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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雪姨很忙[情深深雨蒙蒙]
作者:沐清流
文案:
自从穿成王雪琴,总裁妈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家里得哄着个“黑豹子”老公,
——家外得养着个小白脸魏光雄,
——窝里趴着四只没心没肺的小崽子,
——窝外扒着虎视眈眈的八姨太党一群!
总裁妈真心觉得,当初给儿子打天下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啊摔!
于是,这其实是一部现代总裁妈穿成雪姨后的鸡飞狗跳生活日常。
入坑提示
①每天十点准时更新。
②双穿文,总裁妈和总裁都穿了,雷者慎入。
③本文是电视剧版的同人。
④谢绝一切扒榜。
⑤这是一部严肃正经的种田文![认真脸]
⑥本文没啥意外雪姨无CP,陆家几个孩子各自会有CP。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穿成雪姨
1935年立春,上海。
福煦路上的雕花铁门里,耸立着一座大气精致的西式洋房。
这座洋房的主人,是在四年前搬到这里的陆氏一家。
年近六旬的男主人,据说曾经是在东北赫赫有名的北洋军阀之一,绰号“黑豹子”的陆振华。
女主人,则是一位风姿绰约,看上去十分精明的年轻太太。
别看这位太太年轻,实际上已经为陆老爷子养育了四个儿女。最大的孩子如今已经从名校毕业,踏上职场,最小的则才刚刚上小学。
这一大家子平日里看着热热闹闹,门前总有人进进出出,让同在这条街上,家里门庭冷落的人家羡慕不已。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那位经常闲不住的陆家女主人却鲜少出现在人前。
邻居向陆家的老妈子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前一阵子那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让出门归来的陆家太太不小心过了寒气着了凉。
平日里身体健康爽利的陆太太,这次却病得来势汹汹。家里上下老小都担心的不得了,自然也就没有之前那么热闹了。
阳光透过华丽的彩色玻璃拼花窗,在雪白的长毛波斯地毯上涂抹出一副瑰丽的画作。
浮尘在彩色的阳光下飞舞,安静的房间内,一时间只能听到主人浅淡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啁啾的鸟语。
欧式的宫廷四柱双人床上,面容精致却苍白的女人一直沉睡着,直到窗外传来嘟嘟的汽车鸣笛声,她才微微皱起眉头,抖了抖睫毛,慢慢睁开眼睛。
因为刚刚转醒,女人水润的桃花眼里还残留着几丝茫然,直到看到头顶精致的绸缎床帐,眼中才开始有了焦距,目光却蓦然暗淡了下来。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六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百年后的豪华游轮上来到这里的,实际上最开始她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身体深处泛上的疼痛和持续的高烧,还有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却让她每次都在昏迷的边缘挣扎着醒来,然后被迫正视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她真的成为了一个近百年前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有一个让她头大如斗的名字——王雪琴。
虽然因为公务繁忙,当初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情深深雨蒙蒙》在最初播出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时间和兴趣看。
但在儿子终于长大成人,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后,操劳了半辈子的她才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退休生活。
那部狗血段子十足的八点档电视剧,也是在她宅在家享受静好时光时,被一位交情甚笃的老朋友推荐来看的。
用那位朋友的话来说,看完这部电视剧后,幸福感绝对飙升。
反正她那段时间也不想出门,在家正好闲来无事,索性就抱着儿子给买的一堆零食,每天兢兢业业地看起一部又一部电影电视剧,以此来追忆她那消磨在无数公事上的青春。
《情深深雨蒙蒙》这部电视剧,也作为朋友推荐的重点对象,被她从头到尾一集不落地看完了,看完没多久,就被扔在了脑后。
不过或许是因为退休生活过得太过悠闲,连老天看着都觉得嫉妒。
在她宅得快要长出蘑菇,被看不过去的总裁儿子丢上豪华游轮进行环球旅行的几天后,一觉醒来,竟然就变成了这个曾经让她吐槽不已的女人——王雪琴。
想到几天前她浑身大汗地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的那几个孩子,还有攥着烟斗,目含关切看过来的陆家老爷子时那惊异的心情,她就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只是耳边一声声哽咽的“妈,妈!”的呼唤,实在让她想忽视都难。
还有那几声“如萍,梦萍,尔杰”,以及有些颤抖的浑厚的“雪琴”。
她那时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要多。值得庆幸的是,在这几天的睡梦中,关于王雪琴的记忆,竟然随着她身体的好转,慢慢开始在她的脑中复苏。
直到昨晚,睡梦中什么也没有出现。今天醒来时,胸口中一直积压着的莫名沉郁也几乎消散无踪。
就像是,残存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属于王雪琴的执念和不甘,也随着这些天像交代后事一样的记忆复苏渐渐消失无踪。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
而且现实,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给她沉郁消磨。
现在是一九三五年。
离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只有两年半的时间。
虽然陆家现在是住在日本军队无法踏足的法租界,但那惨烈无比的八年抗战,却是那场战争后所有中国人心底永远的一道伤。
即使不去触摸,也总会阵痛不止。
原剧中陆家的老老小小,在那场战争中家破人亡,生离死别。
而身为反派人物的王雪琴的结局,则是和奸夫魏光雄一起锒铛入狱,后半生注定要在囹圄中孤独狼狈地死去。
一想到这里,她就几乎不寒而栗。
既然她成了王雪琴,那么她自然不会让自己走到那种悲惨的境地!
只是虽然她因为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打击,勉强逃避了几天,但这种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强烈危机感,还是让她不得不正视起成为王雪琴后,她注定要解决的问题。
且不提两年后那场惨烈的战争,单说现在——
王雪琴身边有个喜怒无常、霸道无比的“黑豹子”老公;
王雪琴窝里还有陆尔豪、陆如萍、陆梦萍、陆尔杰四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小崽子;
王雪琴外面养着个狼子野心的小白脸魏光雄;
还有一直对王雪琴恨之入骨的陆依萍,李副官一家!
这些人中,哪怕有一个出了问题搞不定,没准都会让王雪琴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现在,原本属于王雪琴的所有问题,全部变成了她的。
刚过了不到两年退休生活的总裁妈简直恨不能仰天长啸——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摔!
☆、穿成雪姨
肚子有些饿了,王雪琴拉了拉床头垂下的一根流苏,流苏的另一端连着门外的铃铛。
房门很快便被推开了,女佣阿兰见王雪琴醒了,赶忙迎了上来,“太太,您醒了。”
“嗯,”没什么精神地应了一声后,王雪琴对阿兰说:“睡到现在有些饿了,给我拿些吃的过来。”
阿兰笑着应道:“早饭张妈早就做好了,只是看太太您一直睡得沉,就没有来打扰。厨房里一直给您温着呢,马上就端上来。”
说完,利落地转身下楼取早餐去了。
阿兰出去后,王雪琴的神情才显露出一丝微妙来。
虽说在现代时,家里也有保姆和佣人,但毕竟是讲究人权的时代,即使人家做的是照顾人的工作,他们这些雇主也要给与对方最起码的尊重。
这里却不一样。
在她这几天逐一翻看的原身的记忆里,在陆家老爷子当年还是呼风唤雨的“黑豹子”的时候,在哈尔滨的待遇几乎可以用土皇帝来形容。
家里的奴仆不计其数,而且大多延续了清朝的传统,大多是卖身到陆家,这辈子都为奴为仆,动辄打骂杖杀,人命贱得甚至不如一条狗。
阿兰和张妈都是当初跟在王雪琴身边的佣人、老妈子,几年前陆家逃难到上海时,王雪琴身边只带着她们两个人。
到了上海后的这几年,从东北跟来的仆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是无论走了散了多少人,阿兰和张妈却从来没有离开过陆家。
这里面王雪琴出了多少力,明眼人自然看得出来。
只可惜,现在陆家的几个主人,都对这种小事毫不关心,如此,倒是让现在穿越而来的王雪琴省了不少功夫。
因为王雪琴的身体,根本不是淋雨着凉了这么简单。
下意识地抚了抚还有些赘肉的小腹,王雪琴的眼中划过一丝冷色。
阿兰很快就端着早餐上来了。
把装满食物的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柜上,阿兰小心翼翼地把王雪琴从被窝里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上软软的靠枕后,又用被子把王雪琴的胸腹之下裹得一丝不露。
之后才在王雪琴面前放了一方小桌,把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食物一一摆在王雪琴面前。
大补的乌鱼肉和小米一起煮得烂熟,香浓软糯,入口生香。
两枚滚烫的剥了壳的鸡蛋放在一边的小碟里。
鲜香爽滑的乌鱼汤被熬成了奶白色,盛在一瓮瓷盅里,喝上一口就一路暖到胃里。
红枣、枸杞、核桃、黑芝麻磨成粉后和着阿胶做成的固元膏,被做成了一口一个的麻将状,并不太甜,也不黏牙,倒是挺合王雪琴的胃口。
还有几个同样性温补身体的小菜错落摆放,颜色搭配得很好,即使刚刚醒来没什么精神,看到后竟也让人有了些食欲。
不过就算如此,吃到一半的时候,王雪琴也还是觉得有些撑了,只是为了身体着想,还是慢慢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和鸡蛋吃下了肚子。
这样的食谱,从她醒过来那天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如果是在现代,大多数人绝对看得出,这样的食谱对感冒的人来说有些夸张,分明就是产妇的食谱。
只是在这里,陆家的几个主人却根本没有一个人发现——陆老爷子戎马半生,行兵打仗或许能讲得头头是道,对女人的养生却是一窍不通;
王雪琴的大儿子陆尔豪倒是或许能看出些端倪,毕竟那小子风流得很,为了泡妞可是没少花功夫在这些知识上,不过不巧的是,那小子在半年前就被陆老爷子的鞭子抽得离家出走了,至今未归;
至于陆如萍、陆梦萍和陆尔杰,两个女孩虽然如今也不小了,但毕竟还都未为人妇。
虽然陆如萍对王雪琴的食谱曾经有过一丝好奇,不过被王雪琴以受雨着凉又不巧来了月事这个理由搪塞过去后,倒是觉得这么吃才是理所应当;
梦萍和尔杰更是懵懵懂懂,小不点尔杰甚至还嘴馋地来抢过王雪琴的固元膏,不过刚入口就被那小子给吐得满床都是,气得王雪琴差点没揍他,不过也因此,越发想念自己在现代的儿子了。
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他们娘俩相依为命。现在她莫名其妙来到了百年前,也不知道远在现代的儿子如今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王雪琴就觉得胸口被揪得生疼,所以总是有意识地不去想儿子。
吃过饭后,阿兰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益母草蜂蜜水,然后才把饭桌收拾下去。
王雪琴捧着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杯,觉得手脚和身上都不像刚起来时那么凉了,这才在阿兰的服侍下起身换了一身厚实的睡衣,下地慢慢活动了两下。
这具身体刚刚小产,在那场害得原身一命呜呼的雨夜。
一想起这个,王雪琴就忍不住叹息。
陆老爷子今年已经五十有九,年轻时娶了九房夫人,这还只是有名有份的,被他糟蹋后连个名分都没给的女人更不知有多少,由此可见这位从年轻时,就是个放纵自己欲望,丝毫不知收敛为何物的主。
古人说“一滴精十滴血”,过早把自己的精血挥洒干净的黑豹子,早在近十年前那方面就已经不太行了,所以六年前王雪琴生下陆尔杰的时候,才让陆老爷子龙心大悦,逢人便说尔杰是他的心肝宝贝老来子。
如此行事,一方面是真心疼爱家里最小的孩子,另一方面,却是想向世人证明,他就算年岁已大,却仍旧宝刀未老,陆尔杰就是明晃晃的证据。
对此,不管是从前的王雪琴还是现在的王雪琴,都忍不住嗤之以鼻。
陆尔杰到底是谁的儿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宝刀到底老没老什么的,谁用谁知道。
在原本的剧情里,王雪琴和陆尔杰被陆老爷子关起来差点饿死,不就是因为尔杰并非陆老爷子亲子这件事曝光了,才闹到那步田地的么?
说到这里,王雪琴倒是有些佩服原身了。
虽然原本的王雪琴本是戏子出身,但在男权社会的大背景下,尤其还是在身为黑豹子的八姨太的身份下,竟然还能在陆家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和魏光雄勾搭成奸这么多年,甚至还光明正大地生下陆尔杰,让陆老爷子帮魏光雄养了这么多年儿子还一无所知,光是这份欺上瞒下,藐视男权的本事,就不能不让人叹服这个女人的心机深沉。
这要是放到古代的宫廷,没准儿也是一个宫斗高手。
对于王雪琴背着陆老爷子找情人的做法,穿越而来的总裁妈虽然对于记忆里的魏光雄有些膈应,却并不觉得王雪琴这么做有什么错误。
王雪琴和陆振华之间,本就是一场强取豪夺。
当年陆振华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抢了那么多女人回家,丝毫不顾及她们的意愿,就该做好被背叛的准备。
毕竟不是哪个女人都和傅文佩一样,仍旧奉行古代闺秀以夫为天的那一套陈词滥调。
只可惜原本的王雪琴机关算尽,隐忍了这么多年,就等着窝里的几个孩子娶妻嫁人生子,就可以带着陆尔杰和魏光雄远走高飞。
谁知道却在刚刚得知再一次怀上魏光雄的孩子后,亲眼撞见魏光雄和别的女人小意温存,亲亲热热,并且还亲耳听到魏光雄说出要不是为了陆家的最后一笔财产,早就把王雪琴这个老女人一脚踹开的言论。
原本是想找魏光雄商量,怎么才能不着痕迹拿掉肚子里的孩子的王雪琴,当即怒极攻心,却也真正能对自己下得了狠手,就那么在瓢泼的大雨里站了整整半天,硬生生把肚子里那块还没成型的肉给刮掉了。
之所以不像尔杰一样再给老爷子弄个老来子,而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来结束那条意外的小生命,王雪琴也有些无可奈何,但谁让,她和陆老爷子已经有几年没有合房了呢。
连平日里在陆家,她和陆老爷子都是分房而睡。
陆老爷子虽然娶了九房夫人,但就和古代的皇帝一样,在办完事儿后基本都是回他自己的房间睡,很少会和女人睡在一起。
对此,他的其他女人们自然不敢有丝毫微词。
原本的王雪琴虽然心里不满,但面上倒是也不敢表露出丝毫。
而在和外表看上去温柔斯文的魏光雄勾搭上之后,充分满足了身为一个女人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需求后,王雪琴的心底,对在床上只顾着自己享受,丝毫不在意女人感受的陆老爷子就更加不屑一顾了。
而过早消弭了精力的陆老爷子,自从有了陆尔杰这个小儿子后,也渐渐不再与王雪琴合房,毕竟对他那个年纪的男人来说,一滴精可是比十滴血要宝贵得多。
那场大雨里消逝的小生命,和对魏光雄的失望,竟然让一向强势的原主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去了。
摩挲着手中圆润光滑的水晶杯,王雪琴来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如纸,桃花眼像被淋湿了的花瓣般微垂的女人,忍不住蹙起眉头,伸手摸了摸这张陌生的脸孔。
一旁一直小心伺候着的阿兰见状,以为王雪琴是在为近些日子因病而显得憔悴的面色不悦,小心翼翼地开口安慰她:“太太,这些日子您一直病着,自然显得清减了些,等过几天身子大好了,就又会和从前一样了。”
王雪琴听到后微微愣了下,看到阿兰紧张的眼神后,才反应过来这丫头原来是误会了。
笑着瞪了阿兰一眼,王雪琴却并没有责备阿兰什么。
原本的王雪琴在陆家积威甚深,对一众下人也很是严苛。
她刚刚醒来那天,照顾她的阿兰除了做好该做的事情外,根本不会多说一句话。
不过这几天下来,或许是觉着病中的夫人脾气温和了些,竟然也开始敢偶尔拍拍王雪琴的马屁了。
虽然有的时候话说不到点子上,但王雪琴却并不介意,甚至还乐见其成。
原本的王雪琴虽然在某些方面让人觉得可悲可叹,但同时,却也是个飞扬跋扈,尖酸刻薄的女人。
现在这壳子里的灵魂换了,在现代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总裁妈,自然没办法像原身一样行事。
很多时候,她更习惯温水煮青蛙,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按照她的想法行事。
只是这件事,却急不得,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来。
毕竟凭着一场雨和一场病,就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种性格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她还不想挑战这些刚刚从封建帝制中走出来的人们的脑洞。
不过阿兰的改变,倒让她对未来稍微有了一点信心。
不过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自然是养好这具虚弱的身体,以及,应付好每天过来探视的陆家众人。
☆、穿成雪姨
说曹操曹操就到。
手里的蜂蜜水还没喝完,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身铁灰色绸制长衫的陆老爷子手上拄着文明棍,身后跟着一个手里拎着几包东西的佣人,眨眼的功夫就来到王雪琴面前。
阿兰见状,低头叫了声老爷。
王雪琴则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睡衣,眉头一挑,看着陆老爷子笑了起来,“哎哟,老爷子,你这是刚打外面回来啊?”
说完,有些倦意的桃花眼一转,便落在了陆老爷子身后佣人拿着包裹的手上,“这是特意给我买的东西?”
陆老爷子见王雪琴虽然面色苍白,但总算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看样子身似乎是好些了,便也跟着舒展了几分眉头,在桌边的软凳上坐下。
拍了拍佣人放在桌上的包裹,陆老爷子看着王雪琴,满意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当年打仗习惯了发号施令,陆老爷子说话时,总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矜持和严肃:“看你的样子,似乎好了不少。今天上午有事出门,路过冠生园的时候,就给你们娘几个买了几块蛋糕回来。正好如萍今天考试,等梦萍尔杰下学回来了,让他们几个陪你一起吃一些。”
“冠生园?”王雪琴的眼睛一亮。
这冠生园是现在风靡整个上海的西点蛋糕店,味道好用料足,用的全是国外进口的原料,普通人家连个面包渣子都碰不到,像陆家这样不缺钱的,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次。
虽然在现代她什么没吃过,但对于在陆家一共没吃过几次冠生园的“王雪琴”来说,她这种惊喜的表现倒是恰到好处。
实际上就算是原身,出去和魏光雄鬼混的时候,也没少吃冠生园的点心。
不过这些陆老爷子可不知道,所以她自然要表现得惊喜些。
毕竟哪个女人不爱甜食。
陆老爷子估计也是看她最近这幅弱不胜衣的样子,真心觉得有点心疼了,才会想起来给他们娘几个买了这玩意儿回来。
他这一辈子,虽然娶了九个老婆,但到头来,真正陪在他身边,二十多年来风雨无阻温柔小意的,却只剩下一个王雪琴。
虽然他也知道王雪琴在对着别人的时候,并非像在他跟前时这么言听计从,甚至近些年来她在他面前偶尔都会张牙舞爪,时不时挠他一两下。
但不管怎么说,她总归是为他养育了四个儿女的孩子妈。
在她没生这场病之前,他连每天早起时的穿衣洗漱都由王雪琴亲自打理,把他照顾得服服帖帖。
这次王雪琴才病了一星期,他竟然就觉得身边冷清得厉害了,连平日里她在他耳边唠唠叨叨东家长西家短的零碎话语,都让陆老爷子有些怀念起来。
难道真的是年岁大了的缘故,所以越发耐不住寂寞?
见王雪琴好奇地看着另外几个包裹,陆老爷子心里一哂,继续道:“剩下的也都是些零嘴儿,放在你这等着他们回来一起吃吧。”
王雪琴笑着横了陆老爷子一眼,“知道了,我这个当妈的还能和那几个小崽子抢食不成?”
嘴上这么说,睡衣下的手臂上却忍不住起了星星点点的鸡皮疙瘩。
想当年她早年丧夫,之后一直独自一人把儿子拉扯大,位高权重事务繁忙,什么时候像刚才那样对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男人抛过媚眼?
不过除却这个,陆老爷子对她倒还真是实打实的关心。
最近几天,他每天也都会来这房间探望她,虽然嘴上基本没吐露过半句忧心的话,但从原身的记忆里,她也多少看得出陆老爷子本就不是个会软和儿说话的人,倒是也不介意。
反正她本来也不打算真的和陆老爷子做真夫妻,大不了病好了之后还像原本的王雪琴一样,当个会来事儿的高级丫鬟,把老爷子伺候好了就得了。
至于以后的事,她还没精力想那么远。
又说了几句让王雪琴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后,王雪琴看着一直坐在桌边喝茶,也不打算走的陆老爷子,心底倒是有几分疑惑。
虽然前几天也是这么个流程,但交代两句之后,陆老爷子基本就功成身退了。
今天这样子,明显是有话说,但似乎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刚刚上岗没几天的王雪琴也懒得猜他到底是怎么,干脆也在桌边坐下,翻开一个装着开心果的包裹,让阿兰剥好壳后,有一个没一个地往嘴里送。
陆老爷子瞪了她一眼,王雪琴当没看到,继续嗑。
您老人家有什么话也不说,真当谁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呢?
脾气也不怎么顺溜的王雪琴不打算惯着老爷子,反正他也不能把她怎么着。
正僵持的功夫,门外的楼梯上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身穿一身学生服的陆如萍,看到王雪琴的房间门没关,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看到陆老爷子也在,陆如萍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僵,不过很快就笑得更甜了几分,“爸,你也在妈妈这里啊。”
陆老爷子应了一声,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因为陆如萍的到来而柔和了几分。
王雪琴见陆如萍回来了,伸手招呼她,“如萍,刚考完试累了吧?快来这边坐,你爸爸给你们买了冠生园的蛋糕。”
陆如萍笑着看了眼陆老爷子,“谢谢爸爸,真的好久都没吃到那的蛋糕了呢!”
坐定后,陆如萍却并没有去拿蛋糕,反而转过头认真看了看王雪琴,而后笑道:“妈,看样子你今天好了很多呢,竟然都能下地了。”
“整天在床上躺着,没病也快躺出病来了。”王雪琴也笑着道。
边说还边打量着这个白捡来的十八岁女儿。
陆如萍的长相甜美,眼睛大而明亮,是个小鼻子小嘴儿的甜姐儿。
她的上身穿着领口带着盘扣的蓝色长袖布衫,下身则是藏蓝色的棉布长裙。
带着些微茶色的长发在颈边两侧编成麻花辫,身上再无其他装饰。
整洁干净的服饰衬得她瓜子儿形的俏脸牛奶般白皙柔嫩,水润小巧的嘴唇也让她看上去无比清纯,唇边总是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是个让人第一眼看着印象就十分好的姑娘。
虽然在王雪琴的记忆里,她们这对母女的感情并没有好到哪去。
不过以原身那控制欲极强的性格,在这些已经长大,有了自己想法的儿女面前,不讨喜倒也正常。
不过即使这样,自从王雪琴醒来后,不管是陆如萍还是陆梦萍甚至是尔杰,都还是每天都会来探望她。
不管感情好不好,这几个孩子倒都是很孝顺。
除了那个她到现在都没真正见到面的大儿子陆尔豪。
“妈,不是我说你,你这次可真是快要把我们给吓死了。”见王雪琴有点漫不经心,陆如萍忍不住板起脸说道,“虽然妈你还年轻,但最近天气说变就变,出门的时候还是要注意身体啊。你看这次,你只是淋了雨就病得这么严重,不管是爸爸还是我们几个都担心得不得了。”
陆老爷子听了,也忍不住点头道:“你看看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如个孩子。”
王雪琴笑着翻了个白眼:“好了,你们父女两个能不能别念我了,我下次出门注意就是了。”
说完,她转头看着陆如萍,“你今天去圣约翰考试,考得怎么样?”
圣约翰是现在上海知名的教会学校,这要是搁几十年前,陆家就算有钱也进不去,人家收的可都是政界名流的世家子弟,而且最初是男校。
直到近些年来才扩招,变成了男女学生都招收,门槛也放低了些,只要交得起二百块大洋一学期的学费,再有些家底,疏通疏通门路,想进去也并非是难到登天的事儿。
陆老爷子身边现在统共就这么几个孩子,虽然二百块大洋的学费在现在整个上海都可以说是最贵的,但谁让他乐意呢。
钱砸在自家闺女身上,原本的王雪琴也乐意让如萍去好好镀镀金,这样以后就更好找个条件好的婆家了。
当然,对于王雪琴的这些心思,陆如萍一无所知。
她只是喜欢那所闻名遐迩的教会学校而已,而且“光与真理”的校训也让她对这所学校充满了好感。
听到王雪琴问起圣约翰,她自然乐意多说几句:“考得应该还不错,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说完,她偷偷瞄了眼兀自喝茶,没什么反应的陆老爷子,继续说道:“而且那里的风景很美,有郁郁葱葱的树林和教堂。考完试出来的时候,广场上的钟声刚好响起,还有大片大片的白鸽……总之我很喜欢那里。”
“既然喜欢,去了那里就要好好学。”陆老爷子忽然发话。
陆如萍愣了下,腼腆地笑了笑,“这是自然。”
“圣约翰开学的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后。”陆老爷子继续道。
王雪琴和陆如萍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齐齐盯着陆老爷子,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陆老爷子沉吟了半晌,才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上大学和中学时的小打小闹不一样,对你来说也是个重要的日子。尔豪……他毕竟是家里唯一一个大学毕业的学生,你开学前,把他叫回来好好问问,都需要注意些什么,免得到时候出岔子。”
王雪琴顿时明白过来,得,原来老爷子这是想儿子了。
陆如萍是个心思灵巧的姑娘,听陆老爷子这么一说,自然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对父亲保证道:“爸爸您放心,我到时候一定把尔豪给叫回来,好好问问他,绝对不会丢了陆家的脸。”
老爷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又喝了一会儿茶,这才起身,施施然回书房去了。
王雪琴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现在知道想儿子了,当初到底怎么下得了狠手把人家抽得半死不活的?
话说她当初看电视剧的时候,就对陆老爷子动不动就要拿鞭子抽孩子的教育方式特别不屑。
虽然老话说打是疼骂是爱,爱到深处上脚踹,中国的家长习惯“棍棒教育”已经是老黄历了,但上鞭子就真的太过了。
虽然陆如萍嘴上说一定会把陆尔豪叫回来,但既然这大半年那小子都没回来一趟,显然这次是被陆老爷子伤心伤得狠了。
这丫头想劝他回来,估计没那么简单。
☆、穿成雪姨
老爷子一走,王雪琴脸上的疲态更加明显了几分。
陆如萍见状,马上站起身来到王雪琴身边,把她扶起来,“妈,你的身体还没好,快回床上休息吧。”
王雪琴正好也累得慌,也不为难自己,从善如流地回床上躺好。
其实要不是老爷子一直赖在这不走,她早猫回床上了。
“妈,我先回房间收拾下东西。等梦萍和尔杰下午回来,我再和他们一起过来看你。”细心地帮王雪琴掖好被角,陆如萍微笑着说道。
王雪琴点了点头,等陆如萍离开,这才又闭上眼睛补眠。
刚刚小产过的女人真是伤不起。
傍晚陆梦萍和陆尔杰放学一进家门,就听佣人说老爷子给他们买了蛋糕和零食,都在王雪琴那屋。
一听说有好东西吃,陆尔杰导弹头一样冲进王雪琴的房门,把正在喝补药的王雪琴吓了一跳。
“妈!妈!听说爸爸给我买蛋糕了!我要吃我要吃!快给我吃!”丝毫不顾及正卧病在床的王雪琴,陆家老幺陆尔杰一进门就直奔放着点心袋子的茶桌。
王雪琴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被这小子的聒噪和目中无人搞得有点烦躁。
她的心情不美丽,自然也不会让罪魁祸首好过,毕竟不管原主还是她,都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包子。
曾经的王雪琴会惯着陆尔杰,她可不会一味纵容这小子。
在养孩子这点上,论起经验和成就,她自觉自己比原身还是强上那么一点的。
几乎立刻就沉下了脸,看着跟着陆尔杰一路进来的陆梦萍和阿兰,王雪琴黑着脸道:“阿兰,给我把糕点都拿到这边来,一个渣不许给那小子吃!”
阿兰闻言,心里忍不住叫了声苦。
谁不知道陆家这个小少爷是家里众人的心尖子,平时要星星大家不敢给月亮,还不都是王雪琴这个当妈的给惯的。
这几天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爽利还是怎么,每次陆尔杰来这屋的时候,王雪琴都没什么好脸。
这可苦了她这个下人,毕竟王雪琴和小少爷都是主人,不管她听谁的,都是两边受气。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阿兰还是立刻伸手去拿糕点袋子。
陆尔杰见状,登时瞪圆了小眼睛,对着阿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不许拿!不许拿!凭什么不给我吃!这是我爸给我买的!凭什么不给我吃!”
陆尔杰虽然人小,但手上却没个轻重,平时被王雪琴纵得没大没小惯了,对待阿兰这些下人也没有丝毫尊重。
王雪琴见阿兰明显被踢得疼了,却还是坚持着把东西都拿到自己这边放着,心里对陆尔杰的火气更是蹭蹭往上冒。
陆尔杰见糕点都被拿走了,立刻就不干了。边假哭抹眼睛边满地打滚,“你们欺负我,都欺负我,我要告诉爸爸,我要告诉爸爸,让他把你们都枪毙了……呜呜呜呜……”
小小年纪就把一哭二闹三上吊练得这么炉火纯青,还会威胁人了,王雪琴冷眼看着,直到脑袋被陆尔杰闹得生疼,才冷着声音厉呵了一声:“给我闭嘴!不把我作死了你就没完了是不是!”
陆尔杰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妈为了他吼别人,第一次见王雪琴跟他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吓得连假哭都忘了。
偷偷抬起眼睛看王雪琴,才发现王雪琴脸色已经变得雪白,看着他的眼中满是不耐和厌恶。
小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最敏感,陆尔杰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妈妈好像不喜欢他了,不想要他了。
顿时不哭也不闹了,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蹭到王雪琴的身边,伸出小手想拽王雪琴的袖子,“妈妈……”
王雪琴斜睨了那孩子一眼,心里正烦着,而且手里还端着药碗,就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孩子的爪子。
陆尔杰顿时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泪眼汪汪的,王雪琴当没看见,转头看正目瞪口呆站在茶桌边的陆梦萍。
陆梦萍被她看得一激灵,瞄了眼缩在王雪琴床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陆尔杰,心里一时间痛快得不行。
要她说,陆尔杰早被家里这些老老小小的给惯坏了。
就因为他是爸爸的老来子,大家不管什么都可着他先来,平日里没少让她这个姐姐受委屈。
和温柔善解人意的陆如萍不同,陆梦萍是个直来直往性格爽利的姑娘,见陆尔杰在王雪琴这里吃了亏,她扬了扬唇角,边往王雪琴这边走,边笑着对陆尔杰道:“活该!平时就被家里人惯得像个小霸王。现在妈妈生病了,你还在这闹她。要是把妈妈惹急眼了,小心哪天揍你一顿!”
说完,还笑着问王雪琴:“是吧,妈妈?”
陆尔杰不高兴地想反驳,却见到王雪琴正目光不善地看着自己,还点了点头对陆梦萍的话以示赞同,顿时嗫喏着不敢开口了,心里却委屈得不行。
妈妈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就见王雪琴摩挲着手中还有些烫手的药碗,边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边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这话现在看来倒是不假。我这病得几天都下不了床,这小子一进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奔着吃的就去了。”
说完,她有些复杂地看了陆梦萍一眼,“妈妈以前对你的关心不够,倒是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陆梦萍是个缺爱的孩子。
虽然家里父母双全,但兄弟姐妹好几个。
爸爸从来不会关心孩子,妈妈又一门心思扑在尔豪和尔杰这两个儿子身上,如萍因为长相甜美善解人意,也很得二老的喜欢,就剩下她这么个不上不下的,没如萍漂亮性格也太直,更不会像尔杰一样会撒娇,渐渐就成了家里最不受重视的孩子。
尤其是有了尔杰后,只要他们姐弟俩一闹矛盾,王雪琴和老爷子不管谁对谁错,一准儿骂的都是她,从来不管尔杰到底有多不像话。
现在破天荒地听到妈妈说委屈了自己,陆梦萍的眼睛顿时热得不行,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妈……我不委屈。”
话还没说完,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梦萍也是个好孩子,怕王雪琴不喜欢看到自己哭,连忙抹了把脸。
虽然心里酸酸的,但同时又因为王雪琴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而暖洋洋的。
见王雪琴脸色仍旧煞白,她心里竟然觉得有些慌。
看了眼王雪琴手中的药碗,陆梦萍忙劝道:“妈,你快把药喝了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了。”
这孩子显然不太适应这么善解人意的话,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脸上有几分赧然。
王雪琴见状,倒是觉得这姑娘挺不错,低头小口小口把那一大碗补药给喝了个精光。
“妈,刚才怎么了?尔杰好像哭得很大声,爸爸让我过来看一下。”正把药碗交给一旁的阿兰拿下去,换了一身居家小旗袍的陆如萍就敲了敲门,款款走进来。
陆尔杰见家里最温柔的姐姐来了,立马委屈地冲进陆如萍怀里,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却因为顾忌着王雪琴刚才的反应,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委屈地小小声抽泣。
陆如萍哪见过小弟弟这么哭过,平时这孩子假哭都得闹得惊天动地,更何况是真哭得这么伤心,连忙蹲下身抽出手绢帮陆尔杰擦脸,“尔杰不哭不哭,来告诉姐姐,为什么伤心成这样?”
陆尔杰哽咽地小声说道:“妈妈……妈妈不要我了……”
陆如萍:“……”
这个小弟弟可是王雪琴的心尖子,其地位在这个家的几个孩子里几乎可以说是最高的。
所以她当然不会相信陆尔杰说的这句话,不过总算找到了让小弟弟哭成这样的症结所在,立刻抬头看向王雪琴。
陆如萍和陆尔杰离得不算远,王雪琴自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不知道陆尔杰的小脑袋瓜是怎么脑补出自己不要他的,虽然如果可以,她是真不想要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大堆儿女和丈夫,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没可能离开陆家的现在,她还没打算从陆夫人这个角色上抽身。
陆如萍的视线在阿兰手上提着的几个纸袋上一扫而过,心里很快便有了些底。
转而见王雪琴的脸色比上午苍白了许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拽着陆尔杰的手来到床边坐下,“妈,怎么脸色又这么不好了?上午不还好好的?”
王雪琴揉了揉还在突突跳的太阳穴,眯着眼睛看了眼陆尔杰,“还不是让他给闹的,不就是点吃的?不给就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我看他这是嫌我病得轻了。”
陆尔杰抿着嘴唇,有些害怕地躲在陆如萍身后。
陆如萍安抚地拍了拍尔杰的小手,笑着对王雪琴道:“尔杰还小,见到喜欢的东西很难管住自己的性子。妈你身体还没养好,就不要和他生气了,身体要紧。”
王雪琴恹恹地点了点头。
陆如萍转身又对陆尔杰道:“尔杰,妈妈一向最疼你了,现在妈妈生病了,正是需要我们大家关心的时候。你一进门就直接要吃的,妈妈当然会伤心。而且妈妈不是不给你吃,上午妈妈还说等你和如萍回来,我们大家一起吃爸爸给买的蛋糕。所以不要再哭了,妈妈还是很爱你的。”
陆尔杰抹了抹眼睛,有些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从陆如萍身后探出来,看了眼王雪琴。
王雪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让阿兰把糕点都拿出来给大家分好,末了还让她煮两个鸡蛋给陆尔杰拿过来敷眼睛。
阿兰心里松了口气,倒是没什么意外。虽然夫人这次骂了小少爷,但果然并不是真的不喜欢小少爷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王雪琴又把她叫住了,“家里的药箱在张妈那里,让她给你找点外敷的药出来,尔杰这小子也没个轻重,踢上几下有时候半天都缓不过来。”
阿兰一听这话,立刻感激得点头哈腰,连声道谢。
王雪琴不耐听那个,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陆如萍这才察觉到,王雪琴和尔杰生气的原因,似乎和尔杰踢了阿兰也有关系。
心底虽然有些诧异,但她还是和梦萍尔杰坐在茶桌边,照顾着弟弟妹妹吃蛋糕。
陆尔杰还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见有蛋糕吃了,顿时满足得不行,吃着软绵绵香喷喷的蛋糕,眼睛都眯了起来,唇边都是奶油,像只偷吃的小馋猫。
陆如萍见状,忍不住笑着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下。
陆尔杰看着陆如萍蛋糕上的草莓,理直气壮道:“我想吃草莓!”
“好好好,姐姐的草莓都给你吃。”陆如萍说着,把自己蛋糕上的草莓挖下来放在尔杰的蛋糕上。
陆尔杰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如萍姐姐,如萍姐姐最好啦!”
陆如萍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陆梦萍见状,立马端着自己的草莓蛋糕躲到王雪琴床边,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接下来尔杰就会跟她要草莓。
她才不想给尔杰呢,她也要吃草莓!
果然,见她端着蛋糕走了,陆尔杰的眼睛就一路黏在陆梦萍身上,直到看到她坐在妈妈床边的椅子上,才怏怏收回了视线。
王雪琴见状,笑着看陆梦萍一眼。
陆梦萍见王雪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动作不高兴,调皮地对王雪琴吐了下舌头,这才又低头享受起香浓味美的草莓蛋糕来。
☆、穿成雪姨
气氛总算平和了下来。
见梦萍身上也穿着这个年代女生的学生服,王雪琴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梦萍,再过两个月,你就上高中了吧?”
梦萍和如萍差了三岁,如萍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梦萍应该也要上高中了。
陆梦萍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是啊。”
王雪琴沉吟了下,“有没有想好要去哪所学校?”
“啊?”陆梦萍诧异地看着王雪琴,在明白过来王雪琴的意思后,半是惊半是喜地看着王雪琴,“妈,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学校?”
陆家这几个孩子,从小已经习惯了由爸妈给他们安排好一切。
像当初尔豪去念复旦,如萍上中西女中,还有她现在上的中学,都是爸爸选好了学校后,直接送他们去读的。
这次如萍考圣约翰,自然也是经过了爸妈的同意。
所以对于两个月后上哪所中学,陆梦萍原本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甚至想着是不是会和如萍一样,去念中西女中。
现在王雪琴竟然在征询她的想法,实在是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王雪琴想的却并不是这些。
她来到这个大上海才没几天,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她并没有办法去改变,比如陆如萍去考圣约翰这件事情。
实际上,她对圣约翰大学的认知,并非来自于王雪琴的记忆,而是来自百年后关于旧上海的一些书籍。
虽然圣约翰在这时的上海甚至全国来说,都是所闻名遐迩的一流大学,但其建立的最初宗旨,毕竟还是为了宣传基督教教义。
虽然这些年来有越来越多的爱国人士,对圣约翰的办学教学理念提出了不少质疑,也取得了比较明显的成果,比如曾经必修的神学课程变成了选修课,但那所学校的本质还是没有变,仍旧是想通过思想上的转变来达到控制教徒的目的。
实际上在这个时期的中国,和圣约翰秉着一样理念开设的高等学校不知凡几。
洋人不止殖民了中国人的土地,还想统治中国人的思想,以此来达到真正统治中华大地的目的。
对于这种历史的大环境,王雪琴虽然无法改变什么,但陆家的着几个孩子,能拧过来的她还是想尽力试试。
“嗯,如萍考了圣约翰,你也快要上高中了。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先和我说一说,我也好和你爸爸商量商量。”
这些天对原主的记忆几乎吃了个通透的王雪琴知道,实际上对于陆梦萍高中去哪读,原主并没有怎么上心。
似乎是觉得反正梦萍是个女孩子,也不像如萍一样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所以随便念个高中就可以了。
想到曾经在电视剧中看到的梦萍在后来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甚至还被几个小流氓强暴的悲惨经历,看着正坐在自己跟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王雪琴不禁觉得,原主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真心偏心得连她都觉得过分了。
“我……我还没想好。”见王雪琴正等着自己的回答,一时间也没什么主意的陆梦萍结巴道,“或者,我和如萍一样,去念中西女中?”陆梦萍试探地问道。
她一向知道自己不讨妈妈喜欢,中西女中一学期的学费要八十块大洋,对于妈妈舍不舍得往她身上花这么多钱,虽然同样都是妈妈的孩子,但她还真的没什么底。
中西女中倒是个不错的女子私立学校,宋氏三姐妹是那里最杰出的校友。
不过那里的办学理念王雪琴并不怎么喜欢,略微沉吟了一下,这才对有些忐忑看着自己的陆梦萍笑了下,说道:“中西女中很不错,不过上海也有不少其他的私立学校。既然你也没什么想法,那就交给妈妈吧。我近期找人去打探打探,多看些学校总归还是好的。”
陆梦萍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想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天下午,在王雪琴还在睡午觉的时候,陆如萍收拾打扮了一下,辗转了几趟电车,来到上海申报的总部。
她的哥哥陆尔豪就在这里上班。
实际上在尔豪离家出走的这大半年时间里,她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尔豪似乎真的被爸爸那一顿鞭子抽得来了脾气,这半年来不止没回过家,连带着对家人都好像冷淡了许多。
如萍来申报找过他好多次,却发现尔豪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外面跑新闻,很少待在报社,连带着也让她扑空了不少时间,真正见到他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不过这次既然在爸爸那里立下了军令状,她就无论如何也要把尔豪劝回家去。
她很清楚,虽然爸爸这次很气尔豪,但对这个大儿子,爸爸还是十分满意和器重的。虽然爸爸也很喜欢她,但她终究是个女孩子,在爸爸心里,和儿子还是不一样的。
这么一想,虽然心里偶尔会有些酸,但她还是不得不来。
毕竟他们都是妈的孩子,只有他们这几个孩子都好好地拧成一股绳,在这个家的地位才能稳固。
她可从来没有忘记过,妈妈是爸爸的第九个老婆,而爸爸的第八个老婆佩姨和女儿依萍也一起来到了上海。
想到妈妈这次来势汹汹的病情,如萍在担心妈妈身体的同时,也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认识到,他们几个之所以能过上如此无忧的富足生活,身为母亲的王雪琴在中间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
如果他们的妈妈也像佩姨那样不争,估计现在和爸爸一起生活在上海的,或许就是爸爸的第十个、十一个老婆以及他们的孩子了。
这种事情不能多想,陆如萍如此告诉自己。
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看到接到接待人员的电话,通知有客来访而从楼上下来的尔豪,如萍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温声和有一阵子没见的尔豪打起招呼来,“尔豪,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陆尔豪看上去比半年前刚离家的时候瘦了很多。
他本就长得很帅气,以前很爱笑,那双遗传自王雪琴的桃花眼每每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会把一些女孩子勾得神魂颠倒。
这几次见到他,他的脸上却鲜少有笑容。以前的那些快乐,似乎都被陆老爷子那一顿鞭子给抽得支离破碎,连带着让他对整个世界都冷漠了起来。
陆如萍有的时候会觉得这样的尔豪,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他看着她的眼神,有时竟让她觉得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转而却又觉得那或许只是她的错觉,毕竟尔豪还是那个尔豪。
“找我有什么事?”见陆如萍把自己叫下来,却又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自己发呆,陆尔豪有些不耐地说道。
陆如萍这才回过神来,发觉到尔豪话中的不耐,她还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对他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陆尔豪有些意外地看了陆如萍一眼,之前这丫头已经找过他很多次,大多都是从接待员那里留口信给他。偶尔几次见到面,也只是塞些家里给买的围巾啊手绢或者零用钱之类的给他,从不说太多废话。
他因为嫌推拒麻烦,所以干脆来者不拒全都收了下来。
这次这丫头却明显一副打算长谈的样子,显然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要说。
估计是那边想叫他回去。
虽然早就决定不会再回那个全都是陌生人的地方去,但看在这丫头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趟的份儿上,他还是决定请她喝一杯咖啡。
毕竟曾经有人教导过他,对待女孩子一定要温柔。
想到往事,他的眼中蓦然柔和了一瞬,却又在转瞬间,染上了一丝明显的痛意。
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对陆如萍点了点头,“附近有家咖啡馆,我们去那里谈。”
说完,转身先一步走开。
陆如萍这才松了口气,也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片刻后,申报的大门口,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边看着陆尔豪和陆如萍相继走远的背影,一边对身旁帅气的青年喋喋不休,“书桓!你看你看!我就说尔豪怎么可能转性了嘛!亏我们还因为他这段时间不泡妹子,一头扑在工作上而吓了一跳,以为他的情绪坏得不得了!结果今天竟然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妞儿找上门来!”
帅气的青年翻了个白眼,微微一个巧劲,就把自己正被□□得袖子从同伴的手中解救了出来,“这样难道不好吗?没准儿等一会儿尔豪回来,就又变成我们曾经认识的那个尔豪了。”
眼镜青年却明显没有听进去他的话,仍旧在自说自话,“可恶!为什么尔豪的运气总是这么好!这次这个妞儿很正哎!怎么好白菜总是主动送上门让猪去拱呢?!要不我改天也去拜拜猪八戒,让他也赐给我一个这么正点的大白菜妞儿好了!”
帅气青年为眼镜青年的口无遮拦笑了下,目光却落在那个紧随陆尔豪而去的窈窕身影上,眼底好奇的流光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穿成雪姨
到了咖啡馆后,陆家这对儿兄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定。
陆如萍点了一杯卡布奇诺,陆尔豪则点了一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
“尔豪,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黑咖啡了?我记得你以前明明最讨厌苦味的啊。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次和同学聚会,不小心喝了别人点的黑咖啡,结果回家跟我吐了半天苦水。”
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僵硬,陆如萍笑了笑,首先打开了话匣子。
陆尔豪回想了一下,发现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微微勾了勾唇角,这才慢慢说道:“人的口味是会变的,我最近恰好就喜欢上了这种苦味。”
以前也曾有人总是看着他杯子里的黑咖啡喋喋不休,说这东西经常喝不好,然后未经他的同意,直接就找他的秘书,把他办公室里的所有咖啡全都收走,之后全部替换成各种应季的红茶绿茶。
末了还不忘叮嘱他和他的秘书,就算是这些茶,也不能喝太多,最好的饮品就是白水和鲜榨的果蔬汁。
那时他对她那些略显任性的做法,总有些哭笑不得。
总觉得,那人明明那么大岁数了,也在他身下的那个位置坐过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总像个小姑娘一样,什么事都随着自己的性子来。
但就是这样一个总是时不时给他找些小麻烦的女人,却是最初给予他生命的人。
想到那个仿佛已经逝去很久了的人,他的眉眼间蓦然染上一抹苦涩。
陆如萍一直注意着尔豪的神色,在尔豪说了喜欢上苦味的话后,又发觉他的神情有些萧瑟,顿时明白过来,看来半年前被爸爸抽鞭子的事,对尔豪的打击果然很大。
明明从前是那么一个潇洒风流的俊秀青年,如今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疲惫至极的沉沉暮色。
这种突如其来的认知,让陆如萍心底猛地一沉,几乎想也不想,就立刻握住了尔豪交叠在桌上的双手。
“尔豪,你不可以这样子!”
手上传来的热度,让陆尔豪一下子回过神来。
垂眼瞟了眼抓着他的那双白皙小手,陆尔豪有些好笑地看着陆如萍,“你在说什么?我不可以什么?”
边说着,边不着痕迹地把手从陆如萍手里挣了出来。
恰好waiter把两人的咖啡送了上来,陆如萍仔细看了看尔豪的神色,发现他脸上刚刚不经意显露的萧瑟之感已经没有了踪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过因为尔豪刚才的样子,反倒坚定了她一定要说服尔豪回家的决心。
端起桌上的卡布奇诺喝了一口,香甜的味道盈满味蕾,让她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来之前在腹中打了几遍的腹稿,很容易就脱口而出了。
“尔豪,妈生病了,你知道吗?”精致的茶匙在咖啡杯中打转,陆如萍问尔豪。
陆尔豪诧异地挑了挑眉,虽然他对陆家的人没什么感情,但不管怎么说,王雪琴总归是这个身体的妈,“她的身体不是一向很好么?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病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了然地笑了下,“难道你们中有谁又气到她了?”
在这个身体的记忆中,母亲王雪琴可是个精明得一年到头都不会感冒上一两次的女人,原因无他,这个女人对自己的保养可是十分上心。
不过如果是因为和家里的黑豹子打擂台,这种苦肉计倒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所以陆尔豪在听说王雪琴生病时,会想到这个倒是也无可厚非。
只是没想到,他一说完,就见陆如萍红了眼眶。
“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我们的妈哎!她怎么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发觉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陆如萍侧过头吸了吸鼻子,这才继续说道:“你不在家所以不知道,那天妈出门没带伞,回家的时候浑身都被淋湿了,后来整整昏迷了两天,一直高烧不断……我们当时都要吓死了。”
似乎想到了当时王雪琴危急的情况,陆如萍的声音有些哽咽。
陆尔豪沉默地坐在她对面,任由她发泄情绪,低垂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丝毫情绪。
“尔豪,回家来吧。你不知道,妈当时那个样子,我看了好心疼,可是梦萍和尔杰还小,我还要照顾他们,所以不能表露出丝毫不安。可是天知道,我当时都要被吓死了,你当时也不在,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抬头看着尔豪,陆如萍眼中满是祈求,“你就和我回家去一趟好不好,去看看妈妈。你出来这么久,妈也没什么机会见你,但其实她心里一直很关心你。每次我来这边,她都会让我带东西过来,你一直都有收到,不是吗?”
陆尔豪下意识地看了眼放在身边的围巾。
最近这几天倒春寒,昨晚他回家的时候觉得有些冷,今早出门的时候,就把这条围巾翻出来戴上了。
这条围巾,就是之前王雪琴让陆如萍送过来的。
他拿到的时候,陆如萍已经走了,是报社大门口的接待人员帮他接收的。
其实他早就知道,虽然陆尔豪对他妈妈的性格很头疼,但对于王雪琴这些年来无微不至的关爱,他却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所以才在成年后,对这个十分势力的妈妈有种又爱又恨的感觉。
而这些,得到陆尔豪全部记忆的他,自然也一并知晓了。
见尔豪的神色有些松动,却还是没有松口,陆如萍这才试探着说道:“其实,爸爸早就不生你的气了。”
这话一说完,陆尔豪的脸立马就黑了。
陆如萍急忙道:“尔豪,你别生气。我知道爸爸那时候那么打你确实太过分了。但爸爸曾经毕竟是司令,对待家人的时候,也总习惯按照在军队里的方式处理问题。他那天那么打你,我们都很心痛。我也曾想过,如果那天换了是我们做出同样的事,爸爸会不会也那么对待我们……只是这么想想,都觉得好可怕。”
陆尔豪看着陆如萍眼中毫不做假的恐惧,却忽然笑了,调侃道:“算了吧,你一个女孩子,难道还能和我一样,弄大别人的肚子?”
陆如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沉吟了一下,陆尔豪才说道:“老爷子真的不打算追究了?”
陆如萍想了想,对那件事的后续发展,她还真不太清楚,只好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但爸爸从那以后就没提过那件事,妈也只是说已经解决了,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
说完,她看了眼陆尔豪,试探地道:“不然……你可以等回家的时候问问妈?”
陆尔豪微微皱了下眉,并没有做声。
当初陆老爷子之所以大发雷霆,狠狠抽了陆尔豪一顿,就是因为陆尔豪这个风流公子哥儿不小心搞大了一个姑娘的肚子。
那姑娘是陆尔豪在采访的时候认识的,家境并不好,看陆尔豪英俊多金,自然就起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
她的外表恰巧是陆尔豪喜欢的类型,陆尔豪也带她出去了几次,只是并没有做出什么逾矩的事。
那姑娘见陆尔豪如此,心里着急,就和家里人说了。
这年头穷苦人家想找到陆尔豪这样的金龟婿并不容易。那家人打听了陆家的大致情况后,就撺掇姑娘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带着孩子上陆家的门,陆老爷子总不会把这第一个亲孙拒之门外。
因着这些,后来陆尔豪再带那姑娘出去的时候,那姑娘把陆尔豪灌醉后下了药,然后直接把事儿就给办了。
陆尔豪一觉醒来,看着那姑娘,自然知道自己着了道。
不过他毕竟是在百花丛中片叶不沾身了那么久,知道这种人你越怕她她越蹬鼻子上脸,干脆直接给了那姑娘一笔钱,然后果断分手。
不过那姑娘运气不错,只那么一次竟然就怀上了。
陆尔豪没钱,给他拿钱的是为他收拾了不少烂摊子的王雪琴。
对于那姑娘家的心思,有过丰富人生阅历的王雪琴自然心知肚明。
虽然觉得陆尔豪太不争气也太不让人省心,不过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这个当妈的不管他,难道真的让那家人闹到老爷子面前去么。
不过王雪琴这次到底还是失策了。
谁也没想到那家人那么贪心,人家压根就看不上那点钱,人家惦记的可是陆家大少奶奶的位置。
所以外出会友的陆老爷子,还没走出家门多远,就看到一家三口跪在自己的车前,说什么也不起来。
娄子这就捅大发了。
陆老爷子好面子,他戎马半生,虽然本身也做过不少恃强凌弱的事,但对别人在他面前做出这种事,却总要管上一管。
更何况,现在跪在他面前哭得如此委屈的一家三口,还是被他儿子和他老婆逼上绝路的可怜人。
近些年来一直郁郁不得志的陆老爷子,当即表示如果事情属实,他一定为他们做主。
让人把那一家三口送回家后,陆老爷子直接折回家,冲着陆尔豪和王雪琴发起了威风。
陆尔豪年轻气盛,再加上对那姑娘一家的做派红眼看不上,当即顶了陆老爷子几句,说了几句老眼昏花,不分青红皂白之类的话。
王雪琴这个当妈的也在一边添油加醋,极尽尖酸刻薄之能。
陆老爷子这辈子,最恨别人挑战他的权威,更何况现在挑战他权威的,是一直仰仗他生活的女人和孩子。
怒火攻心的他,当即狠狠赏了陆尔豪一顿鞭子。
王雪琴当时为了护着儿子,也被抽了两下。
想到当时在简陋出租房中醒来时,身上那持续了许多天的火辣疼痛,陆尔豪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的冷意,对陆如萍绽开一个安抚的微笑。
“你放心,等我这几天忙完了,抽空会回家一趟,正好看看妈妈。”
说完,就见陆如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端起咖啡杯喝了口还残留着些余温的黑咖啡,陆尔豪侧首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曾经有人教育过他,吃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吃亏。如果无奈之下吃了,也要在以后不动声色地回敬给对方。
对陆家,尤其是给了他那份切肤之痛的陆老爷子,虽然他并不是原本的陆尔豪,却也在那日复一日的疼痛中,对陆老爷子产生了一种类似迁怒的怨怼。
所以总要去见上陆老爷子一面的,这是他一早就做好的打算。
陆如萍这次的来意,倒是和他近日的所想不谋而合。
不过,看着窗外的眸色渐深,陆尔豪心底忽然划过一丝自嘲的叹息——
或许也正是因为对陆老爷子的那份怨,才让他在这个无根的百年前的大上海,再一次挣扎着活了下来。
☆、穿成雪姨
送走陆如萍后,陆尔豪刚回到报社的办公室,他的同事杜飞就呼啦一下蹦到他跟前,吓了他一跳。
“尔豪,你实在太不够意思啦!快说快说,你最近之所以变得那么苦大仇深,是不是因为刚刚那个女孩子?”
自来熟地在陆尔豪肩上大力拍了几下,杜飞推了推眼镜,继续脑补道:“让我猜猜看,当初你被你爸爸打成那样,会不会就是和刚刚那个女孩有关?”
见尔豪不说话,杜飞的脑洞一时间开得更大,“一定是你爸爸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所以你们才被迫分开!那个女孩也一直不知道你为了你们的爱情遭受了多大的折磨,还以为你不再坚持!结果今天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你的事,就立刻跑来报社找你表明心迹!对不对?对不对?!”
双手一合,杜飞简直被自己口中尔豪的遭遇感动得不行,转过身再次往陆尔豪的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好兄弟!难得看到你对一个女孩这么坚持!我杜飞决定成全你,就不跟你抢了!不过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那个女孩子哦!”
跟着杜飞一起过来的何书桓,察觉到尔豪的脸色随着杜飞的话而变得越来越黑,尤其是杜飞拍他的后背的时候,尔豪的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赶忙把杜飞拉到身边。
有些尴尬地对陆尔豪笑了笑,何书桓急忙道:“尔豪,你别怪杜飞,他是看你最近这半年消沉得厉害了,所以才在发现你和陌生的女孩子走得很近后,关心你是不是情绪好些了。”
陆尔豪的脸色这才好了些,看了眼终于发现自己脸色不对的杜飞,微微勾了勾唇角,“我没事。”
杜飞和何书桓这才松了口气。
何书桓瞪了总是这么飞扬跳脱的杜飞一眼,杜飞回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
他也没办法嘛,手脚和那张嘴总是先大脑一步动起来,等他发觉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祸都已经闯完了。
他们这边是松口气了,陆尔豪却并不是什么容易糊弄的人。
眯着眼睛看着何书桓和杜飞,陆尔豪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们跟踪我?”
报社的办公室是在楼上,这边的窗户也看不到楼下的大门,所以如果不是一路跟着他到了楼下,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去见了个女孩子。
丝毫没有察觉到尔豪话语中的不悦,杜飞的眼睛一亮,理直气壮地回道:“我们也是关心你嘛!”
何书桓虽然察觉到似乎哪里有些不妥,不过他和杜飞还有尔豪从进报社起就是好搭档好兄弟,虽然偷偷跟着尔豪确实不太像样,但他相信,作为他们兄弟的尔豪是不会介意的,“对啊尔豪,你还没告诉我们,那个来找你的女孩,到底是谁?”
从背影上来看,那真的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
何书桓其实也和杜飞一样,对尔豪的桃花运有着淡淡的羡慕。
陆尔豪看着他们期待的表情,心底对这两个人的逻辑有些不可思议。
自从他成为陆尔豪以后,虽然得到了原身的记忆,可并没有继承原身的感情,所以无论是原身对于陆家的亲情,还是对何书桓杜飞的友情,对他来说都是别人的东西,他并没有打算继承发扬。
这半年来一直没回陆家的原因,也大抵如此。
他一直觉得,他对何书桓和杜飞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冷淡,只是这两个人似乎都是那种从来都不知道拒绝为何物的类型,并且十分坚持自己的认知,一直认定他一定是因为在陆家受到了打击,才会如此一蹶不振,以至于把全世界都拒绝在外,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对此,在百年后早就习惯了一个指令下去,下面的人就立刻贯彻执行的总裁陆尔豪,实在是觉得自己和这两个人代沟太大,完全无法沟通。
深知这个叫杜飞的摄影记者死缠烂打的功夫之深厚,陆尔豪终于妥协似的道出了陆如萍的身份,“你们想多了,那是我妹妹。”
“妹妹?”杜飞和何书桓齐声讶道,眼中不知为什么,忽然亮了许多。
“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陆尔豪点了点头。
发觉这俩人有想刨根问底的趋势,陆尔豪立刻随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稿子,“我现在要赶稿,你们俩自便。”
说完,转身坐回办公桌后,浑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全开,把身后那两个比女人还聒噪的男人的声音全部屏蔽在大脑之外。
陆如萍回到陆家没一会儿,就到了晚饭的时间。
王雪琴的身体还不能吹风。
她小产的事在陆家只有佣人阿兰和负责做饭的老妈子张嫂知道。
所以虽然已经可以时不时下地溜溜了,王雪琴对外还是称身体虚弱,三餐继续在自己的房间里吃。
晚餐时,陆家餐桌上。
因为王雪琴和陆尔豪都不在,所以最近的饭桌上比以往冷清了许多。
王雪琴这个妈不在,陆如萍、陆梦萍和陆尔杰三个孩子,在陆老爷子的威严下,都只顾着低头扒饭,鲜少有人出声。
等到陆老爷子放下筷子,陆如萍这才微笑着开口,“爸爸,我今天去找过尔豪了。”
陆老爷子眉头一挑,拖长了声音道:“哦?他都说了些什么?”
“尔豪说,近期会回来一趟。”陆如萍说完,见陆老爷子脸上没什么不愉的神色,继续试探着说道:“其实,爸爸,尔豪他已经知道错了。”
“哼,他还有知道错的时候?”陆老爷子嗤笑一声。
见他并没有生气,陆如萍心里有了些底,知道爸爸心里应该早原谅了尔豪,不然也不会拐着弯让她去找尔豪回来,眼中这才有了一丝放松的笑意,“当然,他还问我爸爸有没有消气。”
“他真的这么说?”陆老爷子有些松动。
“当然,”陆如萍点头,转而神情又有些忧郁和感伤,“只是,那时候爸爸把他打得太狠了,所以他一直怕回到家之后,爸爸再因为他而生气……”
陆老爷子一听,自然知道陆如萍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对于半年前用马鞭抽了陆尔豪一顿这件事,他心底也不是没有后悔的。
只是那时候他实在是气得狠了。
所谓美人迟暮,英雄末路,他一直自诩为英雄,虽然还没到末路的地步,但已近耳顺之年的他,确实已经没办法再和那些年轻人比了。
近些年来,他忽然就有些了解康熙皇帝在仙逝前那些年,面对一个个龙姿凤章的出色皇子们,所做的那些荒唐之事。
看着原本豆丁大小的孩子,一个个变得风华正茂,越来越有他年轻时的风采,而他,却在这日复一日中垂垂老矣。
昔日的黑豹子,在满头布满白发时,也开始担忧,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是否会受到动摇。
陆家已经是他最后的天下。
所以他不能允许任何陆家的人,妄图挑战他的权威。
陆尔豪半年前的那席话,则打破了他一直竭力维持的假象。
只是,尔豪毕竟是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成年的儿子,陆家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他。
而陆老爷子也因为这个大儿子的反抗,隐约明白了,家人和他曾经队伍里的那些兵,到底还是不同的。
手下的兵不听话,可以直接拖出去枪毙。
家人,却似乎不是这样。
孤儿出身的陆老爷子,只能自己去摸索,他不能也不屑去对任何人问出这个问题。
不过不管怎么说,只要尔豪服软妥协,答应回来了,那么一切就都好说。
晚饭后,陆如萍又去王雪琴的房间,把尔豪要回来的事情告诉给王雪琴。
适时地表达了下对半年未见的儿子的思念后,王雪琴不着痕迹地打发走了陆如萍。
等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了,王雪琴这才又拿起刚才塞进枕头下面的账本和存折,看着存折里少了的几十万块钱,眼前一阵黑过一阵。
这几天她在床上闲来无事,一直在回忆当初看过的电视剧的剧情,力图多回忆起来一些细节。
虽然单从现在的走向来看,发生的事情就已经和电视剧里有很大的不同了,但那些将会导致王雪琴悲惨结局的原因,对她来说才是回忆的重点。
实际上原本的王雪琴会被陆老爷子关起来,最根本的原因不外三个字:绿帽子。
只是对于这件事如何解决,现在的她还真没有什么头绪。
作为原身奸夫的魏光雄,对现在的王雪琴来说,实在不是一个能够轻松干掉的狠辣角色,而且她现在之所以这么精心地调养身体,罪魁祸首可不就是那个狼子野心的白眼狼么。
不过好在她现在是真的身体不适,估计要在家调养小半年,以此为借口,倒是也可以躲上魏光雄一段时间。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因为现阶段根本没办法彻底解决。
真正让她头大的,是这本陆老爷子交给她保管的银行存折,里面那巨额的亏空,就算是曾经叱咤商海的她,看着也忍不住想要暴躁掀桌了——
在这个人均GDP只有百来银元的时代,她一个一直被养在深闺生儿育女的富家太太,到底上哪去把这几十万元给补回来啊?!
万一老爷子哪天心血来潮想要查账户,她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把脖子洗洗干净,求老爷子干净利落地赏她个枪子儿才算痛快?!
☆、陆家儿女
王雪琴看着几乎快要被原身搬空了的存折,真是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虽说自从清朝没了之后,欧美的各种潮流思想一股脑地涌进被列强鹊巢鸠占的华夏大地。
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要求,早就没有朝廷还在时那么严格。
很多女人为了养家糊口,也开始在外面抛头露面,家庭条件好的人家,更是会把家里的女儿送去读书,受到高等教育的女孩子也越来越多,女人的社会地位已经比曾经要求女人三从四德的年代要高了不少。
但对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女人来说,最好的归宿还是找一个好男人,为她和孩子遮风挡雨,不用整日为了生计吃穿发愁。
王雪琴当初就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傍上了陆老爷子这颗粗壮的大腿,生生把一场强取豪夺扭成了你好我也好的和奸。
或许是因为身边只剩下王雪琴这么一个女人,而且王雪琴速来精明强干,把这个家拾掇得井井有条,所以陆老爷子才放心把存着陆家几乎全部身家的银行存折交给了她。
只是陆老爷子当初或许根本没想到,外面有了男人的王雪琴,根本就一直在用这笔钱来养了小白脸魏光雄。
陆老爷子是个十分自负的人,他或许根本没想过,一直为他生儿育女的王雪琴,竟然有胆子背叛他。
百年后穿过来的现任王雪琴,看着这张存折和记得井井有条的账本的时候,对于原身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说原身精明吧?她也确实精明。毕竟能从有九个老婆的后院里奋斗成一枝独秀,并且到现在更是成为了陆家唯一的女主人,光是这份能耐和心计,就绝对让大多数女人甘拜下风了。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原主做出的事情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就比如说她搬空了陆老爷子存折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陆老爷子最近几年放权放得太狠了,也或许是原身已经等不及想要和魏光雄双宿双飞了?
只是不知道原主有没有考虑过,在陆尔豪和陆如萍、陆梦萍这几个孩子眼看着陆续到了适婚年龄,随时有可能嫁娶用钱的时候,万一陆老爷子真的让原主把存折拿出来给孩子们置备聘礼嫁妆,到时候该怎么办?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虽说原主对陆老爷子没太多感情,但对这几个孩子却是实打实的疼爱,像原剧里那样抛下所有孩子一走了之的情况,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想到魏光雄那个属貔貅的白眼狼,王雪琴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王雪琴是一门心思地对魏光雄好,当初之所以把那么多钱一笔一笔地偷偷转给魏光雄,也是因为魏光雄那时候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小流氓,为了在上海的黑帮组织里站稳脚跟,王雪琴不得不出钱帮他打点。
魏光雄了解王雪琴,知道王雪琴对他的爱盲目而依赖,根本恨不能把陆家的钱全都给他,又怎么可能会伸手跟他要钱?
所以想从魏光雄这边套出来点钱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而王雪琴短期内也确实不打算再见魏光雄——因为每次原主和这混蛋见面的时候都会做那档子事儿!
这对于现在的王雪琴来说也是个颇为棘手的问题。
魏光雄那边不行,陆老爷子那边更是要瞒得死死的,至于陆家的几个孩子……
除了已经工作的尔豪外,剩下的几个,哪个都是死要钱的主,就连尔豪这个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的大少爷,工作后也还是会继续伸手跟家里拿钱,不然凭着他在报社的那点工资,哪够他一个又一个换女朋友当风流公子哥儿?
看来只能靠自己慢慢奋斗了,在王雪琴的记忆里,陆家的理财方式似乎是放贷的样子,不过这和百年后的理财产品好像差别很大,她需要再研究研究。
只是,她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尔豪和如萍随时可能找到适合的结婚对象,到时候就算不是陆依萍那边把存折的事捅出来,老爷子也会主动问起钱的事情。
一想起这些,王雪琴就觉得头有点大。
皱着一张脸把存折和账本塞到保险箱里锁起来放好,王雪琴忧心忡忡地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她现在的内忧外患实在太多,必须先把身子养好才行,不然说什么都是白扯。
虽然怀里揣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存折,但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
就算北方已经开始陆续响起了零星的枪响,大上海却依旧歌舞升平,柴米油盐才是这里现阶段的主旋律。
“夫人,您让我打听的事情,已经给您打听好了!”
这天,当王雪琴在阿兰的服侍下,坐在柔软的靠垫里喝着补药的时候,老妈子张妈笑容满面地敲门进来了。
“是张妈啊。”看着放在面前的一打资料,王雪琴笑着看了她一眼,“倒是辛苦你了。”
张妈一副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不辛苦,不辛苦,夫人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这不都是为了梦萍小姐么,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王雪琴笑着应了一声,倒是也清楚张妈为什么这么积极讨好。
查资料的事情肯定不会是张妈亲自去,王雪琴也默许了让她找人去查,安排人手自然需要钱。
王雪琴也不是个小气的主,为了让他们能用心干,给了张妈十几块大洋,这其中张妈自己觅下多少王雪琴虽然不得而知,但看她这笑成一朵花的样子,估计也捞了不少油水。
没怎么在意地交代了张妈晚上想吃什么后,王雪琴就让她先出去了,然后才低头翻起了那些资料。
这些都是她让张妈找人在这几天查的,关于上海现在水准比较高的一些私立中学的信息。
如萍圣约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在昨天寄了过来,那孩子的成绩不错,其他方面的审核也很顺利地通过了,所以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去圣约翰上大学了。
而相应的,到底要送梦萍去哪所高中这件事,也就立刻提上了日程。
王雪琴曾找陆老爷子商量过这件事,只是陆老爷子似乎也对梦萍上哪所学校这件事并不太上心,只说让王雪琴看着办。
对此,倒是正中了王雪琴下怀。
梦萍和如萍不同,那孩子的性格要更激烈和大胆一些,为人泼辣蛮横,从小受原主的耳濡目染,倒是这几个孩子里性格最像原身的一个。
只是现在的王雪琴,却并不喜欢原主的某些做派。
在阴私颇多的深宅大院里,心机深沉心狠手辣或者是生存的必备技能,但尖酸刻薄落井下石却并不能让一个女人得到更多的幸福。
现在并不是百年后那个女人顶起半边天的社会,女人的经济也远没有百年后独立,说到底,这个时代的女人不管嘴上再怎么喊自己是新时代的女性,终究也还是要依附于男人生存。
没有男人会喜欢太过泼辣,心如蛇蝎的女人,除非他的审美异于常人。
她既然成为了那几个孩子的妈,自然要为他们的将来考虑一下。
温柔体贴的如萍可以先缓缓,性格有些浮躁的梦萍却必须从现在开始给她修枝剪叶,把她身上那些从原主那继承而来的思想糟粕一一剔除掉。
毕竟那孩子的本质并不坏。
而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除了王雪琴今后的言传身教外,更多的则是需要让梦萍在接下来的校园生活中,接触到真正能让她蜕变的圈子。
用一下午的时间把这些资料一一看完,王雪琴终于选出了一所在她看来最适合梦萍的学校。
只是这件事,还是要梦萍亲自答应下来才可以。
晚饭后,王雪琴让阿兰把梦萍叫来她的房间。
陆梦萍最近觉得,自从妈妈生病之后,好像整个人都温柔了许多。
明明还是那张脸,衣着发型也没有丝毫变化,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即使是在有爸爸、如萍和尔杰在的情况下,妈妈也从没有一次无视过她,即使她只是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说话,妈妈也会时不时地叫她两声,拉着她融入大家。
这让陆梦萍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因为她长这么大,妈妈还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她。
倒也不是说妈妈以前对她不好,但在有爸爸、尔豪、如萍和尔杰在的时候,她总是比较容易成为被忽略的那一个。
以前她因为想引起大家的注意,所以总是做些出格的事情,比如说些尖酸刻薄的狠话,偶尔也会因此被妈妈赞赏。
虽然因此也没少被爸爸尔豪和如萍他们斥责,但那时候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就算被骂,她也隐隐觉得开心。
这段日子以来却不同。
因为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了一个愿意认真听她说话的人了。
“妈,你找我有事吗?”听阿兰说王雪琴叫她,陆梦萍笑呵呵地就来到王雪琴的房间,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定。
“嗯,晚饭吃的好吗?”王雪琴近些日子也有些喜欢梦萍这孩子了,虽然她的性格没有如萍那么温柔体贴,但胜在娇蛮可爱,而且似乎是因为和她混熟了的原因,竟然偶尔会和她撒些小娇了。
对于梦萍的这种变化,王雪琴还是乐见其成的,所以偶尔也会和梦萍拉拉家常。
听到王雪琴的问题,陆梦萍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吃饭的时候,如萍和爸爸说尔豪明天也会回来吃饭。爸爸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呢,看得出来很高兴。”
王雪琴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虽然如萍前几天说过尔豪近期会回来,但猛地听到这件事,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也不知道如萍是怎么劝动尔豪的。”王雪琴饶有兴味地接了句。
陆梦萍连忙点头,凑近王雪琴小声道:“要是我被爸爸那么打过,打死我都不会再回家来。”
说完,就被王雪琴在脑门上敲了几下,“只要你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有我在,保证让你爸爸再动不了你们。”
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陆梦萍皱着脸吐了吐舌头,转而问起王雪琴叫她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王雪琴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让阿兰把那厚厚的一摞中学资料放在梦萍面前,“这是我让人去查的一些比较好的中学的资料,你先看看。”
虽然心底已经有了打算,想让梦萍去哪所学校,但她从来就不是那种在背后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人。
既然做了,自然要让梦萍知道自己对她上学的事情,还是上了心的。
陆梦萍看着手头几十所中学的资料,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上海原来有这么多所中学。
紧接着颇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看着王雪琴,“这些都是我可以选择的学校吗?”
王雪琴淡定地点了点头,见梦萍的神情有些可爱,心底轻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认真道:“其实还有很多学校,但那些水准都有些低,我就把那些学校挑出去了。”
“还有很多?”陆梦萍呐呐地重复道。
王雪琴点了点头。
然后就见那丫头眼睛迅速红了起来,却硬生生把眼泪逼在眼眶中,低头迅速翻起那些资料来。
王雪琴大概猜得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点破,微笑着端起还冒着热气的血燕窝,小口小口喝起来。
直到过了大半个小时,陆梦萍才大致把这些学校全部快速扫了一遍。
只是就算看完,她心里也没个谱,毕竟她只听说过那么几所学校,而且只对如萍曾经上过的中西女校稍微熟悉些。
所以刚才大部分时间,她其实都在看中西女中。
“看完了?”见梦萍放下资料,王雪琴把另一碗刚让阿兰盛上来的燕窝递给她,“来陪妈妈喝一碗,女孩子喝这东西对皮肤好。”
陆梦萍倒也没客气,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刚才差点因为妈妈对她上学的事这么上心而感动到哭出来,现在也缓和过来情绪了,笑嘻嘻地就把燕窝接了过去,也学着王雪琴的样子,小口小口喝起来。
这东西他们这些小辈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次,陆梦萍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学校?”见梦萍已经放松了下来,王雪琴拉家常一样问起她来。
陆梦萍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一开始看着觉得哪所都很好,看完之后反而觉得都那样了。”
王雪琴点了点头,视线在那一厚摞资料上一扫而过,而后笑着看梦萍,“既然你自己选不出,那么要不要听听妈妈的意见?”
陆家向来都是陆老爷子的一言堂,其次就是王雪琴,他们这些孩子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早就习惯了大事家长给他们做决定。
所以对于王雪琴这番征求意见的姿态,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陆梦萍还是开心得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看着王雪琴,等着听她的高见。
怎么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忍住想揉揉那孩子脑袋的冲动,王雪琴想了想,说道:“这些学校,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传统的私塾学校,仍旧延续科举时期四书五经类的教学,比较沉闷,而且并不实用,估计你不会喜欢。”
见梦萍猛点头,王雪琴笑着拣出一部分资料,扔在一边,继续说道:“第二类是像中西女中一样的教会学校,这类学校里几乎都是用洋文授课,而且大多要求学生信仰基督教,你看如萍每天吃饭前都会向上帝祈祷,感谢上帝赐予人们食物,就是受这类学校的影响。”
梦萍噗嗤一声笑出来,“明明是爸爸的钱为我们换来的食物,跟上帝有什么关系?”
王雪琴勾了勾唇角,笑而不语——虽然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对有信仰的人,还是保持着尊重的态度。
“这类教会学校,虽然信仰基督教,但同时也传授很多西方的科学知识,这些是在之前那些私塾类学校里没办法学到的。”王雪琴说着,指了指之前挑出去的那些。
“唔,”陆梦萍皱了皱眉眉毛,“还有别的学校吗?”
本来她对如萍之前上的中西女中还挺有好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妈妈提起如萍饭前祈祷上帝的时候,瞬时脑补了下自己以后也那样……然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啊囧。
王雪琴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一类学校,是最近这些年才兴起的,比如这个爱国女中。”
她这么说着,把手中爱国女中的资料递给好奇的梦萍。
这是她看了这么多所学校中,觉得最适合梦萍的学校。
爱国女中是教育部一位高官设立并创建的,而这所中学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打破教会学校在教授学生们西方科学知识的同时,日益削弱中国传统文化在学生中影响的教育壁垒。
洋人创建的教会学校,几乎所有课程都采用英文授课,并且宣扬西方宗教教义,打压传统国学在学校中的地位,中文课几乎凤毛麟角,而在很多教会学校,中文课干脆已经被取缔了。
这就造成了很多毕业的高材生只知道ABCD,崇尚西方的一切流行文化,却完全记不住几首唐诗宋词,对中国传统文化不屑一顾的尴尬局面。
对此,洋人自然乐见其成,国内的许多高瞻远瞩的教育人士却感到深深的担忧。
爱国女中就是在这种大的时代背景下,由留洋归来的教育部高官兴建起来的,校训自然是为了复兴传统文化,同时对西方文化兼容并蓄。
当然这些枯燥的背景和可能在未来带来的恶劣后果,梦萍这个半大的孩子自然是不会有兴趣知道。
王雪琴索性跟她说明白,“这类学校里,授课的内容从西方科学到中国国学一应俱全。说实话,虽然妈妈没怎么上过学,但对于戏文里的那些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的大家闺秀,妈妈还是有些羡慕的。”
出身低微永远是王雪琴抹不去的黑历史,就算她如今是陆家唯一的夫人,也改变不了她戏子的出身。
对此,王雪琴的几个孩子自然也清楚。
听王雪琴这么说,陆梦萍不由得想起和他们全家一起来到上海的八姨太傅文佩。
就因为傅家是书香门第,傅文佩是大家闺秀,所以当初在东北的时候,就连下人都对八姨太更加尊敬几分。
就算最受爸爸宠爱的是妈妈王雪琴,大多数人提起总是不温不火的八姨太的时候,也总要赞上一声好涵养好气度。
想到这里,陆梦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就算是大家闺秀,不也还是斗不过妈妈。”
王雪琴笑着横了梦萍一眼,“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王雪琴?别看现在的学生都恨不能嘴上时刻叼着ABC,但你别忘了,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中国人。”
中国有多少传统文化,就是在这样的崇洋媚外下一点点被我们亲手埋葬遗忘和丢失。
不过她看好这类的学校,倒不单纯是因为这个。
西方文化可以帮助梦萍开阔眼界,传统国学则会陶冶这孩子的气质,所以像爱国女中这类由爱国人士兴建的新型学校,倒是恰好符合王雪琴给梦萍的择校标准。
不过现在和梦萍说这些,估计她也不会理解。
似笑非笑地看着梦萍,王雪琴话锋一转,笑道:“而且,难道你以后嫁人了,还能和丈夫、家里的下人一直说英语?”
陆梦萍囧囧有神地看着妈妈,话说她才十五岁啊,嫁人神马的对她来说还很遥远的好不好!
摸了摸梦萍的脑袋,王雪琴放下空碗,用手帕擦了擦唇角,这才继续道:“你没接触过那些,所以还不清楚,实际上对上流圈子来说,会英语就像是你新买裙子上的蕾丝花边,会了自然锦上添花,不会却也无伤大雅,毕竟这个社会对女人还是比较宽容。”
“而如果你连我们自己的母语都说不好,学不会,才真正会贻笑大方。”
这话王雪琴说得气定神闲,实际上她心底却也知道,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实际上洋文在现在上海的上流社会,也是一项必须的通行证,因为上流社会的组成人员,基本都是些留洋归来的海归,不过不管怎样,只要是中国人,首先还是必须得把中国话说好才行。
这点实际上有些矛盾,但在现在的上海,却又确实是这样。
人们崇尚西方文化,却又因中国五千年泱泱大国的文化积淀而自豪,同时却又不得不面对各个肤色的外国人在属于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高人一等的尴尬局面。
所以只能说,特定的历史背景造就了人们特定的奇妙心理。
“说到底,妈妈你其实是想让我上这所爱国女中吧?”终于反应过来王雪琴的意思,陆梦萍有些怏怏地道。
王雪琴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把这些学校的利弊都一一告诉你,到底选择哪里,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见梦萍有些狐疑地看着她,王雪琴心底轻笑一声,这才道出最后一笔,“其实我之所以提到这所爱国女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这所学校开设了不少西方声乐、乐器的课程,如果我没记错,梦萍你一直对钢琴和风琴很感兴趣吧?这些在那里,也都有相应的课程。”
陆梦萍的眼睛,唰地亮了。
☆、陆家儿女
一听王雪琴提起钢琴和风琴,梦萍顿时来了精神,“妈你说的是真的吗?那里真的有开设这些课程?”
王雪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陆梦萍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连忙从王雪琴手里抽走爱国女中的资料,低头一页一页细细翻起来。
直到看到上面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开设有各种乐器,包括钢琴和风琴的课程时,才笑容满满地抬起头来,结果立刻发觉王雪琴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陆梦萍的脸腾地红了,一方面是因为或许有可能学到一直以来特别想学的乐器而感到兴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刚才还误会妈妈,以为妈妈早就给她安排好了要去的学校,结果没想到,原来妈妈是真的有认真为她考虑过,而且竟然还记得她喜欢什么乐器……
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特别不受重视的陆梦萍,第一次切实地发觉到原来妈妈也是很爱她的。
眼眶和喉咙都热热的,但她不是如萍,很多感激和发自肺腑的话,总是卡在喉咙里没办法很好地表达出来,只能一边懊恼自己的性格不如如萍讨喜,一边有些别扭地看着妈妈说道:“妈,我要去这所学校,一定要去这里。”
王雪琴却并没有立刻点头,转而说道:“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虽然这所学校有开设这些课程,但家里现在并没有钢琴和风琴,就算你在学校里学了这些,回家也没办法练习。”
“而且,”见梦萍努了努嘴想要反驳,王雪琴笑了笑,“无论学什么,都贵在坚持。从小到大你感兴趣的东西虽然不少,但大多都没什么长性。现在你对钢琴和风琴感兴趣,但没准真去学了一阵,就觉得没意思了。到时候要是再后悔去这所学校,可不要来跟我哭,因为这所学校的管理据说很严格。”
预防针还是要打一打的,免得这孩子真去了,发现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而心生怨怼。
“哎呀,妈妈~”凑过来搂住王雪琴的胳膊,陆梦萍爱娇地蹭了蹭妈妈的肩膀,“去了那里我一定会认真学习的!平时的课程我也跟你保证,绝对不会落下。家里没钢琴和风琴,我可以在学校练习,真的,我保证所有的课程都会好好学,你就让我去嘛~让我去嘛~!”
王雪琴笑着拍了拍那孩子的手背,柔软光滑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好了好了,都这么大了还和妈妈撒娇。别闹我了,你想去让你去就是了。”
“真的吗?!”陆梦萍嗖地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雪琴。
王雪琴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妈妈!你真是世上最好的妈妈!”陆梦萍兴奋疯了,估计今天晚上头半宿是睡不着了。
上学的事情定下来之后,王雪琴就让梦萍回自己房间玩去了。
等梦萍出了门,王雪琴想着刚才那丫头小孩子一样直白的反应,一时间竟忍不住一个人笑出声来。
虽然她也养过孩子,还一直看着那孩子从呱呱坠地的奶娃娃长成为一个沉稳成熟的好男人,但男孩子和女孩子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就像梦萍,即使已经十五岁了,也还是可以搂着妈妈的手臂耍赖撒娇。
实际上刚刚梦萍靠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起初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失了神,实在是她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年没有和人有过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了。
儿子在小的时候明明还会一直任由她亲亲抱抱,到了九、十岁的年纪,意识到男女有别之后,就不太喜欢再让自己碰他了,连在外面跌倒受伤了都从来不肯在她面前吭一声,掉一滴眼泪,更遑论是对她撒娇呢。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狗屁不通的话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说的,却一直被儿子牢记在心。
她最后一次看到那孩子哭,好像还是在他爸爸的葬礼上。
那时候她已经疲惫绝望得再挤不出一滴眼泪,那孩子却像看出来了一样,连带着把他们母子两人这辈子的泪都在那天流尽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学着为儿子撑起一片天,再苦再累只要一进家门,也还是会在看到孩子的时候,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
那孩子则再也没有再她面前哭过哪怕一次,然后慢慢地,在她还没发觉的时候,成长为了一个那么出色的好男人。
“轰隆——”
渐深的夜色中,一场酝酿了大半天的雷雨,终于还是铺天盖地地席卷向人间。
有的人在思念中失眠了整宿,有的人则怀揣着美梦,一觉到天亮。
这场雨持续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陆家人都陆续起床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年岁已高,睡眠时间越发少的陆老爷子,在起床后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皱了皱眉,昨天如萍还说尔豪今天会回来,赶上这么一场雨,万一受凉了可怎么办?
想到至今还病怏怏的王雪琴,陆老爷子心情不太美丽地把司机老张叫了过来,让他开车去申报外面等着,等尔豪下班直接把他接回来。
老张看了看座钟上的时间,心底有些汗颜,不过还是点头哈腰地转身出门开车去了。
这天是周末,因为天气太糟糕和尔豪要回来,所以大家难得都没有出门。
一楼的客厅里,如萍正拿着一本圣约翰的教科书,兴致勃勃地翻看;
梦萍则开着留声机,正随着迷人好听的歌声跳着华尔兹;
小宝宝尔杰手里捧着爸爸新给他买的电动车的控制杆,操纵着小汽车满客厅乱转;
陆老爷子竟也难得没有待在书房,反而坐在茶桌边的八仙椅上,嘴里叼着烟斗,眉目舒展地看着家里的几个孩子,显然心情很不错。
只是时不时看向门口的动作,还是让人轻易就能够猜到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对此,陆如萍和陆梦萍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尔杰则还在没头没脑地疯玩。
当王雪琴由阿兰扶着,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和乐融融的画面。
“妈,你怎么下来了?!”第一个注意到王雪琴的,是一向感觉敏锐的如萍。
虽然王雪琴最近这些天的身体好转了许多,但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外面还下着雨,陆如萍实在很担心妈妈再不小心着了凉。
“是啊,妈妈,你快回房间躺着吧,下面比房间里凉很多,你别再吹到风啊!”梦萍也赶忙关了留声机,仰头对才走到一半楼梯的王雪琴说道。
陆老爷子也皱着眉头看着王雪琴。
小尔杰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停下手,也仰起头看着王雪琴。
王雪琴无奈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忍不住笑道:“行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你们就别担心了。知道今天凉,我特意把自己裹得严实了才出来。而且都这么多天了,我一直在个小屋里呆着,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说着,王雪琴像是闻到了霉味一样,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见到这一幕的如萍和梦萍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陆老爷子也弯了弯唇角,大家却是都没有再说让王雪琴回房间的话。
因为心里都清楚,王雪琴之所以会破天荒地坚持下楼来,是因为今天是尔豪回来的日子。
陆老爷子甚至还在心底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尔豪已经离家了半年,虽然王雪琴最近身体状况确实不好,但她带病出来迎接儿子的做法,还是让陆老爷子龙心大悦,就算在楼下坐了大半天,竟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当……当……”当客厅里的落地钟传来两声低沉绵长的鸣响时,玄关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老爷,夫人,尔豪少爷回来啦!”张妈略显兴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如萍、梦萍都忍不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尔杰停下了手里的玩具开关,陆老爷子放下了手中握了大半天的烟斗,王雪琴也随着众人一起,把目光落在刚刚进门的那个高瘦的青年身上。
只那么一眼,王雪琴就觉得心底猛地一颤,眼底也难得出现了一丝近乎不可思议的惊讶——
实在是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为什么,竟会把陆尔豪和还远在百年后的那个孩子,看成是了一个人。
☆、陆家儿女
短暂的失神过后,直到尔杰欢呼着扑到尔豪的大腿上,王雪琴才回过神来。
心底却还是忍不住自嘲了一声——难不成还真是应了那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带着这青天白日的,都犯了迷糊不成?
陆尔豪怎么可能是她那远在百年后的儿子?
“尔豪哥哥,尔豪哥哥,你终于回家来啦,我都想死你了!”
见进门的是家里年纪最大的哥哥,因为年幼所以没有丝毫顾忌的陆尔杰一下子扑到陆尔豪的腿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除了他以外,其他所有人脸上的僵硬。
陆老爷子和陆梦萍是因为突然发觉到,明明只是短短半年的时间没有见到尔豪,他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陆如萍则是意外尔豪竟然会在这个时间回来,她一直以为尔豪会等到下班后才回家,现在明显提前了好几个小时。
王雪琴是因为想到了亲儿子。
陆尔豪则是因为猛地见到这么多本该熟悉的陌生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目光在王雪琴的身上停滞了一瞬,陆尔豪心底划过一丝惊讶。
在他得到的记忆中,王雪琴可从来不是会这么安静的一个人。
而且她的身体状况似乎确实很糟糕,虽然梳着时下贵妇人最流行的精致发髻,穿着厚厚的缝了毛边的旗袍,但脸上依旧透着大病过后的苍白虚弱,看来陆如萍之前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尔豪,你回来了!”很快回过神来的陆如萍也打破了众人的沉默,笑着迎了上去。
陆尔豪摸了摸扒在他大腿上的小尔杰的脑袋,抬头看着陆老爷子和王雪琴。心底虽然有些膈应,但还是强迫自己出声道:“爸,妈,我回来了。”
陆老爷子的面色很沉,确切地说,是从尔豪进门开始,他原本不错的心情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这么大的人了,也在报社工作了那么久,难不成那里的工资让你连饭都吃不饱?!”
陆老爷子是真的生气了。
尔豪作为王雪琴的儿子,从小在家里就十分受宠,什么好的吃的玩的都少不了他,锦衣玉食供着长到二十来岁,端端是面冠如玉唇红齿白,身材颀长态度风流,活脱脱一个世家纨绔公子哥儿。
谁知道这小子只不过是离家了半年的功夫,竟然就瘦得近乎脱了形!
刚才他进门的时候,陆老爷子差点没认出来这人是尔豪。
这小子怎么敢,怎么敢如此不自爱?!
听到陆老爷子的喝问,陆尔豪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糟糕了几分。
他不是原本的陆尔豪,所以对这个陆家的黑豹子大家长,并没有原主那么深的忌惮和恐惧。
眼底渐渐染上一层冷嘲,陆尔豪正要开口,就忽然听到一声带着埋怨的笑声:“好了老爷子,难得尔豪今天回来,你这怎么连门都不让他进,直接就开始训上话了呢?”
笑着瞥了一眼脸色有些僵硬的陆老爷子,王雪琴把目光落在陆尔豪身上,“你爸爸也是关心你,看你瘦成这样估计是心疼坏了。要说我,你个臭小子也是欠收拾,这么长时间都不回家来看一眼,难不成还真打算一辈子和你爸爸置气不成?”
说着,对看过来的陆尔豪使了个眼色。
陆尔豪心底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按理说这明明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王雪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无端对这个记忆中尖酸刻薄的女人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好感。
难道是因为这个女人话里话外光明正大的维护?
想到记忆中在这个身体被陆老爷子鞭打时,挡在他身上的王雪琴,还有这半年来时不时被陆如萍送过来的王雪琴帮他准备的各种小东西,陆尔豪其实完全明白,这只不过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儿子的关怀宠爱,却在亲身面对时,难得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动容。
或许是因为,这种感觉距离他已经太过遥远了吧。
想到这里,陆尔豪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
见王雪琴还在对自己挤眼睛,陆尔豪心底一软,终于弯了弯唇角,对仍旧盯着自己的陆老爷子说道:“最近工作太忙了,我都有按时吃饭。”
陆老爷子的脸色这才好了许多,其实他就是想找个台阶下。
刚才骂尔豪的话一出口,他心里就后悔了,但他毕竟是长辈,这辈子也没承认过自己的错误,让他对着个孩子说服软的话,打死他也没可能。
还好尔豪并没有跟他死扛到底,不然这刚刚回来的儿子,指不定又让他给气跑了。
王雪琴用手帕掩去嘴角的嘲笑,还好她今天下楼来了,不然凭着陆老爷子这个猪队友的那张嘴,估计陆尔豪回家的事情又会不欢而散。
陆梦萍见气氛没有那么僵硬,也笑着跑到尔豪跟前,捏了捏尔豪的胳膊,“我说尔豪,你这是怎么减肥的,效果怎么这么好?快来教一教我,让我也变得这么苗条!”
俏皮的话让客厅里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陆老爷子还笑骂了一声“胡闹”。
“尔豪,快过来让我看看你,也不怪你爸爸说你,这才半年的时间没见,你怎么就把自己饿成了这样?”做戏做全套,既然成了王雪琴,面对归家而来的儿子,王雪琴自然要表现出十足的关心。
陆尔豪从善如流地来到王雪琴面前,实际上从刚才王雪琴反驳陆老爷子的话护着他开始,他心底就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丝莫名的亲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到了一丝微妙的熟悉。
这种熟悉并非来自于陆尔豪的记忆,而是源自于他的心底,来自他的灵魂。
明明无论是外貌还是穿着打扮,都还是他记忆中的王雪琴,但偏偏他就是觉得在她身上,充斥着某种隐约的违和感。
具体是哪里他一时间还说不清,也或许是因为原本的陆尔豪也没见过几次王雪琴在病中的样子?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但王雪琴身上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却又让他忍不住想要探究。
陆尔豪坐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丝丝凉意。
王雪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拢了拢肩膀上的披肩,这才扭头对阿兰说道:“去告诉张妈,给尔豪上一碗姜汤。今天外面下雨了,要是着凉感冒了又得受罪。”
陆老爷子也点了点头,对阿兰说道:“干脆给所有人都上一碗,都喝着驱驱寒。”
王雪琴一听,脸却皱了起来,“你们喝吧,我就不喝了。最近这天天都灌一肚子水,每天光喝水都要喝饱了。”
见陆老爷子又要拉下脸,王雪琴立马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乎乎的红茶,“我喝这个也是一样的。”
陆如萍笑着坐到王雪琴的另一边,看着陆老爷子道:“爸爸你就别看妈了,她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生病之后越发不爱吃到姜味了。上次我在她房间陪她吃饭,有个菜里面明明没有放姜,我都完全没尝出来,妈一下子就吃出来了,把张妈叫过来一问,才知道原来真的放了姜汁调味。你现在让她喝姜汤,她当然不会想喝啊。”
一屋子的人顿时好奇地看着王雪琴,没记错的话,王雪琴以前明明不挑食的啊。
王雪琴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旧把热乎乎的红茶端得四平八稳,气定神闲地说道:“我现在是一吃到那东西就头疼,你们喝你们的,别管我了。”
陆如萍和陆梦萍顿时笑了起来,因为这样的王雪琴,竟让他们觉得有几分孩子气。
一直扒在尔豪身边的小尔杰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我也不要喝姜汤,我闻到那个味儿也头疼。”
王雪琴笑着把那小不点拉过来,照个他圆圆的屁股蛋上就抽了一巴掌,“你个小混蛋别给我添乱,好好和大家一起喝姜汤。”
小尔杰委屈地揉了揉屁股,哧溜一下溜到如萍身后,伸出脑袋对王雪琴做了个鬼脸。
姜汤很快就上来了,除了王雪琴以外,人手一份。
陆尔豪边垂头喝着姜汤,一面用余光注意着王雪琴的动作和神情。
他原本并没有多想什么,即使觉得王雪琴身上有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一时间也并没有丝毫头绪。
直到刚才陆如萍说王雪琴在病后对姜味十分敏感,才忽然间触动了他心底的某根一直不敢去触动的弦。
他来到这个百年前的大上海,已经有近半年的时间。
在百年后的世界里,他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疼他爱他的亲人。
那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分崩离析的孤寂绝望,让他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的一切努力和对生命的希望,都随着那个养育他的女人的突然离世,而变得无比可笑,黯淡无光。
但这又能怪的了谁呢,是他亲自把她送上了那艘沉没在太平洋上的豪华游轮。
是他亲手杀了她。
那种恨不能毁天灭地的对自己的痛恨和悔意,让他整天都浑浑噩噩,只能用数不清的文件和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然后某一天,当他再一次从绝望的梦境中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百年前的世界。
只是在这里,他依旧一无所有。
黯淡晦涩的目光落在王雪琴脸上,陆尔豪看着这个女人。
她此时正微微垂着头,嗅着手中红茶杯中袅袅升起的浓郁的果香。
那张苍白美艳的脸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明明没有一处是心底最深处母亲的样子,唇角那抹微微上扬的透着满足的微妙弧度,却又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熟悉到让他的眼睛和心底,都被刺得隐隐发疼。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把她看成是了那个在百年后就已经和自己天人永隔的人。
但这又怎么可能?
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猛地把碗里剩下的姜汤倒进喉咙里。
热辣的感觉迅速从口腔燃烧到胃里,一路蔓延至全身,烫得他的眼角都变得通红,喉咙里也像塞了一团棉花,哽得厉害,却是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来了。
☆、陆家儿女
王雪琴自然注意到了陆尔豪的异常,毕竟那么直白得没有掩饰的目光,让人想忽略都难。
只是这小子,怎么盯着她看着看着就眼睛鼻子都红了呢?
注意到陆尔豪脸上的表情,王雪琴的心口忽然觉得有点疼,因为这样的表情,她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到过。
那种明明受了委屈,难过得不行,却因为怕她担心,怕她失望而强迫自己死撑着的表情,实在是和她远在百年后的那个孩子太像了。
陆尔豪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见众人已经或多或少发觉到陆尔豪的异常,王雪琴强压下心底的疑惑和莫名的心疼,眉眼一弯,笑着在陆尔豪的脸上掐了一把,“干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是终于良心发现,心疼你妈我了?竟然敢大半年不回家,你想让我急死是不是?”
被王雪琴这么一打岔,陆尔豪才终于收敛了自己的失态。
不过,伸手揉了揉被掐得通红的脸,曾经一直以冷漠着称的总裁陆尔豪难得没有玩沉默是金,而是看着王雪琴脸上越发让他觉得熟悉的表情,重重点了点头,“是我不对,让您担心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却郑重虔诚得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认真。
见王雪琴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陆尔豪心下有些凄凉,因为这发自肺腑的话,与其说是在对着王雪琴说,还不如说是在对他那已经亡故的母亲说的。
王雪琴还有机会听到陆尔豪这番承认错误的话,他的母亲却永远也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多愁善感的如萍抽出手帕,压了压眼角,忽然觉得妈妈还能这么和他们坐在一起真好。
坐在不远处的梦萍也抽了抽鼻子,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妈妈和尔豪这样,她竟然有点想哭。
陆老爷子在一旁看着他们母子俩的互动,心底也有些震动。
他前半生戎马倥偬,从清末起就跟着将军南征北战,直到后来清灭,四地揭竿而起,他带着手下一杆子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的弟兄,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血路,成为威震八方的大军阀黑豹子。
他平生儿女无数,曾经最疼爱的孩子就是文佩的女儿心萍,因为心萍长得最像他少年时爱恋的为了他而殉情的萍萍。
而在其他儿女中,最上心的,大概就是雪琴的这几个儿女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只要给予孩子足够的物质条件,让他们能够吃饱穿暖,这就是尽到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
他曾经一度觉得家里的这几个孩子,从小就都娇生惯养得厉害。
如萍和梦萍是女孩子,所以没什么所谓,尔杰也还小,又是老来子,他也不忍心苛责。
只有尔豪,身为他现在身边唯一的成年儿子,虽然风度气质都不错,也颇有些他年少时的风流不羁,却完全没有继承他骨子中的那种不屈和强硬。
他曾经不是不失望的,也不是没有试图调教过尔豪,只是结果让他不得不承认,即使他曾经是威震八方的黑豹子,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尽如他意,而且也因此,让尔豪对他除了敬意外,更多了几分忌惮和惧怕。
他倒是也已经习惯了家里的孩子对他如此的态度。
只是半年前尔豪的那次反抗,和接下来这半年中的僵持,倒是让他重新认识了这个儿子。
他又不是傻子,虽然半年前因为尔豪冲撞他而给了尔豪一顿鞭子,但在尔豪出走后,从雪琴的哭诉中,他还是明白了找他告状那家人家也不是什么善茬,后来更是暗地里查明了那家女儿怀上孩子的原委。
陆老爷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对待这种人家,总得让他们知道什么人不能招惹才对。
更何况,都是因为他们,他和尔豪才会闹得这么僵。
所以那家人,自然成了陆老爷子因为儿子不驯出走后的出气筒。
那家的结局如何暂且不表,单说现在。
陆老爷子一直以为,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因为不论如何,他都是尔豪的爹,血浓于水,他给了尔豪生命,所以尔豪这辈子都欠他。
所以对于尔豪来脾气半年不回家,陆老爷子并不怎么担忧。
在他看来,像尔豪这么大的男孩子,早就该出去自己闯荡闯荡,不然难不成还像从前一样,一直被雪琴护着,永远做一个长不大的奶娃娃不成?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他让如萍去找尔豪,尔豪这不果然就回来了么?
只是,在见到尔豪的那一刻,陆老爷子一直运筹帷幄的心里,忽然就出现了一丝不安的裂缝。
凭着他多年识人的眼光,怎么会看不出尔豪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刚刚如此失态,甚至愤怒,不单单是因为尔豪那消瘦了不少的身形,更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即使尽量掩饰,也挥之不去的对世界的绝望和冷漠。
没有人知道陆老爷子掩藏在愤怒之下的痛心和震惊。
他甚至怀疑,自己半年前的那顿鞭子,难道真的把尔豪折磨至此?
竟让他觉得……他几乎亲手毁了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
也是在见到尔豪的那一刻,他才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尔豪这次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和他讲和。
这个已经成年了的儿子,并不是在跟他妥协。
他回来,只是为了雪琴。
目光沉沉落在尔豪身上,陆老爷子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到那孩子通红的眼角,和面对雪琴时毫不做伪的担忧。
虽然心底不太喜欢雪琴平日里的某些做派,但陆老爷子在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几个孩子,都被雪琴教育得很好。
起码,都十分孝顺。
只是……看着几个孩子和乐融融地围着雪琴说笑,陆老爷子的心底不禁有些自嘲。
难道真的是越老就越耐不住寂寞么,看着孩子们围着雪琴这个妈欢声笑语,倒是衬得他这个做父亲的越发形单影只起来。
难道,他这个已经入土了半截身子的人,真的要和尔豪这孩子置气不成?
他不得不第一次承认,原来他对尔豪这孩子,竟是一直看走了眼。
这个大儿子身上,明明深藏着和他这个黑豹子一样的高傲和自尊,只是曾经因为敬重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才一直没让自己发觉到这点。
这么想着,陆老爷子努力调整了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尽量散发出自己求和的态度,对正唇角带笑听尔杰说话的尔豪沉声道:“尔豪,回家来吧!”
话一出口,客厅另一端原本缓和了不少的气氛,顿时再一次僵硬起来。
王雪琴几乎要忍不住扶额了,因为在拖后腿的猪队友排行榜上,陆老爷子绝对是战斗机中的VIP!
就算你心里真的想让陆尔豪回家来住,也别用这种命令一样的冷硬语气来说啊亲!
连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妈都看出陆尔豪这半年来的变化之大,她不相信陆老爷子一点没看出来。
起码从她刚刚的接触来看,现在的陆尔豪并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主。
你当初一顿鞭子把人家抽得死去活来的,现在说让人家回来,人家难道就该千恩万谢地回来?
心底摇了摇头,果然下一秒,王雪琴就看到陆尔豪紧紧抿起了嘴唇。
这种表情她最熟悉不过,绝对是心里不耐烦时隐忍的表现。
不过,眉头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王雪琴垂下眼睛,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呷了一口。
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在见到陆尔豪之后,总会想到她那远在现代的儿子?
气氛有些僵持,陆老爷子明显在等着尔豪的回应。
在他看来,既然他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地劝尔豪回家来,那么不管尔豪心底有多大的怨气,都应该立刻借着这个台阶,赶紧应下来。
见尔豪不说话,如萍和梦萍一时间都噤若寒蝉。
她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尔豪这样子,那张因为消瘦而更加棱角分明的脸上,少有的没有丝毫柔和的弧度,连之前微微回暖的眼中也没有丝毫情绪。那双遗传自王雪琴的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时正散发着冷淡的弧度,丝毫不因爸爸的话所动。
如萍心里焦急,看着爸爸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终于忍不住推了推尔豪,“尔豪……”
“叮铃铃——”玄关旁连着外面大门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客厅里凝滞的气氛顿时一松,众人暗自都在心底松了口气。
王雪琴赶忙打发阿兰去大门看看,也不知道这么个大下雨天的,有谁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大喇喇地上门来。
片刻后,“老爷,夫人,依萍小姐过来啦!”
“依萍小姐,你这怎么全身都湿了呢?不是有打伞吗?”
边打开门把人让进来,阿兰边忍不住担心地说道。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早就引起了客厅内众人的注意。
一家人顿时把目光落在刚刚进门的那个浑身湿透的狼狈身影上。
☆、陆家儿女
这是王雪琴第一次真正见到陆依萍,说实话,她现在的心情有些微妙。
因为如果未来真的按照原本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发展下去,那么眼前这个形容狼狈的女孩子,几乎可以说是导致王雪琴悲惨结局的最主要推手。
当然,她也不否认,在电视剧里,王雪琴本身也是作死的典范。
而现在,电视剧中和何书桓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主角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她自然要打起几分精神,小心应付。
毕竟陆依萍这个女孩子可是一直自称小刺猬的,虽然她已经有了些模糊的扫尾计划,但奈何原主的黑历史太多,所以她还是不能小看这个女孩子。
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淡了几分,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陆依萍身上的王雪琴没有发觉,她这几乎出自本能的细微反应,让坐在她身旁的陆尔豪,又微微变了脸色。
只是很快,他也和王雪琴一样,把目光落在陆依萍身上。
陆依萍和如萍同年,她比如萍大十天,今年都已经十八岁。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蓝色碎花旗袍,上面套着大红色开衫,长长的黑发绑成了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
她的脸上,身上,全部都在往下滴水,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只在那里站了不几秒,脚下就迅速形成了一片小水洼。
头发上已经湿透了,她用手狠狠抹了把脸,把积蓄在睫毛和眼角上的雨水统统抹去,这才能看清客厅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么一看,她才发现今天真是倒霉透了,因为这边所有的人居然都像大团圆一样坐在这里,就像是专门在等着看她这幅狼狈的样子。
在心底低咒了一声,想到还在家里,等着她拿生活费回家去缴房租的妈妈,陆依萍强压下心底强烈的屈辱感,微微垂了头,低声说道:“爸,雪姨,我过来了。”
“嗯。”陆老爷子没什么好气儿地应了一声,看着陆依萍的目光有些不善。
这个依萍,来这边之前怎么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可能会打扰到这边人的正常生活吗?
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平常偶尔也会在自家举办些聚会舞会,万一今天也是那样的日子,众目睽睽之下看到陆家的另一个女儿这么狼狈地出现在这里,大家会怎么看陆家?
尤其是,他刚刚正在问尔豪回不回家来,尔豪还没有回答他,就被依萍的突入硬生生给打断了。
想到这里,陆老爷子的语气中,不由得带了几分不耐,“你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就是就是,依萍小姐,你快用毛巾擦擦吧!”女佣阿兰赶忙拿过一块干毛巾,递给陆依萍。
阿兰这样,一方面是觉得依萍小姐太过可怜了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太太一向不喜欢依萍小姐,偏偏依萍小姐身上现在像冒水似的,把脚下的地毯都洇湿了,这不正好给了夫人发作的机会么?
只是今天,王雪琴注定要让很多人意外了。
陆依萍站在门口等了半天,也没听到王雪琴冷嘲热讽的声音,这让她忍不住顿了顿擦着头发的手。
透过毛巾的缝隙,她发现王雪琴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虽然王雪琴看着她的时候从来就不带什么善意,但今天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却格外地让她觉得发毛。
她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和妈妈已经被她赶出陆家了!
心底愤愤地抱怨了两句,陆依萍索性不再去看王雪琴,反正她是爸的女儿,在爸爸面前,雪姨就算刁难她,也不会太过分。
想到这里,她放下手中的毛巾,对仍旧等着她回答的陆老爷子说道:“我出门的时候,妈有给我准备雨伞。但是……伞太破了,几乎挡不住什么雨,所以我还是被淋湿了。”
听她提起傅文佩,陆老爷子心底微微一动,不管怎么说,文佩和依萍到底是他的女人和女儿,而且对傅文佩,他虽然不说,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亏欠。
刚要开口问问傅文佩的近况,就听到从依萍进门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雪琴嗤笑了一声。
陆老爷子的眼睛沉了沉,他知道雪琴和依萍母女一向不对付,以往依萍来这边的时候,也没少被雪琴刁难。
不过在陆老爷子的眼中,雪琴的做法虽然有些刻薄,但也并没有到他不能接受的程度,所以对此,他想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雪琴实在太过分的时候,他才会出声提醒她注意分寸。
看了眼仍旧稳稳坐在雪琴身旁的陆尔豪,陆老爷子的话在喉咙里一转,就暂时先咽了下去。
让他先听听看,雪琴究竟要说什么。
陆依萍的话音刚落,王雪琴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所有人都因为自己的笑声看过来,王雪琴却并不在意。
手帕掩去脸上太过分明的笑意,王雪琴却转而对仍旧站在陆依萍身旁的阿兰说道:“阿兰,还不去给你的依萍小姐拿一件雨衣?再拿一把雨伞,让依萍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带着。免得让外人看到了,说咱们陆家苛待女儿,连把囫囵个的伞都拿不出来。”
这话说得就有些打脸了,因为在坐的任谁不知道,现在一把雨伞才卖几毛钱?
而从依萍刚才的话来看,傅文佩竟然会把一把漏雨的伞拿给她,难道她每个月拿回去的二十块,真的就连把买伞的钱都匀不出来?
要知道,在现在的上海,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的消费,才只有十五块左右。
说傅文佩连把伞都买不起,谁信啊?
陆依萍的脸色变了变,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了几分血色。
她从小就长在陆家的深宅大院里,爸爸有九个女人,除了她妈妈那个安分守己的以外,哪个身上没有几分弯弯绕?
她从小也因此变得十分敏感,对于任何人说过的话,都会在心里来滤上几遍,以揣测这话里会不会有什么套,以防给妈妈带来不便。
所以她又怎么会听不出,雪姨刚刚那番话里,话里话外对妈妈的挤兑?
想到这里,她强忍下心里的怒意,一双遗传自傅文佩的大眼像淬了冰一样,冷冷地看向王雪琴,“雪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雪琴好笑地看着陆依萍,“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在关心你罢了。”
话虽如此,但陆家除了年纪尚小的陆尔杰以外,哪个不是七巧玲珑心,王雪琴刚刚的话一落,他们就都忍不住顺着她话中的意思去发散思维了。
陆老爷子虽然曾经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但对于深宅后院中女人这些争宠的伎俩,他虽然经常装糊涂,但也不是真的傻子。
所以他自然也听得出,雪琴话中的意有所指。
虽然他心底十分清楚傅文佩的性格,也知道她是个懦弱到连争宠都不会的菟丝花一样的女人,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让依萍拿着一把破伞浑身湿透地走进陆家大门,傅文佩绝对难辞其咎。
至于傅文佩是不是真的在利用依萍争宠,并不在陆老爷子的关心范围内。
当初被雪琴那么挤兑诬陷都不知道为自己和女儿反驳一声的女人,如今也还是继续和依萍在外面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起码在他生活的地方,仍旧保持之前那样和乐融融的样子才理所应当。
见依萍又斗鸡一样冲着王雪琴去了,陆如萍赶忙出来打圆场。
其实她刚刚就想说了,“依萍,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快来和我去楼上换一下衣服吧!”
她这么说着,迅速起身来到门口,牵住依萍的手就要拉着她往屋里走。
陆依萍刚想甩手,就又听如萍说:“不然你要是感冒了,回去佩姨又该伤心了!”
想到总是用那双忧郁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妈妈,陆依萍强压下心底的屈辱和酸意,深深看了一眼仍旧看着她的陆家众人,终于还是跟着陆如萍往楼上去了。
☆、陆家儿女
陆家众人的房间都在二楼,对于这里的格局,虽然已经离开了四年,但陆依萍依旧记得十分清楚,就像她从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一样。
只可惜这里早已经不是她和妈妈的家,对现在的陆家来说,她不过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罢了。
低头看了眼如萍仍旧牵着自己的手,陆依萍冰冷的心底划过一丝暖意——好在不管怎样,这个地方还是有人对她抱有一定的善意的。
起码在这个冰冷的雨夜,还有人提醒她不能让她妈妈担心,担心她是不是会着凉感冒。
想到这里,她那从进陆家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陆如萍带着依萍来到自己的房间,她刚才摸到依萍的手才发现,依萍的身上真的太凉了。
想到妈妈也是因为被雨淋到才病得那么严重,陆如萍赶忙推开房门,对身后的依萍道:“依萍,快进来,你身上都湿透了,我先给你找些衣服,你快换上,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
狮子狗乐乐一直住在如萍的房间,对于依萍这个每个月都要来这边一趟的女孩子,它还是认识的。
所以一见到温柔的主人带着依萍一起进来,它立刻摇着蓬松的大尾巴,一步三晃地蹦下床,围在依萍脚边打转。
对于狗狗这种生物,依萍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并没有什么抵抗力,所以很快就抱起了乐乐,露出了进到陆家后的第一个笑容。
如萍很快就找好了一整套衣服,从里到外一应俱全,“依萍,这套内衣我还没有穿过,这条裙子我也只穿过一次,希望你不要嫌弃。”
说完,就把所有衣服放在依萍手边,然后看着正用复杂目光看着自己的依萍,毫无芥蒂地笑了笑,“你先在这里换衣服,我去楼下等你。”
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出去,留给依萍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
对于把依萍单独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如萍并没有丝毫担忧。
她很了解依萍,这个只比她大了十天的姐姐,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没有经过她的允许,绝对不会随意动她的东西。
更何况,她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依萍见到的。
如萍离开后,陆依萍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把乐乐放在地上,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如萍的房间来。
如萍的房间很大,有一个大大的欧式四柱床,床上摆着两个看上去就十分舒服的枕头和柔软的被子,甚至还有一个毛茸茸的玩具熊。
床的对面是一个梳妆台,台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护肤品、香水、甲油还有饰品盒,梳妆台前面的小圆凳上都罩着带着蕾丝花边的柔软布套。
这里还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淡粉色的窗帘阻隔了外界的一切腥风血雨,只留下满室如春的温暖,连空气都散发着和如萍身上一样淡雅的馨香。
落地窗前是一张精致的小茶桌,以及柔软的同样罩着精致布套的座椅。茶桌后面是一个式样精细却不小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书。
这里一定很适合用来喝下午茶或者发呆,在一个阳光美好的午后,或者在忙活了一天,想要放松一下的时候。
陆依萍如此想到。
但这又怎么可能?
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如萍怎么可能有那种会累到想要全世界都找不到她,只让她一个人默默发会儿呆,就能满足到不行的时候?
如萍和她是不同的。
刚刚她就注意到了,如萍一直牵着她的那只手,牛奶般白皙光滑,纤细柔软得像是最上等的丝绸。
和她这双常年用井水洗衣服做饭,早在繁琐家务中磨出茧子的粗糙双手完全不同。
还有如萍的衣服,也全都用的是最上等的料子。
掌心摩挲着刚刚如萍留下的衣服,想到刚刚如萍找衣服时,她不小心看到的那一衣柜时下最时髦的年轻女孩的服饰,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对如萍的好感,忽然就像是被泼上了一盆冰凉刺骨的雨水,再也没办法暖和起来。
如萍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坐着的众人,立刻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她。
如萍笑着解释了下,“依萍还在我房间换衣服,一会儿就下来了。”
陆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如萍带依萍去换衣服的做法,他还是给予了肯定。
虽然依萍和如萍并不是同母所生,但谁不愿意看到自家孩子们兄友弟恭,相亲相爱呢?
王雪琴对此也没多大意见,她又不是原主,对傅文佩母女并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虽然她对依萍母女还是持有警戒态度,但还犯不上因此难为一个才十八岁的浑身像落汤鸡一样的小姑娘。
当然,如果那个小姑娘也像她一样,有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想法就好了。
不过,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只能存在于脑补之中。
就凭她和傅文佩一个是小八一个是小九,这辈子都绝对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不过话说,刚刚被依萍那么一打岔,她都差点忘记依萍来这边是干嘛的了。
想到今天自己明明是因为陆尔豪回家才跑下楼来的,王雪琴忍不住皱了皱有点发凉的鼻子,对如萍说道:“如萍,你去我房间的抽屉里,把那二十块大洋拿下来。”
陆依萍每次都只有在取生活费的时候,才会到这边来。
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没有刁难那丫头的精力。
所以等那丫头一会儿下来,还是赶紧把钱给她让她回家去得了。
一个尔豪已经够浪费她的体力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功夫再来应付一个依萍。
“好的,妈妈。”陆如萍也想到了这点,看到王雪琴脸上显露出的隐约疲态,赶忙上楼取钱去了。
陆老爷子一听王雪琴的话,也才想起来,似乎确实到了依萍每个月来这边取生活费的日子,心底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因为即使雪琴今天难得没有给依萍穿小鞋,他也十分清楚,那孩子确实和雪琴曾经说过的一样,这些年来除了每个月来拿生活费,其他时间再没登过陆家的门,甚至连一次单纯地探望他这个老父亲的举动都没有。
就像是,除了钱以外,她和自己这个父亲之间,再也不存在一丝感情。
这多少让陆老爷子觉得有些心寒。
陆如萍很快就把钱拿下来了,王雪琴没怎么在意地看了一眼,让阿兰找了个小布袋,把那二十个大洋装进去收好,免得依萍回去的路上,万一不小心再弄丢一两个。
等依萍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王雪琴这幅逐客的姿态。
手里攥着刚刚从阿兰那接过的钱袋,陆依萍咬了咬嘴唇,她当然感觉到了自己在陆家有多么不受欢迎,但,刚刚在楼上如萍房间里看到的一样东西,却让她不能不在意。
努力忽略众人落在自己身上针刺般的目光,陆依萍忽然定定看向陆如萍,低声问道:“如萍,你是要去圣约翰上学了吗?”
陆如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好奇地看着依萍,“你怎么知道?”
陆依萍忽然觉得这样的如萍有点可笑,她也确实笑了出来,却是冷笑,“我刚才在你的梳妆柜上,看到了圣约翰的校徽。”
那样纯粹的蓝色,在陆如萍那满是粉色的房间里,简直像是要故意给她看一样,那么刺眼。
陆如萍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依萍,不知道她的态度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奇怪。
紧接着却猛然想起来,依萍似乎也是今年上大学……
这么一想,如萍的脸色也跟着变得有些奇怪,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一直作壁上观的王雪琴却忽然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陆老爷子说道:“老爷子,虽然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问,但依萍好歹也是陆家的孩子,所以我还是得提一提。”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王雪琴身上。
沉默多时的陆尔豪眉头莫名松了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对王雪琴突然提到陆依萍上学的事没有丝毫意外。
要知道如果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王雪琴,绝对巴不得让陆老爷子永远也想不起来陆依萍这个女儿,又怎么会主动在老爷子面前提起她的事?
这么一看,他这才发现王雪琴的神情有些恹恹,明显有些精神不济,却还是强打着精神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依萍和如萍是同年,今年也应该要上大学了吧?”
陆依萍抿了抿嘴唇,这其实是她今天来这里的第二个原因,第一个自然是为了拿生活费,第二个则是上学的问题。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提起这件事的,竟然是王雪琴这个女人。
想到王雪琴一直以来对她们母女的迫害,陆依萍浑身的毛都快竖起来了,直觉王雪琴不怀好意。
只是输人不输阵,而且自己本来也是为此而来。
发觉一屋子的人都因为王雪琴的话,而把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陆依萍忽然抬头迎上陆老爷子的目光,“是的,爸爸,我今年也该上大学了。”
“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陆老爷子放下嘴里叼着的烟斗,目光沉沉落在陆依萍身上,“那你就来说说,你是打算上哪所学校?”
陆依萍顿时有些卡壳,因为她理想中的那所学校,学费实在是太过高昂,她几乎可以想象王雪琴听到她要上哪所学校后,对她破口大骂的场面。
对于陆依萍这微妙的停顿,陆老爷子却是误会了,他以为依萍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上学。
这简直太胡闹了!
这么大的事情,这丫头和文佩难道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上心吗?
略微沉吟了一下,陆老爷子就转头看向王雪琴,“雪琴,据我所知,你前些日子让人查了好些上海学校的资料,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可以说出来,让依萍参考一下。”
话音刚落,就听到两个不可置信的声音,分别在客厅的两头炸响。
“爸爸,那是妈妈特意为我查的资料!”——来自憋了半天,终于炸毛的陆梦萍。
“爸,你竟然问她让我去哪里上学?!”——觉得爸爸一定是疯了的陆依萍。
躺着也中枪的王雪琴:呵呵。
☆、陆家儿女
两个女儿尖锐的声音一响,陆老爷子的脸就立马拉了下来,黑得几乎能滴出水。
他危险地看着依萍和梦萍,“怎么,你们这一个个都要造反不成?!你们难道听不到,我是在和雪琴说话?大人说话,哪里有你们插嘴的份儿?!”
在这个家里,有尔豪一个小辈反驳他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
除了尔豪以外,他不会再允许任何孩子挑战他的权威!
陆梦萍从小脾气就直,而且因为王雪琴一直颇为护着他们这几个孩子,所以对陆老爷子虽然敬畏,却还是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爸爸,那些资料都是妈妈特意给我查的!依萍又不是有娘生没娘养,她也有妈,干嘛要问我妈她去哪上学?!”
这话一出,陆老爷子和陆依萍的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了几分。
傅文佩一直是陆依萍的爆点,几乎不点都会着,更何况梦萍说话还那么难听。
所以梦萍的话刚落,连陆老爷子都没来得及开口,陆依萍就果断冲着梦萍去了,“梦萍,请你说话给我放尊重一点!什么叫有娘生没娘养?!这么多年来我的身边只有一个妈,她宁可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从来都把我这个女儿照顾得很好!”
这么说完,她好像忽然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双带着讽刺的双眼,却一点一点,慢慢从陆家的另外几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不过话说回来,比起我来,某些父母都在身边的人,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
陆梦萍不服气地刚想说什么,就被王雪琴暗地里拉了把手,只好把已经冲到嘴边的话,不甘不愿地咽了下去。
她们母女俩这微小的互动,除了当事人和一直关注着王雪琴的陆尔豪外,其他人全然没有发觉,因为,陆老爷子因为陆依萍这番话指桑骂槐的话炸毛了。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这么多年来,你只有一个妈?你当我是死的吗?!什么叫你妈宁可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要供着你?你每个月不是都会过来拿家用吗?难道一个月二十块,还不够让你们母女俩吃饱饭,穿好衣服?!”
听到陆老爷子的质问,陆依萍从今天进陆家大门开始,就一直在心底发酵的委屈,终于彻底爆发了。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爸,我叫你一声爸爸,是因为是你给了我生命!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爸爸’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眼睛,你就不会看不到我今天有多狼狈!你看看我穿的衣服和鞋子,你再看看这个屋子里的另外几个人!如果有外人在这里,人家会相信我是陆家的女儿吗?他们不会!因为连我都不相信,陆家会有像我这样狼狈的孩子!”
陆老爷子简直要被她的话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给尔豪、如萍、梦萍还有尔杰买衣服买鞋子,给你却什么都没有买?!我每个月给你和你妈的家用,难道连一件衣服,一双鞋都让你们买不起?!那都是我的钱!我想我有权利支配我的钱,我想给谁买什么东西,就给谁买什么东西,没有人能干涉我的决定,也没有人该告诉我,我的钱该怎么花!”
面对陆老爷子几乎暴怒的眼睛,陆依萍的身体因为恐惧,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嘴巴却像不受大脑控制一样,根本停不下来,“是,没有能干涉你的决定,也没有人能决定你的钱该怎么花!但是,妈妈好歹是你的女人,是你曾经爱过的吧?!这么多年来,你不在我的身边,不在妈的身边,你和另外一个女人,还有他们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想到这四年来只有她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想到家中因为生活困苦而在这几年中迅速老去,总在夜里暗自神伤,偷偷垂泪的母亲,陆依萍心底的怨恨简直快要冲破身体!
她几乎快要泣不成声,“爸,你体会过妈妈的思想吗?你在乎过她的感觉吗?你知道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头脑有思想的活生生的人吗!你还跟我谈父亲?在我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这两个字,因为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父爱,也从来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放肆!”这一番诛心之言几乎字字泣血,却让陆老爷子气得重重摔了手里的烟斗。
精雕的木质烟斗砸在地板上,顿时四分五裂,陆老爷子瞪着陆依萍的眼睛,几乎像是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这么和我说话!”
众人都被他这幅暴怒的样子吓了一跳,如萍、梦萍还有小尔杰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吭声,陆依萍却仍旧倔强地看着陆老爷子,只是微微战栗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恐惧。
反倒是陆尔豪和王雪琴,全都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并不插嘴。
见爸爸这样,陆梦萍心底不由得捏了把汗。
本来她刚才又想骂依萍来着,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竟被妈妈不着痕迹地扯了一把。
经过王雪琴帮她择校的事情后,陆梦萍已经彻底成了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兼脑残粉,要是谁敢对王雪琴有微词,比听到别人指着她自己的鼻子骂还难受。
所以听到依萍指桑骂槐的话后,她本来又想和依萍对骂来着。
王雪琴那时却忽然暗暗拉了拉她的手,皱着眉头,悄悄瞪了她一眼。
陆梦萍虽然心底有些不高兴和不服气,但看妈妈的意思,好像并不想让她和依萍再起冲突。
只能不高兴地撅起嘴巴,恨恨地转过头,不再去看陆依萍。
不过,在看到爸爸暴怒的样子后,陆梦萍才在心底吐了吐舌头。
还好刚才妈妈阻止她了,不然现在爸爸暴怒的对象,应该就不仅仅是依萍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她对妈妈的莫名崇拜,不自觉又多了几分。
陆依萍却没有梦萍那么好的运气。
陆老爷子已经很多年没这么生气过了,就算是半年前尔豪搞大了别的女人的肚子,也没敢这样对他大放厥词!
依萍她,她怎么敢这么对他说话?!
难道在她的心中,对他这个父亲,就真的连一丝尊重和敬意都没有?!
她和她那个妈一样,简直像两个讨债的!有她们在,就家宅不宁!
“你好……你很好……!”目眦欲裂地瞪着陆依萍,陆老爷子气得手都哆嗦了,嘴唇颤抖着,几乎下一秒就要让人去给他拿鞭子了。
被他们这对父女突如其来的争吵震得晕晕乎乎的王雪琴,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陆老爷子要做什么。
心底唾弃了一下陆老爷子这个只会动粗的老头子后,王雪琴哧溜一下从沙发上滑起来,三两步来到陆老爷子的身前,伸手在他仍旧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顺了顺,“老爷子,你消消气,犯不上和孩子们生气。”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她心底对陆依萍的好感度已经从零降到负值了,这简直就是个没事儿找事儿的炮筒,这丫头今天难道不是来还要钱的吗?怎么眨眼的功夫就把陆老爷子气成这样?!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是不会给陆老爷子任何机会,做出会引发他对依萍母女强烈内疚感的事情的。
就算这件事是要抽陆依萍也不行。
陆老爷子这时候正在气头上,看谁都不顺眼,哪管得上靠过来的是王雪琴还是谁?!
“你给我躲开!”一把把挡在面前的人挥开,陆老爷子刚想继续找人给他拿鞭子,就听到几声炸响的惊呼——
“妈!妈你怎么样了?!”
“妈?!”
“妈,你摔伤没有?!”
刚还想继续找人给他拿鞭子抽人的陆老爷子,忽然就懵了。
☆、陆家儿女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毕竟陆老爷子的样子一看就已经知道已经介于暴怒的边缘,马上就要逮着人就揍了,但当被陆老爷子猛地推开时,王雪琴还是在心里给自己默默点了根蜡烛,同时还不忘自我打趣,还好今天衣服穿得厚,不然这一下子摔下来,估计也够她受的。
只是没想到,早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后,还没等她坐到地上,就先一步撞进一个单薄却结实的胸膛。
与此同时,耳边也忽然传来几声意料之外的叫声,“妈!妈你怎么样了?!”
“妈?!”
“妈,你摔伤没有?!”
竟然是陆尔豪、陆如萍和陆梦萍三个孩子迅速围了过来。
她之所以没摔在地上,也是因为被陆尔豪给半路截胡了。
见王雪琴没被摔到,几个孩子都稍微平静了点,但是对陆老爷子的做法,却都觉得没办法接受。
这其中,要数梦萍的情绪最激动,因为她直接就冲着陆老爷子去了,“爸!你和依萍生气也就罢了,干嘛要冲着妈妈来!妈的身体还没好,你这么推她,万一撞坏了怎么办?!”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你难道是想让我们没有妈妈吗?!
但是她不敢。
说完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爸,你……”陆如萍和大家一起把王雪琴扶起来,看了看王雪琴微有些松散的发髻和苍白的脸色,心里也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却在看到怔住的陆老爷子的时候,什么责备的话也不说出来了。
“呜呜呜……爸爸你不要……不要打妈妈,呜呜……”一直躲在众人身后的小尔杰,此时也围到王雪琴身边,抱着王雪琴的大腿就开始抹眼泪。
反倒是陆尔豪,在把王雪琴扶起来之后,趁着众人都在指责陆老爷子的时候,微微勾了勾唇角,不着痕迹地悄悄在王雪琴耳边说了句话,“Mum,别玩得太过……”
王雪琴的身体猛地震了震,原本正因为转移了老爷子注意力而略有些洋洋得意的心情,忽然被陆尔豪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而搅得心神大乱。
在王雪琴的记忆中,陆尔豪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她,也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王雪琴说过话,但在百年后的那个时代,那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却不止一次说过同样的话!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虽然有一肚子的疑问和话想问陆尔豪,但现在明显不是时候。
抬起头深深看了眼已经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扶着她起来的陆尔豪,王雪琴努力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掏出手帕捂住脸,和梦萍如萍一起,一脸控诉地看着陆老爷子。
“老爷子,你竟然打我,我不活了QAQ!”原主的拿手好戏,无理都要作一作,更何况她刚才是真·躺着也中枪!
不作得陆老爷子脑仁儿疼,她就白被他狠狠推了这么一下!
说实话,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像个泼妇一样出演这种戏码。
但归根结底,她这样,却也真的实属无奈。
要不是因为原主是个再怎么身体不舒服,也绝对不会吃亏的主,她才懒得跟陆老爷子计较这么多。
看到这么哭哭啼啼的一大家子,还有一个个苦大仇深看着自己的儿女,陆老爷子心里也有些懊恼,同时,心底也有些担忧雪琴的身体,却又拉不下来脸问上一声她有没有伤到。
最后还是终于看不下去王雪琴装得辛苦的陆尔豪,打破了众人的僵持。
只见他一边扶着王雪琴,一边在陆老爷子和陆依萍身上来回扫过,而后忽然露出了个凉凉的笑容,“想不到我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一回家就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
陆家众人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想起来今天明明是为了迎接尔豪回来,大家才会齐聚在这里等人的。
只可惜从依萍进门开始,家里就越来越鸡飞狗跳,直闹得大家把今天的主角都给忘了。
陆老爷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目光不善地看着仍旧倔强站在那里的陆依萍,陆老爷子强压下心里的怒意,对陆依萍生硬地说道:“你今天先回家去,和你妈好好商量商量到底想去哪所学校!明天下午,再来这里告诉我确定的答案!”
言下之意就是,没事儿你可以滚蛋了!
陆依萍原本已经做好了要挨打的准备,因为爸爸刚才的样子,就好像真的要把她打死在这里一样。
直到现在,她的身体还忍不住因为那样凶狠的目光而不停颤抖。
可是,爸爸竟然只是因为雪姨摔倒了,就要赶她走!
当初他把妈妈打得半死的时候,也没见他对妈妈有半分怜惜。
现在居然因为王雪琴摔倒就要赶她走?!
陆依萍心里恨极了王雪琴。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钱袋,指甲几乎快要戳进手心。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到,在这个陆家,根本没有一个人欢迎她,包括她的父亲!
强忍下冲到眼眶的眼泪,陆依萍刚想挺直脊背离开,就又听陆老爷子说道:“回去以后,用这些钱,给你和你妈置备些衣物,不够的话,明天再来拿。免得以后在见到我的时候,又说只有你妈养你!”
陆依萍狠狠咬住嘴唇,大步向门口走去。
早在门口等候多时的阿兰,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雨伞和雨衣一股脑塞给陆依萍。
陆依萍厌恶地看着它们,一想到这些是王雪琴施舍给她的,她简直想要尖叫着把它们撕得粉碎。
但,家里买这些也需要钱。
虽然加起来可能也要不了一块多钱,但想到总是省吃俭用的妈妈,陆依萍还是忍住几乎快要冲破心脏的屈辱感,抱着崭新的雨伞和雨衣,逃一样冲出陆家大门。
陆依萍一走,陆家众人这才全体松了口气。
王雪琴见天色不早了,也懒得搭理那个从来不会说软话的陆老爷子,毕竟今天她下来的任务还没完成,而且,刚刚尔豪叫她的那声Mum也让她十分在意。
沉着脸告诉张妈可以准备开饭,在饭菜都上桌后,陆家众人这才集体移步到饭厅。
这顿饭的开场有些压抑。
好在陆家还有陆如萍这朵解语花在。
眼角瞄了眼正沉着脸的爸爸和妈妈,陆如萍忽然露出一个开朗柔和的笑容,对坐在身边的尔豪说道:“尔豪,你看,妈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让厨房烧了你最爱吃的菜。你这半年来都在外面,一定很久都没有吃到家里的菜了,快来尝尝味道有没有变化?”
说完,立刻给尔豪夹了一筷子他最爱的锅包肉。
陆尔豪也知道如萍的意思,虽然这菜是原来的陆尔豪最爱吃的,而并非他喜欢的,但看在这丫头这么费尽心力想缓和气氛的份儿上,他还是从善如流地露出了个破冰般微小的笑容,对陆如萍点了点头,而后低头把那块锅包肉咬进嘴里。
陆老爷子的脸色这才好了很多,从依萍来之后就一直拧着的眉头,直到此刻才渐渐舒展开来,满意地对尔豪和如萍点了点头,“没错,因为今天你回家来,雪琴才特意从房间里踏出来。你不在家,所以并不清楚,自从半个月前病倒后,今天可是你妈第一次踏出房门。”
陆尔豪听到后,却微微拧起眉头,目光严肃地看向王雪琴,在咽下口中的食物后,神情凝重地问道:“妈,难道你真的病得很严重?”
王雪琴听到后下意识地抬起头,却撞进一双几乎熟悉到让她近乎毛骨悚然的桃花眼中。
手上微微一抖,捏着的汤勺差点没摔进碗里。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从之前陆尔豪叫自己Mum开始,她就像神经质了一样,越看越觉得陆尔豪的一举一动,和自己远在百年后的儿子,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明明他们的长相,并没有丝毫相同。
虽然这两个人的皮相都十分俊朗,但气质却南辕北辙。
陆尔豪一直是个处处留情,风流不羁的花花大少,样貌也糅合了陆老爷子的刚毅和王雪琴的柔和,一眼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她远在现代的儿子,却是个严肃正经到连首席助理,都偷偷在背后直呼冰山总裁的冷峻男人,脸孔也几乎没有一丝像她的地方,刀削般棱角分明。
虽然陆尔豪这次回来后,气质和半年前相比要冷了许多,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这小子被陆老爷子的鞭子给抽伤着了。
要知道人在遭遇重大挫折后,性格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并非天方夜谭,毕竟自古就有浪子回头的典故。
只是在那声只有她听到的Mum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竟觉得这小子的一举一动,都越来越像她那远在百年后的儿子!
就像现在。
陆尔豪看着她的目光,简直和她曾经生病时,儿子看着她的目光一模一样。
那种多年来因为只有他们母子相依为命,所以格外怕失去对方,即使只是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也会让对方焦虑到完全失了平日方寸的慌乱和不安,实在是……太过相象了。
像到,让她觉得害怕。
“雪琴?”见王雪琴半天不说话,陆老爷子诧异地唤了她一声。
王雪琴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借着垂头假装擦嘴角的功夫,迅速用手帕拂去几乎下一秒就要从眼中滑落的液体,心底颤抖得几乎像是要发病的心脏病病人,面上却仍旧扬起一个假笑,对陆老爷子和陆尔豪说道:“我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要再调养一阵子,就又会和以前一样了。”
陆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也没怎么关心王雪琴刚才片刻的失神,转而看向陆尔豪,声音平和地问他,“尔豪,关于我之前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老爷子说的,自然是之前让尔豪回家来住的事情。
如果是刚进陆家大门的时候,陆尔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现在,目光在仍旧有些心不在焉的王雪琴身上一扫而过,陆尔豪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态度恭敬地对陆老爷子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爸,之前是我不对,是我不该惹您生气。您既然已经原谅了我,还让我回家来,我又怎么可能会辜负您的一番好意呢?”
☆、陆家儿女
陆尔豪这话说得诚恳,陆老爷子见他终于跟自己服了软,一时间龙心大悦,直呼着让张妈温上一壶小酒送上来,让他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王雪琴一路只顾着扒饭吃菜,颇有些神思无主。
陆老爷子却并不打算让她闲着,转过头来,又给她找了件事儿。
而且竟然还是之前关于陆依萍上学的问题。
只听陆老爷子道:“雪琴,尔豪已经决定回家来 ,你这提了半年的心,也终于可以落地了吧。”
这半年来,王雪琴虽然面上仍旧和从前一样每日温柔小意地伺候着他,但陆老爷子又怎么会不清楚,她的心里对于他打了尔豪这件事,仍旧留有怨怼。
现在尔豪回来了,这笔旧账就该一笔勾销了。
沉吟了一下,见王雪琴脸上微微放松了些,陆老爷子才继续说道:“之前问你依萍上学的事情,是因为你对几个孩子的事情,确实比较上心。而且前一阵子,不是才派人查过许多资料,了解得也应该不少。依萍……”
想到片刻前依萍临走时那近乎落荒而逃的仓惶背影,陆老爷子虽然恨她的倔强,心下却也有些复杂,“依萍不管怎么说,也是我陆家的女儿。她那个妈你是知道的,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对于外面这些事,却是什么都不懂。所以,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在你看来,依萍究竟适合去哪所学校念书?”
梦萍一听老爷子提起这个,又噘起嘴想要说话,结果被对面的如萍使了个眼色,只好怏怏地继续低头吃饭,耳朵却和桌上的所有人一样竖了起来,时刻关注王雪琴会说什么。
只听王雪琴诧异地笑了一声,她看着陆老爷子,颇有些糊涂地道:“老爷子,不是我不想帮你参详,而是你难道忘了,我们梦萍要上的可是高中,依萍要上的却是大学。我确实查了不少学校的资料,不过那里面,可没有一所是适合依萍那么大的姑娘的。”
陆老爷子的面色有些不豫,王雪琴却好像没看到一样,掏出手帕擦了擦唇角,继续慢条斯理道:“不过老爷子你说得对,虽然我也是个整天围着儿女转的孩子妈,但总归偶尔还是会和姐妹们出去打打牌,逛逛街的,说起大学来,还是知道那么几所的。”
“哦?”陆老爷子倒是也不介意她卖关子,总算稍微提起点兴致来,“那你倒是说说,那里面有没有适合依萍的?”
王雪琴嗔怪地看了眼陆老爷子,“上学这么大的事儿,光我们做父母的说了有什么用。你没见如萍么?也是因为自己喜欢圣约翰,想去那里,才偷偷报了名,努力考到那里去的。所以我觉得,老爷子你还是要问问依萍,看她到底想去哪里才是。”
如萍上圣约翰这件事,确实是先斩后奏,自己先偷偷把名报了,也交了考试的费用后,才告诉给了家人。
陆老爷子点了点头,他对这几个儿女的了解不多,还真不知道依萍到底有什么打算。
那孩子也是,明明每个月都会来这边一趟,却从来也没和自己这个父亲聊过天,所以自己至今甚至连她对什么感兴趣都不知道。
哪像她的姐姐心萍,平日里没事就吵着让陆老爷子给她买这买那,所以就连那丫头的手绢上喜欢什么样的花色,陆老爷子过了这么多年,都一清二楚。
不过提起心萍,他倒是想起来了。依萍当年和心萍一样,都一起学过钢琴和唱歌。
想到这里,也就跟王雪琴提了一嘴,“依萍很喜欢钢琴。”
王雪琴一听他提起这茬,心底就是一笑,等着就是老爷子这句话呢。
确切地说,就算老爷子不提,她也会不着痕迹地让老爷子想起来。
学着原主一样瞪圆了眼睛,王雪琴假装没看到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她的陆尔豪的目光,颇有些“诧异”地看着陆老爷子,“老爷子,你提起这个干什么?难不成,还想送依萍去音乐学院不成?!”
眼睛一转,她颇有些讽刺地笑了下,“想不到她们母女都离开四年了,你竟然还记得依萍学过钢琴。我们梦萍也喜欢钢琴,老爷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陆梦萍赶紧委屈地点了点头。
“而且,”目光一转,王雪琴笑了笑,“这四年来,想必依萍一次也没摸到过钢琴吧?老爷子你确定真的要每学期花上好几百块大洋,送那个从来不给你好脸的祖宗去学钢琴?”
这一番挤兑下来,陆老爷子简直都快要气得笑出来,“我不过就说了一句依萍喜欢钢琴,你怎么就冒出来这么多话?!我什么时候说要送她去学琴了?我不过就是忽然想起来这件事,顺口说出来罢了。”
王雪琴这才哼了一声,心底却默默给自己这番和原主所差无几的表演悄悄点了个赞。
你以为她今天真是看到陆依萍来了,猛地圣母体质发作,觉得陆依萍在电视剧里太过可怜,连学都没得上,才提起这件事的?
王雪琴怎么可能这么图样图森破?!
这件事,可是从她刚来这边没几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默默琢磨开了。
在电视剧里,王雪琴之所以东窗事发,被陆依萍卯上,甚至被揭破她和魏光雄的奸情,除了陆依萍在各种机缘巧合下撞到她和魏光雄在一起的事情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的关键人物——大上海的老板,娱乐大亨秦五爷。
按理说,像陆依萍这样背景干净,心底还有着强烈是非观的女孩,是不会接触到秦五爷这样的人物的。
毕竟连何书桓和杜飞这样的申报记者,在电视剧里为了采访到秦五爷,都花费了整整一年的功夫,才见到本尊。
但偏偏,陆依萍就是一路像走了狗屎运一样,因缘际会跑到了大上海去卖唱,甚至后来还得到了秦五爷的保驾护航,最后一路像开了挂一样,让秦五爷这样跺一跺脚,上海娱乐圈都会抖三抖的人物,近乎有求必应。
这么像天方夜谭一样不科学的事情,偏偏就真的发生了。
区区一个陆依萍,现在的王雪琴根本不足为虑,但如果真的让陆依萍和秦五爷搭上线,以陆依萍对她的“关注程度”,估计早晚会出现纰漏。
王雪琴不能冒这样的险,所以索性,干脆由她来开这个口,让陆依萍走回正常的轨道,老老实实地上学去,不给她丝毫能够接触到秦五爷的可能。
当然,只这样还是不行的,她得彻底断了陆依萍能接触到上流社会的可能,因为陆依萍接触到的人层次越高,有可能给她带来麻烦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原剧中陆依萍想去的音乐学院,自然也是不行的,毕竟那里可是个标准的富二代聚集地。
别说王雪琴算计一个小姑娘,在初来乍到的现在,她要是不趁着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把事情强扭到有利于她的轨道上的话,没准儿原剧里王雪琴的结局,就是明天她自己的下场。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陆依萍这姑娘本身也真挺能作的。
经过今天那么一出,估计陆老爷子基本没什么可能,会给她拿钱,让她去念音乐学院了。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让她给那姑娘来指条明路吧。
这种时候,王雪琴不禁格外感谢原主的行事作风,因为这让她能够脸不红气不喘,理直气壮地在老爷子面前光明正大地给陆依萍穿小鞋,“老爷子,我之前听一起打牌的姐妹们说起过,她们亲戚家有个孩子,似乎是去考了师范学院。听说这师范学院,不止学费全免,而且毕业出来后,做教书先生,社会地位也高,工资也很是让人羡慕,一个月拿一百多块大洋,比尔豪这个复旦毕业的还有能耐。”
终于也躺枪了的陆尔豪:……
听到王雪琴说师范学院不要学费,陆老爷子心底难免有些不豫。
虽然他并不想拿那么多钱给依萍去念音乐学院,但他们陆家也还没有到连孩子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不过,雪琴提到的教书先生社会地位高,工资也不少的事情,倒是确有其事。
见陆老爷子明显听进去了她的话,王雪琴又跟着加了把火,“而且我看依萍之前的意思,好像如果不是为了她妈,根本就不屑来这边跟咱们伸手要钱一样。当老师工资那么高,想来等她毕业后,足够她用来养活她和她妈了。只是到时候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登咱们陆家的门,毕竟那个时候,她应该也不会再缺钱了。”
王雪琴这话,恰好戳到了陆老爷子的痛处。
因为看依萍之前的态度,连他都十分怀疑,如果不是为了拿钱,这个女儿是不是真的就再也不会踏进陆家一步!
这么一想,原本那点因为师范学院不需要学费而引发的犹豫,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这件事我先考虑一下,等依萍明天来了,我再问问她。”虽然心底已经有了想法,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陆老爷子还是把话题就此打住了。
毕竟,今天的主角是尔豪,而不是乱入的依萍。
恰巧张妈这时把温好的酒送上来了,陆老爷子干脆拉着尔豪,爷俩一起小酌起来。
饭后,陆老爷子和陆尔豪还在喝酒谈心,陆如萍和陆梦萍则一路陪着王雪琴回了房间。
一进王雪琴的屋子,陆梦萍憋了一晚上的话就再也忍不住了,“妈,今天依萍骂你的时候,你干嘛不让我骂回去?”
梦萍小姑娘傲娇了。
王雪琴笑着回到床上坐好,拿着茶盅喝了一口茶,这才特浅显直白地回了一句,“难不成狗咬了你,你还要咬回去不成?”
陆梦萍“噗嗤”笑出声来。
陆如萍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但依萍毕竟是她的姐姐,她觉得妈妈这样说依萍不好,所以还是忍不住劝道:“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依萍呢?”
本来她想说,你怎么可以用小狗来形容依萍呢,但这种话简直和妈妈的话有异曲同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囧。
王雪琴却难得没有因为她帮依萍说话发火,忽然正了正脸色,对梦萍点了点头,“如萍说的对,梦萍,以后我们都不可以再这么说依萍。”
“为什么?”陆梦萍不明白王雪琴为什么忽然转了话锋。
陆如萍也颇为讶异地看着王雪琴。
就听王雪琴说道:“你们都知道,你妈我是个戏子出身,所以我也不怪别人说我上不得台面,毕竟究竟是谁笑到了最后,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如萍和梦萍怔了怔,脸色都有些不好,她们从小都在陆家的大院里长大,因为王雪琴的出身不好还颇为受宠,所以她戏子的出身,才格外会被那些有心的人在背后诟病。
就听王雪琴又说:“我就是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给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王雪琴养出来的孩子,男孩能撑起陆家的一片天,女孩也个个都是教养良好的名媛闺秀!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孩子,永远都不会比谁家的来得差!”
这一番话,说得陆如萍和陆梦萍都有点小激动,毕竟王雪琴还是第一次当着她们的面,这么直白地夸自家女儿好。
如萍性格比较温和内敛,所以只是笑弯了眼睛,梦萍却干脆一个飞扑扑到王雪琴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雪琴,脆声道:“妈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和依萍较劲,也再也不会骂人了!我一定会做个有教养的好女孩,不会让你和爸爸失望的!”
王雪琴笑眯眯地在梦萍软乎乎的小脸上掐了把,心底对这丫头的反应无比满意。
还是小丫头好啊,心思单纯,反应也直白,真是比她当初手下那群成精狐狸一样的手下,好忽悠多了。
小丫头暂时搞定了,大丫头也得打打预防针。
抬头看了眼正看着她们笑的陆如萍,王雪琴难得语重心长地道:“还有你,如萍。妈知道你生性善良,又重感情。但有些事你没经历过,所以可能还不懂。妈不强求你怎样,只是希望你能记得,哪怕依萍和你有同一个父亲,但终究有两个不同的妈。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在你看来,有些事可能是因为看对方可怜,才施以援手,对方却有可能以为你那只是施舍。”
就比如她之前明明是带依萍去自己房间换衣服,怎么下来依萍就阴阳怪气地提起圣约翰的事情。
陆如萍显然也想到了那时候依萍的样子,脸色白了一瞬后,却还是咬了咬嘴唇,并不吱声。
王雪琴也不打算再说什么,反正来日方长,这几个孩子她慢慢调教着就是。
等陆如萍和陆梦萍回房间后,王雪琴才猛地松懈下来,一直强撑着的保持微笑的脸上,直到此时,才终于爬满了心惊与怀疑。
有些事情,不是她一直假装不知道,也没有察觉到,就能够真的没发生过。
死死瞪着房间的门,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此刻的脸色有多么苍白。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她的脑海里来回旋转,直绕得她脑仁疼,眼睛都有些僵直。
终于,一直安静到近乎窒息的房间里,从门口那里传来两声“叩叩”的敲门声。
一直紧绷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王雪琴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响起,“……进来。”
然后下一刻,门外的人轻轻推开了房门。
今天明明才第一次见,却让她几乎快要哭出来的陆尔豪,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只是那双熟悉的眼睛,也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就那么沉默地注视着她。
☆、陆家儿女
王雪琴现在有点混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时满溢在心间的酸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从发觉陆尔豪和她远在现代的儿子,拥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开始,她的心底就产生了一个近乎匪夷所思的大胆想法。
她竟然像疯了一样地在怀疑,陆尔豪会不会是她那个本应该好好活在百年后的儿子。
大脑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地叫嚣快去确认快去确认他究竟是不是,另一半却在冷眼旁观冷嘲热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想儿子想疯了,不然怎么会产生这样近乎疯魔的想法。
心底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大,它说,连你都成为了百年前的这个叫做王雪琴的女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越了以往所有的你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所以即使你的儿子真的成了陆尔豪,又有什么不可以和不可能?!
在见到陆尔豪之前,她的脑中一直如此天人交战,吵闹不休。
但在陆尔豪真的来到她面前的现在,她的思维却反而忽然沉寂安静了下去,甚至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陆尔豪,看着他眼中那莫名的让人心惊的沉痛。
陆尔豪很快就收敛了情绪。
虽然他心底此时也早已经翻江倒海,但这种事情毕竟太过匪夷所思,在还不能真正确定之前,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这件事真的只是个误会,那么,用半年时间才堪堪缓过来一点的他,究竟还撑不撑得下去。
看到希望后的绝望,才最令人无法承受。
只是王雪琴如此失态的反应,倒是让他稍微有了点信心。
他甚至发觉,自己一直僵硬的唇角,竟然还能扬起微微的弧度。
“妈,我来看看你。”率先打破他们母子间的诡异沉默,陆尔豪迅速掩去眼底的情绪,像从前的陆尔豪一样,带着笑问候王雪琴。
王雪琴的脸色仍旧苍白,她努力勉强自己露出个笑容,招呼陆尔豪来身边坐下。
“你的身体怎么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定后,陆尔豪问道。
王雪琴这时已经稍微调整了情绪,虽然面色仍旧不好,说话交流却已经几乎看不出什么不妥。
只见她笑着道:“不过是前些日子淋雨着了凉,现在就是身体虚了点,好好调养着就行。”
说完,她看了看陆尔豪,略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你这半年来怎么样?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长时间。独自一人在外面,也没有人照顾你,你……会不会很辛苦?”
本以为陆尔豪会像回答陆老爷子似的那么回答自己,说没什么不妥,谁知道,陆尔豪却忽然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半晌,才垂着眼睛回道:“我不好,非常不好。”
明明是几乎没有丝毫情绪的硬邦邦的几个字,却让王雪琴的心,狠狠颤抖了起来。
陆尔豪一开始其实并没想这么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王雪琴暗含关切地那几句询问,他忽然就想到了已经离开他多时的母亲。
曾经,在母亲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他在办公室里彻夜加班,累到直接伏案而眠,而后伴着破晓的第一缕日光清醒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大概会亲自过来公司,让保镖把他拖回家吧?
她从来不允许他有任何不珍惜自己身体的行为,哪怕理由是因为她本身也不行。
那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她教会了他走路、说话,给与他最精心的呵护。
是在父亲去世后,用娇小的身体硬生生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的女人。
却因为他的愚蠢,永远离开了他。
他总会无法自控地想,为什么你还活着,明明是你害死了她!你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做出任何刻意伤害自己的事情,因为,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在他曾经受伤、生病时,母亲那无比心痛的神情。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母亲留在这世界上最后也最强烈的爱。
所以在来到这里,成为陆尔豪之后,他心底在茫然的同时,也多了一丝解脱般的庆幸。
只是仍旧浑浑噩噩的,依旧本能地循着原本的陆尔豪的生活轨迹,日复一日地活着。
直到在今天见到了王雪琴,这个原主记忆中尖酸刻薄的女人。
强压下心底激荡的情绪,陆尔豪看着王雪琴,看着她眼底因为他那句“不好”而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说起来,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王雪琴下意识地向他看过去。
就听陆尔豪又用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说道:“他的年纪比我大一些,也是名校毕业。他的家世很好,父母琴瑟和鸣,感情甚笃,从小就是众人争先羡慕的对象。”
王雪琴的呼吸一顿,听着他这些莫名的话语,心底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并不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父亲有一间很大的公司,也有几个心思并不单纯的兄弟姐妹。他那时还小,被人众星捧月着长到七岁,天真不知世事。然后忽然有一天,在他和父母出去游玩的路上,轿车的刹车失灵,父亲在那场惨烈的车祸中几乎不成人形,母亲却死死把他护在身下,一家三口,只有他毫发无伤地活了下来。他的母亲失血过多,虽然后来抢救及时活了下来,却也因此,留下了一身累累的伤痕。”
说到这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所以他的母亲,在那之后的近二十年里,哪怕是在下火一样的三伏天,也再没有穿过任何会露出身上肌肤的裙子。”
那明明是个那么爱美的女人。
在母亲去世后,他总会看着母亲年轻时穿着漂亮裙子的照片,看着她和父亲站在高高的满树花开的玉兰树下,笑得像个从未经历过雨打风吹的小公主。
但就是这样一个原本娇气、爱美、一直在蜜罐里泡大的女人,却在父亲去世后,用那双单薄的肩膀,为他遮去所有来自外界的血雨腥风。
王雪琴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鬼,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尔豪。
陆尔豪却像没有发觉一样,近乎宣泄般地,继续讲了下去,“后来,那个朋友渐渐长大了。他虽然从来不说,但却一直希望自己能早点长大,早点从母亲的手中接过家族的重担。他想让母亲歇一歇,那么多年,她实在太累了。他曾经很害怕,因为当年他曾亲眼看到,从母亲的身体里,涌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血。他曾经甚至好奇过,母亲明明是个那么脆弱的女人,却又怎么会一直用那样伤痕累累的身体,强撑了那么多年。”
说完,他看着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丝毫没有察觉到眼泪早已经把整个脸颊都洇湿了的王雪琴,眼眶也早已经变得通红,“他努力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让母亲卸下肩上的重担。他心疼母亲多年来的操劳,他想让母亲过上最好的生活。他知道母亲为了让他安心,所以一直不敢离家远行。他知道母亲年轻时,就拥有一个环游世界的梦想。他想让母亲毫无负担地活着,她已经为他牺牲了太多的青春和岁月。可是!”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滑落,陆尔豪一直紧绷的面孔,终于崩溃般破碎了一角,他狠狠咬着嘴唇,清晰的痛楚和剧烈的铁锈味也无法淹没他那汹涌而来的懊悔和心痛,“是他亲手把母亲送上了那艘沉默在大西洋的游轮,是他亲手杀了她!他甚至连母亲的尸体都找不到!他简直该死!!他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疯了一样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眼睛红得吓人,像只濒临崩溃的野兽。
王雪琴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地冲上去抱住陆尔豪,泪水像倾倒的潮水般决堤而出,“好了!不要再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容睿!我是妈妈,我还在这里!!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还活着!!”
话未尽,却早已是泣不成声。
☆、陆家儿女
王雪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实在太累了。
这具身体还是还没有恢复过来,原本这些日子在她的精调细养下已经有了些好转,只是谁知道这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竟然会发生那么多事。
不光第一次见到了一直让她十分戒备的陆依萍,之后更是被陆尔豪扔下了一颗核弹级别的重磅炸弹,整个人都被炸得晕头转向,大喜大悲得厉害,连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都已经记不清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情绪激烈的时候了。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儿子好像也来到她身边了,但片刻后又为自己这荒唐无比的臆想而心酸到在梦里哭出来。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的不说,还浑身酸软得厉害,几乎不能动弹。
直到阿兰发现太太今天似乎起得有些晚,壮着胆子进来看了看,才发现王雪琴的糟糕状况,惊得立刻通知了老爷和请假在家没去上班的陆尔豪,给这两个男人也吓了一大跳,赶忙联系了大夫,让人过来给王雪琴把把脉。
匆匆赶来的这位曹姓老中医,和原本的王雪琴颇有些善缘。因为多亏了王雪琴,曹老爷子才能从当初差点被日本人占领的东北,带着全家老小,举家迁到上海这座城市,并且还能够住在法租界里,这些都亏了王雪琴。
当然,他也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王雪琴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对他施与这么大的恩惠,自然不会不求回报。
而现在,恰好就是需要他回报的时候。
曹老爷子是真心感激王雪琴。
所以即使清楚王雪琴这些年来,一直背着陆老爷子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却也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帮王雪琴打好掩护。
就比如王雪琴这次几乎能要了她命的小产。
面色严肃地把完脉后,曹老爷子看着王雪琴几乎快要没个人色的脸,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正一脸担忧坐在床边的陆尔豪,和坐在不远处,浑身僵硬,正拄着个文明棍的陆老爷子,这才捋了捋胡须,对躺在床上的王雪琴道:“夫人,陆家也是老夫多年的老主顾,所以老夫也就不瞒着您什么了。”
见陆家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曹老爷子这才斟酌着,用外行人都听得懂的话简明扼要地说了下王雪琴现在的身体状况,“夫人您这次受寒着凉,本就引发了多年来体内的旧疾,之前病势之所以来势汹汹,也大抵因此。老夫看得出来,夫人您最近应该有精心调养,但不知发生了什么,才让您的心情如此大喜大悲,以至心神损耗得厉害,再加上气血两亏,长此以往,老夫恐怕……”
“恐怕什么?”陆老爷子沉声问道。
“恐怕夫人的身体会每况愈下,甚至……”
“胡说八道!”陆老爷子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直来到床边,瞪着眼睛凶狠地看着曹老爷子,“你这个庸医!到底会不会看病!雪琴原本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就成了这样?!要我看,或许都是你的问题,才会让她的病情如此反复!”
陆尔豪的眉头也拧得紧紧的,只是他的情绪一直十分内敛,昨天和王雪琴抱头痛哭的样子,在他这近三十年的生命中也实属首次。
在听到曹老爷子说王雪琴大喜大悲,心神损耗得厉害的时候,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所以此时,心底早已是一片自责。
他不知道王雪琴的身体状况竟然糟糕到了这种程度。
听到陆老爷子和医生吼,陆尔豪本就沉重的心底顿时滋生出一股不耐烦——母亲一直不喜欢太过嘈杂的环境,更何况现在还病着。
只是现在还不能和陆老爷子起冲突,所以他只好强按下心底的愤怒,语气略带强硬地道:“爸,妈还病着,现在不是责怪医生的时候!”
曹老爷子也赶忙趁着陆老爷子略微放松的时候,迅速把自己的衣领从那铁铸一样的手里解救出来,心底虽然不满陆老爷子对自己的态度,但医者父母心,而且这么多年下来,他也早清楚陆老爷子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和从前动不动就拿砍他们脑袋的话来吓唬他们这些大夫比,现在的待遇已经好了太多。
感谢中国已经进入了法治社会!在心底嘀咕了几声后,曹老爷子赶忙看向王雪琴。
这位才是他们全家的恩人,到底要不要继续用他,还是这位说了算。
虽然身体虚弱,但王雪琴的精神倒是还好,尤其是在见到陆尔豪,看到他仍旧是昨天那个熟悉的模样时,在梦中悬着一晚上的心,这才总算忽忽悠悠地落了地,面上也隐约有了几分放松的笑意。
听到陆老爷子呵斥曹大夫,她心底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才虚弱地道:“老爷子,曹大夫跟着咱们家几十年了,咱们家哪个没吃过他开的药,现在不都好好的。我信得过曹大夫,你要是给我换人了,我没准还真不敢把药下嘴了。”
陆老爷子见王雪琴的精神还好,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只是眉毛仍旧拧着,丝毫不顾及曹老爷子还在这里,沉声道:“不然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既然中医看不好,西医总还是有办法的。没准去打上几针,你明天就好了呢!”
曹老爷子的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好。
王雪琴却笑着道:“我知道老爷子你这是关心我,但比起西医,我还是相信咱们自己国家的中医。你没见西医动不动就扎针开刀什么的,看着血我就眼晕,更别说在我身上扎针了。你看我都这样了,就别再折腾我了。”
这话说得讨巧,原本因为陆老爷子话里话外的不信任而心情糟糕的曹大夫,心里立马就熨帖了。
发觉陆老爷子的神色有些松动,王雪琴又小小加了把火,“其实这些日子,我吃着曹大夫开的药,身体已经好些了。只是昨天见到尔豪和某些人,情绪一下子有些激动,这才又犯了病。”
在给自己拉同情分的同时,也不忘给陆依萍上个小小的眼药。
反正她和那丫头这辈子注定是站在对立面上的,还是不要让老爷子有对她有好感的机会比较保险。
陆老爷子一听她说到某些人,自然之道她说的是陆依萍。
虽然清楚依萍昨天过来的时间纯属意外,但她来得也确实不凑巧,所以陆老爷子对她,也稍微有些埋怨。
又想起雪琴提到尔豪,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他们娘俩,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个人的眼睛,竟然都肿着。
雪琴因为正躺着,耷拉着眼皮,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发现,只看着她的眼角通红,以为是因为病得难受。
现在一看,才发现尔豪的眼睛竟然也微微肿着,甚至连鼻头也隐约有些淡红。
陆老爷子顿时明白,看来这娘俩,昨晚必定在一起说过话了。
心下顿时也有些感叹,原来雪琴这半年,是真的想尔豪想得狠了,不然也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这么一想,他对雪琴和尔豪不禁生气了几分心疼,同时,对于自己刚刚对曹大夫的态度,也觉得有些不妥。
但陆老爷子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犯错,即使犯了,那也一定是别人的错。
轻斥了王雪琴和尔豪几句胡闹后,陆老爷子又叮嘱了曹老爷子几句,说让他照顾好王雪琴的身体,要是再有什么纰漏,就要他好看。
说完这些,才神色有些微妙地出去了。
等陆老爷子走了,屋里的几人才微微放松了下来。
曹老爷子见陆尔豪和王雪琴明显还有话要说,倒也识趣,只叮嘱了女主人几句需要注意的饮食和平日的细节,就随着阿兰出去开方子抓药去了。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王雪琴和陆尔豪都觉着有些饿了。
昨晚上他们俩都心情激荡得厉害,不止王雪琴,对于已经经过丧母之痛几百个日夜的陆尔豪来说,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程度,丝毫不亚于猛然见到他的王雪琴,甚至比王雪琴更加患得患失。
只是因为怕王雪琴担心,他才硬生生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上去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见就剩他们母子两人了,王雪琴看着陆尔豪,见他眼中的自责和担忧几乎要满溢而出,心下一酸,却还是笑着对他道:“醒了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现在还真有些饿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一点?”
陆尔豪点了点头,也不等王雪琴叫人端早餐过来,起身主动跑去厨房端他们娘俩的早餐了。
因为担心王雪琴,所以陆尔豪在早餐的时候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现在索性陪着王雪琴一起吃了。
只是,垂着眼睛看着正一脸放松喝着红糖小米粥的王雪琴,陆尔豪又瞥了眼桌上的另外几种食物,一时间若有所思。
等到他们娘俩吃完饭,都漱过口,阿兰也来把碗筷都收走之后,陆尔豪才终于斟酌着,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试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王雪琴:“妈,你这其实根本不是感冒,而是……小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