脏兮兮的,模样又不好,娘给你挑个干净的漂亮的不好吗?”

蒋梦瑶摇头,铁了心:“不好,漂亮和干净都是可以打扮出来的,她撞到我身上就是缘分,我就要她了!”

南婆也试图和她讲道理:“这个,小姐啊,这可是个麻烦精啊,别看她年纪小,凶悍的很,将来可别伤了小姐……”

虽然在这个年代,买卖人口是被允许的,可是蒋梦瑶却不想和这个人口贩子多说话一句话,白了她一眼后,就兀自走到了那孩子身前,只见那孩子由下往上翻着眼睛看她,嘴里却仍不放弃咬肉吃。

“你跟我走吗?”蒋梦瑶问道,想了想后,又加了一句:“有肉吃。”

“……”


  ☆、第二十二章 山寨拯救未来


“我说,包你顿顿有肉吃,跟我走吧。”

蒋梦瑶见那孩子看着她的神情有些呆滞,似乎没有听见她刚才说的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

戚氏和赵嬷双双着急,却见那个孩子一骨碌爬起来,像是被砸到头上的好运给砸蒙了似的,捧着鸡骨头,连连点头,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对于她的反应,蒋梦瑶还是很满意的,好吧,咨询了他人意见之后,这就算你情我愿了。

从这贩市走出,蒋梦瑶和戚氏坐在马车上,马车后头跟着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原本蒋梦瑶是想让那个小孩儿也跟着坐马车的,可是戚氏无论怎么样都不肯,蒋梦瑶只好放弃。

而她之所以挑这个孩子,倒也不全是因为什么巧合的善心,而是因为这孩子在她看来确实有过人之处。

其一:她力气很大,虽然只是个孩子,可是却能灵活的从那么多大人手中逃开,并且成功俘获一只小油鸡;其二,她求生意识特别强,对吃的渴望就是她对生命的渴望;其三,纵然挨打也要先吃饱肚子,这就是现实啦,你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和人家打,就连逃跑也没力气啊,这就说明她的性格现实又理智。

综上三点,就成为了蒋梦瑶看上这乌糟糟小丫头的原因了,如果非要一个婢女跟着她的话,她宁可要这种打不死的杂草型,也不要国公府那种被当成小姐一样养大的娇弱婢女,看着懂礼有教养,可成日里只会看人下菜碟儿,她娘可没少在那些牙尖嘴利的丫头口中吃闷亏受委屈。

戚氏又看了一眼车帘外跟着走的四大一小,目光始终流连在那个小的身上,全身脏的几乎是从泥潭里拉扯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脏污,不过也看得出来,那孩子本身也不是很白就是了,头发干枯打结,还粘着一些黑乎乎的污垢,身上的衣服也看不出形状,倒像是泥浆罩子,脚上的鞋是没有的,不过那还能称之为是脚吗?狗爪子都比她干净!

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玩儿沙包的女儿,戚氏犹豫片刻,正准备再跟闺女说说这件事,就见闺女突然抬头,晶亮的双眸看着她,说道:

“娘,你说他们有名字吗?”

“呃?”戚氏被突然这么一问也愣住了,倒是赵嬷反应了过来,说道:“回大姑娘,这些奴婢大点的之前肯定有过名字,但既然来了咱家,就该按照咱家的名字来叫。”

戚氏看着她,终于决定最后再确认一遍:

“阿梦啊,你要的那个婢女娘看着不好,若是她欺负了你,可怎么办呀?还是趁早赶走吧。”

蒋梦瑶当然明白自家娘亲的担忧,遂安慰道:“娘,我是她的衣食父母,她怎会欺负我呢?”

“可是……”

“放心吧娘,女儿又不是傻瓜,怎会白白被人欺负了?”

蒋梦瑶的这句话倒是将戚氏给劝住了,仔细想想,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她的阿梦聪慧的很,又岂是那种任人拿捏的?不过是一个奴婢,若是将来真的惹事,再赶出去不迟,也好叫阿梦提前上一堂课,教一教她用人的道理。

戚氏是这么想的,不过她没有想到,蒋梦瑶根本没有给她机会上这一堂课。

把奴婢们都带回家之后,赵嬷领着他们去了前院下人的洗房中,要他们先行清洗干净,换过她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衣服,再去见主人家。

其他人倒还好,就是那个小的清洗起来十分麻烦,赵嬷都给她用皂角抹了好几回,又用水冲了多时,也才将将把她外面的那层泥浆给洗下来,赵嬷简直怀疑这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洗过澡,脸上身上全是污垢,泥巴好清洗,可是那一身的油疤却是很难用水洗掉了。

赵嬷从厨房找来她用来铲锅巴的铲子,让那孩子过来,看着她小小个头,赵嬷叹了口气:“也不知你这丫头哪儿来的福气,竟入了我家小姐的眼,将来可要好好的效忠小姐,有你的好处,知道吗?”

那孩子瞪着大眼睛看着赵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赵嬷也是心善,下手刮的时候动作挺轻,不过有些油疤不用些力根本下不来,原以为那孩子会哭闹,可是从头到尾,她却一声都没吭,赵嬷也是心疼这孩子,想把她弄干净些,看能不能挽回一些她在娘子心中的印象,于是就把她反反复复刮了好几遍之后,再用水和皂角清洗,终于在其他四个全都见了主家,得了各自的名儿之后,赵嬷才把那孩子从洗房拎了出来。

将她带到后院,让跪在院子中央,她在进去喊蒋梦瑶,蒋梦瑶出来之后,看见先前还是个泥巴人儿的孩子如今变得干净了,虽然她生的可不白净,说是麦色都嫌浅,几乎可以说是古铜色了,瘦的皮包骨头,不过大眼睛,高鼻子还是让她看起来虎头虎脑,赵嬷让她给赐名,蒋梦瑶想都没想就说道:

“叫虎妞吧。”

戚氏从里面走出,说道:“什么虎妞,又不是乡下人家为了好养活,我先前给取的平安富贵吉祥如意,这才是好兆头。”

蒋梦瑶想了想:“要不叫发财当官?这也是好兆头啊。”

“……”戚氏被蒋梦瑶一噎,当即白了她一眼:“你个小祖宗,我不与你说了。”

蒋梦瑶嘿嘿一笑,就此无赖的给自己的婢女取了一个类似乡下娃儿的名字——虎妞。

蒋梦瑶让虎妞跟她睡一个房间,就在屏风外头给她安了一张榻,并争取到了对她管束的权利,而平安,富贵,吉祥,如意四个人就和赵嬷老刘他们住在前院,由赵嬷统一管着分配活计,教导规矩,吉祥如意分担了厨房打杂和前后院伺候的事情,平安富贵就分了砍柴烧水扫场等重活儿,家里一下子添了五口人,眼看着就热闹起来了。

赵嬷给他们定了很多规矩,蒋梦瑶听了都不禁咋舌,这第一条就是不得对主人家的事情谈论评价,不管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给我装聋作哑,既然做了下人,那就要有下人的样子,干一行爱一行,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好下人该有的专业素养。

原话当然不是这些了,不过蒋梦瑶理解的意思就是这个啦。

蒋源和戚氏每天还是坚持出去慢跑,他们由原来每天跑一圈,渐渐的上升成两圈,三圈,开始的时候的确很痛苦,不过现在适应过来了,除非下雨,他们每天都是卯时出门辰时回来,跑足一个时辰是必须的,哪一天要是不跑,蒋源还觉得心里失落落的。

这样跑了两个月后,蒋源和戚氏的身材果真有了不小的改变,从前这两个人走在一起,就像是两个肉球,腿短的像两只柯基犬一样,现在虽说离长腿欧巴还有很遥远的距离,不过最起码能看着像是人腿了。

有了这些肉眼能看得出的改变,蒋源和戚氏都觉得这些日子的努力是值得的,而且运动本身就能让人提高自信,自信有了,面色自然就好了。

蒋源和戚氏一个正月里走路都是飘飘的,感情也是越来越浓密化不开了。

蒋梦瑶这些天一直在苦恼,怎样才能让胖爹胖妈瘦的效果再快一些,如果现在是夏天倒还好,毕竟夏天有这些运动量,人出的汗自然是要多一些的,减过肥的人都知道,胖子体内多的就是水和脂肪,水要是不能及时排出,那减肥效果肯定是大打折扣的。

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蒸桑拿!

不过,她又该到哪里去给胖爹胖妈整出个桑拿房来呢?

将这个想法和桑拿房的原理告知了蒋源,蒋源听后很是心动,苦思冥想一番后,不仅没有放弃这个理念,反而决定放手一干!

他喊上了平安富贵去街上买了一大堆木材回来,然后和他们一起,在院子里将木头削平滑,将后院院子里那间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在墙体上钉入削尖的木桩,又在地面挖了好几道小沟渠,在沟渠上方固定住一条条的木板,然后命人抬入了一只锅炉,这锅炉比炼铁的要小上很多,周围还有很多小洞,蒋梦瑶看了之后,直赞自家胖爹是天才,这虽然不是桑拿房那种高级设备,不过,他这东西也能起到散发热量的功效,将矿石烧红丢入锅炉之中,热气从那周围的小孔中散发出来,并且蒋源让人在屋子后方挖了地,通到屋子里头的锅炉下方,架上了柴火,正好可以烧到锅炉。这样内外夹击之下,这锅炉散发出来的热量也是很可观的。

蒋源又命人围着锅炉做了一个有很多缝隙的木头箱子,防止人进去之后,碰着锅炉受伤,这一贴心举动又让蒋梦瑶对他加分不少。

这些日子,蒋源早晨卯时起来,和戚氏一同跑步,回到家之后,戚氏做些家务,他就成天埋头捣鼓这间小屋,过完了年之后,又是两个月过去,这山寨版的桑拿房终于做成面世,面临客户体验期。

若是客户体验良好的话,就可以正式进入使用期啦。


  ☆、第二十三章 初见成效


山寨版的桑拿房经过蒋源千锤百炼的亲身试验之后,终于横空出世了,在蒋梦瑶的指点之下,蒋源在锅炉房的门前,又给加盖了一间小屋,正好连着锅炉房的出口,方便他们从房中走出换衣服,这些全都大功告成之后,在戚氏满满的不信任中,蒋源把她带了进去,戚氏只感觉自己置身在火炉之中,热的只想出去,这种大汗淋漓的感觉,是她在外头跑好多圈都不能达到的境界。

闺女说过,减重的过程就是排水和燃烧脂肪的过程,只有把水排干净了,脂肪才更容易燃烧。看来这小屋就是这个意思了。

不过,理论上虽然是这样说,可是这屋子里头也确实闷热就是了,纵然蒋源对这小屋有感情,却也耐不住在里面待过一刻钟,一刻钟的时间过后,戚氏和蒋源就双双走出锅炉房,在新建的小屋中换过了干净衣裳,然后才走了出来。

走出的那一瞬间,戚氏只觉清新空气扑鼻而来,浑身的毛细孔都好像散发着舒服的感觉,深吸了一口气,戚氏回头看了一眼蒋源,发现蒋源也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蒋梦瑶给他们送了茶水过来,戚氏和蒋源喝过之后,两人相视一笑,对这神奇的小屋似乎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除了太闷,太热,太口干之外,这简直就是排汗的最佳方式了。

蒋源和戚氏依旧每日卯时出门跑步,回来之后吃早饭,吃过早饭各自干些活儿,吃过午饭再小睡一会儿,到申时过后,再入锅炉房中蒸一蒸汗,有的时候,晚上睡觉之前,也会去蒸一下,睡得都特别香甜。

这样规律的生活,又过了有两个月之多,蒋源和戚氏的身形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最起码从球形变成了花生形,蒋梦瑶目测一番两人的体重,胖妈大概在一百五六十斤上下,胖爹因为基数比较大,所以目测在一百九到两百之间吧,虽然还不是很瘦,比他从前要以吨计算的体重,那是不知好了多少了,五官也渐渐显露出来,不说别的,两人都是大眼睛,不过胖爹的眼睛更加细长一些,并不是双眼皮,胖妈则圆一些,是双眼皮,两人还都是高鼻梁,从前满脸的横肉让他们遮掩了真容好些年,也该是露出来看看了,蒋梦瑶心想,从她自己的长相上来看,爹妈的基因应该不会太差就是了。

对于自己这样的改变,蒋源和戚氏是打从心底里满意的,虽然这个过程十分艰辛,每天要辛劳的运动,还要做事,吃的也不是很好,但是,至少他们现在清爽了很多,人也自信了不少,要知道,两个人都是从小被人打压着长大的,自信这种东西,从来都离他们很远,一来是为自己的身份,二来就是为自己的身材了,如今体重减了,人也精神了,自信可不就也就随之而来了嘛。

在蒋源和戚氏疯狂甩肉的时候,蒋梦瑶也渐渐的迎来了她五岁的生日,比比从前那豆丁般的模样,现在她已经长到了戚氏的腰际了,出落的越发标致,大眼睛,深酒窝,一笑就让人沉溺在她的甜美温柔之中,有的人天生就生的讨喜,蒋梦瑶就是这样的,冰肌玉肤,细润如脂,明眸善睐,叫人一看就觉贵气非凡。

蒋源送给蒋梦瑶一套特别贵重的文房四宝,贵重到就连戚氏都觉得他太夸张,蒋源却是嬉笑间说出了对蒋梦瑶的期望:

“文房四宝贵些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咱们阿梦今后读书知礼,写一手好字出来。”

“……”

蒋梦瑶虽然对自己能写出一手好字持怀疑态度,不过,还是乖巧的谢过了亲爹。

戚氏送的东西就实在多了,是一套珍珠头面,蒋梦瑶喜欢珍珠,虽然这里好些东西她现在还用不着,不过,女孩子嘛,总是对□□的亮亮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纵然不戴,不时拿出来看看也好啊。

“这些珠子可都是好珠子,那些小的不算,这些大的,在外头店铺中,每一颗都是价值百两的哟。”

“……”

蒋梦瑶数了数这套头面中足足有七八颗大粒的珍珠,也就是说,这套头面的价值……

哇哦,土豪亲妈一出手,财大气粗有木有!

但是不管它价值如何,蒋梦瑶只知道自己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对珍珠有特殊的感觉。珍珠在现代的时候已经相当普及,卖的价格没有黄金钻石那么贵,但是在古代来说,还是比较稀罕的物件了。

这么一看,蒋源和戚氏的礼物,在蒋梦瑶的心里高下立分,蒋源送的文房四宝简直完败出局。

蒋梦瑶将礼物拿回自己的房间,回头看了一眼虎妞,只见她如今已经被蒋梦瑶调理的十分利落,一头不算黑的头发全部束起,甩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来,英气十足,古铜色的皮肤养了好久也不见白,这样的肤色对于古代人而言是另类的,是不美好的,不过对于蒋梦瑶来说,倒没有这方面的偏见,现代人多的是人故意把皮肤晒成古铜,这样有一种健康之美,而事实上,虎妞也确实很健康。

刚来蒋家的时候,瘦的皮包骨头,现在养的稍微好了些,人也精神了不少,站在蒋梦瑶身旁,倒不像个丫鬟,反而像个小护卫什么的。唯一让蒋梦瑶觉得不好就是,虎妞不会说话!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总之无论蒋梦瑶怎么教,她就是不开口。

因为这个,戚氏对她就更是不满意了,要不是蒋梦瑶力保,虎妞只怕早就被发配到柴房去做粗使丫头了。

蒋梦瑶盯着虎妞看了好一会儿,虎妞都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了,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那样子就像是小时候玩儿的布老虎,可爱的很。

蒋梦瑶对她嘿嘿一笑,然后在戚氏给她的那套珍珠头面里挑了一支造型十分简单的翠玉珍珠簪插在虎妞的发髻之上,虎妞连连摇手,就要把簪子拔下来还给蒋梦瑶,蒋梦瑶却对她冷冷一瞪,说道:

“你家小姐今天生辰,给你就是给你,哪有收回的道理,你若是不要,就不是自己人!”

虎妞急得满地乱转,一番纠结之后,才勉为其难的收下了,看着她的模样,蒋梦瑶觉得真是没有成就感,如果今天是吉祥和如意得了她的赏,只怕那车轱辘般的好话会连着说好几天呢,可就这傻妞,竟然还推辞不要!被她熊过之后才肯收下,表情还挺委屈。

摇了摇头,蒋梦瑶无奈的将剩下的东西都收入了自己的妆奁盒,左看右看,挑了一条全是由半颗珍珠串联起来的珠链戴在了手腕上,对着镜子一番臭美,心情好极了。

蒋梦瑶如今是四周岁,虚岁已经五岁了。

她过完了生辰之后,蒋源和戚氏就开始头疼她的教学问题,想着虽然是女孩子,但是,在蒋源和戚氏心里,却是和儿子无甚区别的,虽然孩子聪慧,可若是错过了开蒙的年纪,今后只怕会耽误了她。

夫妻俩左右打听,倒是打听到了好几位鸿儒,一一拜访之后,却无一人愿意收下蒋梦瑶这个学生,这其中的缘由倒也不那么难理解。

一来蒋梦瑶是女孩儿,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纵然要读书写字,所请的也是一些识字的长辈,或是略通文墨的女先生,一代鸿儒如何屈身去给一个女娃娃教书?若这女娃是望族之后,名门之女也就算了,偏偏这个女娃的爹还是一个被家门赶出去的不孝子,有这层关系在里面,纵然蒋源出的起天价,那些鸿儒却也故作清高不肯移驾。

蒋源无奈,只好铩羽而归,回来之后和妻子一通说道,戚氏也是无奈的叹息,夫妻俩此时虽不若往年捉襟见肘,可是,这好名声,好声望却说他们难以求得的。

“唉,原本还有卢老先生,他素来只挑学生聪慧与否,不论门第,奈何我去的晚了,他早一步已经被国公府聘回去了。”

蒋源喝了一口茶后,叹息说道。

戚氏在旁替他扇风,此时正值盛暑,蒋源出去一趟之后,就是满身的汗,这些天倒是不需要特意进锅炉房里蒸,只需将门窗紧闭,在房中静坐就能满头大汗。

听了蒋源的话,戚氏从旁问道:

“被国公府请回去了?”想了想后,恍然大悟:“哦,说了,吴家弟妹的几个孩子也都到了开蒙的年纪。”

吴氏的两个女儿,蒋璐瑶和蒋梦瑶同岁,蒋纤瑶要小一年,再加上蒋显文,男孩子开蒙要更早一些,如此一想,便就明了。

蒋源又是一声长叹:“唉,只怪我这个做爹的没用,连个像样的先生都没法给咱们阿梦请回来。”

戚氏安慰:“相公,咱们阿梦天生聪慧,纵然没有那些所谓鸿儒授课,也未必就比其他的孩子差,你我命运多舛,比之旁人却是早熟许多,明白世道艰难,我们如今做的就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的活下去,为了能在人前抬起头来,可莫要轻贱了自己,徒增烦恼不说,致使意志消沉下去可才是大忌啊。”

蒋源点头:“是,娘子教训的是。为夫谨记,必不再轻贱自己,为了你,为了阿梦,我都要闯出一番事业来,不叫旁人将你们母女笑了去。”

戚氏对蒋源温婉一笑,如今的戚氏虽然还不瘦,但是比之从前却是好了不知多少,眉眼也露了出来,不说别的,就是含春眉眼,粉若桃花的模样就盛了普通女子好几分,蒋源看了不禁更加坚定,有这样的妻子,有这样的女儿,他又有何理由不努力,不奋进呢。

因没有鸿儒愿意收下蒋梦瑶这个学生,蒋源和戚氏也只好作罢,自书院中请了一位通晓文理的女先生,每日来府给蒋梦瑶授课。


  ☆、第二十四章 国公府来人啦


蒋国公府后院里,吴氏正捧着个肚子听婢女水清汇报:

“可不就是自取其辱嘛。大房那个被赶出府的人竟然还想去请卢先生去给他家那小丫头授课,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卢先生听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转脸就派小厮来府里传话,咱们这才知晓,将他提前聘了来。这下可把那大房的脸打的啪啪的响呢。”

吴氏在生了蒋璐瑶,蒋纤瑶,蒋显文之后,时隔一年多,肚子里又怀了个,不过,如今府里的孩子倒不是只有她能生,她丈夫蒋舫的妾侍孙姨娘也生了一个闺女,叫蒋晴瑶,次房的孔氏依旧没能生出孩子来,不过,蒋昭的妾侍倒是全面开花,三个妾侍在同一年给他生了三个庶子,蒋显杰,蒋显泰和蒋显嘉,还有一个赵姨娘肚子里也又怀上了。

不管嫡庶如何,在生孩子这方面倒也不是吴氏一枝独秀了,尽管她对于不会生孩子的孔氏依旧抱有微词,却不再拿这件事来挤兑她了,要知道,孔氏是个惹不得的,当初她就是说了一句次房无子,孔氏这个女人就拼了命的给二叔纳妾,纳了妾之后,依旧嫡妻风范,叫妾侍生子安身立命,做足了一个嫡妻贤良的姿态,以至于虽然她生不出孩子,可是府里的人对她倒也另眼相看了,老太太还直夸她懂事,知道给蒋家添丁才是大事,也暗自打了她一记脸,因为二叔都纳了四五个妾侍了,而她的相公才纳了一个,而这一个还是在她百般阻挠未果才纳进门的,在这方面和孔氏一比,她可不就落了个不贤良的名声嘛。

这也是为啥她时隔一年半才又怀上孩子的原因了,因为那一年半中,相公因为纳妾受阻一事冷落了她,在唯一的妾侍孙姨娘房里待了大半年,让孙姨娘成功受孕,生下了庶女蒋晴瑶,她费尽心思求和之后,相公才又来了她房里。

这其中心酸,又岂是外人能够知晓的?

再说大房,自从他们走后,她的日子倒也没觉得有多痛快,毕竟从前在府里,经常能看见他们那副怂样,有的时候受了委屈,到大房那里去找一找存在感,心情总会好很多,看看戚氏的模样,比自己那就是云泥之别,再看看蒋源,比她的相公蒋舫那也不是掉了两个档次,可是他们走后,她连个找心理安慰的地方都没有了。

“哼,大房里的种,配用那么好的先生吗?若不是因为哥儿等着教导,纵是我的璐儿和纤儿都未必能用卢先生呢。”

吴氏从栏杆上站起,水清立刻上前搀扶,极尽谄媚:“就是。不自量力!就大房那两个的样子,生出来的孩子如何能与咱们二姑娘三姑娘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猪样。”

对于水清口出污言,吴氏非但没有管教,反而跟着她一同露出一抹轻蔑的笑,说道:

“哼,他们但凡有一点的自知之明,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下场,只怕他们在外的生活也是不好过吧。”

“可不是嘛。也就咱们二老爷心善,在大房出走的时候给了一百两银子让他在外过活,如今一年多过去了,只怕这百两银也用的差不多了,指不定怎么熬呢。”

水清对大房没有好感,也没什么交集,她倒不是故意这么说大房不是的,只是她伺候吴氏,知道吴氏这段日子因为妾侍孙姨娘的事情比较烦闷,也只有说说大房坏话的时候,她会重拾一些优越感,心情也会好些,对待她们这些下人,自然也能温和一些,所以,水清才会这般不遗余力的说大房的坏话,叫吴氏高兴些的。

而吴氏也确实是没有其他抒发情绪的方法,府里原本只有她和孔氏两个媳妇,孔氏比她能干,处处压着她,她没本事超越,只能处处受制,可这一年里,府里连续添了好几房的妾侍,虽然她们长房这就一个孙姨娘,可单单就这个孙姨娘,也能上赶着欺负她,凭着新宠的身份,给爷吹枕边风,让爷生生的疏远了她那么长时间,如今孙姨娘孩子也生了,宠爱也有了,在这长房中,地位水涨船高,几乎都要与她这个嫡妻并肩了,这些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何能心情好受?

可是府里的都是些厉害角色,她惹不起,也唯独只有在大房那比她不如的人身上找安慰了。以至于她近来都有些疯魔,只想听别人不好的地方,想看别人倒霉,只要知道别的人过的不好,她就能感觉稍微好一些。

“熬,就让他们熬着!”吴氏幸灾乐祸的说,可转念一想,又蹙起了眉头,说道:

“不过我可听说国公爷过几个月就要从边关回来了,也不知会不会拉大房一把,若他们还有脸回来,看我怎么挤兑他们!”

吴氏色厉内荏,也就是欺负大房无依无靠,对府里其他人倒是没这个胆子的,别说是给孔氏整的服服帖帖,就是她们长房的孙姨娘,她也是不敢惹的。

水清连连赞美,说道:

“夫人说得对!就怕他们没脸回来!奴婢虽然未见过国公爷,不过,可是听府里的老人们说起过,咱们这位国公爷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庸才!大房公子平庸成那副样子,又岂会入了咱们国公爷的眼,不过是寻回来骂一顿,再赶出去罢了。”

水清的话说的活灵活现,倒叫吴氏听得心情舒爽极了,两人在廊下花团锦簇之中连连拍手。

“对,对!就是把他们寻回来骂一顿,然后再把他们赶出去!看他们今后还敢不敢丑人多作怪,哼!”

要说这吴氏也真是个缺心眼子的,纵然这些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可是她还尽数说了出来,若是要说,你在房里躲起来说倒也没人管他,只是她与丫鬟在花园中游玩,就将这番话毫不遮掩的说了出来,真是叫人不说她脑残都不行了。

孔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亏吴氏还一直将她作为对手,可像吴氏这样的女人哪里用得着她动手,就是这脑残样,将来也能把她自己给害死!

想起先前在老太君院子里听说的事,国公爷清明之前就要回京了,老太君喊她过去安排迎接事宜,孔氏她是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国公老爷的,虽然府里对国公爷的传闻很多,而从前也不见国公爷对大房有偏颇,有牵挂,以至于这么些年他在外,寄来的家信中一次都没提到过蒋源这个孙子,故由此可见,蒋源在国公爷心上的地位很是一般的,老太君也说对蒋源一家放任不理就行。

不过,孔氏心思缜密,做事也圆滑,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她决定还是让次房的管事嬷嬷走一趟蒋源家,送点东西,将来就算国公爷回来问起了蒋源,她也能落个贤良心善的好人做做,东西无论贵贱,送过就是心意,有些事情只要做了,旁的人就没有话说,投小钱得大利,最后成全的只会是她的名声。

反正她早就听说他在郊外置办了一间小宅,一直没去看过,正好这回可以借机让人去看看,乡野宅子到底是个什么规模,若真是吃不上饭了,她倒又能做一回好人了。

既然决定了,孔氏当即就唤来了李嬷,让她预备一些寻常吃食礼品走一趟郊外。

昨天刚下过雨,蒋家周围多田地,蒋梦瑶带着虎妞去外头走了一圈,原本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的,可是,没走多远就被滑到了两回,主仆二人弄得满身全是泥巴浆水,蒋梦瑶还好些,虎妞给她当了两回垫背,自然要比她严重一些,这么一摔,蒋梦瑶再也没有心思去呼吸什么空气了,嘟着小嘴不高兴的回到家去。

走到家门口一看,就见四个轿夫抬着一顶印有蒋国公府字样的轿子歇在了她家门前,从轿子里走下一个满脸带着嫌恶的老嬷嬷来,年纪比赵嬷要大一些,穿着也更华丽些,可此时她却对满地的泥泞很是不满,信口胡骂了两句作孽,然后才让人一个轿夫把随手拎着的一个礼品拆开,将包裹的纸垫在地上让她落脚后才大大的呼出了一口气,对着蒋家大门喊道:

“大公子在家吗?二少夫人派奴婢前来探望。”

蒋梦瑶和虎妞对视一眼,蒋源和老刘吃过早饭就出门了,戚氏也带着赵嬷去了城里,只留下蒋梦瑶和虎妞在家读书,看家,女先生上完了课也回去了,原本她家除了步擎元会偶尔回来光顾一下,其他客人是几乎没有的,而蒋源和戚氏当然也猜不到今天会有客人上门。

蒋梦瑶顶着满身的泥巴走到那老嬷嬷身旁,说道:

“我爹娘不在家,嬷嬷请进去坐坐吧。”

李嬷一回头,就看见两个满身泥巴的孩子,吓了一跳,先前她还以为这是哪家的野孩子在外头玩耍呢,这么一听,想来,她就是大房的大姑娘了,李嬷不禁想多看几眼,可是蒋梦瑶头上,脸上,身上全是泥巴,李嬷纵然生了一双精明的眼睛,却也难以透过泥巴表象瞧清楚蒋梦瑶的真容,只觉得那双眼睛倒是挺大挺亮,黑白分明的。

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李嬷也拿出了一个专业奴婢该有的表现,对蒋梦瑶福了福身,说道:

“奴婢,给大姑娘请安。”

蒋梦瑶一愣,她从两三岁的时候就跟着爹娘住在这乡野间,家里虽然有下人,不过毕竟没有国公府的规矩,对于李嬷的行礼,她看在眼中,也明白对方只是例行公事,若说真正的尊敬,却是一星半点都没有的。

不禁觉得虚伪,蒋梦瑶的脸上就堆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说道:

“嬷嬷你这是干什么呀!”

李嬷脸上闪过一丝讥笑,知道这孩子毕竟是乡野长大,哪里知道什么规矩,也不与她多言,兀自站起了身,不等主人家邀请,就走入了蒋家的小院。


  ☆、第二十五章 对付贱人


蒋梦瑶心中冷哼了一声,表面上却是毫不在意的跟了进去,李嬷将这麻雀大的院子环顾一圈后,才不耐的对蒋梦瑶问道:

“大姑娘,你爹娘不在家吗?去哪儿了?”言语间已经连例行公事的礼仪都自动省略了。

蒋梦瑶也未表露生气,嘿嘿一笑,故作无知的说道:“我爹去城里买米了,我娘去卖东西了。”

“……”李嬷一愣,而后才问:“卖东西?卖什么东西?”

蒋梦瑶‘无知’的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娘没告诉我。”

李嬷敛目想了想,妇道人家能卖的东西,无非就是首饰和手艺,戚氏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就没多少首饰,谁都知道她在娘家的地位,她那个后娘平安郡主又岂会给她什么好东西陪嫁,既然没有首饰,那卖的……

李嬷对蒋梦瑶招了招手,蒋梦瑶乖巧的走了过去,李嬷才弯下腰,诱导似的问道:

“那嬷嬷问你,你娘最近是不是经常绣花呀?”

蒋梦瑶惊讶的点头:“是啊,嬷嬷你如何知道的?”

李嬷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轻咳了一下,心里越发对蒋源夫妇和眼前这脏兮兮的大姑娘轻蔑开来,她也是跟着孔氏一同来到国公府的,不知道大房老爷生前是个什么样子,可是他一定没有想到,他死之后,大房竟然会没落到这种地步。

“大公子与大娘子不在家,老奴总不能将二少夫人赏赐的东西放下就走,我便在里头坐坐,等一等大公子和大娘子吧。”

说完,那李嬷也不管什么礼道不礼道了,直接堂而皇之的走入了厅堂,反正这丫头家里也没个大人在,可不就随她折腾嘛。坐了下来,左看看右看看,蒋梦瑶不动声色走入厅堂,看着李嬷这随意的态度,暗自勾唇一笑,说道:

“是,嬷嬷请坐一会儿,我爹娘待会儿就回来了。”蒋梦瑶回身,对身后的虎妞眨了眨眼,指了指外头说道:“虎妞,你去烧水,咱们去给李嬷嬷倒茶,娘说过,不管来的是奴才还是主子,进门了就是客人,咱们可不能失礼。”

虎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就机灵的出去了,可是,蒋梦瑶一番奴才和主子的言论让李嬷脸色一变,指着蒋梦瑶想发飙:“大姑娘,你这怎么说话……”

蒋梦瑶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不顾满脸的泥巴水,漾出甜甜无害的笑容来到李嬷身前,对她说道:

“嗯?我说错话了吗?哎呀,嬷嬷我真是该死,我爹总说我笨,我娘也总说我没有说话的天分,又没个合适的人教导,他们可怀念大府里的生活了,说大府里的物件儿才是好的,嬷嬷回去可要替咱们说说好话呀!让曾祖母消消气,把咱们接回去吧。”

李嬷听她这么说了,心里升起一阵鄙夷,就你们这样,还想回去?想起先前那番‘奴才和主子’的言论,想必也不是这丫头能诚心说出口的,这丫头就是欠管教,虽说占着个国公府大房嫡长女的名头,可是在这样乡野环境中长大,她又如何能要求这丫头多会说话,多有涵养呢。

算了算了,她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且问问详细这大房的境况,回去好向她家夫人汇报,听这丫头所言,似乎大房过的真挺不好呢,她相信,纵然夫人没有表露过想看大房的笑话,可是她若说了这个笑话,夫人也未必就不爱听,人嘛,都存个比天比地的心。

“大姑娘言重了。按照奴婢看,这府外的生活也未必……不好吧。”

李嬷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将蒋梦瑶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蒋梦瑶当然是任她看,怎么挫就让她怎么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泥水,不仅没有擦干净,反而污染的面积更大了,然后才故作老实的说道:

“不好!嬷嬷你是不知道,我都好长时间没吃到肉了,每回跟我爹娘提要吃肉,他们都骂我好吃,尽用地瓜野菜糊弄我!他们自己却一吃好几碗,根本不顾我。”

李嬷听了直想笑,可是脸上却硬生生的憋住了,做出同情的表情,对蒋梦瑶说道:

“哦?是嘛?我可怜的大姑娘啊。可苦了你了!没事儿,嬷嬷呀,给你们带了肉来,今晚就让大娘子给你做肉吃,好不好?”

蒋梦瑶一听眼睛中都放出狼光:“有肉吃啊。太好了!嬷嬷你真是好人。”

说着话,蒋梦瑶就一把抱住了李嬷的手臂,将自己身上的,手上的泥浆尽数擦在她身上,吓得李嬷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一脸怒容,下意识抬起了一只手,竟然想打她,如果不是蒋梦瑶反应的快,立刻就松开了手,说不定还真会被这老嬷嬷打一巴掌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听见有肉吃,太高兴了。却忘了自己身上太脏,把嬷嬷的漂亮衣裳都弄脏了,嬷嬷,我给你擦擦,真是太对不起了。”

对与蒋梦瑶的主动道歉,李嬷倒没了发火的理由,想起来这丫头固然可恶,可是却总是占着大房嫡长女的名声,大房虽然落魄,子孙也因不孝被赶出了府,可是,大房的名终究还在,她若是逾矩打了这丫头,让大公子和大娘子恼了去,不管不顾闹到府里,她虽然有孔氏护着,但毕竟是外奴,到时候吃亏的总是她。

没好气的拍开了蒋梦瑶要给她擦拭的手,白了她一眼,嘀嘀咕咕骂了两句没怎么听清,却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蒋梦瑶只当没听见,就在这时,虎妞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蒋梦瑶见状就迎上去,问道:

“呀,茶倒好了吗?我亲自给嬷嬷端去。”

两人交接之时,对视了一下目光,虎妞连眨了两下,蒋梦瑶就有默契的勾了勾唇,然后端着茶杯回身之时却又恢复了殷勤的姿态,将茶杯端到了李嬷嬷面前,恭恭敬敬的呈上:

“李嬷嬷,请喝茶。”

李嬷看了一眼这茶杯,还有蒋梦瑶脏兮兮的两只小瓜子,想一把掀翻,却竭力克制住了,接过了茶杯,对蒋梦瑶勉强弯了弯嘴角,却是不喝,想把它放在茶案上,可是蒋梦瑶却突然大哭了起来:

“哇!李嬷嬷果然是讨厌我了!哇……这可怎么办呀!大府里难得来一个人,却让我巴结坏了,我爹娘回来一定要骂死我了!哇……”

她这一大哭不要紧,吓得李嬷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掉在地上,眼看着蒋梦瑶从大哭变成大闹,最后干脆躺到地上打起了滚,李嬷吓傻了,纵然她也是乡野出身,可是却是从未遇过这么浑的!看她这不管不顾往地上蹭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丫头的声音太尖锐了!刺的她耳朵都痛,不禁跺脚道:

“好了好了,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被人看到还以为我打你了呢。”若真是因为这样被人告去了府里,她才真叫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白白的担上一个欺主的罪名,若是被府里那些素日里有过节的人知道了,要治她的罪可也不是难事。

那些人才不管她得罪的是谁,有没有分量,她们只管看着她出错,出了错就休想再翻身了。因此,李嬷特别紧张的看着大门外,生怕这个时候有人闯进来。

蒋梦瑶听她说话后,稍稍停顿了下,但也只是稍稍,没多会儿,就又继续嚎啕大哭:

“哇……李嬷嫌弃我家茶水不好,端在手里都不肯喝一口,我知道我家的茶水不比大府好喝,李嬷嫌弃也是应该的!哇,要是我爹娘回来知道李嬷连一口水都没喝,那我又要挨打了。哇——”

“……”

李嬷的一张脸都黑了,这哪里来的熊孩子!眼看着守在外头的轿夫已经开始往里头探头看了,李嬷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快——给——我——起——来!!!!我没说我不喝水!”

几乎是用喊的说完了这句话,蒋梦瑶也是清醒,等她喊完了,她就自动停止了哭声,用一种很期待的目光看着李嬷,眼中明显的写着一行字‘你要是不喝,我就继续哭’。

李嬷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今天真是郁闷透顶了,在府里的时候,向来只有她拿捏旁人的份,可现在却被一个小丫头搞得方寸尽失,面对这么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熊孩子,李嬷再没有了探听她爹娘笑话的心思,只想快快摆脱,反正她家夫人只是让她来送一点东西,顺便探探情况,只要她把东西送到,情况也探得差不多了,大房夫妇落魄至极,大房的大姑娘俨然就是个没有教养的乡下野孩子,这么一想,回去也能复命了。

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一仰头,当即咕嘟咕嘟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全喝了,蒋梦瑶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对李嬷喜笑颜开道:

“李嬷嬷,你真是个大好人!果真没有嫌弃我家的茶水呢!”

“……”

李嬷狠狠瞪了一眼蒋梦瑶,只觉得胃里翻滚,这乡野间的茶水总有那股子土味儿,喝了叫人怪不舒服的。

命人将轿子里的东西拎了下来,李嬷片刻都不想逗留,埋着脑袋,急匆匆的就离开了蒋家,坐上她的轿子,回国公府去了。


  ☆、第二十六章 无本买卖惊破天


蒋梦瑶和虎妞站在门边,看着轿子走远,蒋梦瑶才走出门后,勾唇对虎妞问道:

“加了多少剂量?”

虎妞瞪着眼睛,对蒋梦瑶比出了一个手掌,蒋梦瑶咋舌:“五剂?刘叔给马也不过就用了三剂……”

上回刘叔的马便秘,好几天不拉,成天在马棚里乱转,刘叔就去街上买了好些巴豆粉回来,马儿一吃就拉了,还剩下一点放在马棚里,正好用上了。

只不过,五剂……嘿嘿嘿嘿,希望不拉死她,也拉残她,省得这种败类留在世上继续祸害人。

重活两世,老天可不是让她来受罪的,善男信女白莲花的套路不适合她,对于这种欺软怕硬,背地里想踩着你往上爬的奴才,她的字典里可没有‘原谅’这个词,该报复的时候,绝不会手软!撒泼犯浑,不择手段也要把仇当场给报了才行。

看着虎妞义愤填膺对着李嬷离去的方向比了比拳头,蒋梦瑶才勾着她的肩,把她拉回了屋。

戚氏回来之后,蒋梦瑶已经把自己和虎妞都洗干净,换了一身衣服了,所以戚氏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瞥了一眼厅堂桌上放的东西,奇道:

“那是什么?谁来过吗?”

蒋梦瑶点点头,对自家亲娘撒娇道:“嗯,大府中来了个嬷嬷,好像姓李。这些东西是她送来的。”

戚氏此时的她大概一百五十斤上下,看着比从前秀气多了,只见她蹙眉想了想,便就说道:

“哦,是二房孔家弟妹身边的嬷嬷,她可曾说些什么?”

蒋梦瑶摇头:“没有啊,那个嬷嬷人还不错,问我说爹娘在不在家,我说不在,她就把东西放下走了。”

戚氏点点头,说道:“想必是孔家弟妹让她送来的。”

这么说了之后,却对蒋梦瑶话中‘那个嬷嬷是好人’这一条不加以反驳,不想让女儿提早认识人形的丑陋,戚氏抬手拨了拨这桌上寥寥无几的东西,一袋十斤的米粮,两三斤猪肉,一条鱼,外加一袋面粉和数盒糕点,其中一盒糕点的外皮竟然还是撕过的,扫了扫门前那陷入泥泞中的纸片,戚氏当即明白了一切,便不再说什么。

让赵嬷和如意她们把东西都拿去厨房收拾,然后戚氏才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去了去暑气,蒋梦瑶体贴的站在一旁给戚氏扇风,戚氏问了问蒋梦瑶的功课,母女俩正说着话,蒋源也从外头回来了,一头的汗珠。

但走起路来却像是带着风的,虽然热却不若从前那般气喘了,人也精神了不少。一双细长的眼睛也能完全睁开,看起来和从前的臃肿有天差地别。

戚氏见相公回来,赶忙迎了上去,让吉祥端来了凉茶,蒋源热的正在解扣子,便就着戚氏的手喝了几口,稍事解暑之后,就大大的呼出一口气,对戚氏说道:

“铺子里头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墙也刷了,柜台也做了,人也找好了,是从前城北当铺的老师傅,因为失手估错了一件宝贝被当铺老板给辞了,正巧被我聘来做掌柜,咱们这个不用他估价,但做生意的本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蒋梦瑶耳朵尖的很,凑上去问道:

“爹,什么铺子呀?咱家要开铺子吗?”

蒋源和戚氏对视一眼,蒋源才弯下腰,将蒋梦瑶抱了起来,说道:

“是啊,咱家要开铺子了,阿梦觉得如何?”

蒋梦瑶简直想举双手双脚赞同,连连点头:“当然好呀!有了铺子,那就不用担心生计问题了呀。”

蒋源和戚氏又是相视一笑,说道:“还是我家阿梦有见地,你娘还担心你瞧不起商人,不愿意让我们开设铺子呢,我就说她是想多了。”

“……”这两人是几个意思?真的要开铺子了?

蒋梦瑶在两人之间回转几下,不禁感叹,自从与他们分房睡之后,她的各方面情报可就大大的落后了许多呢。

戚氏见她嘟着嘴,脸上有些不悦,就赶忙接着说道:

“我也是不知道能不能开成,怕说出来让你空欢喜,如今确定了,不就告诉你了嘛。”

蒋梦瑶瞬间又恢复了笑脸,兴致勃勃的对蒋源问道:

“好了好了,不跟你们计较为何这么晚告诉我了。快告诉我,咱家要开什么店铺呀!”

蒋源和戚氏神秘一笑,戚氏说道:“这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过两天我带你去看吧。”

蒋梦瑶看着戚氏和蒋源不断交流的目光,心想这胖爹胖妈这回是豁出去了,这个时代的清贵世家向来是厌弃从商的,租赁土地倒还好,不用时常出面,时常计较,可是开店铺就不一样了,纵然有熟门熟路的老掌柜在,可是,幕后老板总是多多少少要去露个面什么的吧。这要是传出去了,蒋家大房的子孙沦落为开店铺的商人,又不知背地里有多少人要笑话他们了。

不过,这些对于蒋梦瑶来说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她看来,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才是真傻,明明自己家都已经食不果腹了,还要硬撑着清贵之名,那才叫死要面子活受罪呢,她宁可脑满肠肥,赚的盆满钵满被人骂,也不要空守着清贵的虚名,实际上却缩在家里饿肚子。

“娘,你就别卖关子了,告诉女儿吧。”

蒋梦瑶拉着戚氏的胳膊,对她撒娇道。

戚氏被她缠的无奈,只好看了一眼蒋源,只见蒋源也是无奈的笑了笑,却是点了点头,表示许可。

戚氏这才说道:

“行了行了,真是急脾气。娘怕了你了,跟我进房来吧。”

戚氏带着蒋梦瑶进房去了,对于蒋梦瑶这个女儿,夫妻俩是打从心底里疼爱的,如今他们做的一些也都是为了给她博一个相对精彩的未来,所以,断没有瞒着她的道理,更何况,蒋梦瑶流露出来的天生聪慧早就让这爹妈折服,以至于他们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跟一个五岁的孩子商量家里的大事小事。

蒋梦瑶跟着戚氏入房之后,戚氏从内间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直檀木匣子出来,让蒋梦瑶坐在圆桌旁,她将匣子拿了过来,当着蒋梦瑶的面打开,入眼的珠光宝气让蒋梦瑶的脑袋空白了好一阵子。

“娘……这是……”

戚氏见了女儿这财迷样,不禁觉得好笑,说道:

“你不是要问咱家今后开什么店吗?就开这个店。”

蒋梦瑶为之咋舌:“珠,珠宝,首饰店?”

因为太过惊奇,所以蒋梦瑶说话的语调都是微微上扬的,充满了不信任,直到看见戚氏点了点头之后,她才大大的呼出一口气,趴在那一箱子的珠宝前问道:

“咱家哪儿来的钱开珠宝店?”

拿起了一支金簪,蒋梦瑶忍不住想把簪子送入口中咬一咬,可是却被戚氏拦了下来,将簪子收回匣子里,说道:

“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提过要养珍珠?”戚氏坐在蒋梦瑶旁边,准备把一切都告诉女儿知道,毕竟家里如今能这般富裕,也是多亏了女儿当年的那几句话。

蒋梦瑶对戚氏眨了几下眼睛,说道:“记得……吧。”

可是,养殖珍珠那是需要高超的蚌病控制技术的,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后来想想也明白这个想法有点难为古代人,所以一直就抛诸脑后,如今听她娘的口气,似乎他们如今能开设这珠宝首饰店,原因就是这个?

“说实话,我当时就是觉得这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胡言,可是,却不曾被你爹听入了心里,他四处走访养蚌之人,得知习性,如今已经研究出了如何让蚌产出更多珍珠的法子了,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河蚌就能产出很多成色不错的小珍珠了,他将小珍珠取出来,与波斯商人做了交换买卖,波斯的首饰做的向来新奇精致,在安京很受欢迎,只是购入的价格颇高,而波斯商人也不愿降低价格,不过,他们虽有技术,却产不出珍珠,你爹找上了他们,跟他们谈好了,今后咱们给他们供珍珠,他们给咱们供新奇的首饰。”

“……”

蒋梦瑶听得嘴巴越张越大,脑子里就回旋着一句话:

是谁说她爹是个傻子的?尼玛这猴精猴精的远见和魄力简直秒杀有木有!

“娘,您别告诉我,咱家珍珠就是养在你手里那些地上的?”

戚氏继续点头,赞扬的看着女儿,说道:“是啊。阿梦真聪明。你爹将家里全部的积蓄都拿出来,让鲁家村的村民替咱们挖地开河,泥土投入岳阳河中,表面上说是养鱼虾蟹之类的鲜货,可是河底下,却是满满的珠蚌,你爹几乎把城里所有养蚌的都请去管理蚌河了。”

“……”

高,实在是高!

这么一来,她家现在做的简直可以说是一本万利的无本买卖了。

地是她娘自己的,卖的首饰是波斯人的,她家只要给点养殖的珍珠,就能唤来如此巨大的收益,这这这,这简直让人高兴地想唱最炫民族风啊,有木有!!

你是我今生最美的云彩,我用珍珠把你留下来,嘿,留下来!


  ☆、第二十七章 国公爷


在和蒋梦瑶说完的第三天,戚氏就带着蒋梦瑶去了他们开设的店铺那儿,当然母女俩皆是以纱帘遮面,未曾露出真容的,店铺的确如蒋源所言,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蒋梦瑶估摸了一下,这铺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平方,光是货柜就有十几张,整个店铺的基调就是古朴大方,用的材料皆是上等,叫人看着就觉得高大上,虽然还未开业,但琳琅满目的货已经摆上了柜台,由一个那这账本前后对账的老掌柜一一盘点着。

老掌柜姓严,戚氏就喊他严掌柜,严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尽管年事已高,但头脑却十分清明,打算盘的手指也很灵活,一点不输年轻人,为人也比较和善,看见戚氏带着蒋梦瑶前来时,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上前接待。

因为铺子里忙,戚氏和蒋梦瑶也没待多久,前后看了看,也就从侧门出去了。

马车上,蒋梦瑶不禁问道:“娘,这铺子以后就是爹来经营吗?”

戚氏莞尔一笑,说道:“你爹要去做其他的事情,店铺的事娘管着。”

蒋梦瑶咋舌:“啊?娘你能行吗?”

“……”戚氏回头看着她,说道:“娘怎么不行啊。在你心里,难不成娘亲就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吗?”

“嘿嘿,娘,你说什么呢,你在阿梦心里是最棒的,只是……阿梦怕娘亲累着。”

伸手在蒋梦瑶额头上点了点,戚氏佯作生气道:“你呀!油嘴滑舌,满嘴的不靠谱,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娘,规矩是干什么的呀!阿梦可不想被所谓的规矩束缚,自古多少贤良将相皆走不出这两个字画出的囹圄,我可不想被规矩困住了。”

对于女儿的一番反动言论,戚氏表示很无语,说道:

“无规矩不成方圆,我看啊,就是你爹平常对你太宠了,才让你生出这种要不得的想法来,就你这浑天浑地的性子,将来哪户好人家愿意要你哟。”

蒋梦瑶撅着嘴小声反驳:“难道就我爹宠我吗?娘你就不宠我?”意思就是,我会变成今天这样,还不是你们夫妻俩一同给宠出来的?

“……”

戚氏被蒋梦瑶这一句话说的哑口无言,母女俩在车上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戚氏才破功发笑,又伸手在蒋梦瑶的额头上点了好几下,然后两人才抱在一起笑闹了起来。

唉,闺女是个没规矩的,并且正如她自己说的,所谓的规矩才是最遏制人性的,世人皆道王侯将相府邸生活富裕,锦衣玉食,羡慕不已,殊不知正是这样王权富贵的人家,才更会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男子三岁习文,女子三岁学绣,不论春秋冬夏,日日卯时起,吃饭要学规矩,走路要学规矩,甚至连说话也要学规矩,女孩儿家甚至连张嘴的尺寸都要控制得宜,说话用什么嘴型,笑起来露几颗牙,这些都是有丈量标准的,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是世家子女们过的也确实就是这样的生活,纵然她们今后会因为小时候学的这些礼仪获得家长的赞美,进而给她们张罗门当户对的婆家,去了婆家之后,继续严守这份规矩,再用困住她一生的规矩,去困住自己的下一代,这就是所谓的世家女了,高门大户,王侯将相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也都需要这种,表面上从不行差踏错,高贵端庄的世家女来做,可是真正这样过活的女子又有几个是幸福的呢。

只要是人,谁没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的,世家女的培养方式就是要你断绝这些,喜形不于色,哀愁不于色,好恶不于色,整个人就像个庙里的泥娃娃,被人搓圆捏扁,别人想让你变成什么样,你就得变成什么样,没有个性所言。

就好像国公府里的孔氏与吴氏,孔氏的规矩就要比吴氏大的多,所以,当家娘子的身份才会只给孔氏,不会给吴氏,因为世家就是要像孔氏这样的,说话八面玲珑,对谁似乎都是和风细语,可是却也能压得下面的人不敢作乱,自有一番主母威严。

戚氏对于自己的闺女,那是疼到骨子里的,她也明白女儿不愿受约束,可是这份不受约束,何尝不是她和她爹纵容出来的呢,因为他们早就受过世家规矩的侵害,所以才不愿让女儿也过那种被规矩束缚的生活,虽然她有的时候也会担心,被他们这样养大的闺女今后可怎么办,世家怕是嫁不成,纵然能嫁,她也不愿意女儿去吃那份苦,只盼寻一家通情达理,能够容忍女儿这性子的人家,不论富贵贫穷,只要真心对女儿好的人就行了,王权富贵的虚名困住了多少人,到最后,又有几个人是真正幸福的呢。

夏去冬来春又至,转眼就到了清明时节。

阴雨连续下了好些天,整个安静都笼罩在一片阴雨蒙蒙的灰色基调之中。

蒋颜正就是在这种天气,带着三百亲兵卫回到了安京。

蒋家之前就得到了消息,蒋修带着两个儿子蒋舫和蒋昭一大早就到了城门口迎接。蒋修手中还带着从宫里拿出来的迎卷,因蒋颜正这次回安京并不是带兵而回,只是普通的回家,只带了一些亲兵回来。

圣上固然有让文武百官一同出迎的想法,但在途中的蒋颜正得知之后,命人传书谢过,圣上感念国公不愿劳师动众之心,便由蒋修带着圣上亲自书写的迎卷去城门口迎接,还特许蒋国公先行回家休憩,而后再入宫行君臣礼亦可。

直到近午之时,蒋颜正的马队才奔腾而来,为首之人便是六十岁开外的蒋国公蒋颜正了,只见他剑眉斜插入鬓,虽已花白却十分威严,深邃的双目就似天际翱翔的雄鹰,锐利中带着杀气,一张脸生的十分周正,年轻时也曾被人称过美男,年纪大了,失了年轻时的俊逸,却多了年轻人永远都不可能有的历练和沉淀。

不说别的,单就这位国公爷六十岁的高龄,竟然还能从边*自骑马而归,这份体力纵然有些年轻人都未必能做到,可是他连续骑马赶路好些天,面上不仅毫不露出疲惫之色,依旧是铁血坚毅,就像一棵老松般屹立在前。

蒋修虽然也活了一大把年纪,可是在面对这亲爹时还是有些发憷的,待蒋颜正停下车马之后,他便赶忙迎上前,举着圣上的迎卷,对高坐马背的蒋颜正下跪行礼。

“儿得知父归,领君命家命再次恭候,父亲大人远行奔波,儿……”

不等蒋修把那套文绉绉的话说完,蒋颜正就一甩马鞭,洪钟般的声音便说了出来:

“别给老子搞那套,起来!”

蒋修心上一突突,当然不敢违抗父亲的话,赶忙又带着两个儿子站了起来,上前去想接过蒋颜正手里的缰绳,却差点被蒋颜正的马鞭挥到。

“别磨磨唧唧,回去让你娘做些吃的,老子赶了三天三夜的路,肚子早饿扁了!”

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年迈之时,蒋颜正可以忍受炎热酷暑,可以寒冬刺骨,唯独忍不了饿,行军之时,哪怕啃树皮,吃野草,他也要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是,母亲得知父亲归来,早已备下宴席,就等父亲回家。”

蒋修面对蒋颜正之时,自问只要能够说连牵话来,就是表现好的,他天生胆子小,被蒋颜正眼睛一瞪,他就不由自主的四肢发软,脑子不受控制,全身上下就只剩下害怕,越是害怕,越是恭敬,越是恭敬,越是拘束,越是拘束,就越是不讨蒋颜正的欢喜,越是不讨他欢喜,蒋修就越怕。

恶性循环不过如此。

“那还啰嗦什么!走!”

蒋颜正一声令下,不等儿子蒋修和孙子上马,就带着三百亲兵奔入了城内,往国公府赶去。

蒋修被两个儿子扶着上了马,心里虽然不舒服,但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是蒋颜正,是他的父亲,心里也就释怀许多,擦了一把冷汗,对蒋舫和蒋昭说道:

“都上马吧,你们祖父回来了,说话做事都给我悠着点,他手里的鞭子可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孙子,知道吗?”

蒋舫和蒋昭连连点头,他俩从出生开始,几乎就没怎么见过这位传说的祖父,小时候见过两面,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要说感情是肯定没有的,尤其是看到祖父这般对待父亲之后,他俩就更加没有了让祖父刮目相看的奢望。

父子三人,带着府里的侍卫,跟着那像是风卷残云般的抢杀队伍后头,往国公府赶去。

蒋修在心里默默的替母亲点蜡,父亲饿了三天,想必脾气肯定不好,希望母亲不要受到惊吓才好,有心派人回家给母亲传信,可是,他自问带的这些人里,没人能赶在他爹前头回去,也就作罢了。

大大的呼出一口气,蒋修打从心底里希望这父亲永远在边关,不要再回来了,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国公府之所以叫国公府,就是因为他们有一个谁都不敢惹的国公爷啊!


  ☆、第二十八章 府内混乱


蒋颜正一路策马回到了国公府,秦氏则带领着内眷早早守候在门前,秦氏为先,孔氏在后,吴氏与众位姨娘带着儿女站在其后,最后便是一干府内受到重用的管事家人了,前前后后一共列了七八排,排场气派至极。

国公府位于东城之首,广阔的门庭前两座足有半屋高的石狮惟妙惟肖,彰显着国公府的气势,左右邻居见到国公府这般阵仗,因东城大多为官居,所以大家也知道这是国公府的正主国公爷要回府才会有的阵仗。

蒋颜正远远就看见门前站了黑压压一片人,策马到了门前时,由秦氏主动弯腰对他齐齐行礼,像是排练过一般整齐。

眉头一蹙,蒋颜正军旅作风,翻身下马后,将马鞭往裤腰上一别,目光将秦氏身后府内众人环顾一圈后,才落到秦氏身上,只见秦氏暗自一个激灵,不管过多少年,她对相公始终保持着惧意,仿佛他那双眼睛一瞪过来,她就想跪下磕头认错似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蒋颜正才暴躁的开口:

“还愣着干嘛?吃的呢?”

“啊?吃!哦……那个!”

秦氏这才反应过来,急急的回身,却是手忙脚乱,分不清了方向,蒋颜正一副‘我忍你多时,你再逗比我可要揍你了’的神情看着秦氏,秦氏就更加紧张了。

话说,蒋修看见自己亲爹之所以紧张,其实多少跟秦氏也有些关系,因为秦氏从小就是给他做了这样的示范,对蒋颜正那是怕从心生的,基本就是他说东,秦氏就不敢往西,他说错,秦氏就不敢说对,各种迎合,各种讨好,以至于沦落到了如今的各种惧怕。蒋家母子其中心酸,简直罄竹难书,暂且按下不表。

因为国公府的大门被一众府人给挡住了,大家谁也没料到多年未归的国公爷刚回府就这么凶悍,连平日里被众人捧上云霄的老太君都这般慌乱,府里众人看见国公爷和老太君的目光皆扫向他们,也顿时失了方寸,不安的在原地挪步,场面一度混乱,幸而孔氏临危不乱,大声说道:

“众皆后退十步,使国公爷与众将进府。使春荣堂内厨下热锅准备,席间伺候众人也速速摆好碗筷,将酒倒起,堂外伺候众人皆列两队,恭迎国公与众将入席!”

孔氏一番话说的条理分明,叫人寻不出错漏,秦氏吓得腿软,需要两名丫鬟上前搀扶,蒋颜正的目光扫了一眼孔氏,孔氏当即自老太君身后走出,端庄有礼的对蒋颜正拜倒,说道:

“孙媳孔氏参见国公爷,老太君一早便带领婆婆与孙媳们为国公爷准备膳食,一切皆以就绪,就等国公爷入席。”

蒋颜正将孔氏上下打量一番后,点点头,说道:

“你很好,起来。”

孔氏心中一喜,原还想再进一步说话,可是蒋颜正却已经头也不回的走入了府中,即便如此,孔氏也是高兴的,紧跟着蒋颜正身后便走入了府,跟去春荣堂侍奉。

待蒋颜正走后,秦氏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吴氏见状上前搀扶,却被老太君甩开了袖子,当众教训了一句:

“此时出列有何用?到底是比不过老二家的,哼。”

“……”

吴氏的脸顿时红了个透,府里的几个姨娘小妾皆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吴氏咬着下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秦氏见她如此又是两记白眼,简直就是把今日在众人前失了的面子,全都要在吴氏这个赶上前来搀扶她的孙媳妇身上找回来似的。

“棒槌似的站着干嘛?没看见你弟妹已经进去伺候了吗?真是块榆木疙瘩!”

说完这话,秦氏再不顾什么,在两三个丫鬟的搀扶之下,走入了国公府。

府外众人也渐渐散开,只有吴氏的婢女水清抱着养在她身边的蒋显文走了过来,蒋显文养的肥肥壮壮,白白胖胖,明明已经会走路,可是却怎么都不肯自己走,老是要人抱着,水清也是有苦说不出,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为了抱这个已然三四十斤的小祖宗消瘦了不少。

“夫人,咱们也回去吧。”

水清说了一句良心话,因为大伙儿撤退的时候,大多对依旧立在中间的吴氏指指点点,面子上很是不好看。

可是,水清的话却像是点燃了吴氏体内的炮仗,一点就爆了。

“回什么回?连你也觉得本夫人丢脸吗?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本夫人花了两个钱买回来的狗奴才,贱籍下人,祖祖辈辈都是低人一等的下贱种子,就凭你也配笑话本夫人?”

“……”

水清无端惹了一身骚,被吴氏说的心中有火,却有不敢发出来,咬着牙,暗地里在蒋显文肥胖的腰上掐了一下,蒋显文立刻疼的哭了起来,然后水清便借着哄蒋显文的机会,离开了吴氏面前,只留吴氏一人站在原地,经她那么一闹,连个上前劝慰的人都没有了,越发孤立丢人。

春荣堂内一阵热火朝天的杯盏交错的声音,这里是蒋国公府里的专门用来宴客的地方,可以摆得下八十多桌,地方着实宽大,跟着蒋颜正一同回来的也不过就三百多精兵,才占去了不到一半面积的宴席,故而看着并不拥挤。

蒋颜正不好酒,让人用最大的碗盛了五大碗饭放在一边,然后就一只脚踩在凳面上,狼吞虎咽起来。

孔氏是从未见过这样豪放进食的人的,饶是她自诩淡定也不免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她原本就是知道这位国公爷虽然军功赫赫,威名远播,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血气,定然不是那种斯文之人,可是,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叫敌人闻风丧胆的战争老英雄会这样像个土匪似的吃饭,并且肚子大的惊人。

眼看着放在一边的五大碗饭,这么多饭,就是让她吃十天她也是吃不完的,可是国公爷不过花了短短半刻钟就吃的差不多了,在最后一碗开吃的前一刻,蒋颜正对孔氏指了指旁边的空碗,孔氏愣了愣,也就反应过来,将快要虚脱的双腿振奋起来,亲自拿起饭碗给这位老英雄添饭!

亲娘啊,她是遇上吃神了呀!

酒足饭饱之后,蒋颜正心满意足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便都放松了下来,孔氏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恢复了原来的清明。

走到蒋颜正身旁,对他说道:

“国公爷可曾吃饱?”

蒋颜正点点头,孔氏立刻又说:“那何不去清雅堂中喝一杯香茶润润嗓子,国公爷多年不归,府众甚是想念,国公也该予以老太君与府内众正式拜见的机会不是。”

孔氏的一番话说的温柔,蒋颜正听着不算反感,想着吃了那么多干货,喝杯茶似乎也不错,就再点点头,对孔氏说道:

“去吧。”

孔氏面上一喜,立刻直起了身子,端起了当家娘子的架子,寸步不差的跟在国公爷身后,适时的提醒他要往哪里走。

虽然这个家是国公爷的,可是他多年未归,府内格局略有改变,孔氏恰到好处的提醒非但没有引起蒋颜正的反感,反而让他觉得待客温馨。

不一会儿,就到了清雅堂外,蒋颜正掀袍入内,众人避在两旁,秦氏欲摔众人上前跪拜,却被蒋颜正挥手拒绝:

“你打算拜祖宗啊?你就免了吧。”

秦氏刚刚弯下腰,就又尴尬的被两个丫鬟扶了起来,孔氏给蒋颜正亲自端上了一杯香气四溢的冰镇茶水,清凉爽口。

蒋颜正喝了一口,便满意的靠在太师椅上长抒一口气,然后就闭目养神,开口说了句:

“一个个来吧。报名字和身份,我听着。”

“……”

孔氏又是一阵无语,这位国公爷果真是当兵当多了吗?见亲人也跟征兵似的?

心中正一阵嘀咕,抬眼却见秦氏对她使了个眼色,透着询问之意,孔氏不免就得意了起来,俨然把自己放到了国公爷代言人这个位置上,对众下说道:

“由大哥房里先来,人人都来给国公爷磕个头,说两句吉祥话,别忘了报姓名,所幸府里的哥儿姐儿都会说话了,也上来给公爷磕个头。”

孔氏话一处,秦氏便像是找到了心理依靠,对老大蒋舫使了个眼色,蒋舫便手忙脚乱的走到了中央,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结结巴巴的开始介绍自己。

堂内一阵车水马龙的繁闹之后,众人全都介绍完毕,就连那刚会走路,刚会说话的哥儿姐儿也一个不落全都完成了使命,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准备跪安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蒋颜正突然睁开了眼睛,不偏不倚对秦氏问道:

“老大家的呢?”

秦氏一愣,看了看儿子蒋修,蒋修看了看蒋舫,蒋舫左右一看……他似乎没人看了,说的是他?可是他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

秦氏和蒋修一愣,然后就恍然大悟,老国公这是在问大房的蒋源呢!


  ☆、第二十九章 亮相啦


乖乖,这可如何是好,蒋源已经给他们赶出去了,秦氏上前,想要现做一番辩解。

“夫君,老大家的他……”

蒋颜正却什么都不想听,对她挥手说道:“去把老大家的喊来,我是不在乎规矩,可是他也忒没规矩了!去喊!”

他一开口,秦氏就不敢说话了,看向了蒋修,蒋修也是为难至极,硬着头皮上前说道:“启禀父亲大人,源儿他……不,不在府里!”

蒋颜正眼睛睁也没高兴睁,不耐的冷道:“不在就出去叫!我就在这等着!看他能什么时候回来!”

“……”

蒋修又看了看秦氏,秦氏也是一脸吃了苍蝇的模样,见蒋颜正闭着眼睛,秦氏便大着胆子,把蒋修叫道了外面,一番商谈之后,秦氏才做了决定,跟蒋修说道:

“如今之计,只能去把他先叫回来,容后再与公爷说明便是。”

蒋修看着母亲:“人都赶走了,怎么叫回来?再说了,母亲就不怕他回来反咬咱们一口吗?”

秦氏一怔,却仍未意识到赶走蒋源是个错误,硬着头皮说道:

“反咬什么?他不孝在先,我这个做祖母的还不能处置他了?”

只要不是面对蒋颜正,秦氏就是个无法无天的老太太,蒋修见母亲这般说话,心里也有了底,赞成道:“对,咱们就一口咬定,是源儿冲撞祖母在先,不孝之名压下来,别说是赶出府去,纵然是打死了,也是情理之中的。”

“更别说他那副臃肿的样子,国公爷见了定然不喜,到时候没准都不用我们辩解……”秦氏与国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明白公爷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庸才!蒋源那副样子,公爷不再揍他一顿都算是他的造化!

蒋修点点头,正要下去,又回头问道:“行,儿子这就去……可他若不回来怎么办?”

秦氏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冷道:“不回来就擒回来!咱们府里那些人是养着吃素的吗?”

蒋修看着母亲坚决的态度,仿佛给了他很多无限的支持,虽然心中隐隐觉得此举不妥,却还是愿意相信自己母亲的话,并按照母亲的话去做。

当即找了护院总管王川过来,王川从前是江湖中人,手上的功夫很是不错,退隐江湖之后,就一直栖身在国公府里看家护院,对蒋家也算是尽忠职守,所以蒋修有什么事都会叫他去干,纵然是上刀山下油锅他都不会推辞,更别说只是带人出门去擒一个人回来了。

领了蒋修的命令之后,当即就点了手下三十人出了府,往蒋修告知他的郊外赶去。

蒋源出府之后,在郊外置办了一座小宅子的事情,他们在蒋源走后十多天就得知了消息,也派人专门去打探过,得知只是一间狭小的乡间民宅,左不过国公府柴房那么丁点大,便没去搭理,但此时要拿他倒是方便许多了。

至于,他怕不怕蒋源来了会告他们的状,蒋修心中是不太担忧的,因为就蒋源那懦弱的性格,想必是不敢吭声的,纵然吭声,也是他有错在先,将麻烦惹回府内,又言语冲撞祖母,这就是说到驾前也是无可辩驳的。

蒋源早晨出了门一趟,没多会儿就又回来了。

戚氏正坐在亭子里检查蒋梦瑶的功课,见蒋源回来,母女俩就走下了凉亭,迎了上去,问道:

“相公,怎么了?”

蒋源毫不隐瞒,将在街上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国公爷回来了。只怕这两日蒋家要来人了,我将铺子里的事都交给了掌柜,这几日我便在家里不出门了。”

戚氏听后点点头,蒋梦瑶倒是很奇怪:“国公爷是谁?”

蒋源蹲下身子,如今的他已经瘦到了一百七八十斤的样子,他身量颇高,从前被肥硕的身形压着看不出来,如今瘦了很多,一下子就把他的人拉长了许多,就连蒋梦瑶都有点不适应,她亲爹瘦下来之后,完全就是一个十足十的美男。

细长的双眼仿佛有些上扬,看着精气勃发,英武不凡,眉如利剑,目若星光,一百七八十斤的重量让他看起来还是颇有架势的,这种架势与从前肉山般的架势不同,现在的蒋源就像是一把还未铸成的钝刀,虽不锋利,却已现雏形,叫人眼前为之一亮。

在蒋梦瑶的印象之中,他爹这长相虽不说让那两个二房叔叔完败,但这只是在蒋源还未完全瘦下来之前,凭她爹初现雏形的模子,蒋梦瑶简直可以确定,她爹将来必定是一位俊美无俦的翩翩美公子,能不能打败二房那不算差的基因,她暂时还不敢妄下定论。

再看她娘,蒋梦瑶也是免不了要感叹的,瘦身后的戚氏身上好像天生就有一种江南烟雨朦朦之感,清雅的像是花瓣上的珠露,粉白黛绿,春半桃花,冰肌玉骨,白璧无瑕。

一双剪瞳就像是精妙工笔画上去的一般,眼眶圆又长,自带仿佛开过眼角的双眼皮将戚氏的眼睛衬托的更加鬼斧神工,一眨眼,长长的睫毛也跟着翻飞,鼻梁挺翘,樱唇小口,端的是清丽动人。

蒋梦瑶的长相完全就是戚氏的翻版,五岁的她有着比同龄孩子更加睿智的眼神,若说戚氏的双眼美的温和无争,使人溺毙,那么蒋梦瑶的双眼就是美的清明锐利,仿佛带着钩子一般,将人紧紧勾住,再也移不开眼,幸好她年龄还小,清妍之色才如小荷露了尖尖角,还未曾像戚氏那般风华正茂,青春绽放。

令蒋源没有想到的是,他刚把这个消息回来告诉妻女,那边蒋家就如他所料,来人了。

王川带领三十个蒋家护卫直接闯入了蒋源的宅院,蒋源下意识将妻女护在身后,对上王川怒道:

“王总领,你这是干什么?”

王川起先还在这院子里前后观望,寻找了从前那抹胖的惊天动地的身影,眼前之人跟他说话了好一会儿,他才调转过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愣,这才疑惑问道:

“尊驾是……大公子?”

蒋源与他蹙眉对视:“不是我是谁?你带着这么多人闯入我家,意欲何为?”

王川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对着身后府卫下令道:

“就是他!大人让将他擒回去,公爷有话问他!大公子,请了!”

王川说完之后,护卫就一拥而上,不容分说,就把蒋源团团围住,强势拉出了家门。

戚氏和蒋梦瑶跟在后头追赶却是怎样都追不过四条腿的畜生,戚氏还因跑的太急,滑了一跤,看着蒋源被掳走的方向默默不语。

蒋梦瑶将戚氏扶了起来,见戚氏的眼神不对,似乎夹杂着些许凶狠,不禁问道:

“娘,他们是国公府里的人吗?是国公爷要抓我爹回去问话吗?”

戚氏沉声说道:

“不是他!但我知道是谁!”

“……”

戚氏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冷静了下来,牵着蒋梦瑶的手往家里走去。蒋梦瑶见戚氏神情奇怪,也不敢再多问什么了。

蒋源被带到国公府,直奔清雅堂,门口下人喊了一声后,闭目养神的蒋颜正也睁开了眼睛,众人眼光齐刷刷的往门外看去。

被押着走在中间的人,不是个胖子!他们押个不是胖子的人回来干什么呀!公爷要看的是蒋源,蒋源就是个独个儿过门槛儿还嫌挤的大胖子啊!可是,他这张脸……

蒋源不卑不吭的沉面走入清雅堂中,还未说话,就听到了好几声倒抽气的声音。

蒋颜正蹙眉看着这个被几个家丁押着进来的孙子,双眉一竖,朗声不悦问道:

“你怎么胖成这样?”

见过从先蒋源肉山造型的人们彻底风中凌、乱了,心中无一不是像有万千草泥马奔腾而过,难以置信之感汹涌而来,震撼,惊讶,百思不得其解:

他怎么瘦成这样??

秦氏和蒋修也愣的说不出话来,对视一眼,由蒋修上前确认身份,指着蒋源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蒋源率先行礼:

“孙儿给国公爷请安,孙儿给老太君请安,侄儿给叔父请安,给众位贤弟与弟妹请安。”

蒋修将蒋源的手抬了起来,但见蒋源右手手背有一条深刻的疤痕,这是无论怎么瘦身都不会消失的证据,这,这,这真是那座肉山蒋源?

“我问你话呢!没听见啊!你怎的胖成这样?”

国公爷声如洪钟,一声声激荡着在场所有人的灵魂。公爷,你眼前这个蒋源都瘦的皮包骨头了,您还说他胖,就连平时不喜欢蒋源的人,都不免要替他挽一把同情的泪水了。

蒋源看了一眼蒋颜正,然后才来到他面前,对他磕了三个头,单独行了拜见之礼,然后才站起来说道:

“孙儿没有控制口腹之欲,致使身材发胖,现已知错,正改之。”

蒋颜正把蒋源上下打量一番后,才猛地转身,指着秦氏,对她招了招手,没有想到会被*oss点名的秦氏面上一惊,慌忙走了过去。

蒋颜正又指着蒋源说道:

“当初我说要把他带去边关,你说你会好好养他,瞧瞧他如今都成什么样子了?”

秦氏听蒋颜正虽然说话声音不大,可是分量却是足够的,简直就是把蒋源变成胖子的罪责都怪到了她的身上,当即软了身子,急于辩解道:

“夫,夫君,我,我……”

却是半天都说不出辩解的话来。蒋修着急的很,却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站出来替母亲说话。

“国公爷明鉴,是孙儿自己贪嘴,不关老太君的事。”蒋源的一番话倒叫秦氏和蒋修颇为意外了,场中各人也是讶异非常的。

不过,秦氏和蒋修转念一想,这未必不是蒋源在和他们求饶,想借此机会,重回国公府吧?

蒋颜正听后,虽然一双鹰眼中依旧盛满了疑惑,却还是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又让秦氏退了下去,然后对蒋源说道:

“一个月之内!你若不能减下三十斤!就休要说是我蒋家子弟!”

蒋源领命:“是。孙儿必不辱命。”

“你也成亲了,去你院里把你媳妇儿也叫来我瞧瞧,横竖今儿把人都认全了,省得今后麻烦!”

“……”

见了一个,还要见一个,我的个国公哟,你可省点心吧!众人在心中尴尬,秦氏和蒋修母子在心里哀嚎,要见的人,能一次说全了不?


  ☆、第三十章 拿人


蒋源听到这句话之后,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行为举止依旧淡定自若,上前一步,对蒋颜正说道:

“国公容我回去接她们母女前来拜见。”

蒋颜正看着蒋源,又扫了一眼蒋修和秦氏,不动声色的问道:

“回哪里去啊?”

蒋源不卑不亢的回道:“孙儿在城外自建小宅,如今妻女都随我住在那宅子之中,这件事情,老太君与叔父皆已知晓,是不是啊,老太君,叔父?请为孙儿侄儿见证,不然孙儿可就是置私产,罪大恶极的。”

秦氏和蒋修对视一眼,有苦说不出,你要说他们知道吧,这就等于是和蒋源冰释前嫌,蒋源如今的所作所为都是他们默许的,要说不知道吧,刚才他们就是去他家把人给抓来的,这也说不通。

蒋修只好点头,支吾了一声,最关键的是,其实他心里对于把蒋源赶出府,老国公会否怪罪这件事还是存有疑虑的,若是他娘在他爹面前能说得上话,此举另说,可看他爹对他娘的态度,几十年如一日的严厉,在这件事上会不会偏袒蒋源还是未知之数,若是蒋源强行吵闹告状,他自然也不会怕与姑息,可是偏偏蒋源不打不闹不告状,还做出一副要和他们重修旧好的模样,蒋修觉得,这个时候吧,有个台阶就下了吧。

“好端端的在外头建宅做什么?”

蒋颜正像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问的秦氏和蒋修心里头不禁有些发虚,蒋源倒是对答如流。

“禀国公爷,孙儿……太胖了!之前就因身子太胖而把天策府的大公子给撞得在床上养了好多天,孙儿自知罪孽深重,这才痛定思痛,下决心减下几两肉的。”

“……”

众人头顶一阵乌鸦飞过。

大锅,你减掉的那是轻飘飘的几两肉吗?割下来都够穷人家吃一年了好不好?

蒋颜正看着蒋源,又看过一脸吃瘪的秦氏和蒋修,秦氏瞪了一眼这个年纪一大把却毫无用处的儿子,关键时刻,你怎么能讲和呢?虽然蒋源此时是这样的说辞,可是那日之事在场人多,又怎知其他人会不会重提,若是重提,国公会相信谁的话还不知道,而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失了告状的先机,被蒋源四两拨千斤,先入为主抹去了他们大部分的有利攻击,反而让她在把蒋源赶出府这件事上变成了没理的那一方,这怎么能行呢?

秦氏一番思量之后,就恨恨的看着蒋源,看他依旧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粉饰太平的样子,秦氏就觉得讨厌!只觉得他瘦下来之后的眉眼就更像那个人了!看了就生气!

近前一步,秦氏决定趁此机会,将事情的始末说与久未归家的夫君听一听,也好坐实蒋源不孝,不尊重祖母的名声。

“夫君,我有话说,这孩子搬离府中实有内情,他……”

秦氏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蒋源在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发出声响,然后蒋源就二话不说,对她磕起了响头,一边咳,一边说:

“孙儿自知冲撞了老太君,还请老太君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孙儿鲁莽,那日之后,孙儿一直没有机会给老太君赔罪,还望老太君海涵,但孙儿确有悔意,成日闭门思过,茶不思饭不想,只要一想到自己那么混账,那么不孝,就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求老太君原谅孙儿吧。”

“……”

臭小子,你丫要不要等她把状告出来再磕头赔礼啊?

秦氏一阵气闷,原想先他一步,可谁知这小子混不吝先下手为强,抢了个认错的先机,那纵然他有错,并且还指名道姓,说是冲撞了自己,把她架上了道德的高台,让她骑虎难下,答应吧,不甘心,不答应吧,又未免落个不慈爱晚辈的名声,好毒的招,好贱的招!秦氏至此才明白,这个她原本以为是猪投胎的孙子,特么简直比猴儿还精!

“行了行了!”蒋颜正连连挥手,其实他只要吃饱了肚子,脾气也没那么暴躁的。蒋源正好赶上了好时机。

“什么仇什么怨,你这都把头磕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祖母有多么苛待你呢。”

蒋颜正一发话,秦氏就紧张,也顾不得其他的,上前赶紧喊起了蒋源,生怕夫君真的以为她苛待于这小子,那可真就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起来起来,我……并未怪你!”

要知道,让秦氏说出这番话有多困难,她的心在咆哮,看着蒋源一边抹泪一边站起来的却也知道,今日她已经彻底失了先机,今后若再想以此事说话,怕是不能了。

平白无故吃了个哑巴亏,秦氏五内惧焚,却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和蒋源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就清雅堂内气氛大雨转小雨,小雨转阴,阴转晴的时候,管家福伯匆忙忙的跑了进来,环顾一圈后,直接来到蒋颜正面前,跪下禀告道:

“国公爷,安京府尹张大人在门口求见!”

清雅堂内一阵交头接耳,蒋颜正还没出声相问,蒋修就站出来说道:“他来做什么?公爷刚刚回府,还未觐见圣上,他若要拜访还是改日再来吧。”

蒋修在朝为官,官位虽然只是从四品,可是大家都会看在老国公的面子上对他礼让三分,纵然是品级高于他的也是如此,可是偏就这府尹张怀德处处于他为难,不给他面子。如今见他爹回来了,他倒是不落人后,上赶着来拜访来了,蒋修又岂会对他好脸?不等他爹开口,就赶紧把人回绝了。

福伯看着逐客的蒋修,面上有些为难,终于说出了实情:

“公爷,老爷,张大人是带着兵来的。说是要……要捉拿匪首。”

蒋颜正眉毛一掀,怒道:“混账,捉拿什么匪首?整个府里就是我刚回来!他是说我是匪首吗?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抓!”

福伯颤颤抖抖的转身跑出去复命,蒋修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这个张怀德简直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他爹要疯起来,纵然是天子亲临也未必能完全喝住的!

这就是你平日与他蒋修作对的下场……替你点蜡。蒋修在心中笑开了话,得意之色跃于脸上。

张怀德得到蒋颜正的宣见之后,让衙内官差继续在门外守候,自己带着两名侍卫便跟着福伯身后走了进去,来到清雅堂外,张怀德也不入内,而是在堂外院子里就对内拜下,说道:

“下官张怀德拜见国公爷,今日一事实属迫不得已,还望国公见谅。”

蒋颜正率众出列,对守礼守节的张怀德挥了挥手,说道:“张大人请起,不知张大人来我国公府捉拿什么匪首?”

张怀德站起来之后,不卑不亢又近前两步,来到蒋颜正身前,说道:

“就在刚才,下官辖所外有百姓击鼓鸣冤,击鼓之人是一位妇人,她状告今日有人闯入她家,不容分说绑走了她的夫君,生死未卜,她四下投奔无门,家中无主,只好报官。”

“……”

蒋颜正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匪首是谁,可见张怀德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蒋颜正决定还是耐着性子再听一听,双手拢入袖中,对张怀德问道:

“所以呢?”

有妇人击鼓鸣冤,你就来我府里抓人?小子,是不是没见过拳头长什么样子啊?

张怀德脊梁一挺,用他天生那副忠君爱国的形象,正直的指向蒋颜正身后站着的蒋修,石破天惊,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妇人所告之人,便是蒋修蒋大人!”

“……”

清雅堂内又是一阵针落可闻的鸦雀无声,蒋修愣了片刻后才想起来爆发,冲下了石阶去到张怀德身前,怒不可遏道:

“胡说什么?张大人,你纵然是瞧蒋某不顺眼,也不能就此诬告,坏人清誉,我且问你,我绑了哪位妇人的相公啊?我何时去绑的?”

张怀德的官位本就比蒋修要大,所以对蒋修他可不比拘礼,直言不讳道:

“那妇人姓戚,名嫣柔,是贵府嫡长孙蒋源之妻是否?蒋源是她夫,是被你命人从他家乡间小宅绑走的否?她认得绑人的叫王川,乃贵府护院首领,他绑人之时,明确的说出是蒋大人指使他所为,敢问蒋大人,可有此事?”

“……”

清雅堂内已经不仅仅是鸦雀无声了,简直可以用大家一起屏息来形容了,一时间,只有风声,没有丝毫人声敢发出来。

戚嫣柔?戚氏?

那个大肥妞要不要做的这么绝啊!此时众人心中无一不在骂这戚氏没有分寸,不懂礼数,明明只是家里的事情,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如今还告上了公堂!她一个侄媳妇,直接把人家叔父告上了官府!还告在这个总是与这个叔父不对盘的府尹手里!

此等蠢妇,真是蠢的上天入地,绝无仅有了!

只有蒋源唇角止不住的微微上扬了下。媳妇!干得漂亮!真是太有默契了。

清雅堂内众人不断腹诽,压根儿已经忘记了,当初他们已经联手把蒋源和戚氏都赶出府的事情了。

“如今那妇人还跪在我大堂之上,说是以晚辈告长辈,自知有罪,还等告完之后,请求发落呢。”

“……”

听完了张怀德的话之后,众人发现,他们现在对戚氏除了无语就还是无语了。

合着她也知道自己晚辈不能告长辈啊。那你告了干啥呀!脑抽还是脑残?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第三十一章 一战成名


蒋修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再由惊讶转变成惊吓,被张怀德这一巴掌打的是七荤八素,嘴巴一开一合,却是始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回头看了一眼蒋颜正,蒋修这才有了想死的心,看到站在一旁的蒋源,蒋修怒不可遏的走过去,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蒋源缓缓的将脚步挪到了国公爷身旁,然后才说道:“叔父莫气,想我那娘子也是爱我心切,见我被人抓回,生怕像上回那样遭遇毒打,这才失了分寸,叔父放心,我这便去将她带回来给叔父赔罪。”

说完,蒋源便做出一副想要往外走的模样,却被蒋颜正喊了回来,说道:

“站住!遭遇什么毒打?你是国公府的嫡长孙,谁敢打你?又或者,是谁让你的妻子以为你回来就会遭受毒打?”

兜兜转转一大圈,蒋颜正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蒋源连忙闭嘴,蒋修又是一阵惊吓,吓得像筛米似的,双脚一软,就这么跪了下来,这回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先是被蒋源求和的表象迷惑,让他和母亲失了说出蒋源不孝事实的先机,本来他们以为自己至多只是吃一回暗亏,明里和蒋源修好,将来在暗地里还可以施为,可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戚氏也是个狠角色,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敢做出这番惊天动地的举动来,一纸诉状,把他告的是里外不是人,蒋源也是毒辣,说话不留情面,明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的分量,却毫不顾忌,大大咧咧的说了出来。

毒打嫡长孙这个罪名压下来,饶是蒋修在朝为官也是受不住的。若是能占着顶撞祖母的恶行也就罢了,可是这恶行先前已经被蒋源给骗的原谅了,若是此时再提反而有强词夺理,污蔑的嫌疑。

世间序法,以嫡为尊,以长为先,嫡长孙被打了,那就是代表着整个蒋家的祖宗颜面被打了,从前国公不在家,大房只有蒋源一脉,又生的蠢钝无知,随便怎么折腾都没有反抗之力,长年累月下来,竟叫他渐渐的将这条最平常不过的道理忘得九霄云外,也是心存侥幸,觉得自己终又有一日可以摆脱大房阴影,成为这个府里真正的主宰人,可是,忘记终究不是消失,人的身份一生下来,似乎就已经完全注定了。

面如死灰跌坐在地,蒋颜正见状也是明白大半,先是一脚踢在儿子肩上,把蒋修一下子就踢的翻倒在地,秦氏扑过来护着儿子:

“夫君,不要啊!是那小子将祸事惹入了府,还出言顶撞,我这才对他施以薄惩,又如何有毒打一说?”

蒋源也跟着跪了下来,神色焦急的对蒋颜正说道:“是是是,祖母只是对我施以薄惩,并未毒打,是我一时口快说错了。”

秦氏和蒋修简直要用眼神把蒋源给就地正法了,你小子不会说话,就别开口!什么叫一时口快?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你是在隐瞒吗?故意的吧你!

“一时口快只怕才是事实吧。”

蒋颜正早就看穿蒋源被赶出府这件事不简单,却不曾想竟果真藏着隐情,窄袖一甩,对张怀德说道:

“你,去把跪在你堂上的妇人带过来,这件事夹杂国公府家事,老夫亲自审问。”

蒋颜正是加一品的国公,张怀德只是个从三品的府尹,对于一品国公的命令他自然没有反抗的理由,看了一眼躲在母亲身后面如死灰的蒋修,暗自冷哼一声后,便领命而去。

不多会儿之后,张怀德就带着人回来复命了。

如今堂中只有蒋颜正夫妇,蒋修和他两个儿子,外带一个入定打坐的蒋源,其他女眷皆已带着孩儿回去了各自院里。堂内各人皆神色凝重,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叫人感到压抑。

戚氏牵着蒋梦瑶走入之时,蒋舫正在给蒋颜正和蒋修倒茶,看见从门内走入的一大一小两女子之后,就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茶壶维持着倾斜的状态,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任茶水流了一地。

蒋昭就显得比他见过世面啦,只是端着一杯茶放在唇边,就是忘了放下来,维持了好久好久,秦氏更是把两只眼睛瞪得像是两只鸡蛋般那么大,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但是她还是指着戚氏崩溃的问道:

“她,她是谁啊?”

张怀德看了一眼秦氏,那目光像是在说:你孙媳妇你问我是谁,老太太你该吃药了吧!

蒋源入定的姿态骤然解封,走到戚氏面前,在蒋梦瑶脸颊上摸了摸,说道:

“娘子,叫你们担心了。老太君和叔父对我很好。”

蒋梦瑶抬头看见自己爹娘‘情真意切’的说着话,两人对视一眼,已然默契在胸,蒋源也不忘垂眸看了一眼蒋梦瑶,暗自对她挑了挑右眉,蒋梦瑶当即明了。

用天真无邪的稚气的语调对蒋源说道:

“爹爹,你上回被打的鼻青脸肿,腿跛了好几个月,你要是有什么事,阿梦和娘将来可怎么办呀?”

“……”

秦氏和蒋修无语至极了,一个蒋源魔障了也就算了,尼玛这个小的也是魔障了,偷看了一眼蒋颜正已然蹙起的眉毛,心中为自己点蜡。

戚氏则二话不说,把蒋源上下打量个遍之后,才泫然欲泣的走到国公和秦氏面前,盈盈跪下,也不告状,也不解释,就那么我见犹怜的跪坐落泪,不一会儿眼眶就通红通红,那模样别提多真切,就好像一个真的为夫感到委屈,为夫感到心疼,却又为了夫家颜面诸多隐忍的贤妻,可是,她分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啊。

不过,此时无声胜有声,她的无声控诉,正好彻底映证了蒋源被不公祖母和二房叔父欺凌之事。

坏人!

这一家子上下,全都是坏人!蒋修在心里咆哮,他就这样被蒋源一家坑的无言以对,坑的连辩驳的机会都彻底失去了。

蒋颜正对蒋梦瑶招了招手,蒋梦瑶也不怕,就那么走了过去,目光毫不偏移的盯着蒋颜正。

“你来说说,你爹被打之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几岁了?能说的清吗?”

蒋颜正对待谁都是公平的,在他眼里品级与年龄并不是一项必须遵守的轨道,只要是能跟他交流,能懂他意思的人,他都愿意相交,相谈,因此,他在对蒋梦瑶说话的时候,并不是一个问事的长辈,而是把蒋梦瑶当做是谈话对象。

他的样子,让蒋梦瑶想起了自己大学还未毕业时,在一家单位实习的领导,一个严厉苛刻,却又公平公正的老女人!她对手下员工的要求只有三点:听从命令,做好事情,做好汇报,若是你按照这三点做了,在她的字典里就没有找茬儿这件事。

同样的,在蒋梦瑶看来,蒋颜正也是属于这样类型的上级领导,这种人,只在乎你干了多少实事,才不在乎你拍了多少马屁,说了多少好话,当即口齿清晰的说道:

“我说了,你们就不打我爹娘了吗?”

蒋颜正没有想到一个小丫头会对他这般无惧,那小眼神明亮的很,黑白分明,漂亮的不像话,叫人见了就喜欢,不过,在他眼里,不管男女老少,光是长得漂亮可不行。

故意对她瞪了眼睛,说道:“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若是你爹娘没错,我自然不会打他们了!”

蒋梦瑶垂眸想了想,然后才说道:“事情的对错很难说清。我只知道当时我爹爹在外面惹了大麻烦,回来之后,我爹和娘就被关在老太君的院子里打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我爹背上全是伤,跛了一条腿,我娘因为有我爹护着,所以倒没怎么受伤。当天我们就被赶了出去。”

以上这些就是蒋梦瑶当日所知道,看到的。这些事情有很多人见证了,所以她倒没有添油加醋,就很自然的说了出来,见蒋颜正脸上有些狐疑,她又说道:

“为了不让别人报复,就把惹事的子孙赶出了府,知道的会说我爹不懂事,在外惹是生非,若是不知道的,就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了。反正就是连我爹一个人都不怕的人,这么大的家里,这么多人,竟然还会害怕。”

蒋梦瑶童声童气,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当犀利,简直就是指着秦氏和蒋修的鼻梁在骂他们贪生怕死,一种‘为了不惹麻烦,就毒打嫡孙并赶走其避祸’的形象跃然于蒋颜正的脑中。

但蒋颜正还比较理智,问道:“你爹在外惹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不等蒋梦瑶回答,秦氏就鼓起勇气冲了出来,噼里啪啦倒豆子般对蒋颜正说道:

“他把步家的大孙子给压了!步家那个女人夫君也是知道的,动起手来六亲不认,步擎元是她的心头肉,平白被人欺负了去,那个女人当天就闯进府里来,还扬言纵然夫君你在,她也是不看在眼里的,我恼她,可是却牢记夫君所言,万万不可与步家为难,这才放她走了,可是,她却不依不饶,说若是她孙子有个三长两短,就要国公府上下不得安宁,我,我也是怕守不住府邸,闹出更大的事来,才想让源儿外出避祸,可是他却误解了我的意思,对我百般冲撞,那等冲撞若是被人告上了官府,纵然将他打褪了皮去半条命也是有的,我却没有那么做,只是命人在府里小小的教训了他一顿,再命他出府思过罢了,怎料却平白招来了这一家子的记恨,变着方的要与我这老婆子为难,其心不可谓不毒啊。”

蒋颜正盯着秦氏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幽幽的说了一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的确打了源儿,没有将他告官,是你们宽容大度?”

秦氏一次性把勇气都用完了,接着就显得特别没底气了,咽了下口水说道:

“额……不,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真的只是让修儿小小的,小小的教训了他一顿,是他不服管教,对我……”

蒋颜正不等秦氏说完,就转身对堂外喊道:

“来人呐!把蒋修拉下去打五十板子,身为叔父,不知爱护孤侄,悉心教导,反而横加打骂,委实可恶。去朝廷替他请三个月的假,在家给我好好地闭门思过!秦氏身为祖母,对嫡孙既无宽容之心,又无爱护之意,随心打骂,实为不该至极,念你年事已高,去佛堂抄三个月佛经,好好的修身养忄生吧。”

一场困扰了蒋家众人好长时间的事情,在蒋颜正回来的第一天就得到了完美解决,这是蒋源从未想过的顺利,在他的计划里,最多只是想在国公面前亮个相,顺便堵住秦氏和蒋修的口,让他们无法恶人先告状而已。

可是,他的计划在戚氏和蒋梦瑶的强势加入之后,就瞬间变得宏伟巨大起来,甚至还成功让蒋修受了罚!想起来,原本在出府这件事上,其实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因为不想让妻女跟着他在府里受人白眼和嘲讽,蒋源便连同好友步擎元做出了那一场戏,不仅让蒋源如愿逃离了国公府,又让步擎元好好的整了一回让他讨厌的祖母宁氏。

耳中听着蒋修在院外的嚎叫,蒋源默默鼻头,咳咳,想想还真有点对不起他们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大房如今可谓是一战成名了。


  ☆、第三十二章


秦氏闭门思过,蒋修遭遇惩罚,蒋源和戚氏带着女儿正跪在蒋颜正面前,蒋颜正竖着眉毛看着这一家人,说道:

“你是说,你们不回来住?”

蒋源点头:“是,我们在外面住习惯了,府里的生活固然是好,所用所食皆为上等,可是孙儿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更适合我们一些。我爹还在世时就一直教导我说,男儿大丈夫志在四方,万不可为骄奢,我也是出去之后,才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靠自己的双手,给妻子和儿女想要的生活,这也是男儿大丈夫的职责,还望公爷成全。”

蒋颜正盯着这一家三口看了看,然后对蒋梦瑶招招手,戚氏扶着她起来,蒋梦瑶便走了过去,蒋颜正弯下了腰,对蒋梦瑶问道:

“你爹的意思,你怎么看?他在外头能照顾好你们吗?可吃得饱穿得暖?”

蒋梦瑶回头看了一眼戚氏和蒋源,笑道:“曾祖,我只要和我爹我娘在一起就很开心,吃什么穿什么我不在乎。”

蒋颜正又一次对这个曾孙女刮目相看了,这小小年纪的,竟然能够明白很多上了年纪的大人都无法参透的事情,不禁破天荒的将她抱了起来,坐在自己腿上,又问道:

“即使你爹只能给你们粗茶淡饭,粗布麻衣,你也不在乎吗?”

蒋梦瑶坐在*oss腿上,突然有一种抱到大腿的感觉,也不惊讶,也不害怕,而是干干脆脆的扮演了一个乖巧曾孙的形象,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对*oss说道:

“我爹给我好的,我就吃好的,给我不好的,我就吃不好的,管那么多在乎不在乎干什么呢。”

“哈哈哈哈……”

整个堂内都回荡着蒋颜正爽朗的笑声,经久不散,在蒋梦瑶的后背拍了两下,然后才把她放到地上,让她回到她爹娘身边去,这才对蒋源说道:

“小子,你是生了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啊。不错不错!府里也有几个曾孙辈儿的,我还没说过话,不过这大房的嫡长孙女,我看着就很不错啊。”

蒋源和戚氏相视一笑,瘦下来的戚氏不笑的时候美的像一副江南水墨画,清新动人,笑起来又如早春的花朵,娇艳纯美,不禁看呆了蒋源。夫妻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浓情蜜意稠的都快化不开了。

蒋颜正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两个小辈在他面前秀恩爱,沉吟片刻后,才说道:

“你不搬回来住倒也没什么!不过蒋家大房也就只有你们这一脉,你们住在哪里我不干涉,但是今后府里有事,无论是寿宴春宴,或是府外需出面应酬之事,你们就必须回来!从前你爹和他们分家的时候,是我主持的,但我也言明过,虽分犹合,所有事情都要按照未分的时候去办,里外都要大家一同担当,这样一家人的感情才不至于越来越生分。”

蒋源一家对蒋颜正的吩咐顶礼称是,拜过之后,蒋颜正就让他们起来了。又把蒋梦瑶招了过去,说道:

“这孩子聪慧,可有请先生?”

戚氏上前答道:“请了一位西席女先生回去教导了。”

蒋颜正点头:“谁教导倒不是什么大事,世间有为之人,从不拘泥先生是谁,家世如何,生存的学问就摆在那里,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只要自己有心向学,谁教都是好的,最终面向世人的还得靠自身修养,有些人学富五车,可是却未必大度心宽,有些人大字不识一个,却照样能得到旁人敬佩。我不想这孩子被教养成不识五谷,不通人情之辈,礼仪举止的规矩之类都是虚的,全是瞎折腾,还不如把孩子的品行教育好了有用。”

戚氏恭敬作福:“是,公爷教诲,孙媳谨记。”

蒋颜正又低头对蒋梦瑶说道:“你爹要是不给你吃好吃的,就回来找我,我带你去吃!”

“……”说的她好像是吃货一样,但蒋梦瑶还是甜甜一笑:“好。”

蒋源至此上前询问:“公爷这回要在京里留待多少时日?”

“一年半载总是有的,这些年边关战事也该向圣上细细禀明,再商讨一番下一步边关策略,想来要这么多时日。”

蒋颜正又看了一眼蒋源,觉得还是太胖了些,就又说道:

“等明日我见过圣上,后天你就去西郊外十里坡的军营找我,你随那些兵士一同操练起来,你爹是死得早,要不然也是个能随我一同上战场的汉子……”

提起大儿子蒋易,饶是蒋颜正英雄无敌也是颇有感慨的,叹了口气后,就对蒋源挥挥手,说道:

“没事你们就先回去吧。我去书房写几封折子。”

蒋源见国公提起他爹时神伤的态度,心里也不好受,领着妻女拜过之后,便就退了出去。

蒋梦瑶随他们上了马车,透过车帘看着自家老爹越发颀长的背影,又一次觉得这个老爹不简单,可以说是腹黑属性了。

原来他在早几年就已经打算好了今日,置办的宅子为什么不是东郊,不是北郊,而偏偏是西郊呢?到刚才蒋梦瑶才算是明白了过来。老爹这是早就未雨绸缪,想要走国公路线,所以才会把宅子就近立在设有军营的西郊边上了。因为蒋颜正不可能永远在边关不回来,只要他回来,就势必会出没在西郊军营,为了可以和蒋颜正更进一步,他也是蛮拼的!

这等心计与谋略,看来她老爹的野心……不小哇!

蒋源带着妻女回到家中,还未站稳,就有几位国公府的信使前来,信使这个职位是大多世家望族中都会有的,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帮主人家传递各种需要外界参与活动消息的人。

蒋梦瑶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职业,但是又一想,这个职业的确该有才是,大户人家办个酒宴什么的,贵客自然是主人家自己去请了,但若只是寻常人家,感情也不浓的,就要这些代表府里主人的信使们奔走了,只见三个信使从马上下来,对蒋源和戚氏行过礼之后,蒋源便将他们请入了内堂。

蒋梦瑶带着虎妞在堂外走廊上坐着,就听见堂内信使们在与蒋源和戚氏罗列接下来大半年,他们要代表大房参加的活动。

这就是国公之前说的那番话的意思了,之前的一年多,因为蒋源和戚氏是被国公府赶出来的不肖子孙,所以,府里有什么事,也没人来通知他们,可是如今蒋颜正回来了,他亲自处理了这件事,还打了蒋修,罚了老太君,府里之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位国公府真正的*oss是个什么偏向,所以,不用等蒋颜正吩咐,府里各机关就已经开始运作起来。

信使只是第一拨,接着还有第二拨,第三拨,戚氏是主母,这些事情理应由她管理,干脆让吉祥如意去把前院的东西都收拾了,大门敞开,做出一副迎客的模样。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就真的有国公府的车来往来了。

信使刚走,府里的管家嬷嬷就亲自上门,还带了很多东西,一番虚伪的寒暄之后,管家才与赵嬷亲自道歉:

“嬷嬷勿怪,这一年多来,我这脑子越发不济,府里事也实在太忙,所以这些大房的份例东西没能及时送来,烦您向大公子与大娘子说道一番,就说老嬷嬷我知错了,下回可不敢再忘了。”

赵嬷见蒋源和戚氏回来皆春风满面,也知道这是国公回来了,这些奴才都不敢再狗眼看人低了。

笑道:“嬷嬷贵人事忙,咱们大房的事又有什么要紧呢。瞧您还亲自给送来,您派人来支应一声儿,老婆子我不就自己去领了吗?”

管家嬷嬷陪笑道:“赵嬷,赵妹妹!瞧你说的什么话儿,咱们在府里可是有过交情的,就是有交情,老姐姐我才有恃无恐,也是我做的错了,老姐姐给你赔罪啦,下回不用你说,当月的东西,我上月底就差人给送来,一样都不会少的。”

“……”

这就是生存的现实。赵嬷心中也是颇有感叹,从前他们大房在府里过的那叫什么日子,主母苛待,奴婢欺凌,府里有什么好的全都叫人占了去,别说是每月该有的份例,就是一些寻常物件儿,她要去领都会平白招来许多白眼和讽刺,以至于她经常想想就哭,想着自己反正年纪大了,至多再受个十几二十年也就过去了,可她的大娘子和大姑娘这辈子还长着,可该怎么熬啊。

如今好了,国公回来了,这些小人也不敢怠慢了,看着如今的大公子和大娘子,赵嬷是打从心底里高兴的,尽管她觉得娘子有些瘦的过头了,但若是那身肉能够为娘子换来足够的尊重,那赵嬷还是舍得的。毕竟人生在世,也不全是为了吃喝,也是要受人尊敬的,她一个奴婢尚且这般想,更何况是她家娘子呢。

国公府的人来了好几拨,每一拨都带来了东西,林林总总放满了前院后院,从前是嫌东西不多,赵嬷头疼,可如今东西多了,赵嬷可就更头疼了,这院子总共也就这么大,该往哪里收拾呢!

这般问过戚氏之后,戚氏便做了决定,把一她们用不上的东西都送去鲁家村,给当地的村民们,只留下一些有用的,贵重的。

赵嬷领命去了之后,就让老刘带着平安和富贵上街租了好几辆平板马车回来,再加上吉祥和如意,六个人忙进忙出的又把东西搬去了车上,由老刘带队,平安富贵押车,往鲁家村赶去。

一番忙碌之后,才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根据信使留下的消息资料,十日之后倒是真有一个要大房参加的活动——兵部尚书孔家次子成亲,也就是孔氏的娘家弟弟,蒋源和戚氏代表了蒋家大房,对于二房弟妹家的喜事,自然是要登门道贺的。

而这一次,也是蒋家大房在被赶出府之后,第一次需要在公众面前亮相的场合。


  ☆、第三十三章


国公府因为蒋颜正的回归而变得风声鹤唳了,而蒋颜正的行动力也是超群的,他先是将府里的主要岗位皆替换成军中的亲信,这些管惯了粮草军备那种大量钱财与物件的文职军官们,一下子就把国公府里沉积了多少年的账目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几年对府中的忽视不代表放弃,不代表姑息,之所以忽视,那是因为蒋颜正有这个信心和手段确定,他绝对有本事把这些烂摊子全都收拾起来。

而事实上,蒋颜正确实做到了,不过几天的时间,府里的陈年旧账全都捋顺,个中环节出了差错之人,无一幸免,皆贬去做粗使,有不服的便当天卖掉,雷厉风行的叫人害怕。

孔氏这些日子也是忙的焦头烂额,国公府也只是这两年才交由她手中管理部分机要,她虽然从接受后也知道府里小库亏空甚重,可是,她毕竟是新入门的媳妇,各房人脉还不够硬,也不过在府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所以,对于他们有些手头的亏空与漏洞,除非是特别重大的,一般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放眼整个安京世族,每家都在嚷嚷着崇尚节俭,清廉持家,可是,真正做到的又有几家呢,谁家里没有上百仆婢,没有奢靡锦衣,就是各家妇人回回宴会时戴出来的东西一番比较,也能分出个上中下来,若真是清廉,这些东西又该如何说呢。

府里的老油条,大蛀虫,孔氏不敢动,不过蒋颜正可是敢的,他才不顾什么岗位上的什么人是什么一表三千里的远房亲戚,在他看来,眼里只有能做事,和能做好事的人!

能做事的,就是听话,能做好事的,就是在听话之余还能加入努力和创新,得出好结果的人。

一番变动之后,国公府里的人手足足缩了一半,开支也是少了一半,在找到心账房之前,便有蒋颜正从军里带回来的那几位军中师爷暂管,而孔氏则避开了这有关财物的一切,专心管理女眷后院诸事。

这一招明升暗降,让吴氏的心里可是好受了不少,有时候遇见了孔氏,她也难免出言针对两句,不过孔氏全都当做没听见,倒叫她挑衅不成,又白白的生了些怨气。

吴氏把两个女儿蒋璐瑶和蒋纤瑶叫进了房,两个姑娘一个五岁多,还有一个四岁多,也都出落得挺标致了,蒋璐瑶生的也十分周正,虽不似吴氏美艳,却承袭她爹的隽秀,她妹妹蒋纤瑶生的就没她漂亮,一双眉眼看着就很挺普通,不过也有句话叫女大十八变,现在还说不清到底谁好看谁不好看。

两个女孩儿站在吴氏面前,身后站着各自的奶娘,吴氏就如一般主母般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和她们说话,从说话的方式来看,蒋纤瑶倒是比蒋璐瑶更加伶牙俐齿一些,蒋璐瑶虽然漂亮,却是不爱开口说话,就连面对自己的母亲都颇有惧意,更别说在其他场合了。

“再过几天,就是你们婶婶娘家弟弟办喜宴的日子,咱们也受到邀请,需前往道贺,你们俩回去之后,让卢先生叫你们一些贺寿的句子,都记住了,可不许出差错给我丢人,听见了?”

吴氏一边抚摸自己的肚子,一边对两个女儿说道。

蒋璐瑶虽然大一些,不过胆子却很小,听娘亲说完之后,就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子,见她点头,她也点头,蒋纤瑶却能言善道的保证道:

“母亲放心,纤儿和姐姐一定好红学,不给母亲丢脸。”

吴氏扫了一眼蒋璐瑶,只听蒋璐瑶也连连点头说道:“是,女儿一定好好学。”

在两个闺女身上又看了看,这才又不放心的说道:“可得给我长点脸,这是你们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今后你们大了,世家之间这种场合多的是,去的也都是与咱们门第相当,甚至于高出咱们国公府门第的府邸,你们与人结交时,可要记清楚了,与咱们门第相当的,可以交,比咱们门第要高的,一定要交。若是门第不如咱们的,那就要好好甄别甄别,别交了什么穷家破落户回来,我可是不依的。”

“是,娘亲放心吧。上回有一个孔家姐姐来府里游玩,就是我和姐姐接待的,她认识咱们,说下回咱们去她家,她也带着我们玩儿,到时候咱们让那孔家姐姐给咱们介绍介绍进入后院的宾客,那咱们不就可以先甄别一番,不会交错人了嘛。”

蒋纤瑶人小鬼大,说出去话竟不像个四岁半的孩子,倒像是被这世俗浸染多年的行家般,不过她这般心眼,倒是颇得吴氏喜欢,吴氏因为自己没有手段,所以这辈子吃了很多亏,她一心就想生一个有心眼,有手段的孩子,蒋纤瑶很明显更附和她的喜好。

看了看蒋璐瑶,吴氏摇头叹道:“你呀,多学学你妹妹,你生的是不错,可是你要知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光是生的漂亮可是不行的,长得漂亮的大有人在,可是脑子里有货的却是不多,你妹妹就很好,你若再不赶上她,纵然你生的比她漂亮,将来也不一定能嫁的比她好就是了。可记下了?”

吴氏的话让蒋璐瑶小声的答应了,看了看旁边的蒋纤瑶,正得意的看着自己,蒋璐瑶只好把头埋的更低了,吴氏见她这样,就越发喜爱不起来。

这些天她本来就不怎么高兴,原因无他,就是自从国公回来之后,让大房掰回了一局,这些也就算了,本就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可是,她却在那之后,听见府里有人传出大房戚氏瘦了不少的消息,还变得十分漂亮,虽然她没有亲眼见过戚氏到底变得怎样漂亮了,那个女人向来都是她用来寻找自信和优越感的对象,虽然吴氏心里也不相信,戚氏那样的底子就是瘦了能美到哪里去,但吴氏就是不喜欢听见所有对戚氏夸奖的话。

心里烦闷,说了这么会子话,吴氏也觉得有些疲累,便捧着肚子站了起来,让两个奶娘把两个女儿带了下去休息。

见吴氏入了内,两个女儿才敢动身告退,走到门边时,明明是蒋璐瑶在先,可是蒋纤瑶却先她一步跨出了门槛,还撞了蒋璐瑶的肩膀一下,蒋璐瑶被撞了,满脸的怒色,却不敢出声教训,只好暗自跺脚咬牙。

蒋梦瑶倒是对孔家儿子结婚的事情没啥兴趣,对她来说,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她娘开设的店铺,不得不说,她娘就是个经商奇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珠宝店的分店就开了三家之多,分别位于安京的东南西北城,全都是顶级商铺,全都在人流旺盛之处。

她娘的珠宝店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荀芳阁,荀字就是通同音字‘寻’,不过,如果直接用‘寻’这个字话,有点灯红酒绿的嫌疑,不过换了个字就风雅多了。

她给每样首饰都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就好像你只要进来了,就能寻到心爱的姑娘一般,虽然这个经营理念十分超前,但是却得到了蒋梦瑶发自肺腑的佩服。

她娘不仅经营上有一手,在创新上也有一手,她每回从波斯商人那里购入了货品,都会每样抽两件出来,交给她手下从城里搜罗回来的各种手艺高超的匠人们研究,谁说只有书画可以研究,戚氏始终相信,首饰锻造也是可以研究出来的,那些匠人们从一开始的开眼界,到凑在一起商讨试验之后,竟然还真的给他们开发出了另一条开阔大道。

原本我朝的首饰,都以沉重厚度为主,这样的首饰,用料太多,戴在身上不仅不轻便,还十分的累赘,可是,如果将首饰的厚度减少,或者由粗变细,这样不仅有些花纹能够更好的雕刻弯造出来,还十分节省用料,做出的首饰轻灵精致,一下子就成功占领了安京首饰界的主流,不以金银珠玉的分量取胜,反而是以荀芳阁金银师傅的雕刻手艺打入了市场,意外获得了涛涛的好评,并且这种首饰在用料上比之从前那些笨重的要不知节省了多少原料,原料节省了,成本也就少了,利润自然也就高了,利润高了之后,戚氏也是颇有胆色,一下子就在城内另外开出了三家店铺,占领了东南西北,荀芳阁的名字已经成为安京所有珠宝首饰店的时尚风向标,每个女人都以买到荀芳阁的首饰而以为荣,在业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好评。

让戚氏一下子就从小富婆,变成了一个大富婆,资产身价那是蹭蹭蹭的上涨,不过,大家只知道荀芳阁的总掌柜是个女人,还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可是却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件事又是珠宝首饰圈一件喜闻乐道的神秘事件,自古便是如此,越是神秘,就越是引人遐想,越是引人遐想,就越能制造话题,戚氏的这种双q超乎水平的发挥,简直让蒋梦瑶这个现代人都为之惊叹,甚至怀疑,她娘是不是也是穿的,可试探了好几回,她娘除了商业上比较有天分,对其他的事情,倒是平淡的很,这让蒋梦瑶还平白失望了好些天呢。

转眼就是十日之后,兵部尚书家的喜宴既然派了请柬来,那么作为蒋家大房的代表人物,蒋源就势必要带着戚氏和蒋梦瑶一同前往赴宴。

蒋颜正倒是提出让蒋源当天先带着妻女回国公府与蒋家二房汇合,然后大房二房一起去,蒋源却说如此不便,让二房先去,他随后便到。


  ☆、第三十四章


喜宴当天,戚氏穿的是一袭淡雅丁香色调的窄袖褙子,及膝对襟,配一条绾色腹围,云纹多层纱裙别样仙气,将她清雅脱俗的美貌衬托的淋漓尽致。

原本蒋梦瑶也想跟她穿同样颜色的衣服,来搞一个母女亲子装秀,可是,丁香色略微成熟稳重,与蒋梦瑶的童真气质有些不搭,所以,戚氏给她另外准备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层层叠叠,很是别致,蒋梦瑶穿在身上古典气质瞬间爆棚,看着镜子里的小美人,蒋梦瑶开心的在原地转了个圈,戚氏看着女儿这般娇俏模样,顿时有种吴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感。

让赵嬷给蒋梦瑶梳了个可爱的小发髻,蒋梦瑶在镜子里看了不禁嘟嘴:

“娘,这个发型不好看,像道姑。”

戚氏和赵嬷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戚氏来到女儿身后,与她在镜中对望,蒋梦瑶回头指着戚氏头上的双刀髻说道:

“我也要梳这种发髻。”她娘亲本来就长得美貌,这双刀髻最适合秀丽美妇人,不算高调,却也不算平庸,戚氏在两边发髻之上皆点缀了莹润光泽的夹珠,莹白之光,将她的美貌映衬的更加清雅动人。再看看自己头上这道姑样的发髻,蒋梦瑶简直要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戚氏亲生的了……

戚氏在她头上摸了摸,说道:“你个小丫头,头发哪够这么长呀!我看这个发髻就挺好看,简简单单,清雅大方。”

“……”蒋梦瑶还是觉得不满意,戚氏见她这般不禁又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说道:“好啦,我的大小姐,知道你不满意,且再等会儿好不好?娘有个好东西给你戴,戴上之后再看看好不好看。”

戚氏说了这么一番话之后,才又转身去到了内间,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檀木小盒子,将盒子打开之后,露出内里一只精巧至极的花冠,花冠大概有成人一半掌心那么大,全身镂空,雕刻鬼斧神工,而最令人啧啧称奇的还不是这巧夺天工的匠人手艺,而是花冠之上镶嵌的五颗流光溢彩的七彩宝石,在屋里看着就很通透亮眼,可想而知,若是在阳光下行走时,又将是如何美不胜收了。

“哇,好漂亮啊。娘,这是要给我的吗?”

蒋梦瑶看着这花冠简直要像小狗看见骨头一般激动的流哈喇子了,戚氏被她这模样逗笑,从盒子里拿出了那只精巧的发冠,替蒋梦瑶戴上,发冠似乎就是为蒋梦瑶量身定做的一般,把蒋梦瑶头上那鸡蛋大小的发髻尽数笼罩其内,金色花冠薄如蝉翼,又是镂空,看着十分轻灵巧妙,宝石光彩夺目,瞬间就让蒋梦瑶的造型变得更加高大上起来。

正如戚氏所言,若是要佩戴这个金色花冠,内里的确只能梳简单的发髻,这样才能更好的将花冠服帖的戴上,尽显光彩。

有了这个流光溢彩,金光闪耀的花冠,蒋梦瑶的身上再也不需要其他点缀,就能完美的散发出通身的贵气来。

这对美母女一走出房门,就亮瞎了这家男主人的眼,只见蒋源一袭品色窄袖窄身居服让他看起来十分利落,虽然此时他仍有一百七八十斤,但好在他身量颇高,穿起这衣服来,不仅没有感到臃肿,反而增添了潇洒之气,再加上他的眉眼本也就生的很好,一双微微上挑的细长桃花眼永远弯着,诉尽了温暖,蒋梦瑶这才发觉,从前都没看出来,她爹竟然还是一个暖男长腿欧巴呀!

一家三口坐上了一辆蒋源亲自设计的宽大马车,一路往孔家赶去。

孔家的大家长是兵部尚书孔善,孔氏是他嫡出的次女,嫡长女几年前被选入宫中做了婕妤,此时已身在昭仪之位,离封妃虽还有一段距离,但无疑也给孔家壮大了不少声势,只要孔善这个兵部尚书不倒,孔昭仪不在宫中作死,那么孔昭仪今后即便不再得宠,也会按照年份一级级往上升去,最后熬成妃位,那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孔善一共有两个嫡子,比三个嫡女的年纪都要小一些,今日成亲的便是嫡次子孔凌生,他要娶的是保和殿大学士之嫡长女,孔善身为兵部尚书,乃是从二品,保和殿大学士乃正三品,两家在朝皆是大吏,朝中同僚前来恭贺之人也不在少数,再加上两家远的,近的亲戚,孔家竟在院中席开八十桌,场面极其热闹。

蒋家是孔氏的婆家,这回前来一来是给孔氏面子,彰显婆家重视,二来也是孔氏也想借此机会,让婆家与娘家关系更近一步,所以才特意安排蒋家众人来赴宴道贺的。

蒋昭是一定要来的,毕竟是他的小舅子成亲,他这个做姐夫的不来不像话,而蒋舫和蒋源都是另外邀请的,蒋家众人心中明镜,蒋舫是早就请了的,不过蒋源嘛……却是最近刚刚发出去的帖子,原因无他,正是因为国公突然回府,为了蒋源离府一事大为光火,不仅打了蒋修,还罚老太君在佛堂面壁思过,抄写佛经,这一系列的举动,足以说明了老国公对大房这一脉的看中,孔家请蒋源,看的是蒋颜正的面子,但却未必是真心想要结交的。

因此,蒋舫和蒋昭带着妻儿来到孔家之后,并没有等待蒋源一同入内,而是率先随着领路童子分别去了女眷和男眷会客之处。而不足十岁的孩子,无论男女,则一并入女眷所。

“璐儿,纤儿,这是孔家哥哥孔喻和孔家姐姐孔真,比你们大一些,待会儿让他们带着你们玩儿可好?”

孔氏领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吴氏身边,对端正坐在吴氏身边的蒋璐瑶和蒋纤瑶介绍道,孔喻和孔真是一对龙凤胎,孔氏哥哥的子女,今年七岁了,模样生的与孔氏颇有些相像,所以孔氏对这两个娘家孩子一直很好。

孔喻和孔真对视一眼后,便齐齐向吴氏行礼,吴氏心中感叹果真是大家子弟,也拿出一副慈母之态对他们的行礼免过,之后四个孩子才凑在了一起,分别叫了哥哥姐姐,蒋纤瑶虽然人小个子小,但说起话来却丝毫不逊大孩子,再加上上一回孔真去蒋国公府玩耍,便是蒋纤瑶姐妹带着她在国公府里做客的,所以,孔家姐弟俩很快就和蒋家姐妹打成一片,孔喻去问过孔氏和吴氏之后,才领着两姐妹去园子玩耍去了。

孩子们离开之后,孔氏才坐下与吴氏说了两句话,不经意间问道:

“长嫂可曾见大房的人?”

吴氏喝了一口孔氏特地命人给她煎的糖茶,摇摇头,说道:“不曾看见。公爷曾说让他们跟咱们一起来的,可大房那个却拒绝了,说他们要自己来,我们这才没有等他们。”

孔氏点点头,然后又问:“哦,我也只是问问。最近关于大房的传言挺多,有些话说的颇为真切,有些话却又叫人难以相信,说是大房娘子出落得像仙人一般……”

孔氏端着茶杯,若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吴氏,只见吴氏当场就放下了杯子,说道:

“什么真切不真切的,我就不相信了,凭大房从前的人品,纵然蒋源是瘦了些,可也难当仙人一说,大房娘子戚氏我看也就那样,不过是一些无聊之人说的无聊之话罢了,妹妹竟也当真了。”

孔氏噙着笑,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吴氏,便不再与她讨论这个话题,眼角一瞥,却是惊鸿一瞥,吴氏见孔氏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宾客室的门口,便也随之看了过去,这一看,便与孔氏一同呆住了。

一袭丁香之色,芳馨满体,顾盼生辉,一张明月之容,皓如凝脂,光艳逼人,身姿纤细修长,袅袅细腰,盈盈一握,如此美景又有谁会否认她的确有仙人之姿呢?

这,这,这个女人,就是那个蠢姿颜丑,肥硕笨拙的大房戚氏?

孔氏和吴氏只觉得眼前的天空飘来成片乌云,一番雷电交加电闪雷鸣之后,倾盆大雨骤然落下,把她们二人淋成了个落汤鸡,内外皆遭受天打雷劈的打击,一时竟再说不出话来了。

戚氏牵着女儿的手往内里走去,周遭不断有探视的目光落在她们娘儿俩身上,蒋梦瑶倒还好,戚氏却是有些紧张的,因为她牵着蒋梦瑶的手心已经汗湿,蒋梦瑶的手被她抓着只觉得滚烫不已。

蒋梦瑶抬头看了一眼戚氏,见她虽然紧张,却也竭力绷住了神情,嘴角那抹淡淡的微笑,带着一抹绝色美人特有的孤高与傲气,从容淡定,自信沉稳,贤妻良母的气质简直要秒杀在场所有庸脂俗粉,蒋梦瑶在心里不由自主的给亲娘点了三十二个赞!

对待曾经苛待我们的人,就是要以百万倍的攻击,将对方秒成渣渣,再不敢站起来蹦跶。


  ☆、第三十五章


戚氏在孔家下人的带领之下,来到了孔氏和吴氏身前,对两人莞尔一笑,说不出的风华。

“二位弟妹别来无恙。”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身段就完全不是从前的身段了。

孔氏和吴氏还在震惊,孔氏率先反应过来,弹簧似的站了起来,机械式的弯起了嘴角,对戚氏僵硬的说道:

“哦,我道这位美人是谁,原,原是姐姐。真是……变化好大呢。”孔氏觉得自己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够喜形不于色,可是这个情况竟然让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破功了,可见冲击不小。

蒋梦瑶的目光在孔氏和吴氏之间回转,只见吴氏紧咬着下唇,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迸射出一种嫉妒的想死的光芒,她一只扶住桌角的手似乎很是用力抓着,手背都有青筋暴露出来,由此可见,她内心此刻的无比烧灼,孔氏看着倒还好,就是真的意外了一小会儿,表情有些僵硬,这倒不是说,孔氏对她娘就好一些,而只能说明,孔氏比吴氏会装,心计比吴氏要厉害的多吧。

“府外的生活总比不上府内,刚出去的时候,两三天吃不下饭也是有的,竟就不知不觉的变成了这种没福气的模样,二位弟妹可莫要嫌弃才是。”

“……”

蒋梦瑶抿着嘴差点笑喷,她娘可是演技加偶像,将来是要走红毯拿影后的,说起谦虚的话来,脸不红气不喘,就看着孔氏和吴氏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蒋梦瑶看着就觉得好爽。

孔氏听后果真顺着戚氏的话,做出一副‘姐姐你受苦了’的苦情神情,不愿继续围绕戚氏的外貌说话,而是话锋一转,低头看到了被戚氏牵在手里的蒋梦瑶,蒋梦瑶对她甜甜一笑:

“二位婶婶好。”

孔氏是瞧见过蒋梦瑶小时候的可爱模样的,因此此刻见蒋梦瑶倒是没有见戚氏之时的反差,顿时发挥出了正常水准,和蔼可亲的弯下了腰,对蒋梦瑶说道:

“哎呀,孩子一日不见都觉得变化,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阿梦就长这么大,还是那么漂亮可爱。”

蒋梦瑶没有说话,只是笑笑,因为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孔氏面前的形象——漂亮是漂亮,却不聪明。

戚氏摸了摸蒋梦瑶的头,说道:“漂亮顶什么用啊。让她多读点书,总是不肯,学到今天,就连百家姓都还没背下来呢。”

“……”

蒋梦瑶对自己亲妈这拆后台的本事表示无语,百家姓她当然没背下来啦,因为她压根儿就没背啊,又不是闲的没事儿干,背人家的姓名做什么呀!

吴氏听到这里,终于找到突破口开声了。

“是吗?听说大哥曾经想去请卢先生给阿梦授课,不巧的是,卢先生先被府里聘了回来,现正在长房院里教授我那两个闺女一个小子呢,卢先生身为一代鸿儒,挑的学生总是要聪慧的,我那两个闺女便常被卢先生夸赞聪慧呢。”

吴氏说话的态度让人觉得就是在挑衅,连孔氏都偃旗息鼓在旁做出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戚氏听后也只是笑笑,一副‘你说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的样子,吴氏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反弹,没有力道,没有声响,心中更加气愤。

孔氏在心中对吴氏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把蒋梦瑶拉到身边说道:

“哥哥姐姐和妹妹们都在花园里玩耍,我让人带你去跟他们一处作伴,可好?”

蒋梦瑶心里才不想跟一群小萝卜头玩,便求助的看了一眼戚氏,谁知道戚氏却点头说道:

“好,阿梦没来过这种场合,还要孔家的哥儿姐儿多多担待才是。”

孔氏说了一句‘哪里的话’,然后就喊了身后伺候的孔家婢女来给蒋梦瑶带路。

蒋梦瑶被那婢女牵着手往外走,有些不放心她娘一个人对付这两回讨厌的狐狸,戚氏见她看过来,又追加了一句:

“阿梦要听哥哥和姐姐的话,不许淘气知道吗?”

说完,便被孔氏拉着坐了下来,蒋梦瑶走前就听见孔氏在和她娘说:

“放心吧。喻儿和真儿都是好孩子,不会欺负阿梦的。”

“……”

蒋梦瑶彻底无语,她娘哪里是怕别人欺负她,而是在警告她不要欺负别人!

孔家的花园并没有国公府那么大,因为院子的规格局限着,国公府是加一品官员府邸,而孔家只是从二品,尽管如此,孔家的院子却也是巧夺天工,处处皆有雅趣风光的,颇值得一逛。

蒋梦瑶要是不说话,走路端端正正的时候,确实很有贵气与大家风范,因此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在园子里游玩的宾客,皆在心中猜测,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孔喻和孔真带着蒋璐瑶和蒋纤瑶在花园中的亭子里玩耍,孔喻随着父亲出多几回门,因此颇有谈资,蒋梦瑶去的时候,正好孔喻讲到了一只白熊向他爹冲去。

孔家的婢女把蒋梦瑶送到地方后,便退下了,蒋梦瑶和蒋家的两姐妹小时候见过,蒋璐瑶把蒋梦瑶拉到旁边,然后和她介绍了孔家姐弟,蒋梦瑶像模像样的和孔家姐弟行过礼,孔喻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很是有好感,眼睛大的像只小鹿,睫毛颤动都能叫人心扑腾腾的跳,因此招呼起来格外热情,又是给她剥桔子,又是给她倒茶。

蒋梦瑶对孔喻甜甜一笑,孔喻就觉得傻笑的更开心了。

蒋璐瑶倒还好,蒋纤瑶就有点吃醋了。刚才这孔家哥哥明明是对她最好的,怎的她一来,就变了呢。

孔真也对蒋梦瑶比较和善,看到蒋梦瑶头顶的金色花冠,不禁夸赞道:

“妹妹头上这花冠好漂亮的,上头的宝石竟是五彩的,通透纯粹,一看就是好东西。”

蒋梦瑶学着她娘的语调,谦虚的说道:“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刚巧在店铺里买到了。”

蒋璐瑶听后,实诚的说道:“我们之前也在铺子里看的,可没瞧见有这么漂亮的。”

蒋梦瑶抓着蒋璐瑶的手,说道:“璐儿妹妹要是喜欢,改明儿我再看见了,就买来送你一个。”

蒋璐瑶一听,开心的笑了,说道:“嗯,好,先谢谢阿梦姐姐了。”

姐妹俩相视一笑,孔家姐弟也觉得很好,孔真让蒋梦瑶凑近些给她看看,蒋梦瑶便站起来,孔真站起来前后看了看之后,也是称赞不绝。

“我可不觉得好看,怎的你们都觉得好看吗?”

蒋纤瑶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让蒋梦瑶他们都觉得好笑,蒋梦瑶虽然觉得这个小妹妹没有蒋璐瑶老实,但还是开口对她说道:

“好妹妹,下回我也送你一个,好不好?”

蒋梦瑶的话说的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却不知出动了蒋纤瑶的哪一根神经,任性的说道:

“我才不要那么难看的东西呢!”

这话一出,连孔家姐弟都觉得这个妹妹说话太冲,先不说她们同时蒋家姐妹,纵然不是姐妹,人家好心好意说要送你东西,却平白糟你贬低,何苦来的。真是太不识大体了。

蒋梦瑶听她这么说了以后,倒也没有生气,毕竟蒋纤瑶只是个太过早熟的小女孩儿,说的话不经过大脑也是可以理解的,看了看孔家姐弟,从两人的眼神就能看出,他们心里已经给这件事情下了评论了。

不过,虽然蒋梦瑶没有当场反击这个小丫头,但要她再向先前那样哄她可是不会的了,完全漠视了她,与孔家姐弟说起话来。孔家姐弟年幼,还不知道国公府里真正的情况,因此对蒋梦瑶这个国公府嫡长小姐还是很给面子,很礼遇的,而且,就算没有她这层身份在里面,孔喻也是真心的想对这个妹妹殷勤一些,三人闲谈,蒋梦瑶也不忘带着蒋璐瑶,四人谈的别提多高兴了。

蒋纤瑶虽然心里也知道,刚才自己说错了话,可是,见他们四人你来我往说的好高兴,就是没有她能插得上话的地方,心中不免更气,自小她就比姐姐聪慧,母亲也明显更喜欢她一些,所以把蒋纤瑶的性格养的十分刁钻,眼里不容其他人的无视,趁他们料得最开心的时候,蒋纤瑶猛地站了起来,四人目光转向她,她这才鼻眼观心,冷冰冰的说道:

“这里太闷了,我去那边走走。”

孔喻和孔真对视一眼,孔真站起来说道:“妹妹要去哪里玩耍?我带你去,可好?”

蒋纤瑶傲娇的转头:“不用了,你们只管招呼我们国公府的破落户就好了,管我做什么?”

一句破落户,让蒋梦瑶眯起了眼,她知道国公府里多的人在背地里说他们大房是破落户,因为从前的大房的确地位极其卑微,爷爷不疼,奶奶不爱,叔叔嫌弃,又没有家长,不欺负你们欺负谁啊!所以,虽然大房顶着个血脉的名声,但真正尊重他们的却是没有的。

蒋纤瑶这句话,是彻底惹怒了蒋梦瑶,有句话说的不错,三岁看老,有些人天生就是欠收拾的,不管年龄大小,更何况,蒋纤瑶的这句话还不是在国公府里说的,是在外人面前说的,那么,很明显的她们之间这个梁子就算是结定了!

蒋纤瑶说完这句话之后,也有些惊恐的扫了一眼蒋梦瑶,见她并未恼怒,心中便就得意起来,以为蒋梦瑶是不敢与她争辩为难,这才又对她扬起了高傲的下巴,提着裙摆,走出了凉亭。

孔喻对守在亭外的婢女挥了挥手,婢女便会意,跟着蒋纤瑶往园子那头走去。


  ☆、第三十六章


孔喻看着蒋纤瑶离去的背影,虽然也替蒋梦瑶感到委屈,有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妹妹,可是,他毕竟是外人,人家才是同姓姐妹,蒋梦瑶都没说什么,他又能怎么打抱不平呢。

又说了会儿话,就有家丁行色匆匆走来,在他耳旁轻声禀报了些什么,只见孔喻面上一惊,赶忙站了起来,连招呼都来不及和蒋梦瑶,蒋璐瑶两姐妹打招呼,转身就往亭外走去。

可是,尽管孔喻很慌忙的赶去,却貌似还是晚了些。

在他起身的那一刹那,有一拨人就从怪石嶙峋的假山后头走出,被众公子簇拥着的是一个男孩,看上去和孔喻差不多大,面容白皙,俊秀的像个女孩儿,一身的锦衣华服,雍容华贵,只见他小小年纪,气质却是冷傲的厉害,叫人一见就很难生出好感来。

“得知喻在会客,本王便亲自来寻你了。”

这个男孩儿正是祁王高博,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华贵妃之子。爱屋及乌,以至于祁王不过六七岁,就被皇上封了爵位,要知道,当今圣上正直壮年,就是太子也是还没有立的,祁王幼龄封王,足以可见圣上对其加以厚望,将来储君太子就是他了也说不定。

孔喻大惊失色,见到高博之时便双膝跪地行礼:“参见祁王殿下。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实在该死。”

只见祁王眉头微蹙,不耐的对孔喻挥手道:“起来吧。”

说完这话,高博便双手负于身后,酷的没朋友般越过仍然跪地不起的孔喻,往亭子里走来,经过孔喻的报家门,亭子里的几个人也惊呆了,由孔真带头,三个女孩儿也纷纷对不请自来的祁王下跪行礼。

蒋梦瑶稀里糊涂的被蒋璐瑶拉着跪了下来。

高博扫过地上的三个女孩儿,原本是无甚兴趣的,只不过眼中瞧过一抹闪亮,不免多看了两眼,也不叫她们起身,孔喻走入了亭子,见祁王的目光落在蒋梦瑶头顶那副金花冠上,孔喻走入之后,祁王才想起来叫她们起身。

兀自在奴才的伺候之下,坐了下来,指着蒋梦瑶头上的花冠说道:

“把你头上的花冠摘下来给本王看看。”

“……”

凉亭内一阵寂静,蒋梦瑶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要求,一时竟愣住了,蒋璐瑶和孔真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由蒋璐瑶抬起胳膊轻轻撞了撞蒋梦瑶,才让她回过神来。

回过神之后,蒋梦瑶却还是站着不动,高博等的不耐烦,对手下抬了抬手,那说话尖声细气的手下就走到蒋梦瑶面前,抬手就要去取她头上的花冠。

蒋梦瑶下意识抬手护住,然后飞快的往后退了一步,说道:

“这是我娘给我戴的,不能摘!”

高博正接过孔喻命人换过的新茶,还没喝,就听见亭子里有人对他的命令发出质疑之声,不免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戴着花冠的女孩儿眼睛瞪的大大的,右手捂住头顶花冠,生怕人动手抢了去般防备着,脸倒是张好脸,只可惜不知能保存多久了……

高博冷酷一笑:“别说今日本王只是想要你的花冠,纵然是要你的脑袋,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你可想好了?”

蒋梦瑶虽然历经两世,但是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横的场面,左右一看,所有人都低着头,鼻眼观心,就好像他们进入了老僧入定的状态,对眼前发生的事情,瞧不见,听不见,所以,也就没人会管了。

蒋梦瑶环顾一圈后,没有找到外援,只好由自己出战了。

“没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事关女子名节,我不能摘!”

“名节?”高博的音调有些提高,显然也是没搞懂自己只是要看她头顶的花冠,这和名节不名节扯上什么关系了?

蒋梦瑶郑重点头:“王爷今日是看中了我的花冠,便叫我摘给你,若是明日,王爷看中了我这身衣裳,那我是不是也要脱下来给你?这难道不是事关名节的大事吗?”

高博听了这番言论,愣了半天,然后才哈出了两口气,又一次说道:

“我只要你的花冠,不要你的衣裳!”

“还请王爷见谅,这花冠对我而言,便等同于衣裳。”

蒋梦瑶字正腔圆的说完这句她认为再正常不过的话之后,也不惧怕,就那么瞪着双眼看着高博。

蒋璐瑶吓得跪了下来浑身发抖,满头的汗珠,她虽然也是第一次看见高博,但是却也明白‘王爷’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那可是天潢贵胄,纵然是国公府也是得罪不起的。

孔喻和孔真也暗自为蒋梦瑶捏把冷汗,恨不得冲上去对她科普一下祁王高博的凶残史,这可是个疯起来神佛都拦不住的泼猴,性格暴虐成忄生,小小年纪在皇宫中就创下了打死多名奴才的记录,说是让人闻风丧胆也不为过的。

高博的眼睛扫了一眼被他吓得腿软跪地的蒋璐瑶,目光只停留片刻就收了回来,然后破天荒的没有发火,竟然耐着性子对蒋梦瑶问道:

“你是哪家的?”

蒋梦瑶虽然也明白自己似乎遇到麻烦了,可是,骑虎难下,自己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若是再害怕,那丢的可不是一点半点的人了,放下了捂住花冠的手,轻咳了一声说道:

“回王爷,我姓蒋。”

“蒋?”高博想了想后,又接着说道:“蒋国公府的?”

蒋梦瑶没有说话,只点点头。

高博又问:“蒋修是你祖父?你是蒋家长房还是次房?叫什么名字?”

亭子里安静的只有高博和蒋梦瑶的声音,其他人简直想要钻到地底下来减少自身存在感,问了问了,祁王发问了,这是问过了姓名,就要开整了吧?

蒋梦瑶盯着高博看了好一会儿都没做声,就在高博勾起了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冷笑,以为这女孩儿终于知道要怕了。

“大房。”

蒋梦瑶的声音打断了高博闷骚的猜测,蹙眉道:“大房?”一阵难以置信的打量之后,高博这才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冷哼:“哈,我道是谁,原来是蒋家那死了大人的废物家的。”

虽然她爹从前的确很废,但是这也不代表蒋梦瑶愿意被人当面说自己老爹是废物,怒了。

“是,我爹叫蒋源,我叫蒋梦瑶。我觉得王爷对我们蒋家大房的评价特别中肯,我会回去一字不落的禀告国公爷听听。”

蒋梦瑶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等高博反应过来,便暗自寻了个没有他手下站岗的缺口一溜烟跑出了亭子,一连奔走十几步之后,高博才反应过来,猛地站了起来,拍桌怒道:

“站住!谁说你可以走了?”

蒋梦瑶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的越过了假山,转角而出。

你没让我走,可你也没让我留下呀!

要是不赶在你让我留下之前跑掉的话,那说不定还会被置一个犯上的罪名,可是若是提前跑了,纵然高博派人追过来,那她也只是礼数不周,走的时候没有向他告别,前一个理由,足以让她被治不忠的大罪,可若是想用后面这个理由治她的罪,那祁王可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摆明了告诉天下人他是个心胸狭窄的王爷,就连旁人告退时礼数不周也要斤斤计较,这样的名声只要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传出去的。

所以,前思后想,只有自己先跑了,才是上上之策。尽管结下了梁子,但最起码不至于输的太惨,被人说不懂事,总比被人打板子要强的多,蒋梦瑶向来知道权衡利弊,想着反正和祁王的梁子已经因为头上这花冠结下了,也不在乎多加一条礼数不周了。

蒋梦瑶没敢直接回到戚氏那里去,便就在孔家的花园里找了一处僻静的花丛钻了进去,确定周围没有祁王派出来抓她的人之后,蒋梦瑶才从花丛里钻了出来,整理了头发和衣服,生怕自己身上沾了什么惹戚氏怀疑,四周一看,只见不远处有一处水塘,蒋梦瑶便往那儿走去,想借水面照一照。

可还没走到水塘边,就见旁边的假山上跳下两个少年,穿着统一劲装,腰间束着土黄色的腰带,挂着的玉牌上,清楚的写着个‘御’字。

蒋梦瑶转身拔腿就想跑,可是却发觉后面也被人包围了,她就再野,也不会真的认为自己能够从这四个会武功的少年手中逃脱,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

祁王一脸阴沉从假山后走出,冷哼一声说道:

“哼,怎么不跑了?”

蒋梦瑶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把头上的花冠摘了下来,托在掌心给高博递去,说道:

“行了行了,本来也不值钱,王爷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两个侍卫给高博让了路,高博来到蒋梦瑶面前,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花冠,却是不接,说道:

“这花冠于你不是等同于衣裳吗?怎的如今你倒肯把你的衣裳除下给本王了?”

“……”

这个熊孩子!

蒋梦瑶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四周看了看,识时务的说道:“这种情况,王爷就是要我的小命我也没办法,命都没了,还要衣裳做什么?”

蒋梦瑶真后悔自己刚才为了躲他,把自己藏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来,现在好了,就是想叫救命也没人听得见。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蒋梦瑶这种行为!悔不当初,后悔莫及,尼玛谁给包邮寄两盒后悔药和脑残片给她?后悔药自己吃,脑残片就给面前这叛逆期提前来临,中二病超前发挥的熊孩子吃!


  ☆、第三十七章


祁王继续冷笑,蒋梦瑶就觉得这个小哥哥真的是很奇怪啊,明明才一丁点大,可是却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对谁都有敌意,这样的孩子一般不是家庭不幸福,就是父母教育不行,可是照道理说,他娘是华贵妃,专业受宠十余载,他是皇上最疼爱的儿子,甚至这么小就封了王,这样的人参赢家,就算长不成温润如玉,最起码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拦路堵截一个五岁多的小女孩儿,手段真是太low了。

祁王一个眼神,蒋梦瑶身后的两个少年就架住了她的小胳膊,蒋梦瑶欲哭无泪:

“王爷,我都说把花冠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呀?”喂,小子,你再这样,我可真的哭了啊。

祁王对她掉在地上的花冠翻了个白眼,一脚踢开,对那俩少年使了个眼色之后,蒋梦瑶就被利落的押到了水边,祁王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可是蒋梦瑶却不懂,他们之间什么仇什么怨,让他不过初见面就要杀人灭口?

“蒋国公刚刚回朝,你就想挑拨他与皇家的关系,委实可恶!”祁王一下子就给蒋梦瑶定了个罪名。

蒋梦瑶一个头两个大,真是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想了想,就明白了,这个祁王是怕了!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先前对她爹的评价不该说出来,而她又好死不死的威胁他,说要去告诉国公爷知道,他怕蒋梦瑶真的去说,所以才在这里堵截她,只不知他是只想威胁她一番,还是真的想弄死她了。

蒋梦瑶偷偷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碧清的水塘,确定她不想下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似乎做这种恶事已经习以为常的祁王,蒋梦瑶恶向胆边生,突然对祁王展颜笑了出来。

看的祁王一愣,只听蒋梦瑶甜着声音对祁王说道:

“祁王哥哥,你说的挑拨是什么意思呀?”

一般五岁的孩子还真不知道挑拨的意思吧。希望装纯能逃过一劫。

祁王却不上当,除了被蒋梦瑶一声甜美的哥哥和刹那的笑颜震惊了一下之外,其他倒是出奇的冷静:

“管你知不知道,总要叫你不敢开口才是,推下去叫她吃吃水,看她今后还敢不敢牙尖嘴利威胁人了。”

“……”

蒋梦瑶感觉自己被凌空抬了起来,心思运转飞快,她不会游泳,要真是下了水,结果可不好说,没准真就栽在这小兔崽子手里了,求生意识爆棚,蒋梦瑶突然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句:

“祁王哥哥我有话说,那日我听见国公爷爷在府里谈论你了。”

“等等。”

一句话成功的引起了祁王的兴趣,只见他也来到水边,对蒋梦瑶蹙眉问道:

“听见他说什么了?”

蒋梦瑶被抬着,对祁王傻傻的笑了笑,然后祁王便又是一挥手,抬着她的少年就把她又放了下来,并松开了钳制,蒋梦瑶揉着自己被擒的有些疼的胳膊,祁王不耐烦的说道:

“你说不说?”

纵然表现的再冷静理智,祁王终究还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还是一个皇室中长大的孩子,对于权谋正处于一知半解,但是再小他也明白,一个皇子能否在朝中站住脚,那就免不了要有臣子辅助,而蒋国公手握兵权,只要不是傻的,谁都想拉拢投靠他。

祁王也不例外,就算他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也一样。

说时迟那时快,蒋梦瑶猛地动手抓住了祁王的前襟,然后脚跟一抬,猛踹一脚,走你!

祁王在掉下水的那一瞬间简直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手下的四个少年也呆住了,直到‘扑通’一声后,他们才慌了手脚,一个接着一个跳下水救人。

蒋梦瑶趁机转身就跑,再不顾水塘中的混乱。

一路跑到了孔家的女眷所,喘息不定的她突然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将发髻和衣裳整理妥贴之后,才装作气定神闲的走入了厅内。

去到戚氏身旁,戚氏正在和一些蒋梦瑶不认识的夫人说话,戚氏回头看了一眼蒋梦瑶,见她虽神色无异,但动作却十分僵硬,脸色也有些不对,不禁伸手在她额前摸了摸,问道:

“你去哪儿玩儿了?不是让你去园子里找哥哥姐姐们吗?”

蒋梦瑶盯着戚氏好一会儿,然后才张口用低若蚊蝇的声音说道:“娘,咱们回家吧。”

戚氏又将女儿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虽然穿戴整齐,可是头上的花冠却不见了,神色又颇为慌张,不禁担忧,却也不多问,果断的站起了身,与同桌说话的夫人们行礼告别:

“小女似乎有些身体不适,我去与主人家说一声,带她先回去歇着了。”

夫人们也纷纷立起,与戚氏告别。

戚氏带着蒋梦瑶找到了正在招呼客人的孔氏,将先前的缘由说了一遍,孔氏也故作担忧的摸了摸蒋梦瑶的额头,对戚氏说话宽慰道:

“额上未发烧,想来是玩儿累了,原想与嫂嫂一同坐席,却是不巧了。要不要我派车马送你们?”

戚氏摇头,说道:

“无需劳烦弟妹,外面有车候着,我去前院找夫君传个话就直接回了,待会儿就不来与弟妹辞行了,烦弟妹替我向主人家道贺。”

孔氏圆滑接话:“嫂嫂说的哪里话,快回去找个大夫给阿梦看一看,女孩儿家的身子可得从小就调理好。”

戚氏谢过之后,就二话不说带着蒋梦瑶往门外走去。

蒋梦瑶被戚氏牵着手,周身被浓浓的安全感充斥着,想着自己今日有可能给她们招祸,蒋梦瑶就觉得自己真是太冲动了。

戚氏走出大门,此时宾客都以来齐,主人家还未开席,府外长街上停满了马车,戚氏找到了自家的,让平安去府里前院找蒋源报个信,然后就让老刘先带她们娘儿俩回去,待会儿再来接蒋源便是。

戚氏带着蒋梦瑶坐在马车里,因为是来参加别人家的喜宴,所以,并没有带赵嬷和虎妞她们,马车里只有母女俩。

戚氏见蒋梦瑶坐入车子之后,便趴在车窗旁不住往车子外头观望,待车行出好一会儿之后,戚氏才对她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头上的花冠呢?”

“……”

蒋梦瑶放下车帘,看着戚氏平静的脸庞,不管她娘胖还是不胖,给予蒋梦瑶的安全感都是一样的,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蒋梦瑶一下子就趴到了戚氏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戚氏见状也不免紧张,搂着她给她擦眼泪,焦急的说:

“到底怎么了?你别哭,告诉娘,有事还有爹爹和娘亲顶着呢。”

女儿自小聪慧至极,从来都不需要蒋源和戚氏担心,这样的蒋梦瑶戚氏还是第一回看见,不免心中更加担忧,蒋梦瑶哭了一会儿后,便坐直了身子,对戚氏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遍。

“就这样,我把祁王踹到水里去了。娘,你说他会不会派兵把咱们家给平了呀?”

戚氏听完这些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抚着蒋梦瑶的头说道:“平……倒也不至于吧。你先别急,咱们出来的时候,也没听孔家有什么异动,待会儿我再让平安跑一趟,问问他祁王的情况,若是按照你说的,他身边还有四个护卫的话,他应该不会有事才对。”

见蒋梦瑶依旧害怕,戚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了,只说:“先不要多想了,做都做了,想也没用,还不如坦荡荡的接受好了,等你爹回来,咱们再问问他该怎么办。”

蒋梦瑶点点头,大大的呼出一口气来。

在家焦急的等了两个时辰,蒋源终于从孔家回来了。

蒋梦瑶躲在门后,眼巴巴的看着他,蒋源的样子倒是还好,对戚氏问道:

“闺女怎么了?先前听说她有些不舒服,现在又躲在那儿干什么?做错事,被你罚了?”

戚氏不去管躲在门后不敢出来的蒋梦瑶,径直对蒋源问道:

“孔家没出什么事吧?”

蒋源挑眉:“嗯?孔家能出什么事?一切都好好的呀。”

得到了蒋源这个回答,蒋梦瑶在门后才松了口气,走了出来,走到蒋源身旁,抱住了她爹的大腿,仰头看着自己爹爹,求抱抱。

蒋源被她那小眼神看的无奈,只好将她一下子抱到了手臂上,蒋梦瑶像是终于找到了强大倚靠般,将小脑袋靠在蒋源肩膀上,搂着自家爹的脖子,却是与平常截然不同的蔫儿状,蒋源看她这样,不禁对戚氏问道:

“她怎么了?”

戚氏把蒋源和闺女拉入了房间,然后才将今日在孔家发生的事情对蒋源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蒋梦瑶坐在蒋源腿上,越想越后悔。

不过,听戚氏讲完之后,蒋源的反应却也不是多么强烈,只是沉思片刻,然后便对蒋梦瑶说道:

“我看这事儿也不一定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坏,先前我在孔家并未听说祁王出事,这么长的时间,若是祁王殿下出了什么事,或者真的想把事情闹大的话,我想他早就闹了,可是孔家风平浪静,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件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一旦追究起来,错还是偏向祁王多一些的,不说其他,就说他身为皇子,肆意谈论加一品国公府家事,这件事摆上台说,他总是没理的,显然祁王殿下也是明白个中利害的,所以,才会选择息事宁人。”

蒋梦瑶经由蒋源这么一开解,顿时觉得豁然开朗,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那么爹,你的意思是我没事儿咯?”

蒋源见她又活泼起来,不禁在她额头上敲了敲,故意板起了脸,说道:

“这回没事,不代表下回没事,经你这么一闹,咱们蒋家大房和祁王的关系就算是闹僵了,将来的事情都不好说,他毕竟是皇子,又封了王,若是今后想在什么事情上拿捏你老爹,我也是没办法的。”

蒋梦瑶对这种世家牵连的事情比较白目,蒋源见自己成功把女儿吓住了,终于有了一点身为人父的成就感,不忍女儿担心,于是又说道:

“不过,阿梦也无需太过担心,好在你爹我身上一无官位,二无品级,纵然是祁王想要拿捏我,那也是没有机会的。不过啊,这次的事情,你可得引以为戒,下回做事之前,首先要想想后果,有的时候,适当的示敌以弱才是真本事,知道吗?”

在‘示敌以弱’这件事情上,蒋源有绝对的话语权,蒋梦瑶做了错事,也没有胆子反驳,只好继续蔫儿蔫儿的点头领受教诲。暗自祈祷祁王那货别死了才好。


  ☆、第三十八章


蒋源虽然那么安慰蒋梦瑶,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于是就让戚氏带着蒋梦瑶去白马寺住段时日,一来可以让蒋梦瑶彻底反省自己今日这鲁莽行为的利害,二来也知道今次的事情吓坏了从未受过罪的蒋梦瑶,去白马寺居住,正好也能让她稍稍缓解一下紧绷的心情。

第二日,戚氏便收拾了东西,带着蒋梦瑶往白马寺去了。

白马寺是安京最大的寺庙,隶属皇家,但却也对百姓开放,只有在皇家要在这里做特殊祭典的时候才会谢绝百姓入内,待皇家做完事再解令。

蒋梦瑶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戚氏从前倒来过两回,所以对寺庙中的沙弥和尚多少有些熟悉,添过了香油钱之后,两个小和尚就带着戚氏和蒋梦瑶去了后院女眷的禅房歇息。

这回来白马寺,戚氏只许带了赵嬷前来,虎妞因为年纪小,也不能帮着干什么事,就被戚氏也放在家里读书认字。

赵嬷打来了热水让戚氏和蒋梦瑶两人洗手洁面,洗完之后,便有小沙弥送来了五盘素菜和三碗白米饭。蒋梦瑶看着眼前这比她爹娘减肥的时候吃的还要朴素的菜色,失望的不能再失望。

戚氏见她嫌弃,不禁说道:

“快吃吧。寺庙里只有这些,看着虽然寡淡,但味道还不错。”

蒋梦瑶撅嘴:“能吃出肉味吗?”

说完这句话,却被戚氏瞪了一眼,说道:“佛门净地,休要胡言,快吃。”

“……”

随口吃了两口饭,蒋梦瑶就没什么兴趣了,戚氏给她换了一身素净简单的褙子,让她先去里面睡一会儿午觉,下午起来了再随她一起去大堂听解佛经。

蒋梦瑶预感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无聊的想死,可是,这一切结果,都是由她而起,如果不是她不知轻重挑拨了祁王,又担心那凶暴的臭小子报复,她爹又怎么会让她到这里来反省呢。

蒋梦瑶向来是一个能够听得进别人意见的孩子,也是一个做错了事敢用于承担的人,所以,她在后来的日子里不断的跟自己说:再无聊也得受着,这就是不理智的代价!

白马寺的日子是封闭的,戚氏显然是不肯她下山玩的。而因为她是女眷,所以在寺庙里能走动的地方也不多,蒋梦瑶在这里倒是真的修养出了一些耐性,如今的她已经能够撑着精神,听法师讲一堂半个时辰的佛法课了。

这日阳光太好,蒋梦瑶吃过了索然无味的早饭,便和戚氏说了声,就跑到禅房后院的树下去晒太阳。

可晒了一会儿,蒋梦瑶还是觉得有些无聊,把手里的佛经卷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株两人粗细的青檀树,不由想起了前世在姥姥家后院里爬过的那一株,别看她两世都是女孩儿,可是爬树的本领却丝毫不比男孩儿差哦。

虽然这辈子来了还没展露过技能,但是横竖无聊,干脆爬一爬,反正这后院禅房又没有人,也没有谁看见她这个小姑娘不知礼数,蒋梦瑶向来是个行动派,这么想了,就这么做了。

将佛经别在腰带后头,蒋梦瑶穿的是一身窄袖褙子,只要把裙摆一束,那攀爬起来也是很方便的。

说做就做,蒋梦瑶弯下腰,捧着裙子就爬上了青石壁,踩着青檀根部往上一跃,整个人就趴在了树干上,寻找好了着力点,手脚配合之后,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爬了了上去,小心翼翼的抱着树干,坐到了一根很粗的枝桠上,这才敢大大的呼出了一口气。

看来爬树这种技能真的是天生的,纵然时代不同,环境不同,可是技能依旧是满点满级,想不炫耀都难。

倚靠在树干上坐着,蒋梦瑶这才把腰间的佛经拿了出来,感觉坐在树上看书,可比坐在树下看书刺激多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一刻钟以后,觉得树上有些冷,蒋梦瑶就想先下去,可是,她刚把身子趴回树干上,还未往下,就突然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男孩儿,她下意识僵着身子不敢动,就那么维持趴在树上的姿势,准备等那人走过之后再下来。

可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世间之事,不如意之十有*。你越是怕什么,他就越是来什么。

蒋梦瑶想让那个人赶紧走,可是那个人却不偏不倚干脆就坐到了树下,之前她坐着看书的位置,就在她的正下方。

蒋梦瑶趴在树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生怕那人突然抬头看见她,她是个姑娘家,还穿着裙子,要是被他从下往上看一眼,那可真就丢人丢到太平洋去了。

可是,那人手里拿着本书,看了一页又一页,看了半个时辰,又看半个时辰,眼看着蒋梦瑶在树上都趴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了,他竟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的手脚已经被树上的风吹得冰凉,不是自然冷,而是出了汗,硬是被风吹凉的,再这么吹下去,她明天不感冒才怪!

可是下头那小子就是不走!

蒋梦瑶只觉得手脚有些发软了,稍稍移动一下,都觉得胳膊酸疼的厉害,她不禁发出嘶嘶声,树下之人似乎听见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往四周看了两眼,蒋梦瑶以为他这就要走了,心中一阵激动,可谁知,他就只是站起来看看,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又坐了下来。

泥煤啊!老纸已经撑不住啦!

再也不管不顾,蒋梦瑶亦不做二不休,再手脚僵硬掉下树摔死和被人看见丑态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在生死面前,所有的面子问题都可以丢弃不顾,这是原则!

树下之人终于发觉声音是从树上传来的,抬头一看,就被一本书砸中了脸,他被砸的偏过了头,埋头看了看砸自己的是什么东西,捡起来之后才发现是一本佛经,然后,就见一个美丽的小姑娘从树上滑了下来,那彪悍敏捷的姿势,叫他完全被这种风采折服,拿着那本砸到他的佛经呆呆的看着她。

蒋梦瑶小小的身子从树上跳下,转过去面向青石壁整理了一番之后,才转过身,来到那惊呆了的小伙伴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那小伙伴从她的脸痴痴的调转目光到她的手,却是站着半天不动,蒋梦瑶这才不耐烦的说道:

“书!把我的书还给我!”

小伙伴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把手里刚砸到自己的那本书递给了她,蒋梦瑶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

不是特别出色,却很容易让人有好感,也就是很有亲和力,笑起来脸上还有个酒窝,只见他指了指青檀树,问道:

“你是谁家的姑娘,怎的爬上树了?”

他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蒋梦瑶刚被人看了丑态,心情不好,对他也就没好气了,说道:

“我是谁家的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上树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好端端的在树下看那么长时间书干什么呀!”

虽然这句话说出来,蒋梦瑶也觉得自己有些蛮不讲理,不过,这小子让她在树上白白的趴了近两个时辰,她也够冤的吧。

那男孩一扬眉,像是又惊讶了什么似的,对蒋梦瑶的无礼刁蛮也不在意,笑着抓了抓头,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树上,要知道,就不会坐那么长时间了。”

“……”

蒋梦瑶看着他的笑容,郎朗如日月入怀,纵然心里还有脾气,此时却也是发不出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皱的衣服,蒋梦瑶想着回去又要给亲娘说教了,心情就怎么也好不起来,嘟着嘴闷闷不乐的走了。

那男孩似乎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姑娘,黑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到转角才肯收回,然后才走到青石壁前,从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捡起了一方手帕,刚才他就是看到了这手帕,才知道树上有人的,并且还知道是个姑娘家,他是故意在树下看了那么长时间的书,就是想看看树上的人能撑多久才下来。

原以为是个大姑娘,可谁知爬下来一看,却是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眉眼如画,生的极其漂亮,那粉嘟嘟的脸蛋带着怒气,别提多可爱。

悄悄的将帕子收入了袖中,又看了看蒋梦瑶离去的方向,他这才往前院走去。

蒋梦瑶一身脏污回到了禅房,免不了要被戚氏盘问,要被赵嬷啰嗦,不过,她为了少听一些教育的话,咬死了自己只是摔了一跤,要被戚氏知道了,她现在胆子大了,敢爬树了,那说不定她的白马寺教育旅行的天数还得翻倍,这种淡出新境界的淡日子,她可是过一天怨一天的,可不能再多了。

幸好,蒋梦瑶那天在树下遇到的男孩儿,那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这段插曲也很快被她遗忘在脑后。

十多天之后,蒋源终于派平安传来了特赦令,让戚氏带着蒋梦瑶回家去,这才结束了蒋梦瑶的这段痛苦旅程。

蒋源自从国公回来之后,就几乎都泡在西郊军营之中,与营中军士一同操练,每天忙得很,也只有早中午回来吃一顿饭,其余时间基本上都不在家。

蒋颜正对蒋源也没有特别照顾,军士们怎么练,他就怎么练,不过短短半个多月时间,强大的运动量就成功的让蒋源又瘦了一些。

这日蒋源吃过了早饭,正要动身去营里,蒋家小院外却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自从国公爷回来之后,蒋家大房重出江湖,在蒋家总算有了一席之地,不过,谁都知道,这一席之地也是因为国公爷看重,所以才会有的,因此并没有谁真正的把大房放在心上,因此,除非府里有事才会派人来请,一般日子,蒋家小院里是不会有人来的。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蒋源家门前,老刘站在门外候了半天,车帘才被人从里面掀开,两名仆人自马车后头搬来了刷着金漆的木墩子,十几个护卫自车马两旁罗列而来,预示着马车里要走出来之人的贵重身份。

蒋源在门口看了半天,就看见一个小孩儿从车里钻了出来,在两旁侍卫的搀扶之下,走下了木头墩子,在蒋家门前站定,只见他面容冷的与他的年龄一点都不符,蒋源走到门边,就听见老刘在跟前与那孩子身旁的侍卫对话。

“请问这里可是蒋家大公子的居所?”

老刘点头:“是啊。敢问这位贵客是……”

蒋源走到门边,看见那奢华马车车身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十分明显的‘祁’字,心中一凛,慌忙走上前去,单膝跪下行礼道:

“不知祁王殿下驾到,还望赎罪。”

“……”

好么,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了,谁知正主竟亲自找上门来了!!!


  ☆、第三十九章


“蒋贤郎请起。”

祁王高博态度虽冷,但对蒋源说话时倒还规范,因蒋源无官职在身,因此不得以官名称呼,而贤郎一般用作对平辈或晚辈的称呼,但高博是皇子,地位超凡,对蒋源这种无官职的草民这般称呼,不仅不算贬低,反而有抬举之意。

这一点,倒是让蒋源很是意外。

谨慎的站起身之后,便请高博入内,高博倒也不客气,蒋源说了请之后,他便抬脚跨入了蒋家小院的门槛,目不斜视,由蒋源一路带至主院的会客花厅之内。

戚氏得知高博的身份,也愣了好半天,行过礼之后,心中不免惊慌,生怕这位是专程上门来寻自家闺女晦气的,已经在腹中考虑该如何替闺女脱罪了。

“贤夫人安康,小王叨扰了。”

高博仿佛换了一副腔调般,一改那日嚣张跋扈,冷酷无情的态度,对待蒋源和戚氏倒是平和的很。

戚氏和蒋源交换了一记眼神,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挺好一个孩子吗?怎么被你和闺女黑成了赛阎王,太不厚道了。

蒋源也觉得奇怪,戚氏慌忙去厨房烧水沏茶,蒋源则请高博坐主家位,高博的贴身太监安公公将高博抱上了太师椅,高博便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蒋源站在一边,这才问道:

“不知王爷今日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蒋源也很担心这王爷是上门找闺女麻烦的,不免有些抗拒。

哪知刚刚坐上太师椅的祁王,突然从上面又跳了下来,走到蒋源跟前,二话不说,便对蒋源抱拳作揖,直言不讳道:

“想必本王那日无心之言早已传入蒋贤郎之耳,本王甚感悔意,故,今日特来赔礼。”

“……”

祁王高博突然来了这么一手,把蒋源完全给打懵了,他曾经在脑中预想了很多种,这个传说中性情暴虐的熊孩子会给他什么刁难,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来跟他作揖赔礼。

他口中所谓的无心之言……怕就是之前他说的那大房破落户的言论的。关于这个,蒋源还真是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曾经这么说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高博见蒋源愣着不动,抬眼看了看他,蒋源立刻双膝跪地大呼不敢,高博才收回了手,再次被安公公抱上了椅子。

戚氏亲自端来了两杯香茶,恭敬的给高博敬上之后,祁王看了一眼,却是没有伸手,戚氏将托盘摆好之后,便也随蒋源一同端立旁边。

高博目不斜视,对戚氏和蒋源抬了抬手,说道:

“那日本王还与蒋小姐有所误会,希望贤郎夫妇可替本王向蒋小姐传达一番歉意。”

终于听见对方提起自己的闺女,蒋源连连点头,说道:“王爷多虑了,小女年幼,今年不过五岁,行为举止外放难收,这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有教导好,请王爷放心,今后她再不敢那样放肆了。”

“……”

蒋梦瑶带着虎妞在花厅外偷听,却是不敢露出面孔,听自家老爹说的这么谦虚,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不屑,高博冷淡的目光瞥了一眼门外,也没点破,就继续维持着端正的姿态与蒋源说话,那姿态就真的好像是一个礼贤下士的贤王般,完全不同于在孔家的表现。

日光西移,转眼就到了中午,戚氏已经去了厨房,蒋源和高博一大一小竟然还颇有话题,聊了这么长时间还未冷场,安公公到门口瞧了瞧日头,便去到高博耳旁低声提醒了一声,高博才也走到门边,却是未看日头,而是往门边看了看,蒋梦瑶是何等猴精,早就在他们动身的时候,就已经带着虎妞躲到房门后头去了。

高博的眼中闪过一阵失望,便回头对蒋源又是一揖,说道:“今日听蒋贤郎一番见解,实为之幸,下回若有机会小王再来聆听,今日便告辞了。”

蒋源亦对着这个只长到他胸下的孩子回礼,说道:

“正值午膳时间,殿下若是不嫌弃,亦可留在寒舍用膳,寒舍菜肴虽不及宫中,家常便饭,聊表心意。”

高博没有立刻回绝,倒是他身边的安公公率先尖声细气的说道:

“贤郎客气了,我家殿下吃不惯外面的食物,还是早早回宫的好,娘娘也省得挂念。”

可是老天仿佛要和安公公置气一般,只听安公公的话音刚落,天外就传来两级惊雷,劈的猛地一震,随即便有豆大的雨点落下,不过瞬间,就变成倾盆大雨,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众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都快下起了烟雾,蒋源赶忙请高博入内,高博看了一眼安公公,只见后者也很无奈,戚氏动作很快,这便准备好了最高规格的待客菜肴,叫吉祥和如意分别提了两只食盒撑伞走入厅中。

一桌子的菜肴摆放开来,花厅中洋溢着鲜美喷香的味道,蒋源请高博入席,高博犹豫,安公公为难,但蒋源请的真挚,高博也只犹豫了片刻,便被蒋源请入了席,见请他入席的蒋源还站着,高博便也一抬手,对他说道:

“蒋贤郎也请入座。”

蒋源称是后,便坐在了下首处。正要替高博布菜,却听高博突然又说:“请贤夫人与小姐一同入席便可,本王不拘泥。”

蒋源一愣,这才说道:“她们自有去处,不敢冒犯了王爷。”

高博却果断回了一句:“无妨。”

蒋源放下了筷子,这才起身去了外面,不一会儿,只见戚氏牵着嘟嘴的蒋梦瑶走了进来,母女二人给高博行过礼之后,便在蒋源两边的下首处坐下。

蒋梦瑶坐下之后,偷偷抬眼看了看高博,却看见后者正好也在看她,两相眼光接触,原本应该相互避开,可是谁都好像不愿先退让,就那么四目相对,想用意念让对方先退。

戚氏在桌下掐了掐蒋梦瑶的腿肉,蒋梦瑶这才蹙眉收回了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戚氏,虽然面上毫无波澜,但随意撇来的一记眼光却也是警告意味十足的。

想起了自己白马寺的教育之旅,咳咳,蒋梦瑶觉得自己还是乖一点比较好。

蒋源给高博夹了一些菜,边夹边推荐道:

“这是内子的拿手菜,味道虽不可比御厨,但也是上佳,请王爷品尝。”

高博看着面前那闪着光泽的菜,动了动嘴角,却是不动手,只见安公公接过下人手中的一双银筷子,将菜肴左右翻看之后,才夹起了一筷子送入自己口中,蒋梦瑶坐在一旁惊讶的瞪大了双眼,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试毒?

安公公尝过之后,才放下筷子,将另一双经过擦拭的银筷子递给了高博,高博这才动手就着安公公尝过的那一碟子明显已经冷掉的菜肴吃了起来。

吃了一口之后,高博便放下筷子,对戚氏点头说道:“贤夫人手艺确实很好,堪比御厨。”

戚氏赶忙放下筷子,站起来谢过。

接下来的程序还是和刚才一样,每一道菜肴,高博只吃一口,并且吃这一口之前,还要让安公公试毒反复检查。

蒋梦瑶这顿饭吃下来没做别的,就是在安公公和高博身上回转就够了。她仔细记了记,高博这一顿饭看起来虽然挺折腾,但他吃进肚子里的,总共不会超过八口,虽然蒋梦瑶不是吃货,可是就她这个五岁的女孩子,还能吃一小碗米饭呢,何况是他这个七岁长身体的男孩子,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缺锌偏食,吃的这样少?

最郁闷的就是,她家跟着高博后头,也不能多吃,他吃过什么,他们才能接着动筷子。

高博一顿饭吃的很安静,席间也没有人敢说话,可是,突然他却将筷子放下,因为他已经忍了好长时间了,抬眼看向蒋梦瑶,出声问道:

“你总是看着本王做什么?”

蒋梦瑶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开口说话,愣了愣,然后才习惯性的反驳:“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高博眉头一簇,戚氏就出声对蒋梦瑶呵斥道:“阿梦,不得无礼。再放肆,你就回房去,别吃了。”

“……”

蒋梦瑶见戚氏真的有些生气,顿时不敢再说话,抿着嘴表示自己再不说话,高博见她这般,眼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笑意,表面上却还是装作一副酷到没朋友的样子,看的蒋梦瑶牙根直痒痒,却又不敢造次。

赵嬷端了一盘子金黄香脆的东西上桌,蒋梦瑶一见,眼睛就亮了,显然这东西是她想吃的,可是,桌上高博不动手,他们就不能动手,蒋梦瑶盯着那菜肴,又看了看高博,心里焦急的很,因为赵嬷端来的是炸香蕉段子,就是要趁烫吃才好,要不然凉了,外面的酥皮化开就不好吃了。

高博见蒋梦瑶这样,他就越是不急,他越是不急,蒋梦瑶就越急,可是就算急,蒋梦瑶却也不敢明面上催促,高博见她这样,终于抬起他尊贵的手,指了指那盘金黄香脆的东西,安公公立即操作,一番拨弄之后,确定没毒才递给高博,高博吃了一口后,蒋梦瑶就飞快的也给自己夹了一块放入碗里,高博咬了一口,觉得这东西酥脆爽口,外面不知道包裹的是什么东西,配上内里软糯的甜味,竟真的十分美味,难怪蒋梦瑶爱吃。

不过,纵然高博觉得这东西不错,却也极其克制的不会要吃第二次。

蒋梦瑶倒是不客气,一连吃了三个,最终还是在戚氏的眼神制止之下,才恋恋不舍的放下了筷子。

吃晚饭之后,大雨依旧未停,蒋源便又留他喝茶,喝茶倒是没那么麻烦,却也要经过试验,而后用他们自带的巾布,将茶杯擦拭两遍之后,安公公才放心交到高博手中。

喝完了茶,雨势才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天才放晴,高博便又提出告辞,一家三口全员出动,将高博一直送到了马车前,看着他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第四十章


“唉,也是个可怜孩子。”

戚氏看着高博绝尘而去的马车,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蒋梦瑶抬头看了看她,说道:“娘,您也觉得我可怜啊,我都没吃饱。”

“你可怜什么呀?跟他比起来,你幸福太多了。”

“……”蒋梦瑶不解:“跟谁比起来?”

“比祁王。”蒋源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蒋梦瑶嘴角抽搐:“爹,你没搞错吧?”

戚氏接过话头,说道:“你一顿饭没吃饱,就觉得自己可怜,但是他呢?从懂事开始一定都没有吃饱过?”

蒋梦瑶想起高博先前动口的次数,觉得他真的有可能没有吃饱,可是嘴上却不想就这么承认。

“他没吃饱是他自找的。每一道菜只吃一口,每一样东西都要别人翻来覆去的检查,再好吃的东西,也给拨弄的没味道了吧。”

听了蒋梦瑶的话,蒋源决定好好的跟女儿上一堂政治课,说道:

“他之所这样,一来是因为皇家确实有这份讲究,但也不至于像他小心成这样,这就说明了,他的周身环境有多么没有安全感,也许是伺候他的人太小心,也许是曾经用毒害过他的人太多,以至于让他渐渐的养成这种习惯,对什么东西都不敢放胆去吃。”

蒋梦瑶觉得老爹说的有点道理,可是她却还有很多不明白。

“他不是最受宠的皇子吗?谁敢给他投毒?”

蒋源讽刺一笑:“最受宠?我看不见得吧。”

蒋梦瑶坚持自己听到的:“是真的。他娘是妃子里面最受宠的,他是皇子里面最受宠的,这些话我都不止听一个人说过了。”

而且皇上还破例把他这么小就封了王,若不是真的宠,那是什么呢?

可是,蒋源似乎对这一点有着很深的怀疑:

“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的道理。所谓帝王的宠爱,并不是要看他把你捧得多高,而是要看他把你藏得多深,成为众矢之的的,永远都是站在最高位置上的人。如果他的处境真的不错的话,又怎会屈尊降贵,来到咱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安抚我这个连九品官位都挨不着边的人呢?”

“……”

蒋源一语惊醒梦中人。

蒋梦瑶愣住了,以至于戚氏和蒋源都双双回了院子她还一个人站在门外,呆呆的看着高博离去的方向,傍晚的余晖射入她的瞳眸,发出琥珀般的光泽。

蒋源的话,她作为一个拥有两世经历的人是可以懂得的,帝王的爱,永远都是夹杂着这世上最恶毒的嫉妒,这种嫉妒包含了名利,财富,虚荣,在这几样欲、望的驱使之下,人心会变得多么邪恶,使出的手段也就没有道德的底线了,被嫉妒蒙蔽了双眼的人,是不管你是老人还是孩子,只要你成为了他们眼中的绊脚石,那么无孔不入的残害终将把你逼入无底深渊。

蒋梦瑶不知道皇上对待高博这个儿子到底是真宠,还是假宠,但既然已经把他捧到了最受宠的高台上,你就势必会让高博生活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之下,所以,他才会小小年纪,就用冰冷的外表伪装自己,对谁都不苟言笑,对待不顺从的人就诸多暴虐,而她和他之间的那件事情,也许他一开始,真的只是觉得她头上的花冠很漂亮,想看一看罢了,可是却没想到,她会不顺从,这才才有了后面的事。

而正如蒋源所说,如果真的是一个受宠的皇子,即便是恣意评论了大臣的一个不成器的孙子,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高博却不辞劳苦,亲自找到了这个不成器的子孙外面的宅子里亲自道歉,虽然这很有可能是想做给国公爷看,不想让国公爷因为这件事情而埋怨他,如果他是个真正受宠的皇子,那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来呢?

这么一想通,蒋梦瑶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戚氏的意见,高博的确是个可怜孩子,可怜的都让人感到愧疚了。

夏末之后,戚氏便被喊回了国公府,原因是十一月底便是国公六十生辰,国公常年在外,生辰一事从未大操大办,这一回,老太君想趁国公在家时,好好的替他贺一贺。

戚氏身为大房长媳,理应回来一同商议帮忙,老太君自从佛堂被允许出入之后,便在府里修身养性了好些时日,对于当初赶大房出府的事,即便心里还有不服,但总不敢在老国公的眼皮子底下再说三道四,她原本就不是个有主见的女人,赶蒋源出去,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有魄力的事情了,谁想还被夫君责怪。

召回戚氏,说是商量,其实也只是来担个责任,所有的事情,事无巨细,孔氏全都安排好了,请客宴客采买之事,全都由她一手包办,吴氏因为刚生产,体力还未完全恢复,就只被安排负责招呼当日来客的女眷,就这工作,孔氏还生怕吴氏做不好,特地请了娘家的一些姑嫂前来,美其名曰帮一帮吴氏,其实就是看着吴氏别给整出乱子来,吴氏气在心中,却也不敢托大,再看看戚氏被分到的工作,她心里才稍微好受一些。

戚氏被分到的是管理后厨仓库和清点东西的事情,只要做过清点和仓管事情的人都知道,这样的事情特别繁琐,前后要调停不息,最是累人,可关键是,这种事情做好了是应当,做不好还会被人说安排不周全,没能力什么的,孔氏也许是有心给戚氏来个下马威,你不是要做事吗?好哇,我就给你做,让你做个够,做到怕。

孔氏这么分配任务到底是什么意思,戚氏不知道,她只知道既然国公爷回来,替他们找回了大房的场子,那不管怎么样,国公爷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反正都是尽孝,也不拘泥与怎么尽孝了,管仓库就管仓库,多做事少露脸也没什么,横竖她也不是爱出风头的人。

既然领受了任务,那么戚氏从今日开始,也得跟着大伙儿一同做事了,每天回西郊确实有些麻烦,老太君这回倒是清醒了,直接就让戚氏搬回来住,戚氏没有拒绝,因为这件事不能拒绝,拒绝了,就说明她还在意被赶出去的那件事,多少双眼睛就等着她拒绝呢,她利索的答应,反而叫人出乎意料,就算嘴里酸溜溜的说几句,闹了半天,还不是想巴着大府捞些油水回去。

对于这些人的恶言恶语,戚氏选择漠视,和蒋源说了之后,就带着蒋梦瑶一同回来了。

蒋源则依旧住在西郊的小宅子里,因为他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军营里和将士们一同操练,有的时候连国公都不怎么回府,觉得不方便,更别说是他了。

蒋梦瑶回到了这个依稀有着记忆的地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反正大房是大房的院子,二房是二房的院子,两处的院子不分大小,大房除了冷清些,倒也十分清静。

更何况,他们家现在的处境可不比前几年,前几年他们被困在这府里,进退无路,如今出了一趟门,就好像出国深造了一番,身上多了不少资本,从前担心入不敷出,现在也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了,戚氏在城内暗暗的连开了四五家珠宝铺子,那是赚的盆满钵满,就连国公府里的孔氏吴氏之流,想必如今也会在荀芳阁里买珠宝首饰,如果她们知道风靡京城的荀芳阁老板就是她们从前最看不起的戚氏的话,只不知那脸色又该如何美妙了。

戚氏手里有了雄厚资本,四五家荀芳阁日进斗金,与波斯的珍珠买卖则由蒋源和戚氏夫妻俩一同操控,自从荀芳阁自己研究出怎么锻造好看的珠宝首饰之后,他们就再也不用从波斯用珍珠换新奇款式的首饰了,可是波斯商人却不能不要购买他们的珍珠,于是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进账,更别说,他们还租赁给鲁家村那么多田地。

总之,戚氏现在是包租婆加大富婆,再不是从前那捉襟见肘的可怜胖子了。

人的资本不同了,心境自然也就不同了。

她们既然已经回到了国公府,那么大房和二房的见面机会自然也就多了许多。戚氏和孔氏吴氏她们凑在一起,蒋梦瑶就和蒋璐瑶,蒋纤瑶她们在一起。

吴氏上个月才刚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是个女娃,取名叫蒋晴瑶,还是个奶娃娃,就如今府里的孩子,蒋梦瑶特意整理了一下。

吴氏生了三女一男,蒋璐瑶,蒋纤瑶,蒋立文,蒋毓瑶,二房长房的孙姨娘也生了个庶出的女儿,叫蒋晴瑶,蒋晴瑶和蒋纤瑶差不多大,也是个能说会道的,最关键的是,她有个能干的妈,孙姨娘的口才和人品,也足以甩吴氏好几条街。

而二房次房倒是没这么人丁兴旺,孔氏是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次房是妾侍的天下,蒋昭有四房妾侍,四房分别都生了孩子,三男一女!蒋显杰,蒋显泰,蒋显嘉,这三个庶子年龄差不多,都是五岁上下,还有一个庶女,叫蒋月瑶。如果拼人数,倒也还凑合,可若是拼嫡庶,那次房可就是完败收场啦。


  ☆、第四十一章


可是不管嫡庶,既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么只要家里的女人们聚在一起,那这些平素见不到面的孩子们也势必会在一起便是。

蒋梦瑶跟着戚氏进入商议厅中,家里的女人们差不多都齐聚了,有的见过戚氏,有的却是未见过,一番见识之后,便就去了内间。

蒋梦瑶不在家的时候,就数蒋璐瑶年龄最大,是家里所有嫡子嫡女庶子庶女们的姐姐,蒋璐瑶把弟弟妹妹一一介绍给蒋梦瑶认识。

这么多孩子里面,看得出来,蒋璐瑶最老实,对谁都不敢高声,而蒋晴瑶长房妾侍孙姨娘的女儿,和蒋纤瑶差不多大,可是小小的人儿却十分有涵养,看得出来,孙姨娘平日对她管教的很不错,最起码不会像蒋纤瑶和次房姨娘生的蒋月瑶那样将对她摆在明面的轻视与厌恶。

府里如今有五个女孩儿了,蒋毓瑶刚出生,还太小不列计算,四个女孩儿全都出落的很标致,蒋梦瑶清丽脱俗,最为出挑,其次便是蒋璐瑶,虽然性格古板,但一张脸生的还是很不错的,蒋月瑶生的也好,眉心有一点天生的朱红,叫她看起来就多了几分妖艳,蒋纤瑶在这四人中,容貌最为普通,可是一张小嘴能说会道,性格又刁钻,常常压得几个姐妹哑口无言。

几个姑娘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蒋纤瑶和蒋月瑶凑在一处,蒋梦瑶让虎妞捧着个小盒子进来,从她手里接过之后,蒋梦瑶便将盒子递给了蒋璐瑶,蒋璐瑶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好奇的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个金光灿灿的花冠,与上回蒋梦瑶所戴的不同,似乎还要贵重些,因为这花冠不仅镂空,上头的花朵竟然都是立体的,以晶莹剔透的粉瓣水晶直接雕刻而成,再以金丝背面固定,花瓣栩栩如生,精雕细琢的巧夺天工,一尊小小的花冠看起来,竟然有一种袖珍花园的感觉。

蒋璐瑶看着蒋梦瑶,说道:“姐姐,这……”

蒋梦瑶对她微笑着说道:“上回说过要送你一个的,只可惜我寻遍了城内的店铺,却找不到与那只一模一样的,荀芳阁的掌柜说,这个比那个还要贵重些,妹妹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蒋璐瑶看着手里的东西,心里也明白蒋梦瑶说的是真的,手里这个的确看起来比她那回戴的宝石金花冠贵重,有些难以置信。

“这么贵重的东西,如何使得?”

蒋梦瑶替蒋璐瑶把盒子盖上,推到她的手中,见蒋纤瑶和蒋月瑶也正好奇的盯着她们在干什么,蒋梦瑶才对她和善一笑,温柔似水的说道:

“纤瑶妹妹,上回我问你说要不要那金花冠,你说不要,我便只送你姐姐了,下回若妹妹想要什么,也可以来跟我说的。”

蒋纤瑶这才知道,原来蒋梦瑶送的竟然是金花冠,目光不觉又看了看蒋璐瑶手里的盒子,想起自己上回确实口快说过不要的,那是因为她根本就相信蒋梦瑶真的会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们,可如今东西已经给了蒋璐瑶,却没有她的份,心中不免又是不快,撇了撇嘴,然后才故作高傲的说道:

“哼,不过是一个破花冠,本小姐才看不上呢,我们国公府里要什么没有,稀得叫你送你吗?”

蒋梦瑶听了这丫头的言论,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便转过了身子,不再看她,就见蒋月瑶凑近了蒋纤瑶,好奇的问她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因为上回孔家喜宴,蒋月瑶没能一起去,所以她是没见过蒋梦瑶那天所戴花冠的,因此,并不了解盒内之物的价值。

戚氏和孙姨娘率先从内间出来,孙姨娘是主动要求帮戚氏一同承担清点仓库和管理后厨一事的,两人细细盘算了下,确定有很多事情要做,便就先告辞出来了。

蒋梦瑶和蒋晴瑶迎了上去,四人走出商议厅,与孙姨娘母女分道扬镳之后,戚氏在花园路径上对蒋梦瑶说道:

“娘亲这些天可能都会很忙,你自己待着和妹妹们一块玩耍,不许惹事,知道了吗?”

蒋梦瑶点点头,说道:“娘,那我可以出门玩吗?”

戚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她,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然后才说道:“出门倒也是不行,但你不能一个人出门。带上虎妞,再让吉祥如意也跟着,最多在外面待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回来就去库房和我报道,若是做不到,下回你就别想再出去了。”

蒋梦瑶有些不满:“啊?才一个时辰啊。”

看见戚氏挑眉,蒋梦瑶赶忙又说道:“哈哈,好吧。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反正天天可以出去,我计算着玩儿就好了。”

戚氏见女儿一脸精明的模样,不禁失笑,又在她头顶摸了摸,这才将好多账本在左手全部拿好,腾出一只手来,牵着蒋梦瑶一同走。

蒋梦瑶对戚氏说道:

“娘,我觉得晴瑶妹妹被教养的很好,想必孙姨娘也是一个知进退,守礼仪的人,有她帮你的忙,娘一定会轻松不少。”

戚氏点头,对女儿说出了内心的想法,根本没有把女儿当做是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而糊弄。

“是啊。孙姨娘的确很好,我从前一直以为,妾侍都是只懂阿谀谄媚,依附男人才能生活的,孙姨娘有自己的想法,做事也不错,关键是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要帮我。”

“有人帮你,总是好的。”蒋梦瑶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娘亲,之前让你给我找的花冠,我送给璐瑶妹妹了。”

戚氏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说道:“哦,好。既然答应了她要送,那就一定要送,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诚信,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不过,你只送璐瑶,其他的妹妹却没送,她们不会有意见吗?”

蒋梦瑶嘿嘿一笑:“嘿嘿,我有数的,娘你就放心吧。”

戚氏知道这女儿肚子里鬼主意多的很,她是一点都不担心她会在其他人手里吃亏,只是希望她不要惹上像上回那样的麻烦就好,思及此,又不禁叮嘱道:

“你想要送什么,就派吉祥或如意去荀芳阁取,不需要报姓名,只要说是金掌柜要的就行。”

蒋梦瑶知道娘亲是不愿这么早暴露她是荀芳阁大掌柜的事实,也明白她不想多事的心,自然不会反对,点点头,母女俩就回到了大房的院子里去了。

蒋国公六十大寿,这件事情对于整个安京而言绝对能算是一件大事了。

先不说蒋国公位高权重,手握重兵,就是他加一品的官位也足以傲视群臣,他做寿,收到请柬的人,必会前来,纵然是没有收到请柬的人,也是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共襄盛举,瞧一瞧这帝国地位最高的权臣寿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寿宴中来的人非富即贵,甚至包含了皇家,帝后会不会亲自出席还未可知,不过,几位皇子和公主倒是已经确定会出席了,再加上其他重臣将军,大官小官,粗略统计了一下,三十桌是必然要有的,这还只是朝中同僚的席位,再加上这些官员的内眷和子女们,想必这一顿下来,八十桌是肯定少不了了。

八十桌的菜肴,要买多少东西,要记录多少,每天还要将用的,领的全都一一记录在册,晚上还要进行货物盘点,戚氏每天忙的连枕头都顾不上,蒋梦瑶这才明白,原来戚氏之前说会忙,只是个相当保守的说法,她这工作强度,都快堪比一个小型会计事务所了,每天那个算盘打的是噼里啪啦,光是看着,就有一种她手指快抽筋的即视感。

蒋梦瑶去戚氏那里看她,竟然也被抓壮丁,好在她还看不太懂账本,戚氏也不会把那种头疼的东西交给她,只是让她坐着给她记录她算出来的数字。

一天下来,蒋梦瑶的手指都有点快废掉的感觉,下定了决心,这件事之后,一定要教会戚氏用阿拉伯数字计算,九九乘法表也可以背一背,最起码算起帐来要轻松一点。

在她们没日没夜的记录,盘点和估算之下,终于迎来了寿宴的前三天。

因为客人数量庞大,所以有好些远亲早几天就已经提前带到国公府里,也是这些天,让蒋梦瑶见识了一下钟鸣鼎食的蒋家到底有多少旁支,但就安京附近而言,便有三脉较近的旁支,他们的父亲,祖父,与蒋家是一脉祖宗,蒋颜正有五个兄弟,他是最小的一房,成亲之后,五个兄弟就分了家,蒋颜正就凭着自己的努力,一路飙升,做到了国公的位置。上位之后,也不忘提携本家,现在除了已故的两个兄弟,剩余三个也做到了一州之长,一县之令,因此,蒋颜正虽然辈分不是最大,可是家族里却一致推崇他做家长,在族里的地位最高就是了。

蒋颜正寿辰,这些旁支自然是要来的,除了他们,还有很多平日里不甚走动的,也会借此机会来此聚一聚,顺便将儿孙带出来遛一遛,看能不能在这儿替儿孙铺一条康庄大道出来,而有女儿的则更是盛装出席了,毕竟,像这种群英聚会,高富帅,官二代一抓一大把的机会里,若是能攀上什么高枝儿,那也是祖上积来的福分,时来运转是也,因此,各家带来的儿女皆为家族中最出挑,最出色的那几个。

远亲尚且如此,更别说近亲了。

孔家,吴家,戚家,三个孙媳妇的娘家,全都派出了最强阵容,一副势必要借此机会,结交所有京中的贵女贵子,以为家族以后谋新的出路。

幸好蒋家地大房多,要不然还真承受不住这番人、流量,人多了,招呼起来就很困难,令蒋梦瑶没有想到的是,像她这样被嫌弃的人,竟然还能分到十几个人招呼,更别说蒋璐瑶,蒋纤瑶她们这些‘受欢迎’的嫡女了,几乎被身边的人群湮没,孔家,吴家和戚家这些稍微亲近些的小姐,甚至也都被抓了壮丁,手里都能分到几个需要招呼的小客人。

一场盛宴就此开幕。


  ☆、第四十二章


蒋梦瑶和蒋晴瑶一同招呼的是几位远来的官家小姐,年龄大多比她们要大一些,说话动作就像是经过训练般,十分刻板。

也许是被家里人交代过不许乱说话,所以,那些小姐们来了就坐下,坐下了就只顾喝茶,有人跟她们说话,她们就应两声,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就捧着茶杯,左右看,然后便对蒋梦瑶和蒋晴瑶询问那边是谁,这边是谁,跟她们在一起的又是谁,一番攀比之后,心里再暗自记下。

蒋梦瑶对这些人根本不熟悉,蒋晴瑶认识的人都比她多,所以,那些小姐更愿意和知道情报多一些的蒋晴瑶说话,蒋梦瑶正坐在那里无趣,却不想孔真竟来找她说话。

“梦瑶妹妹,别来无恙,那日我听说你自孔家离开之时,身体抱恙,现在可好了吗?”

孔真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待人谦和,礼数周全,蒋梦瑶站起来与她回话:“谢谢姐姐惦念,那日在贵府不知怎的突然有些不适,回去睡了两天,也就好了。”

孔真点点头,凑近蒋梦瑶说道:

“其实我是特意跑过来的,今日人太多,看得我眼花缭乱,有几个我熟识的人家都还未到,我又不好意思去找姑母,见你在这里也是无聊,你带我去蒋家院子里逛逛吧,若是可以,带我你的院子里清净清净也是好的。”

蒋梦瑶看着孔真,知道她定是被人吵的烦闷了,想来也是,孔真的父亲是兵部尚书,想要巴结的人一定不少,若是一两个应付应付也就完了,可是像这种场合,又岂是应付一两个就可以了的。

蒋梦瑶莞尔一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奇看着她和孔真的蒋晴瑶,对她说道:

“晴瑶,快来见过孔家姐姐。”

蒋晴瑶一听‘孔’字,便知道这位是当家娘子孔氏的娘家侄女,不敢怠慢,站起来,像模像样的对孔真行了个礼,蒋梦瑶对孔真说道:

“这是二房长房的三小姐蒋晴瑶,璐瑶和纤瑶的妹妹,与纤瑶同岁。”

孔真点点头,便对蒋晴瑶说道:“妹妹好,我要借你梦瑶姐姐一用,这里你能招呼的过来吗?”

蒋晴瑶看了一眼蒋梦瑶,大气的点点头,说道:“两位姐姐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若是忙不过来,我再去请姐姐。”

蒋梦瑶和孔真对视一眼后,蒋梦瑶便带着孔真往花园走去。

孔真大大的吸了一口气,说道:“还是出来好,里面着实太闷了,聒噪的很,哪里像是大家小姐聚会的场所,反而像是……”

蒋梦瑶立刻会意接话:“像菜市,对不对?”

孔真和蒋梦瑶相视一笑,少女的纯真友谊就这样开始了,孔真本也是个不爱受拘束的孩子,她不是生在王侯将相府,只是一个二品官的女儿,所以孔家的家风虽好,却未必很严,所以,才能养出孔真这样随和的性格来。

“对对对,就像是菜市,我之前虽乳母去过一回,那里面也是这样,三五成堆,凑在一起说话,你比比我,我比比你,说的都是些无趣的话,忒烦。”

蒋梦瑶带孔真往她们大房的院子走去,如今这府里,还能稍微清净些的,怕是只有他们大房的地方了。

两人正走着,却被身后另一道声音叫住了:

“阿真,看见本公主还不过来行礼。”

蒋梦瑶和孔真回头一看,就见一位身着华丽宫装,□□岁却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孩儿。

孔真看见那女孩儿的脸后,果断拉着蒋梦瑶走过去,却也行礼,而是对她嬉皮笑脸的说道:

“民女不知青雀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蒋梦瑶也跟着孔真身后行礼,高青雀走过来之后,嫌弃的对她们挥了挥手,说道:

“假惺惺的酸什么呀!快起来!”

孔真也不客气,自己起来之后,又回身去拉蒋梦瑶起身,高青雀看了一眼蒋梦瑶,问道:“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是谁啊?”

孔真替蒋梦瑶答道:“是国公家的嫡长孙女,叫蒋梦瑶,漂亮吧,她可是我见过的蒋家女孩中,最漂亮的呢。”

“……”

对于孔真不遗余力的称赞,蒋梦瑶只觉得汗颜,高青雀却也用审视的目光将蒋梦瑶从上到下看了几眼,然后才点头,说道:“果然不错。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不和其他人一起?”

孔真拉着高青雀的胳膊,两个女孩儿看着关系很亲密,孔真说道:“快别进去了,烦都烦死你。我进去了半天,耳根子差点给烦穿了去。”

高青雀反搂住孔真的胳膊,说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进去,就是没见着你,过来找你的。”

“我和阿梦正打算去她的院子里坐坐,清净清净,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高青雀连连点头,说道:“好呀好呀!我正憋了一肚子话想跟你说呢。”

青雀公主说完这些之后,就屏退了身后伺候的宫女和嬷嬷,挽着孔真的胳膊,三人一同往大房的院子走去。

蒋梦瑶挑了大房屋舍里最为温馨的一间花厅来招待这两位贵客,她早上就已经让赵嬷和吉祥如意做了很多拿手的小点心出来,就是为了应付像这样子突然上门的客人。

蒋梦瑶指挥吉祥如意摆了八个碟子甜糕酥香饼和八个碟子瓜果花生,将一只硕大的茶几摆放在暖榻之上,铺上了绒毯,请孔真和青雀公主上座,自己则与她们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只精巧的瓷炉,内里烧着上好的炭火,炉子正上方,摆着一盏透明的水晶壶,壶里装的不是茶水,而是一些淡粉色的液体。

将三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放到各自面前,青雀和孔真对视一眼,然后才由青雀公主问出问题:

“阿梦妹妹,这红红的东西,是什么呀?”

蒋梦瑶对她甜甜一笑,说道:“这叫玫瑰蜜茶,如今已是深秋,玫瑰开过而谢,趁新鲜之时采摘花瓣,晒干了做成花干,再酿在花蜜中,闲暇时便可泡来喝一喝,味道很香,有花干的酸涩,有花蜜的甜,这个时节喝来,最是养颜。”

孔真和青雀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方法,蒋梦瑶给她们倒上之后,两人捧起那晶莹剔透的杯子,看着里面淡粉淡粉,仿佛能够让人浮想联翩,想到那情窦初开的甜蜜。

喝了一口,两人都不住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味道果真不错,没想到阿梦你年纪小,可是对这些倒有研究。”

蒋梦瑶甜甜一笑,没有说话,孔真和青雀就一起聊开了。

孔真往旁边的窗牑上依靠着,对高青雀问道:“今日你家来了几个?”

高青雀吃了一口酸甜的果脯,想了想后,对孔真比了比‘七’的手势,孔真咋舌:

“七个?那几乎是来全了,你家真是太给蒋国公面子了。”

高青雀看了看蒋梦瑶,叹息说道:“唉,蒋国公是国之栋梁,三朝元老,即便父皇和母后不提,我那些兄弟自己也都会来的。”

如今天下安定,蒋国公手握重兵,而皇上有这么多皇子,蒋国公并未表现出支持哪一个,置身事外固然是好,可是也给了很多皇子不切实际的期望,每个人都在做着梦,若是能够得到蒋国公的支持,那无疑是在他们争夺储位之时,最强有力的资本了。

孔真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又说:“他们来有他们的目的,那么你来呢?你来是为了见一见安国公家的……那位?”

“……”孔真意有所指让青雀红了脸,却也不否认,抿了抿娇艳的双唇,说道:

“是又如何?既然想给我说亲,那我总要看看那个人是方是圆,是扁还是长了。”

孔真掩唇笑了:“真不害臊,这种话你也敢说呀!”

青雀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说道:“有什么不敢,横竖就快到你了,我就不信到时候你会不好奇的想见一见他。”

孔真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我才不会好奇呢……因为,我会自己挑的,才不想让他们给我挑好了,这多没安全感呀。”

青雀咋舌:“哎呀,你还说我不害臊,也不怕带坏了小妹妹。”

“我觉得阿真姐姐说的对,自己的夫婿,就该自己挑啊,若是旁人给你挑了,你过的不幸福,那这辈子又该怨谁呢?”

蒋梦瑶认真的回答让孔真和高青雀全都愣住了,她们愣愣的看着蒋梦瑶,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事物一般,蒋梦瑶当然知道自己的一番言论有些出格,不禁又说道: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高青雀却突然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握住蒋梦瑶的一只小手,说道:

“你没有说错。我觉得很对,仔细想来确实是这样的,若是将关乎自己一生幸福的事情,交托于别人决定,将来要苦也就只能苦了自己了。”

孔真听后,却是无奈的笑了笑,说道:

“这种话,咱们姐妹在这里说说,过过嘴就罢了,你们可别真的这么想了,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婚事向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哪能真如所愿自己挑呢。”

高青雀点点头:“我知道,也就是想想,说说罢了,做不了主,还不让我说了吗?我觉得蒋家小妹妹特别投缘,外面那些全都是古板的一根筋,张口规矩,闭口家世,听了都叫人觉得心烦,还是蒋家妹妹好,做人纯粹,想法单纯,多好呀。”

三个女娃就这样建立起了革命感情,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暖榻之上,畅聊着那些看似不着边际的话语,其实却夹杂着内心无比渴望的梦想,带着欢声笑语,爽快的过了一天。


  ☆、第四十三章


三人经过一片假山之时,突然从假山后窜出一队人来,为首之人是面带怒色的高博,他走的极快,差点把青雀撞倒,青雀也不客气,对他说道:

“你做什么呀!莽莽撞撞的,真是失礼于人!”

高青雀是长公主,年龄比高博大两岁,所以,自然有资格对高博这样说话。

高博冷冷瞥了她一眼,正要开口,眼角却突然扫过了孔真和蒋梦瑶,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抬手将高青雀推到一边,继续往前走去。

高青雀被推了一把,当场就不乐意了,左看右看,并没有其他人在场,就干脆抓着高博的胳膊不让他走,说道:

“你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敢打你!总是这样目中无人,如今你是有父皇照应着,旁人不敢说你,可若是哪天父皇不照应你了,我看你这脾气该如何收场!”

青雀这句话像是点燃了高博身上的炮竹引线,突然对高青雀很大声的说道:

“我就是有父皇照应着,你看着不爽不看便是,或者你有能耐,让父皇别来照应我。”

高博这样子,别说高青雀是个十岁的女孩,就是蒋梦瑶也觉得这小子忒欠抽了,原以为他就此走了,没想到,他走了两圈,就又回来了,冰冷着目光看着高青雀,说道:

“有空在这里管教我,你还是先管教好你的奴才!下回若再被我听见他们在背后说三道四,休怪我拔了他们舌根,哼。”

高博的样子和语气都不像是说笑,那凶恶的模样好像他下一秒就真的会这么做一般,让孔真都不觉惊叫了出声,高青雀气极,便与他理论:,蒋梦瑶替孔真顺了顺气,高青雀也是满脸绯红,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拔谁的舌根?我身边哪个奴才嚼你的舌根了?嚼你什么舌根了?”

高博被当面这么问,反而又不说话了,他身后的小太监干着急,想拉着他一点,却被高博当即狠踹了一脚,脸上就写着一句话:谁劝谁倒霉。

“你的人!你去问!我又不是你的奴才,凭什么向你汇报?”

高博显然今天是不打算给高青雀这个姐姐面子了,言语中全是挑衅之言,态度嚣张的不可一世。

蒋梦瑶纵观全程,在脑中想了想,高博如今正是七岁八岁狗也嫌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那种见树都要踢两脚的叛逆,对世事似懂非懂,最容易产生性格反差,进而暴躁偏激。这样的性格不是自主形成,就是被故意宠成这样的。

她想起之前蒋源和她说过的话,她爹说,别看祁王如今表面受宠,可是若皇上是真的宠爱,又如何会这般对待,这就好像是从前在历史书上看到的——捧杀!真的把你捧到了制高点,然后再摔下来,那样的话,不死也会去了半条命,今生再蹦跶不起来了。

虽然这样意淫一个宠爱儿子的父亲有点不对,可是,这真的就是蒋梦瑶此时的感觉,尤其是,在听见祁王同父异母的姐姐都这样评价他时,心里就更加觉得祁王可怜了。

也不知他自己有没有这份自觉,有没有为自己谋划过退路,真的用他这暴虐的脾气,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将来若是他有点事情,那可就是一方有难,八方点赞了!谁都会上来给他补一刀,踢一脚,恨不得他能死绝死僵了才好。

“有时候我还真希望你被害死算了!那么多人,怎么就害不死你呢?这般目中无人的性格,纵然今后长大了,也只会是暴虐成忄生,祸害人罢了,也就父皇稀罕你。”

高青雀对这个弟弟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两人母妃不同,更谈不上亲情,有的不过是一些名誉上的牵绊罢了,所以,她会说出这番话来,蒋梦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高博冷哼一声:“哼,你摆什么高贵?不过是是我母妃身边一个下三等的贱婢所生,如今竟也敢教训我了?”

“……”

高博此语一出,简直就是使出了挑逗界的杀手锏,高青雀瞬间就狂暴了,冲上去就要和高博扭打,蒋梦瑶和孔真赶紧拉着,否则,她可真就冲上去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温润的声音横□□来: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还要不要天家颜面,竟如市井之人般在这里惩口舌之利,贻笑大方!”

众人回头,蒋梦瑶眼睛瞪的老大,原本听声音就知道这是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了,可是一看这长相,她瞬间僵立了。

这,这,这不是那日她在白马寺遇到的那个树下少年吗?听他的口气,似乎和高博是一家?

当蒋梦瑶震惊之时,高青雀已经走到了那少年面前,说道:

“大哥,不是我挑事,是高博他……”

好么,这人竟是帝后嫡子皇长子高谦,蒋梦瑶努力在脑中回想当日她对他的言辞,似乎,也许,可能,大概……不那么有礼貌吧。

高谦左右扫了一眼,发现周围也就只有孔真和竭力想要躲藏的蒋梦瑶两个外人,目光不免在蒋梦瑶身上多看了看,不易察觉的眼前一亮,然后才又继续板下脸说道:

“够了!他固然有错,可你身为他的姐姐,你就没有错吗?”

高青雀有些委屈,指着高博说道:“可是,大哥你不知道他说我什么,他说我是下,下……总之,他侮辱我的母妃,难道我这也不能与他争辩吗?”

高谦深吸一口气,对这个蛮横的弟弟很是无奈,而反观高博,在看见高谦的那一刹那,似乎眼中的恨意更甚,两只拳头捏的更紧,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狠的盯着高谦,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争辩不争辩的,回宫再说!我们今日是来国公府参加国公爷寿宴的,你们若在此生事,成何体统?”

高谦这句话说完之后,高博便重重的冷哼一声,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高青雀见他这样,就更是生气,指着他的背影,对高谦说道:

“大哥,你看他这个样子!如今年纪还小便这般可恶,若是年纪再大些……”

“住口!”

高谦比高青雀大一岁,又是皇长子,性格温和,在皇子中十分有威信,在高博的衬托之下,他简直就是一代贤王的楷模,稳重皇子的典范。

所以,高谦一开口,高青雀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嘟着嘴,便拉着孔真和蒋梦瑶往宴席所走去。孔真临走还不忘对高谦行礼告别,蒋梦瑶也依样画瓢,跟在孔真后面,迫不及待的行了礼,扭头就走了,并且故意别着脑袋,生怕高谦认出她来。

高谦看着三个女孩儿离去的背影,落在那最小的身上,其实在看见她的第一面,他就认出来了,那慌张的模样和那日在树下的跋扈截然不同,却同样可爱,不觉勾唇笑了笑,便就追着高博离去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因为高青雀被高博惹的十分不高兴,所以就没有开口,她不开口,孔真和蒋梦瑶知道她在气头上,也不好开口。

蒋璐瑶带着两个举止文雅的姐姐走了过来,看见蒋梦瑶便说道:

“姐姐带着客人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

蒋梦瑶笑了笑,说道:“就是带客人去园子里转了转。”

蒋璐瑶给青雀公主行过礼之后,便将身边的两位文雅女孩介绍给她们认识,戚蔷和戚芙,戚蔷是戚家的嫡长孙女,戚芙是她的嫡亲妹子,两人皆是婀娜多姿的美人,十岁上下,看着挺好。

蒋梦瑶与她们算的上是名义上的表姐妹,可是很明显,戚蔷和戚芙对孔真和青雀公主明显要更加有兴趣一些。

她们也是受过训练,对如何介入话题与展开话题有着很高的造诣,不过几回,就成功的把孔真和青雀公主拉去了她们的小团体。

蒋璐瑶带着蒋梦瑶一同回到了她们的小小交际圈中,蒋璐瑶不爱说话,就和蒋梦瑶坐了下来,并替蒋梦瑶倒了茶水,就听旁边礼部尚书家的千金说道:

“我今儿见着大皇子,斯文俊秀,一派贤王风范,对谁都很好的样子。”

此言一出,立刻有姑娘附议:“是啊,我也见着了,这般温润恭谦的男子,纵然不是皇子,也是够沉稳出挑的,比之皇家另一个……”

那姑娘说话却是只说了一半就不再往下说了,毕竟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话根本无须说的太分明,大家也都明白的。

“是啊。嫁人当嫁大皇子那般如玉如兰的男子。”

此言一出,一桌的姑娘全都露出了‘你懂我懂大家懂’的神情,蒋璐瑶凑近蒋梦瑶说道:

“姐姐,你见着大皇子了吗?我没见着他,只听说他性格好得很,一点都没有皇子的架子。”

蒋梦瑶点点头:“见了。的确如此。”

就是彼此印象有点偏差,这世上真是没有后悔药吃,要早知道他是大皇子高谦,她就是在树上再趴十个时辰也不会下来的!

只能说,天意弄人!只希望这个大皇子,真的像他看起来那般宽容大度,不要跟她计较才好。


  ☆、第四十四章


一场寿宴办的是热闹非凡,蒋家也是多年未曾有过这般空前的排场,蒋颜正也破天荒的在府里待足了一天,与老友同僚把酒言欢。

蒋家子弟也尽数露面,蒋源这个从前最不出彩的大房得到了蒋颜正亲自提携,这一次聚会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再加上他和戚氏身材容貌上的极端转变,大家能聊的话题也就更多了些。

男人们在前院,女人们在后院,所谈的话题不同,不过都是相同的热闹,前院聊得大多是子孙前程大事,后院聊得大多都是儿女亲事,不过,那也是相对于年龄较大一些的,对于蒋梦瑶这些小朋友来说,除了看个人多,交几个谈得来的小朋友,其他倒是没啥大事发生。

寿宴过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蒋梦瑶也是后来统计出来的,蒋国公府这场寿宴过后,订下亲事的人家,她报的上来名字的,就有二十家有余,这哪里是来赴寿宴,这根本就是来参加非诚勿扰相亲宴的吧。

戚氏一直在库房里忙,也只是吃饭的时候,来跟戚家的人敬了酒,打了招呼,闪瞎了一堆对她身材表示惊诧的戚家人,不过,也只是惊诧而已,对戚氏的态度却也不见得有多改变。

对于戚家来说,戚氏是他们从前急于抛出去的烫手山芋,因为戚家早就是平安郡主的地盘,这个后来居上的女人面前,一切都是和谐美好的,丈夫听话,儿女成群,可偏偏就只有戚氏这个前女主人的女儿晃荡在跟前,于戚昀而言,戚氏是心中的刺,看见她就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原配夫人,于平安郡主而言,更是眼中钉,时刻提醒着她,她是鸠占鹊巢的续弦,于戚家子孙而言,戚氏更加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尽管大家都姓戚,但毕竟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自小看惯了娘亲厌恶她的表情,这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又如何能对戚氏另眼相看,培养出感情呢。

戚氏对这些戚家人自然没多少感情,敬过了酒,也就回到了后面库房,不再搭理前院事宜。

总的来说,这场寿宴举办的相当成功,孔氏的确是有些能力的,就算有好些事情并没有提早估算,但一番运筹帷幄之后,也能尽快解决。

而戚氏那里也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整场寿宴的花费与清算结余,她事无巨细的皆陈列而下,支出差额不超过三十两,要知道一场这么大的寿宴,除了前院的招呼之外,后厨方面的顺利也是成功的要素,若是后厨管理的不好,前院即便招呼的再好也是没有用的。

孔氏坐在当家娘子的座位上,仔细的翻看戚氏做出来的帐,几个账房也从后院盘点回来,一一对账之后,确认戚氏没有出错。

孔氏合上账本,对戚氏笑道:“我就知道这件事交给嫂子准没错,嫂子心细,就连一些小账目都做的十分妥贴,做账十多年的老师傅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戚氏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便去到了一旁。

这个时辰,老太君已经先回去歇息了,善后工作,全权交给了孔氏,孔氏将大家召集起来,罗列了一番这几天寿宴时发生的问题,与各人出的错,其中吴氏那里就占了两条,一条是对宾客不熟悉,喊错了人家名字,记错了人家品级,把高一级的官眷安排在低一级的客圈中,这是主人家最要不得的错误,幸好孔氏及时发现,提前将人给移了去,要不然肯定会遭人埋怨了。第二条则是吴氏粗心,将分发给客人的东西也是搞错了级别,客人把东西拿到手之后,发觉不对,孔氏只得又给她收拾补救,白白的多花了不少银两。

吴氏一张脸涨的通红,对孔氏说道:

“好了好了,错就错了!你偏要在大家面前说出来,存心叫我难堪吗?”

孔氏勾唇说道:“嫂子莫怪,我这个人自然是有事说事的,嫂子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若是我隐藏不说,那下回嫂子还会继续错……”孔氏目光一转,指了指正在一旁喝茶的戚氏,说道:“你看大嫂子,她做的就是十分好,这么细账目,分毫不差,可比嫂子的那些活儿要难的多了,她做的叫我没有挑剔,我自然是不会多言的。”

戚氏正喝着茶,就听见孔氏在那挑拨的言语,放下杯子,也不生气,张口说道:

“吴家弟妹做的事与我不同,如何能做比较。孔家弟妹这般言语,我们呢这些家里人听了自然是明白你的苦心,可就怕有心人听了,还以为孔家弟妹是故意挑拨呢。”

孔氏脸色一变,吴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孔氏表情冷了冷之后,就又恢复了笑颜:

“大嫂说笑了。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也是想让嫂子向大嫂你学习。”

戚氏也不甘示弱,继续回道:“自古长幼有序,你们敬我是大房嫂子我知道,但学习什么的太不敢当了。吴家弟妹与妹妹你同为二房孙媳,才应该互相学习,互相扶持不是吗?”

戚氏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就是对不起了您呐,我是大房,你们是二房,我可不掺合你们的内斗,以前你们漠视我,现在也请别抬举我了。长幼有序,你个次房的小媳妇,在这里得瑟什么呀!

孔氏的脸是终于挂不住了,吴氏却是听得高兴,对孔氏白了一眼,然后就没好气的说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瞧瞧闺女了,她才刚出生,离不开娘。”

吴氏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回头,对孔氏挑衅意味分明的说道:

“哦,对不起了妹妹,我忘了你没做过娘,所以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

好吧,如果说刚才孔氏只是冷下了脸,现在,她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戚氏见状,暗自摇了摇头,只觉得当初相公用计搬出去果然是正确的,这两个女人就像是斗鸡,只要凑在一起,那就是唇枪舌剑,斗个不停。

论手段,论口才,吴氏绝不是孔氏的对手,不过,孔氏也有一个硬伤死穴,那就是没孩子。

所以,不管前期孔氏如何用手段和言语逼迫吴氏,吴氏都可以用一句话来堵死她,戚氏兀自在心中畅想着以下小剧场。

孔氏说:我有手段,能干事!

吴氏回:我能生孩子。

孔氏说:我家世好,娘家给力!

吴氏回:我能生孩子。

孔氏说:我精明漂亮,是府里的当家娘子!

吴氏回:我能生孩子。

所有的挑衅全都能在一瞬间化作渣子,再蹦跶不起来。

戚氏回到大房的院子,以为蒋梦瑶已经睡下了,可谁知道,她却只是趴在床上看她小宝库里头的宝贝。

听见戚氏回来,蒋梦瑶就爬了起来,戚氏走过去在她脸颊上捏了捏,说道:

“怎么还不睡?你这小财迷有多少宝贝,每天都看,不嫌腻啊?”

蒋梦瑶嘿嘿一笑:“嘿嘿,没事干嘛。娘你把帐交了?孔家婶婶可有说什么?”

戚氏摇头:“做的挺好的,她不能说什么。你爹呢?我今天一天都没看见他,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蒋梦瑶自己在床上坐好,对戚氏说道:“今天中午吃过了饭,在花园里看见他和曾祖在说话。”

戚氏点点头,面上突然染上了忧愁,蒋梦瑶见状,不禁问道:“娘,你怎么了?我爹和曾祖走得近不好吗?”

戚氏叹了口气,说道:“不是不好。只是……算了,横竖这都是他的志向。”

蒋梦瑶见自家娘亲这样,眸光一闪,突然问了一句:“娘,曾祖什么时候离京啊?”

“嗯?”戚氏一愣,然后才想了想,说道:“听说是下个月吧。也不知过不过正月。”

蒋梦瑶这才了然的点头:“哦,那娘一定是担心,这回曾祖会把爹爹带去边关吧?”

“……”

戚氏瞪眼看了看蒋梦瑶,瞪了一会儿,才泄气的呼了口气,说道:“你呀!就你聪明!”

蒋梦瑶一看她娘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肯定猜对了。

母女俩正说这话,蒋源便从外头回来了,看见她们娘儿俩正坐在床边聊天,也走过来,将马鞭和腰带解了放在桌上,满面春风的倚靠在屏风上,对娘儿俩说道:

“哟,这大半夜的,娘儿不睡觉在这儿聊心事呢?”

戚氏起身,替他解外衣,蒋源也不客气,就那么张开了手臂让她伺候,看见妻子近在眼前的容颜,蒋源突然对蒋梦瑶说道:

“闺女,爹爹和娘有话说,今儿你睡隔壁去呗。”

“……”

蒋梦瑶无语的看着这个越来越厚颜无耻的爹,真是夫妻进了房,媒人丢一旁,他就不能稍微含蓄一点,也不想想他俩能像今天这么恩爱,归根结底是谁的功劳!

小时候还留她在房里和他们一起睡,现在好了,他们感觉来了,就要把她当电灯泡一样赶出去。

叹了口气,蒋梦瑶像个小大人一般,自己下床,穿鞋,走到了这对夫妻身边,大大的摇了摇头,感叹一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在他爹娘要笑不笑的神情中,被凄惨惨的丢到了门外,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蒋梦瑶的心情真是五味陈杂!

喂,不带你俩这么玩儿的!真是赖皮!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戚氏就拿着蒋梦瑶今日要换的衣服走了进来,虎妞已经打来了热水,给蒋梦瑶在洗脸。

蒋梦瑶看了看戚氏,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被爱情滋润的美美的小娘子,可是,却见戚氏脸上并无笑容,还多了几分落寞。

“还愣着干什么,快换过衣服,去给国公爷和老太君请安,咱们今天就回去吧。”

蒋梦瑶被拉到梳妆台前坐好,问道:“娘,咱们今天就回吗?我和璐瑶还约好了今天去西城看梅花呢。”

戚氏一边给闺女梳头,一边说道:“待会儿去和她说一声,咱们得快回去,你爹……过几天就要出门了,得回去给他收拾行装。”

蒋梦瑶猛地回头,看着戚氏,顿时就明白了过来,说道:“我爹真要走啊?什么时候?去多久?不会也跟国公爷一样,好几年不回家吧?”

蒋梦瑶一连好几个问题,问的戚氏更加落寞,垂头丧气的替她梳头,幽幽叹了口气,说道:

“横竖这就是他的志向,五日后出发,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行军打仗总不是三天两天的事,说不准的。”

“……”

也难怪戚氏会心情不好了,她与蒋源虽说成亲这么多年,可是一半的时间都是在隔阂之中渡过的,真正交心的也就是这两年在外面的时光,更别说,这两年他们的主要重心还放在减肥这件事上。

如今两人的感情才刚刚进入了升温期,蒋源却又突然决定离家,而且归期不定,这叫戚氏如何能开心的起来。

不禁在心里埋怨了一番自家老爹,叹了口气,梳妆完毕,随意吃了些早饭,蒋梦瑶就和戚氏一同向老太君去辞行,老太君对戚氏和蒋梦瑶本就无甚好感,自然也不会一定要求她们住在国公府里,粗浅的嘱咐了几句,就答应了。

戚氏回到她们西郊的小院,就一个人钻入了房间,说是给蒋源收拾东西,却谁都不让进去。

蒋梦瑶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去打扰,这种事情,旁的人说再多都没用,还是得靠她自己想通才好。其实,在她的角度来看,她爹现在出去倒也没什么,毕竟她爹娘还年轻,现在也不过才十七八岁,她爹若是留在京城做生意,纵然也是一条出路,可是毕竟与门风不符,他身为热血男儿,自然也是有一番闯荡天下,成就事业的野心的,此时去闯闯,见识一下大漠风沙,多经历一些事情,他回来之后,才会更加珍惜眼前人。

纵然去个几年,他们也不过二十几岁,在现代正是上大学谈恋爱的时候,到那时,两人再好好的谈一场成熟的恋爱不是挺好嘛。

蒋源今日特地很早就回来了,将马交给老刘之后,就见蒋梦瑶坐在院子里看书,试探的往后院看了看,然后才坐到蒋梦瑶身旁小声问道:

“你娘呢?”

蒋梦瑶指了指后院,蒋源搓了搓手,俊逸的脸庞上露出些许担忧之色,经过这阵子老国公的特训,蒋源终于恢复了本来面貌,清俊儒雅,满身的贵气,挺直了脊梁一站,活脱脱就是一位贵公子的模样。

见蒋梦瑶不说话,蒋源也料想妻子已经告诉女儿自己的想法了,与戚氏一样,对这个女儿他从未觉得她是孩子就有意隐瞒或者敷衍,呼出一口气后,有开声说道:

“闺女,你……生爹的气吗?”

蒋梦瑶抬头看了一眼蒋源,摇头说道:“不生!好端端的生你气干嘛呀!”

蒋源指了指紧闭的房门,说道:“你娘没告诉你啊。”

“告诉什么?你要去边关的事吗?”

蒋源看着女儿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有些怀疑,这丫头是不是不知道‘去边关’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要不然,哪有一个女儿听见父亲要去边关打仗,会像她这么平静的?太不科学了。

“去吧。男儿志在四方。应该出去的。你放心,家里我帮你看着,娘亲那边,我帮你开导,帮你保护,你且放宽了心,安心的去闯就行了。”

“……”

心情沉重的听了一番女儿这般平静的说辞,蒋源简直怀疑,自己面前的是他娘,根本不是他闺女!

蒋梦瑶将书本合上,指了指房间,说道:“我没事,你走之前还是多陪陪娘吧。这两天也别去军营了,就在家里陪她,寸步不离,也许把她粘的烦了,她就会主动赶你走了。”

蒋源看着蒋梦瑶,觉得这个丫头十分古怪,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蒋梦瑶推着去到了房门前,他似乎听到了一丝丝抽泣的声音,对蒋梦瑶瞪了瞪眼,像是在说:

你娘在哭,你也不来安慰?

蒋梦瑶对他比了个手势,回道:你老婆,你自己哄,我不行。

蒋源:……

尽管蒋源最后几天,就如蒋梦瑶所言,真的是在家里寸步不离跟着戚氏,等到他真要走的那一天,戚氏还是哭的稀里哗啦,直到蒋源说给她十天一封家书,最多半年,就回来一趟,戚氏才忍下了难过,带着闺女,亲自送丈夫和队伍到了城门口。

母女俩站在城墙上,看着渐渐远行的马队,戚氏又难过的擦了擦眼泪。在城墙的另一角,也有一个送亲人的背影矗立着,蒋梦瑶开始还没注意,直到那个背影转过身来时,她才拉了拉戚氏的袖子,戚氏回头一看,竟也惊呆了。

蒋国公这回在京里带了一年多,三百多人回来,五百多人带出去,除了蒋源之外,还另外从公族家挑选了一百多人,带去了边关,这其中,竟然还破天荒的包括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步擎元。

病秧子步擎元,竟然也被蒋国公带去了边关,这一时竟成为京里的笑柄,人人都在说,会不会病秧子这么一去,连边关都还没到,就死在半路了。

宁氏眼角含着泪光,身上穿的是陈年旧衣,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不过,她却将自己拾掇的相当精神整洁,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拢在脑后,厉眼扫过戚氏和蒋梦瑶,竟然向她们走了过来。

戚氏把蒋梦瑶护在身后,以为宁氏要和她们为难,可是宁氏却只是在她们面前站定,用古板到近乎不近人情的声音说道:

“蒋颜正肯提携擎儿,不管怎么他接不接受,我就是欠他一个情,你们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能帮得上的,必定不会推辞。”

“……”

戚氏和蒋梦瑶对视一眼,蒋梦瑶从赵嬷口中也听说过步家宁氏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现在一看,冷酷只是她的外表,内在也许并不是那么可怕。

深吸一口气,戚氏勉强对宁氏露出一抹笑容,说道:

“多谢老夫人,既然我家相公,与贵府公子一同出门,那咱们就无需客气了,今后自然是要相互扶持的,今后老夫人若有难处,也可以来找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也绝不会推辞的。”

“……”宁氏严厉的将戚氏上下扫了两眼,然后才不近人情的转过身去,留下一句:“我没有什么难处要你帮忙。”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下了石阶。

蒋梦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道:嘿,这老太太,会不会聊天儿!会不会聊天?

蒋源离开之后,戚氏便必须要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生意,幸好蒋源离开之前,已经出了一批珍珠,现在塘里除了一些准备精养的成色好一点的蚌壳,其他的都是刚刚投入水的小蚌,一时半会儿也产不出来珍珠,所以,收珍珠这件事,戚氏倒是可以暂时不用考虑。

荀芳阁的生意本来就是她在打理,店铺里的事情大多都是金燕出面交谈,而她做幕后决策,五家店铺,每半个月就要上报一回收入账本与支出账本,银钱每月底交接,每一笔开销,都需要戚氏这里拨出银两方可。

五家店铺,半个月的账目,戚氏要一条条核实,一条条清算,每每都会忙到深夜。

蒋梦瑶推门而入,就看见自家娘亲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她从床上拖了一条薄毡子,盖到她娘背上,她娘都没有醒来,可见这些天到底有多疲累。

蒋梦瑶看着面前这些账本,随手翻看了几页,就觉得这些账本上的数字,全都是用汉子写成的,读起来麻烦,写起来费劲,爬上了一张太师椅,蒋梦瑶趴在桌子上,拿起一只最细的狼毫笔,用抓钢笔的方式,把账本的其中一页翻译成了阿拉伯数字,发现其实这些数字里面,有很多都是重复记录的,如果把这些直接乘除,一定会省下不少时间。

看了看娘亲熟睡的模样,蒋梦瑶叹了口气,既然她答应了她爹要好好照顾她娘,那么这话就不只是说说,当然要加以实际行动才行啊。

翻开了一本她娘还没看到的账目,蒋梦瑶拿来了平日里自己练字的宣纸,在上面把账目的数字,一个个翻译出来,然后相同的乘一下,记录数字,做好记号,再加后面的,如此这般算了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一本账本就算是看完了,她把最后得出的数字,写回汉子,夹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就着手看下一本了。


  ☆、第四十六章


戚氏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她,她怎么睡着了,哎呀,还有那么多的账本没算完,再拖几天,金燕又该送下半个月的来了。

看了看桌面,油灯还继续亮着,可是窗外已经是墨蓝一片,不知不觉竟睡到了凌晨。

捏了捏眉心,戚氏将算盘拿过来拨正,翻开账本,正要继续清算的时候,突然发现这账本的每一页,她专门留着写总结数字的地方,夹着一张纸条,上头写了一串数字,戚氏觉得奇怪,便翻看其他账本,发现每一本都夹着这样的纸,拿起一张纸,前后看了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将纸放在一边,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好一阵算之后,看着算盘上的数字,再对照纸上写的,竟然分毫不差。

戚氏又照样算了两本,得出的结果也是和纸上写的相同。

回想昨晚自己累的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房间,只有赵嬷和闺女能进,赵嬷只认识些粗浅的字,根本不会算账,可是闺女……更加不可能会了呀!

戚氏一番核实数字的功夫,屋外已是天方鱼肚白了,院子里渐渐有了声响,没多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赵嬷的敲门声。

走进来一看,见戚氏披着薄毡子坐在桌子旁,赵嬷端着热水走过去,不禁埋怨了几句,说道:

“哎哟,我的娘子,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呀!帐一天不算又不会跑掉的。”

戚氏将肩上的薄毡子递给赵嬷,对她问道:“这不是你给我披的吗?”

赵嬷摇头:“不是,娘子你是怎么了?”

“……”

戚氏盯着赵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纳闷的咬了咬唇,既然不是赵嬷,那么……

戚氏梳洗完毕之后,就去了蒋梦瑶的房里,发现虎妞正守在门外,看见戚氏赶忙站了起来,戚氏指了指房里,问道:

“小姐还没起来?”

虎妞不会说话,就点点头,戚氏又问:“小姐昨晚多晚回房的?”

虎妞想了想,对戚氏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更天?可是从我房里出来的?”

虎妞连连点头。

屋里传来了蒋梦瑶的喊声,戚氏接过虎妞手里的热水,让她先下去忙,然后,自己端着热水推门走入了女儿的房间。

亲自拧了热毛巾给她擦手敷脸,这丫头被她从小这么伺候惯了,如今是养成了这毛病,睁眼前,非要先用热毛巾敷一敷脸。

自家的闺女,从小一手一脚都是她带大的,戚氏做起来总是比其他人要轻柔熟练的多,蒋梦瑶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这才肯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家娘亲坐在床边,她还小小的意外了一下,浓浓的鼻音撒娇般问道:

“娘,你怎么来了?虎妞呢?”

戚氏将她扶着坐了起来,又替她擦了把脸之后,才说道:“起来,我有话问你!”

蒋梦瑶心上一凛,当然知道戚氏想问什么,一边穿衣服,一边脑子运转飞快,走出屏风时,便已想好了对策,对戚氏展颜一笑,说道:

“娘,我都忘记跟你说了,你替我准备一份可以送给青雀公主的礼物吧。她上回到咱们大房院里做客,教了我很多宫廷里的新鲜东西,帮上了大忙,我可得好好的谢谢她。”

戚氏一听,想起来似乎寿宴那日,的确有那么回事,闺女带着孔家的一个小女娃和青雀公主回大房院子坐了半天,可一直没听闺女提起过,自己也忘了问,如今她提出来,倒是提醒了她。

“教了你什么宫廷的新鲜东西?既然是要回礼物的,你怎的不早些与我商量,此事若是怠慢了,可就叫公主平白的记了咱们不懂事了。”

蒋梦瑶俏皮的吐舌一笑,对戚氏说道:“青雀公主教我的是宫廷算师的计算法,这种方法是宫廷算师新研制出来的,还未通行,不过,她教我之时,试了很多例子,的确是好用的。”

见戚氏一脸的不解,蒋梦瑶也干脆不卖关子了,故作惊讶的说道:“娘,你不会没看见我昨晚给你算好的那些数字吧?”

戚氏正要问女儿这个问题,没想到她就自己说了出来,前后一想,问道:

“那些算出来的数字,不会就是青雀公主教你的吧?”

“是啊!就是她教我的。”

蒋梦瑶一口咬定这个说法。

戚氏阴沉下了眉眼,却还是很美,叹了口气,说道:“你觉得你娘我看起来像傻的吗?”

别说她根本从未听过宫廷中有什么奇特的算法,纵然有新的算法,青雀公主一来不要管账,二来不要算钱,她学这算术做什么?好,再退一步说,就算青雀公主会,可是她如何能在半日的时间,就把这本事随意教给你了?

不知道闺女在打什么鬼主意,戚氏总是一万个不放心。

蒋梦瑶耸了耸肩,说道:“既然娘亲不相信,那女儿也没办法!反正方法就是她教的,我昨晚也就是用这个方法替娘把帐都算好啦。”

“你这孩子……”戚氏对这女儿简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打又舍不得打,骂又舍不得骂,说又说不过她,真是叫人狂躁不已。

蒋梦瑶嘿嘿一笑,跑过去抱住了戚氏的胳膊,赖皮般笑道:“哎呀,娘,你管方法是谁教的呢,好用不就行了。待会儿我把那算账的方法教给你,你以后就自己用新方法记账算账,能省很多时间下来,你就可以去做其他事情啦。”

戚氏还想抓着她说什么,却被蒋梦瑶从她掌下溜掉,一路小跑出了房间,摸着肚子,喊起了赵嬷:

“嬷嬷,早饭好吃了没啊,我饿了!”

“……别跑!不把话说清楚,不许吃饭!”

戚氏跟着追出去,她就不信还治不了这无法无天的小丫头了!

母女一番纠缠的结果就是,蒋梦瑶罚跪半个时辰,然后就乖乖的坐下来教戚氏新的计算记账方法了。

首先就从认识阿拉伯数字来教。

戚氏学了半天,也只是把一到十这几个数字依样画葫芦写了几遍,越发不信女儿什么资质,能半天就学会,可是这丫头嘴紧的很,无论她怎么问,怎么威逼利诱,她就是咬死了是青雀公主教她的,不信去问云云。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相公这般的品行,如何教出她这泼皮般的忄生格来,却也是无可奈何至极,只好由着她去了。

戚氏的学习能力已经能算是快的了,再加上她天生好学,对数字敏感,所以,蒋梦瑶的那一套加减乘除法很快就教了出去,戚氏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再到后来熟悉之后的便捷,短短十几日的功夫,就对这套算法与记录方法佩服的五体投地,连带于都忘了向女儿追问这套方法到底是怎么得来的了。

她将金燕送来的账本,边练习,边实践,越学越觉得这门学问的妙处,足足提高了她六七成的工作效率,而且,她将算出来的结果,用阿拉伯数字誊写入账本,看着也方便,既省纸张,又省气力,还能一目了然,旁的人纵然拿了去,也会只当是无字天书,看都看不懂,当真是安全到了极点,妙到了极点。

这日,蒋梦瑶在院子里看着老刘给她新做的木桶刷油漆,这是她的新想法,还不知道成不成,她觉得蒸桑拿的时候,都要烧锅炉里好些好些水,用很多柴才能烧到温度,如果可以做一种简易的,只需供一人蒸的出来,就会方便很多。

只是老刘不像是蒋源那么聪明,会举一反三,蒋梦瑶和他说了好多天,他才勉强做出了两套木桶,一大一小,小的上面全是两指粗细的洞孔,将两个堆在一起,再加以隔膜,不知道能不能用炉子的原理,烧出蒸汽来。

戚氏的马车在门口停稳,蒋梦瑶和虎妞便奔到了门口去迎接戚氏,谁知道赵嬷下来之后,嘴里竟然还骂骂咧咧的,将戚氏扶下马车之后,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

“这些挨千刀的混球,那一个个嘴巴脏的厉害,要不是娘子你拦着,老婆子我非得上去撕了他们那张臭嘴不可!”

戚氏的脸色也有些不好,却还要安慰赵嬷:“算了,女人家抛头露面的总是不好看,若再与他们争执,指不定会引来多少围观,息事宁人算了。”

蒋梦瑶听到这里,不禁问道:

“娘,怎么了?你们遇见谁了?”

戚氏还未回答,就听赵嬷在一旁忍不住的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大姑娘,您是不知道那帮地痞有多可恶,他们拦着娘子的去路,掀了她的纱帘,还出言调、戏,用词极其下作,娘子都吓坏了!”

蒋梦瑶蹙眉:“地痞?那,娘你没事吧?”

赶紧去到戚氏身旁,将她上下打量起来,戚氏摇摇头,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说道:“没事,吉祥如意和赵嬷都在帮我挡着,他们没碰着我。”

蒋梦瑶这才放心的点点头,谁知赵嬷却还是不停歇,说道:

“什么没碰到,娘子你看,你这衣袖都给他们扯破了,好在今日咱们人多,他们不敢肆意妄为,若是咱们人少,说不定娘子你就给他们拖入了暗巷里,那,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哎哟,我想想就觉得害怕!快快快,我给娘子烧一锅热水,咱去洗个澡,去去那身的晦气!”

“……”

说着,戚氏就被赵嬷推攘着去了洗房。

蒋梦瑶又对吉祥如意问道:“果真没事?”

吉祥和如意对视一眼,说道:“反正都跑了,那帮人真的太可怕了。也不知怎的,他们竟然就知道咱们车里坐着位美貌娘子,一上来就掀咱们娘子的纱帽。”

如意接着补充:“就是,掀了纱帽,就口出恶言,娘子当场都被他们说的快哭了。”

又是一番愤愤谩骂,蒋梦瑶看着吉祥和如意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很可怕的想法来。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吃过了饭,蒋梦瑶就喊上了虎妞,走出了门外。


  ☆、第四十七章


蒋梦瑶特地选择下午出来,就是为了印证自己心里的那个可怕想法。

她在家门前的路边上捡了一根废枝,一路从家门口走到了通往她家来的那条穿梭林间的官道上。

边走边拿树枝在一旁的草丛中拨弄着什么,却是一无所获,虎妞跟在她身后,表示看不懂小主人的行为,蒋梦瑶走到官道之上,左右顾盼一番,忽然眼尖的看见不远处一颗小树上似乎沾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是树干上刻了三条划痕,不动声色继续往那头走去,大概又走了两百多步,果真又在另一棵树上发现了和刚才一样的那三条划痕,蒋梦瑶心里已经有了数,便不再向前,带着虎妞回家去了。

戚氏已经洗过了澡,换好了衣服,看见蒋梦瑶从外面回来,不禁问道:

“你去哪儿了?别乱走,知道吗?”

蒋梦瑶看着戚氏,突然奔到她的面前,拉着戚氏的手就往房间里走去:“娘,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戚氏被她拉着走,急道:“冒冒失失的,有什么话非得进房说呀。”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蒋梦瑶从戚氏的房间出来,当天晚上,大家吃过了晚饭,很早就熄灯睡觉了。

亥时三刻,正是夜深人静,万籁寂静之时。

蒋家小院后的门闩突然被一把泛着月光的刀锋给挑开了,几个男人呼应而入,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把门给关了起来,落下门闩。

一番打探之后,为首的那个就把人直接招呼去了后院,指了指最东面的厢房之后,几个鬼祟人影,就一路搓着手,往东厢房走去。

用挑开院门的方法,将主卧房的门也给打开了,所有动作轻的就像是猫步一般,几乎没有声音,这些人都是一些做惯了鸡鸣狗盗之事的下三滥,其他本事没有,不过偷鸡摸狗却是一把能手。

几个人进了房之后,就把门也给关了起来,两个人二话不说去了床边,其中一个人拿出了藏在衣袖中的一只小竹筒,像是一笑,这里面是能够把牛都迷晕的迷药,只要吹出去,就没有不晕的道理!

两人迫不及待的点点头,其中一个人比了比掀被子的动作,另一个人则准备好把盖子吹迷烟。

可是那人的手刚碰到被子一角,被子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子弹坐起来,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全都掀到了床前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哪里来的小贼,敢在爷爷的地盘上撒野!”

老刘年轻时也是个江湖中人,手里有几把功夫,对付这两个小贼还不成问题。

跟在后面,衣服已经脱了一半的人一见不妙,立马回身,想要开门出去,可是房门才一打开,两盆烧的滚烫的水就泼到他们脸上和身上,顿时烫的他们直往后倒。

几个人躲到一起,背靠背,站到了房间的中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把他们尽数罩在了里面。

房间的灯火骤明,从角落里走出两男两女,手里皆拿着手臂粗的木棍,不由分说,就冲着网中的贼人劈头盖脸一顿好打,直打的他们哀嚎不断,求饶不断,吉祥如意是女孩子,不过打了几下,手里就没什么力气了,老刘抢过了一根棍子,继续上,赵嬷也把手里的水盆丢在一旁,拿起了另一根棍子,学着老刘的样子,一下一下打在那些想要对她捧在手心里的娘子做恶事的人身上!

大概打了两刻钟,蒋梦瑶和戚氏才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地上的人已经奄奄一息,戚氏也是愤怒不已,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坐到凳子上,对网中之人问道:

“你们到底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而网中之人显然对她并不惧怕,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痰之后,就泼皮无赖的说道:

“老子是谁需要跟你说吗?贱货!趁早把我们放了,否则明天要你们好看,反正你家没男人,到时候我要你们一家老小一个跑不掉。呸!”

戚氏顿时发怒:“你!再给我打!”

那网中之人却突然大喊威胁道:

“谁敢打!我告诉你们,老子就是西街的李霸,除非你们今晚打死我,否则只要留我一口气在,老子明天就带人来烧了你们!”

吉祥和如意吓得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惊恐,戚氏也有些害怕他们报复,老刘说道:

“夫人莫怕,打完了我就把他们送去官府,看他们还怎么报复!”

网中的李霸突然笑了:“官府?哈哈哈哈,衙门的师爷,就是我亲舅舅,尽管去送,老子就愿意见官!哈哈哈哈。”

跟着李霸闯房的人像是被李霸激励了士气,也全都笑了起来,这下连老刘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了,看向了戚氏,戚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梦瑶原本一直在看戏,可是戏看的好好的,突然就被反派逆袭了,这可怎么得了。

从戚氏身旁走了出来,大着胆子走到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躺下的李霸身旁,甜甜一笑,说道:

“好端端的报什么官呀!这些小事,咱们在家里私了不就得了?如何要惊动官府呢?”

李霸看着这个眼中毫无畏惧,直接蹲在他面前的小不点儿,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却见蒋梦瑶突然站了起来,对老刘说道:

“把他们四个都绑起来,绑结实点,带到柴房去,怎么说上门都是客,咱们总要尽一尽主人家的责任嘛。”

老刘看了一眼戚氏,只见她没反对,自己也就招呼平安富贵动起了手,反正麻绳是一开始就准备好的,这些人也被打的不轻,就是反抗也没多少力气。

被绑结实了的李霸一伙儿被送入了柴房,嘴里依旧喋喋不休的谩骂,用词极其难听,老刘见蒋梦瑶也跟着走了进来,不禁说道:

“大姑娘,这里脏,您还是别进来了。”

虎妞却给蒋梦瑶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让蒋梦瑶就此坐下,然后虎妞就真的像个护卫一样,站在蒋梦瑶身旁,蒋梦瑶对老刘说道:

“刘叔,去让赵嬷烧两锅热水来,从头到脚浇一遍,去去死皮,打起来更舒服!”

老刘愣了愣,也不知道小主人想干嘛,但是,他对今夜这帮痞子的行为也十分气愤,竟然存了那龌龊心思,把主意打到大娘子身上了,打死都活该!

确定这些人手脚都给捆结实了,大姑娘没有危险,老刘就去外头喊赵嬷去了。

李霸没想到一个小丫头会这么恶毒,竟然想用开水烫他们,不禁也有些畏惧,嘴上却不肯松动,依旧恶言恶语的说道:

“哼,小丫头挺毒啊!有本事你们今天就弄死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个仇,我就一定会报!”说完这些,像是又想起什么,追加道:“别以为你们弄死我就完了,我的兄弟多的是,他们见我们明日没有回去,自然就知道我们今晚来了哪儿,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蒋梦瑶勾唇一笑,说道:“你们这些人也真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要弄死你们了?放心吧,就是脱脱皮,打两下,你们都是铁铮铮的汉子,这些事儿对你们来说,小菜一碟!”

李霸被蒋梦瑶噎的说不出话,蒋梦瑶对一旁拿着棍子的平安富贵说道:

“还愣着干啥,好好招呼这些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啊,给我打,别打胸腹和头,就着手脚打,手脚打断了,也死不了人!没事儿的!”

“臭丫头!你敢动我试试,我扒了你的皮!”

蒋梦瑶掏掏耳朵,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扒皮啊,这倒是好主意,只不知道一会儿烫过了之后,皮是不是好扒一些,嗯,待会儿试试吧。还愣着干什么?打呀!”

平安富贵再次收到了命令,你看我,我看你一眼,便也决定听从小主人的吩咐,挥动棒子继续把这几个人打的在地上翻滚,打了几下之后,蒋梦瑶又把他们叫停了,走到李霸跟前儿两步远处蹲下,微笑的像是纯洁的小天使一般甜美可爱。

“几位英雄,你们可想好了,如果不告诉我们是谁指使你们来的,那可就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了。”

李霸刚被打了两下,心里怎么会服气,看那小丫头最多也是色厉内荏的,有些话只是说说,未必敢对他们真的怎么样,啐了一口血水,说道:

“谁指使?没人指使,谁让你娘长得漂亮呢?老子就是在街上看见了个漂亮的,想快活快活,就来了你家,你个臭丫头知道什么叫快活吗?把你娘叫来,老子现在就告诉你,什么叫快活!”

蒋梦瑶听了这些也不生气,倒是平安富贵还有虎妞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蒋梦瑶保持微笑站了起来,语气平缓的说道:

“你们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没玩儿够,既然你们强烈要求快活一点,那好吧。咱们就不说瞎话了,早早玩完,早早收工,对吧?”


  ☆、第四十八章


蒋梦瑶让虎妞去把老刘喊了过来,在老刘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老刘便略加迟疑的出去了。

赵嬷提来了两壶开水,面上也有些惊惧,对蒋梦瑶说道:

“大,大姑娘,真,真要泼啊!”

刚问出来,就听李霸突然对李嬷暴吼:“死老太婆,你要是敢泼,老子一样饶不了你!”

蒋梦瑶不等赵嬷反应,直接一声令下:“泼!”

赵嬷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把水壶交给了前来看情况的吉祥手中,可是李霸那双眼睛瞪的老大,像铜铃一般,吉祥也爬的不敢上前。

李霸对于这些女人的下不了手十分得意,态度嚣张的笑了起来,其余的地痞也跟着笑了,一时间就显得蒋梦瑶这抓人的一方气势弱了,正好自己亲自动手,身后的虎妞却首当其冲,抢过了吉祥手里的水壶,很快把热气腾腾的开水倒进了盆子里,二话不说,就往那帮被捆的动弹不得的地痞身上泼去,顿时这些人惨叫不已,赵嬷和吉祥都吓得抱头避过了眼,平安和富贵这两个男人都觉得这手段太残忍了。

蒋梦瑶却对虎妞的给力十分赞赏,虎妞指了指另一壶水,对蒋梦瑶比了个手势,蒋梦瑶摇摇头,好整以暇的说道:

“哎呀,真是爽呆了吧。这水泼的可舒服?再来一壶?”

“不,不,不要,不要……哎哟,哎哟……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我们下回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等李霸开口,他身后的喽啰就受不了了,他们本以为今天晚上能爽快几把的,可是没想到却栽在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姑娘手里!这荒郊野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求饶,他们就在没有主动说话的机会了。

蒋梦瑶蹲在地上玩柴,听见那些小喽啰求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最后再问一遍,谁让你们来的?”

小喽啰们对视了两眼,有统一看着李霸,只见李霸满脸通红,被开水烫的火辣火辣的,再配上他一脸的狰狞表情,看起来十分恐怖。

只听他怒吼一声:“我杀了你这个小畜生!”

面对李霸的怒吼,赵嬷和吉祥干脆吓得躲到了门外,平安和富贵也不敢近前,蒋梦瑶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依旧笑嘻嘻的走到了李霸面前,不由分说,一脚踩在他刚被开水烫过的脸上,那无所谓的样子,吓坏了李霸身旁的那些小喽啰,他们后悔啊,后悔莫及,早知道会惹上这么个小恶鬼,小魔星,就是给他们一千一万两他们也不来啊。

“我说,我说,我说……”

其中一个喽啰实在受不了这眼前的心理压力,就要屈服,就听李霸又是一声怒吼,在蒋梦瑶脚底说道:

“住嘴!谁敢说一个字,看老子出去之后怎么咬死他!这丫头最多能干的也就这些,她还敢杀了我们不成?她没这胆子!”

蒋梦瑶移开了脚,突然笑了起来,对李霸说道:“喂,大英雄,你怎么知道我没胆子杀你们呀?我家这里可是荒郊野外,杀两个人,埋起来,再用干土一抹,谁会知道?不过就是坏了风水罢了,可你们死也死了,风水坏了就坏了吧,最多换个宅子,多大事儿啊,对不对?”

“老大,老大,咱们说吧。她敢,她真的敢!咱们出来的时候没跟其他兄弟说,他们谁也不知道咱们来这儿,咱们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哇!说吧!”

其中一个喽啰吓得都尿裤子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后头求李霸,李霸的脸上也有些动容,毕竟蒋梦瑶从头到尾都是带着笑的,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别说是见了这些场面了,就是大声说几句话,她们也吓得不行了,这个女娃眼里透着股无所谓,正是这一股无所谓才更叫人害怕。

李霸感受到脸上*刺骨的疼,看了看一旁的热水,想着现在那水肯定没那么滚烫了,咬了咬牙,又决定再赌一把,说道:

“有本事,就把爷们儿烫死!来呀——谁敢说一个字,我李霸就杀他全家!”

“……”

李霸既然是西城的霸王,身上自然是有些骨气的,蒋梦瑶冷眼睨视着他,这是就见老刘搬了两只木桶走进来,正是蒋梦瑶白天让他做成的简易桑拿房的模块,李霸他们警惕的看着那只木桶,不知道蒋梦瑶想干什么。

蒋梦瑶走到木桶旁,踮起脚来看了看,就走开了。说道:

“水都不热了,还烫什么烫?把那个嘴硬带头的放进去,前几日刚捉了几条毒蛇,打算养着玩儿的,今儿就先让给他们玩儿吧。哎哟,也不知咬了人之后,这些蛇还活不活的了。”

老刘接着蒋梦瑶的话说了下去:“大姑娘放心,这些蛇都是彩色的,毒着呢,咬个把人死不了,您还能接着玩儿。”

“哦,那太好了。还愣着干嘛?就那个带头的,快给我丢进去吧。”

老刘刚才已经去请示了一番戚氏,原本是想让戚氏阻止一下大姑娘的行为,可是戚氏却不阻拦,只说一切听大姑娘吩咐,老刘这才拿了东西过来配合蒋梦瑶逼供。让平安富贵帮了忙,把不住颤抖,却憋着一口气的李霸抬了起来,整个人放入了木桶里,然后又盖上了盖子,只露出李霸的头,肩部以下全都被罩在木桶之中。

李霸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虽然身上还没什么触感,可是耳旁却真的听见一些粘稠的滑动声,嘶嘶的,好像真的是蛇信子,脑中不住脑补那恐怖的画面,眼珠子不住乱转,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倾洒而下的,突然,他感觉脚上似乎缠了什么东西,凉凉滑滑,盘旋而上……

“啊——不要,不要,我说,我说!是水姑娘,我只知道她叫水姑娘,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要我们,要我们坏了那个女人的名节,给那个女人一点教训,我真的只收了五十两,只有五十两啊!不要,不要让蛇咬我了,我错了,小祖宗,我错了!”

李霸的求饶环绕在整个柴房之中。

他身后的那些喽啰面面相觑,对于这突然逆转的年度大戏有些无语,老大真是……没有原则,刚还教训他们说不准说一个字的,现在好了,不仅连人家的姓名,就连人家给了多少钱都说出来了,真是太没节操了。对于这样的老大,喽啰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你丫早去哪儿了!反正是要说,干嘛不早点说,害他们白白受了这么多苦。

老刘和蒋梦瑶对视了一眼,老刘这才把李霸从桶里给拉了出来,顺手把缠着他脚上的东西给抹了下去。平安大着胆子往桶里看了一眼,顿时傻眼了,这那是什么五色毒蛇呀,明明就是前几天刚买的鳗鱼,好家伙,他说这天寒地冻的,老刘好本事竟然这么会儿功夫就找了好几条毒蛇来撑场子。

李霸惊魂未定的趴在地上喘气,虽然没有被咬,可是那种无声的恐惧才是最让人崩溃的,他有勇气面对一切严刑逼供,可那些逼供都是看的到,听得到的,刚才那种,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却偏偏让你不敢动弹,害怕席卷全身。

蒋梦瑶眼珠转了两圈,想着她认识的人里面,似乎只有吴氏身边的婢女姓水,不动声色的给老刘使了个眼色,冷冷的吩咐道:

“把他们衣裳都卸了,趁着天没亮,有多远送多远,送去荒山野岭最好,那里野兽多,咱们就当是投喂食物去了,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

众人对于蒋梦瑶这做好事的理论十分无语,李霸一伙人简直对她恨得牙痒痒,可是,却又无一不被她整人的手段吓坏了,看了看那个装满毒蛇,连李霸都hold不住的木桶,几个人欲哭无泪的敢怒不敢言。

回到房里,戚氏正坐在那里等她。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

相公才刚走没几日,家里就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让戚氏觉得十分的不安,却又怒火燃烧。

蒋梦瑶让虎妞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对戚氏说道:

“说是水姑娘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要他们毁你名节。”

戚氏恨得拍桌而起,拳头捏在一起,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不惹你们,你们偏来惹我,欺人太甚!”

蒋梦瑶自然明白其实此刻的气愤,她在刚听到这句话时也气得很,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国公府里去,把吴氏和水清这两个贱人掐死,可是,事情虽然这么想,却不能真的这么干。

到了时机能报仇,能下手的时候的确要狠,要厉害,要让敌人没有喘息的机会,可是时机没到的话,就要忍,忍的时机到了,再去一击即中,才能有最大的效果,才能更好的制住那些作乱的人。

她们现在只是凭着几个地痞的话,知道是一个叫水姑娘的人指使的,可是,天下之大,姓水的姑娘多了去了,她们没有其他证据,能够指证水清的收买行为,所以她们只能先忍下来,等待最佳反扑时机。

“娘,咱们还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一定是水清。为免打草惊蛇,我让刘叔把那些只剩下半条命的地痞送到远处去,这家怕是暂时待不了了,咱们另寻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蒋梦瑶这么对戚氏说道,其实她心里早已有了想法,只是想先听一听戚氏怎么说。

戚氏沉吟片刻后,便果断唤来了赵嬷和平安富贵,吉祥如意,让他们五个人现在就动手收拾行装细软,天一亮,就举家搬回国公府。蒋梦瑶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举双手赞成。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们回去!回到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去,我倒要看看,她们要怎么跟我算这一笔账!!”

“……”

看着亲娘眼中燃烧的斗志,蒋梦瑶就觉得热血沸腾,她身体里的暴力因子,肯定是有原因的,这因子不是来自她爹,就是来自她娘,总之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偿还!


  ☆、第四十九章


国公府的门房天亮出来扫场,一开门,就看见几辆马车徐徐驶来,停在了门前。

门房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来的是谁,直到马车停在门口,戚氏和蒋梦瑶从车上走了下来。

不管大房得宠不得宠,但是她们总是大房无疑,门房自然是没有权利阻拦。戚氏牵着蒋梦瑶的手,不去理会门房的僵立,就让平安他们将东西运去了侧门,搬入了大房的院子。

老太君还没起床就听下面的人回报了,不禁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这才走一天就回来了,那走了做什么?不是瞎折腾是什么?”锦翠从旁安抚。

“真是作怪!仗着国公给她们撑腰,如今是来去自如,没有半点规矩了!去,去让老二家的会会她去,教教她规矩,既然住进来,那就守着她那一亩三分地,别给我三天两头的挪地方。”

锦翠应声而去,老太君这才又躺回了床帐。

至于再赶人这种事情,她可暂时不敢做了的,相公临走前嘱咐过她,要她不得苛待大房,她若是这个时候赶人,那将来相公回来,还得和她算账,得不偿失,干脆把烫手山芋丢到老二家的手里,到时候就是她们小辈之间的事情,横竖总惹不到她身上才对。

锦翠当即就去了孔氏屋里,孔氏正好起身了,听锦翠这般一说,奇道:

“又回来了?可知所为何事?”

锦翠摇头:“哟,这可不知道。反正听门房的说,进来时脸色不好。”

孔氏若有所思的坐了下来,立刻就有两名姨娘就近伺候她,一个端茶杯,一个拿热巾,孔氏统御下的次房中,妾侍虽多,但却也被她治理的极守规矩,每个妾侍都在她身边有着明确的分工,有端茶的,有递水的,还有敲背敲腿的,过段时间,她还再打算招一两个扇风的,横竖嫁进来做妾,就要尊她这个嫡妻,既然如此,若不善加利用这种资源,岂不浪费?

“行了,我知道了,待会儿用过了早膳我便去瞧一瞧,问一问,中午的时候再去回老太君便是。”

锦翠退了之后,孔氏便靠在椅背上蹙起了眉头。

吴氏那个蠢货,她只是旁敲侧击,让她出头去教训教训大房的那个女人,没想到她心太大,直接把人家给惹急了,看来她这是要上门找个说法了。

眼珠子转的飞快,孔氏猛地站了起来,吓了旁边伺候的妾侍一跳,只听她立时说道:

“来人,更衣去大房。”

她倒要看看,吴氏那个女人到底有多蠢!

孔氏去到大房的时候,戚氏正在指挥收拾东西,而蒋梦瑶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晃荡着两条腿,也不知是被人抱上去的,还是她自己爬上去的。

孔氏扫过一圈之后,径直走到戚氏面前,说道:

“姐姐这一来一回,原是回去拿东西了。不与妹妹提前说一声,妹妹好派人去接应一番。”

戚氏温婉一笑,与孔氏相比,她也算是影后级别的,只听对孔氏说道:

“何须迎接呢。不瞒妹妹,相公突然跟着国公去了边关,那乡间宅院里只剩下我和阿梦两个人,住着颇为不安,想来还是投靠大府,大家住在一起,我这心里也能安心些。”

孔氏不动声色的继续说道:

“自然是住在府里安心些的,大哥走后,我就一心想让你们娘儿俩住回来,又怕早早开口,被你们拒绝,如今你们自己想通了,那是最好了。只是……你这天没亮就回来,只怕有心人不知会如何猜想了。”

戚氏看着孔氏,目光中满是审视意味:“猜想什么?”

孔氏左右看了看,与戚氏低声说道:“猜想姐姐是否在外惹了麻烦,这才躲入了府里。”

戚氏盯着孔氏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弟妹多心了。只是归家心切,一早起来收拾了东西,就赶回来了,并未在意什么时辰,想着横竖都是我们大房自己的事情,就没有劳烦人向弟妹通传,得到弟妹许可之后方才进来,下回我注意些,派人提早去跟弟妹禀报,我便在外等候片刻也没什么,就怕路上行人见了奇怪,要让人以为弟妹想霸占整个国公府,竟连大房的事都在插手管了,这就不好。”

“……”孔氏的脸色又变了一变,这回是彻底意识到,眼前这个戚氏,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任她欺负摆布的软柿子了,从前竟是她疏忽大意了。

“姐姐言重了,弟妹奉命掌管国公府内大小事宜,可也权利有限管不了大房,怎敢劳烦姐姐通传,只是这国公府进出都有规矩,纵然我管不了大房,但却要府里之人都守那规矩才行,若是有人坏了规矩,到时候也别怪我不讲情面,公事公办了。”

戚氏微笑接过孔氏丢来的唇枪舌剑,淡定自若的答道:

“规矩自然是要守的。多谢弟妹提醒。”

孔氏没有再说话,而是笑得若有深意的离开了,心中也十分纳闷,这戚氏言语间,竟然没有提起半点有关吴氏的事情,难不成吴氏还未动手?又或者,戚氏有意隐瞒?

若是吴氏还未动手,那她不得不要再瞧不起一点她了,若是戚氏有意隐瞒,那就是想暗地里对吴氏出手,不想闹到台面上来,那于她而言,可就是一场坐山观虎斗的绝佳时机了。

孔氏走后,蒋梦瑶从石桌上跳了下来,来到戚氏身旁说道:

“娘,我觉得吴家婶婶不像是那么大胆的人,若是有人教唆……”

戚氏低头看了蒋梦瑶一眼,没有说话,不过唇角的一抹笑,却是让蒋梦瑶明白她家娘亲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边厢,吴氏在听说戚氏连夜回到了国公府之后,整个人就在房里坐立不安,喊来了水清,详细问她找的那些人靠不靠谱,水清拍着胸脯保证道:

“夫人,您就放心吧。我找的是西城一霸,据说那个人要么不接,接了就一定会替人把事儿办好,纵然败露,也绝不会拖人下水,纵然是苦主告官,他自己在府衙里也有人,师爷就是他亲舅舅,有人好办事,在民在公,都不会牵扯上咱们才对,您就放心吧。”

吴氏还是心焦的不行,这些日子丈夫夜夜宿在孙姨娘房里,弄得她孤枕难眠,越来越不安,心里也就越来越虚。

“放心什么呀!若是他们把事办好了,戚氏又如何会连夜回国公府?她既然连夜回来了,那就说明事情败露了,她有没有从那些人口中问出些什么,若是问出了,我该怎么办?”

水清被吴氏说的也有些摇摆不定了,却终究比吴氏冷静一点,说道:

“不会问出来的,即便问出来什么,她也没有证据,更何况,咱们挑的还是那种有碍她名节的事,若是闹大了,传开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夫人您就别杞人忧天了,她回府,肯定是因为她自己觉得怕了,待天亮之后,奴婢就上街寻一寻那李霸,问问他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吴氏听后,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赶快去找他,事情问清楚了,我才敢放下心来。”

水清领命去了之后,吃过了早饭,就上街去了,可是在街上寻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有人知道李霸他们去哪儿了,水清这才回来复命,吴氏整个人都呆住了,失魂落魄的坐在太师椅上,一个劲的摇头,说道: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真的完了。”

这样的煎熬,一直让吴氏持续了好些天,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老太君什么时候传唤她过去,传过去之后,也是谨小慎微,不敢多说一句话,直到平安无事的回来她才敢松气。

在路上若是遇见了戚氏,她也是把头能低多矮,就低多矮,不敢看戚氏的眼睛,不敢跟她说话,就连平日里最在意的孔氏挑衅,她最近都表现的安静多了。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之后,吴氏紧绷的心情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因为,她终于发现了,府里所有人的注意力,根本没有多少放在她身上,倒是一个个都聚焦在孔氏管理的次房身上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从前井井有序的次房,接二连三的发生鸡飞狗跳的事件,先是赵姨娘的环佩丢了,在张姨娘的房里找到,两人对打;然后是张姨娘的金钗没了,有人看见被赵姨娘的丫鬟捡去了,又是对打;再后来就是李姨娘得了新的香味,勾的相公多在她房里待了一宿,众人对打!

孔氏每天就在院里处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就已经疲累不堪了,还要面对相公投来的不满与厌烦,她自己却是欲哭无泪,不禁也对甩手相公发起了牢骚:

当初是你要纳妾,纳妾就纳妾,如今又嫌她们闹腾,让她们离开,可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你想享受齐人之福,那就必须要忍受齐人之痛,给老娘忍着!

不过,孔氏也不是个笨的,一直以来,最让她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管理房中妾侍的方法,她向来能做到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中和各人之间的关系,可是,这些素日听话的妾侍,怎的会一夜之间就变了呢?原本的公平,到底是被谁恶意打破了?

答案呼之欲出!


  ☆、第五十章


戚氏坐在大房主厅的软椅之上,闭目养神,谭家娘子一脸谄媚的站在一侧,对戚氏说道:

“奴婢早就说过,大娘子是天外的神仙,绝非凡人,来到人世那是渡劫来的,不日定有飞升之日。哎哟,还真给奴婢言着了,您瞧您现在,通身的气派,指缝间儿漏出点小财都够咱们这些跑腿儿的吃上一年了不是。”

谭家娘子说完这番奉承话,又财迷般的将先前戚氏赏她的两锭金元宝放进嘴里咬了咬,看见黄澄澄的东西上那两处牙印儿,心里别提多美了。

从前她最不愿意搭理的活计就是大房的活计,说白了,就是因为大房拿不出赏来,纵然也打发,可不过就是几吊小钱儿,拿去也就打个秋风就没了,谁还会真正记得她的好儿,真心替她办事呀?

可是,自从这位大娘子从外头转了一圈又回来之后,不仅把从前那身惊涛骇浪般的赘肉给去掉了,从一个大胖子,变成了个美娇娘,就连出手都比从前阔绰了许多,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外面挖到了什么金矿银矿,不管什么矿,谭家娘子只知道,如今大房的这位才是她的金矿和财神爷。

戚氏对于谭家娘子不着边际的夸赞也只是听着,等她说完之后,她才慵懒的开口说道:

“谭家姐姐是各院各部的总传话,我就知道,有什么事问你准没错,你说是不是啊?”

“是是是是是。”谭家娘子的头简直要点的飞起来:“娘子想问什么尽管说,奴婢知无不言言不无尽,绝对不敢有丝毫隐瞒。”

戚氏微微睁开了眼睛,稍微动了动胳膊,谭家娘子就殷勤的去到她的身旁,卑微的替她捏肩敲背,服务一条龙。

戚氏对于她的献殷勤也不拒绝,既然是你情我愿的事情,那她姑且享受着好了,然后说道:

“府里拢共也就两房,大房不必说,剩下的还能说什么呢?”

谭家娘子一听考题,当即发动思考,口若悬河的说了起来:

“是,如今这二房是次房的孔家的娘子当家,长房的吴家娘子没什么本领,虽说是嫂子,可事事都得向次房通报,孔家娘子对长房也不是特别好,两人素有嫌隙,吴家娘子在心里可是恨极了孔家娘子的,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报仇,一直忍着罢了。”

戚氏点点头:“继续说。”

“吴家娘子除了能生,其他的一概不行,就连长房里的事情,还都得靠她身边的丫鬟水清帮忙处置,在长房下人们心里,水清的本事都比吴家娘子要高一些,不过,那水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背着吴家娘子做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戚氏似乎对这一条很感兴趣:“哦?她做了什么呀?”

谭家娘子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人,既然收了戚氏的钱,那就断没有不告知情报的道理,当即就停下了献媚捏肩的动作,凑到戚氏耳旁说道:

“水清那丫头,其实早就爬上了舫公子的床,她是吴家娘子的陪嫁丫鬟,吴家娘子虽说脾气不好,但对她总是不曾亏欠的,这丫头吃里扒外,惦记着主子,这可上得台面?吴家娘子这是不知道这事儿,知道了还不得气死呀!更别说这丫头外面还有人……这些事可不是乱说的,有人亲眼看见,她经常和马房赵二进房,一去就是两三个时辰,孤男寡女,总不会是进去吟诗作对,下棋打牌吧……”

戚氏听了这些爆料之后,也跟着笑了起来,谭家娘子见财神爷笑了,就也跟着笑起来,戚氏笑了会儿后,才对谭家娘子招了招手,说道:

“有件事你替我办好了,我还有赏。”

谭家娘子一听还有赏,那两只眼睛简直就是在放光:“大娘子尽管吩咐。”

戚氏见她这般殷勤,也是笑了。让她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谭家娘子便连连点头:

“是,是,是是。大娘子放心,奴婢一定把这事给办好了。”

谭家娘子退下之后,戚氏才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孔氏将所有的妾侍都召集在一起,曾经安静平和的相处模式被人彻底打破了,赵姨娘和张姨娘是彻底翻脸,纵然对面坐着也是互不相看的,李姨娘也成为了所有姨娘的公敌,被孤立在最外面。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进门之初,我是如何与你们说的?在府里就要守府里的规矩,你们差不多时候进门,可别跟我说有谁还不知道规矩的。”

几个姨娘对看了两眼,赵姨娘小声的说道:

“夫人,原事情也不是我跳起来的,是张姨娘拿了我的环佩,被我发现了还不承认。”

张姨娘一听这诬陷之词,顿时怒了:“胡说!明明就是你的丫鬟偷了我的金钗!我都给人赃并获了,你还想狡辩吗?”

赵姨娘也遑论不让,当场反击:“我的丫鬟偷你的金钗?别让人把大牙笑掉了去!你那金钗值几个钱?我的环佩可是相公赏给我的,价值千金!”

“哈,价值千金?我告诉你,我去店铺里看了一下,就你那成色的环佩,不过就是一二十两的次货,相公那是敷衍你!反而我的金钗,真金实银,比你那破玩意儿值钱多了。”

“你说什么?”

张姨娘的话让赵姨娘彻底怒了,你个小女表砸偷了我的环佩不说,还大言不惭说它不值钱!好么,又多了一条仇怨!

正要开撕,就听一直被她们孤立在最后的李姨娘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两位姐姐别吵了,既然东西都已经寻回,那就算了吧。咱们都是一房姐妹,可别为这伤了和气。”

“我呸!”

李姨娘一开口,就同时得到了张姨娘和赵姨娘不约而同的唾弃,两人瞪着李姨娘这个喜欢装成小白花的李姨娘,也没客气她,说道:

“就你个心机女表,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你要真这么高尚,有本事别用香勾引相公呀!说好了一人一天,你凭什么多留相公一晚?”

“就是就是,也不看看你什么姿色,颧骨高成那样,我看你将来可是要克夫克子的!”

对于张姨娘和赵姨娘这样不加掩饰的谩骂,李姨娘也怒了: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我哪里不如你们,好歹我也是良家女,不像你们青楼出身,脏的厉害,我还担心相公在你们那儿会不会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病呢。”

“你说谁有病?把话给我说清楚了。”赵姨娘已经开始撩袖子了。

“谁脏的厉害?我还是雏儿的时候,就给相公赎回来了。反而是她,不知所谓的女人,谁知道她在青楼里接了多少客。”

“……”

一场混战就这样展开了。

孔氏大喝一声:“住口!全都给我站好!”

不管妾侍们怎么闹腾,但她们毕竟都是妾侍,谁骂了谁,谁打了谁,只要骂回去,打回去就好,可是对于孔氏,她们可不敢得罪,谁让孔氏是正房,又是府里的当家娘子,她一句话可以让她们进来,再说一句话,也同样可以让她们出去,所以,妾侍们之间无论怎么闹都没事,只要别惹着主母就行了。

三个妾侍在孔氏面前排列站好,孔氏呼出一口气,冷面问道:

“我且问你,环佩是什么时候丢的?还有你的金钗,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没有的?”

赵姨娘和张姨娘相看两相厌的各自白了一眼,然后赵姨娘率先说道:

“就十天前,水清来给我送布料之后,我在镜子前比对,想看看那环佩和布料颜色配不配的,就发现东西没了。然后我就去找,接过,就在这个贱、人的房里找到了。”

张姨娘想争辩,却被孔氏打断:“你呢?你的金钗什么时候丢的?”

张姨娘想了想之后也说道:“也大概是十多天前的晚上,水清带了饭菜来找我喝酒吃饭,吃完了之后,我有些醉,醒来东西就不见了,水清告诉我,就是她,她的婢女曾经在我醉了的时候,来过我这儿,不是她婢女偷得,是谁偷的?我就去找她的婢女理论,东西果真就在她身上!人赃俱获!”

说完之后,张姨娘和赵姨娘又是一阵翻眼,孔氏却听出了其中端倪,转脸又问李姨娘:“你的那香粉是谁给你的?是不是水清?”

“……”

李姨娘呐呐的点点头:“水清只说那是胭脂铺里新出来的水粉,没想到相公他,他真的会喜欢。”

孔氏大大的呼出一口气。呵呵,搞了半天,原来关键在这里!

她原以为这一切都是大房那个女人搞出来的,可是现在一盘问,竟然是水清那个小贱、人!不对,吴氏可不像是能指使出这种花招的人,她没那个脑子,可水清若不是受她指使,那又是受谁指使?

眼睛一眯,脑中已经有了定论。

戚氏!

看来,她是看穿了吴氏之所以找她麻烦,是由于她的唆使,看穿了她是背后的诸事,所以,就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也利用吴氏和水清来打击她!

哈!孔氏冷笑一声,既然要斗,那她就奉陪到底!


  ☆、第五十一章


吴氏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戚氏坐在上首微笑的看着她,吴氏借着喝水的机会,低下了头,想用茶水的雾气掩盖自己心虚的目光。

“你我虽同为国公府的孙媳,但大房和二房却始终没什么来往,今日我偶得这金线香茶,便想着同弟妹一聚,邀弟妹前来品茗,弟妹不会嫌我唐突吧?”

吴氏捧着茶杯,勉强对戚氏弯了弯嘴角,喝了一口茶后,便对戚氏说道:

“好茶,多谢姐姐。若是没旁的事,我还是先走了。”

也不知道怎的,吴氏从前见戚氏也没觉得这般压力大,纵然以前也常常言语上欺负她,各种显摆,各种优越,却也是做的台面上,可如今这个戚氏,却总是叫人感觉很不安,那双与从前一样爱笑的眼睛里似乎盛满了更多叫人捉摸不透的锋芒。

放下杯子,她就想走,却又被戚氏喊住,吴氏局促回头,却见戚氏淡雅如兰般指着茶水旁的糕点说道:

“弟妹也太敷衍,急着回去做什么呢?你我妯娌间还未好好话过家常,旁边这糕点也算是名贵,弟妹尝一尝再走也不迟啊。”

吴氏只好又坐了下来,拿着糕点食不甘味,脑中盘算一圈后,才找到话题说道:

“对了,上回大姑娘送了一只金花冠给璐儿,我还没有上门谢谢姐姐呢。”

吴氏对戚氏如今不敢小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那个花冠,因为她嫁入国公府,怎么说也是见过世面的,那花冠市价绝不会少于百两,戚氏却容得女儿凭空送出给一个孩子,这份手笔,就绝不是她在府里那蹩脚派头可以做出来的。

所以,吴氏知道戚氏定是这两年在外面定是有所奇遇,才会对她越发不敢小觑了。

“谢什么,不过是些小孩子玩意儿,主要是能让璐儿喜欢,东西就是值得的。”

见吴氏一脸尴尬,戚氏也不打算跟她绕弯子了,轻咳了一声后,便状似无意的说道:

“我之前在外生活,不懂得家里的好,直到在外头受了委屈,这才想到回家里来,跟大家一同作伴,不管是过的好也罢,过的不好也罢,总能叫人觉得安心一些,不必担忧会不会有歹人上门喧闹。”

“……”

吴氏面色一变,终于还是来了。强颜欢笑的说道:“受,受委屈?姐姐在外受什么委屈了?”

戚氏勾唇一笑:“嗨,委屈不提也罢。只是……”戚氏故意拖长的话音让吴氏不禁坐直了背脊,要紧了牙关,下定决心只要戚氏要指认她,她就打死了不承认,咬死就说不知道。

“只是我没想到,府里有人竟然对弟妹存了这般险恶之心。”

戚氏话锋一转,让吴氏摸不着头脑了,愣愣的看着戚氏,半晌没有说话,良久后,才呐呐的对说完一句话,就开始喝茶的戚氏说道:

“什,什么险恶之心?我怎么听不懂姐姐你说的什么意思?”

戚氏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说道:“唉,原这件事也不该告诉弟妹的,只不过,我从前府里就觉得,弟妹人品出众,姿容无双,大智若愚,可却被孔家弟妹那空有小聪明的人压着,替你不值罢了。如今却又听说了那番话,更是觉得弟妹冤枉的很。”

吴氏很快就被戚氏吊起了胃口,端着茶杯饶有兴趣的问道:

“哪番话?”

戚氏深吸一口气,也不打算再兜圈子了,直接说道:“弟妹可知我之前回府是因为什么吗?就是因为孔家弟妹心怀不轨,在外头找了人去寻我麻烦,欺负我相公远行,家中没有男人,所以就想欺负我,幸好相公走时在宅子里留了机关,才不至于酿成大祸,我对那帮歹人一番审讯之后……弟妹你猜怎么着?”

吴氏越听,手心里的汗就越多,水清这些天一直上街去找李霸他们,可是一连十多天都找不到人,她就知道那帮人定是栽了,如今听见戚氏说竟然抓住了他们,并且审讯过了,那,那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她,她已经知道了背后之人是谁吗?

“怎,怎么着了?”

吴氏的眼神开始转移,目光颤抖,一个劲的灌自己茶喝,却是不敢去看戚氏此刻的眼睛。

戚氏见她如此,也是好笑,说道:

“那些歹人供出了主谋。他们说,就是国公府的当家娘子指使他们这么干的。”

“……”

吴氏傻眼了,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戚氏:“他们说是当家娘子指使的?”

戚氏点头:“是啊。虽然自古长幼有序,可是咱们府里却是颠倒过来的,当家娘子是孔家弟妹,我这还会听错吗?就是她!”

吴氏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前的汗珠,说道:“哈哈,就是,咱们府里的当家娘子,可不就是她嘛。”

说完这句,吴氏就更加在心里庆幸,外头的人不知道府里的事,只以为她是长房,她就一定是当家娘子了,谁知道竟错有错着,将罪过害到了孔氏身上。

正窃喜之际,却听孔氏又道:“我回来之后就去寻孔家弟妹理论,特地没有告诉她我抓到了歹人,已经问出了幕后,就是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可是,你猜孔家弟妹怎么说的?”

既然知道对方没有怀疑她,吴氏整个人也就放松了下来:“怎么说的?”

这回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孔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与孔氏过招,向来只有她俯首称臣的份,可是这一回,却是成功的陷害了一次孔氏,真是太爽了。

“孔家弟妹当然不会承认了。这我早就猜到,可是,我气得是,她竟然把这一切都推到你的身上。”

吴氏一张脸又僵住了,蹙眉说道:“我?她胡说!我怎么会……”吴氏审视的看着戚氏,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一时间竟有些混乱,戚氏这番话到底是说的孔氏,还是说的她,越发云里雾里,不知道真假虚实了。

戚氏见她生气,赶忙安抚,说道:“我当然不会相信是弟妹你啦。我亲口审问出来的结果还能有错?只怪那孔家弟妹实在奸猾,见事迹败露,就将责任推到吴家弟妹身上,想你给她背这个黑锅,想把我当成她的枪使,让我与你决裂争斗,她好坐收渔翁之力,如意算盘打的不要太好。”

吴氏听了这番话之后,也是感同身受,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她那个人实在是太阴险了。”

“弟妹莫气,还有呢。”戚氏缓了口气后,又继续说道:“孔家弟妹还唆使我去将这件事闹到老太君那里,说让我在老太君面前指证你的恶行,让老太君下令叫舫弟休了你,她还说,等你被休之后,就要扶孙姨娘做上你的位置。姐姐啊。我真是替你心急啊。你想想看,若是你真的被休弃,那璐儿,纤儿,显哥儿还有刚出生的毓姐儿,他们可就由嫡转庶,将来可该怎么办哟。”

吴氏听完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了。猛地站起,一拍茶桌,怒不可遏道:

“这个奸妇!用心之恶毒,简直欺人太甚了!”

戚氏看着吴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只手捏成拳,指尖都掐进了肉里,知道话已经说完,可以开始收尾了。

“唉。我们大房在府里,原本就无甚地位,孔家弟妹欺我也就罢了,我只是气她想一手遮天,竟然连你这个同房嫂子都要打压陷害,人品实在太差,这才气不过,将这件事告诉了你。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到时候孔家弟妹又来寻我的晦气,我们大房底子薄,可经不起她折腾啊。”

吴氏竭力控制着怒火,对戚氏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与孔家那女人的争斗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总是嫉妒我比她能生,哼,想除掉我,没门儿!只不过,有件事,我也要提醒你,如今这件事已经变成了我与姓孔的贱、人之间的恩怨,你识相的,就最好别插手,否则,我可是不会对你讲情面的。”

戚氏连连称是:“那是自然,我们大房有什么能力参与呢?我说这么多,也就是想在弟妹手下,图个安乐日子过罢,相公不在家,我们娘儿俩更加不敢瞎搀和什么了。弟妹就请放心吧。”你们就是斗成了乌眼鸡,我也是不会搀和的。戚氏在心里暗想。

吴氏最后哼了一声,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房的院子。

戚氏勾唇一笑,人都说蠢人有一种孤勇,脑子一根筋,只要认定了什么,就会往一个方向拼了命的去轴,吴氏最在乎的就是她嫡妻的身份和她那几个嫡子女,用这些挑拨是最正确不过的了,而她和孔氏之间,原本就因为子嗣不子嗣的事情搞得不愉快过,都憋着气呢,这下,她正好递了根引线,就看吴氏能飞的多高,炸的多远了!

吴氏敢不自量力对她动手,戚氏就敢收拾她!并且借刀杀人,兵不血刃,都无需她亲自动手。吴氏就等着一败涂地吧。而在她背后唆使她动手的孔氏,她也不会让她好过就是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揭开了帷幕。


  ☆、第五十二章


国公府的暗潮在戚氏的推动之下,变得汹涌起来了。

二房闹得不可开交,大房也得以修生养息,吴氏虽是个蠢人,但她卯足了劲,又是长房嫂子,她拼了面子里子不要,只要能给孔氏添堵的事情,她一一都不会放过,孔氏既要管理府中事宜,又要腾出手来打压莫名像发了疯一样的吴氏,倒叫大房这里,过了一个平安的好年。

正月里,蒋源派人传了一封书信回来,戚氏看过之后,不开心了好几天,原因就是,原本说好了过完年,三个月就回来一趟的蒋源现在正被国公派去驻守粮仓,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因为大房本就没什么亲戚要走,原本说想带蒋梦瑶回戚家看一看戚昀的,可是,戚氏却连一封信都没能送进戚家,更别说送到戚昀手中了,眼看着国公府里迎来送往,二房热闹非凡,大房这里倒是安静许多。

戚氏也不去争,就安安静静的待在大房,和闺女两人度过了一个肃静的新年。

时年三月,蒋舫则由蒋修举荐,正式入了宫,做了一个带刀侍卫,虽然侍卫不过是从六品的小官,但是对于蒋家这种高门大户来说,只要能把子孙弄入宫中,就算是入了朝堂,正式入仕,将来晋升起来总比其他人要快的多。

所以,一时间长房的气焰又压了二房一头,吴氏成天在府里府外显摆,孔氏也只好看看,无可奈何,暗地里却也动了关系,让她爹想方设法在兵部给蒋昭也安排了个小官令,这才将吴氏的气焰稍稍压回去一些。

这样一来,二房的长房和次房都算是入了朝,做了官,手里要管的事情多了很多,就越发不将大房放在眼里了,平日里也不想着礼道,幸好戚氏根本不在乎她们是否礼道自己,最好就是不闻不问,反正她现在也不是从前,需要仰仗她们的鼻息才能过活,她自己有田产,有店铺,自给自足,无需向孔氏伸手要钱度日,所以,孔氏也没法子拿捏她,更别说因为戚氏之前的一番搅合,她和吴氏彻底闹翻,就更加没有空来排挤戚氏了。

纵然平时有些小打小闹的,戚氏也能很快的反击回去,孔氏害怕腹背受敌,也知道戚氏是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人,因此,就暂时歇了对戚氏的攻击,专心的管理府中事宜和防备吴氏给她添乱。

三年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蒋梦瑶也长成到了九岁,亭亭玉立,活脱戚氏的翻版模样,只是眸子里比戚氏要多了些精神,多了些果决。

蒋源这三年中,只回来过四回,每一回都只待不到三天就又马不停蹄的赶了回去。倒是没听说他在军里建功立业,只是经常传来说,他被老国公安排去做看守马场,看守粮仓这类无关小事,这些消息传入京里,旁的人用这些话来笑话戚氏,戚氏也不作声,坚定的认为,自家相公做的就是军国大事,并不会因此而消沉。

反而将生意越做越红火,除了原本的五家荀芳阁,戚氏另外又开设了四家豪华酒楼,六家客栈,十二家布庄和成衣铺子,虽然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少资产,但是国公府大房娘子在外从商的消息却是不胫而走的,孔氏和老太君也专门为了此事找过她,戚氏一一对应,声称自己不过是做些小生意,赚点度日的银钱,若是府里不许,那每月就该当以二房的相同开支给予大房,这件事也曾在府里闹得沸沸扬扬,老太君也是气的拍桌,说戚氏狮子大开口,大房总共也就两三个人,竟然要与二房相同待遇,说什么也不肯,并且还要戚氏将手里的生意尽数停下,以保全国公府颜面云云。

戚氏被逼无奈,只好再次告去官府,以家事不和,二房欺人之言上告府尹,因老太君有诰命在身,府尹亲自来府里问讯,按照本朝律法,上在而分房,便不算出府分家,既未分家,那用度自然就是从大府出来,有一房算一房,不管房中人口多少,皆要一碗水端平才是。

这个律法压下来,老太君也无话可说,让蒋修想法子给戚氏一个教训,奈何戚氏状告之言,句句珠玑,每一条都是按照本朝律法说事的,蒋修有心从中周旋,却也敌不过府尹张怀德的公事公办。

所以,让戚氏放掉手中田产商铺一事,只好就此作罢,因为大家心里都知道,二房每月有多少开支,这笔数字比较庞大,若是给大房同样的待遇,那可就太冤枉了。

最后,老太君和孔氏商议之后,就放言说,戚氏自甘堕落,沦为商妇,那是她自己的德行偏失,于国公府无关,大府内百般劝谏亦不能叫其悔改,实在是冥顽不灵,就再不管她,连每月二十两的例银都不发了,叫她大房自生自灭去。

原本戚氏就没打算要跟大府里有牵扯,更加不在乎那每月二十两的例银,所以,这个结果算是她求之不得的。只不过这么一闹,安京所有的人家都知道了,蒋家大房被孤立的消息,都在背地里说戚氏不识抬举云云,戚氏听见只当没听见,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

但是有些必须的人情往来,她还是要理会,要参与的,总之,戚氏就是打着让你找不错的旗号,行着自己认为可以行的事情。

你们说你们的,我做我的,反正你们也别想欺负我,我也不会做出格的事,就是这样不温不火的耗着。

孔家大老爷做六十寿,因为大前年蒋颜正做寿的时候,孔家是集体出动,上门恭贺的,那这一回轮到了孔家老爷,那自然蒋家也要全部出席才对。

老太君让孔氏通知了戚氏,却不与她说细节问题,戚氏也不询问,反正不管是送礼还是人情,她总会参照较高规格来送,府里不带她就算了,到时候若是送的东西档次不同,可别怪她就是了。

蒋梦瑶作为如今大房的二分之一顶梁柱,自然也要陪戚氏一同前往。

三年过去了,孔善入宫做了皇子伴读,孔真也定了亲,定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子,如今与孔善一同入宫做了伴读,待过两年考了功名,正式入仕之后,就行大礼完婚了。

孔真的性格比前几年要稳重了些,举止也端庄了许多,不过对待蒋梦瑶倒还算礼遇,最起码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对蒋梦瑶这‘商妇之女’敬而远之,各方面的礼数还算周全。

蒋梦瑶见她眉宇间多了忧愁,许是这几年府里对她要求的规矩多了,笑容虽然更多,可是说话却是少了很多。

因为在花厅中,大家都是成群结队的,蒋璐瑶和蒋纤瑶,甚至蒋月瑶都有人作伴,都有人说话,蒋梦瑶所到之处,却多事指点,她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便就出了花厅,她记得出了这院落,在园子的西南角有一处僻静的池塘,那里甚少有人出没,小时候祁王在那里落过水,孔家都无人知晓,可见那处的确偏远僻静。

蒋梦瑶凭着印象,很快找到了那处,见池塘边有一处突石,今日阳光正好,她若是能坐到突石后头,没有人看见,又可以晒太阳,一举两得。

兴奋的提着裙摆,小跑了过去,可突石后面早就有人了,蒋梦瑶定睛一看,一个俊秀不凡的少年正坐在突石后,看着水面一动不动,脸颊和下巴上似乎挂着泪珠。

这俊美少年,在阳光下白皙的不像个人,就像是画里的神仙那样不沾俗世风尘,呃,看着还有点眼熟……

祁王!

这天是要下红雨了是吧?竟然让她看见近年来传出的名声越发嚣张跋扈的祁王躲在突石后面哭泣!!!

心中大叫不妙,祁王却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厉眼就扫了过来。

蒋梦瑶下意识的就闭起了眼睛,动作僵硬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故意夸张的叫了两声,说道:

“哎呀。沙子吹眼睛里去了。好疼啊。”

这么说就是为了让祁王知道,她眼睛里进沙子了,没看见他躲在那里哭。

闭着眼睛,转过身,蒋梦瑶就想溜走。可没走两步,她就觉得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从指缝间偷看了两眼,宝蓝色的锦缎,镶着金丝银线,布料是绝好的布料,做工也是绝佳的做工,能穿这种衣服的人,也应该是尊贵不凡的。

叹了口气,蒋梦瑶继续捂着眼睛假装:“哎呀,哎呀,好疼啊。”

有些不该看的东西,她绝对不能看就是了,闭着眼睛,两手往旁边摸着,假装自己真的是个瞎子。

“装够了没?”

冷酷的声音果断响起,蒋梦瑶浑身一僵,还想继续假装,眯着眼睛一看,某人的脸色已经接近冰雕了,再装就没意思了,故意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看着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祁王。

这小子今年也该十一岁了,比小时候长高了不少,整个人就像是抽长的柳枝般,稚气俊秀,眉宇间依旧冷的冻人,只不过神情却多了几分内敛,不再每时每刻都表露暴躁就是了。

对他讨好的笑了笑,蒋梦瑶果断的双膝跪地,虔诚跪拜:

“参见祁王殿下,民女莽撞,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祁王看着这个毫不敷衍,跪趴在自己脚前的人,不觉蹙起了眉头:“起来。”

蒋梦瑶领命,站起来之后,祁王就又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蒋梦瑶抬眼对上了那黑白分明,似乎比湖水还要清澈的瞳眸,认真无比的说道:

“看见什么?民女什么都没看见啊。殿下您是知道的,我,我刚才眼睛里进沙子了。”

祁王蹙眉:“来人,把这满嘴谎话的女子拿下!”

“……”亲,你这么暴躁,你妈知道吗?


  ☆、第五十三章


当即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了祁王的胳膊,继续用真诚的语气说道:

“殿下明鉴,民女先前看见你躲在石头后面偷偷哭泣!”

“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信不信我把它挖出来?”

祁王变的内敛了……这只是蒋梦瑶的臆想,好吧,他还是原汁原味的暴躁。

“信。所以,王爷刚才就是没哭咯。那太好了,既然王爷没哭,那我也什么都没看到,王爷若是无事,民女就先告退了。”再见好走不送,滚蛋儿吧您呐。

祁王依旧拦着她不让她走,蒋梦瑶呼出一口气,继续用好言好语相劝:“王爷,我多时不归,家母定在找我,见不到我,她会心急的。所以……”

祁王一步步逼近,阴沉的表情,沉重的步伐,还有他不断涌出的……鼻血,所有的一切都让蒋梦瑶忘记了自己下面要说的话。

高博走到蒋梦瑶身前两步远,突然身子一软,前倾而下,蒋梦瑶被他砸了个正着,简直快要被吓傻了好不好?

下意识伸出两只手臂去扶他,可是高博像是完全昏死过去了,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喂,不带这么玩儿的,这要是给人看见了,她的名节是小,杀害王爷的罪名那可是不是闹着玩儿的。

“喂,喂。”

捧住他的脸,不住在他脸上拍巴掌,蒋梦瑶都想要哭了,声音都有些发抖。

心里十分纠结,她到底要不要喊人呢?喊人的话,说不定这小子还能抢救一下,可万一抢救不过来,她就成了杀人凶手,可若是不喊,她就此逃走,应该没人知道她曾来过这里。

蒋梦瑶闹速转的飞快,看着高博越流越多的鼻血,蒋梦瑶再也不管不顾,扯嗓子喊了起来:

“来人呐,救命啊!来……唔唔唔……”

她不过喊了一声,就觉得背后一暗,有人在后面捂住了她的嘴,蒋梦瑶感觉自己被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捂着嘴往后拖,几个穿着侍卫服的人突然从假山后出现,蒋梦瑶以为看到了救星,可捂着她嘴的人突然说了一句:

“他昏倒了,这个女人怎么办?杀了吗?”

蒋梦瑶拼命摇头,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来,她已经看见有一个人从靴子里拔出了匕首,她就更加奋力挣扎起来,可是身后钳制出她的人太过强大,她挣扎了老半天也没挣脱开来,张大嘴奋力一咬,身后人吃痛就松开了,蒋梦瑶趁机往前面跑去,边跑边喊:

“救命啊!来人呐!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唔唔——”

又被抓了回去,这一次那人干脆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力气大的都快让她窒息了,小径深处又走出一个带头的侍卫,看见现场,就对所有人比了个快走的手势。

“主子说别在这里杀人,把人全都带出去。”

蒋梦瑶身后的杀手问道:“那这个……”

“也带走,别让她坏了事。”

脖子上的压力骤然松了,蒋梦瑶连忙不断喘息,感觉后颈一痛,虽然没有晕的感觉,可是她还是很配合的闭起了眼睛。

感觉自己被人扛在了肩上,走了没多会儿,就给抛进了一个封闭的地方,她不敢睁眼,感觉像是坐在车上,车子正在移动。

蒋梦瑶试探的先小小的睁开了一只眼睛,眯着扫了扫四周,只觉得四周黑的很,根本看不见什么,又睁开了两只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顶上似乎有些什么细微的光芒,经过一段时间适应之后,蒋梦瑶终于隐约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所在,如果她判断没有错误的话,这是一个大木桶!

身下车轱辘还在转,她让自己的身子坐的直一些,一回头,就对上一张鼻子流血的惨白脸,吓了她一跳,想往后躲,可是木桶空间有限,大着胆子,伸出一只手指,探了探高博的鼻息,觉得虽然微弱,可还是有的。

抽出帕子把他鼻子下的血擦了擦,然后开始拍他的脸,用极其小声的声音在他耳边喊道:

“喂,喂!醒醒阿喂!”

可是蒋梦瑶把高博的脸几乎都要拍肿了,高博都没有醒过来,蒋梦瑶只好无奈放弃,车轱辘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终于停住了。

蒋梦瑶立刻闭上眼睛装晕。

只觉得自己又给拖了出去,重重的抛在地上,不一会儿,耳旁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看来高博也给扔了下来。

她听见有人说道:

“大哥,就这么把他们扔在这里?”

“这是北郊猎场,林子里多的是猛虎野兽,让他死在这里是最好不过了。小孩子贪玩儿,跑到北郊猎场来,不幸被猛兽咬死,又中了蛇毒……”

耳旁一阵车轱辘和马蹄离去的声音之后,蒋梦瑶只觉得周围一片空旷的寂静,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蒋梦瑶睁开了双眼,坐起了身,揉了揉先前被摔在地上撞到的肩膀,左右环顾一圈,发现他们正身处一片苍翠茂密的树林之中,不知东南西北。

回头一看,祁王高博仍旧躺在地上,鼻子上的血让他看起来有点可笑,但蒋梦瑶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拖着有些疼痛的身子,跪爬到高博身边,把他的头托起来,开始掐他的人中。

“高博,高博!你醒来啊!再不醒就真的要死啦!”

可是无论她怎么掐,高博就是没有反应,蒋梦瑶想起刚才那帮人临走前说,中蛇毒什么的,那是不是就是说明,高博是中毒了?

中了毒……

喝水!要喝水!

蒋梦瑶十分吃力的把高博拉了起来,幸好他现在只长了个字,还没开始长肉,她还勉强拖的动他,把她扶着站了起来,让他一只手环过自己的肩膀,然后便开始了艰难的移步。

可是,拖着他走了大概五百多米,林子还是看不到头,蒋梦瑶已经累的满头大汗,双腿一软,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蒋梦瑶只喘了几口气之后,就把高博拖着到了一棵树干下坐好,然后就空身一人往旁边走去。

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看着蒋梦瑶离去的背影蹙了蹙眉。

过了没多会儿,蒋梦瑶又回来了,她在这西面不远处找到了一条小溪水,虽然累的气喘吁吁,但还是飞奔回来,又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把高博给拖到了水边。

将他仰躺在地,然后自己趴到溪边喝了一口水,却不咽下,然后来到高博身边,二话不说,就把他的嘴掰开,嘴对嘴往他嘴里灌水,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来回七八下之后,高博终于有了反应——被呛到了!

“咳咳咳咳……你到底想干什么!”

“……”蒋梦瑶看着眼前这个突然诈尸般坐起来的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拉着高博往水边凑:“快,快喝水!你中毒了!喝水能排毒!”

高博甩开蒋梦瑶拉他往水边凑的手,对这个女人简直无话可说了。站起来就往林子里走去。

蒋梦瑶看着他蹦跶起来了,还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这才松了口气,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比了个中指,又翻了个白眼之后,才与那家伙走了相反的方向。

高博走了几步之后发现身后没有人跟着了,回头一看,哪里还有蒋梦瑶的身影,不觉蹙眉四周环望起来,自言自语的怒道:

“这个笨蛋!”

话音刚落,就听见林子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高博一惊,循着声音飞奔而去。

就见蒋梦瑶抱着一棵树干一动不动,而她面前半丈外有一头黑熊看着她发出兽啸,四周草木为之颤动。

高博想也没想,就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往那黑熊砸去,黑熊颤动着獠牙往高博的方向转来,高博拔腿就跑,黑熊也就此追了过去,蒋梦瑶抱着树干对高博大叫:

“你别跑了。熊不吃死的东西,你快躺下,快躺下呀!”

高博怎么可能真的听从蒋梦瑶的吩咐躺下来放弃抵抗呢?而是回头对蒋梦瑶吼道: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这里是猎场,多的是野兽!不是只有这一头熊的!快跑啊!”

眼看着高博后背,被熊掌拍了一下,高博哪里撑得住,当即就趴了下来,黑熊一声兽啸,震动山林,眼看就要往高博身上扑去,蒋梦瑶大叫着捂住了双眼,可良久之后,预想中的惨叫没有传来,她偷偷的从指缝见往外一看,就见那黑熊头上插着十来支箭,箭箭爆头!

高博捂着胳膊从地上站了起来,四周好些护卫拥了上来,为首那人也是个少年,见到高博就单膝跪下,说道:

“王爷,贼人已经全部擒住,按照王爷吩咐,供出了主谋,还等王爷回去发落。”

高博擦了擦脸上的血水,一边喘息,一边指着躲在树后惊魂不定的蒋梦瑶,说道:

“把她送回孔家,别惊动任何人。”

蒋梦瑶被两个侍卫架着来到了高博面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被这么多箭瞬间爆头的黑熊,心胆俱裂,又听见高博冷酷的声音威胁说道:

“今日之事,你若敢传出去一个字,它就是你的下场!”

蒋梦瑶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闭着眼睛连连点头,高博见她这般,便头也不回的转身,在众护卫的簇拥之下,离开了蒋梦瑶面前。

蒋梦瑶又是一身狼狈回到了孔家,那些人把她从侧门送了进去,轻车熟路在孔家穿行,果真是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蒋梦瑶稍稍整理了一番形象,却还是狼狈不堪,找到了戚氏,说是自己不小心掉进池塘,好不容易爬上来,等衣服干了才敢出来。

戚氏虽然觉得奇怪,但见女儿脸色惨白,比之上一回还要失魂落魄,二话不说,就和主人家告辞,带着她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里戚氏颇为担忧的问道:

“闺女,这回你又把谁推河里去了?”

“……”

蒋梦瑶看着自家娘亲,无语的笑了。娘,您就不能盼点女儿好吗?


  ☆、第五十四章


蒋梦瑶跟戚氏回去之后,也没敢把之前遇到的惊魂一刻告诉戚氏,只是一个人回房间,蒙着被子,睡了一觉,然后第二天开始,就发了高烧,睡梦中,一直在喊着‘别咬我’之类的话。

戚氏心急如焚,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给她诊治,喂了一剂加一剂药,喝的蒋梦瑶舌头发苦,迷迷糊糊闻见了药味就想吐。

这么折腾了三四天之后,烧是退下去了,可蒋梦瑶就像是去战场上打了好大一场仗般,四肢骨架觉得都快散了,成日蔫蔫儿的,自从出生之后,蒋梦瑶一直是个健康宝宝,就是有点着凉,也很快就好了,从没像这回这般严重,戚氏日夜守着她身边,人也跟着又瘦了好大一圈。

蒋梦瑶看着娘亲这般,心里也不好过,一番休养过后,才恢复了过来。

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蒋梦瑶绝口不提。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月之后,朝廷里就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二皇子高清施毒残害胞弟,欲杀人灭口,证据确凿,打入天牢,着刑部严审不怠。

这个消息是蒋修带回府里的,因为老太君和府里的几位女眷曾经与二皇子生母赵淑仪有过几面之缘,蒋修是特地将大家都聚起来,今后无比要远离二皇子一流,生怕遭受有心人的牵连。

“二皇子残害的是哪个胞弟?”蒋梦瑶回来听戚氏说了之后,心中的谜团日渐。

戚氏看着好奇的女儿,心想闺女从前对这些事情从来就没有兴趣,怎的这回这般奇怪,却也没多想,就回道:

“就是那个祁王,曾被你推下水的那个,还到咱们家来吃过饭的。众所周知,这个祁王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二皇子生母只是个淑仪,这回被祁王咬住了证据,只怕审过之后,也未必见好了。”

“……”

蒋梦瑶听了戚氏的话之后,就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房间。

自从那日回来之后,她就将前后事情在脑中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得出的结论就是,那天祁王根本没有中毒,因为这也是蒋梦瑶后来才想起来的,祁王那日留下的鼻血,并不如真的血迹那般会凝固,他鼻子里留下的血,在经过从孔家被运到北郊猎场一段路之后,竟然没有丝毫凝结之态,她的手帕一擦也就擦掉了,可是当时她以为他中毒了,心急如焚,竟把这个最常见的现象忽略掉了。

由此可见,那个祁王被绑架之时,根本没有中毒,而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自他们被跑入猎场之后,被黑熊追赶,他的手下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在后面跟踪而来,又如何能那般及时赶到将黑熊射杀,又如何能生擒那四个害人的匪徒呢?

所以思前想后,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诱骗二皇子上钩的局!让二皇子的人以为他真的中毒了,引蛇出洞,抓住了四个人,却只留下一个活口严刑逼供。这其中的事情他如何操作,蒋梦瑶说不清楚,只是和大家一样,听到了这个结果罢了。

也就是说,从祁王假装自己中毒开始,再到被绑架出孔家,再到如今证据确凿,指证二皇子高清,蒋梦瑶懵懂之间,闯入了祁王设计好的局之中……

想起那三颗手起刀落的人头,她没死,简直可以说是万幸了。

二皇子被贬为庶民,流放西北,永远不得再入京城一步。

这是刑部会审之后的结果,用皇榜张贴出来,又是一个月之后。虽然这件事所有的证据都指证二皇子高清有错在先,但朝廷中还是议论纷纷,说圣上对待二皇子太过严苛,而最受非议的,还是祁王,众臣皆说他利用圣宠打压同胞兄弟,一时祁王残暴不仁,不顾手足云云的话接踵而来。

时年初夏,熙春园的牡丹开的正艳,一品国夫人广邀京城各大家夫人小姐齐聚熙春园赏花。

戚氏是蒋国公府大房一脉的嫡妻,而蒋梦瑶则是嫡长女,因此,也在国夫人邀请之列。

蒋梦瑶原不想参加,有那时间,还不如在家里跟虎妞连连摔跤什么的呢,可是戚氏却坚持要她去,可又不说原因,蒋梦瑶也法子,只好去了。

与往常一样,蒋梦瑶虽然肩负着国公府嫡长孙女的头衔,可是人人都知道她有一个不长进的爹和一个沦为商妇的娘,因此纵然她的相貌的确出众,可也抵不过众人一味的排挤。

这也是蒋梦瑶不愿意参加这种虚伪到死聚会的原因,大家本来都是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干嘛非要用身份来分个三六九等出来,当官的就高人一等,从商的就低人一等吗?

既然被孤立排挤,蒋梦瑶也无所谓,只露个面之后,就习惯性的那本书,然后找地方躲起来,到散席再出现。

这回也不例外。蒋梦瑶来了之后才明白了戚氏为什么这般强烈的要她一定参加。原来这什么赏花大会是有名堂的,虽说是一品国夫人号召举办的,可是,幕后推手,却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虽然没有华贵妃受宠,但她出身高贵,是一国之母,地位自然崇高,而她之所以要办这赏花会,主要也就只有那一个原因,皇后与皇上的独子高谦已经快十五岁,却还未议妃,皇上眼里只顾着华贵妃的儿子祁王,对这位皇长子倒是不怎么关注,但即便皇上不关注,皇后总要为自己的儿子多一番打算才行。

于是就有了国夫人号召这一次的赏花会,为的就是让各大家小家,都把适龄的闺女拉出来遛遛,给皇后挑一挑看有没有中意的。

而戚氏,虽然没有指望,女儿能被皇后看中,去做皇长子的妃子,不过,今日前来,却也能打听不少京中事宜,将来到蒋梦瑶议亲之时,对各家也好有个初步了解和参考。

蒋梦瑶走到一棵参天老槐下面,觉得这里比较清凉,周围又没什么人,也算清净,正要坐下,却听见头顶有人喊了一声:

“喂。”

抬头一看,就见高谦继续散发他的暖男风采,咧着一口大白牙对她爽朗的笑着。

蒋梦瑶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看出来这个人是谁,正要下跪,却被坐在树上的高谦制止,说道:

“别跪了,上来。”

“啊?”蒋梦瑶对树上之人瞪大了双眼,就见高谦指了指树干,又说道:

“上来呀,我知道你会爬。”

“……”

好吧,还以为这厮不记得那件事了,蒋梦瑶左右看看,横竖无人,就把书往腰带里一插,撩高了裙摆,踩着树干就爬了上去。

高谦往旁边坐了坐,给蒋梦瑶腾出一块地方来。蒋梦瑶安全坐下之后,见高谦正笑容晏晏的看着她,也勉强弯起了唇角,对他回以一笑。

“你这个女孩儿真奇怪。明明不想笑,却偏偏要装着笑,可装又装不像,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在装。”

蒋梦瑶面对高谦的这个评价,很无语,左思右想,还是没啥好反驳的,于是——又扯着嘴角笑了。

高谦被她的表情逗笑,整个树枝都在晃荡,蒋梦瑶连忙抱紧了树干,说道:

“殿下,您别笑了,待会儿树枝断了,咱俩可就掉下去了。”

“放心吧,掉不下去。”高谦干脆往后一躺,躺在了枝叶之上,对蒋梦瑶问道:

“你怎么又一个人出来了?不和她们一起说说话,聊聊天?”

蒋梦瑶耸了耸肩,没有说话,高谦也只是问问,这些年他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蒋家大房的事情,自然也听说过,她娘从商的事情。

看着她稚气美好的侧颜,高谦鬼使神差的对她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我要成亲了。”

蒋梦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听说了。”

高谦收回了目光,透过繁密的枝叶,看着树叶与树叶间透着光的缝隙失神的说:

“我都没见过她们,不知道她们是什么脾气。可是我却要一次娶三个这样的人。”

蒋梦瑶咋舌:“三个?”

高谦闷闷不乐的点头:“是啊。一个正妃,两个侧妃。没准两个侧妃其中一个,还得从你们蒋家挑。”

“……”

蒋梦瑶整个人都傻眼了。半晌才冒出来一句:“不会吧。我不想嫁。”

高谦看着她脸上真挚的嫌弃,不满的撅了撅嘴,然后才故意大幅度坐直了身子,让蒋梦瑶吓得又抱紧了树干,只听他说道:

“你放心吧。以我对母后的了解,不会是你的。”

高谦的话说的既隐晦,又直白,让蒋梦瑶一下子就听懂了,放心的呼出一口气来:

“哦,那估计就是璐瑶和纤瑶吧。璐瑶与我同岁,纤瑶小一岁,国公府除我之外,只有她们俩是嫡女,若是蒋家有人,那就是她们了,八、九不离十的。”

高谦也似乎比较认同她这个说法:“也许吧。随便是谁了,反正我都不认识……”突然转头,用奇异的眼光看着蒋梦瑶,说道:

“喂,你愿意嫁给我吗?你要是愿意,我就跟母妃去提,让她如果要挑蒋家的女儿,就挑你,怎么样?”

蒋梦瑶看着他继续傻眼,当即摇头:“嗯?我不要!你还是挑她们吧。”

高谦失望的看着她,也没过多强求,只说道:“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原本我也是想救你一把,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

蒋梦瑶失笑:

“救我?一入侯门深似海,你让我跳进你的火坑,还说是救我?别闹了!”

高谦抬手想给她一记爆栗,蒋梦瑶往后一躲,却躲开了,抱着树干,又对高谦露出那种故意讨好,却又丝毫不真挚的笑容来,高谦这才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好心没好报。你且想想,如果我母后真的订下了你们蒋家的女儿,可你才是嫡长女,你若是不出嫁,你的妹妹们如何出嫁?而我母后和你家的长辈为了能让两家的亲事快点完成,说不定就要把你这个碍事的嫡长女随便嫁给街面上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到时候,你就是哭着喊着要我娶你做妾,我都不愿意搭理你了。”

“……”

蒋梦瑶整个人像是被黑雷劈了一记,无语的看着他,僵坐石化在风中。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第五十五章


高谦看着蒋梦瑶被吓到的神情,不禁捧腹笑了起来,蒋梦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高谦见她生气,这才又说道:

“放心吧。纵然我母后真的选了你们蒋家的谁,她们还那么小,最多也只是定亲,这两年是成不了亲的。你趁着这两年,让你的母亲,替你找个合心意的人家嫁了,莫要羡慕王侯将相家的富贵繁盛,人一辈子自由自在才是最重要的,找个懂你的,喜欢你的人,纵然是远走天涯,亦能相伴一生。”

蒋梦瑶看着高谦这副样子,心中不觉奇怪,脱口说道:

“你怎么说的好像你很不自由一样?你不能出游,不能找自己喜欢的人吗?”

高谦落寞一笑:“自由于我只是一个词语,只是书本见使人畅想的净地,却离我十分遥远,我不能出游,不能挑自己喜欢的人在身边,不能随心所欲的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

蒋梦瑶听了这些话之后,深吸一口气,对高谦说道:“殿下,有几句话我能直说吗?可能会冒犯你。”

高谦笑着看着这个丫头,说道:“知道会冒犯我还说?说吧!我不怪你就是了。”

蒋梦瑶又继续亮出了她的招牌笑容,说道:

“其实我觉得吧,你可能真的想多了。你看你虽然是皇长子,可是却不得帝心,到今天都没封王,可是你看祁王,不过六七岁之龄就封了王,圣宠之下,将来这储君的位置怕也是他的了,你就做一个闲散王爷,这样不就要多少自由就有多少自由了吗?”

“……”

高谦没有想到,蒋梦瑶的冒犯之言真的会这么肆无忌惮的冒犯他!

不过他发现自己却不生气,真的是一丁点的气都生不出来,垂眸想了想之后,才抬起瞳眸,正色对蒋梦瑶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了。”

“啊?”

蒋梦瑶不解的还想多问,却见高谦一个纵身就从树枝上跳了下去,抬头对仍坐在树枝上的蒋梦瑶说道:

“你这番话若是传到其他人耳中,就不仅仅是冒犯了。下回休要再说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高谦便对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转头走入了花园小径。

蒋梦瑶在树上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为蒋璐瑶和蒋纤瑶叹了口气。都说做世家贵女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真的要做到这一点,往往要她们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盲婚哑嫁是一条,嫁过去了,就是人家的人,对你好是运气,对你不好是也应当,从小看着蒋家二房的两位叔叔三妻四妾,纳个不停,做他们的女人,真的会幸福吗?又或者说,他们身边,真的有全心全意爱他们的女人吗?

爱情是盲目的,盲目到只要看见对方就觉得满足,不管身处何地都觉得幸福,那样几女共事一夫的事情,她上一世不曾遇过,这一世更加不想尝试,所以,当高谦问她要不要嫁给他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犹豫,就一口拒绝了。在旁人看来,这绝对是一个让她的人生重新翻盘的机会,可是,蒋梦瑶却不可抑制的感觉到了恶心。

正要从树上爬下来,却突见一个身影飞快的踩着树干向上攀爬,一个闪身就越过了她,坐在了先前高谦坐的位置,所有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蒋梦瑶为之一惊。

定睛一看就更让她惊讶了。

高博正蹙着眉头,冷冷的看着她,蒋梦瑶下意识就想跑,可是一条腿却从旁伸出,拦住了她爬下树干的去路,蒋梦瑶以为他要踢自己,赶紧往后躲去,可是却忘记了背后根本没有东西倚靠,整个人失了重心,就要往后倒去。

一条手臂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重心又拉了回来。四目相对,蒋梦瑶只觉得眼前这张脸……近看也挺好看。

高博放开了手臂,瞪了她一眼后,蒋梦瑶才主动收回了目光,就听高博开声问道:

“你和他在树上说了什么?”

“嗯?”蒋梦瑶讶异这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看的。眼睛眨巴两下,蒋梦瑶问心无愧:“没说什么呀。”

“没说什么,还说这么久?”高博一副‘你当我傻’的神情让蒋梦瑶也是看醉了。

不想理他,对于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蒋梦瑶从历险之后就告诫过自己要有多远离多远,否则真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看在你那日在水边救过我的份上,我告诫你一句话:离高谦远点,他绝非良人。”

高博的话说的云淡风轻,却一字一句的敲在蒋梦瑶的耳膜之上,震动非凡。

他还敢提水边的事,她像个疯子似的把他从那么老远的林子里拖到了水边,又不遗余力的给他灌水,做人工呼吸,可是他倒好,也太沉得住气了,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装了一路,白白的浪费了她的同情心和狭义心,现在回想起来,她还为自己的傻缺擦把汗呢。

当即不顾理智,反唇相讥:

“他不是良人,难道你是?在他身边最起码没有生命危险,可是在你身边就不一定了,什么时候吃东西被人毒死了,睡觉的时候被人割喉了,到了地府,连怎么死的都说不出来。”

高博没有说话,而是瞪着他那双黑白分明,好看到像是开过眼角似的眼睛,对蒋梦瑶似笑非笑。

蒋梦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我,我不是说我要在你身边,而是假设,假设你懂不懂?我是在拿你作对比,对比你又懂不懂?”

没有正面回答蒋梦瑶的问题,高博像是要她放心般,用比较郑重的口气对蒋梦瑶说了一句:

“放心吧。这样的日子,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到时候我带你走,好不好?”

“……”

高博的那一句‘我带你走’彻底击碎了蒋梦瑶辩驳的心,喂大哥,是不是歪楼了?我在和你说蔡依林,你却跟我谈罗玉凤,脑回路都不在一个档位上,还能不能愉快聊天儿了?

他这一句‘我带你走’到底是几个意思?

见蒋梦瑶呆坐不动,高博也不催促,就那么坐在她身旁,静静的等待着她的回复。

蒋梦瑶第一次觉得挫败,自己还未宣战,就已经被对方的一句话秒成了渣渣。你要她怎么回答?这个从小暴躁嚣张,到现在的杀人狂魔,一路走来,周围全是冷血的评价,可就是这样一个冷血小王子,突然转了画风,就好比你买的是史努比,可店家给你的是灰太狼一个道理,亲,你这属于货物严重不符,会让人忍不住刷你差评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不仅是差评,还要加投诉啊,有木有!

高博见她始终不说话,便就兀自甩下了这么一句,然后,又如来时一般,潇洒如风的翻身下了树,继续走他的高冷路线。

树间一阵凉风吹来,吹醒了蒋梦瑶惊愕的失神,不管来得及来不及,就骨碌碌爬下了树,对着高博离去的方向,比着中指叫道:

“同意你妹!”

古代的男女对待感情要不要这么草率,要不要这么直白?尼玛一个两个都像是开了挂似的不要脸,说好的矜持呢?说好的封建呢?说好的门当户对呢?

一天之中,遭遇两次*型性求婚,蒋梦瑶真是醉到了极点,要知道,她今年才九岁啊,九岁啊!

一段插曲过后,蒋梦瑶再不想待在这个让她惊吓了半天的地方,老实回到了前面热闹非凡的各家小姐见面会上。

还未走近,就听见一阵嘈杂声传来。

“你这商妇好不要脸,今日来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和小姐,你却是来凑什么热闹?”

“就是。生的一脸狐媚相,尽做些抛头露面的下、作事,你也好意思出现。”

“……”

不堪入耳的谩骂直指戚氏面门,蒋梦瑶挤入人群的时候,就见戚氏从座位上站起来,正要离开,却被那几个从未见过的女人拦住了去路,拉拉扯扯,竟然动起了手来。

蒋梦瑶环顾一圈,发现孔氏和吴氏都在一旁,她们同为蒋家妯娌,却无一人对戚氏的困境伸出援手,蒋璐瑶虽面露关切,却是软弱之辈,从小不曾高声说过一句话,蒋纤瑶坐在母亲吴氏身边,也是一脸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只见孔氏和身旁一名妇人低语几句之后,那名妇人就也加入了申讨戚氏的行列,充当着振奋士气的角色,一直带领着好几名妇人,将戚氏逼到了桌边,避无可避。总是争辩,却也一口难敌众口,竟被这街边泼妇骂街的行径逼得说不出话来。

蒋梦瑶看着周围这些对戚氏指指点点的人,怒从心生,冲上去,就从背后,抓着一个妇人的高耸发髻,趁她猝不及防之时,就一把把她拖到了地上,然后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白玉酒壶,二话不说,在她头顶三寸外摔了个稀巴烂,碎渣子溅了一地,还发出巨响。

被她掀翻在地的女人吓得抱头尖叫。

蒋梦瑶便不再理她,冲入了先前包围着戚氏的圈子,抓起一条板凳,就对她们挥舞起来,边挥边说:

“都给我退后!离我娘远点!”

待所有人都被她吓得退后好几步之后,蒋梦瑶才将板凳抛在地上,用厅中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所谓商,就是买卖,有买有卖才叫商。在座各位有谁敢保证自己没买过东西?既是买过,那便是商妇!既然大家同为商妇,谁又比谁高尚呢?”

“你你你,好你个不知礼数的臭丫头,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和本夫人说话?还敢动手?”

先前那个被她拉倒在地的女人捧着自己散落的发髻,对着蒋梦瑶色厉内荏的叫嚣道。

蒋梦瑶一脚踢开了挡在面前的凳子,趾高气昂的来到了那夫人面前,尽管个头不高,但气势却不弱,只听她无所畏惧的说道:

“我就动手了,你想怎么着吧!我告诉你,我姓蒋,我叫蒋梦瑶,我爹叫蒋源,我爷爷叫蒋易,我曾祖叫蒋颜正!我家就住在东门大街,你有本事就来找我,没本事就给我夹着尾巴滚回去!”


  ☆、第五十六章


“你,你!”

那夫人发髻歪了一边,要伸手指蒋梦瑶,可一伸手,松散的发髻就捧不住了,狼狈不堪。

那夫人的两个丫鬟就冲了进来,其中一个给那夫人带来了披风,另一个丫鬟便指着蒋梦瑶怒道:

“哪里来的小泼妇,我家夫人千金贵体,容你这般无礼?今日若不教训你一回,今后你道我们中丞府好欺负吗?”

和那给中丞夫人递披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人就要上前去抓蒋梦瑶,她们这般放肆也是受人指使,有主人家撑腰的,毕竟她们是中丞府的奴婢,别府欺负她们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若是不加以反击,那今后便会成为大家的笑柄,但若是今日扳回一成,倒还好些。

横竖不过是国公府一个不受宠的孩子,打就打了,只要不闹出人命来,最后至多就是送些东西上门安抚罢了,总好过被这臭丫头压制的名声传出去的好。

蒋梦瑶见她们想动粗,却也不怕,可就在那两个丫鬟靠近她的那一秒,一个敏捷的身影就扑了上去,骑坐在其中一个丫鬟的肩膀上,二话不说,就冲着那丫鬟的脸咬了下去。

尖叫声传遍了整个花厅,所有人都愣住了,如果说刚才蒋梦瑶的发飙只是暖场,那么现在这个从外面像野豹子一样冲进来的小丫头那就是正戏啦。

这些夫人小姐从未见过这样凶猛的主仆,主子凶悍,一下子就把人掀翻在地,摔酒壶威胁,这丫头倒好,二话不说,上来就咬,像个疯狗似的,骑在那欲对她家小主人行凶的丫鬟身上,嘴里咬出了血也不放开,直把被她夹在腿下的丫鬟逼得满场暴走,嗷嗷直叫,致使另一个也慌了神,追在她们毫无章法的脚步后面,想要把那野丫头给揪下来。

蒋梦瑶也和大家一样震惊,这虎妞的战斗力简直爆表啊,她在她身上,似乎感受到了野兽的气息,那个被她咬住的丫鬟一路冲撞,撞翻了不少桌椅,最后撞在一盆巨大盆栽上头,虎妞才给树枝刮了下来,只见那丫鬟捂着不住流血的脸颊,嚎啕大哭起来。

另一个婢女想上前去抓虎妞,却被虎妞满嘴是血的样子吓坏了,迟迟不敢向前,最后还是抵不过这个小疯子的煞气,拖着同伴回到了中丞夫人身后。

“来人呐!给我把那个臭丫头抓起来!”

蒋梦瑶和戚氏还未对虎妞的勇猛力度反应过来,忽一听中丞夫人的话,蒋梦瑶就反射神经的喊了出来:

“谁敢!她是我们国公府的丫鬟,动她就是动国公府!”

这么一嗓子下去,就是中丞夫人也得掂量掂量了。愤愤的往孔氏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孔氏也是怒不可遏,在这空隙,还回了她一个眼神。

中丞夫人才咬着银牙,转身铩羽而行。

一场好好的赏花会有了这么一个大插曲,众人今天的心情可谓是大不相同的,有看好戏的,有评头论足的,还有指指点点暗自笑话的,总之,百人百态。

幸好国夫人在午后便就离开了,否则蒋梦瑶这回惹下的乱子可就大的没法收拾了,不过,若是国夫人在,这些跳梁小丑也不敢直接去找戚氏的晦气就是了。

这下倒好,国夫人走了,原想趁机欺负欺负戚氏的,没想到却被两个小丫头坏了事,还丢了大大的脸。

“跪下!”

国公府后院,孔氏一拍桌子,对蒋梦瑶和虎妞怒不可遏的喊了一声。

“来人,上家法!”

不等蒋梦瑶和虎妞跪地,孔氏就又喊了这么一句,国公府的众人皆在,却无一人站出来替蒋梦瑶说话,蒋梦瑶立于堂下,却是不跪,蒋璐瑶想上前说一句,却被蒋纤瑶拉住了袖子,也就作罢。

戚氏从旁冷静的说道:

“上什么家法?事情因我而起,中丞夫人欺人太甚,口出恶言,阿梦只是保护我不被人欺负了,保住了国公府的颜面,何错之有?偌大的国公府可有一人上前相帮?到底是骨肉亲情,总比一些胳臂肘往外拐的小人要强的多,对亲人遭难漠视不帮的人没错,反而替拯救娘亲的孝女要受刑罚,这是何道理?”

孔氏从未这般与戚氏正面交锋,也决心借今日只是好好的压一压戚氏,冷笑道:

“就她还保住了国公府的颜面?在众人面前那般泼辣,这是要断了公府其他姐妹的前程吗?她自己一个作死不算,还要拉整个国公府的名声垫背,我既掌当家权,又是她的长辈,自然有对她刑罚的权利,嫂子若是还想在这国公府中生活,那就要守国公府的规矩,规矩是天,谁也越不过它去。”

戚氏冷静自持,不甘示弱:

“阿梦坏了哪一条国公府的规矩?国公府规矩说明了不许女儿搭救受困母亲?国公府的规矩教你的是,被人欺负到了头上,也要息事宁人,也要受着?你倒把这条规矩翻出来给我看看,我倒要瞧上一瞧,咱们娘儿俩坏的到底是国公府的规矩,还是你孔家的规矩!”

孔氏被气得发抖,手中的藤条都在颤抖,却是说不出话来,举起藤条就要去抽蒋梦瑶,中间却横插一个戚氏,藤条直指戚氏的脸面,戚氏无所畏惧,就那么等着孔氏动手。

孔氏纵然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对其实动手,毕竟,她是想教训不懂事的孩子,因为她是长辈,纵然被人说出去,也最多担一个严厉的名声,可若是打了戚氏,那性质就不同了。

戚氏是嫂子,伦理地位高于她,她是当家娘子,不是不能动手打她,只是这动手也要有动手的理由,今日是因为她女儿当众救了她,很明显,这一点不足以成为她对戚氏动手的理由。

拼命忍下了心中的愤怒,将藤条交给了一旁的李嬷,避过了戚氏,指着蒋梦瑶身后的虎妞说道:

“好一对慈母孝儿,我打不得,留待老太君定夺,可是这贱婢,今天非死不可!给我打!重重的打!打死在这堂下,我要亲眼看着她咽气!”

蒋梦瑶又一次见识到了孔氏这个女人的恶毒,要上前,却见孔氏又抬手指着她,恶狠狠的说道:

“一个恶奴犯了错,打死也是活该。旁的人若要救她,可休怪我的家法不长眼睛了!”

几个家丁进来,每人手中都持有一根藤条,一个家丁二话不说就把虎妞踢得趴在地上,藤条一下一下的打在虎妞的背上。

蒋梦瑶气极,虽然虎妞咬紧了牙关,始终没有吭一声出来,可是她又如何能袖手旁观,看着虎妞被他们打死呢。

一鼓作气,蒋梦瑶冲进了疾如雨下的藤条大阵中,二话不说,抓着虎妞就往外跑去。

孔氏没料到这丫头还有这招,当即跺脚怒道:

“追!给我追!”

今日若是连着小小丫头都教训不了,那孔氏今后还有何颜面在这国公府中管理众人?

所以,说什么也要把那两个丫头抓到才是。

而另一边,就在高谦和蒋梦瑶分别之后,就去到了熙春园的后院厢房之中,支持这次赏花会的国夫人正坐在另一名妇人的下首处,姿态恭谨。

见高谦进去,国夫人对高谦点头行了礼,为首的那妇人对高谦招了招手,说道:

“谦儿快来,我与你姨母选定了几位佳人,你来看看。”

原来那妇人竟是当朝皇后袁氏。国夫人是皇后的亲妹妹。

高谦过去之后,就见国夫人给他递来了一张写满了名字的宣纸,纸上用兰墨圈了几个名字出来,其中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有一个蒋家的女儿,看着纸上蒋璐瑶的名字,高谦的脑中却想起了蒋梦瑶的笑脸,指着蒋璐瑶的名字对皇后说道:

“这个不是蒋家的嫡长孙女吧?自古长幼有序,未免将来遭人诟病,还是挑蒋家的嫡长孙女吧。”

国夫人和皇后对视一眼,由国夫人解释道:

“殿下,虽说这位蒋璐瑶并非蒋家的嫡长孙女,可是,却胜似嫡长孙女,蒋国公府早年便已分房,嫡长孙女的确出落在大房之中,可是,蒋家大房早已没落,反而是这二房,却是人丁兴旺,国公爷在边疆又打了胜仗,过些时日便要回朝了,国公已是加一品,封无可封,只会加爵在子孙身上,蒋修马上也要提中书令了,蒋璐瑶是蒋修二房的嫡长孙女,比之毫无建树的大房,却是不知要好了多少倍了。”

高谦却不以为意,说道:“嫡长孙女就是嫡长孙女,哪里有什么二房的嫡长孙女?母后常教导我要守纲常,娶嫡也算是纲常。”

话题上升到教育问题,国夫人不好插嘴,看了看袁氏,只听袁氏说道:

“纲常是要守,但也要知道变通。虽然只是个侧室,但也要从蒋家挑最好的那个,大房的嫡长孙女未必出色,更何况还有一个至今无功无禄的爹,绝非良配。”

国夫人这才又补充道:“对,而且还听说大房的嫡夫人竟然不顾颜面,出外从商,这更是大忌了,殿下要三思啊。”

皇后叹了口气,慈爱的付过高谦的头,说道:

“谦儿,你父皇与母后对你寄予厚望,你可千万要守住身心,莫被外力所扰,要知道,这个天下是有能者的天下,有能者便是要坚守,坚守将一切会让自己颓败的外力摒弃在外的心,这样你才能成为人上之人,与你父皇一样,站到九霄之上,龙庭俯瞰。”

高谦深吸一口气,终于低下了头,又看了一眼蒋璐瑶的名字,幽幽的将一口气叹了出来。

国夫人与皇后对视一眼,便就定下了三个名字。

太傅嫡长女曹婉清为嫡妃,骠骑大将军嫡长女为侧妃,国公府二房嫡长女蒋璐瑶为侧妃。


  ☆、第五十七章


话说蒋梦瑶拉着虎妞一路往外跑,却也不是漫无目的跑的,她记得天策府就在长安街的那头,离城门最近的一条主要街道,当时上将军就是为了让子子孙孙牢记步家坚守防线第一的家训,特意避开了官员群居地。

蒋梦瑶她们一路狂奔,尽是在一些小巷子里穿行,蒋家的家丁跟在她们身后,东钻西钻,追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追上那两个小丫头。

蒋梦瑶知道,若是这一回她和虎妞被抓回去,她倒还好,顶多被打一顿板子,可是虎妞就惨了,就算不死肯定也是褪一层皮的。

眼看前面就是天策府,蒋梦瑶顺着石阶而上,天策府大门紧闭,她绝望的狂拍起了大门。

“老夫人救命啊!老夫人!”

良久都没有人应门,蒋梦瑶靠在门扉之上直喘气,蒋家的人也已经追到近前,在石阶下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为首那人说道:“大姑娘,您还是把那贱婢交给我们吧。二夫人要她的命,回头定会再给你买个回来,为了这么个东西玩命,不值得。”

蒋梦瑶翻了个白眼,是再也跑不动了。对虎妞偷偷说道:“你让我休息一会儿,他们上来之后,我就缠住他们,你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先躲起来,等晚上你去荀芳阁后门,我给你盘缠,送你出京。”

虎妞一个劲的摇头,蒋梦瑶扶着门扉站起来,说道:“你不走就死定了,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姓孔的女人想与我娘为难,找不到借口,只好拿你泄愤,是我们拖累了你。”

虎妞还是一个劲的摇头,过来扶住了蒋梦瑶的身子。

蒋家的人走上了石阶,为首那人伸手就要来擒虎妞,蒋梦瑶靠着的那扇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好端端的让她往后摔了个平沙落雁。

门后走出一个面容冷凝的老夫人,头发花白,每次一出场,周身就有一种国际大片的澎湃气势。

蒋梦瑶虽然摔得很痛,但是看见出来那人还是高兴的爬了起来,拉着虎妞,躲到了宁氏的身后。

宁氏回头看了看两个汗流浃背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门前那帮穿着蒋家衣服的下人手里拿着棍棒藤条凶神恶煞的样子,顿时看图说话,明白了一切。

“天策府门前岂容宵小进入!滚!”

宁氏一声吼,京城抖三抖!

蒋家众人被吓得屁、滚、尿、流,一路丢盔卸甲,恨不能爹妈多生两条腿的逃走了。

蒋梦瑶从宁氏身后走出,开心的跳了起来。

宁氏见她如此,也不说话,而是默默的前去关门。

蒋梦瑶知道现在不是回蒋家的时机,便跟着宁氏一同进了天策府,宁氏也没说什么。

天策府占地绝对不比国公府要小,可是里面的萧条空旷却是蒋梦瑶难以置信的,安静的吓人,似乎偌大的天策府里,只有宁氏一个人似的,不禁问道:

“呃,老夫人,天策府里怎么没看见其他人啊?”

宁氏走了两步,也没有回头,然后才平静的回道:“府里就我一个,不需要人伺候,全都被我打发走了。”

“……”

蒋梦瑶咋舌,这老太太也是够奇怪的了。

宁氏把她们带到了一间堂屋内,屋里比较昏暗,还算有人气,想来宁氏平时就是在这间堂屋里活动较多吧,屋子里有些家具上面都蒙上了红布,只留几样通常用得到的,门前摆放着一张圆桌,离门特别近,也许是为了借点天光,桌上摆着一碗稀粥,一碟子酱紫,还有一双筷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此时正是酉时,如今是初夏,申时过了太阳才会下山,一般人家怎么也得到酉时三刻之后才吃晚饭,可是,现在不过刚刚酉时,宁氏这就打算吃晚饭了?

“待会儿天就黑了,早点吃了晚饭,早点歇息,省得点灯。”

“……”蒋梦瑶点点头:“哦。老夫人您还有的晚饭多吗?我和虎妞也没吃呢,看情况今晚我们是回不去了,免不了要在这里叨扰一晚了。”

宁氏意外的看了看蒋梦瑶,然后便又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给她和虎妞另外端了两碗粥来,两双筷子分别交到两人手中,蒋梦瑶也不嫌弃,就那么呼噜呼噜喝了起来,虎妞也跟着吃着。

宁氏瞧着这两个丫头像是真的饿了的样子,将桌上那盘仅有的酱菜往她们面前推了推,蒋梦瑶对她笑了笑,算是道谢,然后就继续吃了起来。

心里却对这个老太太充满了敬佩和同情。

天策府的事情,她从前听蒋源说了个大概的,看如今的光景,步擎元在家的时候,肯定老太太都没肯将现实情况告诉步擎元,一个人硬撑着天策府的门面,如今步擎元不在家,她一个人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辞退了奴仆,一人清苦度日,却从未对朝廷说过什么,抱怨过什么,也未曾在外面听见她有任何诉苦的言论。

这样一个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承诺的人,这个世上委实不多了。步擎元恨她害死了他的父亲母亲,可是却忽略了一点,若是没有这个老太太,又何来他步擎元呢?又何来延续步家血脉呢?

吃过了晚饭,宁氏给她们安排在她卧房外的一张软榻上,她们俩都是孩子,软榻很大,因此睡的并不拥挤。蒋梦瑶惦念戚氏,却也知道,戚氏在国公府里暂时是不会有事的,而追赶她们的奴才回去之后,定会说她在天策府,戚氏也会放心。

一夜过后,蒋梦瑶睡了好久才起床,醒来一看,虎妞已经早就起来,睡在里间的宁氏床上也是一片整洁,她自己下了床,梳了头,就走出了房门,见虎妞正在院子里劈柴,就走过去,宁氏端了早饭过来,对她们说道:

“来吃早饭。”

虎妞放下了斧头和柴,将手在身上擦了擦,两人就一同进去了。

刚吃了一口,宁氏就问:“今天回去吗?不回去的话,我去买些菜回来。”

蒋梦瑶看着她,愣了半天,然后才咽下了嘴里的粥,说道:“老夫人,我回去没关系,可是虎妞现在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您忍心看着她死吗?”

宁氏昨晚已经听蒋梦瑶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也知道虎妞为什么会被追打的原因,此时听蒋梦瑶这么说,也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道:

“那我去买菜,你们多住些时日。”

蒋梦瑶眼珠子一转,突然放下了筷子,站起来,在宁氏身前跪了下来,虎妞见她如此,也跟着跪了下来。

“老夫人,如今能救虎妞的只有您一个了。您大发善心救救她吧。”

宁氏回头看着两个跪地的小丫头,眉头拧起,依旧不苟言笑道:“起来,你们爱住多久住多久便是。”

“可是,我们总是躲在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

蒋梦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见宁氏不解,于是就趁热打铁的说道:

“要不,您收下虎妞吧,做徒弟还是做干孙女,您说了算,虎妞很听话,您让她干什么,她就一定会干什么的,绝对不会和您对着干,她不会说话,跟家不会跟您吵闹,您收下她,就是救了她一命,我与她情同姐妹,您救了她,就等于救了我,我也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

原来这丫头在这儿等着她呢。

宁氏的目光往虎妞的身上看了几眼,只觉得这丫头骨骼清奇,的确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蒋梦瑶瞧见宁氏对虎妞的审视目光,心道有戏,于是便放下心来,静待宁氏做出决定。

宁氏也是直率人,想了想之后,就据实相告:“我早年叛离了师门,今生今世都不能收徒弟了。”

蒋梦瑶先是一愣,然后心中一喜,对虎妞说道:“不收徒弟就不收徒弟,哪怕把她留下来给您劈劈柴,烧烧火也是她的造化,虎妞,快来拜见老夫人,给老夫人磕三个响头。”

虎妞自然明白蒋梦瑶此举是为了她好,没有犹豫,就对着宁氏磕了三个响头,其实是做宁氏的徒弟还是孙女,蒋梦瑶可不在乎,她只在乎宁氏能收了虎妞,让虎妞有个蒋家不敢惹的靠山,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称呼什么的,反正虎妞也不会叫人,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宁氏看着一脸得逞的蒋梦瑶,突然有一种错觉,情不自禁的对蒋梦瑶说了一句:

“你这丫头……还真有点你曾祖年轻时的模样。”

宁氏和蒋颜正年岁差不多,都是一个时代的人,所以她对蒋颜正年轻时有所了解也是正常不过的事了,蒋梦瑶一听宁氏对自己有这么高的评价,顿时喜笑颜开,正要道谢,却听宁氏又加了一句:

“脸皮一样的厚。”

“……”

人艰不拆,别闹。

将虎妞安顿好之后,蒋梦瑶无事一身轻的回到了蒋国公府,门房看见她回来,就立刻撒开了腿往里跑去,蒋梦瑶也不逃避,也不闪躲,直接自己走去了戒律堂,跪在了蒋家的列祖列宗面前。

孔氏闻讯赶来,不等她开口,蒋梦瑶就说道:

“婶母在上,侄女身为蒋家长女,不知礼仪,不能给幼妹,幼弟做表率,坏了府里的规矩,冒犯了婶母,该打,该罚,还请婶母无需顾念私情,惩罚侄女,以儆效尤。”

孔氏看着这个乖乖跪在地上认错的小丫头,只觉得她认错认得太爽快,与她这泼皮性格严重不符,必定有诈!

疑惑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才发生问道:

“那贱婢呢?我告诉你,纵然你把她藏起来,但只要我蒋家想找,就没有找不到的。找到了,一样是个死!”

蒋梦瑶天真无邪的对孔氏笑道:“之女不敢隐瞒婶母,虎妞已经被我赶出了国公府,现在被天策府步老夫人收去,入了天策府的门了。步老夫人说,若是婶母还想拿人,就让咱们府里的老太君亲自带人去拿。”

孔氏蹙眉叫道:“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不说宁氏那古怪性格,纵然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可能被人逼迫着做什么事的,就是蒋源和步家的关系,那老太婆也不至于替蒋梦瑶撑腰,替她担责任啊。

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蒋梦瑶说的言之凿凿,又不像是说谎,一时间就连孔氏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要好了。

左思右想好一会儿之后,孔氏才象征性的打了蒋梦瑶十个手板,先将她放回了大房戚氏身边去了,至于那个贱婢,还是等哪天老太君心情好的时候,她再去提一提,问一问罢,毕竟宁氏是老太君都怕的女人,她真犯不着为了一个该死的贱婢去冒险才是。


  ☆、第五十八章


这件鸡飞狗跳的事情,因为有宁氏的插手,所以蒋家这边只能不了了之,毕竟也只是一个孩子惹出来的事情,若是闹得太大,反而今后不好收场。

夏天过后,蒋颜正就传回家书,说是两个月后回来,自从接到家书的那一刻起,蒋家就开始准备各种迎接事宜。

回想上回蒋颜正回府后做的一系列的整改,孔氏已经按照那种规模提早一步进行调查处理,尤其对府里各处的账目明细一一核对,生怕再出现上回被牵扯出来的那些贪、腐问题,整日忙的是不可开交,再也没有余力去管大房如何了。

十月金秋时节,蒋颜正依旧轻车简行,带着三百精卫就奔了回来。

戚氏和蒋梦瑶站在最后面,蒋梦瑶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就将头探出去老远,希望自家老爹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

蒋颜正的马队自国公府门前停歇,照例蒋颜正一下马就要找吃的,有了上一回的猝不及防,这一回在秦氏和孔氏事先准备之下,没有让蒋颜正等的发飙,直接把他带去了宴席旁。

戚氏在人群中,终于看见一个伟岸的身影自马背上翻下,蒋源一身劲瘦,原来白皙的皮肤也被大漠黄沙掩藏,变得黝黑不少,容貌却依旧俊秀,目光清明的厉害,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剑般,煞气凌人。

戚氏激动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两行清泪已经流下,人却矜持的站在原地,就那么眼巴巴的看着这个她朝思暮想好多年的男人。

蒋梦瑶可没她矜持,等蒋源下马站稳之后,就像只小燕子般飞扑进了蒋源的怀抱,搂住自家老爹的脖子,被蒋源抱着转圈,虽然她已经九岁,马上就十岁了,可是蒋源依旧把她当成三四岁的小娃儿,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中,抱着就不放下了。

抱着女儿走到戚氏身旁,对她伸出另一只手,戚氏伸手交握,一家三口落在众人最后,一同走入了大门。

戚氏给蒋源在大房的小厨房里单独做了一桌菜肴,娘儿俩就那么坐在蒋源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扫下了大半桌的东西。

戚氏在旁给他倒茶润喉,状似无意的问出了一个她最在意的问题:

“这回,准备待几天啊?”

蒋源喝了口茶,用他已经有些老茧的手掌握住戚氏的手,轻柔的捏了捏,说道:

“边关若无紧要战事,暂时就留在京里了。”

戚氏眼中闪过惊喜:“真的?”

蒋源又拿了一颗馒头,点点头:“真的。国公说,在京里时,让我先入军器监,了解一下运作,将来有机会再提少府。”

对于蒋源的话,戚氏先是愣了好一会儿,呆呆的看着他,直到蒋梦瑶问道:

“爹,你这是要当官了吗?”

对于女儿兴奋的询问,蒋源也不吝告知,在她的小脸蛋上掐了一记,说道:

“当官有什么稀奇的,你爹将来是要当将军,当元帅的。”

蒋梦瑶对自家老爹的自大很是无语,就连戚氏也失笑出来:“你呀,就这一张嘴厉害。我也不乞求你做将军,做元帅,只要国公愿意带着你,哪怕就是做个小官,没挺好的。”

蒋源嘿嘿一笑,说道:“唉,你们也太不相信我了。这几年我在边关不是白混的,只不过有些功劳现在没有报上来,国公说,先压个几年再报,毕竟我在京里没什么根基,贸然领了大功,反而走不长远。”

戚氏听了称奇:“国公真是这般说的?不论真假,公爷肯爱惜你,我就高兴。”

蒋梦瑶也跟着点头:“是啊,我也不在乎自己是九品芝麻官的女儿,还是一品上将军的女儿。我只想做爹爹的女儿。”

对于妻女的无条件支持,蒋源觉得舒心极了,吃饱了饭,又靠在太师椅上喝茶,蒋梦瑶坐在一旁给他体贴的扇扇子,虽然已是深秋,但是中午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闷热的。

戚氏早就打来了热水,把蒋源的官靴脱了,让他把脚泡在水中,亲自给他擦洗。蒋源看着离别多时的妻女,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愧疚来,摸着蒋梦瑶的头说道:

“这些年,苦了你们娘儿俩了。”

蒋梦瑶和戚氏对视一眼,蒋梦瑶立刻卖乖道:“不不不,我可不苦,苦的是我娘,她经常夜里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爹你回来,可要好好的安慰她呀。”

戚氏没好气的呵斥了一番蒋梦瑶:“胡说什么?我才没哭呢!”

蒋梦瑶又和蒋源对视一眼,父女俩不约而同的做出耸肩的动作,直气得戚氏直跺脚,指着蒋梦瑶说道:

“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平日里尽欺负我就算了,现在你爹回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蒋梦瑶不置可否的吐吐舌,蒋源也像是要响应妻子的号召,佯作正经的点头说道;

“是啊,这次我回来,是该好好替这丫头找个能收的住她这无法无天脾性的婆家了。”

“……”喂,歪楼了啊!

戚氏一听这话,眼前一亮,蒋源则看着她姣好的背影傻笑,蒋梦瑶大大叹了口气,摇摇头,作为一个体贴的女儿,最紧要的一条就是:誓死不当电灯泡。

略显夸张的一拍脑门儿,说道:

“哎呀,我忘了步老夫人让我送些书册去的事了。你们慢慢聊啊。”

蒋源和戚氏对于女儿的行为表示不解,看着蒋梦瑶飞也似的跑了出去,蒋源无奈的笑了,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依旧是古怪的。

戚氏见他发笑,却是横了他一眼,说道:“这孩子越来越离经叛道,也不知像谁,你回来了可得好好管管她,我是管不住了。也该给她找个婆家了,璐瑶已经被指给大皇子做侧妃了,咱们闺女我也不求高嫁,只希望找个能容忍她的就好。”

蒋源现在看见她就忍不住想傻笑,当然是娘子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了。

“是,都听娘子的。咱们不求嫁高门大户,只求对咱闺女好的,让她能够继续这样自由自在的才是最好。”

“……”

久别夫妻,四目相对,天雷勾动地火。

蒋颜正回朝之后,首先向圣上汇报了边关诸事,并与内阁商议了下一步的边关走向,然后,就是向朝中举荐了六个在战事中有突出表现的将士入朝,其中蒋源和步擎元都被分在军器监,蒋源做监司,步擎元做监理,其余众人皆分在兵部诸所。

军器监丞是左相的小舅子,平日里对下很是严苛,对于被强行分配而来的蒋源和步擎元,虽对他们的背景颇为无奈,但却也未必给他们好脸了。

毕竟整个安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蒋家大房蒋源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而步擎元虽是天策府步家的独苗,可生来就是个病秧子,侥幸活了这么多年,还给他活着回来了,奇迹是奇迹,却未必叫人敬佩,毕竟凭这两人的身份,跟着国公后面混了好几年,一朝归来,竟然只是被打发到了这六品的军器监来混日子,可见在外面混的有多差,国公对他们又有多敷衍,如何叫人尊重的起来?

新人进来都是以擦拭库中兵器这一条路开始的,蒋源和步擎元也不例外,被安排到了兵器库中擦洗历来兵器。

这日,祁王高博突降军器监,说是先前佩的宝剑丢失,想再挑一柄随身宝剑,祁王殿下驾临,差点闪瞎了军器监丞的眼,亲自点头哈腰跟随伺候,正巧就看见坐在一旁门边擦拭兵器的蒋源和步擎元。

祁王原本一只脚都跨入了门槛,可突然又停了下来,转身看了看蒋源,军器监丞正要上前驱赶这两个没有眼头见识的蠢货,却见祁王收回了脚,来到蒋源身前,深深一揖,说道:

“不知蒋贤郎在此,小王失礼了。”

“……”

蒋源和步擎元对视一眼,军器监丞瞪大了双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突然抽风的祁王殿下。

蒋源也是愣在了当场,还是步擎元推了他一把才反应过来,赶忙站起身来回礼。可祁王却似乎打算一根神经伤到底般,立时过去扶住了弯腰的蒋源:

“蒋贤郎免礼。”

“……”

蒋源擦了擦额前的冷汗,看了看军器监丞快要好奇到死的眼神,无奈的笑了起来,对高博说道:

“王爷不必多礼,该是我给您请安才是,王爷有礼,请受下官……”

高博却怎的都不肯受礼,扶着蒋源的双臂,倔强的直呼:“蒋贤郎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好不容易把总是想要下跪的蒋源安抚住,只听高博对一旁的军器监丞说道:

“蒋贤郎是本王少时导师,军器监难道没有其他可以让他做的事吗?”

军器监丞素来听过,见过的祁王全都是以暴虐的画风席卷而来的,可今日这个祁王……礼贤下士,要不要到这种地步啊?

当即头点如捣蒜:“有有有有。不知蒋监司竟与王爷有此奇缘,下官有眼无珠,怠慢了蒋监司。”

蒋源抓抓后脑,丈二摸不着头脑。祁王接着军器监丞后面的一句一本正经的话,却更加让人找不着北了。

“是有眼不识泰山。”

“……”

好吧,王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哈哈哈,谁让您是王爷,您任性,好吧!他一个六品小官儿还能说什么呢。

平白踢了个铁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好不好!


  ☆、第五十九章


蒋源回家之后,把今天的奇遇告诉给了妻女听,蒋梦瑶第一时间就喝水呛到了,戚氏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埋怨她冒失,蒋梦瑶只有在心里对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竖起了中指!

卧槽!你要不要这么高调?

不过,蒋源就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会往那么复杂的方面去想就是了,只会以为是祁王脑抽或是今儿心情好。

对于自家老爹的误解,蒋梦瑶自然不会上赶着去跟他解释,毕竟这件事她就是抛开自己一万个不愿意,祁王那高高在上的帝国最受宠的皇子想娶她这个废柴与商妇之女?呵呵呵,也就想想了。

‘不受宠’的大皇子想要纳她做妾都没有成功,好不好,何况是这个‘受宠’的?

所以,对于祁王那不合时宜的态度,蒋梦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蒋源和戚氏就更加不会往那方面去想了,他们俩的最终想法,都是想找一个不那么富贵,但却对自家闺女好的人家做亲家,很明显,祁王根本不在考虑之列。

蒋国公回府之后,想广邀亲朋,办一次宴席,府里商议之后,反正国公的寿辰也快到了,干脆就借着寿辰再大办一次好了。

十一月初旬,各家接到了国公府信使的邀约,有些比较亲近和重要的,都是蒋源,蒋舫和蒋昭亲自去邀,十二月大家又一次齐聚国公府。

而上一回蒋国公做寿之时,蒋梦瑶与蒋月瑶一同被分担招呼一些旁支家的小姐,这一回依旧如此,但是,却只有她自己,蒋月瑶已经被分去了蒋纤瑶身边,招呼京城的贵女们了,看着像是高升了好多级。

而那些被蒋梦瑶招呼的旁支小姐,对这位嫡长小姐也有所耳闻,就她们还一个个都对蒋梦瑶爱理不理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不愿与商妇之女多说话,一番寒暄过后,她们就各自去找阵营,根本不需要蒋梦瑶招呼了。

上一回寿宴之时,蒋梦瑶与孔真和青雀公主走的颇近,只是这一回,孔真已经嫁人了,嫁给了尚书令家的长子,只是刚嫁过去没几天,尚书令就去世了,孔真一入门就要守三年的孝期,三年之内,不能参加任何喜庆宴会,不见外客。

而青雀公主也忙于正月里的和亲事宜,今日没有前来,南疆王半年前递来和书,承诺年年进贡,永世不犯,但却要以一女换一女,将他膝下最受宠之公主嫁来我朝,再娶一位我朝公主回南疆做王妃,永结秦晋之好。

与南疆的战争延续了近十年都没有完全解决,如今他们主动求和,并承诺进贡,而以一女换一女这也很合情理,我朝便允了,青雀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和亲公主。

虽然她曾拟婚安国公府嫡长孙,可是,两人尚未成亲之时,安国公府嫡长孙就不幸亡故,青雀公主身为帝女,自然不会有人说她是望门寡,可是,不吉利也是真的就是了,纵然不去和亲,在安京也无人再敢主动迎娶了,圣上正在为这事头疼,南疆王就递了求和书与求婚书来,青雀算是赶上了。

想起青雀曾经对爱情美好的憧憬冤枉,蒋梦瑶就觉得很悲伤,身为女子命运不能自控也就算了,可如今别说是期待爱情,就是这背井离乡,安身异地之苦,就够青雀受的了,更别说她所嫁之南疆王,还是一个比她父王年岁都高的中年人。

当年她们还是太小,虽然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对那遥不可及的愿望心生向往,飞蛾扑火,绚烂到灭亡。

蒋梦瑶凌晨就起床,跟着大部队一起在门外等客人,她所接待的那些旁支小姐们,因为路程较远,所以,来的都比较晚一些,等她好不容易把人领入了府,她们却还对她这个接待的人心存不满,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此时蒋梦瑶的肚子已经很饿,桌上只有两盘糕点,才吃了一块,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一个小丫鬟喊了起来。

“大姑娘,国公爷让您去内间,府里的姑娘公子都在内间呢。”

这小丫鬟是蒋璐瑶身边的,蒋璐瑶算是这个府里对她最好的小辈了,喝了口茶,问道:“去内间干嘛?”

因为蒋璐瑶已经被定为大皇子高谦的侧妃,所以,她是在内间招呼皇家的贵客的,却不知喊她进去干什么。

“奴婢不知,只是国公爷让人把府里的姑娘公子全都叫进去了,大姑娘快去吧,别耽搁了。”

“……”

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跟着大姑娘去了内间,发现果真如她所言,蒋家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在,按照辈分在蒋颜正身边排开,另外还有几个皇家的子弟,其中四个皇子坐成了一溜排,高谦为首,二皇子高清被流放了,没来,接着就是三皇子高远,然后就是一脸戾气的祁王,最后坐的是六皇子高铭。

戚氏对蒋梦瑶招招手,蒋梦瑶就去了她身边,坐下之后对戚氏问道:

“娘,这是要开会吗?”

戚氏白了她一眼,将食指抵在唇边,叫她噤声。

蒋梦瑶吐了吐舌,看见桌上放着些芦柑,就伸手拿了两个,剥着吃了起来,反正戚氏和她向来都只有坐在最后的,前面那么多人,根本没有人主意她,所以,蒋梦瑶就吃的肆无忌惮起来,蒋颜正说话说的好好的,一家老小也听的好好地,可是他突然话锋一转,指着戚氏的方向说道:

“梦丫头,你从进来就吃到现在,有完没完?”

蒋梦瑶突然被点名,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看见周围蒋家人都一副‘恨不得不认识她’的嫌弃样,而皇子团那里也是浅笑,明笑,偷笑一大堆,只有高博看着她不苟言笑。

见蒋颜正还在看她,蒋梦瑶委屈的对他说了一句实话:

“公爷,我肚子饿。”

这可是一句大实话,可是听在蒋家人的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除了蒋源和蒋颜正,其他人全都是‘这丫头太不识大体’的表情,秦氏对孔氏使了个眼色,孔氏正要上前去斥责一番蒋梦瑶,可是,蒋颜正却又说道:

“饿?你没吃早饭啊!”

这番日常的问题,若是在路上碰见了说说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却是蒋家开大会的时候,小的没规矩也就算了,您这个老的怎的也跟着起哄了?

关键,是那个小的,被点名了,被大家笑了还没自觉,竟然一本正经的点头说道:

“没吃!寅时就给拉起来了。”

众:吃吃吃,一顿不吃能咋地?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蒋颜正却一拍桌子,怒目而立,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发飙对付这个没规矩,不知轻重的小丫头时,却听他又大跌眼镜的说道:

“寅时起来也不能不吃饭啊!”

“……”

现场一片冷场。

大家的心情,风中凌乱。

都忘记了,这位爷爷是吃货里的祖宗,行军打仗时,哪怕就是吃树皮,他也要吃到饱的那种类型,蒋梦瑶这回算是对上了爱好,一众无语。

还是蒋源心疼闺女,从自己身边端了两盘子点心,然后也坐到了戚氏她们身旁,没好气的瞪了闺女一眼,佯装要去给这吃货闺女一记爆栗,却也只是做做手势,终究没舍得下手,还主动给她拿了一块点心放手里。

戚氏却在暗地里掐了闺女的大腿一下,蒋梦瑶吃痛,却被蒋源眼明手快捂住了嘴,原本还想继续吃点的她,在看见戚氏又张开的两根铁钳般的手指时,迅速的放下,端正坐好了。

乖乖,这夫妻俩简直就是男女双打冠军,女的掐人,男的捂嘴,配合的天衣无缝,只可怜她夹在中间,成了受气包。

其实蒋颜正把大家召集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蒋璐瑶定了做大皇子侧妃,今后蒋家跟皇家也算是结了亲,大家聚在一起认识一下罢了,别到时候私下里遇见了,还不认识皇家的贵亲长什么样子。

说了一会儿话之后,蒋颜正就让家里人给皇子们行过了礼,然后只留下子孙,其余人依旧被打发出去了。

戚氏原本想趁机教育一番女儿,可是,出了门之后,就被仓库房的人喊走了,蒋梦瑶逃过一劫,一转身,就看见蒋璐瑶向她走来,规规矩矩的要跟她行礼,却被蒋梦瑶拉住了。

她虽然还未正式嫁给高谦,可是,她的位分已经定了,这个家里现在除了国公,已经没有人能有资格受她的礼了。

“姐妹们要去东边的观鱼亭看鱼,姐姐一起去吧,大家热闹热闹。”说完这些,蒋璐瑶凑过来对蒋梦瑶又轻声说道:“我让人准备了好多点心,姐姐你没吃早饭,一起去吧。”

蒋梦瑶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排斥和那些名为姐妹,实际上却无甚感情的姑娘们一起去玩,但蒋璐瑶都这么说了,她要再不去,就显得她也太不合群了。更何况,整个家里的小辈中,也就蒋璐瑶会把她看做是亲人,她出言邀约,总不能驳了她的颜面。

就点点头,被欢快的蒋璐瑶拉着一起去了。


  ☆、第六十章


国公府的观鱼亭可以说是安京奇景之一了,只不过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只有在府里办事之时,才开来供宾客游玩。

蒋梦瑶虽然住在国公府里,但总共也就来过两三回,像是蒋璐瑶和蒋纤瑶她们,反而每个月都会进来就是了,因为她们从六岁那年开始,就已经开始了外交,经常会邀请一些同级别的官家千金来府小聚,这种女儿外交的习惯本来就是大家默认的,虽然邀请人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但是收到邀请的人家,也还是会让自家孩子盛装出席。

当然啦,像蒋梦瑶这样顶着一个国公府嫡长孙女的头衔,却从未举办过这种聚会的女孩儿也是少数啦,一来戚氏是不愿意让蒋梦瑶过早的接触这些虚伪的事情,二来也是客官原因,纵然戚氏给蒋梦瑶张罗了,真正会来赴宴的人也是极少数就是了。

毕竟蒋家大房的名声在外,有人纵然想要相交,也大都持以观望态度,而就像是一只潜力股,被人观望久了没有动静,也是会叫大不部分人失望就是了。

蒋梦瑶坐在蒋璐瑶身边,蒋纤瑶她们则围在水边给亭下锦鲤喂食,除了蒋家的几个姑娘之外,还有几位受邀而来的官家小姐,一个个全都端庄守礼,笑不露齿。

相较于大咧咧坐在桌子前胡吃海塞的蒋梦瑶,那总有那么些云泥之别的意思。

也是因为有蒋梦瑶在,所以蒋纤瑶她们都不怎么愿意靠近桌子,一边喂鱼,一边对蒋梦瑶的方向说着什么,然后几个姑娘说着说着就笑了。

蒋璐瑶看着这四周美景,突然叹了口气:

“唉,再过几年之后,像这样姐妹齐聚一堂的机会,怕是少之又少了。”

蒋梦瑶看着蒋璐瑶的样子,惆怅是写在脸上的,又听她说道:“从前的生活多开心啊,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话聊天,纵然有些口角摩擦,可总是一家人,将来你们都不知落到哪里去,我也要守着那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一辈子。”

此刻的蒋梦瑶,可以说是内心震撼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年纪只有九岁,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孩儿,会有这般超脱年龄的感慨。

与她相比,自己活的简直可以用乱七八糟来形容,想着若不是投生在那样的爹娘身边,她的日子怕也不会这般自由自在,可能也是早早就被定了人家,等年龄到了,就送到人家家里去,伺候素未蒙面的相公和公婆一生一世。

咽下了嘴里的糕点,蒋梦瑶对蒋璐瑶安慰道: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每个人生来命运不同,生活也就不会相同。你……”蒋梦瑶抿唇想了想之后,才对蒋璐瑶弯唇笑道:“大皇子看着脾气挺好,想必对你应该也会很好的。”

蒋璐瑶听了蒋梦瑶的话,落寞的笑了笑:“好又如何?不过是看的国公府的颜面罢了,他又不会真的喜欢我。”

蒋梦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九岁姑娘的话说的无言以对,也没想到她会对自己的命运了解的这般透彻。

蒋纤瑶从旁听见了蒋璐瑶的话,也走过来,对蒋璐瑶说道:

“姐,你真没用。既然被大皇子选中了,那就好好的努力,争取挤掉另外两个,让大皇子只宠你一个,不就好了。”

“……”

蒋梦瑶惊讶的看着蒋纤瑶,你姐姐还没过门,你竟然就已经开始鼓动她干掉正房和另外一个侧房,扶正上位了。你才八岁,情商要不要这么高啊?

见亭子边上的姑娘们也陆续过来,蒋梦瑶就自动拿了两块糕点,把座位让给她们,自己坐到一旁的亭子栏杆上去了。

就听见蒋月瑶也跟着说道:

“你看大皇子对咱们公爷的态度,多恭谦,将来只要咱们公爷再多打两回胜仗,说不定璐瑶姐姐就真的可以做上正妃啦。”

蒋梦瑶坐在一旁听着这些姑娘说话,顿时有种九零后赶不上零零后的惆怅感,又听蒋璐瑶话锋一转:

“不过,再怎么争,姐姐你也最多能争个王妃吧,再高怕是也争不到了。”

张家千金年纪颇大,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对蒋纤瑶问道:“哟,纤瑶妹妹这话说的,璐瑶妹妹做的可是大皇子的侧妃,怎的在你口中似乎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志向不成?”

蒋纤瑶与这些人也是熟识,得意一笑:“说道。我当然有大志向了。大皇子纵然是大皇子,可他却没有祁王受宠,将来能登顶的必然还是祁王殿下,若是要我选,我一定选祁王不选大皇子,更别说,祁王生的也比大皇子要好看些嘛。”

姑娘们说的闺房话,立刻就引起了众姑娘的调笑,有的说蒋纤瑶不矜持,可是,人人却都对蒋纤瑶说的话表示赞同,在她们眼中有两条就是铁一般的事实——祁王受宠,祁王好看。

蒋璐瑶的风采一下子都被蒋纤瑶这个小丫头给夺去了,却也不在意,拿起茶杯兀自安静的喝起茶来。

观鱼亭外,一个宫廷侍卫般的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精巧的托盘,托盘上摆放着两盘点心,两盘柑橘,众姑娘们停止了调笑,皆好奇的看着那突兀走入的侍卫。

只见那侍卫来到蒋梦瑶身前,将手里的托盘递到她面前,说道:

“大姑娘有礼,大姑娘今日辛苦,还未用过早膳,殿下特命送来,请大姑娘收下。”

“……”

亭中一阵寂静,蒋梦瑶也愣住了,蹙眉不解:“殿下?”

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会送东西给她吃的殿下除了祁王那货……

“是大皇子殿下。”

“……”

血槽已空,无言以对!

就在蒋梦瑶做了一番强烈的心里搏斗,忽略那石桌旁一堆姑娘们质疑的目光,正准备接受这难以接受的事情时,从水廊那方,又走来一名侍卫,手里无巧不成书,也拿着一只托盘,托盘上也放着两盘糕点,两盘瓜果,只见那侍卫也来到蒋梦瑶的面前,对她说道:

“大姑娘有礼,这是祁王殿下派属下送来的糕点,请大姑娘快来吃些,属下好回去复命。”

蒋梦瑶在两个托盘之间回转目光,两个侍卫也相互看了一眼,全都等着蒋梦瑶伸手去接,蒋梦瑶僵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又跑来一个府里装扮的下人柳子,手里还是拿着托盘,来到蒋梦瑶跟前就说道:

“大姑娘,这是大娘子让小的送来的,叫您快吃点,今儿午饭早不了。”

蒋梦瑶如获大赦,接过柳子手里的盘儿,然后对两个侍卫说道:“回去谢谢你们家殿下,就说我吃过了,额,上回他们拜托我爹的事,我会抽空跟我爹说的,让他们放心就好。”

“……”

两个侍卫张二摸不着头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原封不动的端着盘子回去了。

蒋梦瑶捧着柳子递来的盘子,在众多姑娘惊讶好奇的目光中勉强笑了笑,蒋纤瑶最是直接,替大家问出了纳闷的心声:

“大皇子和祁王殿下能有什么事拜托她爹,犯得着这么殷勤吗?”

众姑娘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都像是霜打的茄子,大大减少了说话的兴趣。

蒋梦瑶也是受不住压力,咬了一口酥饼之后,就自动自发的端着盘子,和蒋璐瑶告辞之后,就离开了观鱼亭,回到自家大房里去了。

唉,这该死的温柔,一个两个都是想要害死她呀!

晚上,蒋源回到家里,戚氏正在督促蒋梦瑶写字,蒋梦瑶也很无语,看见自家老爹,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放下笔,就扑入了老爹的怀抱,控诉戚氏的恶行。

“爹,大半夜的看都看不见,娘非要我写字,这不存心折腾人嘛。”

戚氏没好气的指了指旁边超一倍的蜡烛,说道:“这么多蜡烛,你还看不见,明儿让刘大夫来替你扎两针,看看是不是生了眼疾。成天让你疯玩儿,没点女孩儿家的样子,你说你今天在花厅里说的都是什么呀?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敢情戚氏还在气她早上在国公面前瞎说话的事情了。毕竟那样的场合是很正经的,可是偏偏却混入了她这么个不正经的人,叫戚氏有心回来好好收拾她,可是在看见她那张漂亮可爱的小脸蛋时,又下不去手,只有用这丫头最讨厌的事情来惩罚她了。

没错,蒋梦瑶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练字!

蒋源将蒋梦瑶从怀里推开,倒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过妻子的话头,教育一番女儿,反而对她问道:

“大皇子和祁王殿下是怎么回事?”

蒋梦瑶眉心一突突,该来的还是来了。

眼珠一动,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爹你知道吗?”

蒋源无语的看着自家闺女,他在问她话,她倒好,反问回来了。

“我哪儿知道。反正人家总不会是看上你了。皇家的人做事总有他们的理由,大皇子生来谦和,许是在花厅中见国公对你颇为和善,这才想借此机会表现一番,祁王殿下的话……我暂时猜不到他想干嘛,难不成是我在边疆的那些功劳被他知道了,所以,他料定我是个宝,借此机会,来向我押宝来了?”

蒋源一边摸着下巴,一边猜测着,蒋梦瑶勉强一笑,点头说道:

“是啊,是啊,他们一定都是想巴结你,一定是看出了国公爷对爹你与众不同。”

戚氏对这件传遍府里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听了蒋源的分析之后,也跟着点头:

“想来也只有这个理由了。唉,初听之时,我还以为咱家的闺女桃花运到了呢,想着若真是被皇子们看中了,那好歹要练就一手漂亮的字吧,人都说字如其人,别到时候人看着不错,可字却像狗爬,可就平白叫人瞧不起了。现在不是最好了,省得闺女痛苦,我也烦心。”

“……”

喂,这位夫人,你的脑洞开的是不是也太大了些?这人家才送了你女儿一盘糕点,你就已经做好了替人家调、教新媳妇的准备了,敢情这一晚上把她压在这里写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她冤枉不冤枉呀!


  ☆、第六十一章


寿宴过后,送糕点风波除了一开始引人猜测之外,当事人并没有再爆出其他花絮,渐渐的大家也就淡忘了,只当是两个皇子恰巧想对公爷表达一下好感,又恰巧都想到同一点上去了。

误会,一切都是误会!

而身处这误会中心的蒋梦瑶倒还算平静。每天除了被戚氏压着练半个时辰的字之外,其余时间她都泡在天策府里,跟虎妞一同接受宁氏的训练。

虎妞力气大,骨架大,适合学暴力点的功夫,蒋梦瑶相对纤瘦,所以也就学学轻身的功夫,以后跑起路来,也总能比旁人快一些。

为了让戚氏放心,蒋梦瑶特意求宁氏修书一封去向戚氏说明情况,戚氏这才允许她日日在天策府中泡着。

三年的时间,能让一个小姑娘长成大姑娘,能让戚氏再生出一个儿子来,能让蒋源从军器监的监司做到了少府监丞。

也就是转眼的功夫,蒋梦瑶就十二岁了,出落的娉婷雅致,落落大方,容貌已属一等一的拔尖,府里府外也有好些人注意到了她这不俗的相貌,就连老太君也说过,蒋家这一辈里,蒋梦瑶的容貌算是顶好的。

不过,正如秦氏从前说过的一句话,像她们这种世家女,单单只是长得好是没有任何用处的,门当户对的人家,不会因为你长得好,就平白的把嫡妻的位置空出来给你,大家嫡妻的位置都很忙的,凭的是实力上岗,你这从里到外,要涵养没涵养,要品德没品德,要聪慧没聪慧,要背景没背景,这样的实力如何叫人刮目相看呢?

所以说,蒋梦瑶长得漂亮并不能带动她的桃花,相反的,人家更愿意要一个长相普通,却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有美好背景和前程的姑娘,这样有能耐,不漂亮的嫡妻放在家里也相对安全些。

这就是大众思想。

戚氏从一年前就开始给蒋梦瑶物色各种各样的人家,挑的是心肝脾肺俱伤,也没能给自家闺女挑出个合眼缘的人家来。

跟蒋源商量这些事,蒋源却是不急,他不急戚氏就更急了。

“若是再不定下来,待明年大皇子来迎亲,咱们阿梦就只能凑合着嫁了。”

蒋源却不以为意,说道:“闺女不想嫁,谁也逼不了他。大皇子迎亲来迎便是,总不能为了他迎亲,咱们闺女就随便找一户人家嫁了嘛。”

戚氏对蒋源的这个回答很是无语,可是在相公身上找不到共鸣点,她也不能强求,只好上门求助宁氏,因为闺女这几年几乎都交给宁氏教导,有些话宁氏说了可能比她说的效果还要好一些。

可是,宁氏听完了戚氏的诉苦,也跟着叹了口气,对戚氏感同身受的说道:

“嫁娶这种事吧,旁的人急没用,得要她自己想通了才行。你也别来问我,我就一个孙子,今年都二十二了,还没娶亲,我也正想找人诉诉呢。”

“……”

戚氏听完这句话之后,就自动擦干了泪水,叹着气铩羽而归了。

蒋梦瑶从外头窜了进来,只见她将长发一股脑儿束在脑后,精致的脸庞上满是笑意,对宁氏翘起了大拇指,说道:

“师奶,没看出来,您老有高招,一句话就把我娘给打发了。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娘越变越唠叨,谁给她逮着,她都能说上大半天,可烦了。”

宁氏虽然对蒋梦瑶称呼的这声‘师奶’很是不待见,可是就和她娘一样,只要看见她这俏丽可爱的小脸上露出笑容来,就是再大的火儿也消了一大半,横了她一眼,回道:

“你娘是为你好。不过她算是问错人了。光脚的问了个不穿鞋的,我要是知道怎么解决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嫁娶问题,我重孙儿都会比你大了好不好?我还有那闲工夫跟你们两个小麻雀在这儿混日子?”

蒋梦瑶一咂嘴:“啧!师奶这话说的,多伤感情啊。步叔叔不成亲,你也不能把气撒我身上呀。”

宁氏一提起步擎元就是一阵冷哼,蒋梦瑶见她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深,心中不免怜惜,其实说起来,宁氏真的是个很可怜,又很可敬的女人。

年轻时背叛师门,嫁给了步老元帅,生下了十个儿子,一朝战死,就剩她一个孤老婆子带着个不听话,成天尽给她惹事的孙子,孙子在家时,把他伺候的像个公子少爷,孙子不在家时,她连一盏油灯都舍不得多点,可是孙子倔强,硬是拖了这么些年都不肯随了老太太的愿,娶一房媳妇回来给步家开枝散叶。

追了上去,蒋梦瑶勾住了宁氏的胳膊,宁氏也不抽出,就那么表面嫌弃内里却十分享受的任她抱着,就听蒋梦瑶在她旁边说道:

“师奶,你是不是特想让步叔叔成亲啊?”

宁氏没好气的撇了她一眼,说道:

“去去去,知道什么叫成亲吗?女孩子家没羞没臊,我要是你娘啊,我也急!”

蒋梦瑶吐了吐舌,然后又继续黏上去说道:“师奶你就别埋汰我了,我在跟你说正经的,我有办法让步叔叔答应娶妻生子。”

“……”

宁氏停下了脚步,用质疑的目光看着古灵精怪的蒋梦瑶,半晌没说话,蒋梦瑶嘿嘿一笑:

“跟您学了这么长时间的轻功,也没好好报答过你,师奶你行行好,让我报答报答呗。”

宁氏被蒋梦瑶的语气逗笑了,紧绷的脸上瞬间就像是绽放出了花儿般,冰山破裂之后的美景总是惊艳的,尽管这份美景已是夕阳之色,却不碍观赏。

步擎元算是宁氏的心头宝,也是最无可奈何的一个人,她讨好了半生,亦不能叫他释怀,若是她还年轻,可是她总有死的一天,若是到她死,步擎元都不肯娶妻生子,那步家的血脉香火还是得断,她又有何颜面下到九泉去见步家的列祖列宗呢。

“你有什么法子?若是不成,我可是不会绕过你的啊!挑水砍柴什么的,不许虎妞替你,自己领罚去。”

蒋梦瑶一听,瞪大了双眼,故作震惊之态,然后又恢复了嬉笑,对宁氏说道:

“嘿嘿,我的方法保准有效,但是需要您老的竭力配合才行。”

“……”

蒋梦瑶在宁氏百般怀疑与不信任的目光中,凑近了宁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正在少府监中整理文书的步擎元突然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吓得旁边的蒋源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怎么?昨儿喝酒着凉了?”

步擎元捏捏鼻子,拍着胸口说道:“开什么玩笑?你步爷我千杯不醉,着什么凉?”

蒋源一脸嫌弃:“我说你着凉,又没说你不是千杯不醉,也不知昨儿是谁喝的扒着人家酒肆的柱子吐人家一地,害我还得留下来帮你洗地。”

步擎元只当没听见,一脸欠揍的对蒋源翻白眼,看的蒋源心中气愤,刚想站起来教训教训这个小子,却见少府外跑进来一个神色慌张的家丁,蒋源指了指外头,对步擎元说道:

“喂,好像是你家的人。”

来人穿的衣服蒋源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衣服的款式,就和国公府的款式一模一样,是蒋梦瑶从府里拿去天策府的,只是把衣服上面绣的‘蒋’字给抠掉了,另外绣了个‘步’字在上面。

步擎元走到门口一看,果真是他家的管家财叔,见他一脸焦急,跑到步擎元身边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哀戚成伤的喊道:

“大少爷,您快回去看看吧,老夫人怕是不行了。”

“……”

步擎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像是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难以置信的蹲下来,抓住财叔的双肩,蹙眉冷声问道:

“你说什么?哪个老夫人不行了?”

财叔眼泪与口水齐流,喷的步擎元一脸全是:“咱家的老夫人啊!都吐好几口血了。大夫也来看过,说是没救了,让咱们准备后事啦。”

“……”

步擎元浑身像是松了一口劲儿般软了下来,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的看着远方,还是蒋源把他给拉了起来,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啊!”

被蒋源一声骂醒之后,步擎元便发了疯似的失足狂奔,根本忘记了他可以骑马这回事,直接双脚跑了回去,一路走来,还掉了一只鞋。

回到天策府,看见家里仅有的几个下人都在院子里哭,步擎元难以置信的摇头,然后扒开人群,冲入了屋内。

蒋梦瑶哭的双眼红的跟两只核桃似的,见到步擎元进来,就哭的更厉害了。

而反观宁氏,脸色苍白如纸躺在床铺之上,花白的头发尽数披散在枕上,看着憔悴又心酸。

步擎元颤抖着跪了下来,简直是用爬的爬到了宁氏床前,抓着宁氏冰冷的手,就大哭了起来:

“老太婆,你快起来啊!你不是很硬朗的吗?你不是说要看着我活到八十岁吗?你现在是怎么了?她怎么了,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蒋梦瑶微微睁开了她那对通红的核桃眼说道:

“师奶今天早上还好好的,说要教我和虎妞内功心法,可是她才刚运气,就吐血了,吐了好多口,加起来都有好几碗了。我吓坏了,当场就给她找来了大夫,可是大夫说……”

蒋梦瑶哭的声泪俱下,叫步擎元更加伤心绝望。

一下子就趴到宁氏身上大哭起来:

“你不能死!你还没看我娶妻生子,你还没给我带儿子,你怎么能死呢!从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气你,可是,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半点成就都没能拿给你看,我是自责,我已经长大了,早就不怪你了,我只想你好好的活着,活着看我建功立业,活着看我振兴步家。你怎么能就这么去了呢……”

蒋梦瑶擦干了眼泪,拉了拉步擎元的衣袖,可是步擎元却毫无知觉,趴着继续嚎叫:

“奶奶,奶奶,我是你的孙子啊,我是孙子啊!”

“喂。”蒋梦瑶又拉了他一下。

步擎元不管不顾,抽回了自己的衣袖,哭的满脸都是泪痕,今生从未这么狼狈就是了。

“是孙子对不起你啊,奶奶,我是孙子啊,孙子在喊你,你还听得到吗?奶奶,我是孙子啊。”

蒋梦瑶抓了抓额头,对于眼前这个词汇量极其贫乏,只会一口一个‘我是孙子’的人很是无语,重重的咳了一声,说道:

“师奶还没死呢,只是晕过去了。你别像哭灵似的哭她好不好,晦气啊!”

“……”

步擎元的哭声戛然而止。


  ☆、第六十二章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昏迷’的宁氏突然轻咳了一声,渐渐转醒,步擎元立刻抹干了眼泪凑上去,关切的喊道:

“奶奶,你怎么样?”

宁氏一副出气多过吸气的样子,气若游丝的对步擎元说道:“奶奶不行了,人终有一死,我也不例外,只是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一个人的生活,太苦了。”

步擎元摇头,眼泪又止不住掉下来:“奶奶,你怎么会死。你还要活着看我成亲,看我生儿子,看我振兴步家啊。”

宁氏摇头:“奶奶……怕是看不到了。”

“看得到,看得到。”步擎元像个孩子一般,跪在宁氏床前:“孙儿这就去娶妻,您等着,您一定等着。”

宁氏露出一抹欣慰的笑,说道:“以前是奶奶不好,娶妻之事须顺应心意,不该强求你的,奶奶知道错了。今后若是你想要娶妻,就去库房里取出聘礼,奶奶心急,都给你准备好了,只可惜,奶奶是看不到咯……”

步擎元悔恨的无以复加,猛烈忏悔起来:

“看得到,看得到。是我自己要娶妻的,不是奶奶逼迫的,奶奶你撑住,我这便去张家提亲,奶奶你一定要撑住啊。”

步擎元说着就往外奔去,蒋梦瑶站在门边,看着他从库房取出了几箱宁氏早就准备好的聘礼,招呼了家里仅有的几个下人,匆匆忙忙的往张家下聘去了。

而张家那里原是与步家有过婚约,宁氏代替步擎元下过文定,可是步擎元一直拖着不肯娶妻,无论宁氏怎么逼迫,他就是不肯,所以只得一拖再拖,张家前几日也派人来说了,说若是今年步家再不提亲,与张家的这门婚事就此作罢了。

所以,现在步擎元去提亲,肯定是张家求之不得的事情,毕竟已经是收过文定之礼的,女儿就已经算是半个步家人了,若是再改嫁其他家,总要落下不少闲话,哪有比嫁给正牌相公要好呀。

宁氏估摸着步擎元已经出门了,便从床上坐了起来,走下床后来到蒋梦瑶身后,也在门边探头看了起来。

蒋梦瑶回头一看宁氏,一老一少,一大一小的脸上全都露出了一副‘成啦’的奸诈表情,蒋梦瑶回身向宁氏骄傲的领功,却被宁氏捏了捏脸蛋儿。

步擎元的效率是惊人的,当天下聘,第二天就要迎娶。

所幸张家为了这事,也早就将闺女的嫁妆一应准备齐全了,一直以来,就是等步家上门提亲罢了,所以步擎元一上门,张家人也怕这个祖宗再反悔,当即就是他说什么是什么了,说第二天成亲,就第二天成亲!免得第三天他又后悔,到时候再拖个几年,自家闺女可是蹉跎不起了。

步擎元成亲,宴请的宾客没有多少,步家早就退出朝堂,虽天策府的门庭尚在,却再无人上门,所以除了蒋源夫妇之外,还有几个少府监的同僚,前后加起来,也就只有一桌而已。

蒋梦瑶牵着一岁半的弟弟在地上追球玩儿,这个小圆球可是颇有当年乃父之风的,一笑眼睛一眯,可爱的叫人直想捏他的小脸蛋儿。在家里除了戚氏,小圆球最喜欢的就是蒋梦瑶了,刚学会说话,就常在家里‘姐姐,姐姐’的喊她。

花轿进门,要放鞭炮,戚氏让蒋梦瑶带着弟弟进屋里,等鞭炮放完了才让她们出来。

步擎元的婚礼十分简单,就是拜天地,拜高堂,大家凑在一起吃一顿饭罢了,宁氏也‘支撑’着参加完了整个婚礼。

新婚第一天,早晨步擎元就起来跑到了宁氏的房间,他从前不懂事,错过了很多与祖母相处的时光,所以现在,他真的想尽一切努力陪伴她,照顾她。

可是进房之后却发现宁氏的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屋子里空无一人。

听见后院有声音,步擎元循声而去,就见宁氏正举起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对一旁站立的虎妞教导说道:

“力要用对,像这样,记住了吗?”

虎妞点头,宁氏把石头放了下来,正好看见步擎元,宁氏对他笑着招了招手,说道:

“你怎的这么早起?第一天可别冷落了你妻子,她初来咱们家,定是很多不便,你且多照应着些。”

“……”

步擎元来到宁氏身前,左看右看,都觉得奶奶今日的气色好了很多,脸色红润有光泽,哪里还有昨日那半死不活的死灰状?

“奶奶,你……”

“你成亲了,今后就是大人了。说话做事都要有自己的分寸,对妻子一定要好,争取多给咱们步家生几个胖小子,就像蒋家那个小胖子一样的。”

宁氏脸上是止不住的开心,困扰她多年的心事一朝得解,虽然解法不是那么光明磊落,但只要是能解决,她就很开心了。真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装病,还要阿梦那个小丫头出谋划策。

步擎元如果这个时候还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他可真就是个大傻瓜了!不住后退,掩藏着自己近乎崩溃的心,一个回身,悲愤的喊叫出门去了。

虎妞走到宁氏身边,指指步擎元离去的背影,像是在问宁氏:要不要去追他回来?

宁氏摇头:“用不着。从前是怕他不娶,现在娶了,生米煮成熟饭,他想跑也跑不了了,等气够了,总要回来的。”

“……”

蒋梦瑶替宁氏解决了沉疴问题,戚氏就不高兴了。

“你有空帮别人娶亲,你也想想自己该怎么办。明年璐瑶就要嫁了,你若在她之后嫁人,旁人可不知该如何说你了。”

戚氏的唠叨让蒋梦瑶很是无语,两手一摊:“娘,嫁人这种事情是我自己想办法就能嫁的吗?难不成你要我现在去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回来,跟他说我要嫁给他啊?”

“你。还敢顶嘴!”

戚氏一眼瞪过来,蒋梦瑶立刻闭嘴,戚氏叹了口气,说道:

“上回我倒是听孔夫人向我提起过,孔家嫡孙至今还未婚配,你小时候与孔家姐弟不是玩儿的很好吗,若是他家……”

蒋梦瑶听了母亲的异想天开,决定泼她一盆子冷水:

“娘,你说孔喻啊,那个书呆子至今未婚配那是因为孔夫人眼高于顶,你觉得她会想要我这样的儿媳吗?更别说还有一个咱们府里的婶娘,她也不会愿意我嫁到她娘家去的。”

“……”

戚氏被堵得哑口无言,不过想想女儿说的也都在道理上,孔家嫡孙之所以至今未婚,主要就是因为孔夫人。

“你说的对是对,但是你别忘了,孔家就因为孔夫人多加挑剔,都退了好几门亲了,如今这安京还有谁家敢和她家定亲?”

蒋梦瑶叹了口气:“娘,她家都退了那么多回亲了,咱还上赶着往上凑,不是犯贱嘛,真让那孔夫人觉得我也是嫁不掉的了。”

戚氏也不想女儿受委屈,她这不是也没办法嘛。

从前说是说想找一户通情达理的人家,可是,这样的人家哪里有的找,蒋家大房的名声在外,虽然他们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钱财也是与日俱增,可是,终究还是担着‘商妇’的名声,出身好一点的人家吧,嫌弃她家铜臭,出身次一点的人家吧,嫌弃她家不清白,这反倒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记得两年前,她曾看中一个蒋源手下的少年,蒋源也觉得还不错,可以考虑,可就是跟人家提了一下,第二天,那人就再不出现了,连仕途都肯放弃,就是不肯娶她女儿,那个时候,戚氏才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往后找的好几户人家都是这样,只要跟人家一提娶亲的事,第二天,那户人家就会彻底从安京消失,再让她找不到人就是了,如此三番五次之后,也是把戚氏的傲气给磨的差不多了,心想着,不管好坏,女儿总要嫁人的,她也就不挑了,只要有个人站出来娶了她闺女,其他的也就都能担待了。

“不管怎么样,明日你随我去一趟孔府!我与孔夫人明天约好了看首饰。”

戚氏不管不顾,对女儿这般下令道。

蒋梦瑶崩溃:“啊?还要亲自送上门去给人家给人家挑啊?”

戚氏一个指钳过来,掐的蒋梦瑶直讨饶:“哎哟哎哟,去,去,一定去,好疼啊,娘。”

得到女儿的承诺,戚氏这才放手,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明天给我打扮的庄重些,最好别开口,孔夫人问你什么,你只管对她笑,全都由我来替你回答,听到没有!”

“……”

蒋梦瑶欲哭无泪的看着自家娘亲,揉着自己被掐的有些疼的胳膊,心里在咆哮:

不让她说话,让她扮清纯,扮庄重……娘啊,你这是在骗婚,骗婚懂不懂?

孔夫人要真信了你,把她给娶进了门做孔喻那个书呆子的媳妇儿,那将来后悔起来,可不知要如何收场哦!

更何况,她才十二岁啊,她娘就急着把她嫁出去,然后嫁出去就得生娃,想起从前新闻里那些‘初中生早恋尝禁果’‘十四岁单身妈妈’之类的报道,和她这一比,那些尝禁果,早恋什么的都可以算是小菜一碟了好不好,蒋梦瑶真的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唉,造孽!


  ☆、第六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戚氏果然早早就带着大阵仗来到了蒋梦瑶的房间,不由分说,掀了被子,就把蒋梦瑶给拉了起来,完全不给被告人任何申诉和上诉的机会,用强硬的手段,把蒋梦瑶给押到了梳妆台前,一番雷厉风行的指挥之后,蒋梦瑶终于给梳好了一个单螺髻,以粉色丝带缠绕,配上一根通透无暇的白玉簪,而后再施以薄粉,胭脂,淡妆淡雅,如花如兰。

蒋梦瑶本就生的漂亮,这样一打扮之后,就更加耀眼了,正如戚氏所言,她要是不说话,的确是娉婷毓秀,风神玉骨,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坯子。

戚氏满意的看着镜子里自己亲手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又给无力抵抗的蒋梦瑶穿上了一袭粉嫩的几乎要冒泡的粉色重叠纱裙,里里外外包裹了十几层纱,穿的蒋梦瑶连吐槽的想法都没有了。

就这样被戚氏带着荀芳阁的商务马车,一路往孔家赶去。

戚氏从商的事情大家是知道的,虽然从心底里对她的堕落嗤之以鼻,但是谁都不可否认,戚氏真的是个做生意的能手,将荀芳阁开的满大街都是,几乎垄断了城内城外夫人小姐们的装饰行头,荀芳阁出品的首饰都被打上了特有的标志,姑娘们都以拥有一两件荀芳阁的珠宝首饰而赶到虚荣,这就是品牌logo的魅力,传播的人多了,想拥有的人也就多了。

戚氏自然不会说,那个在荀芳阁设计出品的珠宝首饰上烙上标志也是自家闺女想出来的主意,起先她是持怀疑态度的,但是做到后来却发现,这真的是一项隐形收益,不仅能让大家记住荀芳阁的名字,又能更好的传播出去。

就好像这孔家的夫人一样,虽然也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戚氏这个人,但是对她经营的荀芳阁却也有着不成程度的崇拜和稀奇,这不,约了戚氏带上荀芳阁本季新品,前来兵部尚书府就地推销来了。

她的本意是让戚氏来推销珠宝首饰,可是,没想到戚氏却存了一份推销自家闺女的心。

孔夫人一见被打扮成小仙女样的蒋梦瑶,心里就有了数,心中虽然鄙夷,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提这事,蒋梦瑶请安也表现的淡淡的,连戚氏故意往这个话题上带,她都装作没听到,只跟戚氏聊这珠宝首饰的话题。

蒋梦瑶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人家这是摆在脸上的嫌弃啊,切,不要我,我还看不上你家那个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书呆子呢!

戚氏和孔夫人在一旁聊首饰,蒋梦瑶闲来无聊,就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了起来,孔夫人看了她一眼,戚氏瞪了她一眼,蒋梦瑶也装作没看到,端着点心和茶杯,干脆转过了身,兀自吃了起来。

戚氏对嫌弃意思更甚的孔夫人尴尬的笑了笑,正要为女儿辩解几句,却听门房跑过来传话:

“夫人,相国夫人来了。正在门外下轿呢。”

孔夫人一听,赶忙站了起来,对门房挥手道:“快请,开中门。”

“……”

又是一项差别待遇,相国夫人来了,她孔家就开中门迎接,她和她娘刚才可是从西侧门走入的,太势力了。

不过,想虽这么想,但蒋梦瑶也有自知之明,来的毕竟是相国夫人,这种一品夫人,大多都是身怀诰命的,在后院女眷中,就算是肱骨夫人,走到哪里,都是要给七分面的。

她和她娘什么都不是,也不怪人家不尊重了。

相国夫人严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年纪虽然不大,却比七十岁高龄的丞相足足笑了三十岁,也是会打扮,使她看起来依旧风韵,就是脸上的粉多了些,胭脂重了些,其他倒是还好。

“听说荀芳阁的掌柜亲自来了孔府,我这也想定制几套头面,就不请自来,追了过来,孔家妹妹可别怪我唐突才是。”

严氏笑靥如花,对孔夫人说道。

孔夫人侧立一旁,一张脸简直要笑出一朵花儿来,殷勤周致的给严氏端茶倒水,做足了小妹的姿态,而戚氏则从刚才就自动的退到了最边上,听闻严氏提及自己之后,才在原地跪了下来,恭敬的行了一个命妇礼。

严氏召她上前,她才弓着身子去了,严氏要看她今日带来的新款首饰,戚氏正要解说,严氏却又提出自己进来染了风寒,不易吹风,要孔夫人给找一处舒氏的花厅,入厅详谈。

孔夫人自不敢怠慢,将严氏和戚氏带去了孔家西苑中一处水榭花园,花园中有一所卷帘客厅,那里周围皆是奇珍异草,芳香扑鼻,周围尽是帘子,私密性也很好。

严氏让身边的人在外面等着,自己就和孔夫人领着戚氏和一个提着首饰箱的丫鬟进入了厅里。

戚氏临行前叫蒋梦瑶坐在外头的椅子上等她,蒋梦瑶无奈的应声,看着自家娘亲随那两位夫人走了进去。

正蹲在地上看一株开的极其绚烂的花,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蒋梦瑶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容貌倾城,微施粉泽,妆容淡雅的妇人走了进来,赶忙站起来和她行了个礼,蒋梦瑶就又回到了先前戚氏指定的座位上端端正正的坐下了。

对待不认识的人,她还是不介意装一装淑女的。

就见那妇人在蒋梦瑶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立刻就有婢女递茶上前,另一个手中捧着类似于香炉一样的东西,站在一侧。

喝了一口茶后,妇人突然对蒋梦瑶问道:

“请问你是蒋家的几姑娘啊?”

蒋梦瑶瞪着眼睛指了指自己,见那妇人的确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就嘿嘿一笑,说道:

“大姑娘蒋梦瑶。”

一般人听见她的名号就会自动退散了,毕竟蒋家大房也可算是废柴的名动江湖了。

“哦。”那妇人点头,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就是那个一无是处的蒋家大房与一个商妇生下来的孩子?”

“……”

面对这种近乎赤果的剖析,蒋梦瑶直想发飙了,长得倾国倾城有什么用,狗眼看人低的人才是最没有修养的。

只见那妇人抿唇一笑,端的是媚态横生,叫人看了就把持不住,把持不住想骂她,因为她又开口说道:

“嗯,看你的反应,应该是了。”

“……”生可忍熟不可忍!

蒋梦瑶深吸一口气,对那妇人保持微笑:“夫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说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是请你不要说我爹娘的不是,好吗?”

那妇人没想到这姑娘会突然反驳,有些讶异,然后才又笑眯了眼睛,说道:

“怎么,你爹娘不好,还不让人说了?”

蒋梦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那妇人正面,无所畏惧的正色说道:

“夫人言之差矣。我爹娘在我看来,那是极好的。我娘从商,靠的是白手起家,没有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反而因为她的辛勤,让子女家人的生活过的更好,这样一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反而对这个世上有贡献的女人,哪里不好?”

那妇人也不生气,眉宇间透着股新鲜,竟然真的与蒋梦瑶辩论起来:

“女子当做深闺妇,不见世人不面君,但听你那般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那这么说,就是你爹做的不好了,因为他的无能,所以才致使妻子在外抛头露面,那你爹一定是个没有才干的男人。”

“夫人说我爹没有才干,那我倒要请教夫人,何为才干?经天纬地之才,奇谋善略之功,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企及,大丈夫立身天地,凭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说都说不清的才干二字,而是要凭自身的坚毅,撑起一方,于上位给下位安泰随和之感,以德服人,于家园给妻女安康顺和之境,美满和睦,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男人,纵然没有任何经天纬地之才,亦能说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真汉子一怒可驰骋沙场,平定天下,但卸甲归来亦可侍弄田地,采菊东篱,这些品德,又岂是夫人口中的一句‘才干’所能概括的?”

轻柔的鼓掌声传开,只见那与蒋梦瑶争辩的妇人眉眼如画,对蒋梦瑶一脸的赞赏,说道:

“好利的一张嘴,好透彻的一番见解,我服了!今后再不说你爹娘是无用之辈了。他们很好,只有真正正直的父母,才会教出你这种拥有正直品德的孩子。”

妇人起身,来到蒋梦瑶面前两步远,对她招了招手,蒋梦瑶不解的走过去,就见那妇人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对拇指粗细的白玉镯子,用随身丝帕包好,塞入了蒋梦瑶手中。

“夫人,你这是干什么?说两句话而已,我不要你的东西。”

说着,蒋梦瑶就要把镯子还给这妇人,却被妇人阻拦,握住了她的手,说道:

“好孩子,收下吧。你今日不收,将来也许会后悔呢。”

“……”蒋梦瑶看着这个漂亮是漂亮,可是却十分古怪的妇人,坚持摇头:

“无功不受禄,我又不认识你,怎么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那妇人一笑,艳丽无双,却也透着股凄绝:“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只怕也会是最后一次了,你收下,戴不戴随你,这只是我对你的一点心意。你且记住,今后不管身处何种恶劣环境之中,你都要永远保持这一颗正直的心,人只有正直了,才能活的问心无愧,才能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快乐。”

说完这话之后,那妇人又在蒋梦瑶的脸颊上摸了摸,花厅的门再次打开,相国夫人率先走出,来到那妇人身旁,虽未行礼,却是恭谨有度,而随之出来的孔夫人在看见那妇人之后,竟也满脸露出了惊恐,被相国夫人的两名丫鬟扶着才不至于跪地不起。

那妇人又对不明所以的戚氏点了点头,这才端丽转身,由两名丫鬟随行着离去,她离去之后,相国夫人也恭谨的跟随其后,迤逦行去。

蒋梦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镯子,张二摸不着头脑,看着孔夫人一副需要人马上去给她做人工呼吸的模样,心里对那美貌妇人的身份就更加惊疑了。


  ☆、第六十四章


坐在回去的马车里,戚氏看见蒋梦瑶手里拿着的两只手镯,问道:

“这是什么?哪儿来的?”

蒋梦瑶把镯子递给了戚氏,指了指马车外,说道:

“就是刚才那个女人给的,她说我要是不收下,以后一定会后悔!”

戚氏接过来看了看,她做珠宝生意多年,对这些东西绝不会看走眼,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美玉,以这种白玉最为罕见,大多后天养润而成,价值自不必说,温润腻滑,入手凉,转瞬温,戚氏将镯子凑近了看,只见在内壁之上写着一个‘华’字。

“华……”

戚氏将那字念了出来,蒋梦瑶也凑过去看,果真两只镯子的内壁都用金漆写着一个华字。

“娘,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蒋梦瑶将先前就近看见相国夫人的恭敬说与戚氏听了,戚氏亦位置惊奇,因为她先前站在孔夫人身后,所以,并不能看见为首的相国夫人是什么表情,此时听蒋梦瑶一说,就更加觉得奇怪了。

戚氏想了又想后,回道:“不知道。如果真如你所言,相国夫人都对她敬畏有嘉的话,那势必是个有来头的,只不知她为何要送你手镯。不过,她既然送了你,也算是一桩奇缘,你且好生收着,将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蒋梦瑶点点头,小心翼翼的将镯子用帕子包好了,放入贴身荷包之中妥善藏之。

心中却在暗自念叨着那个‘华’字。一个惊人的想法窜到她的脑海之中。高博的母亲,似乎就是姓华吧,而她的封号,就是——华贵妃?

那个女人难道是……蒋梦瑶猜到这个可能的时候,吓得一身冷汗,想推翻这个猜测,可是,如果不是她的话,那么这件事情可就透着悬疑了,毕竟她可不觉得自己真的有什么奇特魅力,能够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一出手就送她这么土豪的东西。

可如果真是华贵妃,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母女俩各怀心思回到家中,却发现这个时候应该在少府监的蒋源竟然在家里,看见戚氏母女俩后,蒋源就迎上来说道:

“我是回来拿佩刀和军服的,六皇子遇刺,宫中各府戒备,估计这几天都要值勤,不能回来了。”

“六皇子遇刺?”蒋梦瑶惊讶的问。

她刚才一听说‘六皇子遇刺’这几个字时,脑中突然就冒出了一张冷冰冰的脸来。上回陷害二皇子的事情不过才过了两年多,难道,这回六皇子遇刺,也是他作为?

对于女儿的失态,蒋源并没有感到太奇怪,点头说道:

“是啊。听说六皇子此次遇刺,多番蹊跷,圣上正在严查此事,所以,戒备森严,各府都需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勤。”

“……”

蒋梦瑶心上没由来的一紧张,感觉背后又是一层冷汗,戚氏正在给蒋源整理衣服,叮嘱事情,所以并未发觉女儿短暂的不对劲。

“那你自己当心些,不值勤的时候,务必多休息,别老傻乎乎的往前冲,知道吗?”

戚氏对蒋源叮嘱道。

蒋源连连点头,然后就往少府监赶去。

蒋梦瑶也推说自己累了,就怀揣着心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自从虎妞三年前被她送去天策府之后,她身边就一直没有重新安排丫鬟。

蒋梦瑶在房间里踱步好几个来回之后,还是觉得在房间里待不住,换了身干脆利落的衣服,让院子里的婢子去戚氏那里支应了一声,自己就从国公府旁门出去了。

直奔天策府。

就看到步擎元也是匆匆忙忙的从府里出去,翻身上马,往少府监的方向走去。

蒋梦瑶直接去了宁氏的院子,宁氏正在教虎妞功夫,基本上这两个人都属于武痴的类型,只要一闲下来,两个人铁定就是在院子里教功夫,学功夫。

见蒋梦瑶过来,宁氏就对她招了招手,蒋梦瑶走来之后,她才说道:

“去,你也提两桶水去那边站着,你这丫头悟性是有了,可就是自作聪明,总部不肯勤学苦练,要不然你的功夫何至于会不如虎妞?”

蒋梦瑶和虎妞做了个鬼脸,虎妞正一只手顶着巨石,一只脚金鸡独立,看见蒋梦瑶和她做鬼脸,身子竟然丝毫不歪斜,功夫算是练到家了。

蒋梦瑶走到水桶旁边,却是不提,而是蹲下来玩儿起了水,若有所思的对宁氏说道:

“师奶,刚才步叔叔回来干嘛呀!”

宁氏见她有心事的样子,也不催促她练功,而是有问必答的说道:

“听说六皇子遇刺了。各府戒备。”

蒋梦瑶点点头,脸上又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来,这样的蒋梦瑶,宁氏还是第一次见,每回见这丫头都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今日却是不同。

将她叫道一边问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好了,别憋着,我能给你办的,不会推辞,不能办的你也别再空想了。”

对于宁氏直白的言辞,蒋梦瑶也决定不隐瞒了,深吸一口气后,狮子大开口:

“师奶你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皇宫吗?”

“……”

卧槽,一开口就是这么劲爆的话题,这丫头真是没救了,一天到晚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能。”宁氏回答的也很干脆:“但是不会带你进去。”

“……”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宁氏也是直来直往的类型,看穿蒋梦瑶接下来想说的话之后,干脆一口回绝了。

蒋梦瑶幽幽叹了口气,说道:

“好吧。不带,就不带吧。我回去了。”

说完之后,就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往门口走去,宁氏看着她这样,倒像是真的有什么急事非要入宫般,她对这个丫头,从一开始的不排斥,到如今的真心喜欢,真心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一般疼爱着,看惯了她嬉笑的快乐脸孔,却是再不想看她脸上露出任何忧愁。

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句:

“你回来!”

“……”

夜深人静的时候,皇宫里依旧是灯火通明的,只是所有地方都静的可怕。树影浮动间似乎隐藏着眸中呼之欲出的凶兽。

蒋梦瑶紧紧抱住宁氏的腰,与她一同踩在这不沾纤尘的琉璃瓦上,往内宫飞跃而去。

蒋梦瑶所有的功夫里,也就只有轻功能够稍微上得了台面,因此,宁氏带着她奔走,倒也不是特别吃力,只需稍稍提携一番气力也就行了。

御花园里走来几队巡逻的侍卫兵,宁氏将蒋梦瑶压低,紧贴着琉璃瓦的冰凉之上,蒋梦瑶屏住呼吸,等下面的侍卫队远行之后,才稍稍探出脑袋。

宁氏将她带到一处宫殿上方,指着下面说道:

“这里就是祁王的宫殿,他虽封王,却没有在外开府,许是因为年纪还小的原因,因此还住在宫里。”

蒋梦瑶探头看了看,宁氏见她如此,十分不解:

“丫头,你老实跟我说,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来见他?”

蒋梦瑶垂眸想了想后,抬头对戚氏反问道:

“那师奶你为什么老爱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回家?破柜子,破床,破……”

宁氏脸色一黑,右眉一挑,说道:“……下去吧。”

蒋梦瑶满意的点点头,像是再说宁氏孺子可教,本来嘛,人活在世,谁都有点不想让人家知道的*,你要把我问清楚,那我当然也要把你问清楚了,到时候,两相揭露,全都斑驳不堪,两败俱伤何必呢。

“自己小心点,被人抓住了,我可不会救你的。”

宁氏虽然嘴里这么说,可是目光却已经开始为蒋梦瑶搜寻四周的危险了。

蒋梦瑶点头:“我就下去看看,看不到他的话,我立刻就上来。我的功夫虽然比不过虎妞,但是躲一躲人还是可以的,放心吧。”

蒋梦瑶跳下了宫殿,脚步轻的就像一只猫一样。

偌大的院子里竟然一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宁氏说,高博就住在最东首的主殿之中,殿外也是空无一人,蒋梦瑶走过去,轻轻的推开门走了进去,突然头顶和脚下全都铃声大作,吓了她一跳。

只见从殿内房梁上,从天而降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蒙面人,每人手中都有一把剑,剑锋直指她的咽喉。

咽了下口水,虽然这些打扮的像是阿拉伯妇女一般的人很可笑,但他们手里的剑却不是开玩笑的。

高博就是高博,原以为他的宫殿是皇宫里的风气标兵,夜不闭户,连守卫都撤掉,足以证明他心中无鬼,可谁知,他的鬼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高博穿着一身中衣自殿内走出,身旁各有两名举着烛火的黑衣侍卫,他这殿里藏龙卧虎,已经有两三年没有人敢来闯空门了,设置的机关也久未响动,没想到今晚倒是来了。

在看见举手投降,被十几柄剑锋逼得靠在门扉上无奈的蒋梦瑶时,高博的脑子几乎有那么一会儿是不够用的。眉头蹙的简直可以夹死一只苍蝇,话锋冷的冻死人:

“谁带你进来的?”


  ☆、第六十五章


斥退了侍卫,高博把蒋梦瑶带到了内殿,蒋梦瑶一边走一边好奇的惊叹,高博已经恢复了冷静,走到一处灯火前亲自打响火折子点亮了几盏灯,看着殿中的光线一下子明亮了许多,蒋梦瑶这才看向高博嘿嘿一笑。

将火折子放在一边,高博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冷道:

“说吧,谁带你进来的?”

蒋梦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故作乡巴佬的样子,指着他宫里的东西问东问西:

“以前一直听人家宫里怎么怎么漂亮,我都不信,哇,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东西要是再过个几百年几千年,不知道要卖多少钱呀!”

高博对她翻了个白眼,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说道:

“干嘛要几百几年前以后,这些东西,现在就是价值连城的。”

蒋梦瑶夸张的吸气:“那几百年几千年以后,岂不是价值连国?”

“……”

高博不想与她继续探讨这种白痴问题,兀自倒了一杯茶,蒋梦瑶走过去,以为他会递给她喝,没想到他端起来直接往自己嘴里送去,都抬起来准备去接的手愤愤收回,往高博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伸手拿茶壶,准备自己动手。

谁料高博却说:“用这个杯子喝吧。”

蒋梦瑶嫌弃:“你好意思吗?把自己喝过的杯子给人家喝。”

高博看着她,又把举起的杯子放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说:“我喝过的杯子,没毒,其他的,不敢保证。”

“……”

蒋梦瑶见他不像是说笑,看着茶托上剩余的金漆杯子,还是没敢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残念的收回了手。

高博将自己的杯子倒好了茶,放到蒋梦瑶面前,问道:“说吧,你找我干嘛?”

他可不会真的以为这丫头是来皇宫一夜游的,还不偏不倚,游到了他的宫殿。

蒋梦瑶埋头,从自己贴身荷包里取出了那两只镯子,递给高博,高博不解的看了看,然后才拿起一只对蒋梦瑶扬了扬眉,问道:

“这怎么在你那儿?”

蒋梦瑶见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又一次确定问道:

“你认识这东西?”

“认识。”高博很淡定:“我娘的。可怎么会在你那里?”

蒋梦瑶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想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我那里,不是,你娘几个意思?好端端的把这两只镯子送给我干什么呢?”

“她送给你?”高博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镯子,确定无误后,才又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蒋梦瑶深吸一口气,白天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高博,高博听后,只是点点头,淡定自若的说道:

“哦,那既然是她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蒋梦瑶义正言辞的说道:“无功不受禄,也不知道你娘想干嘛,我怎么能收呢。”

高博也不甘示弱:“我也不知道她想干嘛,既然是她送给你的,那你找她问去啊,送来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

蒋梦瑶看着高博语塞,喂,你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呀!

将东西又拿了回来,说道:“你娘住在哪里呀?”

“在离我这儿三里开外的淑华殿。”高博毫不吝啬的指明了方向,却让蒋梦瑶咋舌:

“三里?你怎么跟你娘住那么远啊?”

高博对于蒋梦瑶的十万个为什么,也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耐心,说道:“除了皇后的孩子,其他妃嫔所生之子都不会养在妃嫔身边的,所以说,除了大皇子高谦,我们其他人都是在远离亲母的承嗣殿长大的。每年也只有逢宫中大宴,才有机会得见,一年不过三四回。”

“三四回?”蒋梦瑶吃惊的重复高博的话,惹得高博冷笑,不禁又问:“可是你这么受宠,难道也不能吗?”

高博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回道:“规矩就是规矩,与受宠不受宠没有任何关系。”

蒋梦瑶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又叹了口气:“唉,人都羡慕天家富贵,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没什么好羡慕的了。”

身为皇子,原本就不可能像普通孩子一般得到父爱,如今就连母爱都不能得到,这样的骨肉分离,虽不及生离死别,但整日都在这思念亲情的日子里渡过又有几分快乐呢。

“我今日听我爹说,六皇子遇刺了。这事儿……跟你有关吗?”

蒋梦瑶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因为这件事兹事体大,想来高博也不会告诉她实话才是。

“有啊。就是我派人干的。”

“……”

大哥,你这么坦白,让她很为难的。

蒋梦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高博一本正经,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的样子,心中有些急躁,脱口说道:

“六皇子才多大,十岁吧?他那么小,你怎么能派人刺杀他呢?”

高博与她对视,眼中尽是疏淡,目光不偏不倚,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小?你知道我第一次被人下毒是几岁吗?”

蒋梦瑶愣住了,没想到高博会突然抛出这个问题给她。

“一岁还不到的时候,就有乳母亲自吃毒,用带着毒的奶水喂我!若不是我娘发现及时,毒素甚微,我早在一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与那乳母又有什么仇怨,可是她却愿意损自身来害我,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不害我,我害你,我不害你,他害你,永远都害不完的。”

蒋梦瑶争辩:“可是,这也不能成为你心安理得害他的理由啊。”

高博深吸一口气,像是耐着性子在跟蒋梦瑶说话:“我若不害他,自有旁人害他,我害他,只是让他受伤,可是旁人害他,却是会要了他的命!你不身在其中,又怎知我是害他,还是救他呢?”

“你。”蒋梦瑶今天算是遇到个能言善辩的了,只觉得这个人真是三观不正的厉害,小时候只觉得他暴躁,有心计,可是长大之后,却越来越轻贱人命,罔顾手足。

“你怎么能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呢?算了,我不跟你说了,你的事情,我才懒得管。”

蒋梦瑶叹了口气,往殿外走去,高博也不留她,而是将她送出殿外,然后盯着她,直到殿门关起。

宁氏等了半天,终于瞧见她出来了,似乎带着怒容,她来不及问她怎么回事,就一个飞身,跃下了屋脊,抓着蒋梦瑶的胳膊,说道:

“快走,那边巡逻的又来了。”

蒋梦瑶这才转头又看了一眼已然紧闭的殿门,跟着宁氏又飞上了屋脊,隐身而去。

高博站在门后,看着她们离去,这才回到殿中,看着她先前坐着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这小丫头似乎是有点开窍了。

回到床铺之上,高博左右翻了几回身,还是睡不着,从藏在床头的暗格之中取出一只小匣子,打开之后,将匣子里一只金光闪闪的镶宝石花冠取了出来,这才躺下,将花冠举得高高的,看了一会儿后,才将之捧在心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带着那丫头的倩影记忆,沉沉睡了过去。

蒋梦瑶跟宁氏去了一趟皇宫,这么晚,蒋家自然是回不去了,还好宁氏早就让虎妞去给戚氏递了个消息,说是蒋梦瑶今晚睡在天策府。

蒋梦瑶回到她在天策府的房间,虎妞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自动的往里床让了让,把自己捂热的地方腾出来给蒋梦瑶睡,蒋梦瑶躺下之后,还是睡不着,虎妞也不会安慰她,就一直睁着眼睛陪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大半夜,才双双睡去。

第二天一早,蔫头耷脑的回答了蒋家。戚氏和小圆球正在吃早饭,看见她回来,戚氏放下正在喂早饭的碗勺,走过去将她上下看了看,没觉得哪里不对,才拉着她去吃早饭,给蒋梦瑶盛了一碗粥,正好喝,就见蒋源从院外急匆匆的回来了。

戚氏又迎上去:“相公,不是说要值勤好多天吗?怎的今日就回来了?”

蒋源把身上的软甲除下,对戚氏说道:“哦,六皇子遇刺一事已经查明了,宫里撤了守卫,我就回来了呗。”

蒋梦瑶把粥碗放下,对蒋源问道:“爹,已经查明了吗?幕后是谁指使的?”

蒋源拿了一颗馒头,随口答道:“查明了,是另一个皇子派人下的手,此时圣上正在审问,大概不用多久就能昭告出来吧。”

蒋梦瑶紧张的站了起来,急躁的问道:“另一个皇子?怎么查到是另一个皇子做的?有证据吗?有证人吗?”

这个高博,她就说让他别搞这些花花肠子,现在好了,不过一个晚上,就给人肉了出来,这回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吧。

“……”

蒋梦瑶的行为不仅让蒋源感到了奇怪,就连戚氏也跟着不解:“阿梦,你怎么了?”

失魂落魄额坐了下来,摇摇头,不再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她说什么就能有所改变和缓和的,高博既然已经被查了出来,那这件事就肯定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心中暗想,如果高博也和二皇子一般背叛流放的话,她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唉,三皇子这回算是彻底栽了!这也是报应,你说他好端端的派人刺杀自己的弟弟干什么呀!纵然他们俩母妃近来不睦,可也不用做的这么绝,也断了自己的退路,真是不理智啊。”

“……啊?”

蒋梦瑶又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惊疑助词。

“爹,这幕后凶手是……三皇子啊?”

高博是五皇子,那就是说,不是他?

蒋源咬了两口馒头,点点头:“是啊,不然你以为是谁?三皇子的母族近来与六皇子的母族有所争执,想来这三皇子也是想孤注一掷了,只是手段不太高明就是了,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

蒋梦瑶又埋头喝粥了。

心里对高博的佩服又更胜一层楼了。

本来以为他只是对弟弟心狠手辣,没想到却还是低估他了,他这是想一箭双雕,借刀杀人啊!

替三皇子点蜡。


  ☆、第六十六章


原本以为高博只是想刺杀了一下六皇子,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后招,硬是把三皇子也给拉下了水,呃,不对,是把三皇子拉下来垫背,他倒拍拍屁股,啥事儿没有的潇洒走一回了。

跟他以身做铒搞掉二皇子那回的情况不一样,这回进行了技术升级,让自己完全置身事外,藏身幕后,把六皇子推出去,栽赃三皇子,兵不血刃就成功一箭双雕。

过了大概半个多月后,皇榜又一次张贴出来,据刑部各部调查之后,证据确凿,定罪三皇子,圣上亲自下旨用刑,说其行迹恶劣,杖责五十大板,并祸及母妃,打入冷宫,三皇子幽禁极乐宫。

短短两三年的时间,五个皇子就折了两个,自有暗潮涌动,将一切矛头都指向了祁王高博,所有人都在说,估计下一个就该轮到皇长子高谦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事情,虽然表面上证据确凿,可是,文武百官却也不是傻瓜,皇子的罪,纵然滔天,亦只有皇上一人能够定夺,若是皇上但凡有相救之心,二三皇子又何苦落得如今的下场呢,而圣上这么做的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必定是为了他最疼爱的祁王殿下在铲除后患,因为圣上自知祁王并不是嫡子嫡孙,纵然偏爱,强行将帝位传于他,将来也必有卫道士站出来说他长幼不分,嫡庶不明,到时候,祁王殿下名不正,则言不顺,根基不稳,如何平定天下呢。

圣上的苦心,群臣都看在眼中,虽然心中都为二三皇子感到不平,但毕竟那都是天家自己的事情,旁的人管不了,也反驳不了,只是暗地里都已经心明如镜,将来的储君会是哪一位。

祁王当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安,因为以祁王一贯的暴虐作风,预示着他将来必定不会是一个仁爱臣民的皇帝,说不定,登基之日,便是他们这群老臣更替之时,一时竟也人心惶惶起来。

但是,圣上却依旧不表明真实态度,既不册封祁王为储君,又不加掩饰的偏袒,使众人置身云端,不明所以。但是反对祁王,声讨祁王的声音,却也是越来越烈就是了。

蒋梦瑶自从那日自宫里回来之后,就总是恹恹的,只有蒋源回来讲外头的事的时候,她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听一听。

这日,她正躺在摇摇椅上晒太阳,戚氏就走了进院子里来,脸色并不太好,对蒋梦瑶说:

“去换身衣服,老太君召你过去。”

蒋梦瑶蹙眉不解:“哈?老太君叫我?叫我干啥?”

戚氏没有说话,只是催促蒋梦瑶去换衣服,蒋梦瑶见自家娘亲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换了身得体的衣服之后,就跟着戚氏去了老太君的院子里。

一去之后,蒋梦瑶吓了一跳,发现老太君院子里热闹的很,孔氏,吴氏,外带几房妾侍竟然全都在这里,另外还有几个衣着普通的妇人坐在客座席上,她们的共同点就是,身后都各自站着一个,或者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儿。

男女七岁不同席,照理说,若是有男孩儿在场,除非宴客等特殊情况,其他时候,女孩应该避让才是。

蒋梦瑶看了一眼戚氏,只见她的脸色自进来之后,就更加不好了。

脑筋一转,蒋梦瑶心叫不好,老太君这是想赶鸭子上架,不顾脸面与规矩,想让她从这些人里挑一个嫁了吧。

难得对蒋梦瑶有个笑脸,秦氏把蒋梦瑶喊到了身边,故作慈爱的拉过她的手,在手上拍了两下后,说道: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前儿我就跟你娘说过,让趁着好年华,尽快物色一户好人家,可你娘总想把你多留些时日在身边,怎么劝都不听,她糊涂,老太婆不能跟着糊涂,若真是耽误了你,将来你可是要怨我的。”

蒋梦瑶还没开口,就见老太君就对一旁恭谨伺候的孔氏招了招手,说道:

“老二家的,你去将他们介绍一番认识,明年年初,璐丫头就该与大皇子完婚了,梦丫头也该找个人家了,这些都是清白人家,再好不过了。”

孔氏领命之后,便牵着蒋梦瑶去到了客座席那边,开始介绍起来:

“这位是城东李员外家的公子,家财万贯;这位虽家境一般,但此子有才,小小年纪就考了童生,将来前途无量;这位……”

孔氏接下来的话,蒋梦瑶没顾得上听,她倒不是嫌弃人家怎么样,而是对老太君和孔氏她们的做法很是不满,这就是摆在台面上说她蒋梦瑶配不上高门大户,竟然连普通人家都会遵守的礼仪都不顾,男女同席相看了起来,这是是最粗俗不过的事了,若真是有心,何妨将他们一个一个约出来,分开见面也行,这般集体聚会,叫人感受到操办之人的敷衍与不尊重。

直到孔氏说完,蒋梦瑶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她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染上的这个毛病,遇到事情,总不愿对外暴露自己真正的情感,喜欢以笑来应对一切事。

“都介绍完了,阿梦可有中意的?”

孔氏这说法,让人产生一种,她是老、鸨,蒋梦瑶是待接客的姑娘一般,平白叫一旁的戚氏恨得咬牙,正要发飙,却见蒋梦瑶先声夺人,一片赤诚的说道:

“婶母,您真是说笑了。就我身上这情况,哪里还能挑人家,自然是问人家要不要我了。唉,想我国公府门庭,在安京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姐妹们嫁的嫁,定亲的定亲,那最次的也是二品之家,我身为嫡长孙女,若不是因为身上这祖传恶疾,又如何要劳老太君和婶母这般操心呢。”

“……”

蒋梦瑶这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在平静的客厅中一石激起千层浪,客座上的人全都面面相觑,惊疑的讨论起来。

孔氏眉头蹙的像是要夹死一只苍蝇般,拉着蒋梦瑶到一旁,恶声呵斥道:

“你胡说什么?谁有祖传恶疾?”

蒋梦瑶目光看着孔氏,突然惊讶的大叫一声,说道:

“婶母你说什么?咱们家的人都有那顽疾在身?哎呀呀,这可怎么了得哟。”

孔氏大惊恐吓道:“疯丫头,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见孔氏突然发怒,客座上的人也全都站了起来,孔氏伸手要去抓蒋梦瑶,可是她的手还没碰到蒋梦瑶,就见蒋梦瑶的身子往后一撞,撞翻了坐在客座最上首的李夫人身上,像是硬生生被孔氏出手推开的一般,蒋梦瑶抓住了李夫人,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不断对着人家的脸肆无忌惮的咳嗽起来,喷的李夫人一脸的口水,吓得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咳咳咳咳。婶母息怒,阿梦知道错了!你和老太君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在客人面前露了真相,好歹骗一个回来成亲,阿梦知道错了,咳咳咳咳咳咳。”

咳得差不多了,蒋梦瑶扶着李夫人站了起来,然后擦了擦嘴角,对李夫人福下身去,娇羞问道:

“这位夫人。请问您家愿意娶我吗?我虽身染恶疾,还会传染,但是我会做饭,会女工,还会写字念书,哦,我算账也还行,您家娶了我,决计不会吃亏就是了。我一定会好好的伺候相公,孝敬公婆,只盼我这病能晚发作几年,咳咳咳咳。”

李夫人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维持,拉着自家儿子,一边擦脸就一边飞也似的跑出了客厅,蒋梦瑶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身影,又走向下一个人,只见那人也是惊恐起身,对老太君鞠了三个躬,转身就跑,其余众人更是不敢多留,一溜烟的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只留下厅内,同样震惊的戚氏和已经被气得鼻孔冒烟的老太君和孔氏,就连刚开始还在笑的吴氏也不高兴了,毕竟蒋梦瑶闹是她的事,可是她不该把火烧到她的孩子身上去,什么叫祖传顽疾?那岂不是说,府里其他人都有吗?府里就数她的孩子最多,岂容蒋梦瑶这般诽谤?

老太君被气得要丫鬟给她顺气,孔氏扬起手,就想打蒋梦瑶,却被蒋梦瑶率先闪开,孔氏一巴掌打在椅背上,痛的眼泪都留出来了。

“臭丫头,你简直太无法无天了!哎哟,我的手。”

蒋梦瑶跑到了厅前,对孔氏嘿嘿一笑,说道:“婶母,这就是你给我找的人家呀。唉,下回还是别找这些大户了,您直接找那些什么杀猪的回来吧,说不定他们不嫌弃我,以后每年,您还能免费吃到猪肉呢!我还有事,要出去,我的婚事就交给婶母去办了,务必要让我在今年嫁出去,要不然明年路遥妹妹可该如何出嫁呀!”

孔氏被她气得跌坐在太师椅上喘气,老太君举着拐杖站起来,指着飞快跑出去的蒋梦瑶骂了起来:

“畜生!孽障!”

戚氏纵观全程,在蒋梦瑶离去之前一刻,自己也提前告退了,这些人竟然想用这种方法把她的宝贝女儿嫁出去,委实可恶至极,还想要她怎样的好脸?也下定决心,若是下回再有此时,就算她再告一回官,也绝不容她们这般欺辱她的阿梦了。


  ☆、第六十七章


蒋梦瑶到了天策府,找到虎妞和宁氏。步擎元的媳妇儿张氏正挺着个肚子坐在那里,宁氏看见她的肚子,就开心,连带给孙媳妇倒茶这种事情也做的甘之如饴,得心应手。

张氏看见蒋梦瑶来,就主动腾出了旁边的位置让她过来坐,对于张氏而言,蒋梦瑶可以说是她的媒人,若不是蒋梦瑶这个聪明的小丫头从中周旋用计,她可能到今天还在家中苦候郎君前来提亲呢。

与张氏说了会儿话,张氏觉得肚子有些倒腾,就说想回房睡会儿,宁氏把她妥贴的送回房之后,再出来,就看见蒋梦瑶闷闷不乐的靠在石桌旁,虎妞坐在一旁陪她。

宁氏让虎妞去练功,自己和蒋梦瑶坐在一起,问道:

“你那晚进宫找祁王,不会就是为了六皇子的事吧?现在也是为了祁王的事不高兴?”

蒋梦瑶回头看了一眼宁氏,幽幽叹了口气,说道:

“唉,不是。”

于是就把刚才在家中发生的乌龙相亲事宜告诉给宁氏听了,宁氏听后也颇为气愤:

“从前我就觉得蒋家那个老太君脑子有问题,没有半点主见不说,人还特别昏庸,分不清事情好坏,顾不了大局,不懂时事政治,乡野村妇一个!没想到她老了老了,竟然是一点都没变,真是由着奸人瞎摆弄,唉,蠹虫是也。”

蒋梦瑶见宁氏替她骂了老太君,心里舒服了些,将脑袋撑在手腕上,趴在桌面上,对宁氏问道:

“师奶,你从前就认识老太君吧。那我爷爷和奶奶,你认识吗?”

宁氏想了想,点头道:“认识啊。你爷爷叫蒋易,是蒋颜正的大儿子嘛。我见过,可比那个什么小儿子蒋修要厚道多了。只可惜天纵英才,死的早了。”

难得有听到前事的机会,蒋梦瑶不禁坐直了身体,又问:“他是怎么死的?府里都说他是病死的,可是,我看老太君从来都不提起他,提起了也不开心,他是不是老太君亲生的呀?”

“……”宁氏在蒋梦瑶头顶弹了一记,说道:“胡说什么呀!不是亲生的,那蒋颜正不成绿壳儿乌龟了吗?”虽然嘴里这么教育,但是宁氏的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笑来,显然脑中正在脑补着蒋颜正变成绿壳儿乌龟的形象。

“亲生是亲生的,只不过亲生的孩子也分亲疏,蒋易更像蒋颜正,正直刚毅,心怀家国社稷,和秦氏还有那个小儿子完全不同,他们更趋向于想要安逸富足的生活,一家人存了两家心,又如何能够亲近起来呢。”

“那你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要分家吗?分家又不分府,这叫哪门子的分家呀!”

这个问题困扰了蒋梦瑶好多年,正好今日宁氏提起此事,她也正好用来将坏心情岔开,于是就往深了去问,因为从出生开始,她就一直在纳闷,一直怀疑自己的爷爷蒋易不是老太君亲生的儿子,可是,这个想法,刚被宁氏给遏制住了,那她就更加不明白了,既然同样是亲生的儿子,为什么秦氏就特别偏袒二房多一点呢?

“当年的事,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原本秦氏是随军的,两个儿子也带在身边,可是在一次战役之后,她和蒋易蒋修就被从战场送了回来,说是要给国公府的两个儿子娶妻生子才从边关回来的,可是,他们回来之后,秦氏对两个儿子的亲疏就体现出来了。我在天策府都经常能听见她苛待蒋易的事情,还经常在外人面前,贬低他,蒋易也不做声,就一味的忍让,娶了妻,生了子,据说夫妻和顺,谁知道没过几年,你奶奶就重病死了,蒋易也心灰意冷,才小半年,就跟着去了,这才留下了你爹。”

蒋梦瑶听得云里雾里,还是没有弄懂秦氏为什么不喜欢大房。

宁氏见她苦恼,不禁又说道: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是不喜欢秦氏的,要不是看在蒋颜正的面子上,我早十年前就一掌拍死她了!哪轮得到她今天来欺负你!”

“……”

对于一个扬言说要拍死自己祖奶奶的人,蒋梦瑶心情也是颇为复杂,醉了!

“哎呀,怎么说到那么久远的事情上去了,我还在问你和祁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宁氏发觉自己歪楼之后,就又主动拨乱反正了,蒋梦瑶现在听她提起祁王,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反抗了。继续趴下来脑袋,对宁氏问道:

“师奶,你觉得祁王这个人怎么样?”

宁氏挑眉:“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他。不过外面那些不好的评价,我倒也是经常能听见就是了。”

蒋梦瑶眨巴两下眼睛,叹了口气,说道:

“那些评价有真的有假的。他那个人吧,谈不上坏吧,也许是身处的环境比较恶劣,才让他好像对谁都很抵触,也挺可怜的。”

宁氏仔细看着蒋梦瑶的表情变化,听她说完这些之后,也沉吟片刻,一针见血的对蒋梦瑶问道:

“他喜欢你?”

蒋梦瑶想了想:“不确定。”

“那你喜欢他?”宁氏再接再厉的问。

蒋梦瑶又想了想:“……呃,不讨厌吧,谈不上喜欢!”

宁氏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对蒋梦瑶语重心长的说道:

“本来这种事情,我不该插嘴的,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他是个皇子,还是个最受宠的皇子,先不说他肩上的责任有多重大,纵然他对你喜欢的厉害,但是,你能保证,他愿意为了你放弃某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皇家的媳妇儿不好当,就是这个祁王的母亲,如今贵为华贵妃,可是,旁人却不知道她为了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少艰辛与血泪,这些现实,你现在可能还不懂,但是你不懂,不代表没有,等到你陷进去了,然后才看清现实,那个时候却已经晚了,再不能改变任何,到时候,你又将如何面对一个选择错误的人生呢?”

“……”

宁氏的话让蒋梦瑶陷入了沉思。

这个历经世事的老太太永远都是这么犀利,看的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长远。

对于高博,蒋梦瑶真的不能算得上是喜欢的,只能说,高博是特别的,他和她从前见到的那些男孩儿都不一样,他的思想很成熟,心计也很深沉,手段狠辣,她自己就不是那种做事拖泥带水的,只要给她逮着机会,她对待敌人也是那种不死不休的态度,因为她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深的道理,而高博,几乎是每天都在恶劣的环境中验证这个道理,所以,在那样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她不能期望,他还能像小天使那般纯洁。

他是毒,是食人花,用芳香迷惑的味道,吸引着蚊虫走向灭亡,绚烂的火光点亮黑夜,却也成为飞蛾扑火的殿堂。

他是帝君最宠爱的孩子,而她不过是人人为之唾弃的商妇之女,看老太君和孔氏今天给她找来相亲的是什么样的人,就知道,她蒋梦瑶在外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唉,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师奶你真厉害,几句话就让我想通了关节。”

蒋梦瑶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宁氏正想问她想通了什么关节,就见财叔跑了进来,来到宁氏和蒋梦瑶面前,就对蒋梦瑶说道:

“大姑娘,国公府来人了,说是家中有客,望您速归!”

蒋梦瑶一阵警戒:“谁让我回去?老太君?当家娘子?”

财叔摇头:“是大姑娘的爹派来的人,说是公府出大事了,让您赶紧回去。”

“……出大事?”

蒋梦瑶不解的复述这这几个字,脚下却还是不紧不慢,宁氏怕她耽搁了,就让财叔亲自赶着马车,把蒋梦瑶送了回去。

马车在国公府外停住,下了车后,蒋梦瑶和财叔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只见国公府外堆满了挂着红绸的檀木箱子,肉眼数了数,大概就又一百多抬,就那么陈兵列阵般列在国公府门前,而蒋源正站在府外的石阶之下,与一人对峙,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她和宁氏讨论的对象——祁王高博。

他一人一马站在最前方,红绸箱子后头,站了十几排的骑兵,个顶个的精神,气势磅礴。

“王爷,您不是在……开玩笑吧?”蒋源发现自己的唇角,正不受控制的发抖。

高博微笑以对:“没有开玩笑。本王是认真的。”

蒋源听见高博说出‘认真的’三个字之后,整个人都没法再认真起来了。舔着唇,失笑道:

“不是。您这……”

一向精于辩驳的蒋源对上了高博,也是油然而生出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惆怅来,哪有人什么前兆都没有,贸贸然就抬着礼上门,说要娶他家姑娘的呀!

艾玛,剧情发展太快,小心脏受不鸟啊!


  ☆、第六十八章


蒋梦瑶从车上下来,穿过几乎把高博围绕起来的红绸箱子,来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喂,你搞什么啊?”

高博看着她走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才正色说道:

“快事发了,我怕今后再没有机会公然上门求婚。就先来求一下。”

蒋梦瑶对他嘴里说的‘求一下’很是不感冒,但关注的重点却在其他上,蹙眉表示不解:

“什么事发?”

高博没有再回答,而是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蒋源,恭谦有礼的作揖说道:

“令嫒琼姿花貌,秀丽端庄,如琬无暇,本王一见倾心,相思日深,思之如狂,夜不能寐,今特来求之,望贤郎成全。”

“……”

蒋家父女全都用一副看上帝的眼神看着高博,不约而同的在心里想:这小子吃错药了吧。

蒋梦瑶长得漂亮是漂亮,说她是琼姿花貌也就算了,可秀丽端庄和如琬无暇又是什么意思?相思日深,思之如狂,这就更加谈不上了,在蒋源的印象中,他这闺女和祁王见面,也就上回寿宴她说肚子饿的那回,就凭这一面之缘,祁王就看出了她闺女的秀外慧中有内涵?别闹!

秦氏听门房回报,登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祁王来下聘?”

门房之人也不太明白,疑惑的点头说道:“呃,一百多抬红绸箱子,看着就像是下聘的。大公子正好从外头回来,已经在外面对应了,小的就赶紧进来给老太君道喜了。”

门房这个喜道的就真是喜了。老太君已经高兴的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好,好,不管是不是下聘,祁王登门就是喜事,去,去把老大家的,老二家的都叫来,还有那几房妾侍,让她们赶紧的,把姑娘拾掇拾掇全都带出来,不管祁王看中了她们中的谁,对咱们府来说,都是大喜事!快去,快去。”

秦氏心中大喜,以为在璐瑶丫头之后,府里又有哪个姑娘被祁王看中了,祁王不同于大皇子,这可是圣上眼里的宝贝,将来储君的不二人选啊,他要是看中了府里的姑娘,哪怕是带回去做个侧妃,将来也是够了的。

院里的丫鬟纷纷往各院跑去,传递出的消息就确实多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后院那几个女人带着匆忙装扮起来的闺女来到了老太君院里,吴氏女儿最多,所以尤其兴奋,上前来就问老太君说道:

“老太君,是祁王来提亲了吗?祁王可不比其他皇子,这,这要嫁的,必须是嫡出吧。”

老太君还未回答,一旁的孙姨娘就说道:“嫡出不嫡出的,也得看祁王看上了谁!”

孙姨娘也有个女儿,与蒋纤瑶一般大小,按理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现在她正和蒋纤瑶站在一起,两人似乎都感觉到这是一次命运的转变,暗自全都叫着劲儿。

蒋晴瑶想的是那日与祁王在厅中相见,自己表现落落大方,应该是留下好印象的,而蒋纤瑶想的是,府里算来算去,能够配得上祁王殿下的女孩儿,似乎,也许,可能,大概只有她一个,府里纵然还有其他女儿,但,嫁给祁王的,最起码得是个嫡出吧,她的嫡出长姐已经许配给大皇子,而嫡出的妹妹此时不过六七岁,还未可婚配,就这一点来看,府里各奔没人会越得过她去。不觉又得意了几分。

而次房的几个姨娘也是暗潮涌动,不甘落后,推着自家闺女上前。

在这一片夹杂着激动,夹杂着兴奋,夹杂着期盼的心情中,国公府的妇人们,就跟着秦氏去到了国公府门前,看见蒋源父女已经和祁王对上了,秦氏生怕他怠慢了贵客,心中不快,不过看祁王周围摆放的金漆檀木箱子,上头的红绸扎的分明,这阵仗不是下聘求婚,又是什么呢。

不动声色带着府里女眷们行礼,祁王挥手叫她们起来之后,秦氏才来到身旁,说道:

“王爷登门如何在外站着,源儿也太不懂规矩了些,还不请王爷入内高坐。”

蒋源为难的看了一眼老太君,却是不动,秦氏对这个孙子是失望透顶的,暗自横了他一眼,这才亲自上前相迎。

随着高博被老太君和一帮女眷们簇拥着入了门,蒋源和蒋梦瑶反而被大家挤到了最后,看着祁王带来的那些红绸箱子也跟着被鱼贯抬入了国公府,蒋源和蒋梦瑶两相对望,全都一副‘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的神情。

老太君想把祁王带去主院,可祁王却指着左边说道:

“国公府本王来过多回,却是从未去过蒋贤郎的院落,今日便去那里吧。”

“啊?”老太君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祁王说的是什么,蒋源从后面赶上来,对高博说道:

“殿下,下官的院落委实粗鄙,不堪待客,还请殿下……”

不等蒋源说完,高博便回道:“蒋贤郎过谦了,就去你那儿!”

“……”

完全不用蒋源带领,祁王就自主往左边的□□走去,一大帮人你看我,我看你,孔氏已经嗅出了苗头,吴氏和几个姨娘也是对看了两眼,众人都在心中产生了疑虑。

祁王是来下聘的,怎么下着下着,就跑到大房去了?

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打扮的像个男孩子的,闷闷不乐跟在大部队后面的蒋梦瑶,大家全都有志一同的摇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祁王口味不会那么重的。蒋家大姑娘的坏名声可不是传了一天两天了,再看她自己本身也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半点大家闺秀的自觉都没有。镇国之宝祁王殿下能够看得上她?

带着浓烈的不敢相信,众人也只好随着一同往大房走去,倒不是说老太君发话一定要她们跟着,而是她们谁也不愿放弃这个看热闹的机会。

大房此刻静悄悄的,本来也没几个伺候的人,戚氏也在铺子里,蒋源将祁王请入了主屋大堂之内,请他上座,祁王却是不坐,要蒋源同坐。

蒋源硬着头皮坐了下来,秦氏就更加看他们不对劲了,试探问道:

“王爷今日前来,不知是为了……”

高博看了她一眼,又扫过这下面站着的一帮女眷,最终目光落在站在最后的蒋梦瑶身上,见她脸上全是无奈,不禁勾唇笑了。

对秦氏说道:

“先前已然对蒋贤郎说过,本王一见倾心贵府梦瑶姑娘,想聘其为嫡妻,携子之手,白首不离。”

“……”

蒋梦瑶干脆用手掌捂住了脸,她几乎看到了一片寂静的堂内有乌鸦‘噶噶噶’的飞过,外加无数点省略号,所有人头上都压着密密麻麻的黑线。

秦氏的脸上有些挂不住,颤抖着唇角说道:

“王爷,说,说的谁?”

“蒋梦瑶,蒋大姑娘。”

“梦丫头!”秦氏再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以示自己被这个消息震撼的程度。

蒋源适时站出来说道:

“王爷三思啊,儿女大事,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分明的,此事还得要皇上和贵妃娘娘下旨才行吧。”

蒋源的意思也很明确,就是:熊孩子你做这些事,你爹妈知道吗?知道吗?知道吗!!!!!

只见祁王一笑,用完全有别于他前两年的暴躁,温和的对蒋源说道:

“蒋贤郎放心。母妃早已见过大姑娘,并许下见礼,此事,她自是同意了的。”

蒋源觉得莫名其妙:“见礼?贵妃娘娘?”

祁王点头:“是啊。大姑娘,那件事你没有告诉蒋贤郎知道吗?”

蒋梦瑶被推上了风尖浪口,对高博暗自凝眉,正在这时,戚氏从外面回来了,也是蒋源先前派人出去把她喊了回来,一回来就看见大房院里坐满了人不说,还满院子都是红绸箱子,心中就知不妙。

一进门,就见大家的目光都放在蒋梦瑶身上,蒋梦瑶对她一阵苦笑,老太君也算是经过风浪的,对蒋梦瑶说道:

“梦丫头啊。你且说说,你是何时见过贵妃娘娘,还得了贵妃娘娘见礼?”

怪不得这丫头如今的胆子越来越大,原来早就暗自与祁王殿下勾搭上了,所以才在府中有恃无恐,今日更是大大的撒了一场泼,将那些她找来与她相亲的人全都敢了出去,原以为这丫头是在作死,如今看来,哼,原来是因为找到靠山了。

戚氏在脑中飞快的做看图说话,祁王带着类似聘礼的东西上门,并且是入了大房的门,这是什么意思,众所周知了。

进来之前,她隐约也听见了什么贵妃娘娘的见礼,脑中灵光一闪,似乎就只有那一对用金漆写着‘华’字的手镯了,那个给阿梦手镯的女人,应该就是祁王的母妃,华贵妃了。

看了一眼相公递来的询问眼神,戚氏首当其冲的站了出去,对祁王说道:

“王爷好意,我等心领,只不过儿女大事,还得要慎重方可,您贸然上门,我们措手不及,亦来不及准备,毕竟是关乎你们一生的大事,可否容我们考虑一番,三日,三日之后,再给您答复,可以吗?”

祁王看着戚氏,敛眸想了想,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三日啊。不知还能不能等到三日了。”最后叹了口气,对戚氏说道:

“好吧。那三日之后,本王再来。但请贤夫人放心,本王对令嫒确属真心,绝不掺杂任何不好的心思,望贤夫人能够成全,三日之后……”

高博说到这里,确是没有再说下去,走到门边,侍卫迎上,他这才回身,对蒋源夫妇说道:

“贤郎夫妇留步,这些礼物就暂且搁在此处,待你们考虑周全,本王再来领教。”

说完这句话之后,高博就在众侍卫的拥簇之下,离开了国公府。


  ☆、第六十九章


高博离开之后,蒋源和戚氏都被老太君喊去了主院问话,家里的女眷们也全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散场了。

蒋纤瑶经过蒋梦瑶身边的时候,还故意撞了她一下,语气不乏愤愤:

“哼,看着是个老实的,却在背地里做不老实的事情。”

蒋璐瑶拉着还想再说的蒋纤瑶说道:“妹妹,别这么说姐姐,这是好事啊。”

蒋纤瑶本来就对蒋璐瑶很不待见了,自从蒋璐瑶被选为大皇子的侧妃之后,她的这种情绪就生出来了,只不过,她一直想着大皇子不受宠,她要嫁就要嫁受宠的那个,一心想着等下一回国公爷再打胜仗,她就让爹娘去跟国公说这件事,可是,谁知道这几年边关太平,没有战事,还没等得及她开口,祁王竟然看上她,看上了那个她从小到大最不喜欢的姐姐。

一时情绪爆发:“你走开!这下你也别得意了。你不过是个不受宠皇子的侧妃,人家现在是王妃了,你呢?你的大皇子却连一个王都没有封,将来你就等着给这位王妃磕头下跪吧!”

蒋璐瑶软弱惯了,被亲妹这么说了,也没什么脾气,一味的忍让,却是更加助长了蒋纤瑶的气焰,竟然伸手推了她一把,让蒋璐瑶撞在门扉上,说道:

“你们一个一个都阻我前路,都不想看见我好是不是?我要你们记住今天给我的耻辱,我早晚有一天会向你们讨回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蒋纤瑶就又瞪了一眼面色不善的蒋梦瑶,夺门而出,又推开了好几个挡在门边看热闹的姑娘,蒋月瑶看着蒋纤瑶离去的背影,察言观色的来到了蒋梦瑶身边,说道:

“梦姐姐别生气,纤瑶姐姐从小就是那嚣张脾气,眼里就数她自己最好,容不下其他人比她强,真是讨厌。你可别跟她一般见识,气着自己可不行啊。”

“……”

蒋梦瑶看了一眼这个还没怎么样,就上赶着拍马屁的小姑娘,指了指门外,说道:

“你们娘都回去了,你们还不回?”

蒋梦瑶也是个不会做人的,若是其他会做人的,看见从前不睦的姐妹过来服软问好,怎么也不会打人家脸才对,这样你假我假一回,不就可以消除前怨,重新来过嘛。

可是,蒋梦瑶没有,她打从心眼里不愿意跟这样的墙头草交流,反正她们对她也没有真心,就没给她们好脸子,直接下了逐客令。

蒋月瑶的脸上僵了僵,然后才暗自白了她一眼,和几个庶女挽着手出门去了,几个人凑在一起,脸色不屑。

蒋梦瑶没心思去管她们,看了一眼蒋璐瑶,只见蒋璐瑶也对她回叹了口气,说道:

“那我也回去了。姐姐是福寿齐全之人,咱们今后既是姐妹,又是妯娌了,也挺好的。”

蒋梦瑶看了看她,终是压下了心里的话没和她说,蒋璐瑶就回去了。

不速之客全都走了之后,蒋梦瑶来到廊下,坐在石阶上,看着满院的红绸箱子,只觉得心里有一股气憋在胸口,倒不是说她有多排斥高博,只是觉得他在做这件事之前,没有和她商量一下,就这样贸然上门,仓促的叫人措手不及,很狼狈的感觉。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而事实上,他在两三年前也确实向她提起过,但她终究只当他是开玩笑的,没有放在心上,可谁知道他不仅把那个承诺放在心上,还不经商量的做了出来。

还有他临走时的表情,也让蒋梦瑶很是不安,他说的事发,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因为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让他不得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仓促上门提亲?可又该是什么事呢?

想到这里,蒋梦瑶终于找到了自己气闷的原因,不是讨厌高博,而是气他什么事情都不和她说,让她很被动的接受他做的一切,也许他觉得事情都该由男人担起,可是,蒋梦瑶却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愿意承担的人,相反的,只要你诚心跟她商量了,她也愿意为自己喜欢的人,出最大的力,做最大的牺牲。

他不问,不说,就是对她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的感觉,才是困扰蒋梦瑶,让她不痛快的根本原因。

蒋源和戚氏从主院回来,蒋源也是看着满院的聘礼愁容满面,戚氏倒还好些,对蒋梦瑶招手,让她把华贵妃给的那两只镯子拿给蒋源看看。

蒋源接过之后,也看到了镯子内壁写的‘华’字,叹了口气,说道:

“唉,有钱莫怪贼惦记,谁让咱姑娘这么好呢。”

对于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的蒋源,戚氏是气不打一处出,在他肩上敲了一记,说道:

“现在到底怎么办?三日之后,咱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蒋源闭嘴。

夫妻俩有志一同的看向了当事人蒋梦瑶,蒋梦瑶一惊,说道;“别看我,我不知道!”

戚氏深吸一口气,说道:“人家要娶的是你,你不知道,谁知道?”

蒋梦瑶不说话,戚氏又继续说道:“我看祁王也挺好的,又很诚心,要不就答应了吧。正好也算是个着落,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

“答应什么呀!他根本就不尊重我,他还有他那个娘,这两个人就是把我当一件货物,两人都看中了,今日就想来付钱提货了。”

蒋梦瑶立刻反驳,说出了心声。

对于女儿这一番言论,蒋源和戚氏哭笑不得,哪有人自比货物的!蒋源轻咳了一声,说道:

“额,那个……那咱就不嫁!不尊重我女儿的人,怎么能嫁呢?”

蒋梦瑶又抬眼瞪了他一眼,却是没有说话,戚氏在一旁看了看蒋梦瑶的样子,七窍就全部打通,对蒋源说道:

“我看,还是嫁吧。你没听闺女只是说人家不尊重她,又没说讨厌他,一定不嫁。不说不嫁,那就是要嫁了!”

蒋源听了妻子的分析,也是恍然大悟,夫妻俩各自递去一抹十分默契的飞眼,看的蒋梦瑶无语到了极点,大大叹了口气,心烦意乱的回自己房间去了。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蒋源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敛了下来,戚氏见状,问道:

“相公,你怎么了?”

蒋源叹了叹气,说道:“唉,原是想将她嫁入寻常人家,能够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可是没想到却是等来这个结果。祁王的品行,我看不差,只是身份摆在那里,咱们闺女纵然嫁过去,将来也势必会受委屈的。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姑娘,要拱手送人,并且今后她就是受了委屈,我也帮不了她,我就觉得自己好没用,好心疼。”

戚氏哪里会不明白相公此时的心情呢,如果要她选的话,她也愿意选一户普通些的人家,纵然粗茶淡饭一生,也好过在皇权倾轧之下悲伤而活,可是,正如蒋源所言,在祁王这件事上,他们能够插手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

别说是婚后的事情了,就是在这提亲的事情上面,尽管他们提出三日的限期思考,可是谁都知道,三日之后,他们只能做那个选择。

蒋梦瑶在房间里想了好久,都觉得心里那口气憋得慌。

就到园子里去散心,可是遇见的人每一个都上来跟她道喜,从前瞧她不起的人也上赶着和她套近乎,不过小半日的时间,府里上上下下就都知道了,祁王亲自来向她提亲这件事了。

蒋梦瑶没把心事散出去,心里却是越来越烦了,干脆从侧门出了府,又去了天策府,拉着宁氏一番恳求,当天晚上,等入夜寂静之后,宁氏就又一次带着她闯禁宫去了。

蒋梦瑶如上回一般,轻巧的落在高博的宫殿院落里,推门而入,殿内铃铛四处响起,她以为等待她的还是上一回那般十几把剑锋直指她咽喉的场景,可是她闭着眼睛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等到,空荡荡,黑沉沉的宫殿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高博的宫殿,从来都是没有宫女太监伺候的,他曾经说过,早在好几年前,他就撤掉了宫里所有的人,因为他信不过,只有在他回来之后,那些如影随形的影卫才会跟着他回来。

蒋梦瑶借着月光走入了内殿,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打算等到高博回来为止,可是寂静的陌生环境,让她不禁觉得有些害怕,发现床铺那儿的月光比较亮一些,就走了过去,踩上脚踏,坐在他的床沿上。

好奇的左看右看,心里想着待会儿高博回来看见她坐在他的床沿上,该是什么好笑表情呢?

只要想起他被吓到的表情,蒋梦瑶就高兴的偷笑,整个人往后一躺,就枕在他的枕头上偷笑起来,一回头,看见高博的枕边放着一只精巧的小匣子。

蒋梦瑶将匣子拿起来看了看,只觉得入手沉重,还透着暗香,自言自语猜测道:

“不会是沉香木吧,那可值钱了。”

忍不住被好奇心驱使,将盒子打开来。内里的东西让蒋梦瑶愣了又愣,月光下,一只五彩宝石金花冠是那样眼熟,这个……

这个不是她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弄丢的那个花冠吗?怎么会在他这里?


  ☆、第七十章


蒋梦瑶拿着那个花冠,从戌时等到亥时,高博还是不回来,蒋梦瑶担心宁氏等急了,只好离开,拿着她的金花冠,回到了天策府。

虎妞给她端水洗漱,洗漱完了之后,蒋梦瑶才躺到床上把手里的花冠递给虎妞看,虎妞也认识这个,当初戚氏给她戴上的时候,虎妞也在场,一番指手画脚之后,蒋梦瑶才对虎妞说道:

“我原以为是丢了,没想到却是被他捡了去,这都多少年了,他竟然还留着,你知道他把这东西放在哪里吗?”

虎妞摇头,蒋梦瑶甜蜜一笑,说道:“放在枕边。这小子暗恋了我这么多年,要不是我今晚去找他,被我发现了这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虎妞将花冠还给蒋梦瑶,对蒋梦瑶比了个‘他很喜欢你’的手势,蒋梦瑶也不扭捏嘿嘿笑了出来。

“等他明日回来,发现东西不见了,一定会以为他宫里遭贼了,就是要吓吓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自作主张。”

蒋梦瑶的少女心已经完全被高博暗恋她的事实诱发出来了,现在正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

虎妞见她高兴,自己也高兴,两个姑娘躲在被窝里,蒋梦瑶给虎妞讲了好多有关她和高博的事情,一夜都处在兴奋之中,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她也没回国公府,因为知道,国公府今天肯定还是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惊讶之中,大房的院子外面,肯定多了很多不明人士,往里头观望,想看看一百多抬的聘礼到底是个什么排场。

这些事情,蒋梦瑶都不在乎,她现在只想见一见高博,让他把这件事给完全说清楚了才行。

宁氏依旧让人去给蒋源和戚氏递了信,让他们放心。

入了夜之后,蒋梦瑶又缠着宁氏入宫,宁氏觉得自己前世一定欠这个小祖宗的,要不然怎么会被她制的死死呢?只要她声音一软,嘟着嘴看她,她就忍不住去帮她,不管她的要求有多么荒诞。

要知道,她每天在下面待一个时辰,她就得在屋顶上待一个时辰,又不能把她丢下,自己回来,哀叹了一声造孽之后,宁氏依旧无奈的把这个麻烦的丫头给带走了。

蒋梦瑶轻车熟路的闯入殿中,可是,殿里依旧没人。

她纳闷极了,面对着这个空无一人的宫殿,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来,到底是她来的时间不对,还是高博有其他什么原因,连着两夜没有回来呢?

又是从戌时等到了亥时,蒋梦瑶本来还想再等一等,可是,屋顶上的宁氏却给她传来了两声飞石的讯号,提醒她回去,蒋梦瑶这才从殿里走出,临走前,她在殿里的门缝中间夹了一张很小的纸屑,只要有人开门,那纸屑就会掉落在地上,做好这些之后,才飞身上了屋顶,随宁氏回去。

又是一天的漫长等候,蒋梦瑶再次光临高博的宫殿,依旧是空无一人,她夹在门缝中间的小纸屑依旧还在,这个情景也就是说明了,高博极有可能已经三夜没有回到这座宫殿里来了。

蒋梦瑶依旧等了一个时辰,不见他回来,便也就出去了。

回到天策府的她,已经没有了前两天的兴奋,取而代之的便是沉重的担忧。

与蒋家越好的三日之期已经到了,蒋源一大早就派人把蒋梦瑶从天策府接了回去,被戚氏推进房间,拾掇了好长时间,换了身漂亮的衣裙。

蒋梦瑶看着镜子里美的出尘的脸蛋,觉得心头的闷越来越重,压得她根本没有心情欣赏自己被戚氏打扮的多漂亮。

戚氏却在一旁看着她,抿唇笑道:

“这两夜都激动的没睡着吧?瞧你这脸色,胭脂都快盖不住了。不过啊,娘亲这两夜也没有睡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情很复杂,心肝宝贝样的闺女养到这么大,就要定给人家了,这种心情就好像是……好像是……”

戚氏一时词穷,蒋梦瑶见她这般,好心的提醒她道:

“就好像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被一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猪拱掉的心情?”

“……”

戚氏气结,在这个没规矩的闺女头上轻轻戳了一下,原本她是想用力戳几下的,可是一想到闺女就要是别人家的人了,手里还是忍不住放轻了很多,只碰了一下,就转了手势,抚了抚她的脸颊,说道:

“阿梦啊,你可千万不要怪爹娘无用,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给你我们能给的最好的生活了。祁王品行不坏,只是名声不太好,但是我和你爹都不介意这些所谓的虚名,只要他能给你幸福,只要你跟着他开心快乐,纵然他是个乞丐,身无分文,爹娘也是愿意将你交托给他的。只不过,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般简单,他今后也许会有身不由己的地方,那个时候,也请你多多包涵他,多多支持他,夫妻相处,求的就是个和睦信任,心齐了,你们才能越过越好,越走越近,知道吗?”

“……”

蒋梦瑶看着戚氏:“娘,我还没出嫁呢,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会不会太早啊?”

戚氏白了她一眼:“早?我还觉得太晚了呢。从小到大,你向来都是自由自在惯了的,原本我和你爹就没想过将你高嫁,只想找个能容忍你自由散漫脾气的人家就够了,可是,谁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呢?早知道祁王能看得上你,自小我们就对你多管束一些了,也好过将来去了王府,被人强行纠正的好。”

正说着话,蒋源也走了进来,说道: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别聊了,快出来等吧。”

蒋梦瑶走出房间,去到主厅一看,乖乖,这一大家子怎么也来了呢?这回可不止是女眷,连蒋修和蒋舫都出现了,一大家子围在一起严阵以待,就是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就是了。

脸色当然不好了!

谁也不会想到,最终飞的最高的竟然是这个从小不被重视,甚至是为大家所厌弃的姑娘,虽然经过打扮后的蒋梦瑶,漂亮的让每个人都眼前一亮,可是,跟她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她那泼皮无赖般的性子,平日里遇见了都是敬而远之的,可这回……

所有人都在心里咆哮:祁王殿下这是瞎了眼啊,还是天生重口味啊!

一大帮子的人,从辰时等到巳时,又从巳时等到了午时,门房传话的人依旧没有前来通报。

秦氏已经派贴身丫鬟锦翠去前头张望好几回了,每回都是摇着头进来的。

膳房来到大房询问传饭否,秦氏做主,让把饭简略了全都端到大房来,大家将就吃一些,然后,继续等。

蒋梦瑶站在门前,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深,直觉告诉她,今日高博迟到或者爽约,一定都跟他三天没有回宫殿脱不开干系,想到他是不是出事了,蒋梦瑶就觉得心里慌的厉害。

戚氏给她端来了饭碗,她也不想吃,就那么用期盼的眼神盯着大房院落的入口处,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期盼那里走进人来。

吃过了饭,蒋家人又一起等了两个时辰,眼看夕阳西下,祁王终究是没有再来!

蒋梦瑶失魂落魄的站在门边,脑中一片空白,眼前虽然看见大家在她面前说话,神情有讥笑,有讽刺,有惺惺作态,有冷笑得意,她的耳中却丝毫听不见般,耳鸣盖过了众人的声音。

双腿一软,她就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高博,你为什么没有来?你到底……怎么了?

三日之约从原来的令人艳羡,变成了如今的大笑话。

祁王从那日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大家都在嘲笑大房,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说祁王这是突然想通了关节,用沉默在反悔自己的决定,一时间,又把蒋梦瑶这个前两日才被他们捧上了天的幸运女神给贬的一文不值了。

更有甚者,竟然还敢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癞□□想吃天鹅肉,想嫁人想疯了,这些颠倒黑白的话,蒋梦瑶根本不想理会,也不会将之放在心上。

她心里感觉很不好,直觉高博就是出事了。

每天不是在门口待着,就是跑皇榜张贴的地方,她希望看见高博的消息,可是,却不愿看见不好的消息。日日都在煎熬中渡过。

然后,每天夜里依旧会去宫中,等待那个从未回来过的人。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终于,宫里传出了消息。

祁王高博任性妄为,嚣张跋扈,暴虐成性,屡屡顶撞圣颜,大臣们纷纷的替他罗列罪状,洋洋洒洒三十多条,全都是说他恃宠而骄,目中无人,打压臣子的事情。

而像这种程度的参告,从前不是没有过,很多大臣都不是第一次参祁王高博了,只是没有一次像这次一般,被圣上受理,并且将罪行整理成文,当朝宣读。

种种罪状之下,皇五子高博被褫夺祁王封号,关押天牢,受鞭刑五十,贬去关外,永世不得入关,着十日内撤离安京。


  ☆、第七十一章


蒋梦瑶在等了这么多天以后,在高博被褫夺祁王封号,贬去关外这个消息的时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这么多天不出现,定然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而她每天都在无尽的担忧中渡过,生怕有一天醒来,就听见祁王被拖出午门斩首的消息。

如今只是鞭刑加褫夺封号,再贬去关外而已,总还有条命在,这就是好的。

但这个消息却是让整个安京都为之震动,比之上两回,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时候还要震动,因为谁都知道,高博是那个被圣上宠了十多年的宝贝,是那个圣上寄予厚望,让人一度猜疑马上就要被立为太子的祁王殿下呀!

这,这,这前后的反差才是让人大跌眼镜,挑起轩然大波的源头。

有些人说圣上终于忍受不了祁王的嚣张跋扈,也有人说祁王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世间又有多少情义,多的皆是踩低捧高之辈,祁王的衰落,正好就满足了小人们的狭隘心思,一时间谈论纷纷。

蒋源和戚氏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提早将大房的院门关上,谢绝了一切访客,生怕女儿再受到刺激,可是,蒋梦瑶却一反前几日恹恹的常态,突然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早晨一起床,拿了个馒头就出门去了,还跟蒋源夫妇说明,自己是去天策府,晚上估计也会住在那里,宁氏对蒋梦瑶的好,蒋源夫妇是看在眼里的,想着出了事,女儿总归要有个安静情绪的地方,很显然,国公府并不是那块净地,自从关门之后,他们有时还能在院子里听到外面经过的人所说的那些嘲笑之言,无非就是大房这回栽的彻底,原以为傍上个金龟婿,没想到一夕之间,金龟婿倒台,当真是背到了极点。

蒋梦瑶去了天策府之后,就一直黏在宁氏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跟着她,宁氏去厨房给张氏煮营养餐,她也跟着,宁氏去后院喂鸡,她还跟着,宁氏在院子里督促虎妞练功,她继续跟着,终于在宁氏要去茅房的时候,她受不了了,猛地回身瞪着蒋梦瑶:

“丫头,你再这样,我可打你了啊!”

蒋梦瑶嘿嘿一笑:“师奶,你这打人好没道理,我又没干嘛,就跟着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你怎么就要打我呀。”

“……”

宁氏觉得蒋梦瑶的表现有点奇怪,在听到祁王消息之后,她不仅脸色没有从前苍白了,人也变得精神了些,伸手在她额头摸了摸,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说道:

“你没事吧。是不是担心傻了?他只是贬去关外,还没死呢。”

蒋梦瑶一本正经的点头:“我知道他没死,他现在肯定还关在刑部大牢,要受五十鞭呢。”

宁氏狐疑的看着她:“所以呢?这跟你一天到晚跟着我有什么关系吗?”

蒋梦瑶一下子扑入了宁氏怀里,隐忍多时的泪珠终于扑簌簌落下,说道:“师奶,你带我去刑部大牢吧。我就想看看他,看看他有没有事,跟他说几句话,师奶……”

宁氏把她推开:“你叫师爷爷也没用,刑部大牢那是什么地方,我能带你进宫,那是因为宫里大,到处可以藏身,可是刑部大牢呢?拢共也就那么多牢房,哪一间不是有守卫看着的?”

蒋梦瑶看着宁氏,也没有强求,只是叹了口气,说道:

“那好吧。我自己再去想想办法。”

宁氏叫住她:“你能想什么办法?”

蒋梦瑶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去宫门前跪着,求见华贵妃。”

“胡闹!你以什么身份去求见?纵然给你见着,你又能改变什么呢?祁王遭了难,那华贵妃定然也不会很好,如今正逢多事,你却又去凑什么热闹?当真是不要管你爹娘的死活了吗?”

宁氏从未像这一刻这般对蒋梦瑶严厉的说话,蒋梦瑶看着宁氏,也像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垂眸叹了口气,对宁氏点点头:

“师奶教训的是,我的确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添乱。行了,您也别担心了,我不去跪宫门了,我回家去等消息。”

宁氏上前抚了抚蒋梦瑶的脸颊,说道:“乖孩子,这一劫原是他该受的,想来他自己也早有觉悟,要不然绝不会做出亲自去你府上下聘的唐突事来,既然他早就觉悟,必定也是早有准备的,在皇家倾轧的那种环境中生存过来的人,远比你想象中要坚强,你无须太过替他担心才是。”

蒋梦瑶听了宁氏的这番话,感触良多:

“是,他比我想象中要坚强的多,我知道了师奶。我先回去了。”

蒋梦瑶走后,宁氏看着她的背影出神了好长时间,站在院里久久未动。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两天之后,蒋梦瑶在院子里看书,宁氏却突然落在她院子里,不由分说,抓着蒋梦瑶就飞身而去,赵嬷和小圆球在下面叫她,却是怎么也叫不到了。

宁氏带着蒋梦瑶一路跃进,在太阳下山之前把她带到了皇城最北面的城墙外,躲入草丛之中。

蒋梦瑶这才有机会对宁氏问话:

“师奶,咱们去哪里呀!”

宁氏看了她一眼,无奈的说道:“你不是要见高博吗?我在刑部大牢盯了整整两天,知道他们换班的次序,一日换两回,子时交换,每次交换守卫之时,牢房里只会剩几个人看守,咱们就趁那个时候进去,你见了他,说几句话就走,应当不妨事。”

蒋梦瑶对这个老太太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感激的话好了,只觉得想哭,宁氏见状,替她抹了抹泪,说道:

“别哭了,待会儿进去还得哭,省着点眼泪。”

蒋梦瑶破涕为笑,说道:“我只要见到他,才不会哭。”

宁氏呼出一口气,说道:“他今天白天已经被行刑了,现在正是血肉模糊的时候,我先别说的轻巧,到时候嚎啕大哭,我可不会下去救你啊。”

“……”

听说高博已经被行刑,蒋梦瑶的心堵得慌,担忧的问道:“他,还好吗?”

宁氏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而是直接说道:

“不知道,五十鞭,一下都没吭,像是早就做好准备,认命的样子,现在还在刑架上,要绑一个晚上,若是我估算的没错,至多后天,他应该就会被送出来了。”

子时的梆子敲响,宁氏按着蒋梦瑶的脑袋缩进了草丛,等到城墙上的守卫尽数退下之后,宁氏当机立断,把蒋梦瑶带着飞身上了城墙,按照她这两天观察出来的路子,一路穿行,避开所有眼线,把蒋梦瑶带入了一间主刑室,四五个狱卒正坐在一起吃饭,举起的杯子却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般,一动不动了。

宁氏出手如电,将四五个狱卒尽数点穴,蒋梦瑶走进去,目光就没有从刑架上那个不知是睡去还是昏死过去的人身上离开。

“一刻钟,最多一刻钟就要出来,知道吗?”

宁氏说完这话,就站到外侧去守着了。

蒋梦瑶走到被双手绑在刑架上的高博面前,没敢出声,而是用手在他鼻端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却还是有的。

高博似乎也感觉到什么,微微睁开了虚弱的双眼,眼神空洞的盯着蒋梦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往她身后看了看,见那些狱卒都被人点了穴,举着杯子一动不动。

“天策府的步老夫人带我来的。你感觉怎么样?”

蒋梦瑶见他不解,率先解释道。从袖中抽出干净的帕子,就要给他擦脸上的血渍。

高博却往后一躲,冷静的说道:“别擦,明天有刑部的人来验伤。”

蒋梦瑶收回了手,深叹一口气,却是不想哭,她不想这个时候哭了让高博烦恼担忧,高博见她比之先前要消瘦不少,愧疚的说道:

“原我以为会撑过三日的,可没想到,从国公府回去之后,我就给带去了刑部,审讯之后,就是定罪,没机会去你府上说一声,真是抱歉。”

蒋梦瑶白了他一眼,说道:“抱歉什么呀!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去报信,你干嘛不早跟我说这些事,你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是这个下场吧?”

高博淡然一笑,说道:

“再过两个月,大皇子就要成亲了,成亲那日,便是他封储君之时,我这个挡箭牌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蒋梦瑶冷笑:“哼,皇上真是打的一手好牌。利用你替大皇子铲除了所有障碍,现在狡兔死,走狗烹,我真是弄不明白,你也是他的儿子,为什么他要这么残忍的对待你?”

高博的表现就比她平静多了,看着她为自己抱不平的样子,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那是因为,高谦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他是下一任储君,只是树大招风,前面势必要有人替他挡去一切陷害,才可以让他能够平安无事的撑到册封之日,撑到他羽翼丰满,旁人无法撼动之时。”

“……”所以说,高博就是那种明知自己会死,还拼了命的替别人作死,最后真的害死自己的典型了。

“只要你替他承受了一切,人们就自然而然的会把厌恶的情绪加注在你身上,有了你做对比,高谦封了储君大家也会欣然接受,更何况,连你在内,其他的障碍也已经被清除的干干净净了。皇上假借你之手,将二皇子流放,将三皇子幽禁,如今你也要被贬去关外,真是好计谋,为了他的爱子,罔顾其他人的性命。”

高博自嘲一笑:“怪只怪我们生在皇家,而且运气不好的,生做了庶子。我今日的结果,并不怪他们,因为这个结果,正是我所期盼的,多少个午夜梦回,我都期盼着这一日的早日到来,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卸去肩头的枷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见蒋梦瑶盯着自己,依旧美的叫他心动,嘴角微动,说道:

“你呢?要跟我一起去关外吗?不是我说,京城的生活圈子并不适合你,你留在这里也适应不了的。”


  ☆、第七十二章


“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留在京城会适应不了呢?”

蒋梦瑶对高博反问道。

高博见她这般,也是不气,敛眸想了想,正要说话,却听蒋梦瑶又道:

“我要跟你去边关可不是因为我适应不了京城,而是因为我愿意跟你去,别说的好像你对我是救赎,是把我救出火坑的恩人一样。”

“……”

高博看着一脸认真的蒋梦瑶,突然笑了,牵动嘴角的伤又是一阵嘶痛,蒋梦瑶想给他看看伤口,可是又怕明日刑部人来验伤看出什么端倪来,硬是忍着冲动,继续对他说道:

“既然你已经把聘礼送到我家门口了,那我就勉强同意跟你一起好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指望我像其他女人一样对你百依百顺,三从四德什么的我可不会,这样你还要我吗?”

高博深深呼出一口气,说道:“要。你若是像其他女人一样没有自己想法,那我对你才不感兴趣呢。你最好不要听我的话,最好什么都跟我对着干,那我才开心呢。”

“……这不有病吗?”哪有男人会希望女人不听话,并且什么都给跟他对着干的?高博也算是千古奇葩了,只不知是不是真心就是了。

高博对蒋梦瑶骂自己话并不反感,而是耐心的解释说道:

“你不听我的话,说明你有主见,你跟我对着干,说明你行动自由,我愿意给你自由自在,不愿束缚你。”

蒋梦瑶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个世上最动人的情话,的确一段好的感情,不应该是相互束缚,而是应该相互支持着翱翔。

“我爹娘那里倒还好,反正他们一直在京里,可是你娘那里该怎么办呢?她也一起去关外吗?”

高博提起他的母亲,神色有些黯然,说道:

“她不去,我之前问过她,她不愿意离开皇宫,离开我的父皇。”

蒋梦瑶不解:“可是你父皇会不会因为你的事情而疏淡她?若真是那样,还留在这里徒增伤悲做什么呢?”

“她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满心满眼全是我的父皇,就算做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也甘之如饴,其实,我之所以会成为高谦的挡箭牌,跟我娘也有很大的关系,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皇后的挡箭牌,后宫倾轧不亚于战场厮杀,她耗尽心力,就是为了让我父皇多看她几眼,就是为了能够多在他身边待一段时间,现在皇后和高谦都已经坐稳了地位,再也无人能够撼动,我们可以功成身退了,但她却还是不愿离开。”

“……”

蒋梦瑶可以想见,华贵妃对皇上绝对是真爱,因为,若不是真爱,又有几个女人会为了心爱男人的心爱女人一路披荆斩棘,用血肉之躯替他们筑起一座高耸的围墙,阻挡一切来自外界的攻击。

虽然敬佩,可是蒋梦瑶却觉得华贵妃很可悲,因为她爱错了人,害了自己,也害了自己的儿子,这么多年,华贵妃有多痛苦,高博就有多痛苦,他们母子俩性质相同,一样的可怜,一样的可悲。

“那她会是什么结果?”

蒋梦瑶对高博问道,只见高博叹了口气,无奈的说:“最多就是冷宫吧。二皇兄和三皇兄母妃都是进了冷宫,我想她也不会例外吧。”

见蒋梦瑶忧伤的看着自己,高博勉强一笑,说道:

“你先回去吧。待明日刑部人来验了伤,后天我就能出去了,出去之后,我会去你家像你父母说明情况,并征求他们同意之后,再带你一起走,父皇只给了我十天的时间,可能会很仓促,但我会尽力而为。”

蒋梦瑶点点头,宁氏从外面进来,对高博颔首见礼后,便对蒋梦瑶说道:

“快走吧,他们换班交接差不多要好了。”

“好。”蒋梦瑶应了声后,转身对高博说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去关外。”

高博点点头:“我一定会带你走。现在快出去吧,多谢老夫人出手相助。”

宁氏将高博上下打量一圈后,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殿下言重了。我们这便走了,您自己多加小心。”

说完这话之后,宁氏和蒋梦瑶便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牢房,几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狱卒突然开机了,全都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依旧‘昏死’在刑架上的高博,碰杯的碰杯,说话的说话,全都以为只是自己晃神片刻,丝毫没有发现异样。

第二天一早,蒋梦瑶就回到了蒋家,向蒋源和戚氏说明了自己和高博的事情,并且明确表示,自己愿意随高博一起远走关外。

蒋源还好,戚氏有些接受不了:

“阿梦,你知道随他一同远走关外是什么意思吗?祁王是戴罪之身离京,圣上言明今生不得再入关一步,你随他出去,若是无名无分,那自是不行,若是有名有份,那就要与他一同遵守这道圣旨,也就是说,你随他出去了,今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戚氏的话让蒋梦瑶有些为难,蒋源大大的叹了口气,说道:

“闺女,且不说关外路途遥远,你今后能不能回来,纵然你不能回来,爹娘也有手有脚,可以去看你,爹只问你,你认定他了吗?你确定他能给你一生的幸福吗?”

蒋源的问题不同于戚氏,戚氏的问题偏向于情感,不好回答,而蒋源这个问题偏向于理智,比较好回答,于是说道:

“我认定他!至于幸福这种事情,我觉得并不是一个人的责任,我愿意跟他在一起,哪怕粗茶淡饭也是幸福的。”

蒋源看着女儿点点头,戚氏忍不住坐在一旁落泪,蒋源安慰道:

“其实,跟祁王一同去关外也没什么,你若是想闺女,我便带你去看她,不过是多走几天路程,距离远些罢了,只要咱们有心,又不是见不到了。更何况,京城里多的是条条框框,纵然咱们有心护着女儿不为规矩所扰,可是咱们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一户真心接纳女儿的不是吗?你呀,也别太纠结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她自小聪慧,懂的事情也多,咱们不该怀疑她的决定,该支持才对。”

戚氏还是止不住的哭泣,蒋梦瑶在一旁看的也心疼,说道:

“娘,阿梦向您保证,一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高博的脾气也不是外界所传的那样暴虐不堪,他有担当,有度量,有思想,他在这种时候,都不忘带我一起走,那就说明了这个男人是可靠的,是有责任心的。他觉得自己能给我好的生活,能给我幸福,他才会这么自信的让我跟他一起走。这样的男人,我觉得我今生再也不可能遇到了。”

蒋梦瑶的话让戚氏转过了身子,泪眼婆娑的样子凄美决然,蒋梦瑶跪着上前走了两步,摸着戚氏的脸颊,说道:

“娘,您别哭了,再哭就不美了。”

戚氏破涕而笑,却也是苦笑,点了点蒋梦瑶的额头,说道:

“你这丫头,从小就这么倔,想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也不劝了,横竖这都是你自己挑的路,将来苦与甜,你都得自己受着,记着你说的话,可千万莫要让人欺负了去,知道吗?”

听见戚氏松了口,蒋梦瑶连连点头,见着娘亲泛红的鼻头,她心里也不好受,不过,对自己这个决定却是真心不后悔就是了。

高博对她的情意,那是藏在心里的,就好像他把一切替人做嫁衣的苦全都藏在心里一般,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可是,就从他难前仍不忘来家里下聘,将她好多年前遗失的花冠偷藏至今日,这份感情,对于蒋梦瑶而言,是珍贵无比的。

她真的不愿放弃一个真心的对待自己这么多年的男人。尽管她这个年纪在前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可是,在这一世,在这个世界里,十二岁已经是需要你独当一面的年纪了。

她相信,自己一定不会后悔!

说通了蒋源和戚氏之后,蒋梦瑶就去了天策府,和宁氏告别。

宁氏也是真的舍不得这个贴心又懂事的小丫头,可是,她对高博的情意,她这些日子也是看在眼里的,她不忍拆散这对可怜的孩子。

只对蒋梦瑶说道:

“你们此去边关,路途险恶,让虎妞陪你一起去,那丫头昨晚已经找过我了,对我辞了行,那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丫头,她念你从人贩手中解救于她,待她情同姐妹,说今生今世都只会认你做主,她骨骼清奇,本就是练功的材料,再加上她自身勤恳,功力比你自是高出太多了,有她随你一同去,我也能放心一些。”

宁氏说完之后,蒋梦瑶就看向了一旁对她露出爽朗微笑的虎妞,两只虎牙莹洁无暇,两人四目相对,姐妹情意了然于心。

张氏挺着肚子,也把蒋梦瑶拉到了一边,给蒋梦瑶塞了几样自己亲手缝制的花样荷包什么的,说道:

“我们不是富贵人家,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荷包帕子,你且留在身边做个念想,将来可不要忘了在京里还有你的第二个家呀。”

蒋梦瑶感动的收下,对张氏说道:

“我不会忘记这个家的。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师奶年纪大了,别看她挺要强,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你也别让步叔叔再气她了,她为了步家,一生苦守,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对步叔叔也是尽心尽力,力所能及,给他最好的。步叔叔该好好的孝顺她才是。”

张氏点头,说道:“你放心吧。从前你步叔叔不懂事,现在有我管着他,量他也不敢再折腾。”

蒋梦瑶又摸了摸张氏的肚子,说道:“还有你,也得给步家多生几个胖娃娃,步家的人丁实在是太少了。”

关于这一点,张氏也算是比较豪放的了,只见她拍着胸脯说道:

“放心吧。这是女人本分,我其他本事没有,但生孩子该是不输别人的。若你今后还有机会回京,我便要你看看,我这个妇人,是如何振兴步家满门的。”

“……”

一番告辞之后,蒋梦瑶便带着虎妞一起回到了蒋家。


  ☆、第七十三章


第二天的时候,蒋梦瑶就在家跟戚氏一起收拾东西,第三天的时候,高博依照约定来到了国公府门前。

与从前对待他的态度相比,国公府也只是派出了一个蒋昭出门迎他,把他送到大房的院子之后,蒋昭就也告退了。

高博来到蒋源和戚氏跟前,对蒋梦瑶招招手,两人一同跪在了蒋源和戚氏面前,高博脸上带着伤,行动也不如从前灵活,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后,对蒋源和戚氏说道:

“贤郎夫妇在上,高博中意贵府千金,欲娶之作正妻,发誓今生只爱她一个,只娶她一个,一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让她幸福一生。此次虽北上出关,边关苦寒,但我愿为她遮风挡雨,绝不让她受苦寒侵袭,粗茶淡饭也罢,我总会将好的都先留给她,请贤郎夫妇成全。”

高博一字一句说完之后,戚氏又忍不住偏到一边哭泣去了,蒋源勉强扯了扯嘴角,点点头,将他二人扶起,握住高博的手说道:

“好。只要有你这句话,我便也放心将女儿交给你了。只是她从小无状,我和她娘也未曾多加约束于她,纵然今后生活中略有摩擦,也请你看在她不顾路途遥远,随你一同出关,不离不弃的份上,稍加忍让一番,莫叫她生气,莫叫她心急。”

高博沉稳有度的应答:“是。必当如此。”

至此蒋源叮嘱的话也说完了,看了一眼擦干了泪珠的戚氏,说道:

“既是要相携出关,那你二人的婚事最好就此办了,总好过名不正言不顺,将来闺女受人轻贱。”

对于蒋源的话,高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拿出一纸圣旨,递给了蒋源,说道:

“出宫前,我最后去见了父皇,向他讨要了这纸圣谕,就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的娶了阿梦,父皇已经向我应承了这件婚事,阿梦的名分是正妻,自然也是要录入宗室典籍的。请贤郎夫妇放心。”

蒋源将圣旨展开,上头写的确实是赐婚的旨意,他先前没有拿出来,定然是想先问一问他们的意思,并没有直接用圣旨压着他们答应。

将圣旨递给了戚氏,戚氏也看过之后,便小心翼翼的将圣旨卷起,点点头,对高博和蒋梦瑶说道:

“你最近便住在这里吧,这两日,我便替你们把婚事操办了,待过了三日回门之期,我们再送你们出城。”

高博和蒋梦瑶对视一眼,又双双跪下,对蒋源和戚氏叩拜道:

“多谢爹娘(岳父,岳母)。”

戚氏将他们扶起,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说道:

“都是一家人了,这些虚礼尽数免了,只要你们在外面过得好,我和你爹也就放心了。阿梦,扶贤婿进去休息吧,他这几天也是折腾,好好的养养精神,拜堂的时候也开心些。”

蒋梦瑶点点头,捏了捏戚氏的手,然后便拉着高博去了房间休息。

去到蒋梦瑶的房间,高博就沉沉睡了过去。

蒋梦瑶让虎妞打来了热水,给他擦过了手脚,除去他的外衣,发现内里依旧血迹斑驳,这个傻瓜,竟然连伤口都没有清理一下,出来之后,就换了外衣过来找她了。

见他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蒋梦瑶心疼极了,替他掖好被角,然后便去找赵嬷给他炖汤,猪脚黄豆山药汤,猪脚有胶原蛋白,黄豆和山药都有丰富的维生素,促进伤口愈合。

赵嬷虽然觉得大姑娘的命实在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个有能耐的王爷,可两人还没定亲,王爷就给废了,还要远走边关,委实可怜到了极点。

给高博熬汤的时候,蒋梦瑶就在一边候着,闲着无事就拿来了纸笔,让赵嬷教了她好几十道菜的做法,洋洋洒洒用她那狗爬的字写了十几张纸,要不是锅里的汤煮好了,蒋梦瑶还要再问其他呢。

将用小火温在炉子上,蒋梦瑶去房间看了看,发现高博还在睡,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刚走到床边他就醒了,眼睛瞪得老大,看见是她,这才放松下来。

蒋梦瑶笑着走过去,坐在他的床边,说道:

“怎么样?能不能撑着拜堂啊,不行别勉强啊。”

高博冷哼了一声,说道:

“哼,洞房都没问题。”

“……”

喂,你一个病人,张口就这么十八禁,让她这个十二岁的纯洁少女很难往下接话茬儿啊。

高博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说完这话之后,就把脑袋偏向了另一边,蒋梦瑶干咳着站起来,对他说道:

“呃,那什么,赵嬷给你炖了汤,我去端过来。”

“唔。”

情窦初开的两个孩子,刚刚捅破了窗户纸,总有那么点放不开。

蒋梦瑶还好,心理年龄偏大,高博比她大两岁,也还行,就是这种尴尬,才更加叫人体验到初恋的味道。

高博在蒋梦瑶的照顾之下,两天后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戚氏这两日也是忙的够呛,因为要准备婚礼上用的东西,并且还是两份,男方女方用的全都要由她一手经办,她在每一家店铺里都抽调了两三个人出来帮忙,这才在短短两日之内,就将此事办妥。

拜堂那日,也就只有大房里的几个人,还有天策府的几位,其余人一律没有到场,祁王被褫夺了封号,十日之内贬去关外,大家正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所以,不会有人前来道贺,而大房执意将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废王,蒋家众人也是持看笑话的心态,都说大房疯魔的不轻,因此也未曾有人前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只有蒋璐瑶派人送了一些喜饼和贺礼,说明了自己立场尴尬,不便出面的理由,蒋梦瑶自然不怪她,比起府里其他人来说,蒋璐瑶对她自始自终都是好的。

新郎新娘换过了喜服,赶着吉时,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就正式结为夫妻了。

因为高博身上有伤,所以,宾客就由蒋源代为招呼,反正喝酒的也就只有步擎元一人,蒋源在旁作陪便是。

洞房之夜,蒋梦瑶就是在看着高博睡觉和给他喂水的循环中渡过的,高博睡得昏昏沉沉中醒来,看见蒋梦瑶都会拉着她躺一会儿,说一会儿话,两人都觉得,虽然他们此刻身处苦难之中,但是能够彼此依偎,却也是旁人无法体会的幸福。

两人成亲之后,又在家养了三日,高博气色也有了明显好转,蒋源夫妇将两个孩子送出大门,戚氏早就为他们打点好了行装,两对士兵早早的便收到消息,在国公府门外等候,他们便是这回押送高博他们出关的将士了。

见者有份,蒋源给所有前来押送的士兵都封了一封百两银票的红封,给领头的两位则是千两封,众将士面面相觑,被蒋源这传说中的落魄世家子的手笔给震惊到了,也不知是否钱财使然,对蒋源肃然起敬,连连应承,定会好好照应王爷与王妃上路。

蒋源谢过之后,便亲自坐上了带头的一辆马车,马车是他这几日连夜赶工特制出来的,车身有寻常马车的两倍大小,车轱辘与车身似乎都是钢铁制,坚硬无比,纵然奔波千里之外,亦能平稳驱使,车子里除了一张躺卧的床铺之外,便是放满了戚氏给两个孩子准备的行装。

戚氏这几日在城里采购很多过冬的衣物,生怕关外苦寒,两个孩子去了不习惯冻着,还有一些日常用品,路上吃的水粮,巨细无遗的一一准备齐全了放入车中。

大车后还跟着一辆较小的,里面放的就是路上要用的锅碗瓢盆,和帐篷之类的东西,虎妞一个人坐后面那辆车。

随着车队一同,蒋源赶车,戚氏与女儿女婿坐在车里,夫妻俩一直将孩子们送到了城门外,这才依依惜别,戚氏想哭,却又怕自己哭了,两个孩子上路不安心,就拼命忍着。

一番话别之后,高博带着蒋梦瑶上了马车,蒋梦瑶趴在窗前与他们挥别。

车子驶出大概两三里路,蒋梦瑶的情绪才刚刚平复,就听马车后有杂乱的马蹄声追赶而来。

一匹骏马飞驰而过,停在了马车前方不远处,高博掀开车帘一看,竟是淑华殿的掌事姑姑舒宁,她原本只是在马车前驻足观望,直到看见高博掀开了车帘,这才翻身下了马,一路奔来,在高博车前跪下,大呼道:

“殿下,娘娘她,娘娘她被赐了白绫,就在刚才,已经薨逝了。”

高博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一双眼睛噙满了泪,怒瞪泣不成声的掌事姑姑舒宁。

蒋梦瑶也跟着震惊了,华贵妃……死了?

“娘娘死前叮嘱奴婢不许将此事告诉殿下,想叫殿下安心的北上关外,可是,奴婢不忍殿下与娘娘自此阴阳相隔,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奴婢这才拿了娘娘的令牌,貌似冲出皇宫,前来拦截殿下,殿下啊,快回去再看一眼娘娘吧。”

舒宁的话音刚落,高博就软着手脚下了马车,一个翻身,翻上了舒宁先前骑来的马,策马而去。

蒋梦瑶不会骑马,要舒宁带她一同入宫,舒宁知道她的身份,便与押送官兵另要了一匹马,跟着高博后面追赶了过去。


  ☆、第七十四章


高博闯入宫的时候,就看见淑华殿中人人跪在地上哭泣。他踢开挡在门边的宫女,闯入了殿中,就看见华贵妃被皇上抱在怀中,已然死去,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

高博推开了皇帝,将自己的母妃抢了过来,平方在地上,眼眶通红,却是没有眼泪留下,冷冷的声音说道:

“既然赐死了她,还抱着做什么。”

皇上见高博回来,并未感到有多吃惊,只是脸上颇有愧疚,对高博说道:

“对不起,朕来晚了。”

高博正在给华贵妃擦拭面庞,听皇帝这么说,他抬眼看着他,说道:“不是你赐的白绫?是那个女人赐的!”

皇帝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华贵妃叹了口气,想要再去触碰她一下,却被高博一手拍开了。

“人都死了,你惺惺作态有什么意思?”

“放肆!”

皇帝被拍开了手,又见高博的眼中充满了怨恨,不禁沉下了声,却是终究没有再怒,可是一旁的侍卫见了,却是赶忙上前来压住了似乎有些癫狂的高博,只听高博冷笑一声:

“我放肆!我和我娘就是太不放肆了,所以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她对你是什么感情,你会不知道?你以为凭着你的威胁,就能让她心甘情愿的替你做那么多事,替你心爱的女人挡去那么灾?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我做你儿子的挡箭牌?为的是你啊。皇上,她为的是你这个人!她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事,如今你们功成,却不给她身退的机会,她已经做好了在冷宫渡过余生的准备,你们竟然心胸狭隘到这种地步,连让她在冷宫活着的机会都剥夺了。我不懂你所谓的帝王之心,我不懂你这种心为何会这般铁石心肠!”

高博被左右侍卫押着胳膊说出了这番话来,皇帝听他说完之后,才挥挥手,让侍卫离开,叹了口气,说道:

“朕知道她的心意,可是……”

“可是你心里只有你的青梅竹马皇后娘娘,对吧!可是,你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女人如今已经心胸狭隘到何种地步了?你以为她为什么要赐死我娘,因为她怕,她怕你会放不下我娘,她怕自己的地位有一天会被我娘取而代之,她看似柔弱善良,可是内心却比猛兽还要凶恶,我娘身为华贵妃,与她只是一步之遥,若是我娘不想死,她赐白绫又有何用?我娘之所以要死,就是为了成全你和她,这个女人傻了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却终究是错付了感情!”

高博跪在已死的华贵妃身旁,替她整理好了衣服,然后才大大的呼出一口气,说道:

“她死了也好!省得在今后无尽的岁月中煎熬,她这辈子太苦,希望她下辈子能够找对良人吧。”

“博儿,朕……唉。”

不等皇帝说完,高博就阻断说道:

“如果你最后还念及一丝丝我娘对你情意,就叫所有人都出去,我想单独和我娘待一会儿,让她走的时候,不至于太孤单,还有唯一的儿子陪在身边。你放心,关外我待会儿就走,这种脏脏不堪的地方,纵然是留我,我也不会在的。”

皇帝还想再说些什么,看着华贵妃白惨惨的脸,总觉得心里被一块大石堵着出不来气,可是高博的话也叫他无可辩驳,见他这样激动,想让他们娘儿俩最后再说一会儿话,看能不能冷静些,横竖在赐死这件事上,的确是他做的不到位。

将殿里所有的人都撤离了大殿,留高博母子在殿中送别,高博将所有人都赶出去之后,把大殿的门尽数关上。

皇后闻讯赶来,见淑华殿大门紧闭,就想闯进去,却被皇上拦了下来,说道:

“人已经死了,在我怀里断的气,你还想怎么样?”

皇后袁氏听了皇帝的话,略微有些心虚,说道:“人既然死了,那我总要看一眼才算数吧。”

一个巴掌打在皇后脸上:“你的心胸何时变得这般狭隘狠毒,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还不够吗?”

皇帝突然的暴怒让皇后没了主意,捂着脸颊愣愣的看着他,这个自从娶了她之后就从未对她高声说过一句话的男人现在竟然动手打了她!

袁氏敛眸转身,看着那紧闭的大殿,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看来赐死这个女人是做对了!

就在殿外发生争执的时候,就见大殿的门再次打开,高博面无表情的拉着一根绳子出来,将之放在大殿门槛之内,一个火折子丢了进去,细绳噼啪烧了起来。

皇帝暗叫不妙,怒道:

“博儿,你想干什么?”

随着皇帝的一声怒吼,殿中突然响起一阵巨响。

‘砰’的一声之后,大殿中窜出了火势,从内而外烧了起来,里头应该是泼了油的,所以,火势一旦起来,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场面了。

火势越来越大,滔天的热浪让殿外众人皆不住后退。足足退了二十步远之后,皇帝才抓着高博的胳膊怒道:

“你发什么疯?那可是你娘啊!”

高博面无表情的将皇帝的手拉下,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皇后,阴鸷的说道:

“正因为她是我娘,所以,我才不想把她留下来继续给这个蛇蝎女人糟践!烧了一了百了。”

皇后脸色骤变,指着高博说道:“孽子,你说什么?”

高博突然发笑,状似疯癫:“哈哈哈哈,我娘死了,这后宫的女人就该盯着你这个皇后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女人将来会是什么下场!哈哈哈哈。”

蒋梦瑶和舒宁赶来的时候,就只看到淑华殿被滔天的巨焰包裹,周围尽是提水救火的太监宫女,高博正站在火圈前与身着黄袍的帝后对峙,蒋梦瑶上前拉住高博。

皇后袁氏怒极,扬手就要打高博,却被皇上抓住,说道:

“够了!”

皇后用另一只手指着高博说道:“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是不想被贬去关外,还想留在京城做你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嘛,哼,如意算盘打的挺好,就连你自己的亲娘死也能用来大做文章,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高博冷冷与她对峙,说道:

“你错了!这肮脏不堪的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高博说完这话之后,就牵着蒋梦瑶的手,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再不理身后一切纷乱。

蒋梦瑶回身最后看了一眼淑华殿滔天的巨焰,她初入宫门时,听见了一声爆破的声音,看来就是这里传出的,可是,好端端的淑华殿又怎么会有火药爆破的声音?还有殿里哪来那么多泼洒的油?

心中疑虑重重。

跟着高博一路回到了马车之上,四匹马拉着马车继续前行,走在宽阔的官道之上。

马车里蒋梦瑶不住回头看高博,终于高博忍不住了,对她问道:

“你老看我做什么?”

蒋梦瑶耸了耸肩,说道:“我想看看一个刚死了娘的孩子是什么表情。”

高博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脸,蒋梦瑶见他这样,心里的猜测又更近了一分,高博将她推开之后,又拉了回来,勾住她的肩膀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隔墙有耳,出了冀州再说。”

听到高博这句话之后,蒋梦瑶的心也就定了下来,在高博的大腿上用力掐了一记,然后也才在他耳边小声的凶狠说道:

“让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高博吃痛,却也忍着,对蒋梦瑶比着休战和噤声的手势,举手求饶之后,蒋梦瑶才满意的暂且放过了他。

刚开始她只是猜测,现在看见这样的高博之后,蒋梦瑶已经可以确定了,那就是——华贵妃根本没有死!

他们母子俩从一开始,也许就是策划好了今日之事,高博要去关外,华贵妃也愿相随,只是若是明着说,不仅不会得到允许,反而会让人百般猜疑,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在高博启程的最后一刻,搞出了这么大一场闹剧。

如果不是华贵妃有意策划,那么就凭舒宁这一个女官,如何能在宫中来去自如,如何能成功的将华贵妃已死的消息‘传递’给已经出了城门的高博知道呢?

如果不是事先准备好,那么大殿中的火药和油又该如何解释呢?她相信,华贵妃的殿中,定然有一条通往殿外的暗道……华贵妃利用皇后对她的恨,让皇后亲自赐了白绫,然后她就将计就计,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吊死’,然后,服下药物让自己看起来是死了,也让皇上亲眼所见她已经断气,这样才能一了百了,然后高博再装作毫不知情的进宫,把淑华殿烧毁,毁尸灭迹,来个死无对证。

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没一个环节都算计的步步到位,不得不说,这一对母子的心计确实周密的叫人望尘莫及。

此时,华贵妃‘已死’,皇后的真面目也暴露出来,皇上对‘已死’的华贵妃心中有了愧疚,而这对被愧疚的母子,眼看着是被逼‘远走关外’,可是,这一切对他们这被束缚了多年的人来说,又怎知不是海阔天空的异样幸福呢。


  ☆、第七十五章


入了冀州之后,天气就渐渐转凉了,如今正是十月底,深秋已过,寒冬来袭,北风呼呼的吹来,倒确实有一种苦寒迎面袭来。

冀州以北就是山海关了,出了山海关便是辽阳行省,高博被贬之处就在那里了。

如今的辽阳行省,也就是现代的辽宁省吧,对于蒋梦瑶这个有些了解地理的人来说倒还好,知道辽宁以北还有很辽阔的疆土,可是对于这些古人来说,就未必知道了。

押送高博的人是个驸马都尉,从前连京城都没出过,更别说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出差了,如今到了冀州,他和那些官兵们就已经流露出了种种的不安。

“听说关外全是旷野,人烟稀少的很,物资也十分匮乏,唉,也不知五皇子他们去了关外要如何生活。”

中午大家坐在一起生活做饭的时候,有几个有良心的押送士兵就在那里谈论这件事。

“就是,你说皇上真是铁石心肠,之前听说已经把二皇子流放到异地去了,三皇子还幽禁在宫里,如今这五皇子也被赶到了关外,整个京里,也就只剩下大皇子和六皇子这对嫡亲兄弟了,都说天家如何如何富贵,我看哪,还不如寻常百姓家公平,有亲情。”

“可不是吗?我瞧着一路走来,五皇子挺好,根本不像外界所传的那么暴戾。去了关外,怕也是要吃点苦头的。”

那些围着火堆一边烤火,一边啃馒头的士兵的话传入了马车,蒋梦瑶没理会,虎妞将几只刚烤好的白面馒头盛在碗里端入车厢,蒋梦瑶接过之后,放在桌上,虎妞又出去取烤肉之类的,蒋梦瑶然后就转身去床铺前的暗格里取了蜜水,冲了三杯,一杯递给了高博,说道:

“你别太担心了,从前有个和我娘做生意的人,他就是个关外的,他说关外其实也就只有冬天冷一些,等到来年冬雪化去,物产也是很丰富的,只要咱们准备好几个地窖,到时候储备一些过冬粮食,必然也不会太难过的。”

高博喝了一口蜜水,身上的伤养了这么些天已经差不多都好了,脸色也恢复,说道:

“你倒来安慰我了。这些是我要和你说的话,你且放心吧,跟着我出来,我断不会叫你过苦日子的。”

蒋梦瑶嘿嘿一笑,拿了一只馒头,说道:“日子苦一点也没什么。我既然跟你出来了,就有这个觉悟,你压力别太大,咱们好好过日子,要气死京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王八羔子,怎么样?”

高博一口蜜水差点喷出来:“娘子,你说话也忒粗鲁了,不过甚合我意,就该气死那些王八羔子!”

两人相视一笑,虎妞断了两盘子刚烤好的羊肉片儿,蒋梦瑶把蜜水递给她,让她坐下一起吃,虎妞接过蜜水,一口就喝了下去,然后吃了两块肉,拿了个馒头,就下车去了。

“将来等咱们生活稳定了,一定要替虎妞找个好人家,这丫头义气的很,嫁的不好我可舍不得。”

高博听蒋梦瑶说了这句话后,又笑了,说道:“你这才刚嫁人,相公还没捂热呢,就想着给旁人找相公了?”

蒋梦瑶横了他一眼,只觉得高博出来了之后,真的是爱笑了很多,看来从前在京里他确实是憋坏了,佯作生气,对他横了一眼,手里却又给他碗里塞了两块肉,两人并肩而坐,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两小无猜的甜蜜极了。

队伍又走了三四天,终于到了关口,押送的都尉从马背上翻下来,身上穿着厚重厚重的袄子,整个人狼狈不堪,和关口官兵交接了官文之后,关口打开,两辆马车被赶出了关,那都尉却是不让押送的官兵出关继续走了,而是走到马车前对高博说道:

“殿下,你们一路往北,都是官道,看见驿站之后,再往北走七八里路就到了流营,下官们送到这里就不送您了……好自为之吧。”

都尉说完这话之后,也不等车内高博做出反应,就一路奔向了关内,关口大闸就此拉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高博让车夫继续向前赶路,蒋梦瑶掀开了车帘,往外看了看,只觉得这天儿干净的厉害,说道:

“晚上怕是要下雪了。得快点到驿站才行。”

高博也掀开车帘,看了看,说道:“驿站离关口还有两里路,天黑前肯定能到,我娘就在那驿站等我们呢。”

一路上,蒋梦瑶这是第一次挺高博提起了假死的华贵妃,想着现在外面总没有人偷听了,就问道:

“华贵妃真的也出来了吗?”

高博点头:“她对那个男人已经彻底绝望了。其实我父皇真的不聪明,他放着我娘在身边不知道珍惜,反而对他那个青梅竹马情有独钟,他总说我娘狠毒,说那个女人善良纯真,可是他却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善良纯真,全都是因为我娘替她挡去了一切,你等着看好了,没有了我娘,那个女人的纯真,还能维持多久,善良就更加谈不上了,到时候,有他后悔的。”

“所以说,对待男人就不能什么都顺着他,有句话不是说吗?男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你对他越好,他越是对你冷冷淡淡,觉得你离不开他,觉得你没用,才不会珍惜你呢。”

“……”

高博听了自己这个小妻子的一番说辞,愣了半天,说道:“哟,这位小娘子今年贵庚啊,对男人很有一番见解嘛。”

蒋梦瑶挑眉:“这种事情靠的是悟性,跟年龄没关系。”

那一本正经的娇俏模样让高博看的心情一阵大好,搭着她的肩膀,说道:

“娘子放心吧,为夫一定会对你好的,不管你对我好不好,我都对你好!”

蒋梦瑶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倒不用你对我多好,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对自己好,只要你们以后别什么事都瞒着我,好像告诉我之后,我就会碍事一样。要知道,一起过日子,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高博当然知道蒋梦瑶说的是华贵妃这件事,当即点头说道:“以后一家人绝不隐瞒任何事情。之前那件事没告诉你,那是因为我和我娘策划了很久,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你列入计划之中,所以,若是告诉你的话,怕节外生枝,而你也知道,我们做的这件事,容不得半点失误,越少人知道越好,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错,估计我们就都跑不出来了。”

蒋梦瑶也知道那件事的严重性,便不再纠结,一个多时辰之后,他们的那辆硕大马车就赶到了关外唯一一所驿站门前。

一个穿着关外皮袄,皮裤,头戴狐皮帽的女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彪悍的男人,高博扶蒋梦瑶下车之后,那个女人就迎了上来,蒋梦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她那明艳动人的容貌时才恍然大悟,上前就要行礼,却被华氏一把拦住,抓着她的手,说道:

“无需多礼,好孩子,冻坏了吧,快跟娘进来。”

华氏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母子俩相视一笑,蒋梦瑶把虎妞介绍给华氏认识,让虎妞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一行人才走入了驿站之中。

“我在这里等你们好些天了,我听驿站的人说,今晚估摸有大雪,咱们就再休息一晚,明早走吧。”

高博点点头,到了房间之后,跟在华氏身后的两个汉子便对高博跪下行礼,高博令其起,问道:

“霍青和卫宁呢?”

其中一个汉子回道:“回公子,左右首领已经带人前去流营打探,还未归来。”

蒋梦瑶被华氏带到一旁暖炕上坐下,华氏又给她倒了杯热茶,蒋梦瑶却对那高博那边的事情比较感兴趣,华氏见她这样,便解说道:

“霍青和卫宁是博儿的亲兵左右首领,就是他们将我一路护送出了关,现在去咱们明日要去的流营打探情报去了。”

“流营是什么地方?”蒋梦瑶虽然对前路无所畏惧,但是总是要多了解些才对。

华氏也不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尽数告知了蒋梦瑶,说道:

“流营是所有被贬出关外之人所待的地方,说的像是营地,其实时间更迭多年,现在更加类似于像个村落,流营村中多是官奴,有被贬官员,还有他们的家眷,被贬之后,就都算在那里安了家。”

蒋梦瑶想了想后,问道:“那流营有官兵看守吗?进去了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华氏摇头,美貌并不因为服饰而减少半分。

“流营村倒是没有官兵,官兵都在五十里外的营地里,人们进去之后,倒不是不能出来,而是不敢出来,流营位处雪原深处,周围被雪包围,幅原辽阔,纵然是跑出来,没吃没喝不说,还有可能遇上野狼猛兽,真正能跑出去的人少之又少。”

“哦,原来是这样。可押送我们出关的那些官兵把咱们仍在山海关外就走了,咱们现在若是不去那流营,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蒋梦瑶这样猜测道。

华氏却摇头,说道:“五皇子被贬流营的指令已经传到了关外,流营之中肯定已经有官兵在等候,若是我们不去,那些官兵就会把这件事再报告朝廷,然后咱们就是逃犯,朝廷出告示通缉,被逮着了,就是杀无赦了!”

“……”

蒋梦瑶咋舌,怪不得那个都尉会这么放心把他们丢在关外就回去了,反正就算他们不去流营,到最后,朝廷还是会派兵捉拿他们,反正跑不了就是了。


  ☆、第七十六章


霍青和卫宁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蒋梦瑶认得他们,就是第一次她得罪了高博,高博就是要这两个少年压着她,威胁着要把她推下池塘的人。

显然两人也记得小时候的那段奇遇,赶忙过来给蒋梦瑶行了礼,蒋梦瑶也当即表达了自己的宽宏大量:

“放心吧。我不怪你们,我记着指使你们的人就行了。”

高博:“……”

一番插曲之后,两人便向高博汇报关于流营村的情况:

“流营村一共有两百多户,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村庄,村里有男丁一百八十人,女眷二百三十人,村口设有讯亭岗哨,每半个月换一次值守,一班有二十人,还有两匹马。明日咱们前去交接的是一个叫赵怀石的人,他是个七品囚吏,常驻流营村内,好酒色,难相与,经常搜刮村民,村里人多恨他。而与他相反的是,流营村中最受人尊敬的是六年前被流放而来的大理寺卿左翁,因错判袁氏一案,被圣上革去官职,举家流放至此,他在村内开设学堂,教授村里孩子识字而受人爱戴尊重。”

高博沉吟片刻后,又问:

“村民以何为生?”

霍青答道:“在流营村的东南角有一块石场,男人们白天大多会去那石场做工,每天五文钱,管一顿饭,女人们则做一些刺绣女工,由赵怀石定期送去省内贩卖,然后每半个月,驻守官兵都会带来米粮蔬菜卖给村里的人。”

蒋梦瑶听到这里,不免站出来说道:

“什么?辛辛苦苦赚的钱,最后还得送给他们?这既然是流营,那所有人的生活不是应该都归官府维持吗?送来米粮是应该的,怎的还跟村民们收钱呢?”

卫宁比霍青看起来斯文,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这天下多的是吸血的蛭虫,大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偏院之地,天下不公,无人主事,可不就让那些蛭虫当道嘛。”

高博又对他们问道:

“如今暗卫还有多少人?”

霍青和卫宁对望一眼,然后霍青说道:“左队还有两百三十人。”

卫宁接着说:“右队两百八十人。”

高博踱步敛眸想了想之后,又说道:“各队抽调两百人出列,明日随我们一同前往流营村,以皇子侍卫的身份登记,自此由暗转明。”

霍青和卫宁领命,却有疑问:“公子,一下子多出四百人的护卫队,这件事要传入京里的话,会不会有麻烦。”

高博摇头:“我虽被褫夺封号,但终究也是皇子,身边有几百人的护卫很正常,纵然传入京里,不过几百人,能有什么作为,圣上也不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的。反而我身边若是一个人都不带,他们才要更加怀疑。如今等于是将底牌亮出来,光明正大有什么可疑的?”

说完这些,高博又转首看向了华氏,说道:“娘,明日你便以我乳母的身份登记,切莫说漏了身份。”

华氏点头:“我知道,放心吧。”

又转头对霍青和卫宁说道:“既然你们随我一同到了这里,那今后,便是不分彼此的家人了,我无心争权,只愿得一寸净土安生,关外苦寒,却好过京中勾心斗角,日夜担忧,暗卫们也是不见天日这么多年,现在是时候重见天日了。你们也好,你们手下的人也好,但凡想借此机会离开的,我一律不会阻拦与追究。”

两人双双跪地,对高博抱拳作礼:“属下等皆受公子恩惠,免于颠沛流离,誓死效忠公子,肝脑涂地,此生不悔!”

将二人扶起之后,分房去睡。

蒋梦瑶自然和高博一房,华氏和虎妞一房,虎妞睡在华氏的脚塌之上。

众人离开房间之后,蒋梦瑶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却仍不忘给高博拧了一块热乎的毛巾,给他覆在脸上醒醒神。

想起戚氏从前给蒋源捏肩的样子,蒋梦瑶也来到了高博身后,在高博惊讶的目光中,笨手笨脚的现出了自己的按摩第一课,高博怕痒,每每蒋梦瑶的手过来了,他就往里缩,可是一旦捏起来,他又觉得挺享受,如此退缩与享受之间,两人又是一番笑闹。

躺在床上之后,高博让蒋梦瑶枕在自己胳膊上,现在他们俩还是很纯洁的男女关系,虽然成了亲,但毕竟两个都是孩子,身体里那种男女情愫还没有完全苏醒,两人只是躺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了。

“咱们既然来了,就要把日子过好。你对今后居住的地方有什么要求吗?”

高博看着顶上那素色帐幔,对蒋梦瑶问道。关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幸好房间里面烧了炕和炭火,因此这里的冬天竟然不比安京冷多少,反而屋里暖的很。

蒋梦瑶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高博的心跳,抬头看了看他,问道:

“你要自己建宅院吗?”

高博看着她大大的眼睛,只觉得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烁漂亮,点点头,说道:

“是啊。肯定要建的,要不然我让那么多暗卫转明干什么呢,流营那处肯定不适合长期居住,既然打算在这里安居,那自然是要重新建一座宅院的。”

蒋梦瑶有些担忧:“可是,你是被贬至此的,要是大张旗鼓的建宅院,会不会太高调了?”

高博却觉得还好:“还好吧。我是皇子,享受惯了好生活,任性的想要建一座宅院自己居住也是情理之中的,更何况,所有的事情全都是我的人自己做,又不会麻烦到旁人,我只是被勒令今生不得进关,可在关外,谁又管的了我建宅子呢?”

蒋梦瑶一听,觉得也对,突然又爬了起来,取过了自己的外衣,将戚氏临行前给她缝的内袋拆了开来,拿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叠银票。

当着高博的面将银票清点了一下,竟然有三万两之多,这下就连高博都不禁被震惊了,由衷说了一句:

“京里人因你娘是商妇而轻视于她,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娘有多少钱吧。”给闺女随便一出手,就是三万两。

想起他们出走时,蒋源塞给那些押送官兵的银票,也全是实打实的整票子,这种手笔纵然放眼整个安京,也没有多少人能够拿的出手,虽说那是蒋源为了让官兵们在路上对两个孩子好点,所以故意多给的,可是,多给的前提是,你得要真的有那么多才行。

蒋梦瑶把银票塞到高博手中,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娘有多少钱,反正这些年她是挣了不少。她给咱就收呗,这些钱你也拿去建房子,既然要建,那就要建一个好看又结实的,让咱们祖祖辈辈在这里都能安心的住下去才好。”

高博将银票还给了蒋梦瑶,说道:“既然建,自然是要建好的。但是却也不缺你的钱,我好歹从前也是王爷,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就是两袖清风的什么都没有吧。”

蒋梦瑶低头看了看,狐疑的瞪着高博,说道:“真的假的?你有多少?”

高博抿嘴笑了笑,对蒋梦瑶招了招手,蒋梦瑶乖乖的凑了过去,高博在她耳边说了一个数字,惊得蒋梦瑶对他难以置信的眨巴起了眼睛,高博见她模样可爱,一把将她拉下,替她盖好被子,说道:“今后,这些就是我们的私房钱,可不能告诉我娘哦。”

蒋梦瑶咬着唇点点头,依旧沉浸在那个数字带给她的震惊之中。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高博就是那条狗!无声无息的就攒出了一个小金库来。和他的小金库相比,自己身上这戚氏给的就真的只是给孩子的零花钱了吧。

土豪土豪,请收下我的膝盖吧。

这么一算,蒋梦瑶真的是连心里最后一点对生活品质的担忧都没有了呢。尼玛这哪里是来流放,简直就是来享受人生的啊。脱离掌控,自立门户,海阔天空,自由翱翔……这样的真土豪vip流放愉悦客户体验,你值得拥有!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好不好?

第二天一早,天地间依旧下着纷扰的大雪,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做好了一切准备,蒋梦瑶和高博走到驿站外的时候,发现他们的马车两旁,已经整齐站好了两队百人队伍,高博一声令下,众人便整装待发,冒雪前行。

华氏和蒋梦瑶他们坐在大马车里,霍青和卫宁充当马车车夫,左右各控制两匹在腹部和腿部包裹了绒毯的马儿,驾着车继续沿着官道,往北走去。

走了大半天之后,终于在暴风雪来袭前,抵达了流营村,二十个守卫早就收到消息,站在一处木桩大门外等着,夹杂着眯眼的风雪,有两个人来拉住了马缰,高博从车上下来,把华氏和蒋梦瑶搀扶而下。

从守卫里钻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胖不瘦,鼻子红的厉害,嘴里多有酒气,这人怕就是昨日霍青和卫宁科普过的那个叫做赵怀石的讨厌鬼了,只见他无甚诚意的跑上来,对高博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说道:

“哎哟,殿下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在下赵怀石,是这流营村的长史,今后还要殿下多多提拔,多多……咦。”

赵怀石说着话,眼神就飘向了一旁的华氏,惊为天人的问道:“这位美人是……”

霍青往旁边一站,挡在赵怀石和华氏中间,说道:“这是我们王爷的乳母。”

赵怀石被挡住了视线,有点不高兴,却也没有发作,只点点头,目光却还是不住往后瞟,又看到一旁瞪着大眼睛的蒋梦瑶,卫宁不等他问,就又说道:

“这是我们王妃,非礼勿视,赵长史的眼睛可得给我放规矩点。”


  ☆、第七十七章


赵怀石被酒色浸染的浑浊眼睛白了霍青和卫宁两眼,这才直起了身子,摆起了谱,愤声说道:

“殿下的两位随从,哼,嚣张的很啊。这里是流营,可不是京里,你们要耍嘴横,似乎耍错了地方!”

霍青和卫宁看了一眼高博,十四岁的高博虽然生的修长,却也终究未脱稚气,走到赵怀石面前,赵怀石脸上虽然挂着笑,可是眼神中却处处透着不恭敬,就算来的是个天潢贵胄又怎么样?被褫夺了封号,贬到这苦寒之地,并勒令今生不准再入关,将来还能又什么大作为?还不一样要看他们这些守卫的脸色。

“确实不该对赵长史耍嘴横……”

高博这么一说,赵怀石就得意了,以为来的是个聪明人,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可还未对霍青他们显摆,就见高博从披风下突然踢出一脚,正中赵怀石下身,将人一下子就踹到了雪地里,疼的是满地打滚。

二十名守卫见状想上前搀扶,却被高博一记冰冷的眼刀扫了过去,竟真的无人敢上前一步了,谁都听说过五皇子暴戾成性,纵然被贬也是不改脾气,赵怀石这回算是踢到了铁板,在这位祖宗还没被磨圆了棱角之前就冲上去对峙,被踢不是活该嘛。

“耍什么嘴横,手脚是吃饭用的?”

霍青和卫宁憋着笑,对高博说道:

“是,属下知错。”

高博再不看一眼倒地的赵怀石,便牵着蒋梦瑶的手,带着一大浪的人,往营里走去,二十个守卫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虽然人家是被贬至此,可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皇子皇孙,生来就横,更别说身后还带着这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比他们整个村里的人都要多了许多,若真是此时闹出什么乱子来,那对谁可都没好处,干脆先把人收下,然后再逐级向上汇报,等候上头发落指示。

赵怀石从雪地里爬了起来,也是吃了哑巴亏,以为来的是个年少无知的软柿子,可谁知,年少无知倒像是真的,还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可却也不是软柿子,也许是京里横着走习惯了,哼,到了这里还想充大爷?整不死你小子!

赵怀石呸出了一口雪水,用袖子擦了擦,对一旁的人说道:

“去,找个人骑快马去营地京办处参他一参,被贬皇子竟然敢私自带这么多兵,哼,当真是来享福的吗?先把那小子身边这些护卫剪掉,然后再慢慢收拾他!”

一个守卫领命而去,翻身上了马棚里的一匹马,骑着往几十里外的军营跑去。

在没有得到外援之时,赵怀石还是不敢跟高博撕破脸的,流营村里的村民全都站在门前观望着这个突然前来的队伍,有些消息灵通的也知道了高博他们的身份,一传十,十传百,全都站出来看热闹了。

霍青让赵怀石登记,赵怀石却一再推让,说村里少纸,一时拿不出写这么多名字的册子来,让过两天再说。

高博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让霍青他们找块空地去搭建行军帐篷,赵怀石敢怒不敢言,只好由着他们去,暗地里期盼着援兵速速赶来。

高博让把守卫所里现有的炭炉全都搬到营帐里去,这些都是他自主做的,根本没有问问人家肯不肯,而他这样自由自便反而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匪气,守卫们敢怒不敢言,只好自动靠到一起互相取暖了。

进了营帐之后,简易的床铺都已经搭好,铺上了厚厚的棉絮,高博让蒋梦瑶给他准备好了笔墨纸砚,蒋梦瑶知道他定然是有事要做,也没耽搁,放下了棉毯就去把笔墨纸准备好,高博走过去,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大溜两页纸,然后霍青取来了一纸空的信封,将信塞了进去,高博说道:

“把这封信去交给韩世聪,让他好好掂量掂量,什么事儿该管,什么事儿不该管。”

霍宁领命而去,蒋梦瑶问道:

“韩世聪是谁?”

卫宁从旁回答:“王妃,韩世聪是辽阳大营的主帅,就在流营以北五十里处安营扎寨,看守流营的这些守卫就是从那里抽调的。”

高博接着说道:“以后别叫王妃了,叫夫人吧。称我娘为老夫人,反正她的身份是乳娘,喊老夫人也不为过。”

“是。”

卫宁走后,高博对蒋梦瑶说道:“韩世聪三年前吞过一笔数额不算大的军饷,他以为没人知道,可是却被我查了出来,一直隐着没报,有这个把柄在此,量他也不敢来插手管我的事。”

蒋梦瑶恍然大悟,高博刚才信上写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看那个赵怀石就是个小人,要是他请不来兵,咱们还是得提防他一些,尤其是老夫人那里,你没见那个混球刚才看老夫人的眼神,真恶心。”

高博勾唇一笑,说道:“放心吧,我娘也不是纸糊的,再说有虎妞守着她,不会有事的。”

蒋梦瑶想想也对,华贵妃既然能在十年的宫斗中稳立不败之地,必然是导师级别的人物了,不会是那种软弱妇人才对。

暴风雪下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终于停了,高博一早就起来了,蒋梦瑶将帐子里收拾好了之后,就走出帐篷,发现雪后的世界一片白茫茫,连空气都新鲜的叫人浑身舒畅,多吸两口,感觉肺都清爽了些。

虎妞从华氏帐篷里走出,手里也端着个盘儿,里头放了一碗粥,一个馒头,还有一叠酱菜。

蒋梦瑶接过之后,问道:“你们吃了吗?”

虎妞点点头,蒋梦瑶这才端着早饭进了帐篷,一边吃,一边对虎妞问道:“你知道公子去哪儿了吗?”

虎妞想了想,对蒋梦瑶比了个射箭的姿势,蒋梦瑶猜测道:“弓箭?他去打猎了?”

虎妞点头,有比了个八的手势,蒋梦瑶会意:“哦,带了八个人去打猎了。”

虎妞再次点头,对蒋梦瑶露出微笑,两个小伙伴无障碍交流,这些年的友情可不是白交的。

吃过了早饭,虎妞把碗收拾了下去,蒋梦瑶去给华氏请安,华氏早上有打坐的习惯,蒋梦瑶见她端端正正坐在床铺之上,手里拨弄着一串黑玛瑙色的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蒋梦瑶便没进去打扰,又退了出来。

这才走到营帐外将周围的环境看在了眼里,高博的侍卫一个个都是效率惊人的,不过一夜的时间,就搭好了十几个帐篷,周围还钉上了类似于篱笆一样的木桩,在流营之中,隔出了一块地方。

蒋梦瑶走出了篱笆,看见流营中的人家房屋都是破败的,现在被雪一压,就感觉屋子又矮了不少,男人女人从屋子里出入,都要低着头,以防撞到门框什么的,村里有几个人已经看到了蒋梦瑶,蒋梦瑶对他们递去了一抹和善的笑,可是,就在她对她们笑的下一秒钟,那些人就立刻转身,看也不敢看她了。

正纳闷之际,就看见最西面的一所矮房中走出一个男人,正是昨天被高博踢了一脚的赵怀石,只见他一边走,一边捆着裤腰,像是刚起来的样子,蒋梦瑶看看那所房子,并不是他们守卫所的地方,从屋子里走出一个憔悴的女人来,也正在穿衣服,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有几个端着筛子的胖妇人对着赵怀石后头啐了几口唾沫:

“呸。挨千刀的畜生!”

“张家寡妇真是可怜,男人在石场被砸死了,赵怀石那个野驴子就趁人之危欺负她,要不是为了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张寡妇估计早就投河自尽了。”

两个妇人边说边走,蒋梦瑶走出了篱笆门,去到那张寡妇家,就见她怀里抱着个不断啼哭的孩子摇晃着,一边给孩子抹泪,一边给自己抹泪,在那破旧不堪,昏暗脏乱的房子里,看着叫人尤为心酸。

叹了口气,蒋梦瑶回过身去,就差点撞上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就见刚才那个刚被人骂的野驴子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小夫人,你在这里看什么呀?你家小相公呢?要不要我陪你玩一玩过家家呀?”

“……”

蒋梦瑶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我是变、态狂’的死变、态,脸上对他露出了微笑,袖子里的匕首准备好,只要等他一靠近,就割他一只耳朵下来,赵怀石见她笑了,那模样比之雪花还要纯美,一时没把持住,就搓着手往前走去,想着暂时在高博身上讨不到便宜,那就在这个漂亮的小女娃身上找找感觉,可才走了两步,赵怀石就觉得一支冷箭从他的脸颊边一擦而过,疾射钉入一旁的雪地,因利箭速度过快,插、入地面之时,将周围的雪花都弹开一圈,入地三分,可见力道。

只见高博领头坐在马背上,穿着一身劲瘦的短袄,英气十足,酷的叫人胆寒,手里拉着弓,眯着眼三箭连发,嗖嗖嗖,就把赵怀石的两边衣袖和裤裆穿破,吓得赵怀石惊叫着软在了地上。

高博从马背上翻下,对着赵怀石的脸就又是一脚,两颗门牙就这么断在了嘴里,合着血水喷出来。

高博从背篓里取出一只箭,用箭头抵住赵怀石的咽喉,阴声恻恻的问道:

“赵长史,你想和本王的女人玩什么呀?”


  ☆、第七十八章


捂着嘴,还不断有血水留下来的赵怀石感觉到脖子一凉,哀嚎着低头一看,寒气逼人的锋利箭头让他又是一惊,支吾着往后退去,再顾不得丢掉的两颗门牙,狼狈不堪爬起来,就跑了几步,看见周围好多流营村的村民都站在各自家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样子,让这两年被村民们惧怕的目光惯的太嚣张的赵怀石很是难堪,色厉内荏的指着打人的高博,嘴唇漏风的威胁道:

“你,你给我等着!在这流营村敢惹我赵爷,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老子也不怕!你,你等着!等着啊!”

这类似于地痞流氓的事后威胁言语,说完之后,霍青和卫宁就作势要往上冲继续揍他,赵怀石就像兔子似的,撒腿就跑,那样子太滑稽,让看热闹的村民们全都交头接耳笑了起来。

也是他为人太次,就这么狼狈也没人愿意上前扶一把。

高博收回了箭锋,将之收回箭篓,这才牵着蒋梦瑶往篱笆圈成的营地里走去,手里感觉硬硬的,低头一看,正好看见蒋梦瑶把一把匕首从掌心送入袖中。

看见高博震惊的目光,蒋梦瑶嘿嘿一笑,直接勾住了他的胳膊,蹦蹦跳跳的回到了营地。

敢情就算他不正好回来,这丫头也会给那赵怀石一顿好瞧的啊。

高博出去一趟山里,就带回了四五只野兔,扔在伙房,叫人中午煮兔子肉吃。

“这场雪不大,山里的东西都窝着没出来呢,下次打头鹿回来做鹿羹。”

蒋梦瑶一听接下来可能有‘鹿’这种野生保护动物吃,心情比较复杂,看着高博愣神了好一会儿,高博扬眉问她:

“看着我作甚?还是你想吃熊掌?”

“野生动物啊……”貌似有毒,不能吃……的。

提起熊掌,蒋梦瑶就想到她之前看过他们把一头大黑熊爆头的样子,咽了下口水,见高博兴致勃勃的看着她,不想抹杀相公的一片好意,就给他倒了杯水,说道:

“相公,跟着你吃什么都好,随便什么肉,对不对虎妞?”

站在一旁,自从听见接下来有鹿肉和熊掌吃的虎妞简直不能再同意这个说法,猛烈点头表达自己点赞的情绪,虎妞这个肉食动物,她怎么能明白野生动物不能吃这个道理呢,在她眼里,就没有不能吃的东西!别说是鹿肉熊掌什么的,哪怕给她把龙肉找过来,这丫头也敢往嘴里送的……

看来,以后还是找机会去一趟市集,买些鸡鸭鱼肉回来,要不然这成天吃山里野味,不中毒,也上火的嘛。

夜幕降临,赵怀石豁着牙站在村口咯咯的等着,虽然没有下雪,可是呼呼的北风还是把他吹的够呛,等了一个时辰之后,以为能等到营地里派来的援兵,谁知道却只等来了一人一马。

马还是那匹马,人还是那个他派去传信的人,只是人趴在马背上,嘴唇冻得发紫,赵怀石见不对劲,赶紧叫人:

“来人来人,去把他给拉下来,看看怎么回事。”

几个守卫过来把马背上的人扯下来,看了两眼,跟赵怀石说道:“长史,他好像被打了。快快快,搭把手,拖屋里去,外头太他妈冷了。”

就这样,人给拖下了马,马给牵马棚里去了。

守卫所的炭炉全都给高博的人拿走了,他们就只好在屋子里生火,呛是呛了点,总比冻死好些。

赵怀石让那人稍微暖和暖和之后,就问道:“怎么回事?让你请的援兵呢?韩大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派兵来?”

那人哀嚎一声:“还派什么兵啊。我这就去传了一会话,没看见屁股都给打开花了吗?长史,人家是皇子,就是被贬了,他还是皇子,咱斗不过他,我这才刚一告状,韩大人就派人咔咔打我三十大板,说咱诋毁皇子,藐视皇权,越级告状,罪加一等,我申辩了两句,又是三十大板,哎哟,差点没把我给打死!”

“什么?”

赵怀石难以置信的叫了出来:“上回也有个大官儿流放来,带了几十个家将,咱不也汇报给韩大人知道,韩大人当天就拨了三百多人来把那些家将给缴了不是?怎么这回就是越级告状,藐视皇权啦?他奶奶的。”

赵怀石说话漏风,听的人直想笑,可也是只敢偷着笑,只见赵怀石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个水锅子,那帮人不地道,连他们烧水的炉子都给拿去帐篷里了,搞得他们只好架火柴用锅烧水吃,所以,赵怀石一锅子踢翻,热水溅了满地,几个官兵被热水烫的哎哎叫。

赵怀石也不管这些,在门口怒气冲冲的转悠几圈后,才进来拿了个狐皮帽子扣在脑门儿上,顶着风,出去了。

霍青在帐篷里跟高博汇报:“韩大人也是个聪明人,要不怎么做官儿呢,赵怀石的崽子刚去,他就给人来了个下马威,要越级告状,三十板子先打起来,再告,再打,能撑着跑回来,就算那小子命大了。”

想当然耳,赵怀石的人吃了亏,就是因为高博让霍青送去的那封信起了作用,韩世聪也不是傻子,犯不着为了几个小吏冒杀头的风险,趟过去就算了,也是这帮人活该,在穷乡僻壤横行惯了,竟然把坏心思动刀了太岁头上。

卫宁比较沉稳,听了霍青的话,说道:

“那赵怀石没找着外援,没准还不服气,要不要找人去盯着他,省得他搞出什么乱子来。”

霍青跃跃欲试,高博也点头,说道:

“我来了之后就一直在想,若是仅凭他长史的身份,在韩世聪那里连三等兵都算不上,他哪儿来的勇气横行乡里。”

卫宁猜测道:“公子是说,赵怀石背后还有人?”

高博点头,将手伸到炭炉上烤了烤,说道:“这附近不是有座采石场吗?”

霍青恍然大悟,自告奋勇的说道:

“公子,这事儿交给我去查,保准把那些龟孙的底细翻个底儿掉!”

说完这话之后,霍青就麻利的出了帐篷,差点没撞上端着热水的虎妞,蒋梦瑶走进来问道:

“霍青这么晚了去哪儿?不是有贼下山吧?”

高博让卫宁退下,虎妞放下了热水也出去了,高博对蒋梦瑶说道:

“你这张嘴,没准儿有时候还挺准!”

蒋梦瑶正蹲着给他舀热水洗脸,听他这么说,不禁问道:

“什么挺准?不会真的有贼来了吧?是什么人?需要逼供吗?我可是逼供小能手啊!”

“……”

高博看着蒋梦瑶奇特的反应,不禁失笑,刚接到手的毛巾,展开之后,就往蒋梦瑶的脸上擦去,借替她擦脸的机会,好好的揉了一把她娇俏的小脸,在她快要发怒的时候,赶紧松开了手。

蒋梦瑶平白被欺负了,怎肯罢休,抓起了毛巾就往高博追去,两人你追我赶,笑闹不已。

子夜时分,沉睡中的高博突然睁开了眼,看了看在身侧依旧沉睡的蒋梦瑶,翻身坐了起来,穿好衣物后,便掀开了帐篷的门,霍青和卫宁正好赶来,霍青说道:

“果然给公子料中,今夜有贼上门,大概两百多人,兄弟们都埋伏好了,就等瓮中捉鳖。”

高博颔首:“万事小心,不可轻敌。”

卫宁也问了一句:

“公子,若是那些守卫相帮,咱们该如何?”

高博凝眉想了想,才说道:

“若是帮我们,记着人,有赏。若是帮贼人,杀!”

“是。”

得到了高博的指示,霍青和卫宁便领命,各带着几个人赶去了自己的埋伏点,高博身后的帐篷帘子被掀开,蒋梦瑶走出来问道:

“怎么了?”

高博将她的衣服拉了拉,说道:“真给你这乌鸦嘴说中了,有贼上门,待会儿会有打斗,你跟在身后,别离开。”

“啊?真有贼啊!不会是赵怀石那个王八羔子搞的鬼吧。”

蒋梦瑶一下子就想到了白天那满眼都是恨意的赵怀石,只见高博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我到了这流营中就猜想那个赵怀石必定身后还有人,便叫霍青去查了,果然,山上那个采石场,其实就是个土匪窝,赵怀石勾结他们,控制流营村上下,所以谁都不敢于他为难,只可惜,今天遇见了我!”

“……”

蒋梦瑶看着月光下,高博嗜血的微笑,有种中世纪苍白吸血鬼的feel,顿时萌的不行,脱口而说:

“相公,你好帅啊!”

“……”

高博满头黑线,像看白痴似的看着蒋梦瑶这个花痴病犯的很不合时宜的女人。

虎妞也似乎听到了响声,从帐篷里走出,蒋梦瑶让她回帐篷守着华氏,寸步不离。

“有贼上门,待会儿外面交给霍青他们,你只要守着老夫人就行了,知道吗?”

虎妞郑重的点点头,便就回去了帐篷之中。

一番摩拳擦掌的等待,终于等到了那群犹不自知危险的倒霉贼人。月光下,一个鬼祟身影打开了流营村的木桩门,把贼给放了进来……


  ☆、第七十九章


赵怀石听见外头有马蹄声,就从守卫所里钻了出来,就像从前那样,偷偷的把山贼放入了村,只有让村民们惧怕,他们才会乖乖听话,而山上的那些人每回下山也总要抢些什么回去,这样他把山贼放进村,让他们抢一抢,村里的人对抗不过山贼,就势必会依赖他们官兵,山贼抢到了东西,也能记得他的好,抢的东西也会多少分点红给他,然后他再利用山上的人来控制村里的流民们,日积月累之下,赵怀石可不就是越来越横嘛。

原本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是没想到会突然被贬个什么皇子过来,这关外流营曾经被贬的高官多的是,先帝年间也有过皇子被贬来的事情发生,而那个皇子最后不也是在这边远的关外客死异乡了嘛,可这回来的这个却是不一样,听说在京里的时候就是横行无忌的,大概从小被宠坏了,因此脾气大的很,也不懂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本来他要是好好的,大家和谐相处也就罢了,他多少会顾及一些他皇子的身份,不会做的太绝,可是偏偏这小子来了这里两天,就打了他两回,牙齿掉了两颗也就算了,他还差点用箭射死他,他赵怀石少说也在这地界儿横了七八年了,他一个刚被贬来的,竟然想把他踩在脚底,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定要给他点教训尝尝,让他知道知道这个世道的艰难。

门开了之后,赵怀石亲自去给来的山贼头领牵马,冻得抖抖索索,对马上那人说道:

“二当家的,村里来了肥羊,我特意上去报信儿,可别忘了分兄弟一份儿。”

这个被赵怀石称作是二当家的叫做胡子,是个方脸络腮胡的男人,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看就不好招惹的样子,只听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赵怀石的话,而是一脚把他抓在他缰绳上的手给踢开,然后翻身下马,身后马贼也尽数下马,操起了寒光闪闪的钢刀,啐了一口唾沫就往村里杀去。

村子最里面的空地上扎了十几座帐篷,看来赵怀石说的肥羊就在那里了,山贼们打着无声的手势,兵分几路,想包抄了那帐篷,杀里面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分散出去的人,却不见传来信号,正待上前,却不知谁破空喊了一句:

“有埋伏,扯乎!”

胡子惊觉不妙,赶紧带着人要走,可是回头一看,却见木桩大门正在关闭,门口留守的几个兄弟全都被一刀抹了脖子,鲜血染红了地面。

一时间,杀声四起,兵器碰撞的声音,人声惨叫的声音,踢打撕扯的声音,还有皮开肉绽,鲜血喷溅的声音……胡子面对四面八方的埋伏已是疲于应付,山贼给杀的片甲不留,一个个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高博的暗卫队都是一群从小受训练的职业杀手,狙杀千人内的军队都是游刃有余的,就好像是杀入国际的冠军队,而山贼没有规则,没有章法,就像是连市里都没有出过的校队,尼玛国际冠军队放下面子埋伏狙杀不堪一击的校队,这一仗哪里叫做两军交锋,简直就是单方面虐、打,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当胡子和所剩无几的山贼被绑着押到高博面前的时候,天空就开始下雪,鹅毛大雪纷撒而下,衬的天地间银光闪闪,胡子的脖子上架着霍青的长剑,引颈一横,豪气道:

“成者王,败者寇,要杀就杀!”尽管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胡子却还是没有意识到失败。

高博嘴唇一勾,故意拍着手,对举剑的霍青说道:

“哎呀呀,这赵长史的主意真不错,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么多山贼,这可是大功一件,赏,得重赏!”

霍青忍住笑,对高博说道:“是,这回多亏了赵长史,要不然咱们哪能一出手就抓住这么多山贼呢。将来报上朝廷,赵长史的功劳不小,圣上必还有重赏。”

卫宁也跟着说道:“到时候何止是重赏,封官加爵亦不在话下,怪不得赵长史主动请缨,引蛇出洞,助咱们缴获这么多山贼了。”

胡子被俘,乍听此言,怒极攻心,口不择言骂道:

“赵怀石你个挨千刀的畜生,别让老子再看见你!老子非活活剐了你的肉喂狗不可!”

霍青一脚踢翻了胡子,骂道:“混账,赵长史是大大的功臣,你这山贼死到临头了,还敢对赵长史出言不逊?”

胡子呸出一口血水:“我呸!他赵怀石在我大哥眼里,连条狗都不是。”

卫宁看了一眼高博,问道:“公子,听这山贼的口吻,这山上似乎还有贼头,咱们怎么办?”

高博从座位上站起,走到胡子面前,砸了两下嘴,状似随意的说道:

“去做些木头桩子,把这些没死的都带去山下,绑在木桩子上,就说我要见他们带头的,他们带头的不出现的话,那就半个时辰杀一个人,杀到他出来,或者杀光了这些人为止!就这么着吧,我再去睡会儿。”

“是,公子。”

胡子听了高博这漫不经心的语气,简直气得浑身发抖,真的很难想象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怎会这般杀戮残忍,是啊,人家乳臭未干的少年,也不会把‘宫斗权斗小能手’的标签贴在脸上不是?想当年,这位在做宠王的时候,那手段可是层出不穷,经常把朝廷里那些不听话整的不敢上朝,不敢回家等等,这种草菅人命的残忍可是从幼稚园就开始锻炼了,经验丰富,没有个十年的功底,一般人还真办不到就是了。

胡子当然知道,这小子不是开玩笑的,若是真被他得逞,没准连他大哥都得栽在这小子手中,当即眼珠子一转,趁着霍青收剑的那一刹那,就猛地用头撞了一下旁边的人,制造出了不小的混乱,霍青等被撞得个措手不及,失手让好几个山贼就那么越着屋顶,跑了出去。

霍青立刻集结了两队十人小队,骑上快马去追。

脚步刚走到帐篷前的高博嘴角勾起一抹笑,听到身后动静之后,并没有立刻转身,直到那些山贼‘跑’了之后,他才缓缓转过了身,卫宁跑过来,与他对视一眼,主仆二人脸上皆露出笑容。

霍青带着人去追山贼,意料之中的‘未果’,让山贼给跑回了山上。

人们听到外面的打斗声歇了之后,才敢开门一望究竟,看到地上满是血迹,并且死了那么多山贼,全都惊呆了,看见这位新被贬而来的王爷的人正在地上收拾尸体,有几个胆子大的,也赶忙过去帮忙。

有些女人家,不敢碰尸体的,就帮忙铲铲被血染红的雪地,一时间,流营村竟比白天还要忙碌起来。

村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激动了,他们被压迫的时间太久,被赵怀石和山贼们压榨的也早就够够的了,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反抗,如今来了一个据说是被贬的皇子,这日子好像才有那么一点要翻身的迹象。

不管怎么说,高博杀山贼的举动,已经成功的俘获了大量村民的心,在他们看来,赵怀石和山贼是压迫他们的人,只要有人替他们教训这些渣滓,那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是大大的好人。

村里最有学问,最受敬佩的便是三年前被贬而来的左庆明左大人,他四十多岁,年纪不大,可是学问很高,所以大家都叫他左翁,以示他的德高望重。

高博来了之后,他一直没有出现,那是因为他不确定高博是不是第二个赵怀石,他被贬的时日不多,对京城的一些格局多少还是知道些的,高博是五皇子,曾经是最受圣上宠爱的皇子,朝堂间曾传这位就是下一任的储君,如今突然被贬关外,令人很是惊奇,因此,初见高博时,就更加不敢攀谈。

但经过今晚一事,他再也坐不住了,因为不管怎么样,在他眼里,高博就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纵然身旁有武功高强的护卫队,可是他毕竟是初来乍到,对山上的情况很不了解,若是贸然出手对抗,恐怕未必能讨到什么便宜,所以,在他确定高博不是来剥削这些可怜村民的之后,就决定站出来出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

带着两个弟子,左翁来到了高博面前,跪地行了个大礼,高博早就派人调查过流营的情况,看这人的穿着与谈吐就知道,这位便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那位曾经的大理寺卿左翁了,赶忙倾身将之扶起,说道:

“左翁请起,关外之地,实无需多礼。”

左翁惊讶的看向高博:“殿下如何得知在下姓名?”

高博勾唇一笑:“也许左翁不记得,不过四年前咱们曾在大理寺见过一面,那时左翁主审严必成一案,本王在帘后旁听,故见过大人。”

“哦。”左翁恍然大悟:“竟不想与王爷早有际遇,罪臣该死,不该瞻前顾后,到这时才来拜见王爷。”

“左翁无需多礼,如今你我皆为阶下之囚,礼就免了吧。左翁若是为了今夜山贼之事,当可入内详谈一番。”

“是,罪臣当是为此事而来。”

“左翁里面请。”

高博领着左翁进了帐篷,霍青从外面‘追敌’而归,没追到敌人,反而追到了收到风声跑路的赵怀石,一路提溜着回来了,简直从马背上摔了个狗吃、屎,一头栽进村里女人们堆起来的红雪堆里,引来一阵发笑。


  ☆、第八十章


左翁的加入,让高博他们更加透析的知道了山上的情况。

原本以为山上就是一帮聚众集结的匪类,可是听了左翁的话之后,高博却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了。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土匪,而是一群散兵游勇组成的团队。

大哥叫做李闫,人称阎王李,杀人如麻,霸占了山头做起了采石生意,将山上的石头凿下来,运去行省卖,靠山吃山,无本买卖,手里拢共有近千人,今晚来袭击流营村的那个胡子,是二当家,算是李闫的义弟,本事没有多少,却仗着李闫撑腰,在山上山下作威作福。

将情况告知高博之后,左翁被奉在上座,高博沉吟片刻后,说道:

“照左翁所言,今晚前来的一二百人并不是全部,山上还有众多贼人。”

“是。不仅山上还有众多贼人,今晚来的这个胡子并不是贼首,纵然抓了也无济于事,并且李闫最擅长的是马战,他在山上养了一百多匹寒地烈马,人骑上去所向披靡,今日胡子是被打了伏击,若真是正面交锋,伤亡定不会这般乐观,若是李闫的骑兵队下山,咱们更要早作防范才行。”

左翁的话叫高博沉吟:“寒地烈马?有什么奇特之处,与我细细道来。”

“此马前身为战马,几代演变又加以训练,变得凶悍好斗,见人就踩,高大彪壮,普通人若是被踩,那定是骨断肉烂,活不了的。”

高博沉吟着坐了下来,又问道:“左翁既如此了解,那定是对此马颇为了解了,可有弱点?”

左翁将他身后左边的一个头上绑着长巾的男子推至面前,说道:

“他叫吴肇,曾经就是做战马生意的,不过后来得罪了权贵,举家被流放至此,他对马的习性总是比我等要明白的多,待会儿可叫他与殿下细说。”

高博点头,那叫做吴肇的男子见过今晚高博的人大杀四方的情形,也十分激动,对高博自是感恩戴德,说道:

“殿下在上,我家举家被流放至此,我爹和叔叔皆为山贼所害,今日殿下击退强贼,大快人心,请受吴肇一拜。”

高博将人扶起,说道:“吴先生不必多礼。烈马之事可否详情告知?”

吴肇站起后,便对高博说:“是,诚如左翁所言,我家从前是依附军里做战马生意的,对驯马有祖传手艺,那寒地烈马纵然彪悍,但亦难绝马性,好奔走,难驾驭,不畏寒霜,但也不似野马脱缰即逃,此马好安逸,需照料,颇为认主听话,所以,对待这类骑兵,只有擒贼擒王,先把马上之人击落,让它无主奔走,才是破解之道。”

高博点头,对吴肇说道:“吴先生见解精湛,待日后攻防之时,还请先生不吝效力。”

吴肇见高博愿意采纳他的话,自是高兴,说道:“自当为殿下效劳。”

“殿下,现那胡子定已上山,也不知李闫何时对应,咱们当早做准备的好。”

“公子,山上贼人人数众多,要不要去向韩大人请兵?”

卫宁比较稳重,既然得知山上有近千人,纵然今晚折了他们百余人,但人数终究是多,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四百人,人数相差近半,恐有危险。

高博还未说话,就听左翁说道:

“不可,先不说韩大人的军营位处这里五十里地,纵然是单枪匹马也要赶上一天的路才能到达,先不说韩大人会不会出兵,纵然韩大人出兵,但除去他点兵,调兵,整兵这一系列的时间,最快最快也得三四日之后才来,到那时,岂不晚了。当然了,这还是韩大人肯出兵的情况下,若是他不肯出兵,那咱们贸然等待岂不是情势更危?”

高博赞成左翁的话:

“左翁言之有理。韩世聪虽不是胆小怕事之辈,却也无甚侠心,没有任何好处,如何让他出兵,这里的事情,只能靠咱们自己解决,过分依赖,只会叫人抓了弱点。”

说完,又对霍青问道:

“先前放胡子他们上山,可曾跟至山门前,探得路径?”

霍青答道:“属下派了岳龙岳虎跟去,他们已经成功跟着胡子逃亡的队伍,混入了山里,路径自是透析。只待寻着机会在山上制造混乱。”

这就是高博为什么要让胡子逃走的原因了,因为他也知道山上还有大贼,抓了胡子打草惊蛇,逼得贼人迅势猛攻便会得不偿失,干脆把胡子放回山,再暗自让两个暗卫扮作一同逃亡回山的贼子,打探情报的同时,亦能将山上的情况传下,找准时机,在山中水井投毒,足以乱了山贼们的阵脚。若不以此法,山上戒备森严,他的人又如何混的进去?因此放走一个胡子,是再合算不过了。

高博一番思量之后,又问道:“没逃走的山贼还有多少?”

卫宁作答:“回公子,没死的还有二十多个。”

“将这些人绑到山脚下,用木桩高高架起,直接喊话李闫,说我要见他,若是不见,半个时辰杀一个,尸体快马扔到半山腰,一旦山上传下消息,李闫出动了,让弓箭手准备,看见战马就射其马背骑人,再驱马下山,使对方自乱阵脚之后,再使人山上山下包抄,断了他们的退路,逼着他们下山来正面交锋。”

高博一番指令之后,左翁和身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只觉得此战有望,不管战后生活如何,但总不会再比如今差就是了,当即随着霍青和卫宁一同下去准备去了。

天方未启,山下就架起了高高的木桩,高博命人将昨夜俘虏之人吊在木桩之上,让人在山下喊话,一开始山上之人还以为他只是逼迫手段,并未在意,可是当半个时辰之后,高博果真下令,杀了一人,并将其尸体用马驮着抛上了山,贼人们才知这小子并不是开玩笑的。

其实高博杀他们几个人倒也没什么,反正既然吃了刀口舔血的饭,早晚有一天都会死,可是,关键就是他用什么方法让他们死。

用兄弟的性命威胁贼首,就等于用将士的性命威胁将军,若是将军不顾士兵的性命,任敌人残害杀戮的话,这样就很容易动摇军心,让士兵们以为,将军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今日死的是旁人,怎知明日死的不是自己呢?

这是战时常用的屈兵之法,亦是攻心之策,高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山上还在纠结,山下还在等待。

蒋梦瑶站在流营村口,等待高博凯旋归来。要说她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这是他们能不能在关外站住脚的第一战,对于高博的心思,她多少也有点明白的。

就是虽无心争夺皇位,但是却也不想处处受制于人,远走关外眼看着是败走,其实,却也是他韬光养晦的一种方法,将来回不回京城还不知道,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真的等京城那位要来打压的时候,才束手就擒吧。

皇位他可以不要,但自己的生杀大权却总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吧。这就是高博的想法,所以这一战至关重要。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之声,赵怀石被绑着双手,竟然还跑出了守卫所,正要往门外冲,被蒋梦瑶一脚踢了回去,要知道,她的功夫不如虎妞是真的,可也是宁氏亲手教导了好几年的,对付个把人,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赵怀石被踢翻在地,在雪地上滚了两滚,刚才匆忙间,也没看清是谁踢他,现在定睛一看,却是那个比雪花儿还要纯美的小姑娘,登时凶神恶煞的说道:

“臭丫头,就凭你也敢拦老子的路,快滚开,要不然老子撕了你一身细皮嫩肉。”

说完这话,赵怀石就被从天而降的虎妞一膝盖踢了个满面,用导演分镜头和慢动作来看的话,整张脸那都被虎妞撞得变形了,人摔在地上,嘴里又掉了几颗牙,混着血水喷出来。

那画面太残忍,蒋梦瑶不想看,捂着双眼径直走向村里,经过虎妞和赵怀石身旁时,对虎妞若无其事的说了一句:

“反正无聊,拖进来玩玩儿。”

虎妞领命,一只虎爪抓住了赵怀石散乱不堪的发髻,就真的是把人从雪地上拖回了村里。

“喂,大家快出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机会来了!快出来哟!”

蒋梦瑶的大声呼叫让大家从屋子里都走了出来,只见蒋梦瑶在帐篷外的木桩前找了个合适的角度,让虎妞把赵怀石绑在上面,男男女女都凑上来,就连华氏都不禁出来观望。

只听蒋梦瑶大声说道:

“赵怀石的罪行,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今天,就是咱们报仇的机会!人呢,我已经给你们绑好了,敢不敢打,就看你们有没有胆量了。”

村民面面相觑,有个人说道:

“赵怀石他是官兵,咱们若是打了他,将来可没好果子吃。”

蒋梦瑶还没说话,就听赵怀石用他那漏风的嘴扯起了嗓子就喊道:

“没错!老子是官兵,你们只要今日敢打我一下,来日必定百倍奉还!谁敢打我,来啊!”

也许是他平日里为人太恶了,村民们已经习惯了被他压迫,他扯了一嗓子之后,竟然愣是没人敢上前。

就在蒋梦瑶以为快要冷场的时候,突然一颗大石头从人群中飞了出来。正中赵怀石的头部。

张家寡妇抱着个孩子,从人群中走出,指着赵怀石道:

“这个畜生你们都不敢打,还嫌被他欺负的不够吗?从前抓不住他,现在有人替咱们抓住他了,你们都不敢打,真是懦夫,你们不打,我打!”

张家寡妇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又蹲下身子,捡了好几块石头,一块一块的皆往赵怀石身上招呼而去,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被张家寡妇调动起了愤怒的情绪,你一下,我一下,就那么往赵怀石身上砸了过去。

这些赵怀石可就真的变成赵怀石了。怀里全是石头,被砸的鼻青脸肿,只剩下最后一点气吊着命了。守卫所里的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是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出去和这些打红了眼的村民们对抗,有个兵说道:

“哎,他们这是反了,赵长史都被他们打死了,这就是杀官,快去报告韩大人,定要他派兵里严惩这帮流营村的村民。”

在群情激奋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从大门偷偷溜出去骑马的守卫。


  ☆、第八十一章


一场恶斗之后,高博带着众人攻上了山,贼首李闫被押到了高博面前,两边肩胛骨都中了箭,手是彻底废了。山上的贼子们中毒的中毒,虚脱的虚脱,又见老大被俘,一个个也没了杀气,垂头丧气,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也激不起反抗了。

高博居高临下看着李闫,从霍青腰间抽出一把刀来,抛在他面前,说道:

“敬你是条汉子,自尽吧。”

李闫狼狈不堪,满身满脸全是冷汗,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看着高博,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死又何妨!总有人给我陪葬,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哈哈哈哈。”

说完之后,李闫便挣脱了钳制,一头撞在石壁上,当场死了。

高博见他死了,反而环顾一圈,问道:

“胡子呢?”

混入贼窝的岳龙跑过来说道:“公子,胡子在开打之前带着一队二十人的骑兵又侧道下山去了。”

高博蹙眉:“什么?”

霍青和卫宁也察觉到不对,卫宁说道:“不好,胡子这是转道杀下山,定是想抓一些山下的人来威胁咱们。夫人她们有危险!”

高博脸色铁青,出了山门就翻身上了马,霍青和卫宁紧随其后,三人疾速往山下奔去。

**

蒋梦瑶靠在一处木桩上,看着流营村的人把赵怀石打的像个猪头,村民们一边打,嘴里也一边像是念叨似的,诉说着这赵怀石的罪行,简直可以用罄竹难书来形容了,蒋梦瑶终于开了眼界,从来没见过比这赵怀石还要可恶的人。

他利用身份,勾结山贼,压迫村民上山采石,虽说每天五文钱,可是村民到手的银钱就要先给他抽六成,剩下的才能拿回家里,而村民们不能出流营的范围,所以,外界的物资一向都是由赵怀石他们那些守卫运送而来,明买明卖,纵然平日里省下几个钱来,最后也还是送到他的口袋。

而赵怀石也经常利用这层关系,对村民动辄打骂,村里的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全都受过他的胁迫,与之发生关系,男人们稍有劝阻,就是一顿毒打,在村里被他打,到了山上,赵怀石知会山上的人再打,张家寡妇的男人说是在山上被石头砸死的,其实就是赵怀石给活生生打死的。只是流营村里的人死了,要上报,所以,赵怀石才捏造砸死的死因。

女人们被他糟蹋的多了,所有的气愤今日一并爆发起来,这些女人从前或许也是有头有面人家的夫人老夫人,可是流放来了之后,全都变成了侍弄田地,操锄头重地的能手,抡起棒子打人什么的,只要打开了,动作不要太娴熟流畅,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赵怀石就被整治的差不多了。

突然虎妞从一旁跑过来,对着蒋梦瑶一番指手画脚,饶是蒋梦瑶和她配合这么多年,一时也不能明白她这些动作的含义,虎妞不废话,跑进帐篷里拿了纸笔,写了下来:

有马贼从树林里跑来了。

蒋梦瑶把她的字读出来之后,立刻就有村民说道:

“树林里有一条从山上到山下的小路,糟了糟了,杀下来了杀下来了!”

随着这句话一出,村里的人全都乱了阵脚,蒋梦瑶想了想后,说道:

“大家别慌!既然是从小路来的,那就不会是主力。”一定是山贼处于败势,所以就想派一队人下山讨些便宜上山,看能不能威胁高博他们。

蒋梦瑶拧眉一想,转身就对大伙儿说道:

“不想死的就去把家里所有的绳子和食物全都拿出来。”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有其他办法,就一团乱的各自回到自己家去。

蒋梦瑶带着虎妞和高博留下来看家的十几个侍卫去到了林子里,将绳子绑在树与树之间,用草掩盖着,做成一条十分简单的绊马索,因为她不知道山贼们从那条路来,所以,就在所有的方向都绑了一圈,然后与众人一同躲在树上,高瞻远瞩,等待山贼们的到来。

胡子带领着二十个骑兵从上而下奔走,因为是小路,所以,只能并排通行两三匹马,因为知道山下已经在攻山了,所以,他是临危受命前来抓山下的人上山,看能不能威胁对方。因此,策马而下的比较急,而且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看起来和寻常并无两样的林子里竟然暗藏了什么机关。

带头的马儿突然蹄子一软,身子往前栽去,因为是从山上往山下跑,所以更加容易摔倒,并且是一骨碌的滚下去的,前面的马折了,后面的马刹不住脚步,也跟着骨碌碌滚下去了,本来马就不适合打丛林战,毕竟没那智商懂避人,避树什么的,一撞上去,可不都上去了嘛。

人马分离之后,蒋梦瑶在树上给出指令,让大家把背上的包裹里,村民们提供的红薯和土豆之类的东西扔到跌倒成片的马队里,不一会儿的功夫,马儿就激动了,翻了个身就在地上找食吃,蒋梦瑶带着人从树上跳下,又把底下那些刚起身的人给砸的跌在地上,虎妞的力气比较大,足以撼动两个成年人,蒋梦瑶没那力气,可是轻功还不错,借着树干可以借力,已经成功干掉了两个。

胡子一身怒吼,抓住虎妞的一只脚就把虎妞给甩了起来,蒋梦瑶赶忙上去截住虎妞,却始终抵不住冲力,两个丫头一同往后倒去,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了计较,两手交握,一同站起,虎妞蹲下马步,蒋梦瑶踩着她的腿向上跃去,攻胡子的上盘,而虎妞则往后仰倒,像铲子一样去铲胡子的下盘。

两人上下夹击,打的胡子是手忙脚乱,疲于应付,蒋梦瑶用自创剪刀脚夹住胡子的脖子,手里的绳子不住转圈,在他脖子上转够了圈数之后,就将绳索的头交给虎妞,虎妞拉着绳索就直往前冲,绳索勒紧了胡子的咽喉,倒在地上被虎妞拖行。

而另一边,跟着胡子下山的那些人也全都被侍卫们收服,杀的杀,绑的绑。

**

高博他用最快的速度冲下山之后,原以为会面对村里的一片狼藉,可是回来一看,村子里好好的,村人们全都围城一个圈,叫好声不断。

霍青卫宁对视一眼,全都不知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人过去一看,就见村民们围着的圈子中央,就是十几个被大家揍得鼻青脸肿,爹妈都不认识的山贼,环顾一圈后,就看见蒋梦瑶和虎妞正把马儿牵到了一侧拴好,每一只马的面前,都绑着一些食物,勾着它们一路向前走,想吃又吃不到。

看着情形,若是他再猜不出这里发生了什么,也就太笨了,蒋梦瑶看见他回来,一蹦一跳的走过来,头发有些乱,衣服也有些脏,可是笑容却依旧明媚灿烂。

高博指了指那些正在被村民们围殴娱乐的山贼们,蒋梦瑶得意的说道:

“怎么样?厉害吧!这些人竟然想从小路杀下来,幸好我聪明,提前设了绊马索,你都不知道这些人和这些马从山上滚下来有多好玩儿。”

“……”

霍青和卫宁对视一眼,好玩吗?那种情况想想就很惊险,哪里好玩?连带看向蒋梦瑶的眼神都有点敬佩中夹杂着畏惧了,原以为她就是比普通的大家闺秀活泼了些,没想到,这哪里是活泼了一些啊……简直可以用凶残来形容了,好不好?

高博对蒋梦瑶能做这番事情也表示很惊讶,不过,他从前就知道蒋梦瑶是个有脑子,有能耐的小姑娘,因此,现在也只是小小的表示了一下惊讶,倒是没有霍青和卫宁的震惊。

“这些马看着挺强壮,其实可贪吃了,把人甩下来之后,我以为它们还会站起来继续跑的,可是见了吃的,就是拉都拉不走,倒也不怕人,随便谁拉都行。”

高博看着那些马前头的东西,说道:“所以,你就用这种对付驴子的方法,对付这些马了?”

“哎呀,管他什么驴子马,好吃是动物的天性,别说是动物了,就是人肚子饿了,不也得往食物上奔嘛,装什么清高呀!”

“……”

霍青和卫宁对视一眼,忍着想笑的情绪,高博倒是听惯了蒋梦瑶没大没小的惊人言论,仔细想想,也是话糙理不糙,本来嘛,人生在世,无非也就是为了吃饱穿暖罢了。

村民们正在享受着胜利的喜悦,突然村口又来了好几十匹马,只见那个先前偷着出门告状的守卫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见他回来,一直躲在守卫所里不敢出来的官兵这才涌了出来,对带头的那个人说道:

“长官,就是他们,赵长史就是被他们抓起来了,现在只怕就快死了。”

那长官一句话都没说,那些守卫就鞍前马后的给他带路,清路障什么的,很快就来到了案发现场。


  ☆、第八十二章


高博走过去,那长官见状,连忙想高博做了个揖,说道:

“殿下安好,我们大人听说流营不太平,特命下官带兵前来探望一番,正巧遇上这个自称是流营村里的守卫,他说村里出了事,属下就快马加鞭的赶来。”

高博颔首:“有劳了。”

却是依旧冷冷淡淡的。

那报信的守卫来到那带头官兵身前,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被绑在木桩上,已经奄奄一息的赵怀石,说道:

“长官您看,赵长史就被他们绑在那里呢。”

那长官没有说话,那守卫就呼喝着流营的守卫兄弟去把赵怀石给松了绑,扶到了这长官面前,蒋梦瑶想上前解释一番,却被高博拉住了胳膊,不动声色对她摇了摇头。

“长官,您看看,这帮流民简直目无王法,把赵长史打成这副模样,还请长官替咱们做主哇。”

那长官用马鞭将赵怀石的脸向上一抬,凝视好长时间之后,才蹙眉不解的问道:

“这是谁?什么赵长史,又是谁?我可不记得你们这儿有叫什么赵长史的人。不认识。”

那守卫傻眼了,急道:“长官您再看看,上回赵长史带着小的去营里,还给您送过几坛好酒呢。您怎么不记得他了?”

“混账!”那守卫被一马鞭掀翻在地上,长官突然变脸:“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如何收你们的好酒?来人呐,把这信口开河的拖下去。”

“……”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众人感到莫名其妙,赵怀石在这流营村做长史少说也有六七年了,与五十里外的营地官兵不要太熟悉啊,从那个告状守卫的反应来看,很明显他们从前就是认识的,可是现在却在这里推说不识,各种原因,怕只有……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高博,只见他对此情此景只是勾了勾唇,就听那长官又来对他说道:

“殿下,韩大人让下官来看一看这里是否有什么人碍着殿下了,若是有,殿下尽管说,韩大人自会替殿下料理才是。”

高博看了一眼自知大祸临头的流营守卫们,摇头说道:

“这里一切都好。无需韩大人多加烦心,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便是,今后本王再此落地生根,韩大人就更加无需担忧了。”

“是是是,此处有殿下坐镇,自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是不敢来扰的。”

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被揍的奄奄一息的人,那长官也没出声询问,反正韩大人只是让他来看一看流营的情况,反正山上有贼人的事情,韩大人早就知道,只是这些贼人并未骚扰军营,这附近除了流营村之外,并无其他村落,因此相安无事多年,韩大人也没有多此一举出兵剿灭,如今他们收到风声,说是山上的贼和新来的殿下对上了,韩大人怕这个被贬来的殿下刚来就死在他的地界,所以才命他来瞧一瞧,现在看来,这殿下也不是好惹,山上的贼人未必在他手上讨的了好,那他也不必多问,直接回去复命便是。

反正,他是来过了,并且亲自问过了,这殿下若是明明有事还瞒着不说,那今后纵然出了事,他们也有理由推脱,横竖也怪罪不到他们身上,韩大人也似乎不愿意与这位殿下正面交锋,至于这殿下带来很多人这件事就更加不用他们操心了,总不要他们来负担,将来等这殿下负担不起这么多人之后,自然会将撑门面的侍卫遣散,若是他喜欢养,那就让他养好了,耗得也不是他们的钱,一个皇子殿下,养几百个侍卫在身边,于情于理也说的过去,几百个人总也翻不出什么大浪,随他去好了。

“若是殿下这里没事,那下官可就带人走了。这流营离韩大人的军营可是有五十里路,下官们只怕也不能经常来照看殿下,还请殿下多多包涵,有什么事,再叫人快马去通知即可。”

那长官说完这些之后,又对高博做了一揖,在得到高博首肯之后,才转身离去。

指着那自知大祸临头的守卫们说道:

“将这些玩忽职守的全都绑回去等候发落。”

二十几个毒瘤一下子被清了个干净,村民们无一不感到快慰欢欣,在那长官带着他的人,拖着那二十个守卫离开流营村之后,村民们才发出一阵轰天的喝彩声,老少男女都抱做一团,庆贺这迟来的喜悦。

***

山贼被剿之后,高博才腾出手来整理了一番流营村的民众。

有左翁从旁介绍点评,统计出了三百九十多口人,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份来历全都被左翁花了数个日夜整理成册,献给了高博。

高博将前后百来张纸随便翻了翻,只对左翁问道:

“这里面可有精通房屋建造的?”

左翁一愣,然后才点头说道:“有。”

跟着上前,将书册翻到了那一页,指着书页说道:

“就是他,与吴肇同为我的学生,吴肇善养马驯马,而另一个学生殿下也见过,那晚随老夫一同入内的就是吴肇和他——汪梓恒。他家是祖辈修葺建造宫室的,袁氏一案的被告是袁皇后的亲弟弟,贪污了建宫的赃款,以次充好,建造出了一座空有外形,却不堪沉重的迂腐工程,还未建成,就造成多出坍塌,造成多人伤亡,圣上龙颜大怒,命大理寺彻查此事,下官查到皆因着袁国舅私吞赃款而至,梓恒便是证人,谁知,便是这事令我判了袁国舅的罪刑,可是,判过罪刑之后两日,圣上就为袁国舅的那笔赃款提出新的来源证据,证明了那款项并未被吞,我因此事获罪,被摘冠流放,梓恒也因此受牵连。”

对于当年这件事情,高博隐约有些印象,对于皇后袁氏的娘家人在外多仗势欺人的传闻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只不过,袁家人都很会在圣上面前装可怜,装善良,圣上总是念及皇后之情,对袁家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了什么错,也抵不住皇后袁氏的枕边哭诉,只要不是军国大事,尽量也就给他们平过去了。却没料到竟无形中害了这么多人。

高博听完了左翁的话之后,便点点头,说道:

“行吧。明日烦左翁带他来见我,既然要再此落根,总是住在帐篷里也不是事。”

左翁领命而去。

高博去给华氏报了平安之后,母子俩聊了几句,然后才回到帐篷,蒋梦瑶已经将炭火烧的旺盛,帐篷外严寒逼人,帐篷内温暖如春,舒服的呼出一口气,蒋梦瑶就上前来替他解了外面的狐裘披风,让他坐到软软的床铺之上,蒋梦瑶给他脱靴脱袜,将他的脚放入温度适合的木盆之中,高博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对蒋梦瑶说道:

“啊,娘子你这般贤惠,为夫今后势必是要享大福的。”

蒋梦瑶嘿嘿一笑,说道:“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享福什么的都是相互的嘛。”

两人相视一笑,高博干脆往后躺去,一天一夜没睡觉,铁打的身子也是累的慌,躺在软软的床铺之上,耳中听着帐篷外的呼呼风声还有帐篷内细微噼啪的烧炭声,静静的,温馨极了,叫人眼皮不住的沉重起来,却仍不忘与蒋梦瑶说道:

“明日我便找人开始设计宅院了,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蒋梦瑶坐在木桶旁,一边给高博捏脚,一边加热水,听了高博的问题之后,她稍稍停了下动作,想了想后,才说道:

“想法嘛……就是要建的坚固一些,这次山贼的事情让我觉得有些后怕,这一回咱们是挡住了,可下一回呢?咱们若是不好好的将自己给武装起来,将来若是来了比这回的山贼还要横的,那咱们不就要吃亏了。”

高博有些昏昏欲睡:“嗯,娘子所言极是,有何高见尽管说。”

既然高博让她说,那蒋梦瑶也就不客气了,直接说道:“要不咱们别建那什么中看不中用的宅院了。干脆建堡吧,建那种高耸而上,有城楼,有哨岗,有暗门,有铜墙铁壁的城堡吧。”

高博的睡意全无,直挺挺坐起了身,看着蒋梦瑶好久都没有说话:

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建城堡?

“城堡?”

高博公子的脑海里对‘城堡’这两个字的第一印象就是像城墙一样包裹的铜墙铁壁形象,所谓城堡,就是有城有堡,有城,就要有居民,有居民,就要有贸易,有贸易就要有来往商人,居民和商人,就得要有衙门和军队,有了这些,那城堡不就和一个城镇一样了吗?

是这丫头野心太大,还是他太保守了?

蒋梦瑶见高博瞪着她不说话,不禁暗自思考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哪里错了,可是,她真的只是想,既然要建,那就建一个结实牢固,旁人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的堡垒,至少能让他们在经受强敌时,不至于狼狈罢了。而城堡说白了其实就是别墅吧,大一点,高一点,坚实一点,不至于办不到吧。

可是瞧高博这一脸震惊的模样,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第八十三章


第二日一早,左翁便带着汪梓恒和吴肇一同来到商议正事的帐篷之中,四人从早上待到中午,午饭都是由蒋梦瑶和虎妞亲自送进去的,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汪梓恒站在主案前头,埋头绘制着类似图纸一样的东西。而高博和左翁吴肇坐在一旁商谈着什么。

高博见蒋梦瑶来了,就叫汪梓恒先停一停,让他把绘制的草稿图给蒋梦瑶看一看,汪梓恒立刻让出了自己所站的位置,请蒋梦瑶走到正面一看。

因为是草稿,所以看起来并不精细,但各处构架与幅源却能清晰可见,按照居住的房子来说,这占地是不是大了些?蒋梦瑶将图纸竖起来仔细一看,发现这房子不仅有城楼,岗哨,竟然还有好几条主要街道,街道两旁还有供居民居住的住所,高博这是想把流营村也一同搬进去啊。

蒋梦瑶恍然大悟,原来高博是存的这个善心,怪不得要把房子建的这么大了,想想也是,做人的确不能独善其身,自己好了也该看看别人,能帮就帮一把,流营村的大多都是苦命人,背井离乡,因为皇权而要举家流放至此,永世忍受贫苦严寒,若是她们自己搬入了坚实的堡垒,却让流营村的百姓继续留在外面,那若是将来遇到强敌,或者又来一波土匪的话,那流营村的日子还是一样不好过,干脆把房子建的大一些,大家一起住进去,外围再加强加固,这样的话,才是天下大好之法。

她没有看错高博,他真的不是那种自私自利,心里只有自己的人,他心中有着旁人所不了解的仁慈,责任感爆棚的男人什么的最迷人了。

蒋梦瑶放下图纸,对汪梓恒说道:“挺好的,就是建造之时,周围的外墙一定要建造的坚固些,高一些也没关系,就像碉堡一样,铜墙铁壁,住在里面才安心嘛。”

汪梓恒对她抱拳说道:“是。这些公子都说过了,夫人请放心,只要给在下足够的人手和石料,纵然是建天宫,在下也能办得到,更别说建这么一座城堡了。”

高博从旁边过来,对汪梓恒说道:“人手管够,石料更是不会少你,咱们刚破了采石场,那里多的是你要的石料,你正月前且先把图纸画出来,确定了图纸之后,再做个估算,然后准备材料和人工分配,将所要用的东西皆列出来,木头和石料就地取材,其他的你且列出,在外购买便是。”

“是。公子。”

汪梓恒继续埋头画起了草稿,蒋梦瑶去一旁给高博布菜,说道:

“这里离辽阳行省大概大半日的路程,这段路程多为雪覆盖,车马走来想必不易吧。”

高博没有说话,吴肇却在旁说道:

“夫人,这段路程虽多为雪覆盖,但若真要走,只要出了雪林,沿着官道一路向前,也没什么不易的,就是要穿过的那片雪林,林中多有猛兽出入,若是遇上成群结队的野狼,那才危险呢。”

蒋梦瑶没有说话,而是继续走到汪梓恒身旁去看他绘图。

左翁也接着说道:

“若是那雪林浅些倒还好,可是雪林绵延十里,内里隐藏凶险更是不可知,就是咱们这人畜兴盛的村落,有时也会遇上闯来找食的野兽什么的,一只两只能赶走,可多了就危险了。”

高博说道:“雪林虽深,却也不失为一处天然屏障,若是经过,尽量人多一些,身上多配弓弩,只要不落单,总不会出大事,既然在这里居住,那就不能只封闭在此,等候营里定期送些吃食来,总要自己出去置办些的。”

左翁和吴肇他们对视一眼,说道:

“殿下,您是皇子,皇上下旨让您退居关外,不再入关,可咱们流营村的村民,大多都是有罪之身,今生今世若无圣旨赦免,今生今世只怕都只能在这儿过活了,哪里还想着出去置办什么呀。”

吴肇接着说:“是啊。就是咱们想置办也没银钱啊,流放至此多少年,家底全都被赵怀石他们那些守卫榨的一干二净,可不敢再做那些美梦了。”

高博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蒋梦瑶却在一旁发出了一声惊疑,众人看她,她抬头说道:

“我突然想到,其实咱们要出林子未必就要经过那片林子啊。”

“……”

众人皆对她递来迷茫的眼神,只有高博敢站出来说话:

“什么要出林子不需要经过林子?不经过,怎么出?咱们不也是从那林子里进来吗?”

蒋梦瑶让汪梓恒等一等再画,然后占领了他的位置,对高博他们招招手,说道:

“你看这里,既然咱们要把堡垒从山下建到山上,那何不在山上造一处货台,大概……就在这个位置,然后利用索道运输,从咱们背后的这座山运输到雪林那头的那座山,再由那座山下山上山,不就可以避开雪林了吗?”

“……”

蒋梦瑶看着这高山峻岭的平面图,突然想起了有些爬山的风景区里,为了照顾不想爬山,或爬不动山的人,经常会有那种高空栈道或者是高空游览车什么的,从半空经过,总不会遇到什么猛兽了吧。

几个男人全都用看上帝的眼神看着她,高博也愣住了,他发现,自从昨天晚上她和他提了城堡的事情之后,他的震惊就没有停止过,从前虽然知道这丫头有心眼儿,有想法,可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心眼儿和想法会这么惊人,听起来虽然荒诞,可是仔细想想却又未必没有道理。

“你是说,从山顶上……经过?”

高博努力跟上她的思维,不耻下问。

蒋梦瑶又看了一眼图纸,摇摇头说道:“不需要从山顶,反正只是要过树林嘛,树能有多高,从山腰过就行了,这样危险系数降低,操作起来也相对方便一些。”

高博将眼神瞥向了同样震惊的汪梓恒,只见他听了蒋梦瑶的话之后,就一直凝眉,看着图纸思考,左翁和吴肇对视一眼,说道:

“夫人的想法真是新奇大胆,若是能建造出来的话,绝对能够造福后人,只是,这样的工程,造的出来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汪梓恒,喂,你刚才不是说,只要给你人手和材料,你连天宫都造的出来吗?来,给大伙儿造一个出来,不要你造天宫了,把索道货台造出来,咱们就服你!

汪梓恒突然感觉鸭梨好大,抬头看了一眼众人,最后将目光罗在蒋梦瑶身上,说道:

“夫人,您这想法确实不错,可是还有个问题,这来回索道用何材料制成?若是用绳子运输,经过山林十里,这番摩擦运输,绳子是要每回换一次吗?”

蒋梦瑶想也没想就直接说道:“运送这些东西,当然不能用绳索了,绳索能承受多重啊,要用钢铁。”

“钢铁?”高博不解:“可是钢铁那般坚硬,如何做轨道呢,你说的索道,意思我明白,可是,若不用绳索,用钢铁,又如何移动呢。”

蒋梦瑶想了想,拿起了汪梓恒的笔,汪梓恒见状,连忙将砚台给蒋梦瑶拿了起来,让她就近蘸墨,蒋梦瑶从旁边抽了一张空白的纸出来,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出来,对大家说道:

“铁是很硬,但是可以烧熔,熔掉之后,再将之拉成细丝状,十几股,二十几股拧成一根钢绳,这样柔韧性不就有了嘛,外形像麻绳,可实际却不是麻绳,是钢绳,然后再打造两只大概像这样的轮子,中间有凹槽,可以使钢绳在凹槽中滑动,前拉后松,东西不就能往拉的那一方移动了吗?”

蒋梦瑶边说,边在纸上用和汪梓恒相比,可以用蹩脚来形容的画技画出了两只大小不一样的轮子,然后边画边解释,见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才放下了笔,又说道:

“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样既提高了效率,从下面到山上从前要担惊受怕的走两三个时辰,现在我估计来回应该也就一刻钟吧,省时又省事,多好。”

众人被说的哑口无言,虽然隐隐举得这个工程绝对不会像蒋梦瑶说的这么容易,肯定浩大繁琐的很,但是却无一不对这个方法的大胆性和可塑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对能想出这个方法的人也是万儿分的佩服。

高博经过震惊之后,也觉得这个法子若是成了,定是极好的,于是,问题不免更加细致起来:

“那咱们的城堡建在这座山前,贼人若是利用对面山头的钢索,由半空偷袭我们,该怎么办?还有,两座山之间相隔数十里,有人要上山又如何得知?”

蒋梦瑶从书案后走出,说道:

“咱们这个钢索是方便自己的,可不是方便贼人的,夫君可见过船上的锚吗?船员用时才会将之放入水,不用时,可不都是自己收起来嘛。那钢索自然也是自己要用的时候,挂起来,不用的时候,就将咱们这头的钢索落下,置于一旁,若有人强行从山那头过来,这钢索落着,他们又如何过来?咱们的人要上山,就更好办了,用专门的响箭传递,一次只能载两人而行,这样也不怕响箭落入贼人之手,错放贼人上山了呀。”

“哎呀,妙,真是妙哇!”左翁情不自禁站起身拍起了自己的大腿,他自诩学识渊博,并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这世上已无他不知道的事情了,可今日听到这一个女娃娃的见解与方法,简直感觉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啊。


  ☆、第八十四章


蒋梦瑶说完这些话以后,见这些人全都用震惊的表情看着她,轻咳了一声,主动岔开话题:

“啊哈哈。我就这么一说,呃,你们聊……吧。我,我去给你们把饭菜热一热。刚只顾着说话了,忘记了你们连饭都还没吃呢。”

左翁第一个抢下了蒋梦瑶手中的饭菜,说道:

“夫人,此等关头还顾得上吃什么饭呀!您快与我们再详细的说一说这高空索道是怎么回事吧。”

吴肇立刻跟上老师步伐:“是啊,夫人,您这般高见,不知是从何处学来?”

“……”

蒋梦瑶看着这帮好学的古人,一个头两个大,刚才自己一不小心说的有些多,现在可怎么圆过去哟。

打了个哈哈,硬着头皮说道:“呃,这个嘛。我,我,我爹教的。嗯对,我爹教的。”

众:“……”

你爹,不是个废柴吗?欺负他们没在京里待过?

高博适时站出来替蒋梦瑶说道:“行了,你的想法挺好的,待会儿我们再商议商议,你先把饭交给侍卫,让他们去热,你再来跟汪先生好好说一说你的想法,让他好尽快完善图纸。”

“……”

蒋梦瑶想走没走成,只好继续留下。和四个大老爷们儿聊了一个下午,也是醉了。

晚上华氏让他们去陪她吃饭,吃好饭之后,两人就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高博一边解外衣一边对蒋梦瑶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你这些东西是怎么知道的?不仅只是想法,连有些紧要之处也能信口拈来,就像是你以前见过或做过一样。”

蒋梦瑶眼角一抽搐,回过身之后,就对高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说道:

“嘘,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蒋梦瑶凑到高博耳旁,低声说道:“其实是步老夫人教我的。你别看步老夫人是女流之辈,可是她对各方面全都精通,但是她不愿让别人知道她的本事,所以就一直不让我说。你也不能说出去啊。”

“……”

高博沉默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道:

“你觉得我傻是不是?论武功,的确无人能出步老夫人之右,可若论这些机关工业,她却绝不会懂就是了。”

蒋梦瑶不服:“切,你别小看人了,步老夫人很厉害的。”反正就是咬死了是师奶教她的就是了。

高博冷哼一声,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说道:

“你大概不知道,步老夫人嫁进步家的时候,是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吧。”

“……”

满头黑线。蒋梦瑶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震惊的看着高博,半晌没说得出话,可是后来一想,不对啊,师奶是认字的,她还教虎妞写过字呢。

“乱讲。”

当即否认,谁料高博却说:

“哈,果然是信口开河的。迟疑了这么久才想起来反驳。原本还有点相信,现在就能确定你是骗人的了。”

“……”

谁说男人聪明就好了?尼玛这样简直就是挑起家庭内部矛盾,还让不让人愉快的聊天儿了?

高博旋身坐在床沿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就那么盯着蒋梦瑶,蒋梦瑶也不是软柿子,当即大手一挥,耍起了无赖,说道:

“哈,我说是她就是她。夫君你这怀疑好没道理,夫妻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对你的新婚妻子,连这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真是太叫人寒心了。”

原想和这丫头好好大一番嘴仗,可她突然变了画风,高博也很无奈,只听蒋梦瑶又继续说道:

“唉,枉我千里迢迢追随夫君来到这苦寒的关外,却得不到夫君应该有的信任……”

高博眼一眯,随即摇手说道:

“行了行了,别装了啊。我不问了,不问总行了吧。”

蒋梦瑶立刻变了笑脸,说道:“行!那夫君你坐一会儿,我给你打热水来洗脸。”

“……”

说好的相互坦陈呢?高博往旁边翻了个白眼。

***

蒋梦瑶虽然提了一个比较高明的建议,但是,真正执行和策划起来,还得要靠那几个老爷们儿才行。

蒋梦瑶自从带着村里的男女老少怒揍坏蛋之后,在村民中的形象急速飙升,已经到了只要出门就能有人跟她打招呼,和她寒暄说话,村里的女人也对她热情的不得了,经常会送一些她们自己做的手工给她,什么菜篮子啊,筛子啊,簸箕,笤帚啊之类的生活品居多,蒋梦瑶就这样用本身的亲和力,成功的征服了一个村子的人。

她最爱的就是闲来无事和村里的女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女人们也乐得和她说话聊天儿,这里的女人大多都是从京里过来的,所以,一帮人凑在一起还是颇有共同话题的,而她们也不是真的就是普通的农妇,只是被流放到了这里,没办法才拿起了锄头干粗活的。所以,言谈举止还算含蓄就是了。

张家寡妇一个人坐在门前,怀里抱着个不断啼哭的孩子,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碗,然后坐下来,把碗放到了一边,抱着孩子晃了两下后,才坐下来,用勺子从碗里舀东西给孩子吃。

蒋梦瑶想去看看她的孩子,然后就起身去了。

张家寡妇见识她,就连忙站起来,把自己的凳子让给了蒋梦瑶,自己很快的又回屋子里拿了一张凳子坐下。

蒋梦瑶探头看了一眼还包裹在襁褓中的孩子,问道:

“孩子多大了?”

张家寡妇把乱在颊边的头发夹到耳朵后,说道:“三个多月了。”

蒋梦瑶点头:“哦。我说嘛,看着就挺小的。”

张家寡妇对她笑笑,然后便又舀了一些东西送到孩子嘴边,蒋梦瑶一看,只见那碗里是黄乎乎的,像玉米面一样的东西,不禁又问道:

“这是什么呀?她才三个月大,你怎么不给她吃奶了?”

张家寡妇看了一眼蒋梦瑶,低着头小声说道:“没什么奶了,不够他吃的,他吃不饱成天哭闹,只好喂些棒子面儿。”

蒋梦瑶这才恍然大悟,发觉自己问了一个特别特别傻,特别特别没有人情味的问题,张家寡妇见她尴尬,这才说道:

“没事儿的,孩子嘛,吃什么都能长大。幸好家里还有这些,总饿不死就是了。”

蒋梦瑶想再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现在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叫来了虎妞,让她回帐篷里,用一只篮子上头垫上干净的布,送一篮子米来。

张家寡妇连连推脱不要,蒋梦瑶却坚持:“哎呀,你不吃,孩子总要吃的嘛。你老给他吃这棒子面汤也不是办法,你要先把自己填饱了,然后才能有奶喂他呀!”

张家寡妇的眼睛有点湿润,蒋梦瑶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过,只听张家寡妇又叹了口气,说道:

“唉,夫人心善,只不过您救济了我一次,下次又该怎么办呢?我家男人已经没了,家里就再没有来源了。纵然下回营里送吃食来,我也是买不起了。”

蒋梦瑶智斗她的相公在采石场上死了,就剩下他们孤儿寡母,见她绝望,安慰道:

“营里送来的东西,应该都是不要钱的,以前有赵怀石那些蛀虫在,今后不会了,每家每户都能分到食物,不要钱的。”

张家寡妇惊喜的看着她:“当真?”

蒋梦瑶点头:“当然。你放心好了,就是要钱,我给你出也没什么的。”

张家寡妇终于笑了,说道:“夫人您又不欠我钱,怎么能叫您出呢。”

“有什么不能的呀!咱们既然相遇在这里,那就是缘分,缘分一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张寡妇怀里的孩子终于不哭了,一对细长的眼睛也微微睁开,蒋梦瑶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看见自己,却还是凑上去和他做鬼脸玩儿。

“什么互相帮助呀!我这样子能帮夫人做什么呀!”

蒋梦瑶见她有些气馁,知道她一个女人落到如今这地步很是可怜,不过就是因为嫁了个丈夫,丈夫犯了错,被流放至此,她身为妻子就必须追随,如今来了这里没多时,肚子里有了孩子,可丈夫却又死了,她今后又能倚靠谁呢?

“从前我还能画些花样,做些刺绣,给赵怀石送出去卖掉,挣几文钱度日,现在也办不到了。”

张家寡妇的话又引起了蒋梦瑶的兴趣。

“怎么,从前赵怀石帮你卖刺绣吗?”

张家寡妇点点头,说道:“不止是我,他帮村里好多女人都卖过,只不过,卖的钱他得七成,我们拿三成。但多少也能有几文钱入手就是了。”

“他帮你们卖去哪里?”

蒋梦瑶的脑中似乎有一个想法正在萌芽。

张家寡妇见她这样,正好孩子也吃的有些饱,她便将孩子抱起来拍一拍嗝,说道:

“就是卖到辽阳行省去吧。他每个月都会跟来换班的守卫们回一趟营地,就是趁那个时候,去城里把东西卖了。具体卖到哪家,我们就不知道了。”

蒋梦瑶眼睛一眯,又问:

“他除了给你们卖刺绣,还卖过什么东西吗?”

张家寡妇将孩子靠在她肩膀上,想了想后,说道:“其他的……也就一些山参吧。这里都是山,咱们能卖的东西实在不多就是了。”

“……”

蒋梦瑶摸着下巴站了起来,既然赵怀石能替这些女人去卖东西,那她为什么不能呢?如果卖好了,说不定还能开辟出一条生财之道来,到时候,村里这些女人不就有生活来源了吗?


  ☆、第八十五章


晚上回到帐篷之后,蒋梦瑶又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和高博说了一声,高博对这件事倒没有蒋梦瑶想象中那样排斥,只听他点头说道:

“行吧。等过两天汪先生把初步的估算写下来,咱们本来就要去一趟省内,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这两天你可以先在村里问问,有哪些人有东西要捎的,咱们一起给捎回来。”

高博的意外暖心让蒋梦瑶很是惊奇,忍不住抱住他说道:

“夫君,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你真是好人!这些村人也全都是可怜人,不过时运不济被贬到了这里,大多都是得罪了权贵,其他真正犯罪的都很少,没想到你竟然肯帮他们,以前我骂你不是人,还偷偷诅咒你,是我不对,今后我一定不会了。”

“……”

面对蒋梦瑶主动投怀送抱,还有一大溜的夸赞之言,高博似乎只听到了后面两句:

“怎么?你经常诅咒我吗?咒我什么?”

“……”蒋梦瑶愣住,四眼相对,蒋梦瑶转的很生意,抱着高博的背拍了两下,说道:

“哎呀,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了夫君是大好人,心里住着君子,这就够了。”

高博后背被拍的有些发烫,还是比较在意先前那个问题:

“我觉得我还是把你怎么诅咒我的事情问清楚比较好。你说再多都没用啊,不把这件事交代清楚了,省内也不用去了。”

“……”

蒋梦瑶脸都黑了,什么叫……不作不死!

***

获得高博的支持以后,蒋梦瑶第二天就把村里的女人集合起来,问她们有没有人要捎东西去省内还钱,或者有谁想从省内捎东西回来的。

问了之后,女人们的情绪何其激动,一个个简直是以疯狂撒开的方式冲回了自己家里,蒋梦瑶就在张家寡妇门前设了一张桌子,专门用来收集东西的,并且和张家寡妇说好了,蒋梦瑶替她抱孩子,她替蒋梦瑶记账。

蒋梦瑶坐在一张从守卫所里搬来的椅子上,怀里躺着张寡妇的儿子小蒜头,这小子吃饱了奶和米汤,现在正舒服的睡觉呢。

张家寡妇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但是看着学问还是很不错的,最起码村里女人的名字什么的竟然写的一字不差,字体还特别隽秀,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位张寡妇从前也是京里有名的才女,家道中落之后,嫁给了一个举人做正妻,后来举人捐了个小官做,她也成了官太太,本来日子倒是过的挺好,谁知道,她相公得罪了上司,暗地里给上司摆了一道,顶了个黑锅,就被举家流放到这里了。原本那举人家里还有两房妾侍,一听说要男人出事了,也没等判刑,两人就卷了铺盖逃命去了,家里就只剩下张寡妇一个人,跟着她的相公流放到了这里。

知道了张寡妇的这番可怜身世之后,蒋梦瑶就对她更加同情了,低头看了一眼她儿子,想着幸好他们来了,要不然估计张寡妇和小蒜头再过些时日,也都会活不成的。

怀里的孩子倒像是知道了她的想法,睡着睡着,竟然咧开小嘴笑了两下,看的蒋梦瑶一阵惊喜,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么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呀。”

蒋梦瑶回头,就见华氏穿着一袭长棉袍子,封的是淡雅至极的袍面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蒋梦瑶赶紧要站起来给她让座,却被华氏拦住了,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虎妞最近都是跟在华氏身边伺候的,见状赶忙从守卫所里,也给华氏端了一张椅子出来。

华氏坐下之后,也探头看了一眼小蒜头,又抬头看了看蒋梦瑶,说道:

“瞧我都忘了,你自己还都是个孩子,我竟然就要你生孩子了。也罢,女人太早生孩子,容易亏着身子,我不急,博儿估计也是不急的,就再等等吧。”

“……”

蒋梦瑶对华氏露出一抹羞怯中带有点无奈的笑,又不能直接跟这婆婆说,啊,其实我还没跟您儿子圆房呢……

华氏接过了蒋梦瑶手里的小蒜头,抱在手里轻拍了两下,灿烂的阳光照射在她依旧美艳的容颜之上,似乎闪着耀眼的金光般,只见她低头看着小蒜头,轻声说道:

“博儿不到一岁就被宫人抱走了,那个时候我想见他一面,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见了面,嬷嬷也不让我抱,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对不起那孩子了。为了我心里所谓的坚持,害他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哭,受了那么多的危险,真是不值得,懊悔极了。”

蒋梦瑶知道华氏的事情,对这个女人的经历也是颇有感触的,如果她不是高博的娘,她一定会骂她的。

头脑不清楚,才会对那心有所属的皇帝执着了这么多年,真傻的可以。

不过,这些话蒋梦瑶也只是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虽然觉得这个婆婆想不开,却也明白,在感情面前,女人最是容易被爱冲昏头脑的,她不了解华氏对皇帝的爱,那她就没有资格去评价她做的对还是不对。

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分作两面来看的,有呈现在大众面前的表面,还有就是深埋在自己内心的里面,表面看起来好,还是坏,哪里好,哪里坏,这个问题,一百个人就能说出一百种答案,根本不能做百分之百的判断,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够明白,自己到底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这个话题似乎勾起了华氏的伤心事,她又将小蒜头放在怀里轻拍了两下,然后就又放回了蒋梦瑶手中,看着华氏削瘦的背影,蒋梦瑶叹了口气。

这时,张寡妇已经把村妇们想要卖的东西全都记录在册,并且一一清点了放入了桌上的篮子里,记录的册子上,详细写明了谁谁谁放了什么东西,东西的数量,花样,颜色,全都事无巨细的记录了下来。

格式清晰,字体隽秀,一下子就让蒋梦瑶对她刮目相看了。

交完了册子之后,张寡妇自己也回到了屋子里,当着蒋梦瑶的面,将自己的绣活儿一件件数过之后,也放入了篮子,然后自己记录下来,给蒋梦瑶过目。

蒋梦瑶随手拿起一条她绣的手帕,只觉得这帕子无论从构图还是创意上来看,都远远胜过篮子里其他绣活儿,不禁问道:

“张家姐姐,你是不是学过画画呀,这些花样都这么漂亮,构图也新鲜。”

张寡妇一愣,然后才羞涩的点了点头,说道:“学过,我爹曾经是弘文馆的画师,告老还乡之后才生的我,从小我便跟着父亲学画,只可惜后来……”

弘文馆的画师,那也是个六七品的小官儿了,只不过这类文官手里没权没钱,有的也就只有一个好名声罢了。

怪不得张寡妇这般的学问却只是嫁了个举人,还倒霉催的被贬到了这苦寒之地守寡,要是她相公早死一些,没准她就不用来流放了。

只能说,天意弄人啊。

从蒋梦瑶手中接过了小蒜头,蒋梦瑶便让虎妞把桌上的篮子提回帐篷,自己拿着册子前后翻看了几眼,对还有些等在一旁的妇人们说道:

“行了,东西我都先收下了,不过这些东西到底能卖几个钱我也不好保证,而且每个人绣工都不一样,价格肯定也不一样,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可别争谁多谁少,反正卖了多少,我一分不要,全都拿回来给你们,你们要觉得自己的绣品卖的低了,那就去跟卖得高的人学学针法什么的,争取下回卖高点价格。”

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对蒋梦瑶说道:

“夫人,也就是您心好,肯给我们揽这些活儿,您放心吧,不管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多了不嫌多,少了也绝不嫌少,总比东西烂在家里,一文钱得不到的要好太多了。咱们绝不会有攀比的想法的,这点道理,咱们还是懂得。”

知道这些妇人好赖也都是夫人出身,不会蛮不讲理,蒋梦瑶也就点到即止,与大伙儿告了别之后,也就回到了帐篷。

回去之后发现,高博竟然也在里面,正坐在一张矮桌前标注着什么东西,蒋梦瑶走过去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在写预算,见蒋梦瑶来了,就把她也拉着坐下来一起看,一起写。

蒋梦瑶知道自己的字不好看,她也不献丑,主动承担了算账的事务,算账这种事情,蒋梦瑶可是从五六岁就开始做了,因此算起来很是熟练,高博看了都不免惊奇,更加对蒋梦瑶写出的算式表示不理解。

这回蒋梦瑶心里可是有底的,于是说道:

“这可真是我娘教我的!我五六岁的时候她就自己研究出这种算法来了,这些数字的略写也是她教我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回京去看看我娘店里的账本,是不是也是这么写的。”

“……”

高博对她一长溜的话很是无语,等她说完之后,才冷静自持的说了一句: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没说不相信你。你娘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你是她闺女,会算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瞧着你娘的这法子很不错,比我用算盘算的快多了,晚上你也教教我,这样咱们就能多省点时间下来做其他事情了。”

蒋梦瑶抹了一头的冷汗:

“呃?哦,好啊!”

只要不怀疑她就行,九九乘法表什么的,教就教吧,反正都往她娘身上推就对了!


  ☆、第八十六章


两天之后,汪先生暂时先列出了一些需要先买回来的东西,高博带着蒋梦瑶和虎妞一起出发去了辽阳行省,随行的还有霍青,左翁和吴肇,另外还有五十人一队的侍卫。

蒋梦瑶和虎妞坐在马车里,其他人全都骑马而行,经过山林时,确实能时常听见兽叫,只不过他们人多,而且一路发出随身响炮,让野兽不敢靠近。尽管如此,大家的一颗心还是时刻都提着,不敢掉以轻心。

在雪林中就走了大半日,出了雪林之后,由十人一队的侍卫现在前方推雪,开辟出一条路来,让马和马车可以顺利通行,高博他们第一回入山之时,还算是深秋,积雪也没有这么厚,所以,进入相对容易,可没想到现在出来却真是很困难的,如此一想,若是蒋梦瑶的那个索道方案可以实行的话,的确能省下不少的麻烦。

一群人从出来一直忙到了傍晚,关外昼短夜长,他们才刚刚上了官道,官道往南便是山海关,往北则是通往辽阳行省,又走了两个时辰,料想内省此刻已关城门,便在省外的驿站住下,第二天城门开了之后,再行进城。

第二日吃过了早饭,才擦洗了车队,往省内赶去。

辽阳行省是关外最大的城池,辽阳行省以外便是便是齐国的疆土。

跟着入城的百姓一同进城,先是找了一间客栈做落脚,反正买东西的事情,一天也是办不完的,他们找了一家清远客栈,落下脚之后,左翁和吴肇领了大件去买,可是走了半路却又折回来,询问高博的意见,如此来往不免折腾,蒋梦瑶就让高博与他们一同前去,反正如今都知道在这客栈落脚,她和虎妞就算出去也知道该怎么回来,高博还是不放心,就让霍青跟着蒋梦瑶后面保护她们。蒋梦瑶讲不过他,就只好让霍青也跟着了。

因为蒋梦瑶今天出来身上也是有任务的,虎妞背后背的那个大包袱,就是她们今天的任务了。

她在街上跟人问了路,找到一家看起来挺大的绣庄,问掌柜收不收手工做的绣活儿,掌柜的人还不错,叫她先把东西拿来看看,蒋梦瑶让虎妞把包袱解开,露出内里真容来,掌柜的喊出了绣娘一同来看,绣娘是个中行家,一看便分出了三六九等。

张寡妇的绣品毋庸置疑的是价格最高的,还有另一个吴婶子绣的也可以,这二人的绣品,每一件都能卖到十二到十五文钱,而其他的就要次一些,有七八文钱的,有五六文钱的,其他再次一点的,绸缎庄也只肯每条出二文钱。

蒋梦瑶将绣品一一对应价格,记录了下来,然后和掌柜的结账,总共到手三两八钱银子,然后谢过了掌柜的,便出了绣庄,进了隔壁一家钱庄,把三两银子全都换成了铜钱,将之装入了一只事先准备好的硕大荷包里。

办完了正事之后,差不多天色也晚了,高博他们也全都回来了,问了问进度,说买了大半,明天再留一日就差不多行了。

第二天一早,高博他们就出去了,蒋梦瑶则带着虎妞和霍青去城里转悠,三人一人一串糖葫芦,走在大街上,除了霍青的脸色和动作都有些僵硬之外,蒋梦瑶和虎妞倒是很自在。

蒋梦瑶转头看了一眼霍青,说道:

“霍青,你怎么不吃啊。”

霍青:……我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侍卫!低头看了一眼与自己冷酷形象完全不搭的糖葫芦,霍青最终还是决定张口咬了一口进嘴里。

“喂,霍青,我问你啊。咱们那附近有什么特产没有?”

霍青刚咬了一颗糖葫芦进口,蒋梦瑶就发问了,还没尝出个酸甜苦辣来,就赶紧三下五除二嚼下去了。

问道:“夫人是说什么特产?”

蒋梦瑶回身,看着霍青:“所以我就问你有什么特产,你怎么还问我呢?”

“……”霍青脑壳顿了顿,然后才反应过来,说道:“啊,夫人是说流营附近吗?”

“是啊,不然说哪儿呢。”

想了想后,霍青才说道:“那附近山挺多,估计特产就是猎物吧。”

“猎物?”蒋梦瑶想起了他们上回打回去的野味,点头道:“哦,你说的是兔子什么的?那能值几个钱啊。”

霍青听她这么说,愣了愣,然后就反应过来,说道:“鹿和熊比较值钱。”

蒋梦瑶回过身去继续走,边走边说:“鹿和熊是比较值钱,只不过,鹿稀少,熊危险,市场需求量也不大,属于可有可无的奢侈品。”

霍青看了一眼虎妞,那眼神似乎再问:你知道夫人在说什么吗?

虎妞回了他一个摇头。霍青无语。

“对了。”蒋梦瑶又开口了:“人参呢?极北严寒之地不是人参之类比较多吗?”

不等霍青回答,蒋梦瑶就带头往前走去:“走,去找个药铺。”

在蒋梦瑶超好的亲和力之下,三人很快就找到了城内最大的药铺——济人堂。

蒋梦瑶走进去之后,只觉堂内药香扑鼻,柜台后面有掌柜和伙计,左侧有一位老中医正眯着眼睛替人把脉。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道:“姑娘是看病还是抓药?”

蒋梦瑶甜美一笑,来到柜台前,说道:“我……买药。”

掌柜的放下了手里的算盘,对蒋梦瑶伸出手,说道:“好,姑娘的药方可否给在下瞧一瞧?”

蒋梦瑶摇头:“药方?没有药方,我就买药。”

掌柜的一愣,蒋梦瑶又继续说道:“人参,有吗?”

在产人参的地界问有没有人参,呵呵呵,小姑娘你是来搞笑的吗?掌柜的点头:“有,要多少,有多少。”

蒋梦瑶将身子靠在柜台上,一只手在台面上敲着,说道:“嘿嘿,怎么卖的,拿一支出来瞧瞧。”

掌柜的说道:“人参也分很多种,年岁大一些的自然也贵一些,看姑娘想要多少年岁的了。”

“分别什么价格,你先与我说一说。”

“三到五年参,二十文钱,五到十年参,五十文钱,若是十年,就要二三两,百年参不多见,价格需得当场看过成色再给。”

蒋梦瑶有些咋舌:“三到十年参这么便宜?”

掌柜的好笑的看着这个小姑娘,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来买东西,嫌人家卖的东西便宜的主户,以为这姑娘根本不是诚心来买药的,当即低下头,继续算他的帐了。

蒋梦瑶顿时也失了买人参的心,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额头走出了店铺,霍青和虎妞跟在她身后,全都不明白夫人到底想干什么。

虎妞不会说话,就推霍青问:

“夫人,那咱还买不买参?其实不买咱们山上应该也多的是。”

霍青的一句话让蒋梦瑶茅塞顿开:“是啊。山上多的是,市场饱和,就是再好的东西,再具药用价值,又怎么会卖的贵呢?”

蒋梦瑶一路喋喋不休,让霍青去租了一架藤椅来,她坐着藤椅,又跑了好几家药铺,得到的人参价格都是差不多的。

这里昼长夜短,蒋梦瑶怕高博回去后看不见她,就在太阳下山前赶回了客栈,果然高博他们已经回来了,看见蒋梦瑶从外头回来,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高博不禁说道:

“我还以为你们去买东西了呢。怎么逛了一天,什么都没买?”

蒋梦瑶的神情有些落寞,高博看了看霍青,霍青立刻警觉的走过去,高博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蒋梦瑶,霍青就知道公子是想问夫人怎么兴致不太高,可是,这个问题把霍青给难住了,摇摇头,表示不懂。

其实他也想知道,夫人这一天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让他跟着后面转药铺,每一家药铺都只是问个价格,难道真的是嫌东西便宜吗?有钱,也不是这样任性的啊。

回到客栈房间,高博让小二送了些饭菜入房,决定跟蒋梦瑶在房间里吃饭,蒋梦瑶吃着吃着就发呆,高博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说道:

“你今儿怎么了?好像有心事啊。”

蒋梦瑶抬眼看了看他,说道:“是啊。原本以为找到一条致富路,可是却发现这条路最多混个温饱。”

放下筷子,高博不解的看着她:“这怎么说?你原来是想做什么的?”

对高博,蒋梦瑶从来不隐瞒,直言道:“卖人参。可是,我今天在城里的药铺里打听了好几回,人参的价格也忒低了些。三五年的才卖五文钱,五文钱也就只够买两盒马蹄糕,和我预想的价格差太多了。”

高博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你就为这个啊。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辽阳行省出了名就是产参地,你若是将参运到南方,可能价格还会好些,你要在当地产参的地方卖高价,谁买啊。更别说,人参是长在山里的,人们自己就能挖到,这些东西又有谁会当宝贝呢?”

蒋梦瑶气结:“可是,人参真的是好东西呀!药用价值又高,这么贱卖不是暴殄天物吗?”

“所以呢?你能改变它的价格吗?不能改变的话,就别纠结了,咱们现在又不缺钱,用不着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高博竭力想让媳妇儿好受一些,蒋梦瑶却又叹了口气,说道:

“纵然守着金山银山,若是没有来源,也终究会有坐吃山空一天,到时候再想办法赚钱,可就晚了。算了,吃饭吧。这事儿容我再想想。”

“……”


  ☆、第八十七章


在省内逛了两天,大部队回去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是在村口翘首以盼的。

蒋梦瑶一下马车,那些女人就围了上来,拥簇着蒋梦瑶去了张寡妇家,蒋梦瑶将钱袋和账本全都交给了张寡妇,自己就去和小蒜头玩儿了,这小子这两天吃的挺饱,所以气色也红润了很多,圆嘟嘟的脸,有人靠近就笑。一碰他,他就笑出声音来。

张寡妇一页一页纸分发着各个婆娘的绣工钱,女人们拿了钱之后,都有些小小的惊讶,因为这一回她们拿到的简直比从前要多出了不知道多少倍,想着从前是赵怀石贪污了,而蒋梦瑶是把全款交给她们,心中不免感激,每个领到钱的女人,都会来跟蒋梦瑶说一声谢谢。

张寡妇将她们都打发走了之后,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可是看了看袋子里剩的钱,她有些惊讶,怎么还会剩这么多,以为蒋梦瑶是拿错了,或是记错了,跟蒋梦瑶问道:

“夫人,这钱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啊。”

蒋梦瑶抱着小蒜头走过去,说道:“没什么不对啊。你原本就比她们要多一些。”

张寡妇有些吃惊,蒋梦瑶见她这样,不禁说道:

“我说真的,你的绣活儿绣庄的绣娘都说针法好,花样好,创意好,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啊。”

张寡妇被夸赞了,脸上一阵红,蒋梦瑶把小蒜头交给张寡妇,自己又从外面拿了个包袱进来,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只拨浪鼓,还有一个色彩斑斓的小老虎,另外还有两包糕点和一大袋子的肉干,和张寡妇说道:

“这些是给你和小蒜头的。我还买了好几只鸡鸭回来,待会儿煮好了再给你送来,你得多补补身子,你的奶不够吃,就是因为你自己吃的太少了。”

张寡妇连连推辞:“不不不,这可使不得。夫人您已经绑了我们大忙,我如何还能再收您这番礼呀。”

“哎呀,你就收下吧。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不你让小蒜头以后叫我姨,我成了她的长辈,送些吃的给他也是应该的嘛。”蒋梦瑶是有心帮一帮这对孤苦无依的母子,所以,出去之后也不忘给她们带些东西回来,前世的时候,因为她的身体有病,所以,她爸妈就又生了弟妹,她可是记得姥姥当年是怎么伺候妈妈的,姥姥说过,这世上只有三种人不能亏待,一种是孕产妇,第二种是哺乳期的女人,第三种就是婴儿了。

张寡妇刚刚生产三个多月,正是哺乳的时候,总要把自己养结实了,才能有更大的力气,撑起这个家来呀。

张寡妇低下头,眼泪就扑簌簌的往下掉,擦掉了眼泪,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蒋梦瑶面前,对她磕头道:

“夫人的活命之恩,咱们娘儿俩永世不忘,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夫人。”

蒋梦瑶赶紧蹲下把她扶了起来,说道:“什么做牛做马,谁要你做牛做马报答我了?替我做些其他事情倒是可以的,你字写的好,帐算得清,将来替我管管东西,我就该谢谢你了。快起来吧,我去看看鸡汤炖下锅了没有。”

说完这些之后,蒋梦瑶又捏了一把小蒜头的脸蛋,走出了张寡妇家的大门。

去厨房转了一圈,见几只鸡鸭都已经炖上了,她才放心的走了出去。

去给华氏请了安,向她汇报了出门的见闻之后,便就回到了帐篷之中,可是却坐不住,又去了高博他们商议正事的地方,和汪梓恒要了一张关外的地图,就安静的坐在一旁看了起来。

但是,古时候的地图,总没有现代那么细致清晰,有好多看不懂的地方,她还得去问一问汪梓恒才能明白,一番钻研之后,蒋梦瑶终于搞懂了她们如今所在关外的地形。

流营几乎是被三面大山环绕的,而这三座大山的三角尽头处,其实就是山海关,而流营就实在大山的腹地中央吧,往北三十里有规模不小的村庄,关外的山挺多,所以,人参也确实会很多就是了,但是真正对外供应人参的地方,就是三十里外的那座村庄,因为大家都知道,往流营这边走,大多都是官家的地方,不仅雪原空旷,这里还有一处天然屏障,野兽出没的雪林,他们纵然想来开发这座山,却也是不敢插足。

蒋梦瑶想着药铺里的人参之所以会卖的这么便宜,肯定就和这个村庄的人大量挖掘有关系,蒋梦瑶若有所思的走出了议事帐篷,其他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高博跟着她离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蒋梦瑶出了帐篷之后,就把霍青喊了过来,将手中的地图递给他看了看,问道:

“你知道离咱们这三十里外还有一处村庄吗?”

霍青看了地图,回道:“的确有这么一处,这之前我曾一路打探到他们村外三四里,只是觉得路途太过遥远,就没再向前,但是三十里外有一所村庄是肯定的。”

蒋梦瑶点头,然后继续说道:“太好了。你知道这里最好。替我再去探一探那个村庄吧。”

霍青不解:“夫人想打探什么?”

蒋梦瑶对霍青钩钩手指,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之后,霍青才有些迟疑的点点头,说道:

“是,属下这就去。”

蒋梦瑶拍拍霍青的肩膀,说道:“去吧,一切小心,别给人发现了。”

“是。”

**

高博晚上回到了温暖的帐篷之中,看见蒋梦瑶还趴在桌上写着什么,见他走入,蒋梦瑶才依依不舍的放下了笔,向他走来。

她这模样更加让高博觉得奇怪至极,因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让高博明确的知道了,蒋梦瑶并不是个喜好书画的女孩儿,相较于琴棋书画,她似乎对工程谋略比较感兴趣,因此,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一个不喜欢写字的姑娘却趴在那里一本正经的写字,这件事本身就带着玄奇,更别说,他有些问题憋在心里好长时间了,总要与她问清楚才好。

替高博解下了披风,蒋梦瑶说道:

“夫君,我让霍青替我去办了点事。”

高博坐到床铺上,问道:“嗯。你有事就让他们去办好了。我跟他们都说过了,你和我是一样的。”

听到高博这么说,蒋梦瑶欣慰的笑了,也不矜持,就凑过去抱了抱高博,把高博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回抱住她,可蒋梦瑶却又撤了身子,替他去挂披风去了。

高博看着自己的手一眼,突然生出一种失落感来,总觉得没抱到她,伐开心。

蒋梦瑶却毫无自觉,挂完了披风过后,就转过身对高博继续说道:

“夫君,你怎么不问我,让霍青干什么去了呢?”

高博一愣,问道:“干什么去了?”

蒋梦瑶坐到他身旁,也不隐瞒,直接说道:

“我让他去三十里外的村子探情况,我看了一个下午的地图,总觉得省内人参价格之所以那么低,肯定和那所村子脱不开关系,所以,让霍青去查一查看。”

“……”高博沉默片刻,然后才说道:“合着你还惦记着人参呢?”

蒋梦瑶点头:“是啊。我今天下午越看地图越觉得奇怪,这关外若说群山环绕,当属咱们这流营附近,越往北走,山越少,也就只有三十里外有几座山吧,可是,按照那么便宜的人参来算,那村子得每年得产多少人参才能卖到那么便宜的价格呀!如果他们承包了整个关外的山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们根本没多少资源,那人参哪儿来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高博听着蒋梦瑶说这番似是而非的话之后,也觉得有些神奇,感觉她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拿过了地图看了看,似乎她说的都对,流营周围算是三面环山,是关外最大的山群,绵延数十里,辽阳行省开外,以雪原居多,若说供应人参,也当是流营附近的村落供应才是,可是这附近一无村落,二有雪林屏障,一般人单枪匹马根本进不来山,那这关外供应的人参又是哪里来的?

“又或者,也许是那个村子的人研制出了怎么种人参,可是这也不现实你知道吗?人参的生长周期很长,就算他们种了一批出来,再到下一批的时候,不是也要隔几年吗?应该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产量才是。反正,我就是觉得奇怪,所以让霍青去探一探的。”

听完了蒋梦瑶的这番话,高博也对她的想法有了些初步了解,两人双双脱了外衣,上了暖烘烘的炕,躺下来之后,蒋梦瑶就习惯性的把手脚缠上了高博的身子,凑在他旁边问道:

“你们呢?有些材料都买回来了,什么时候选地,地基什么时候打呀?”

高博的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只觉得耳膜跳动的厉害,就因为刚才蒋梦瑶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的缘故,强忍激动,只觉得这丫头突然变得很香,咽了下口水,高博才竭力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地方就选在流营之后这块地,流营之后五里全都是雪原,背靠群山,这样咱们在前面建了堡垒,势必就坐尽天然之利,易守难攻,之前破的那个山寨,正好用来做你所说的索道货台,将来与堡垒相连,竣工之后,便可由那处安装来往索道。”

高博的声音在帐篷中回响,除了一贯的风声和炭火的燃烧声音之外,还有一阵平缓的呼吸吐纳声,不用想了,这丫头在问了他问题之后,就果断的睡着了。

感觉她呼吸的声音就在耳旁,高博僵了好久,才试着转头去看,就见精致粉润的嘴唇近在眼前,那里面吐出来的气息似乎都夹杂着春天百花盛开的芳香,不自觉的感觉喉头一紧,身子某处有了些变化。

高博想起来,可是身子却被某人的手脚给箍住了,动弹不得,而他也不忍心动作太大,将刚刚入睡的蒋梦瑶吵醒,只好就那么强忍着,缓慢深呼吸,尽量想一些建堡事宜,才勉强将心中的那团火压了下去。

正好蒋梦瑶转了个身,收回了手脚,高博只觉得被她压着的地方有些发麻,趁着这个机会,他也动了动,转过身去默默的呼气,平复。

恢复之后,高博才敢转过身看那个一只脚伸到被子外面的姑娘,不觉无奈,起身将被子盖过了她的脚,然后才又躺下睡觉。

**

霍青一连在外面逗留了好多天都没有回来,蒋梦瑶日日在村子门口守着,可就是不见他,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就跑去问高博,高博却说,霍青他们做事仔细,既然接受了任务出门调查,总要事无巨细的全都调查清楚才好回来复命,叫蒋梦瑶不要太紧张。

蒋梦瑶将信将疑在门口又等了两天,霍青才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去到帐篷里,蒋梦瑶也不急着让他汇报情况,而是给他准备了热菜热饭,让他先饱餐一顿。

霍青吃饱喝足之后,接过虎妞递来的茶水,才跟蒋梦瑶汇报说道:

“夫人,还真给您猜对了,那村子真的有问题。”

蒋梦瑶见他说的很急,怕他呛着,说道:“你慢慢说,别急。”

霍青整理了一番后,才说道:

“那个村子根本就是一个造假据点,他们把萝卜晒干了变成枯萎的浅褐色,然后把萝卜再埋入地里,沾一些泥土,第二天启出来,在沾了萝卜外面沾的泥土上夹一些须,然后就装进盒子里,那外形就好像真的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小参一样。我在那里盯了他们好多天,他们就是这么搞的。”

“……”

得知真相的蒋梦瑶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原以为造假是现代社会发展中的弊病,可是没想到造假这种概念,其实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大家为了挣钱过更好的生活,不管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大家的想法都是惊人的一致啊。

“那,这些人参就直接卖给省内的药铺?药铺里的人都是傻子,认不出来这些是假参?”

人参这种东西,蒙一蒙不懂医术的人也就算了,可是精通医术的医馆又岂会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认出来了呀!可认出来又怎么样呢?这个东西外形和人参差不多,价格低的可怕,纵然是买进一些卖出去也能挣一笔,况且这只是萝卜,又吃不死人。”

“……”

蒋梦瑶听了这么多,直直的呼出了一口气,说道:“这些人真是……太坏了!万一遇上那种穷苦人家,需要人参救命的,岂不是害了人家嘛。”

霍青也跟着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只是去看一看情况,没想到却被他发现了这个隐藏的事实。

“夫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蒋梦瑶想了想之后,才对霍青这般说道:

“这种情况自然不能姑息。你可探知他们何时再运货去省内?”

霍青点头:“我知道,应该实在下个月初,正月里吧。”

“下个月啊……那就好办一点了。”蒋梦瑶想了想之后,就又对霍青吩咐了一长串的事情下去,霍青早就被这件事气得心肺都疼,如今见蒋梦瑶有了对策,便就言听计从,下去执行去了。

***

晚上,夫妻俩又躲入了暖和的床铺之中,蒋梦瑶对高博把霍青探听出来的情报尽数汇报了。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太缺德了。我就说怎么可能他们就凭一双手能挖出那么多人参来,人参又不是蘑菇,随处可见的,他们就是一帮种萝卜的,萝卜收上来之后,再造假人参,那些药店也是缺德,竟然收这种东西去糊弄人,虽说吃不死人,可是,这样愚弄百姓,若真是遇到需要人参救命的,不就被他们害死了吗?”

高博听了蒋梦瑶这番言论之后,也颇为震惊和愤怒,说道:

“确实可恶,你打算让霍青怎么办?”

蒋梦瑶嘿嘿一笑,说道:“嘿嘿,我要让他们血本无归,彻底的不敢再做这些事。”

高博见她这样,不禁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别卖关子了。”

蒋梦瑶整理了一番头绪后,就对高博说道:“我让霍青再跑一趟村子,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仓库,我看他们拿什么去卖,把仓库里的真萝卜,假人参一把火全都烧了,城里的话,就找两个吃坏了肚子人去告官,告那些药铺卖的假人参,不怕搜不到,铺子里全是证据,只要官府出兵搜了一家,其他药铺定然草木皆兵,到时候,我再去把他们家里的所有人参,不管真假全都低价买过来。”

高博不解:“不是要他们血本无归吗?你怎么还把人参全都买回来?你要人参,咱们这周围的群山里多的是,何必要买呢?”

蒋梦瑶神秘一笑:“放心好了,我花出去的钱,早晚还会回到我的口袋,不过,我倒真的是要多点人参就是了,收回来的那些东西,有大半都是假的,都不能用,我也是希望一步到位,把市场上的那些假人参都收回来,免得他们再害人。”

高博也知道她是好意,说道:

“反正现在建堡之事还未开始进行,明日我便叫人组队上山,带上流营村的村民,他们对山上的地形总要比咱们熟悉,之前他们也是偷偷挖过参的,对参的习性还算了解,只是不知道能挖多少就是了。”

蒋梦瑶点头,说道:“能挖多少就挖多少,等到我将那些假人参全都收回来之后,市场上一时间人参这个东西就空缺了,北方供不出货源,那就势必会到处搜寻,到时候咱们手里的人参就有用了。”

高博听了蒋梦瑶的这番话之后,不觉笑了,说道:

“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很好,操作起来,却也未必简单。”

蒋梦瑶却意志坚定:“不简单也要做啊!总不能就那么看着假人参害人。咱们多少都要做些努力才行。更何况,如果将市场肃清之后,那整个北方的人参行业就是空白啦,这个时候咱们若是能乘势追起,就是这个行业里的领头人,这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啊。”

“……”高博看着她一脸财迷的模样,不禁说道:

“其实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最后这个目的吧。”

一下子被某人看穿,蒋梦瑶也不觉得窘迫,两人相视而笑,蒋梦瑶又将手脚环过了高博的身子,使坏在被子下面挠他痒痒,这也是两人同床共枕之后,蒋梦瑶才发现的一个特点,那就是高博怕痒,真的是很怕的那种,尤其腰部和腋下,简直是碰都不能碰的,蒋梦瑶现在就故意抓他痒痒,惩罚他太聪明,说出了实话,高博不住往外躲,忍不住要笑。

“喂,你够了!别动了。喂,别碰我的腰啊。喂喂喂,你再碰,我可对你不客气了啊。”

蒋梦瑶不跟他说话,干脆把头蒙到了被子里一心一意的抓他痒痒,高博被她抓的无可奈何,好不容易扯住了她的一只手腕,将她拉出了被子,两人的嘴唇相互碰了一下,顿时,只觉得周围的环境全都静止不动了。

蒋梦瑶也愣住了,四目相对,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渐渐在两人之间流淌而出,高博也是赶紧松开了蒋梦瑶的手腕,致使尴尬的气氛越来越浓烈,两人不约而同的躺平了身子。

高博干咳了两声,然后故作平静的说道:

“睡,睡吧。不早了。”

蒋梦瑶的声音也是低若蚊蝇的:“哦,好。”

“……”

喂,这么尴尬是什么意思?明明刚才的气氛还很好啊,特别有那种两小无猜的感觉,可是一秒变暧昧却又是怎么回事?


  ☆、第八十八章


正月里的天气可以用大雪纷飞来形容,蒋梦瑶前世今生都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雪,不过一夜的功夫,雪竟然就到了她的膝盖,出入特别不方便,每两个时辰就要推一推帐篷上面的雪,生怕帐篷被雪压垮。

不过,大家凑在暖烘烘的帐篷里说说话,也挺好,男人们有男人们去处,女人们也有女人们的活计,十几个女人凑在一处帐篷之中,围着炉子绣绣花,聊聊家常,说一说从前的苦,再说一说现在的安逸,只觉得日子是越过越好。

蒋梦瑶和张寡妇坐在桌子旁算账,蒋梦瑶把数字算出来,张寡妇替她记录,小蒜头也似乎能感觉气氛的融洽,蒋梦瑶让他睡在自己和高博的床上,暖烘烘的,小脸儿都润了不少。

“小蒜儿睡在夫人和公子的床上,将来夫人和公子只怕是要声小公子的。”

一个正在打花样的妇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可把周围惹得哄堂大笑起来。

倚靠在软垫上的华氏也不禁笑了,说道:

“可不管什么小公子,小姑娘,他们快些生出一个来才是正经。”

“……”

蒋梦瑶正在和张寡妇算账,一听这些女人突然就把话题转到她身上来了,看了一眼张寡妇,只见后者也抿嘴笑了起来,第一个开展这个话题的妇人像是来了劲,手里捧着花样来到蒋梦瑶跟前儿说道:

“是啊是啊,老夫人都这么说了,夫人和公子可要加紧呀。”

蒋梦瑶对她羞涩一笑,说道:“太早了吧。”

那妇人说话:“早什么呀!我一个远方表亲,十一岁就怀上了孩子,十二岁孩子都会叫娘了。”

这个话题一出,又是一场轰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似乎都在比谁家的女娃儿生孩子早云云,有个大妈甚至语出惊人,说八岁九岁就有了孩子,虽然心里对这个时代的情况比较了解,可是蒋梦瑶还是情不自禁的在心里骂了一句:

禽兽啊!

封建思想摧残的大部分都是女性,在这里女性不仅没啥地位,连健康都保证不了,八岁,九岁,乃至十一十二岁的女娃娃,在现代就是小学生啊,连初中都还没上,这就给怀上了孩子,她们本身就是孩子,身体自己都没长好,能平安生下孩子来,那就是上天眷顾了,就不指望会不会生病了,因为只是生病什么的都算是幸运的。

这么多妇人里,终于有人也站出来说了这句话:

“这女人早生孩子不好。那些八岁九岁的要么是孩子生不出来,一尸两命,要么就是生出来了也活不下来,能平安生下来的都是少数。”

“……”

然后,这些女人就又围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了起来。

蒋梦瑶摇摇头,女人们说了一会儿,就有人看了外面的天色,想着回去给爷们儿做饭了,一个动,两个动,不一会儿,帐篷里就只剩下华氏,虎妞,张寡妇和蒋梦瑶四个人了。

张寡妇反正家里就只有母子俩,蒋梦瑶就把她们也留下来吃饭了。吃过了饭之后,小蒜头也睡醒了,张寡妇非他喂了奶,吃饱喝足的小蒜头就不睡了。华氏看着喜欢,就主动承担了陪他玩儿的事情。

一场大雪让村里的男人女人们感情急速飞升,从前她们都只顾着忙活自家的事情,成天忧心忡忡的,就算是住在邻里也是自扫门前雪,很少有机会像这般坐下来聊家常。大家围在一起吃吃饭,说说话,聊聊从前的生活,从前的富贵,再笑笑如今的过眼烟云,唯有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是真的,其他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假的。

男人们每天两班各两个时辰,由三十人一小队,分上午和下午,主动去山上挖人参,一个正月的功夫,也给蒋梦瑶挖出了不少,村人们把他们的地窖全都收拾出来,让蒋梦瑶摆放这些。

正月过后,大雪终于停了,雪后的天气极为严寒,但是阳光也是特别的灿烂,大家把村子里的雪都铲了堆在一起,有些小菜都被雪压着,冻得蔫儿蔫儿的,蒋梦瑶以为这些菜是活不了了,可是村里的妇人们告诉她,只要过两天,这些菜还会精神起来的,只不过现在是被雪压弯了,冻坏了叶子罢了。

雪后的空气特别新鲜,大家一起铲雪,一起搭架子晒被子,入眼就是一副平安和睦的景象,高博端着一杯热茶站在议事帐篷的外面,看着村里这一派祥和的画面,也是不禁勾起了唇角。

尤其他的眼神会追随着那一抹跟村人打成一片的女人身上,时不时看她一眼,看着她和别人说笑,看着她不计辛劳的和她们一起干活儿,看着她替张寡妇抱着孩子不住逗弄的模样,不禁笑得更欢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传来了一片喝彩声,高博端着茶杯转过身去,只见村里几十个男人都围在一起,观看着什么,不时传出叫好声来。

见高博过去,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高博这才看见内里的景象,只见吴肇一人骑在一匹马上,身后还跟着三匹没有人骑的马,随着他领头的那匹骏马不断变换阵型,一个口哨吹起,四匹马就一字排开,又吹一个口哨,四匹马就前后各两匹,排的整整齐齐,再吹一次口哨,马儿就交错着跑,当真是像是听得懂吴肇口哨中的命令般,如此听话的马儿,又如何不叫人称奇呢。

高博也看的入神,蒋梦瑶走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后腰,高博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敢戳他的人是谁,不由分说,就把人从身后扯到了身旁,一只胳膊搭到她的肩膀上,让她紧靠自己,省得她那只手再作恶。

转头看了看她,明眸皓齿,笑靥如花,蒋梦瑶突然对高博说道:

“夫君,吴先生养马的本事这么好,咱们何不多养一些马,建个马场。”

高博蹙眉不解:“养那么多马干什么呢?”

蒋梦瑶不假思索的说:“养战马呀!将来若是边关告急,咱们再把训练好的战马高价卖给你爹,让他只顾大儿子,不顾小儿子,气死他!”

高博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蒋梦瑶自己抿起了嘴,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这番话会不会引起高博的不开心,毕竟那个是他亲爹。

“好主意!”

出人意料的回答让蒋梦瑶笑翻了,高博见她这样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蒋梦瑶偷袭了他一下腰部,高博就捂着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让她在外面不要太放肆,可是蒋梦瑶却依旧放肆,连着攻击了好几下,然后攻击了就跑,还不住挑衅:

“来呀来呀!来抓我呀!”

“……”

周围原本看马的男人们全都回过了头,开始看他们,高博脸上一阵尴尬,这才恢复了高冷,轻咳一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般,负手离开,谁知道,周围的男人们的笑声却是更大。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营,因为高博他们的到来而完全变了一个画风,大家回首从前,只觉得从前的生活猪狗不如,没有尊重,没有自由,处处充满着压迫,果然,百姓们幸福与否,真的和在上位者的尊重程度有很大的关系。

**

蒋梦瑶早在大雪纷飞的那几日,就开始储存冰块,她把村民们从前挖的地窖加以改善扩大,然后把一桶桶干净的雪水放入桶中冻住,藏入地窖之中,原本地下的温度要稍微高一些,但是这么多冰放入之后,以冰养兵,自然不会融化,而等到穿暖花开之时,地下的温度又要较之地面稍稍低一些,这就是冰窖的原理啦。

关外的三月冰雪稍融,气温回升,处处一片生机勃勃的感觉,空气中透着的那股新鲜与清新真的是在安京时无法体会的。

三月初六,建堡工程正式开启,村里的人们也终于找到了归属地,从前虽然他们也是成天劳作,但是心情真的不一样,从前想死,现在对远景生活充满了美好的愿望,浑身好像都充满了干劲,每天日出起,日落息,生活规律的很。

而高博和蒋梦瑶都不是那种会亏待手下之人,一日三餐都能保证有两荤三素,米饭馒头管饱,大家吃的开心,做得开心,效率也就像是开了飞机一样,直线上升,以至于让总工程设计师汪先生都不禁赞叹大伙儿的凝聚力。

四个月的时间,不说万丈高楼平地起吧,但是整个城堡的外形基本上都已经扩建好了,坚硬高耸的石墙叫人看着就觉得巍峨壮观,蒋梦瑶把张寡妇也拉入了设计师的团队,让她以艺术的眼光,去跟总工程师商讨出一个看起来既美观,又结实的堡垒出来。因为,蒋梦瑶有点担心汪先生虽然是学工程建筑的,可毕竟是个男人,审美上自然比不上艺术班出身的张寡妇了。

一开始的时候张寡妇还有些避嫌,出入帐篷都蒙着脸什么的,可是,在跟汪先生发生几次争执之后,她就记得把包着农布的帽子摘了下来,轻装上阵和汪先生辩论。

自此开放之后,人们就经常能听见张寡妇为了一个角落的美观设计而跟汪先生大肆争辩,战斗力越发强势,到最后,连汪先生也不敢小觑这个女人了。因为,确实他这个大老爷们儿在建造美观这方面,不如女人家细致。

八月初的时候,京里传来了书信,说是蒋源带着戚氏和小圆球已经从京里出发,准备来看他们了。

蒋梦瑶收到信之后,算算时日,蒋源和戚氏应该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蒋梦瑶开心的跳了起来,高博也立刻着手准备,派人准备好了车马,走出山林直接去出关的地方等候他们的到来。


  ☆、第八十九章


尽管蒋梦瑶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可是蒋源和戚氏的车马却还是到九月初才赶到了关外,与高博派出去接他们的人遇见,然后赶到流营又是两天,马车才刚刚走出山林,蒋梦瑶就从流营那儿飞奔了出去。

高博在后面不禁喊道:“你慢些,别摔着了。”

蒋梦瑶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知道啦!你也快些嘛。”

夫妻俩一同奔着迎了上去,吴肇和霍宁赶紧勒住了马缰,蒋源骑在马背上,看见似乎大了两圈的闺女跑过来,一下子就从马上翻身而下,蒋梦瑶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扑入了蒋源的怀抱:

“爹——”

蒋源一把捞起了闺女,抱着转了好几个圈,戚氏掀开车帘,忍不住探出头喊道:

“阿梦。”

蒋梦瑶从蒋源身上跳下来,又跑到马车前伸手去扶戚氏下车,然后就抱着戚氏撒娇:“娘。你们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呀!”

高博走过来,对蒋源规规矩矩的行礼:“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蒋源赶忙上前扶住了高博,连连挥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高博却还是坚持对他们行了礼,一个脑袋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好奇的看着外面这完全陌生的世界,蒋梦瑶和他对上眼,一把把这小子从车厢里拉了出来。

当年的小圆球,如今也长成个小帅哥了,没有了小时候丰满,眉眼尽得蒋源的风采,看见长得和娘亲一般模样的蒋梦瑶之后,就赶忙讨巧的对蒋梦瑶笑了起来,叫道:

“姐,我们来看你啦。”

蒋梦瑶在他头顶摸了两下,这小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见着她就爱笑,笑得还是那么可爱。

“岳父岳母,咱们还是进去吧。”

戚氏抓着女儿的手就不肯放开,把大家一起迎入了流营。

戚氏四周看了看景象,不禁暗自叹了口气,摸了摸宝贝闺女的脸颊,眼神似乎在说:闺女受苦了。

蒋梦瑶知道戚氏什么想法,对她抛了个媚眼,然后指了指流营那头高耸入云的堡垒,说道:

“娘,你看那里。那就是我们的城堡,不过还在建,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就可以竣工了。”

随着蒋梦瑶的一声提醒,蒋源和戚氏这才注意到那处,一座气象恢弘的城楼就那么挺立在蓝色天幕之下,周围群山环绕,站在这么远的地方看都觉得宏伟,近看就可想而知了。

戚氏看着一副‘我懂你’表情的蒋梦瑶,在她手背上轻轻的打了两下,一群人才被迎入了议事帐篷。

蒋梦瑶殷勤的请蒋源和戚氏入座,一个劲的问:

“爹,娘,你们热不热?”

此时正是九月,一年之中最为闷热的时节,也不怪蒋梦瑶这么关切的问了。

戚氏舒了口气,用帕子擦了擦薄汗,说道:“外面有些热,不过帐篷里倒是不热,这里面放了什么呀?”

高博亲自给蒋源和戚氏递上了茶水,说道:

“是冰块。阿梦在冬天的时候就未雨绸缪,储存了好些冰块,也亏得她心细,咱们这炎炎夏日才不至于难熬。”

戚氏看着这个女婿,一开始的时候她是真的不太同意女儿嫁给他的,不过现在看来,闺女虽然要远离京城,可是女婿还是很疼她的,丝毫未见约束的感觉,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连带看着高博都觉得满意多了。

蒋源喝了一口水之后,才说道:

“原本路上要快一些,不过你母亲身子不便,不敢行驶太快,怕颠着她,这才耽误了些时日。”

蒋梦瑶一听戚氏不舒服,赶忙相问:“什么?娘,您哪儿不舒服呀?”

戚氏的脸上一红,低着头没有说话,蒋源笑了笑,替她说道:

“你娘又怀上了,快五个月了,我原想叫她生了孩子之后再来的,可是她却心急的很,日夜想闺女想的睡不着觉,这不,只好这般匆忙的就来了。”

戚氏瞪了他一眼,说道:

“难道就是我想来看闺女吗?你自己还不是这样,成天念叨闺女怎么怎么样,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

蒋梦瑶神奇的看着戚氏的肚子,惊喜的说:“娘,你又怀上啦。这么说,我明年又能多一个弟弟或是妹妹啦?”

戚氏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其实娘早就想来看你们了,这回有了身子,若是等到明年,孩子太小,不宜舟车劳顿,这样一等又是两三年的功夫,那怎么行呢,所以,路上慢些就慢些吧,在生孩子之前,总能见到我闺女就行了。”

蒋梦瑶听得感动,抱着戚氏不肯撒手:“娘。阿梦也想你们。”

就在这时,又从外面走进来一位妇人,美艳不可方物,进来后,对着蒋源和戚氏便点了点头,蒋源不知这是哪位,却还是站起了身对她回礼,可是戚氏就有些懵了,因为,这个女人她是见过的。

华贵妃。她,她,她不是死了吗?

赶忙站了起来,对华氏跪下说道:

“贵……”

还未说完,就被华氏扶了起来,不动声色的对戚氏摇了摇头,戚氏这才警觉,两个女人握着手,坐到了一起。

“亲家夫妇远道而来,一路可太平?”

戚氏依旧不能忘记这个女人曾经几乎登至天际的身份,立刻恭谨的回道:

“一路太平,谢……夫人惦念。”

华氏拍了拍戚氏的手,对她说道:“亲家妹妹可别拘束了,既然出了关外,那关内之事便已是过往,无需再提,贤弟妹肯在我儿受难之时,将视如珠宝的女儿嫁给他,并与他远走关外,这份勇气与情谊,吾自当谨记,必不会辜负。请贤弟妹放心。”

戚氏这是第一次与华氏交谈,从前只是在传闻中听过她,无非都是一些宠冠六宫,争权夺利之言,觉得这个女人是高在云端,无法触碰的,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戚氏只是觉得可惜,并不觉得心痛,可如今见她仍这般好好的坐在这里,足以说明这个女人有手段,有心计,并且绝不是像外界所传那般争权夺利,照皇上在她死后,所动的排场来看,皇上对她必是有感情的,若是她真的留恋京城中的繁华与地位,自然会留在京城,伺机而动才是,她又何必放弃一切,只默默无闻的随儿子来到关外呢。

大家坐在一起用过了茶水,蒋源和高博聊起了关外诸事,华氏也回了自己的帐篷,让霍青和吴肇带着蒋显云(小圆球)去临时马场玩儿去了,蒋梦瑶则带着戚氏去了她和高博的帐篷里,非要让戚氏躺在软铺上,用枕头垫着休息。

戚氏抓着女儿的手总是不愿放开,看了看帐篷外,对蒋梦瑶问道:

“他对你好吗?”

蒋梦瑶不断点头,说道:“高博对我很好,娘你别总是怀疑他,其实他人真的不坏,对女儿也是真心的好。”

戚氏白了一眼蒋梦瑶,说道:“你呀!真是嫁出的闺女,泼出的水,我不过就问问他对你好不好,你就这般维护,我若是觉得他不好,又怎会将唯一一个宝贝闺女嫁给他呢。”

听戚氏这么说,蒋梦瑶也跟着笑了,戚氏又道:“不过,见你这般维护他,想来他是真的对你很好了。你走了这一年多,我在京里总是担心的很,怕你跟着他吃苦受罪,总是托人打听你们的消息,可是关外毕竟路途遥远,有什么消息也传不回京城,我夜里总是做梦,梦见你在关外过的不好,睡也睡不着,这才决心过来瞧一瞧你的。现在瞧见了,也放心了。”

“娘。”蒋梦瑶弯下身子,趴到戚氏腿上,说道:“让您担心了,阿梦对不起你。”

“傻孩子。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是娘的闺女,纵然是长得七老八十了,也是娘的闺女,我不担心你,担心谁啊。”

母女俩的眼角都有些泪光,蒋梦瑶深吸一口气,替戚氏将感动的泪珠拭去,然后才问道:

“娘,这一年多你们过的怎么样?我和高博走了之后,其他人可有为难你们?”

戚氏摇头,说道:“没有。没有谁为难我们。国公爷对我们也挺照顾的,府里的人也不过就是说一阵子,说几回我们不理她们也就不说了。你们走了之后,国公爷就将你爹爹当年在边关的那些功绩皆抱上了朝廷,你爹从少府司升做了中府折冲校尉。国公爷又去了边关,原本你爹也要去的,不过,他说让你爹等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生出来之后,再去。”

“爹爹升官了?”蒋梦瑶觉得有些惊喜,原以为在她嫁给离京的高博之后,她爹爹纵然有功,皇上也不会赏才是,可是没想到竟然还升了爹爹的官,真是太叫人意外了。

戚氏见她高兴,又说道:

“升了,现在你爹爹是从四品了。你叔公蒋修也升做鸿胪寺卿,因为有国公爷在,所以皇上对咱们蒋家也都很照顾,蒋舫做了国子博士,正五品,蒋昭也从兵部出来,入了太学院,做了太学博士。正六品。”

蒋梦瑶听完这些,蒋梦瑶就更加惊喜了,说道:“二房的两个叔叔如今官职竟然都没有爹爹高了吗?”

戚氏点头,说道:“是啊。你爹如今是从四品,我也觉得奇怪,纵然你爹在边关立了战功,可是,与他一同的步兄弟却只是封了亲勋校尉,正六品的官儿,你爹足足压了他两级,就不知是皇上是有意抬举你爹,还是有意打压步兄弟了。”


  ☆、第九十章


“会不会是看在公爷的面子上给的?”

蒋梦瑶也觉得皇上应该不会抬举她爹才是。她甚至觉得,皇上只要不打压她爹就已经很好了,毕竟她是在高博被贬之时嫁给他的,纵然很低调,但事实就是事实。难道像她这种变相的支持,不是对那个皇帝的挑衅吗?如此这般一思量,她爹又如何会得到重用呢?

要么是她爹的功劳特别大,可是这也说不过去,步擎元有忠臣遗孤的身份在那儿,不是更应该要得到重用吗?

“在你爹晋升之后,公爷还去宫里特意对此事问了问,可见晋升之事与他并无关系。”

蒋梦瑶也露出迷茫:“哦,是吗。”

戚氏觉得这个话题并不好,所以,又换了个话题,说道:

“家里的姑娘也基本都有人家了,去年年底,你走了之后,璐瑶就出嫁了,皇上正是在大皇子大婚之后第二天,就把他册封为太子,璐瑶丫头一下子从皇子侧妃,变成了太子侧妃,你都不知道把你大婶娘高兴成什么样,成天的在你二婶娘面前显摆,可把你二婶娘给气的不行。”

说起吴氏,蒋梦瑶还是能够想象的出来她那高兴劲儿的,她一辈子就想压孔氏一头,这下她的闺女成了太子侧妃,可不就有的她显摆了吗?你孔氏出身好,手段高,那又怎么样?老娘会生!老娘生的女儿是太子妃,将来那可是要入宫做娘娘的,哎呀,就这点上,孔氏这辈子都没法越过吴氏去了。

“你虽然才走了一年,可是京里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少,先是璐瑶出嫁,然后是月瑶和晴瑶全都定亲,月瑶则定给了黄门侍郎赵大人的次子,虽是次子,却也是嫡出,也还算可以了。晴瑶倒是运气好,也是孙姨娘会来事,趁着太府卿夫人来府里做客之时,让晴瑶写了副对联露了个脸,就让太府卿夫人记住了晴瑶丫头,没过一个月,就派人上门来提亲了,虽然晴瑶也是个庶女,但是品貌端庄,性格温良却是众人口耳相传的,因此,也定下了。”

时隔一年,在听京城诸事,蒋梦瑶只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这么长,突然想起来问道:

“咦,月瑶和晴瑶都定下了,纤瑶呢?她不是跟她们一般大吗?”

提起蒋纤瑶,戚氏像是又想起来一档子事,说道:“哦,纤瑶丫头原本也是要定的,人家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家有个独子,品貌皆属上等,李夫人都亲自上门求亲了,却又被纤瑶丫头自己拒绝了。”

“……”

蒋梦瑶在心里对蒋纤瑶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这丫头从小就是这么有个性,人都上门提亲了,她还给人赶走,这是真不想嫁呀。

“本来挺好的一门亲事,国子监祭酒也是三品官儿,李大人又只有李夫人一个正妻,儿子又是独子,将来独门独院的,没有兄弟妯娌纠葛,多好的亲事啊。从前我就想给你找一门这样的亲,可愣是没找着,找着了人家也不要咱。”

戚氏的语气说的有些幽怨,让蒋梦瑶不觉想望天,撅嘴说道:“娘,瞧您说的,好像您闺女真嫁不出去一样。”

戚氏听了她这话,就来劲了,一本正经的说道:

“真是嫁不出去,那段时间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也不知怎么了,每回不管是我看中了人家,还是人家看中了你,第二天,哪怕是第一天就约好了的,第二天人家都搬家了,再找连面都不见了。唉,也是我和你爹的名声连累了你。你说要是你爹这官儿能早一年提,娘也舍不得让你跟着……唉,算了算了,横竖这都是命,你就没有你那些妹妹们命好,能嫁个安分的人家,留在爹娘身边,谁也欺负不到你。”

蒋梦瑶指着戚氏,说道:“喏喏喏,你还说你不嫌弃高博,你就是嫌弃他!在我眼里,高博可比京城那些什么什么大人家的长子次子好多了,至少他是真心对我好,真心尊重我的。”

戚氏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说道:

“唉。我这是生了个傻闺女,着了魔了。算啦,我不跟你说这个了,反正现在既成定局,也改变不了了。”

蒋梦瑶嘿嘿一笑:“没错,就是改变不了了。我的命也不见得就比妹妹们差,你看高博在关外建了自己的地盘,将来在这里山高皇帝远,不要太逍遥快活,谁都管找不着咱们,多好。可是妹妹们嫁入了人家,一来要受人家的规矩,二来还要与旁的女人共享夫君,只这一点,高博就不止比他们强了多少倍了。”

“……”戚氏听着女儿三句话不离夸赞自家相公,只觉得哭笑不得,不过见她这样心甘情愿,她纵然心里有点不满,也是可以忽略的。点了点那丫头的鼻子,说道:

“你怎知你的夫君将来不纳妾?”

蒋梦瑶眨巴了两下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道:

“高博都这样儿了,哪个女人会像我一样想不开嫁给他?”

“……”

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高见来。

戚氏横了她一眼,忽然神秘兮兮的对蒋梦瑶招了招手,蒋梦瑶凑了过去,只听戚氏在蒋梦瑶耳边轻声问了一句,说道:

“你和他圆房了吗?”

“……”

蒋梦瑶愣在当场,戚氏见她这模样,当即明白了过来,对蒋梦瑶说道:

“去,去把帐篷的帘子拉起来,娘有东西要给你。”

蒋梦瑶看着戚氏,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太美妙的感觉,但还是照做,去到门边,将帘子给拉了下来。

只见戚氏从那个衣襟中拿出了一条帕子,尴尬的递给了蒋梦瑶,蒋梦瑶接过一看……左右颠倒好几回都没摆对,嘴里嘟囔着:“什么东西呀!”

戚氏见她把那帕子举得高高的,急得满脸通红,一下子扯过了帕子,说道:

“你过来,我跟你说。”

待蒋梦瑶凑近之后,戚氏在她耳旁说了好长一段话,直把蒋梦瑶听得是面红耳赤,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我的个娘诶,青天白日的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呀。

戚氏的脸色也是蛮尴尬的,低着头对蒋梦瑶说道:

“其实男女之事也就是那么回事,你嫁的急,出嫁前娘也没能把这事告诉你,原想着女婿比你长两岁,又是贵子出身,这些事情应当早有察觉,没想到,你们终究还只是孩子,有些事情咱们做大人的不点破,你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见蒋梦瑶还是一副七窍冒烟的跑火车样,戚氏心里也没底了,问道:

“丫头,你到底听懂了没有啊。简单的说,就是你要跟他这么做了,才能,才能……才能生宝宝,才能延续香火,懂了吗?”

说完这些,戚氏便又将那帕子塞入了蒋梦瑶的手中,现在就是蒋梦瑶再迟钝也明白戚氏给她的是什么东西了。呵呵呵,真想呵呵她一脸呵呵。

帐篷帘子突然被人掀开,蒋源走进来,大咧咧的问道:“哎呀,大热天的,把帘子拉下来干什么呀。”

蒋源身后跟着高博,两人一同走入,高博见自家媳妇和岳母大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对,红的厉害,走到蒋梦瑶面前关切的问道:

“怎么了?这里冰不够吗?怎的热成这样?”

蒋梦瑶此刻再听高博的声音,总觉得心虚的更厉害,尴尬的笑了笑,用手里的帕子擦了一把汗,突然意识到手里的帕子是什么,然后赶忙又在高博没发觉不对时,把帕子塞入了袖袋之中。

高博莫名其妙的看着她,蒋源坐在戚氏的床边,摸了摸她只有些发硬的肚子,说道:“女婿说要带咱们去看看他们建造的城堡,虽然还未竣工,但大的规模已经出来了,你要是累,咱们就明天再去。”

戚氏看了看那两个正大眼瞪小眼的小两口,不禁笑着说道:

“那就明儿再去吧,这些日子我也有些乏了,咱们既然千里迢迢来了这里,就多住两天,我也好多看看阿梦,多教教她事情。”

蒋源在面对戚氏的时候,是完全放松的,人一旦完全放松了,有的时候说话就是不经过大脑的,直接大咧咧的说道:

“哎呀,阿梦都这么大了,现在人也嫁了,这里也不比京城规矩多,你有什么可教的她的,别折腾了,大老远来,咱们多说说话不是挺好。”

“……”

戚氏满头黑线,这个笨蛋。

蒋梦瑶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现在袖子里有颗定时炸弹,心虚的厉害,生怕高博再追问下去,她可就真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高博觉得蒋梦瑶很奇怪,但是也没有再追问,而是去到戚氏面前,对她说道:

“岳母大人舟车劳顿,阿梦一大早就起来去厨房给您熬了汤,待会儿就吃饭了,我先让人给您盛一碗汤来喝着吧。”

高博如果剔去了那一身的戾气,微笑站在那里,俨然就是一个翩翩潇洒公子哥儿,模样俊雅的连戚氏都挑不出刺儿来,再加上他这般殷勤,当即也对他笑着说道:

“我还真有点饿了,有劳贤婿。”

高博又对戚氏温暖如春的笑了笑,似乎打定了主意,对这个丈母娘改用暖男攻势,看样子,似乎有了些成效。

领了任务,就往厨房走去,准备亲自给戚氏端来,再刷一刷好感。


  ☆、第九十一章


高博离开之后,蒋源就对蒋梦瑶招招手,蒋梦瑶走上前后,蒋源说道:

“闺女啊。爹爹觉得这女婿不错,可别听你娘,她就是舍不得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蒋源这话一说,首先戚氏就不乐意了:“你这人,什么叫别听我的呀,我也觉得女婿挺好的,正在教闺女夫妻相处之道呢。”

“……”

蒋梦瑶生怕她爹再追问,然后赶紧打破了这个话题,说道:

“哎呀,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娘你就别说了吧。”

见蒋梦瑶羞赧,蒋源不解,戚氏也抿唇笑了笑,蒋源这才对蒋梦瑶问道:

“这丫头,小时候也没见这么害羞,这嫁人了倒突然知道羞了啊。哈哈哈。”

他一说话,两母女就同时白了他一眼,让蒋源丈二摸不着头脑,戚氏又对蒋梦瑶问道:

“女儿,在这里钱还够用吗?我看你们要见的那个什么堡垒,似乎挺大,这耗费怕是不小吧。”

蒋梦瑶点头:“够用够用,您给我的三万两我才将将用了一半,还是用来买人参之类的,这堡垒全都是高博在整,我也不太清楚要耗费多少。”

戚氏和蒋源对视一眼,说道:“闺女,你们临行前,爹给你们做的那辆马车呢?”

蒋梦瑶指了指东南方向,说道:“马车卸在最南面,这些时候没用着,就没套马。”

戚氏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蒋梦瑶听他们突然提起马车,不解的问道:

“这个时候提马车干什么呀!哎对了,爹爹明年是不是又要去边关呀?这回要去多久呀?”

蒋源提起这是也是心事重重,说道:“明年去,等你娘肚子里这个生下来,这回要去多久还不知道,总不会太短就是了,南疆之乱又起了苗头,这回怕是生死决战了。”

戚氏听他说完之后,也叹了口气,说道:“唉,这横竖都是你的志向,不过在战场上千万小心,别忘了你可是有家室的,我和孩子们都在家里等你回来呢。”

“爹爹一走,我也不在娘亲身边,那帮人要是欺负娘亲该怎么办呀?”

蒋梦瑶还没忘记上一回蒋源离家不过才十日,孔氏和吴氏就迫不及待对娘亲下手。

戚氏说道:“放心吧。如今也不比前几年,咱们家越过越好,只要不与旁人起争执,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也不会有什么事的,更何况,你真以为你娘是豆腐做的,不会反击吗?现在你爹的官位也不比他们低了,娘手里又有足够的银钱,旁人在京里想要对付我可不是那么容易下手的了。你就放心吧。”

蒋梦瑶也知道自家娘并不像她看起来那样软弱,只是止不住的担心罢了。

戚氏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哦,还有那个……刚才出来的那个女人不是……华贵妃吗?她,她不是死了吗?皇上大肆操办了她的丧礼,举国哀悼,还亲自设了祭坛,罢朝三日,在祭坛上守了三天三夜呢。”

对于皇帝的反应,蒋梦瑶也觉得很奇怪,皇帝不是恨华贵妃的吗?干嘛在她死后做这些表面文章呢?

“唉,皇上向来宠爱华贵妃,这些情绪也是难免的。”戚氏不知道内情,所以依旧以为皇上最宠爱的就是华贵妃。

蒋梦瑶却是知道内情的,听她娘说了这些之后,又问道:“那皇后娘娘呢?皇上这般大肆哀悼,她就没有劝阻吗?”

戚氏神秘兮兮的掩嘴说道:“我也是听相国夫人说的,皇上在华贵妃死后,对皇后那是越发冷淡了,而皇后呢,也好像是变了个人,成天疑神疑鬼,从前纵然不受宠,可是仁慈大度的贤后名声尚在,但如今却是性情大变,总说有人要害她,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唉,听说皇上现在是一步都不踏入皇后娘娘的宫殿了。”

“……”

看来高博的话是对的,华贵妃‘死了’之后,宫里的人肯定都想趁机取代华贵妃的地位,而皇后没了华贵妃这个天然屏障,自然就成了所有人的众矢之的了,她如今性情大变,定然与后宫脱不了干系,从前那些毒害,华贵妃一人替她承担了,她根本发觉不了,如今却是要她自己品尝苦果了。

活该!

蒋梦瑶虽然只见过皇后一回,可是她的那些言论却十足就是个绿茶婊,仗着男人对自己的爱护,就优越的碾压其他女人,自觉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不可超越体,表面上对谁都仁慈,其实骨子里傲的很,谁都没放在眼里。

皇上很显然就是被她那美好的表象迷惑的无知骚年,为了女神,忽略了身边爱他的人,谁知道爱他的人死后,他就发现了女神的真面目,崩溃是肯定的了。

这么一想,她爹破格晋升,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呢?华贵妃死了,高博被贬关外了,皇上感觉自己像个白痴被耍了,可是骑虎难下,米已成炊,他再改变不了了,毕竟人家已经被他捧上了皇后之位,她儿子也当了太子,若是这个时候再全盘推翻,岂不就是亲自告诉世人,他这个皇帝有多失败,有多蠢吗?所以,只好暗地里偷偷补偿。

可是儿子都给他贬去了关外,他这个补偿又该怎么补呢?现在召回来吧,显得皇命太儿戏,并且皇帝肯定也有自觉,纵然他下旨,高博也未必肯回来,就算回来了,他现在还能对高博做什么册封呢?封王?不好意思,刚被他褫夺了封号。所以,想来想去,皇上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补偿儿子的方法,那就是晋升他的老丈人!

如果这一番推理正确的话,蒋梦瑶几乎就可以肯定,她家老爹是因为高博才受到如此重用的。

唉,推理完这些,蒋梦瑶感觉心好累啊。

真不知道这个皇帝脑子里在想什么,难道真的是那红玫瑰和白玫瑰的意思?先是一头扎进了伪装纯洁善良的女神怀抱,简直要为了他心中的女神杀退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女人,并不惜给女神设立了一个挡箭牌,后来挡箭牌死了,女神也变了,他又一头扎进了对那个挡箭牌的愧疚懊悔之中,开始远离心中的女神……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永远都是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要搁在现代,他就是痴迷二次元的资深宅男了吧,为了游戏中的女主角,耗费金钱和生命,并终此不悔。

心塞。

大家吃过饭以后,蒋显云还要继续去骑马,高博亲自拎着小舅子去了马场,蒋源也跃跃欲试,跟着一起去了,只有蒋梦瑶被戚氏喊在身边,继续教导所为的‘为妇之道’。

蒋梦瑶无奈的听了一个下午的生理课,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戚氏说的有些累,蒋梦瑶叫她小睡一会儿,才得以脱身。

出了帐篷之后,才知道高博他们还在马场那儿玩,蒋梦瑶就也跑了过去,就见村里的男人们都围着马场外头,不是拍手叫好。

蒋梦瑶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蒋源和高博骑着两匹马交错而过,蒋源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两人皆以除去了外衣,大汗淋漓,虽然很累的样子,但是蒋源似乎还很高兴,走过去勾住了高博的肩膀说道:

“哎女婿,我发现你这里养的马和其他地方的马不一样,厉害多了。”

高博比蒋源稍稍矮了半个头,两个大小帅哥站在一起,别提多养眼了。

蒋梦瑶给他们拿了毛巾过去,递给蒋源一条,然后又拿着一条给高博擦汗,高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妻子给相公擦汗不是天经地义的嘛,所以就习以为常的继续与蒋源说话:

“哦,这是寒地烈马,体格比一般的马要壮,力气也大,耐力强的很。除了观赏性没有汗血宝马好,其他的应当不输才是。”因为这种寒地烈马贪吃,而贪吃有利有弊,利就是力气大,勇猛,弊就是……体型容易胖。不像汗血宝马,精壮修长。

蒋源一边擦汗一边看着他俩,对于高博说的话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说了一句:

“怪不得人家都说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生气,闺女,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蒋源一嘴的酸溜溜,让高博和蒋梦瑶都愣住了,蒋源这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汗巾,夸张的叹了口气,说道:

“唉,娘子不在身边,闺女又不管她爹,真是变咯。”

高博和蒋梦瑶对视一眼,才无语的笑了,蒋梦瑶故意对蒋源说道:“爹,人家都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女儿嫁了人,自然是要对夫君好的。”

“……”蒋源看着女儿,心想:在家也没见多从父啊!

三人终于憋不住了,全都笑了起来,高博早就派人去倒好了凉茶,请蒋源一同去喝去了。

蒋显云跑过来,兴致勃勃的对高博说道:

“姐夫,这马能送我一匹吗?家里的马没有这些高大,我要骑高马。”

蒋源一把把儿子的衣领拎了起来,说道:“你拢共也没长到马腿高,还想骑高马?”

蒋显云如今才六岁多,虽然长手长脚,可是毕竟是孩子,给蒋源这么一拎,手脚都离地了,像只小乌龟一样挣扎着,说道:

“我,我早晚有一天会长高的嘛。爹你放我下来,讨厌!”

蒋源像是诚心跟儿子作对,抓着他就是不放,直到蒋显云说了一句:“你再不放,我就喊娘了。”

蒋源的手一下子松开,蒋显云差点给摔地上,怒道:“你小子给我等着!”

虽然被父亲威胁,但蒋显云的脸上却不乏得意之色,还对蒋梦瑶炫耀般扬了扬眉,蒋梦瑶见状,说道:

“哎呀,没想到一年多过去了,爹你还是这么怕老婆啊!”

“……”

呵呵,真是神补刀。蒋源被这一双儿女搞得快要崩溃了。


  ☆、第九十二章


蒋源夫妇来到关外的第一天终于过去了。

蒋梦瑶本来是想和戚氏一起睡的,可是戚氏却说让她回房和女婿睡去,她和蒋源睡就好,蒋梦瑶走出他们的帐篷时,戚氏还对她使了一个暧昧至极的眼神,让蒋梦瑶哭笑不得。

蒋源和高博还在外面喝酒,蒋梦瑶就先回到了帐篷,洗漱完毕之后,从屏风后出来,正在解衣,突然一截手帕露了出来,想起那是什么东西,蒋梦瑶转过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鼓起勇气把帕子给拉了出来。

前后颠倒的看了半天才找对了位置,这是一条绘制好几幅……呃……男女和谐画面的帕子,专业术语:春宫帕。

蒋梦瑶将之展开,止不住的心跳加速起来,想收起来,可是却忍不住看下去,正咬着手指研究的时候,耳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看什么?”

蒋梦瑶回头就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高博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来到她的背后。

“啊!”

手忙脚乱把手里的帕子团成团,慌张的藏到背后,赶忙摇头:“没,没什么。”

见高博不为所动,蒋梦瑶心焦的试探:“你,你看到什么了?”

高博的双眼有些发愣,身上满是酒气,平日里黑亮的眸子此刻也似乎染上了一丝迷糊,只是弯了一会儿,好像就要摔倒一样,蒋梦瑶赶紧上前扶住他,说道:

“你是不是喝多了啊?”

说着,便将高博扶着坐到了床沿之上,高博用手掌蹭了一下额头,的确是有些头晕,蒋梦瑶见状,不禁埋怨道:

“我爹也真是的,你才多大啊,就拉着你喝酒,还这么灌你。”

说着给高博挤了一块毛巾,让他敷在脸上,擦了擦脸,高博感觉清醒了些,这才对蒋梦瑶说道:

“我这么大的人,都能当爹了,怎么不能喝酒?女婿和岳父喝酒,天经地义的。”

“……”

高博一句话说的蒋梦瑶没口开了,想想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话,高博今年十六了,在他这个年纪,有些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蹲在他面前,蒋梦瑶抓着高博的手,抬头问道:“高博,你是不是也想要孩子呀?”

高博昏昏欲睡,听了蒋梦瑶的话之后,也抬眼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好一会儿,高博才抬手在蒋梦瑶的脸颊上摸了摸,说道:

“我不急,等你再大一点也没事。我上回听那些夫人说,女人早生孩子对身子不好,再过两年吧。”

“……”

高博的话让蒋梦瑶感动在心间,见他坐着就要睡着了,赶紧把他平方在床上,除去了他的鞋袜和外衣,然后打来了水,给她擦了脸和手脚,高博这才沉沉睡去。

蒋梦瑶趴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伸头在他唇瓣上亲了一下,这才熄了灯火,除去外衣爬上了床。

黑夜中,高博的手环过了蒋梦瑶的腰肢,原以为他睡着了,可不想他竟只是闭着眼,蒋梦瑶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不觉一阵窒息的尴尬。

高博带些迷糊的声音在她耳边想起,黑暗中特别清晰。

“你真好,有这么好的一对爹娘。真叫人羡慕。”

蒋梦瑶听出了高博话语中的失落,知道他定是想起自己的身世,虽出身皇家,可是却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视作棋子,从小到大,别说是亲情父爱,就是和善一些的话语都是少有的,华贵妃纵然是真心疼爱他,可是自一周开始,他们便被迫母子分离,这么多年来,也是聚少离多的,要说亲情那是肯定有的,可要说亲近,却也未必了。

所以,当高博看见了蒋梦瑶的父母时,才会有所感触。

蒋梦瑶转过身去,回抱住他,说道:

“不用羡慕,他们今后不也是你的爹娘嘛。咱们以后也要做这样的爹娘,好不好?”

高博抱着蒋梦瑶在怀中,点点头,说道:

“好,咱们也要做这样的爹娘,不叫咱们的孩子受半点规矩约束,要他们无忧无虑的长大成人……要他们不受半点……委屈。”

高博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也越来越平稳。可拥着蒋梦瑶的手却丝毫不肯放松,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感觉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彼此,温馨祥和。

***

另一间帐篷里,戚氏正趴在帐篷口,偷偷的掀起了点帘子,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蒋梦瑶和高博帐篷里的灯火熄灭了,她才肯放下帘子,回到了床铺之上。

蒋源正在看一张高博给他的关外地图,打量自家娘子好一会儿了,见她回来,不禁问道:

“娘子啊,你在看什么呀!这么放心不下闺女,怎么不让她跟你睡呢?”

戚氏白了一眼蒋源,说道:

“跟我睡有什么用啊。真是块木头。”

蒋源抬眼,觉得好冤枉,委屈的说:“娘子,我又说错什么啦?”

戚氏用一副‘你没救了’的眼神把蒋源上下看了个遍,然后才凑过去,在蒋源的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蒋源这才尴尬的看着她,说道:

“会不会太早了?”

戚氏掐了他一下:“早什么早?你闺女都嫁给人家一年多了,还早啊?我看女婿也是个厚道的,咱闺女早些替他开枝散叶,再生几个孩儿,将来总能有个依靠。”

在戚氏的认知中,女人还是得有孩子才稳妥,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蒋源却不以为意,说道:“女婿厚道不是挺好的,他对咱们阿梦是真的挺好,孩子的事总要顺其自然才好,女儿女婿现在这样也挺好,两小无猜的,等他们自己情到浓时,自然就会想这些事情啦。咱们用不着操心,更何况,男人对女人好,跟孩子其实没多大关系。就好像你我,你纵然没有替我生孩子,我自然也会对你好的。”

蒋源的一番甜言蜜语,说的虽然笨拙,可是却还是让戚氏听了很受用,在他额头上戳了戳,两人这才拥在了一起。

蒋源知道她这是担心女儿,不禁对戚氏说了些宽慰的话。

“从前是咱们不了解女婿的为人,今天算是知道了,他虽出身皇族,但却自小受身份所害,因此对待身边的人和事未免偏激,可是他本身还是很不错的,胸中自有一股正气,未必就染上了不好的习气,我觉得他是真的想跟咱们阿梦过一辈子的,他有胆识,有气度,也有责任感,咱们阿梦交给他,只管放心就好,定不会受委屈才是。”

戚氏半信半疑,说道:“你这才跟他接触一天,就这么帮着他说话,会不会太随便啦。”

蒋源自信满满:“一天怎么了?一个人的品行是看细节的,女婿谈吐大方,胸有丘壑,是一方大丈夫,这样的男人我虽不能保证他今后会不会纳妾,但是,他既然让阿梦做了他的正妻,那就势必会给阿梦正妻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感情。咱们阿梦自小无拘无束,正需要这样一个远离是非之地和女婿培养感情,在这里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培养出的感情,才是长远坚定的。反正我是一万个支持女婿的。娘子你就等着看好了。”

“唉,你和闺女都着了魔了,我可不像你们这样盲目,我要真的看到了他将来对咱们闺女好,才会真心的认可他,你们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好好好。咱们就等着看好了。时辰不早了,快睡吧。”

“……”

说完这些之后,蒋源也去将烛火熄灭,搂着戚氏睡觉去了。

****

第二天一早,高博就来给蒋源他们请安,一家人吃过了早饭,高博便带着他们去了后方建造中的城堡中转了一圈。

因为地方较大,所以,戚氏和蒋梦瑶是坐在马车去的,高博和蒋源骑马走在前头,在路上的时候,戚氏对蒋梦瑶问道:

“怎么样?”

蒋梦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娘亲这是问什么,后来在看见戚氏那暧昧不清的眼神时才猛地醒悟:

“啊?哦!那个啊……呃……”

戚氏不用听她说,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丫头没办成,就横了她一眼:“你呀!”

高博带着蒋源夫妇进到城堡之中,汪梓恒和左翁皆前来拜见,尤其对蒋源特别的殷勤周至,热情的让蒋源都摸不着头脑,左翁还一个劲的与他说什么:

“蒋先生好学问,蒋先生乃一代大匠,蒋先生乃吾辈楷模云云。”

可把蒋源弄得一头雾水,蒋梦瑶却在旁边看的心惊肉跳,生怕左翁和汪梓恒再跟他爹讨论一番工程上的什么问题,那可就露馅儿了。

事实上左翁和汪梓恒之所以对蒋源这样,原因就在于蒋梦瑶当初把建筑上的所有新奇构思和原理介绍全都归功在她家老爹身上,大家有什么疑惑的地方,一句‘哦,我爹说的。我爹教我的’就行了,大家也不会追问,你爹怎么知道的啊,你爹怎么怎么啊。

幸好,左翁和汪梓恒对蒋梦瑶的话深信不疑,对蒋源敬佩在心中,并未问出什么不合常理的问题来。

因为工程还未竣工,所以,他们也最多就是看个框架什么的,城堡里到处都是人来人往,高博的几百侍卫,还有村里的男人们全都来帮忙了,再加上之前攻山之时,攻下来的山贼俘虏,少说也有七八百人在里面忙碌,因此,高博带着蒋源他们转了一圈,也就回去了营地。

“哎呀,真是远看不知道,近看吓一跳,这么大,你们这是见堡垒啊,还是建城池啊。我看里面还有好几条街道,怪不得这么多人日夜赶工小半年,还只是完成了一半不到。我看真要竣工,最起码到明年年底才行。”

蒋源走了一圈,浑身都湿透了,蒋梦瑶也领着戚氏回去换衣服了,高博不顾自己,先给蒋源递了被凉茶,说道:

“明年年底也不至于,不过要到下半年是肯定的。届时竣工了,我再派人传信,请岳父岳母再来住些时日。”

蒋源哈哈一笑,说道:“我估计得过两年才能来了,你岳母肚子里的孩子降生之后,我便要去边关,南疆之战一触即发,这一回也不知要去几年,阿梦还得要你多多照顾才是。”

高博这才知晓这个消息,昨晚他喝的有些多,回去之后,也只是跟蒋梦瑶说了一番体己话就睡了,所以,并未能与蒋梦瑶交换消息。

“哦,南疆之战已然耗时多年,这一次如何?还像之前那几次般虚晃一招吗?”

蒋源摇头:“这回怕是真的,南疆新帝继位,野心勃勃,这一仗怕是在所难免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总之一句话,阿梦托你照顾了。”

高博微笑回道:“岳父大人放心,我必视她如珠如宝,断不叫她受任何委屈。”

蒋源欣慰的点点头。

****

而另一边,蒋梦瑶带着戚氏回去换衣服,与戚氏说起了关外的人参生意。戚氏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追问道:

“阿梦,你是说,你打算倒卖人参?”

蒋梦瑶点头:“是啊。去年就做了准备。娘你不知道,关外的人参市场乱的很,多有以次充好之事发生,我好不容易才叫霍青他们给我把路铲平,上个月,已经有一批人参送入了市场,价格正在回升,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无论是由南向北倒卖,还是由北向南销售,全都是看得见的利润,只是,我在关外根基不稳,并且也没有商队可以来往南北,娘你有什么好建议没有?”

戚氏在做生意上有很大的天分,这些年自然也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可是,此时听女儿说起生意来,只觉得这项目是好的,只是不免让人有些担忧。

“建议……有倒是有,只不过阿梦啊,你确定你也要和娘一样,走上商妇的路吗?女婿他……知道吗?”

戚氏虽然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但也因此失了名声,商妇之名便已像是烙印般烙在了她的身上,今生今世都别想再洗干净了,可是她那个时候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而一个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担上这个名也就行了,女儿这般想不开的往里头钻,却是为了什么呢。

蒋梦瑶看着戚氏,隐约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点点头,说道:“他知道啊。我做什么事,他一般都不会反对的,也是因为他派人支持,所以,我才能勉强在关外开辟出了这条路,现在已经开始供应上了,各家药铺也承认了我的货源,可是,这也只是在关外,我觉得真正的市场,应该是由北向南延伸的,可我空有货源,却无运货与销售的渠道,娘您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知道的总比我多一些吧。”

女婿既然同意了,那么戚氏总归心里还安稳一些,说道:

“运货与销售渠道你倒可以不必担心,我在京里也不是白白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船只我自己就有五六条,另外漕帮的帮主夫人与我也是密友,她手上的船只就多如繁星,各家港口也是极为全面的。”

蒋梦瑶一喜,就知道生意上的事情还得问她娘才行,当即说道:

“啊,真的吗?那太好了。娘我跟你说,现在人参市场还不算饱和,有很大的前景,咱们若是做好了这个,将来的利润,可不会少于您养珍珠的那些。”

“可人参毕竟不是必需品,就算人们知道它的药用价值,但却也未必人人都需要。”

戚氏毕竟是老江湖,一下子就点出了问题所在。

蒋梦瑶就像个求职的青年,正在向老板推销一样东西,在推销之前,她自然是做足了功课,应对老板的问题。当即回道:

“可是娘,您想一想,珠宝首饰什么的,不也不是人们生活中的必须品吗?可是您的珠宝卖的怎么样呢?关键还是要看怎么卖,人们现在对人参不需求,那是因为人参还没有普及,没普及,就是宣传不到位,宣传不到位的话,那人们又怎么会熟知它呢。这是个过程,但只要各地的宣传到位了,总是不怕人参的价格炒不上去的,价格炒上去了,咱们就占了这个行业的先例,将来不说独霸,但总比后来的人要多些路子才是。”

一番话说的戚氏垂头想了两回,对蒋梦瑶说道:

“听你说的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你要不先回去把你想到的方法都告诉我,我再斟酌斟酌,若是可行的话,还是由我来担这个名吧,你可以在关外暗箱操作,可是入了关内,一切就都还是以我的名号运行吧,一来你身份尴尬,二来……反正你娘做商妇也已经做习惯了,人们现在也懒得对我指点了,所以,你就别露面,别趟这浑水了。”

蒋梦瑶自然明白戚氏的意思,她是不愿意让别人像指戳当年的她那般指戳自己,所以,才想自己一个人担去了坏名声,这是戚氏的好意,蒋梦瑶自然心领,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戚氏答应做这个生意,那一切就都好办,谁担名都是一样的。

***

蒋源夫妇和儿子在这关外流营逗留了十多天,直到戚氏的肚子里已经有了胎动,蒋源才想起来要快些回去。生怕再耽搁下去,戚氏肚子大了,在路上有个好歹。

蒋梦瑶虽然舍不得,却也明白事情利害,便没有强留,懂事体贴的替蒋源和戚氏收拾了行装,准备了他们一路的用具和吃食,一路送他们去了关口。

离别之时,戚氏和蒋梦瑶低语了一番话,蒋梦瑶震惊极了,可来不及细问,戚氏就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子与蒋梦瑶挥手,蒋显云也从窗户探出头来,说道:

“姐姐,姐夫,我走了。等我再大一些,我就自己来看你们,你们千万保重啊!姐夫,等我长大了,你可以一定要送我一匹你这儿的寒地烈马,我要大的,壮的,可不要小马驹。”

蒋梦瑶和高博对视一眼,高博才揉了揉小舅子的脑袋,说道:

“放心吧,等你长大了我必挑一匹最好的给你。”

至此蒋显云才心满意足的缩回了脑袋,戚氏掀开车帘,露出面孔对蒋梦瑶说道:

“你有事就派人传信,娘已经把各个码头的联系地址和人都告诉你了,你要运些什么东西,就派人送到码头去就行了。千万记住娘说的话,听到了吗?回去快些取出来,你们也真是心大,就那样露天放在外面。”

蒋梦瑶还未从她娘告诉她的那个讯息中回过神来,听戚氏这么说后,呐呐的回道:

“哦,我回去……看一看。”

戚氏这才收回了脑袋,蒋源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松了口气般,转身坐上了车墩子,一挥马鞭的同时,也和两个孩子挥手告别。

蒋梦瑶跟着马车走了几步,看着马车出关,直到看不见,高博才搂着蒋梦瑶转身,随口问了一句:

“岳母跟你说什么了?让你取出什么东西呀?”

提到这件事,蒋梦瑶才像个弹簧似的整个人一绷,然后就飞快的跳上了马车,对高博催促道:

“快,咱们快回去,你倒是快呀!我爹送给咱们的那辆马车还露天放着呢。太危险了,快回去!”

“……”

高博被她催促着上了车,还是没搞懂什么情况,一辆马车放在外面有什么可危险的?


  ☆、第九十三章


高博和蒋梦瑶赶回了流营,蒋梦瑶直奔那被他们卸在角落的马车旁,因为这辆马车太大,太重,所以,一般蒋梦瑶他们出门都不用这一辆。

蒋梦瑶让人把马车套起来,然后拉着高博钻进了马车,高博进来之后,蒋梦瑶就赶忙放下了车帘,高博被她神秘兮兮的表现弄得莫名其妙,却还是耐心的等待着,看她到底想干嘛。

蒋梦瑶放下了车窗帘子,马车就变成了黑暗的空间,蒋梦瑶从怀里拿出了火折子,然后从高博靴子里抽出了匕首,高博对她的行为表示更加不解,只见蒋梦瑶把火折子交给了高博,然后跪走到车壁前,用手指量了量尺寸后,就用匕首刺入车壁,高博想阻拦,却是晚了,蒋梦瑶的刀已经刺进了一些,一番割锯之后,蒋梦瑶把挡在面前的车壁木用力一折,折断了一个小角落,蒋梦瑶这才放下了匕首,又拿过高博手里的火折子,照着车壁一看,两个人都惊呆了。

“我说这辆马车怎会这么重,要四匹马三个时辰就换一次拉呢。”蒋梦瑶还曾在心里嘀咕过蒋源,怪他做车就做车,干嘛不做的轻便一些,原来症结在这里。

高博将头凑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头对蒋梦瑶难以置信的说道:

“你不会告诉我,这车壁之中全是这个。”

蒋梦瑶举着火折子,对高博比了几个位置,说道:“没有全部,但是马车两壁这么大地方,还有车底全都有。”

高博大大的呼出一口气来,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蒋源夫妇一年前送他们出城的时候,只是跟他们说这辆马车是蒋源亲手打造的,让他们好好珍惜,千万不能给旁人。可是,他们却只字未提马车里的乾坤,车底,车壁中,竟然藏了大规模的金块。

金块啊。可不是铁块,不是石头块,是金块啊。

蒋梦瑶用匕首扣下了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又财迷的放在牙齿上咬了一下,一点牙印便留在金块上,将之交给高博,高博还继续沉迷在这震惊之中,良久才说出了一句话:

“岳父岳母这些年,打底挣了多少钱啊?”

“……”

蒋梦瑶也是一副傻缺的模样看着他。

“岳母有没有告诉你,这里面一共有多少?”

蒋梦瑶对高博比了个一的手指,高博猜测:“一千两?”

“一万。”

“……”

这下连高博也是没话说了。

两人在车里调整好了情绪,然后才懵懵的下了车,很显然,两人都对这份嫁妆持难以消化的态度。

唉,真的好苦恼,这是硬逼着他们在关外称王称霸的节奏啊!

****

夏日过后,便是深秋,关外的冬天来的特别迅猛,在人们还没有感受到秋意的时候,一场大风刮过,第二天气温就逐渐下降,十月底的时候几乎就要穿上厚厚的棉衣了。

因为高博和蒋梦瑶的到来,流营村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一来是因为女人们的绣活儿在省内绸缎庄里很受欢迎,因为蒋梦瑶每回去内省都会给她们带回来当季时兴的花样,让她们照着花样自己研究学习,这里的女人大多都是官家出身,绣技虽然有高有低,但毕竟都是从小学来的本事,有了花样的模子,很快就入了道。

蒋梦瑶干脆在村里成立了个绣坊,将村里的守卫所改造成了众绣娘的工作场所,将大家聚在一起,一边绣一边讨论,谁也不会藏私,会的总会教给大家,这样,绣活儿的整体水平就得到了质的飞跃,女人们的收入也随着水平的增长,而一步步涨了起来。

现在就是凭她们的绣活儿,用来养家都是绰绰有余的,更别说,那些在堡里工作的爷们儿,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工钱,所以,大家现在手里也稍稍宽裕了,生活的品质也跟着提高了不少,经常会在商队去内省之时,让捎带好些东西回来。

进了十一月,大伙儿就要开始做过冬的准备了,木柴木炭是必备之物,夏季之时,蒋梦瑶就派人去内省运回了十几大车,因为夏季之时,冰场走俏,可木炭却是一年之中最便宜的时候,那时买入的话,成批能比冬季购买之时要便宜三成。

其他的过冬粮食储备更是不能马虎,现在大家富裕了,各种食材也全都买入。蒋梦瑶吃不惯山里的野味,所以,高博就特意让人搭了一个鸡鸭棚子,专门派了两个人养鸡养家,棚子可以封闭,里面也有炭火取暖,因此冬天鸡鸭在里面也不会冻死。

蒋梦瑶对高博这个行为很是无语,人家相公对娘子好,多的是送花送票子,可是她家相公却独树一帜送鸡鸭,好吧,横竖这都是他的一片心,蒋梦瑶自然是开心的笑纳了。

这日她捧着厚厚的棉絮来到了华氏的帐篷,见华氏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凝视着手里的什么东西,蒋梦瑶走过去看了看,问道:

“娘,您在看什么呀?”

华氏这才发觉蒋梦瑶进来了,一回头,竟是两行清泪,蒋梦瑶见了,赶紧把手里的棉絮放下,来到华氏身旁,关切的问:

“娘,您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华氏摇头,抽出帕子拭去了眼泪:“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从前的往事罢了。”

蒋梦瑶见她这样,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串极为普通的手串儿,模样不像玛瑙,有点琥珀的光包围在外,可又不是琥珀,从华氏手里拿近一看,蒋梦瑶这才惊奇的说道:

“是红豆!”只不过不是一般那种吃的红豆,而是外面包裹了一层金黄色透明凝胶的红豆手串儿。

华氏见蒋梦瑶十分惊奇,也不隐瞒,说道:

“这是他还未登基时,我们在宫外偶然遇见,他在集市上买来送我的。后来又要内务府在外包裹了一层极硬的浆膏,说是泡在水中万年不化,丢入火里千年不熔。”

华氏口中的‘他’,蒋梦瑶是知道的。只有当今圣上一个人是也,华氏对圣上情根深种,直至此刻也不能忘怀。

蒋梦瑶也知道,其实,华氏这两年在关外,日子过的并不开心,虎妞经常来告诉蒋梦瑶,华氏一个人偷偷哭泣什么的,蒋梦瑶也跟高博说起过,可是高博也没有办法,只说她娘是个傻女人,皇帝都这样对咱们了,她还是忘不了他。

听华氏说起‘他’的时候,眉眼间似乎都透着亮,蒋梦瑶想让她开心开心,所以就干脆坐了下来,和华氏说起了那个她心目中的‘他’!

“原来娘和皇上在宫外就认识了呀!”

蒋梦瑶这么问后,华氏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少女般恋爱的甜蜜,点头说道:

“是啊。我和他,还有皇后,都是同一天认识的。当初未入宫之时,我和皇后情同姐妹,她是左仆射袁大人家的长女,我是前太子少傅华家的三小姐,我爹爹没病死之前,我与皇后就是趣味相投的官家小姐,经常女扮男装结伴出游。当时他还只是太子,意气风发,清雅端方,不识我俩身份,几番相处之下,他与皇后情投意合,在一起了,原来皇后早就告知了他咱们女儿身的身份,只有我一人像个傻子似的还在装。到后来新帝登基,广选秀女,我和皇后全都被选入了宫中,他的眼中只有皇后,我却始终不能从那段感情中抽身而出。看着他为了保护皇后,在前朝后宫奔波,日渐消瘦,我于心不忍,这才对他提出代替宠爱的戏码,他一口就答应了,自此对我宠爱有加,做足了表象,而我为了能在他身边多待些时日,一肩承担了后宫倾轧,一日日熬着,一日日等着,竟不知不觉,熬过了十多个春秋冬夏。”

蒋梦瑶初听华氏说起这一段往事,更加确定了心中对皇后和皇帝的评价,皇后就是个不知不觉中抢了闺蜜喜欢男人的绿茶婊,她和华氏趣味相投,两人约定了女扮男装与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交往,可是绿茶婊却暗地里将这个秘密告诉了皇帝,率先表明了心意,与皇帝一同笑看闺蜜耍宝犹不自知,这种踩着闺蜜上位的手段,真是恶心。而那个皇帝也是个傻缺,竟然这么多年都没有看清这出卖朋友的女人是个什么货色。也是,他是个二次元的宅男,对于npc中的女神,有自动屏蔽缺点的功能,盲目的一头扎了进去。

犹豫了一会儿后,蒋梦瑶把之前戚氏带来的消息皆告诉了华氏,华氏听后,表情也有些复杂,在听到皇帝为她建了祭台,守了三天三夜的事时,又一次没有忍住,哭了出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但凡他对我有丝毫爱恋,我和博儿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下场了。”

蒋梦瑶听她这么说,不禁说道:

“其实咱们落得如今的下场也没什么,高博对京里的身份和生活没有一点留恋,因为京里给他的回忆都太痛苦了,反而是到了关外,他才可以释放本性,自由翱翔。”

华氏叹了口气,说道:“也是我对不起他。”

蒋梦瑶安慰:“娘,您别想那么多了,反正现在咱们已经出来了,只怕今生都回不去了吧。京里的人和事就像是您说过的那样,早已成了过往云烟,皇上皇后恩爱也好,不恩爱也罢,都与咱们没有多大关系了,不是吗?”

华氏点头:“是啊,我知道这个道理,当初皇后要害我,若是我真的想留下,她也未必能害的了我。也是受够了那苦痛的生活,所以才会将计就计,想出这么一招金蝉脱壳的法子。横竖如今的我已然是个死人,想再多都只是徒劳,现在,我只希望你们两个能一直这般相亲相爱,将来替我生两个宝贝孙儿出来,我便也不想其他的了。”

蒋梦瑶提起‘生孙子’这事,有点脸红,华氏见状,抚着她的发丝说道:“亲家走的时候,也跟我说过这事儿,不过我不急,你们都还小,有的是时间。”

没有得到预料中的逼迫,蒋梦瑶松了口气,将那串寄托着华氏一生相似的手串还给了她,见她将之小心翼翼的装入一只精致的锦囊之中,妥贴的藏到了梳妆台上的宝箱之内。

藏好了宝贝,华氏这才回过神,看见蒋梦瑶拿来的棉絮,婆媳俩这才相互帮忙着开始倒腾被褥。

****

今年的冬天据说比以为来的都早,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天就开始飘雪,大雪下了三五天仍不见停歇。

因为赶在下大雪之前,城堡中近半的面积都已经封了顶,因此,男人们做工倒是也不耽误,女人们就更加不耽误了,几个人围着火炉,一边说说家常,一边就做着绣活儿。

蒋梦瑶自主研制出了一副扑克牌,jqk全都用汉字代替,她自己画出草稿,然后让张寡妇设计润色,再用硬纸板糊好。

无事的时候,就和高博在温暖的帐篷里打牌玩,先是两个人抓乌龟,比大小,后来觉得太弱智了,蒋梦瑶就教高博玩双跑,就是一人拿十几张牌,然后谁先走掉,算谁赢。

开始的时候,蒋梦瑶笑傲江湖,可是玩了两天,高博的水平也就上来了,一下子遥遥领先,超过了蒋梦瑶,谁输了,谁在脸上贴纸条,蒋梦瑶看着高博脸上的纸条,全都转移到了自己脸上,一拍桌子,就把华氏和虎妞一起喊来玩斗地主了。

一开始的时候,是蒋梦瑶当地主,狂虐三个人,后来地主都被高博承包了,他一个人虐她们三个。再后来,华氏和虎妞的水平也是直线上升,据说她俩回去之后,还主动喊人练习,又过了一段时间,竟然反超了高博夫妇,成为斗地主界的新星和霸主。

这牌在流营地区流转开来,大家私下里也模仿制作了这牌,一传十十传百,在无聊的深冬日子里,给了大家不少的娱乐安慰。

大家全都对如今的安稳生活感恩戴德,最起码在一年前,这样的日子,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

华氏虽是宫妃出身,但是一手的糕点技艺却是极为精妙的,从前是为了讨好皇帝特意学的,可是,在学成之后才发现,纵然自己做的是珍馐美食,也抵不过他心上人递来的半杯茶水。

不过,到了关外,华氏的手艺就又一次成为了新宠,首先是征服了蒋梦瑶和虎妞,每每吃过之后,都觉得齿颊留香,欲罢不能,蒋梦瑶干脆缠着华氏教她,而高博无疑就成为了蒋梦瑶在学习期间的小白老鼠,每每进了帐篷,只要看见蒋梦瑶笑靥如花的走向他,高博就自主性的觉得头皮发麻。然后就是被各种软糯的撒娇缠的无可奈何,去给蒋梦瑶试味道。

不过,手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做多了就会好很多,直到有一天高博发现,入口的糕点,不再那么难咬,不在夹着面粉没打开,不再甜咸分配不均匀,不再焦黑无法下口的时候,蒋梦瑶的手艺就算是出师了。

整个严寒的冬天,流营村都是在一片祥和气氛中渡过的。

开春三月,雪渐渐融化,春日的骄阳无比灿烂,高大的堡垒在蓝天之下巍峨壮观。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汪梓恒就来汇报,说是堡垒差不多已经建完封顶,要高博和蒋梦瑶前去视察一番。

蒋梦瑶饶有兴趣的随着高博一同前去,城楼足足有六丈高,也就是二十米,大概现代八层九层楼那么高,整个城堡外围据说有千丈远,里面包括了农田,溪水,街道,店铺,屋舍,农场,还有一个占地三分之一大的马场,所以,工程浩大至极,如今还并未全部竣工,只不过,将大致的规模皆建造了出来,入了高耸的城门,就是蒋梦瑶这个提出方案的人也不免位置惊叹了。

汪梓恒的划分很细致,还分东区和西区,蒋梦瑶他们的主堡垒就在中央,由各区包围,每条街道都是以主堡垒为中心,四周扩散而去的。每条街道上,都有五十户人家,现在还不知谁住在哪里,因此不好划分,只是沿袭安京之所。

蒋梦瑶他们去了主堡垒,就是这被包围的主堡垒也是恢弘万千的,主堡垒不仅坚实,更加加入了张氏的美观设计,北地粗犷与南方柔情相结合,凝聚成了这一处特别又美丽的场所。

毛坯房已经建造完成,接下来就是装修事宜了,下半年入冬前,应当能够全部竣工才是。


  ☆、第九十四章


京里派人传来了信,戚氏在三月的时候已经生产,又生了个哥儿,取名为蒋显申,七斤八两,戚氏足足生了一天一夜才把他给生下来。

幸好母子平安,蒋源在家里一直陪到戚氏出月子,才离家去了南疆。

这个消息送来流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中旬,因为戚氏怕走普通驿站会被截取之类的,所以,用的都是商船传递,走的水路,消息滞后,慢一些,但是总算平安送到了蒋梦瑶的手里。

收到信件之后,蒋梦瑶就很担心,因为戚氏刚刚生产,蒋源又离开了家,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如果有人想趁机使坏,那又该如何是好。

把心底的担忧告诉了高博,并且诉说了一番当初蒋源第一次离家时,孔氏和吴氏做的那下作的事情。

两人一番商量之后,高博决定借着戚氏派来商船运输人参去南方的机会,由他亲自选定十个暗卫化妆成商人,随船一同前往安京,上岸后便继续潜入暗中,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蒋源回京之前,暗中保护戚氏不被坏人趁机骚扰。

蒋梦瑶这才有些放心。

*****

九月底,城堡正式建成。

晚霞中,堡垒直插云霄,头顶便是红似火的晚霞,蒋梦瑶突发奇想建议道:

“这座城,就叫火云城吧。”

高博顺着蒋梦瑶的目光看去,只见城楼之上霞光满天,映射着整座堡垒都像是笼罩着红光一样,火云两字,的确当之无愧。

招来了左翁,左翁立刻把蒋梦瑶所说的字记了下来,说明日便叫工匠做出匾额来,火云城之名自此确立。

高博一声令下,领着众人开门入城,整个流营村中都传来了欢呼雀跃,那声音似乎远传天际,令周围几里都为之震动。

显然在这个时候,高博就是他们心中的神,一个引领他们走向光明的伟大的神。

高博让所有流营村的人皆进驻火云城中,各自选择能够营生的行业,流营村本就有一百来户,若是每一户都能做出属于自己的一份职业的话,那么在整个火云城中,将产业链带起来倒也不是做不到的。

可是,职业有区别,人们当然愿意做那种轻松的职业了,可是,不轻松的也总要有人做就是了,所以,蒋梦瑶就给每份职业前加了一个门槛,轻松的职业,入门限制较多,定价和赚钱也要稍稍逊之,而不轻松的行业,则门槛较低,收益也稍微多一些。

就看你是愿意轻松点,少赚点,还是愿意辛苦些,多赚点了。每一份职业都是由各人自己选择的,在制定这个门槛前,大多数人都选择经营店铺,买货卖货这条路,可是像瓦工,泥工,杀猪匠等类型的工作就根本没有人选,可是门槛和收益被设定出来之后,有些选择轻松行业的人就会打退堂鼓,毕竟,大家手头只是刚刚宽裕一些,若是一味的选择轻松的职业,那么一来投资太大,叫人难以承受,而来收益不高,也让人存不下钱,这样的话,这份工作做起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当然啦,要是你只图安逸,不图回报与挣钱的话,那这些工作也行啦。

如今一番比对之后,反而是杀猪匠和农工的收益要比其他行业高出一些,原本无人问津的职业,也有人跃跃欲试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管理,火云城内的职业差不多都能定下了,有了集市,有了店铺,有了工人,有了商户,有了居民,这样就完成了一个城市建设的最基本条件。

然后就是设立监管单位,这个监管单位的成员,因为接下来要更多的面相大众处理问题,所以,蒋梦瑶觉得这些人选,不宜由上面的人来决定,而是应该由下面的人统一决定,最好的方法就是——投票。

这倒不是蒋梦瑶自己在推卸责任,而是,既然有人情往来,有市场交流,那么各种纠纷绝对是不可避免的情况,那么,一旦发生纠纷,该由谁来监管,这个问题就很影响结果了,如果选了一个大家都不服气的人,那么也许会致使纠纷严重化,而且久而久之,会让监管人产生一种凌驾于他人的优越感,然后各种贪腐问题就会接踵而来,怎样才能避免这样的问题发生呢?只有投票这一条路。

因为流营中的一百多户人口,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短,所以,对于每个人的品行与性格大多都有些了解,只有让他们自己选,将来才不至于闹出矛盾,好坏都是你们选的,不是吗?

这样能够尽量减少纠纷的恶化情况。大家都服气的人,总比大家都不服气的人要能服众一些吧。

但是,这项投票的事情,并不能提早让大家知道就是了,如果提早说出了这个方案,大家就有了准备,人很多时候的选择错误,都是因为选择的时间太长,或者选择太多的,一旦被逼着当场做决定的话,绝大多数人都是做的最潜意识的选择,这种选择的正确率也偏高。

而这种方法,却只适合小众,也就是说,一百来户人的地方用这种投票的方法倒是可行,但是全国住户太多的话,这个投票的方法就很难快速公正的展开了。

但这里就是小众,所以,我们继续回到小众的票选上。

蒋梦瑶把一百多户的户主全都聚集在一起,没有任何警示的情况下,给一百多个人发了纸条,让他们写下自己心中觉得最适合做监管的人的名字,不可以写自己,每人一票。当场算票,由蒋梦瑶亲自宣读票上的名字,一轮一轮紧接着淘汰,写名字的时间不能超过半刻钟,半刻钟后,就开始收票,选出获得重叠选票最多的人,然后淘汰没有选中的人,继续选票。

这个方法,其实就是很简单的排除法,被剔除候选人的户主依旧有选票权利,最后一轮轮淘汰下去,获得票数最多的前十名,就会顺利成章,进入监管人行列。

一场看似混乱,其实井井有条的选票活动正开展的如火如荼,大家在经过整整一天的努力之后,终于选出了十个众望所归的人来。

为了选出这十个人,蒋梦瑶甚至连饭都没让大家回去吃,只每人发了两三个饭团,水都没肯多给,就是为了最大效率中结束这场票选活动。

蒋梦瑶确定了这十个人之后,便正式宣布他们进入监管会,成为监管会成员,并给他们配发了专门的工作服,规定每日必须穿着这样的有特殊标志的工作服,才能上岗排解纠纷。

而这十个人中,又分别有三个管理监管会成员的人。也是投票这一条路,蒋梦瑶将没有选中的九十户户主皆解散开去,留下监管会的十个人,让他们互相票选,最终票数多的做会长,次之的做副会长,再次之就是队长了。

一番投票,从天方鱼肚选到了夜幕降临。高博让人来喊了蒋梦瑶两次,她都没有回去,只是想坚持到最后,看一看选出的人到底是谁,然后才能放心。

疲累的回到他们的主院,高博已经从书房出来,回到了房间,他们俩现在的房间倒也不是特别大,因为这是蒋梦瑶特意叮嘱过的,她觉得夫妻的房间太大不好,空荡荡的不温馨,所以,汪梓恒和张氏就重新给他们改变设计方案,辟出了只有从前一半大小的房间,果真这般设计下来,房间的空间变小了,可是进来之后,温馨感也飙升了很多。

高博正坐在书案后头看书,见蒋梦瑶走进来,脸色有些疲惫,他从书案后走出,主动把蒋梦瑶拉到一处石椅上坐下,给她捏肩,说道:

“我派人去喊你回来休息一会儿,你非要在那儿等到现在,何苦来的,明儿直接让他们告诉你谁是谁不就好了,再不行的话,就延续到明天再选,也好过一日赶工似的,累的不行。”

蒋梦瑶舒服的呼出一口气,对高博解释道:

“哎呀,你不懂,投票这种事情,若不能一天解决,让他们私下有了接触,那最后选出来的人就未必会是大家内心真正想选的人了。”

头一次听这番道理,高博也是新鲜,说道:

“怎么会?”

蒋梦瑶转过身子,决定好好跟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骚年聊一聊*问题。说道:

“你想啊。如果我今天放他们回去,然后明天再选的话,若是有人想从中获利,他们会怎么办?这一夜里,他们势必会相互走动,各自游说,有的人也许还会抛出利益诱惑,有的人也可能会以人情要挟,一旦给他们太多时间思考的话,脑子里想的东西就多了,多了之后,就势必会复杂,人的想法一复杂,那么他们做出的选择,还会是最初的选择吗?肯定会有所偏差。”

高博在脑中仔细想着蒋梦瑶说的这番话,蒋梦瑶又说:

“所以呀,我才会让他们必须一天之内选完,选完才能回家,大家的心定下来之后,就不会再去想其他花花肠子了,更提高了效率,烦人家一天,总比烦人家两三天要来的好吧。”

蒋梦瑶说完这番话之后,就把高博的手继续按到自己肩膀上,让他继续,高博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等到把蒋梦瑶说的话全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之后,才深吸一口气,说道:

“不是,这些你都是怎么想到的呀!本来你要搞票选就已经很令我惊奇了,可你竟然在这小小的票选一事中,还能说出这么一番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来,当真是叫我惊奇万分。”

蒋梦瑶横了他一眼,对他的措辞有些不满:“什么叫似是而非呀!我说的就是事实,你仔细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朝廷之中*之事不少见吧,而这些*的根本原因无非就是金钱和人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性的常态,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会活的问心无愧,可是有些人却不是,常常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做出一些手段来,各种诱惑,各种威胁,各种溜须拍马……为的无非就是想再往上爬一爬,想再多挣点钱,贪念一旦起来,那就是欲壑难平了。而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种现象总也杜绝不了。”

“那你就能保证,你这样选出来的人将来不会有贪腐的念头?他们也是人不是吗?”

高博此刻真的觉得有很多事情,可以和这个女人商量,因为她懂得似乎并不比他这个曾经在权利欲、望中摸爬滚打好多年的人要少,甚至有些道理懂得比他还通透。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分吗?

蒋梦瑶嘿嘿一笑,继续为高博解惑:

“人当然会变啦,最关键的,就是咱们得卡在一个他变化的时期前,做好监督和更替工作。”

“更替?”高博不解:“你要每年选一次?可是你就不怕他们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背后再做小动作?”

蒋梦瑶莫测高深的笑了笑,说道:

“这么跟你说吧。今年选中的人,明年就不能再参加了,会在剩下的九十户里选出,当然这个想法我还没有对外公布,相公你算是第一个知道的,可千万别给我传出去哦,传出去就不灵了。”

高博这才佩服的笑了出来。

做事不按牌理出牌,永远都出乎人所意料,这样看似没有道理的管理方法,也许才是最好的管理方法吧。

这丫头也是绝了!不过仔细想来,却也真是没有比这个方法更加公平公正的了,向来管理者都是由上位者定的,可是这么一来,上位者选择的这个人选就至关重要,选好了,造福一方,选的不好,为祸乡里,百姓受了鱼肉,总有些愤慨情绪,一旦这些情绪积累到一个点,那便会产生不可预估的反抗力。

可是如果按照丫头这个方法来做的话,不仅会减少群众的反抗心里,反而会油然而生出一种,自己也是很受重视的感觉,进而激发动力与自信,这样才能更好的达到和平共处的效果。

想通了这些,高博不禁在心中给自家媳妇儿点了三十二个赞!


  ☆、第九十五章


如高博预计中的那样,入冬前便将流营中所有人都搬入了新城之中。

而蒋梦瑶也正是在这个冬天,经历了作为女人的最重要的一个里程——来初潮了。

这个消息让华氏很是惊喜,因为蒋梦瑶身边没有女性大人,华氏便一力承担了照顾蒋梦瑶的所有事宜,并向蒋梦瑶传授了很多关于女人这件麻烦事的经验,让蒋梦瑶觉得十分受用,也用心记下。

过年之后,又是三月,就不断有消息传来。

先是蒋梦瑶最小的弟弟会走路了,再是蒋显云被破格收入了太学院。没过两个月,又传来蒋纤瑶终于嫁人的消息,嫁的还是那个曾被她拒绝过的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家的独子。

兜兜转转一大圈,蒋纤瑶还是抵不过命运的捉弄,入了李家的大门。而入了太府卿家的蒋晴瑶,也已经怀上了孩子,预计明年正月里生产。

蒋晴瑶的速度让蒋梦瑶惊叹,自己和高博连八字都还没一撇,她倒好直接就先怀上了。这想来定然是孙姨娘的主意,女人嘛要在一家里立足,那就势必要有孩子才行,可是他们却忽略了,蒋晴瑶今年不过才十四的年纪……

正在绣坊里和大家一起描花样,就见霍青骑着马在绣坊门前落定,绣坊的大妈姑娘们全都伏在窗台前看他,霍青脸皮很薄,被女人们看了几眼,脸就红了,直逗得婶子大妈们哄堂大笑。

找到了蒋梦瑶之后,如释大负,说道:“夫人,公子让您去马场,吴先生要表演马战呢。”

蒋梦瑶放下了画笔,从妇人堆里走出,一边擦手,一边说道:“什么马战?吴先生又排出什么阵型了吗?”

吴肇是个马痴,每天十二个时辰,他有十个时辰都在捣鼓马,这回也不知又捣鼓出什么要跟高博献宝了。

霍青传了话之后,就离开了,蒋梦瑶随之而去。

到了马场之后,高博正站在高台护栏前看着场中,见她过去,就对她招了招手,然后两人才在高台上坐了下来,高博说道:

“吴肇这回说要表演马战,你前日不是说无聊嘛,我就让等你来了再演。”

蒋梦瑶对他嘿嘿一笑,说道:“还是相公对我好。”

说着,就剥了一颗葡萄,送入了高博的口中,两人相视而笑,场下的马戏这才开场。

只见两队马匹从空地两边跑入场中,俨然两队骑兵一般,每一匹马都是膘肥马壮,强壮的肌肉让这些马看起来十分的恐怖,两队人马经过一声口令之后,就埋头冲向了对方,两方势均力敌,丝毫不让的架势让高博和蒋梦瑶都为之惊讶,就在他们以为两方马就快撞上的时候,它们就真的撞了起来。

只不过这些马似乎也知道撞击只是表演,撞过之后,也就分别往两边分散开来,听着吴肇的口令,各自跑着自己的位置,竟然交错纵横,一丝不差,而后又聚集两边,成分庭抗礼之势,随着吴肇的口令,马匹又一次进行了开场时的撞击,却还是呈分毫不倒之势。

这样的撞击力,别说蒋梦瑶不懂马的人看了都觉得很有视觉冲击力,这种膘肥马壮的品种受过训练之后,互相撞了倒是没事,如果是普通那些马又当如何?

吴肇表演完了之后,就上了高台,抹了一把大汉,对高博行礼说道:

“公子,您觉得这些马怎么样?”

高博勾唇一笑:“很是不错。你家不愧是养马世家,这些马经由你训练出来,真是强悍了不是一两分。”

吴肇谢过高博夸奖之后,便告退而去。

高博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正在回去的马出神,蒋梦瑶就来到他身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说道:

“哎呀,这样的马要是多训练一些,将来到战场上,岂不是一队所向披靡的魔鬼奇兵啊。”

高博震惊的看向蒋梦瑶,愣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也这么觉得?”就在先前一瞬间,高博的确生出了要养一队所向披靡骑兵的想法,只是没想到,蒋梦瑶竟然能与他这般默契,不禁奇道。

蒋梦瑶嘿嘿一笑,说道:“我记得从前秦始皇能够统一六国,其秦国的骑兵就是一项主要原因,咱们没有秦始皇的野心,但是,如今虽然看似四海升平,可关外有北齐虎视眈眈,南面有南疆滇地,这些国家随时都有可能向我们发出进攻,若是能有这样一队彪悍的骑兵助阵,那我们国家军队的战斗力可不是高了一个档次了。就是这些马上了战场都能以一当百,何况人乎?”

听了蒋梦瑶的话,高博扬了扬眉,沉吟了片刻后才说道:

“这些想法也只能是想法。我若未被褫夺封号,还是当初那个祁王,那这些事我犹做得,可如今……一个被贬关外失了爵位的败将做这些事,岂不是多此一举,叫人诟病有异心嘛!纵然我无心争权夺利,可也架不住有心人参告污蔑,还是算啦。”

蒋梦瑶当然明白高博说话的意思,想了想后,才回道:

“相公此言差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贵为皇子,即便被贬至关外,亦心怀大仁,这将来就是传回朝廷,有人诟病,可咱们又不会真的去做那拥兵自重□□之事,他们告也是白告,咱们只需做好一个匹夫该当做的事情便行了,不是吗?”

高博又盯着蒋梦瑶看了一会儿,牵住她的手,笑着说道:

“娘子言之有理!咱们又不是真的有争权夺利之心,又何惧旁人诟病。更何况,现在这只是个想法,能不能实施还未可知,咱们只当是后院杂耍,玩儿罢了。”

两人你懂我懂的相视一笑,为彼此达成共识赶到高兴。

晚上华氏请他们去她院里吃饭,蒋梦瑶很喜欢华氏的手艺,在席上吃了两碗华氏亲自炖的老鸭汤,忍不住的赞叹道:

“娘,您的手艺真是太好了,我恨不能把碗都舔干净了才好呢。”

华氏被她逗笑:“你这孩子,尽说好话哄我,我这手艺也就你这丫头称赞了。”

蒋梦瑶嘿嘿一笑,高博凑过来说道:“真那么好吃?”

“当然!你吃吃看。”

高博本来是在喝蜜酒的,见蒋梦瑶吃的开心,这才问她,蒋梦瑶连连点头,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送到高博面前,高博习以为常的就着她的汤勺喝了一口,咽下之后稍事品味,然后才说道:

“嗯,味道确实不错。”

得到认同,蒋梦瑶得意:“是吧,我就说咱俩口味差不多,喏,再吃块鸭肉,这肉酥嫩的很,尝尝吧。”

蒋梦瑶趁势又喂了高博一口鸭肉入口,然后为了回报蒋梦瑶,他也给她夹了两颗蜜枣,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的无比欢快。

华氏在旁看着这两个孩子在她面前秀恩爱,非但没有反感,反而觉得很高兴,待他们有说有笑的把一桌子的菜都尝遍了,华氏才轻咳一声,说道:

“那个……”

听到华氏说话,高博和蒋梦瑶就停下了互相喂食的肉麻戏码,全都看向了华氏,只见华氏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正色对他们说道:

“你们俩也不小了,博儿明年就十八了,阿梦也十六了,你们俩准备什么时候给我生个胖孙子出来呀。”

“……”

饭桌上的寂静让高博和蒋梦瑶觉得有些尴尬,华氏倒是发挥正常,就像一个正常的婆婆那样,面不改色的询问着做为一个婆婆,最应该要关注的事情——那就是孙子!每个婆婆最关心的就是——孙子!

蒋梦瑶当即低下头继续喝汤,把主战场丢给了同样尴尬的高博,只见他也干咳了一声,然后看了看蒋梦瑶,对华氏说道:

“娘,吃饭呢。说这个干什么呀!我们有数的。”

华氏却不依不饶:“有数是什么时候?总要给我个盼头,给我个期限。”

蒋梦瑶抬头插话:“娘,这种事怎么给期限呀!”

华氏面不改色一一应对:“怎么不能有期限?你们俩都这么年轻,只要……每天多在一起,很容易就有了的。要相信自己可以的,别怕。”

“……”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啊,婆婆!

对高博使了个眼色,高博继续迎上:

“娘,这种事情得顺其自然,不能逼得太紧,我,我又不急,您急什么呀!”

华氏不屈不挠:“我急!我怎么能不急呢。就算我不急着要孙子,可我急着你们不圆房啊。这么多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

好吧,因为华氏的一句话,气氛就更加尴尬了。

蒋梦瑶面红如血,这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一直以为华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婆婆,可谁知,她倒是什么都了然于胸,就是没有说破,也是爱惜她的,只是等了快三年,也终究是忍不住了。

这个问题,让高博也低下了头,蒋梦瑶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他的手,高博也回之一掐,最终却还是交握在了一起,华氏自然不知道两个孩子桌子下面的动作,继续为了自己的孙子,苦苦劝慰说教:

“其实,你们俩要是真在一起了,纵然这三年都没孩子,那我也不会催你们,就是你们俩现在都不开窍,我若再不说,你们是不是要等到老了才想起来有这事儿啊?”

“……”

一顿饭就这么吃的不上不下,高博和蒋梦瑶虽然共同承担着这份尴尬,可是两个人也全都明白自己到底做错在哪里,所以,也不敢跟华氏呛声说反对意见,反正华氏说什么,他们就是什么,但是在桌子下面的两只手,却是玩的不亦乐乎,表面就表现的在正常不过啦。

华氏说的口干舌燥,见两个孩子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当即就被一种挫败感席卷全身,叹了口气,问他们有没有吃饱,吃饱了就回房去吧,她也是说累了。

高博和蒋梦瑶如获大赦,得到了指令,也不管吃饱没吃饱,两人就有志一同的牵手往外走去,令华氏很是无语,忧心忡忡的盯着他俩离去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皇帝不急太监急!

*****

一路发足狂奔进了自己的院子,蒋梦瑶和高博一下子就钻入了房间,飞快的合作把门扉给关了起来,两人靠着门扉喘气,然后转头互相看了一眼,就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原来两人刚才在饭桌上就憋得好痛苦,既想笑,又不敢笑,只好互相掐着隐忍,现在是再也忍不住了。

可是笑着笑着,高博突然转了个身,把蒋梦瑶禁锢在他的怀抱与门扉之间,渐渐收住了笑意,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蒋梦瑶也感觉到不对,歇了笑容,痴痴的看着他。

被这样一双似乎包含了世间所有美好的眼眸凝视着,高博竟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截获了她的双唇,先是轻吻两下,然后觉得滋味实在太好,这才深入。

蒋梦瑶一直瞪着双眼,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

高博吻了片刻后,才喘着气让自己往后退了些,使唇舌分离,只觉得如今的气息,比之先前还要紊乱,只一会儿,就开始在蒋梦瑶的额头,眼睛,发鬓,脸颊上游走,蒋梦瑶一动都不敢动,让自己尽量放松下来。

虽然觉得高博的举动太令人震惊,但其实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迎接他的这番举动,他们两人的好感绝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安心的就好像两人原本就是一体般,一直分开个体,就是各自都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罢了。

今晚似乎就是那个契机。

高博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蒋梦瑶横抱了起来,一路细密的亲吻不断,直到将她放到了床铺之上,帐幔缓缓落下,隐藏了一室春、光。


  ☆、第九十六章


两双手臂自被褥中探出,然后是两颗气喘吁吁的脑袋,高博歇息了片刻后,又转向了蒋梦瑶,侧着身看着她,然后又要欺身上来,却被蒋梦瑶推着不让,苦着脸,娇滴滴的说道:

“哎呀,做不动了。晚上就吃了一点点,肚子都饿扁了。”

高博一听她饿,就撑起了身子坐起来,说道:“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说着就要下床,蒋梦瑶却拉住他,说道:

“厨房里的人估计这时候都睡下了。”两人入了城之后,并没有行驶特权,依旧没有找近身伺候的人,所以这个时候,还真不知道叫谁去弄吃的来。

高博想了想,说道:“那我给你去煮。”

“噗。”蒋梦瑶不禁笑了出来:“你煮?你会煮什么呀?连烧水都不会吧。”

“……”

高博无言以对。

蒋梦瑶在被子里笑得开怀,高博无奈的说:“要不就把老张喊起来吧。”

老张是主院里的厨师,因为高博他们晚上向来没有吃东西的要求,所以厨房中只有白天有人,这个时辰去把老张喊起来的话……老张肯定会纳闷他们为啥这么晚要吃东西,早干嘛去了?

“还是不要了。老张肯定要问东问西的,我们……”

想起先前被中的缠绵,蒋梦瑶难得表现出了些些的难为情,高博也不比她好多少,两人一番羞臊以后,一个眼神相对,又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高博把蒋梦瑶搂在怀里,又亲了她一下,然后才说道:“我去厨房找找看,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的。”

蒋梦瑶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吧,要真没有,我们就自己煮面吃。我给你煎两个蛋。”

“好。”

原来所谓幸福其实就是唾手可得事情,与心爱之人在一起,与心爱之人互相体贴爱慕,纵然是身处关外,远离繁华,亦能叫人感受到无比的幸福。

在院子里穿行而过,两个小贼来到了厨房,推门而入,高博找到了几个鸡蛋,蒋梦瑶找到了面,然后高博生火,蒋梦瑶煮面,然后再用另一口锅煎蛋,两刻钟以后,两碗香喷喷的面条就做好了,两人就坐在灶台旁的一张矮桌两侧吃了起来。

高博把自己碗里的一颗蛋夹给了蒋梦瑶,两人又是一笑,甜蜜气氛在这冷清的厨房中渐渐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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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蒋梦瑶和高博像往常一样手牵手去了华氏那里一起吃早饭,两人自问无论是从神情态度和行为举止,都和往常表现的一模一样,可是,华氏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竟然就发现了端倪。

一双美目不住在两个孩子身上回转,然后不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奇异惊叹,再就是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盯得两个孩子面红耳赤低下了头,再不敢说话,然后华氏也不点破,三个人就那么心知肚明的吃了一顿早饭。

饭后,高博去了马场,蒋梦瑶也和虎妞去了仓库,前段时间,戚氏派了人来收人参,说是关外的人参,意外在南方走俏,价格也有不小的上浮,可以多投入一些货源,为了保证货源充足,蒋梦瑶也开始叫人研究怎么种植人参,试开辟了一块参田出来,做法就是在园子里挖一块大坑,然后在坑里填上山上挖到人参地方的泥土,然后再观察参的习性,现在虽然还未研制出一个有效的方法,但是,她相信,随着时间的积累,总有一天,他们能培育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参田来。

关外的冬天比关内自然要长一些的。一般到每年三四月份的时候,关外依旧是冰寒料峭的,要到五月开去才能渐渐回暖,冰雪融化。

就在过了年之后,正月里蒋梦瑶就收到了一封京里的来信,是戚氏写来的,一开始蒋梦瑶还未曾放在心上,因为戚氏的书信,每个月都会有一两封,信中无非就是一些京里发生的新奇事儿,还有就是叮嘱他们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可是这一回戚氏的书信却有些不一样,除了寻常问候之外,还夹带着一件事,原来就在去年年底,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独子李清因为一件瓷器的事情,惹上了外戚袁家的嫡长孙,袁氏是皇后,过去的十多年里,皇上一直对袁氏的容忍度很高,以至于袁氏近年来在安京的气焰十分嚣张。

这一回李清算是上赶着倒了这份大霉,听说袁家已经把这件事告上了朝廷,若是朝廷怪罪下来,李清这无品无级的庶民又该如何应对。

而蒋纤瑶在年初的时候也已经嫁去了李家,这一回李清遭难,蒋纤瑶也是跟着遭就是了,可是袁家的势力摆在那里,尤其是从前饱受帝宠的华贵妃死了,后宫又以皇后独大,皇后嫡子又封了太子,于是袁氏就更加目中无人了。朝廷还未宣判,就敢带着人直接去李家说要拿人,若不是正好遇上了廷尉营巡街,说不定李清此时就已经被袁家抓回府里,动了私刑了。

蒋纤瑶回国公府告状,说袁氏欺人太甚,可国公府里的人,大家也是知道的,除了国公爷和蒋源,其他人全都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这事跟孔氏说,孔氏推说:哟,这可是大事,不归后宅管。再去找蒋修,蒋修也以一切以朝廷宣判为主,不会徇私就是了,也是不管。再去找老太太,老太太原就是个怕事的主,更加不会为了吴氏的二闺女去奔走了。

吴氏无可奈何,只好行驶了一番她二房长媳的权利,把府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定要他们拿出个计较来。

孔氏也是唯恐天下不乱,仗着吴氏脑子不灵,就在背后煽风点火,说让吴氏去求戚氏,叫戚氏修书给蒋梦瑶,让蒋纤瑶和李清来关外躲一躲风头,且不说蒋梦瑶根本就不知道李清和袁家到底有什么仇怨,谁对谁错还不知道,如何能贸然收留李清夫妇,更别说,蒋梦瑶也只是个跟着废王被贬出关的人,若高博还是从前的祁王,他们来依傍也就罢了,可高博被褫夺了封号,贬至关外,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蒋纤瑶夫妇再要来投靠,就太不顾道理了。

更别说,这样的做法,只是又一次将高博推出去,因为,一旦高博收下了蒋纤瑶夫妇,那么这背后的意义可就不一样了,一开始也许只是李清和袁家公子的口角斗阵,可高博搀和进去,就会被有心人臆传为有意与太子做对了,因为谁都知道,太子高谦是皇后的独子,而袁氏正是皇后的娘家,这番纠葛下去,岂不是要把高博用作他们的挡箭牌嘛。

深知这其中道理的戚氏又如何肯写那封可能会害了女儿女婿的书信呢,吴氏恼她见死不救,竟然大言不惭说要亲自写信给蒋梦瑶,要行驶一番做伯母的权利,要蒋梦瑶为了蒋家做一份贡献出来。

戚氏说不过她,也担心她真的写信给蒋梦瑶,所以她就抢先一步,写了这封告知信过来,给蒋梦瑶提个醒,让蒋梦瑶如果接到吴氏的信,千万千万不能答应,信中不乏气愤之言。

蒋梦瑶也是无语了。

如果吴氏真的敢写信来要求她收留蒋纤瑶夫妇的话,那这个女人就真是蠢的没救了,不仅蠢,还自私的很。她只想着给自己女儿方便,可曾想过她们的这种行为会给蒋梦瑶这里带来多大的麻烦。

若是皇后和太子上了心,还以为是高博有意挑衅,到时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就又要引起纷乱了。

想想就心塞。

当晚就将此事告知了高博,高博看后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只说:“你若是想收留,尽管叫他们来便是,不用顾虑太多。”

蒋梦瑶当即否定:“不,我可不想让他们来。虽然我与纤瑶算是姐妹,可是从小并不亲厚,她与她姐姐不同,向来对我们大房很是轻蔑,这回说是有事,可是我见也未必是多大的事,若真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袁家又如何能到今日都没能讨到说法,将李清抓起来呢,还由得他们到处躲藏?肯定不会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咱们不能管。”

蒋梦瑶虽然不怕事,但是也不想多事,尤其蒋纤瑶夫妇这件事背后夹杂了太多人的恶意,孔氏定是近年来没有在她娘戚氏手中讨到什么便宜,这才抓了机会挑拨吴氏和戚氏闹腾,她的主意定然也不是为了帮助蒋纤瑶和李家渡过难关,想看看热闹倒是说得通的。

毕竟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也不会相信孔氏的话,让自己的女儿女婿远走关外投奔一个被褫夺了封号,赶出京城的皇子,可是,吴氏就是信了。

没过两天,蒋梦瑶果真就收到了吴氏写来的信,信里先是说了一番往日她在府里的情景,又以一些府里姑娘全都得到过的小利小惠与蒋梦瑶说道,意思就是说,如果蒋梦瑶这回不帮忙,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忘恩负义的混蛋了。

言辞有些严厉,依旧是把自己当成是蒋梦瑶高高在上的婶娘在看,对蒋梦瑶说的话,以命令居多,而只要不遵从,就涉及不尊长辈,不睦姐妹,自私忘恩之嫌。

而这些也就罢了,蒋梦瑶就当没看到这个在家里找不到存在感,就拼命在外人身上找存在感的可怜女人写的信,可是,吴氏最后一段话却是叫蒋梦瑶暴跳如雷,她信上说,自半个月前开始,蒋纤瑶和李清就已经上路了,要蒋梦瑶在关外准备好一切迎接事宜,还把蒋纤瑶的一些生活习性全都写在了书信之中,要蒋梦瑶多番照顾着些。还说只要她这回把蒋纤瑶他们伺候好了,吴氏就给她记一个大功,将来让蒋修和蒋舫在皇上和太子面前美言几句,让他们可以早日回京,无需在关外漂泊。

好么,这已经不能用威逼利诱来形容了,吴氏母女简直是厚颜无耻的好不好。

哪有人在没有得到主人家同意之时,就罔顾主人家的意愿,强行上门,还要主人家准备一应迎接伺候事宜……真把自己当仙女了?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们行驶这样高高在上的权利?是什么让他们有这样的优越感?

简直可笑至极。

将这封信也交给了高博去看,高博依旧没啥过激的反应,只是淡定的跟蒋梦瑶说道:

“要不去问问娘吧,既然你婶娘写了信过来,他们又已经上路了,那咱们若不接待,就是咱们不懂礼数了,更何况,他们终究是你娘家的人,若是怠慢了,只怕你的娘家对你的评价会有所偏颇。”

蒋梦瑶不屑的说道:“切,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评价我呢。反正从小到大什么样的嘲笑之言我没听过?这吴家婶娘也着实过分,太欺负人了,合着咱们就该给他们伏低做小,随便来个人,就得当什么伺候着了?还说什么以后让叔公叔父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皇上招咱们回京,真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态,叔公叔父这么有能耐,能够左右皇上的话,他们还跑什么呀,直接留在京城和袁家死磕不完了吗?”

见蒋梦瑶的情绪有些激动,高博将之圈在怀中,说道:

“娘子,为夫今天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动怒。他们得意,嘲讽,蔑视就随他们去,反正他们又不能奈何咱们,不管咱们是好是坏,都跟他们没关系,同样的,他们是好是坏,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他来了,咱们就招待,这是宾客之宜,若是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也参照宾客之宜来办,该骂,该打,无需留情,何必为了这些人恼了自己,伤了自己的身呢。”

“……”

蒋梦瑶因为高博的这番话,渐渐冷静了下来。

想想高博这番道理是真切的。人与人之间不可能完全隔离不交往,人也不能只和自己喜欢的人交往,世间之事,世间之人品种繁多,若是遇到每一件不合心意,不喜欢的事就暴跳如雷,那最后害的还是自己,干脆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平静处之,才是道理。

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待会儿我去找娘商量商量看这件事到底怎么个应对。”

高博在她唇上一吻,说道:“放心吧。他们就算来了也没什么,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本就是太子的挡箭牌,如今我娘也‘死’了,我也被褫夺了封号贬到了关外,太子和皇后也该知足了,不会为了你家这两个不相干的人,而再来与我挑起纷争的,毕竟我已经没了价值,他们不会这么想不开跟我这个没有价值的人为难的。”

“唉。”蒋梦瑶又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纤瑶他们来就来,我倒也不怕他们,就是怕他们的到来,给你带来麻烦,更何况,娘她……”

虽然蒋纤瑶他们没有见过华贵妃,可是,难免在他们逗留之时,看出什么破绽来,到时候可就真的麻烦了。

和高博分开之后,蒋梦瑶就去了华氏的院子里,又把这件事情与华氏说了一番,华氏的反应比高博还要淡定,只当听了一件寻常事般,说道:

“哦,行吧,他们既然来了,那咱们就迎吧,不过是多准备些东西,也没什么。我且吩咐下去,也亏得你治理有方,咱们这城中如今还真没有什么买不到的东西,各色店铺全都有了。”

蒋梦瑶不敢相信的对华氏确认道:

“娘,您真的觉得没事儿吗?他们来,真的不会给您和高博带来什么麻烦吗?”

华氏开朗一笑,说道:“能带来什么麻烦,他们来之后,我最多就是在院子里不出门,避着他们些罢了,若是咱们不接待,反而会叫人怀疑,也会叫人说道你的不是,毕竟是娘家姐妹,把人拒之门外,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自从我爹,博儿他外公去世之后,我在宫中就越发孤单,再没有亲眷走动探望,你娘家人丁兴旺,将来定没有这方面的孤独,挺好的。不要想太多了,知道吗?”

蒋梦瑶点点头,听从了华氏的意见。

和高博母子聊过之后,蒋梦瑶觉得自己有了一种质的升华,高博的话说的很对,她的确犯不着为了不在乎的人去生气,他们来了就来了,只当一般人那般招待便是了,你越是在意他们,心中就越是气愤不过,反而,将他们抛诸脑后,那……来客人就来客人嘛,谁家不会来个客人呢。

不过,你要是有礼貌,那咱们就礼貌相处,你要是没礼貌,那也就休怪她这个做主人的不给你礼貌了。

这么打定了主意,蒋梦瑶就整理了心情,按照吴氏信里的吩咐,给蒋纤瑶夫妇收拾了房间,给她准备了她爱吃的东西,就连她要求的六个婢女,蒋梦瑶也给她提前备下了。

又过了十天以后,正好城里有车队要去内省替一些衣料商家进货,蒋纤瑶他们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送来的,蒋梦瑶便让车队进好了货之后,在关外驿站等两天,反正进的是衣料上的货物,放两天也没事。

车队等了两天之后,终于和蒋纤瑶夫妇的车队接应,蒋纤瑶他们不过两个人,竟然足足用了六辆马车装载了他们的东西,比火云城的车队声势都要浩大,车队领头知道,来的是他们夫人的娘家姐妹,对应起来自然不敢怠慢。

可是,当他报上姓名之后,就有一个插金戴银的丫头从车上跑了下来,问道:

“怎的梦姑娘没有亲自前来迎接咱们姑娘和姑爷?”

领队被这个小丫头问的愣住了,只说:

“哦,咱们城离这儿有一段路,这不是冰雪未化,路上滑,再说也没有确定,贵客是今日到达,咱们城中事务繁多,还得要夫人留守策划,咱们迎接贵客也绝不会怠慢,请贵客放心便是。”

那小丫头一看就是被人给纵坏了,当场就对领队翻了个白眼,说道:

“哼,多远的路程,就连自己的娘家姐妹来探望她都躲在家中一步不出,当真是好懂亲情,好懂礼数,还说什么留守策划,就这品行她能策划什么?别不是教着你们这些下人都狗眼看人低,我可告诉你,我家姑娘可没我脾气好,赶紧的让梦姑娘亲自来接,你算个什么东西,接咱们姑娘和姑爷,也配!”

“……”

领队的是叫严老大,算是流营村中的老人了,蒙大家厚爱,已经蝉联好几届管理会会长了,在火云城中,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可是,却没想到他好心好意留在这里接人,可正佛还未见着,就被个小鬼骂得狗血喷头,也是晦气,当即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他身后的人可就没这么好的涵养了,当即就对那丫头顶道:

“你这丫头,嘴也太利了,我们好心好意在这里候了你们两天两夜,见着了面连句好听的都不说也就罢了,还这般恶言中伤,怎么的,咱们是狗眼看人低的下人,你就不是了?”

这个说话的丫头名叫宝鹃,是蒋纤瑶的陪嫁丫鬟,自小伺候她长大,脾气和蒋纤瑶倒是投合,因此蒋纤瑶对她还算容忍,本来蒋纤瑶是不愿意远走关外来避祸的,可是吴氏说,她都跟蒋梦瑶交代好了,保准她们过来就是贵客待遇,没成想到了关外,蒋梦瑶却只打发了下人前来迎接,这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当即就让宝鹃下车,决定好好地闹上一闹,非要给蒋梦瑶一个下马威,好让她在今后的日子里,知道知道她蒋纤瑶的厉害。

“混账。你知道车里的是什么人吗?是咱们国公府二房二小姐和姑爷,虽说是二房,可是这天下谁不知道,国公府的二房比之大房要顶用百倍,咱们府里几位爷们儿可全都在朝为官呢,咱们二房老爷是三品,你这乡下汉子,见过官儿吗?就是咱们姑爷,那也是官家大少,你快去叫梦姑娘过来迎接,自家姐妹如何不亲自相迎,这说出去也不怕人家戳着她的脸皮叫骂吗?”

宝鹃的一番言论,彻底激怒了严老大身后那兄弟,当即就要上前回嘴,却被严老大拉住,那兄弟以为严老大这种气都能受,没料到,只听严老大说道:

“这位丫头,还是姑娘?咱们这些爷们儿在这里已经等了你们两天两夜,已是筋疲力尽,要赶回去歇息了,我也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我们夫人呢,是绝对不会出来的,贵客要是愿意,就跟着咱们车队后头走,还得跟紧些,山里多的是猛兽凶禽,若是贵客不愿意,那咱们也不好勉强,回去只与夫人复命,说遗憾为接着贵客就完了,山水有相逢,贵客您请自便吧,再会!”

严老大说完这些话之后,也不管宝鹃是不是气得鼻孔冒烟,带着人就上了马,上了马就果真不做停留,沿着官道往北走去。

宝鹃跟着他的马后面骂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让他们回头,见他们越走越远,只好灰溜溜的回到了马车旁,对里面问道:

“姑娘,咱们怎么办呀!看样子梦姑娘是不会出来接咱们了。”

车厢里,蒋纤瑶几乎要把李清的胳膊给掐烂了,心中气愤难堪自不言喻,掀开车帘之后,露出怒容,向官道前探望几眼,严老大他们车队越行越远的背影让她咬碎了银牙。

李清懦弱,在一旁小声说道:“娘,娘子,咱们这是来投奔人家,可不好这般高气焰,咱们还是……”

还未说完,就被蒋纤瑶喷了一脸口水:

“闭嘴!你懂什么!这是蒋梦瑶在和我置气,她这是摆在脸上的欺负我,我若还忍她,她岂不是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李清没有说话,而是怯懦的问了一句:

“那,他们都走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蒋纤瑶咬着牙,绞着帕子,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来:“先跟着,到了他们那儿再说。”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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