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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


  第 1 章 ...



  “姨娘,姨娘,醒醒,该去给夫人请安啦。源哥儿已经起身了。”

  叶乐乐眉头一皱,这声音清脆稚嫩,不像是她听过的任何一人声音。

  她忍不住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微微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站着位少女,生得还算秀丽,眼睛不大,一张瓜子脸,略有些精明,梳着双丫髻,髻上固定着两朵银色的兰花钗,里面穿着白色的交领深衣,外面罩着绿色的比甲,□配着落地襦裙。

  这时她正一手撩起银灰色的帐子,把身子微微倾入帐内,跟叶乐乐说话。

  叶乐乐定定的看着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过了一会儿,咳了两声:“双奇,我好像有些着凉了,你送源哥儿去给夫人请安,向夫人禀明了,求夫人慈悲,容我失礼。”

  双奇应了一声,帮她把帐子挂起在金钓上,转身往外去了。

  叶乐乐转动眼睛看了屋子一周,自己正躺在雕花高脚大床上,床下有个矮矮的脚踏,床边立着一架青铜盘凤高脚宫灯,屋中是张檀木的八仙桌,摆了一套汝窑的茶具,侧面一张苏绣的屏风,左边墙上挂了一副美人折枝图。下边立了一张矮柜并一架梳妆台。

  这一切她都应该没见过,但只要她努力去想,也能模模糊糊想出每一样物件的来龙去脉,包括双奇。她像做梦一样,迷茫的搜索着记忆,像是费力的从干涩的海绵中挤水出来,想起双奇是自己身边的一等丫环--------这何府的一等丫环,都是以双字起名的,二等丫环,都是以连字取名。

  叶乐乐闭上眼睛------------居然穿越了。

  其实穿越不可怕,她本来出了车祸,应该是GAME OVER了,没想到开了外挂,又多了条小命,算得上是上天的恩赐。

  至于穿越到嫡小姐正夫人身上,她倒没想过,人不该贪心,是吧?

  穿越到农妇身上,她就当体验田园生活,争取致富;穿越到丫环身上,她就当努力向上争取脱藉;穿越到庶女身上,她就当讨好主母以期嫁个好人翻身做主。

  可是,为什么要让她穿越到一个姨娘身上?

  没听说么,姨娘都是半个奴才,有时候比奴才都不如。

  佟姨娘啊佟姨娘,你做什么要生个儿子?要是无宠无子,说不定还有发配出去的一天,现在这牢,可是要坐个遥遥无期了。

  叶乐乐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就像是你饿了七八天,有人给了你个馒头,但却是个馊馒头。你是吃好呢,还是不吃好呢?

  想到馒头,她捂捂肚子,真饿了。

  她想了想,轻咳一声:“连芙?”

  连芙脆脆的应了一声,推开门,端着一盆水进来了:“佟姨娘。”

  叶乐乐自己伸手去绞了帕子擦了把脸,又用青盐柳枝净了口,问她:“有什么吃的?”

  连芙想了想:“有鸡丝粥、羊乳、腌鹿脯、酱酸瓜、黄金卷、芙蓉糕、翡翠豆腐、奶汁角。”

  叶乐乐咽了咽口水:“都摆到西厢炕桌上。”

  真奢侈,还只是早餐。

  何老爷官至五品同知,所任地景州又是个边贸州郡,大黎国与元国已经二十年没有开战了,这两国的老百姓来来往往的做着生意,边贸十分繁荣。人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何况是这么个繁华的地方,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何老爷和太太王氏都不是在银钱上小气的人,姨娘们在吃穿用度上都是极好的。

  叶乐乐也不梳妆,披着衣服享用完丰富的早餐,怨气都消退了五分。

  这时坐在梳妆台前,任连蓉帮她梳头。连蓉手巧,把头发分成两股缠绕在凤头钗上,盘成了个朝云近香髻,插上珠花步摇,再帮她擦了点粉,叶乐乐就在镜中看到了一个容光焕发的美人。

  佟姨娘生得好,柳眉杏眼,瓜子脸,尖下巴,天生就是副娇媚相。她一家子都是何家的家生奴才,爹娘兄妹都生得很蠢钝,偏她生得这样水灵,活该就是个做通房姨娘的命。

  叶乐乐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缎地绣花百蝶裙,真美,柔软的料子,细致繁复的绣花,要是在现代,这样一条裙子,只怕都要上博物馆了。

  裙子及地,走动间隐隐露出绣花鞋尖的绒花,只怕步子稍大就要踩着裙摆,真是想不淑女都难,她依着身体的惯性放慢了步子走动,居然也有些婀娜之意。

  她走出门外,佟姨娘的这间院子不大,正屋是给源哥儿住的,她自己住东厢房,西厢房便用来摆饭待客,后罩房给丫头婆子们住。虽不大,但景致还是不错的,小小的中庭也种上了些桂花和菊花,正是开花的时候。

  按说这些哥儿姐儿,都是要养在太太屋里的,但太太自嫁进来起,就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过了两年,奈不住婆母的脸色,只好让姨娘们断了避子汤,为何家开枝散叶。可她也还想着自己生育,不愿这些庶子庶女搁眼前闹心,就都叫各自的姨娘养着了。也因此佟二姨娘才和源哥儿住在了一个院子。

  叶乐乐在院子中走了走,低了头去看了看一盆金灿灿的菊花,就听得院门处有人走近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是双翡和杜妈妈伺候着源哥儿回来了。

  她看着源哥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在她的记忆中,佟姨娘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源哥儿身上,对他万般疼爱,却不勒夂⒆踊岵换岣芯醯缴富涣烁龌辏

  源哥儿看了佟姨娘一眼。

  佟姨娘顺着身体的习惯,拿着帕子掩了嘴,咳了一声:“源哥儿,吃了吗?”

  源哥儿抿了抿嘴,有些不耐:“嗯,母亲留我吃过了。姨娘不是身上不好?不必出来等我。”佟姨娘微有些惊讶,在原身的视角留下的记忆里,何培源这个孩子,聪明又争气,是她的心头宝。但以她现在的眼睛看来,这孩子,分明对佟姨娘有些。。。。。。嫌弃?

  他不过才十岁,小小的身子站得挺直,眉目清秀,但却有些不耐不屑的神态。

  佟姨娘嗯了一声:“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哥儿直管去念书。”

  源哥儿没有多说,吩咐连玫去把他的书本字帖取了出来,带着连玫和连瑰,自去书房念书。

  等到源哥儿走了,佟姨娘就站在中庭出神,直到杜妈妈上前来请示她:“佟姨娘,源哥儿说要托我们家那口子给买两册新书,要支些大钱。”

  杜妈妈和林妈妈是源哥儿的奶娘,哥儿的钱,原是该交给她们保管,但佟姨娘谁也信不过,也不管合不合规矩,一心把银钱都要拢到手上,两个奶娘心里虽然烦她,但挨不过她是源哥儿的生母,闹起来反倒是源哥儿面上不好看,只好忍了。

  要是往日,佟姨娘必定是要问问是什么书,又要万般担忧源哥儿看了杂书散了心思,但这时佟姨娘只对双奇道:“去拿一吊大钱给杜妈妈。”

  杜妈妈似乎微微吃了一惊,但很快又扯了一抹笑容:“倒用不了这些。”

  佟姨娘微微一笑:“余钱就给你家那口子买些酒喝。”

  杜妈妈惊于她的大方,立时又欢天喜地的道:“多谢佟姨娘!”

  佟姨娘关着门,盘腿坐在床上,摆弄着面前的三个匣子。佟姨娘出身低贱,就对银钱看得要紧。她自己的月例和源哥儿的月例,以及逢年过节所有的赏钱,都被她掐紧银根存了起来。眼前便有一匣子的散碎银两和大钱,另有一匣子却是十两一个的银锭子,整齐的摆满了一匣子,数了数约有一百两,银锭子下边还压了几张银票,叶乐乐拿出来一看,两张一百两的,一张五百两的。另有一匣子,却是些钗环饰物。

  依着佟姨娘的记忆,五百个大钱兑一两银子,一张大饼要5个大钱,寻常人家只论穿衣吃饭,一年少不了十五两银子。她这边不算首饰,加起来也有八百两的银子。这些首饰却是太太老爷赏的,成色都不差,只怕也值不少银子。合在一起,她的身家是超过了一千两的,要是省着点用,单就这些银子也能活个几十年不愁吃穿。

  那么,要不要席卷了财物跑路呢?

  她仔细的想着这事的可行性,外面就有双奇在禀报:“姨娘,太太打发张妈妈领了大夫来给姨娘瞧病。”

  佟姨娘连忙把两个匣子收起锁到柜里,只留了装散碎银子的匣子放在妆台上,这才半躺在床上应了一声:“进来吧。”

  张妈妈心里恼怒,看着佟姨娘冷笑了一声:“佟姨娘,病得这般厉害?”

  佟姨娘抬头看她,张妈妈是太太身边最得用的两个妈妈之一,她一个姨娘如何敢同她别苗头?连忙弱弱的笑了一声:“倒没到这地步,不过刚才眯了会神,没来得及应。太太心善,倒把婢妾当回事了。”

  张妈妈看她这样说,倒不好发作了,心下也奇怪,这佟姨娘,一向尖酸没脑,就是嘴上不说,脸上也藏不住心思,今日倒是识相了许多。

  双奇上前来放下了帐子,让佟姨娘把手支出帐外,往她手腕上搭了条薄丝帕,这才让大夫进来。

  大夫背着诊箱坐在床前的圆凳上,伸出手搭在佟姨娘的脉门上,沉吟了半天,才问道:“姨娘是否吃错了东西?有没有吐过?”

  双奇帮着回答:“昨晚是吐了好些,但入了夜,不便请大夫。。。。。。”

  大夫点点头:“那便是了,想是吃了些不洁的食物,吐过了也就好了,我再开两帖药,姨娘服下便可无碍。”

  佟姨娘轻微的翻了个不被人注意的白眼,什么叫无碍,正主儿已经食物中毒归天了好不好?

  张妈妈听了大夫这样说,倒像是放心了的样子:“烦请谢大夫随我去正院领赏钱,我再送谢大夫出去。”

  双奇等张妈妈和谢大夫都走了,才奇怪道:“姨娘,平日里要看诊,只叫个小丫头领着大夫来便罢了,今日怎么张妈妈亲自来了?”

  佟姨娘想了一圈,隐隐有个猜想,却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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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第 2 章 ...

  何太太王氏正在翻看帐薄,身后站着个丫头帮她捏肩,双和笑吟吟的道:“太太,张妈妈已把谢大夫送走了,在外边等着回话呢。”

  王氏合上帐本:“让她进来。”

  张妈妈进了屋来,恭敬的走近两步,低声道:“太太,说是吃坏了肚子。”

  王氏出了一回神,点了点头,叹了一声。

  张妈妈赔上一个笑:“太太何需忧心,太太想要的总会有的,是她没福气。”

  王氏面上恹恹的,端起茶抿了一口。

  张妈妈就不敢多说了。

  佟姨娘无事可做,上午便让双奇领着路,上园子里去转悠。

  何家这座园子占地不小,原本是景州一有名的富商建来自己享用的,但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只消犯点小错,便被一群盯着银子的官家践踏到泥里,他还算知机,献了这座园子给何老爷,这才保全了性命。

  整座园子分为前后两部份,前一部份是何老爷办事,外男进出的地方,女眷轻易不能前往。后一部份细心种植了花草树木,引了活水进来,搜罗了各色奇石,错落有致的景致中又分布了八个袖珍小院子,另有一座大院子充做主院,整个园子被高高的围墙围了起来,绝不是轻易可以翻得过去的。要想出入,只能禀明了老爷或太太,领了对牌,从前园正门进出,中间路途甚远,又有数道门关,混不过去。

  剩下的,就只有后园的一扇小角门了,修这扇门是为了不时之需,平日里都用大铁锁锁了起来,并有两个婆子轮班看守,想要打它的主意,也难。

  佟姨娘左看右看,愣是没找着间隙,心情有些沉重,打算回自己的院子。

  正从花间小道取路,却迎面来了一群人。

  佟姨娘凝神一看,原来是安姨娘带着几个丫头过来了。

  佟姨娘排行第二,已有二十四岁,在古人眼中已经是一朵不太鲜的花儿了,素日里也不太得老爷的宠爱。

  安姨娘却是排行第五,是何家最新进门,也是最得宠的一个姨娘,如今才不过十七岁的鲜活年纪。

  她轻盈款摆的慢慢走近,嘴角含着一抹笑,轻佻的望着佟姨娘。

  “佟姨娘,听说你身子不大好,现下可好些了?”

  佟姨娘笑了笑:“一些小毛病,无碍的。”

  安姨娘便露出个轻蔑的神情:“身子是自己的,再有什么事,也别急坏了自己。”

  佟姨娘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倒是身边的双奇露出了一个愤怒的表情。

  安姨娘掩着嘴娇笑起来:“佟姐姐年纪不小了,更要保重啊。”

  安姨娘这一笑起来,当真好看,远山般的黛眉,秋水含情目,一张小菱嘴儿,脸蛋吹弹可破,杨柳般的腰肢微微颤动,娇嫩又不缺风情,真怪不得她能勾住老爷的魂。

  佟姨娘欣赏的看着她。

  安姨娘被她看了半天,脸色一变:“佟姨娘看什么?”又从佟姐姐变成佟姨娘了。

  佟姨娘满是赞叹:“我看安姨娘实在是一副好容貌,我是女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安姨娘一愣,旋即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呀,安姨娘就像戏文里说的仙女一样,实在好看。”

  安姨娘脸色更加难看,恨恨的盯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佟姨娘莫明其妙。双奇捂着嘴笑出了声:“姨娘,她这可算是被戳中心窝子了,一个戏子,成天里卖弄风骚给人看的,别人不说,她还以为自己就不是了。”

  佟姨娘这才后半拍的“想”起来,这个安姨娘,原本是仙音班的当红小花旦,被何老爷看中,纳进门来。这年头,戏子是下九流的低贱人,连双奇这样一个丫鬟都瞧不起她,怪不得她误以为自己隐射她戏子的身份,就勃然变色。

  只是,佟姨娘觉得戏子有什么不好?凭本事吃饭,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要唱一出好戏,这安姨娘当年只怕也没少吃苦。搁现代,她还是个明星了。反倒是做姨娘,才是真的掉火坑里了。

  “可别这样笑话人家,她也不是生来就是戏子,怕也是不得已。”

  双奇撇了撇嘴:“姨娘,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安姨娘这一年来,明里暗里多不饶人?昨儿个明明该轮到老爷歇在姨娘这里,又让她给勾去了。”

  佟姨娘恍然大悟,原来安姨娘方才以为自己是被气病的呢。她不由得一笑:“随她去吧,多一晚少一晚的,有什么打紧。”

  双奇还是愤愤不平,一转眼又笑了:“也是,不该和她计较,姨娘有个哥儿呢,将来可比她强。”

  佟姨娘听了就头疼,也不知道这佟姨娘是怎么想的,连身边的丫鬟都以此为荣,有个哥儿了不起吗?尤其还是个庶长子,不是更应该夹起尾巴做人?洋洋得意的,是嫌死得不够快?

  “双奇,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我不过是个姨娘,哥儿真正的母亲,却是太太呢。这种话让太太知道了,看不拔了你的舌头!”

  双奇吓得闭紧了嘴巴,佟姨娘微微一笑,这原身傻,身边的丫头也不聪明。不聪明也好,太聪明了只怕会发现她不对劲。

  “行了,回吧。”

  “姨娘,还要去太太房里问安呢。”

  “对,看我都病糊涂了。”佟姨娘暗抹了把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双奇领路,往主院去。

  主院比佟姨娘的小院大了五六倍不止。

  姨娘按例只有一个大丫鬟并两个二等丫环,院子里的洒扫粗丫头,是归何府的杂役处统一安排的,并不归到姨娘名下。小姐少爷按例,有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还多了两个妈妈服侍。

  如今到了正院一看,大大小小的婆子丫环川流不息,十分热闹,跟姨娘院子里星星零零的几个人不能相比。

  佟姨娘踩上了三步台阶,在门廊处停下脚步,对着守在外面的连枝道:“连枝姑娘,烦请通禀,婢妾来给太太请安了。”

  连枝不着痕迹的看她一眼,一撩帘子进了屋去,过了一会儿出来道:“太太让姨娘进去。”顺手帮她打起了帘子。

  佟姨娘向她微笑示意,走进屋去。

  一进屋子,就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眼睛所看到的色彩一下丰富起来,十分富丽堂皇。

  何太太王氏正坐在主位上面,端着一杯茶,漫不经心的神情。她大约二十七八的年纪,面貌生得倒也端庄,只是出人意料的肥胖,佟姨娘在心里估了一下,只怕得有一百四十多斤吧。上身一件苏绣月华锦衫,□穿了条暗花细丝褶缎裙,坐在那里,端的十分有气势。

  佟姨娘不敢多看,半蹲了身子:“婢妾给太太请安,今儿个累太太费心了。”

  王氏拿着杯盖轻碰出响声:“也不算什么。你可大好了?”

  佟姨娘低眉顺眼道:“谢太太关心,大好了。”

  “唔,坐吧。”

  这个时候正是请安的点,几个姨娘和孩子都来了,姨娘们坐在太太左侧,小姐少爷坐在她的右侧。

  佟姨娘便在她左侧挨着人坐了。

  她一眼打量过去,在她边上坐的正是排行第一的刘姨娘和排行第三的赵姨娘,两人见佟姨娘来了,都对着她笑。佟姨娘连忙回了个笑容。

  刘姨娘看上去有二十五六的样子,面貌温婉,一头乌发盘了个圆髻,插了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喜鹊登梅簪,两耳也戴着一套的红宝耳环,一身乌金云绣衫配软银轻罗百合裙。坐得端正,嘴角只露三分笑。看起来令人可亲。

  赵姨娘略年轻些,二十出头的模样,满脸的喜庆,未语先笑,只眼角上挑,显出几分精明相来。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的牡丹缠枝头面,穿着对襟羽纱衣裳配烟云蝴蝶裙,花色轻盈而鲜明,正合她明快喜庆的气质。

  对面坐着几位小姐少爷。

  大少爷便是自身佟姨娘所生的何培源,二少爷是赵姨娘所出的何培盛,今年才七岁。

  大小姐何佩琳是刘姨娘所出,比何培源大几个月,也是十岁。

  佟姨娘暗自看了一圈,对上了记忆中的名字,便低下头不再出声。

  在她来时被打断的话题又开始继续。

  赵姨娘笑盈盈的对王氏道:“太太,婢妾觉着今年天香斋的胭脂水粉越发不行了,即不细腻,抹上脸也不大匀。”

  王氏点点头:“前两日李太太也是这样说,我是不惯用这些的,便也不知道。你们即都说不好,便换了吧。你觉得那家的好?”

  赵姨娘面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婢妾前些日子托人买了些玉颜阁的胭脂,倒觉得不错,虽然名声不大,但东西做得用心,价钱又实惠。”

  王氏并不同姨娘们用一种,使的都是京中送过来的,对此也不甚在意,微侧过头对张妈妈道:“你便吩咐刑管事,采买些玉颜阁的胭脂水粉,若过得去,便换他家的。”

  张妈妈目光一闪,应了声是。

  赵姨娘连忙奉承:“太太真是体贴婢妾等人。”

  刘姨娘抬起眼,古怪的看了赵姨娘一眼,似笑非笑。佟姨娘一时不察,和刘姨娘对上了视线。

  刘姨娘便温和的一笑:“佟姨娘,听说最近源哥儿念书很用功,顾先生难得夸人,也忍不住称赞他。”

  王氏闻言也向佟姨娘看了过来。

  佟姨娘看了眼对面的源哥儿,他的脸上隐隐露出骄傲的神情。

  佟姨娘连忙笑道:“他大了弟弟们好几岁,不过比弟弟们能多背两首诗,先生一句客气话,他却当真了,太太,您瞧,他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众人都被她说得忍不住笑起来,源哥儿一想,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王氏看他的神情,越发好笑。

  “他是长子,自当用功念书,将来光耀门楣,盛哥儿也要跟源哥儿学习。”

  源哥儿和二少爷盛哥儿连忙站了起来:“母亲说的是,儿子记住了。”

  刘姨娘看着叶乐乐的眼神里,一丝诧异一闪而过。

  正这时,屋外传来了女子娇软的声音,不一会儿连枝便进来道:“太太,苏姨娘和安姨娘来给太太请安了。”

  “让她们进来吧。”

  “是。”

  帘子一掀,先进来一个秀美的女子,约摸十□岁左右,鹅蛋脸,一双眼睛十分明亮,如云的秀发挽成了堆云髻,插着支宝蓝点翠珠钗,其余饰物全无,身着蓝色的如意云纹裙,素淡清雅。行走间适意自如,左手牵着个粉妆玉琢的三岁小男孩,正是四姨娘苏氏和三少爷何培荣。

  后边进来的却是已见过面的五姨娘安氏。

  苏姨娘向王氏款款福身:“婢妾给太太请安。”荣哥儿年纪虽小,但也像模像样的作揖行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王氏的脸上就真露出了几分笑意,待苏姨娘也比旁人客气许多:“快坐罢。”又道:“荣哥儿,到这来。”

  荣哥儿迈着小短腿,咚咚咚的走了过去,王氏疼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安姨娘在一边不屑的看着,半天才不情不愿的道:“婢妾给太太请安。

  王氏摆了摆手,不咸不淡的道:“不必多礼了,坐吧。”

  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讨论的不外是衣服首饰薰香脂粉,哥儿们的课业,大姐儿的女红。

  说了一阵,到了用晚饭的时候,王氏就道:“没有别的事,哥儿姐儿留下来用饭,你们就都散了吧。”

  赵姨娘站了起来:“婢妾还要向太太讨个脸面,许婢妾留下来伺候太太用饭才好呢。”

  刘姨娘也道:“太太仁厚,不让婢妾等立规矩,但婢妾可不敢忘了规矩。”

  苏姨娘静静的笑,并不跟着追捧,安姨娘脸上的不屑更甚。佟姨娘只觉着苏姨娘的举止看着舒心,便也跟她学,笑着在一边,像是为这一家和睦真心高兴一样。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这么多丫鬟婆子,那用得着你们呢?”

  赵姨娘笑着上前两步,端起新沏好的茶奉到王氏面前:“这也是婢妾的一份心啊。”

  正说着,连枝打起了帘子,一个男子信步走了进来。

  佟姨娘定睛一看,正是何老爷。

  何老爷今年正好三十岁,身材很高,胖瘦得体,不大看得出年纪,脸上似还带着些书生气,举止儒雅,长眉狭眼,高鼻薄唇,算得上是个美男子。才三十岁就官至五品,仕途顺利,整个人的气度也就有些不凡。

  他进了屋来,看着妻妾儿女一堂,脸上就带了丝笑意,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了安姨娘身上,安姨娘微微一笑,用手理了理鬓角。

  屋里起起落落的响起了问安声。

  何老爷摆了摆手:“把饭摆到小花厅去,既都在这里,就一起用了。”

  佟姨娘一眼扫过,眼见着赵姨娘脸上有些得逞的意味,刘姨娘却是柔情似水的看着何老爷,苏姨娘看了看荣哥儿,再看看何老爷,也是愉悦;安姨娘照例是不以为然的,王氏却有些不悦,孩子们都是一脸欣喜。

  佟姨娘觉得有意思,其实这日子也不算难熬,随时随地有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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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第 3 章 ...

  佟姨娘正看得过瘾,大概是太过放肆,何老爷看了过来,看着她皱了皱眉。佟姨娘赶紧装成低眉顺眼的模样。

  一大家子分成两桌,热热闹闹的用完餐,散了。

  何老爷坐在太师椅上微闭着眼养神,双和站在他背后给他捏着肩。

  王氏走过来坐到他身边,奉上一杯茶:“老爷今日可是乏了?”

  何老爷微微睁开眼,接了茶盏,嗯了一声。

  王氏欲言又止。

  何老爷又闭上了眼睛,半晌突然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氏一僵,又淡淡的说道:“再看看罢。”

  何老爷哼了一声:“早教你把哥儿们都养在房里,你只是不愿,现如今倒嫌抱过来养不熟了。”

  王氏捏紧了手里的丝帕,狠狠的盯了何老爷一眼,他只是闭着眼睛不知。

  “老爷,再容妾身想想。”

  “。。。。。。早些做决定,家宅也安宁。”

  “是,。。。。。。妾身去看看老爷的安神汤好了没有。。。。。。”

  王氏脸色难看,寻了个借口,甩了帘子出去了。

  屋里就只双和服侍着。

  何老爷也没睁眼,伸了手在双和的大腿上捏了一把。

  双和小小的轻呼出声,一脸娇羞。

  何老爷微睁开眼,一把将双和拽到身前,双和已经十五岁了,少女的身体发育得很好,胸口高耸着,薄衫几乎要绷不住了。何老爷伸手在她一边胸上揉捏着,双和脸色更红:“老爷,使不得。。。。。。太太知道了。。。。。”

  何老爷哼了一声,手上用力掐了她一把,双和痛苦的哼了一声,又不敢大声。

  何老爷没了兴致,一把推开她,脸色沉了下来。

  双和有些失望,看着他脸色不好,便又站到他身后,小心翼翼的帮他捏起肩来。

  佟姨娘躺在贵妃椅上寻思。

  这深宅大院,想出去也出不去,争宠更不是自己所愿,要怎么过日子呢?

  她朝双奇招了招手:“双奇,你去把林妈妈请来。”

  林妈妈是源哥儿的奶娘,据以往的印象,杜妈妈像是有些小气,林妈妈看着倒是慈和。想起来,这林妈妈以前也在好几户大户家里做过工,转碾到了何家。年纪经历在那摆着,知道的事情也多,佟姨娘有心向她打听些事。

  不一会儿,双奇就把林妈妈请了过来。

  其实哥儿们的奶娘并不用听姨娘使唤,但王氏自己没有生育,心灰之下一向不爱操心哥儿姐儿们的事,都叫各自的生母管着,是以佟姨娘一找,林妈妈也不好不来。

  林妈妈很圆润,白净,一头头发整齐的盘了个圆髻,插了根素银簪,一身深蓝色的细棉衣裳十分干净。

  对着叶乐乐行了个半礼:“佟姨娘寻奴婢有什么吩咐?”

  佟姨娘笑道:“林妈妈这边坐。”让双奇扶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林妈妈侧了身子,只坐了半边凳子。手上捧着双奇奉上来的茶,抿了一口。

  佟姨娘笑着问:“这茶味如何?”

  林妈妈道:“姨娘的茶,定是好的,只奴婢是个粗人,不懂品茶。”

  她坐得端正,低眉顺眼,好像并没有和佟姨娘搭话的意思。

  佟姨娘有些为难,思来想去,忍不住道:“林妈妈,源哥儿一向多劳你费心,我还从来没有答谢过你。今日太太夸他念书用功,我实在高兴。寻了两匹缎子出来,分给你和杜妈妈裁衣。”

  林妈妈恭敬道:“奴婢等大字不识一个,哥儿书念得好,实在不敢居功。不敢受此厚礼。”

  佟姨娘明显感觉到了林妈妈的疏离。把刚从双奇那打听的消息又寻思一遍,再度出击:“听说你有个孙女儿,在方嫂子手下办事?”

  “是,奴婢的孙女在方嫂子手下,帮着伺弄些花花草草的。”林妈妈至此,终于有些紧惕的看了看佟姨娘。

  佟姨娘心中稍安:“源哥儿房里的双翡和双翠年纪大了,说是年前就要放出去,林妈妈是个妥当人,你的孙女,我也是信得过的,到时候向太太求了,把她拨到源哥儿房中来伺候,可好?”

  这府中第一待遇好的,当然是老爷太太房中,第二就是少爷小姐房中,第三是府中各个有油水的缺,例如采买,厨房等,然后才是姨娘房中,像伺弄花草这种活儿,是最没油水可沾的了。

  林妈妈听了,神情一动,又有些迟疑:“二姨娘是想。。。。。。?”

  林妈妈见识得也不少,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有时候各种好处,轻易受不得。

  佟姨娘安抚道:“林妈妈放心,我不是有什么企图,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着林妈妈年纪大见得多了,所以有些事想问问林妈妈。”

  林妈妈半信半疑,口中却道:“姨娘尽管问。”

  佟姨娘沉思片刻,道:“林妈妈,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像我这种,呃,姨娘,有没有放出去的?”

  林妈妈一惊,看着她,脸上神色变幻,不解她的用意。疑惑的答道:“若是膝下无子,年老无宠,也有给些银子打发出去的。姨娘膝下已经有了源哥儿。。。。。。”

  “林妈妈,你别多心,我只是想着,我年纪大了,老爷的心思都不在我身上,在这园子里捱日子也就罢了,要是有朝一日,老爷烦了,把我打发出去,我可怎么办,我兄嫂也不是好处的。。。。。。”

  林妈妈舒了口气,看她的目光就有些怜悯。给人做妾,能有什么好的?受宠时还能风光一时,不受宠了,连个奴婢还不如,生了孩子也只能管她叫姨娘,一生有如浮萍无根,生死系在主母手里,死了连夫家的祖坟都不能入。这二姨娘,今年像是有二十四、五岁了,一般这个年岁的姨娘,很难再受宠,十几岁的年轻漂亮姑娘,老爷要多少有多少,那还轮得到她?

  话音就带了些安慰:“姨娘放心,源哥儿就算不管您叫母亲,也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您这一辈子何家是管定了的。”

  佟姨娘其实也猜到了,只是这世界虽然和中国古代高度相似,但却不是历史上记载的任何一个朝代,似乎历史在唐朝后拐了一个弯,留下这个空间碎片在宇宙的夹缝里,她心存侥幸,希望有些例外罢了。

  “女人啊,这一辈子就系在男人身上,您呢,只要盼着源哥儿好就成了。将来源哥儿若是分了家,太太老爷心慈,许源哥儿把您接过府去,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呐。”

  佟姨娘眼前一亮,坐直了身子:“分家?可以把我接出去?”

  林妈妈笑了:“这样的例子也不少。庶子分了家之后把生母接过去奉养,可不是奇事。”

  “一般哥儿多大能分家?”

  “这可不好说,有的,要家里的长辈都。。。。。。西去了,兄弟几个才能分家。有的,怕家里人多杂乱,也有早早就把庶子分出来的,若是庶子有了差事或功名,不需要依靠嫡支,分得也名正言顺些。”

  佟姨娘啃着食指关节想事,这是她前世的毛病。

  不知不觉的就喃喃自语:“功名。。。。。。”

  林妈妈并不接声,说到功名,她也是一窍不通。

  佟姨娘回过神来:“林妈妈这样一说,我就安心了,指着源哥儿,我也有个靠望。”

  说着硬是将两匹布推给林妈妈:“我现在还穿给谁看呢?您拿回去,给媳妇孙女儿做衣服,也是好的。”

  林妈妈推却不过,只得受了,谢了恩,告辞而去。

  佟姨娘在屋里走来走去,心情有些激动。她天生乐观,很能适应环境,穿过来以后,伏低做小一时可以,但她却不愿意一辈子这样。她看过不少的宅斗文,知道姨娘这种职业,风险很大,混得不好被同行踩死,混得太好被上司踩死,而且低人一等动辙口称婢妾,她对这词可真有点反感。要真能有那么一天,随着源哥儿分家出去,就算不是名正言顺的母亲,但也不会被人拿捏了,将来她自不会去管到源哥儿媳妇身上去讨人嫌,只管自顾自的过安乐日子。

  问题是——源哥儿多久能取得功名?只他取得了功名,佟姨娘倒愿意使出混身解数,制造分家的契机。

  佟姨娘坐立不安,干脆披了衣裳,往正房去看源哥儿。正房隔成了三间,最里边一间是睡房,中间一间是书房,最外边一间是小厅。

  源哥儿正在书房看书,双翡坐在他旁边,就着灯光做针线活,双翠在一边给他磨墨。佟姨娘往里屋看了看,连玫连瑰似在里边铺床。

  双翠最先看到她,放下墨锭福了福身:“佟姨娘。”

  双翡也站了起来。源哥儿从书上移开目光:“姨娘来了。”

  佟姨娘存心讨好他:“源哥儿,白天书还看不够?晚上别看了,费眼。”这是真的,又不是电灯,照明严重不足,灯光晃来晃去的,真对视力没好处。

  双翡连忙拿开灯罩子,用剪刀剪了剪灯芯:“姨娘说的是,我们都劝大少爷别看了,他只不听。”

  佟姨娘笑着走过去,坐在双翡原来的坐位上,往源哥儿手上的书看了一眼,这字儿是工整的毛笔字,可比现代印刷出来的小铅字大多了。

  “源哥儿这是看的什么书?”

  源哥儿有些不耐烦,仍是答道:“这是《大学》。”

  佟姨娘心中一动:“四书五经,源哥儿都学完了?”

  “没有,”源哥儿奇怪的看她一眼,佟姨娘虽然一惯要他好好读书,但肚里没多少墨水,从来管不到他学了些什么,今日倒说得出四书五经四个字,也是难得了:“还有《易经》、《春秋》没有读。”

  “那源哥儿多久可以下考场?”

  源哥儿越发奇怪:“夫子说明年便可以去参加院试。”

  佟姨娘想问,又有些不好意思。

  源哥儿主动道:“姨娘想问什么?”

  “参加院试通过后,就算有了功名吗?”她对科举考试,实在是一知半解。

  “不算,要再等三年,若是中了举人,才算有功名在身,能得了官职的,还是要通过殿试,中了进士才成。”

  “唔。。。。。。我朝年纪最小中了进士的,是谁?”

  “是庄莲鹤,他中进士的时候,才十四岁,人皆称他是文曲星下凡。”

  “源哥儿能同他一般吗?不然,晚个一年两年,也不打紧。”

  源哥儿脸腾的红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姨娘说什么?”

  佟姨娘回过神来,忙道:“唉,唉,我就是觉着我们源哥儿聪明。”

  源哥儿恼怒道:“往后这种轻狂的话,再不可说,叫人听了去笑话。”

  佟姨娘看他,不过十岁的人儿,要是现代,还是上树下河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他却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中隐隐透出自己的骄傲,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有些无奈又鄙视。

  “嗯,知道了,我是不懂就随便问问。源哥儿,你别看太晚了,我先走了。”

  佟姨娘子军虽然极想和源哥儿打好关系,但也不急在一时。

  4

  4、第 4 章 ...

  她心中大致定下了一个目标,也就安心了许多,这一晚虽然还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双成又在她床边叫她:“姨娘,姨娘,该起了。”

  佟姨娘睡得迷迷糊糊的:“什么时候了?”

  “卯时三刻了。”

  佟姨娘估了一下,大概是指早晨五点半的样子,天还没亮呢,她心中哀叫一声,越发想着要分了家,自己就不必这般受约束了。

  没精打彩的让连芙连蓉伺候着洗漱更衣,走出屋去被早晨的冷风一吹,醒了大半,一眼就看到中庭站了个小小的人影,走过去一看,果然是源哥儿。

  佟姨娘忍不住心里就有些怜惜,源哥儿太小,还在贪睡长身体的年纪,却也得摸黑早起。

  “走吧,给太太请安去。”

  源哥儿一语不发的跟着走。

  到了太太的正院,就看到院子里人来人往,各个管事婆子和管事媳妇,都来回话领差事,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要散了。

  佟姨娘心想:太太原来也不好当。

  一阵寒暄之后,王氏让姨娘们散了,哥儿姐儿都被留下来用饭。

  佟姨娘出了正院的门,就加快了步子走,她还饿着呢。

  偏有人不放过她,在她身后唤了一声:“佟姐姐。”

  佟姨娘迟疑了一下,还是回过头。

  赵姨娘冲着她一笑,亲亲热热的走上前来,挽着她的手:“佟姐姐,走这么快做什么?”

  佟姨娘回了她一个笑容:“身子还没好利索,想回去歇着。”

  赵姨娘顿了顿,又接道:“我啊,新淘来一种苏合香,闻了最是宁神静气,身心舒畅。姐姐不如去我的住处,闻着此香小歇一阵,定是妥当的。”

  佟姨娘拿着帕子掩在鼻下:“妹妹,这几天,我正鼻窍不通,一丝味儿也闻不着,别白瞎了这好香。”

  “这可巧了,我那正有盒鼻烟丝,姐姐嗅上一嗅,打几个喷涕就舒畅了。”

  佟姨娘还没回话。赵姨娘就半拉半拽,拖着她走向了岔口。

  赵姨娘原是王氏的丫头,惯会逢迎,在王氏面前得脸。就是在何老爷面前,仗着一张巧嘴,也多得几分宠爱。

  她这院子里,从庭中花木,到屋中摆设,无不比佟姨娘的院子要来得上乘。

  赵姨娘亲亲热热的请了佟姨娘进屋,把她安置在美人榻上:“姐姐只管躺着。”又令人点上了一炉香。才拿着鼻烟壶送到佟姨娘面前来:“嗅一嗅就好了。”

  佟姨娘鼻子其实没事,便有些不想去嗅。

  赵姨娘再三催请:“姐姐试一试,这法子啊,太太娘家常用着,很是见效的。”

  王氏的娘家门弟高贵,王老太爷如今正任户部侍郎,何老爷如果不是求娶了王氏,未必能如此年青便升官至此。

  赵姨娘就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也是见过世面的,说这话的时候就隐透着股得意。

  也是,何家虽然也称得上是书香世家,但何老爷之前两代都没有入仕。

  虽还攒着份家业养得起些下人,可很多地方都不甚讲究了,在王氏入门后,才重新兴旺起来。佟姨娘是何家的家生子,眼界比起锦绣堆里王家的丫鬟,自然差了一截。

  佟姨娘心中一笑,不甚在意,就是再光鲜,也不过是个丫鬟。如今更是堕入了姨娘道,哪怕是塑个金身吧,又有什么意思?

  心里想着,手上却只好把鼻烟壶送到跟前一嗅,果然鼻子发痒,打了好几个喷涕,忙用帕子去擦,眼圈反冲得有些发红了:“果然是好些了。”

  赵姨娘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亲亲热热的挨着佟姨娘坐了:“姐姐,源哥儿如今功课怎么样了?”

  佟姨娘含笑道:“先生却说是不错的。怕只怕先生收了我们家的银子,存心奉承。”

  “源哥儿的功课,前儿个太太都夸了的,我瞧最近太太,格外看重源哥儿呢。”

  佟姨娘心中起疑,不肯顺着她的话说:“哪里,太太看谁都是一样的。”

  “源哥儿可是长子,自是不一样的。”

  “他们哥儿几个,都是庶出,能有什么区别呢。”

  赵姨娘眼睛转了转,又变着法子把话往源哥儿知上靠,往日里佟姨娘必定要得意一番的,今日却奇了怪了,反倒一心含糊。赵姨娘扯了半日,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便也不再多说。

  等送走了佟姨娘,同身边的双明道:“这佟姨娘,嘴倒紧,一丝神色也不露。”

  双明道:“怕是她还没收到风声?”

  赵姨娘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双奇这丫头,同太太身边的双和交好,定是早早就得了消息。”

  佟姨娘回了院子,心中正琢磨赵姨娘这一遭唱的什么戏。

  无意间看见双奇脸上一抹笑,心中一动,问道:“你说赵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到三姨娘那转这一圈,双奇是一直陪在身边的。

  双奇满面春风,那双不大的眼睛也有了些神彩飞扬:“佟姨娘,前儿个我不跟您说了嘛,双和跟我说,老爷太太准备抱个哥儿到正房养,开祠堂,记在太太名下,从此以后,就是嫡子啦。赵姨娘今天怕是想探您的口风呢。”

  佟姨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由庶变嫡,可不是小事,庶子不过按例分一份薄产,嫡子却可继承全部家产。先不说何家几代累积的祖业,就是这些年何老爷坐在这个位置上,别人送的,自己趁机捞的,算起来已经是一笔令人眼红的财富了。把产业抛到一边,嫡子占了身份,首先是家族培育的重点,就是娶妻的层次,也不是庶子可仰望的。

  苏姨娘瞧着稳重,还没动静,赵姨娘可就按捺不住,想探一探自己有没有心思争这块肥肉了。

  只是,昨日自己吐了几口,太太就紧张得主动请大夫来看诊,若自己当时猜得没错,太太怕是误以为自己怀孕了。会这么紧张,只怕打的是抱养婴儿的主意,打小养起,完全忘了生母,才会跟太太亲近。

  那么源哥儿,只怕就入不了太太的眼了。

  佟姨娘看着双奇还在乐呵,她只怕还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源哥儿成了嫡子,佟姨娘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她的待遇也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就照太太这样不愿认下的嫡子跟生母亲近的心思,就算是认养了源哥儿,只怕对佟姨娘就不是优待,而是打压了,搞不好还会悄无声息的被消失。。。。。。

  佟姨娘想着心中一寒,她才来两天,还没来得及走出这方寸小院去看外边的世界呢,可真不想死。

  想着她就正了神色对双奇道:“你别肖想这些有的没的,专心做好自己的本份才是,管好自己的嘴巴。”

  双奇一愣,不知道佟姨娘怎么突然就翻了脸,一年一年的,太太始终未能有孕,这府里关于立嫡的传言多了去了,往常佟姨娘也是最喜欢说道这些的。

  嗫懦着想说些什么,佟姨娘又递过来一个严厉的眼神,双奇不由得垂下了头,不再吭声。

  佟姨娘虽然训斥了双奇,但她也知道自己镇不住她。

  双奇是府里的一等大丫鬟,虽然凭她的本事,不够格当一等丫鬟,但是到姨娘身边服侍,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她能占着这个位置,拿着一两银子一月的月例,也是因为她在这府里有些门路,她爹是外院的二管家,她也就有些脸面。

  像佟姨娘这样的家生子出身的姨娘,也就是半个奴才,真要随意打杀了双奇,也不能够。

  佟姨娘看她一眼,也不再多言,躺在美人榻上,腰后垫了个迎枕,慢悠悠的出起神来。

  能被立为嫡子,对源哥儿当然是好事。但对佟姨娘来说,却未必是什么好事。。。。。。如果是原来的佟姨娘,只怕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成全源哥儿。现在的佟姨娘从灵魂上来说,和源哥儿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她现如今占了佟姨娘这个位置,自然而然的也对源哥儿负有责任,会尽量的照顾源哥儿,但真要舍命为人,还真没这份度量。

  她有些烦躁的皱起了眉头。

  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屋里突然亮了亮。她抬头看去,原来是连芙打起了门帘,让屋外的光线透进来了。源哥儿的清瘦身躯就出现在了门口,虽然还小,但已现了些挺拔的姿态。

  因是亲母子,又是摆不起架子的姨娘,连芙并没事前通禀,只笑嘻嘻的直接为源哥儿打起了帘子。一边又笑嘻嘻的盯着源哥儿手里的油纸包:“哥儿这是淘了什么新鲜玩意来?”

  源哥儿并不搭理她,径自走到佟姨娘榻前,在一边的锦凳上坐了:“这是京里外祖家送来的蜜钱,说是宫里赏出来的,母亲分了些给我们姐弟,我尝着是比常吃的好,也送来给姨娘尝尝。”

  他说的外祖,是王氏的娘家。

  他竭力做出一副平淡的表情,但十岁的孩子还是藏不太住。他像是有点厌恶自己对佟姨娘的关心。看来佟姨娘往常做得是不太好,并没有给源哥儿脸上增光。也许尖刻,也许小气,也许粗俗,让源哥儿忍不住厌弃。

  -------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忍不住关心的,就连这小小的蜜钱,也怕她没尝过。。。。。。

  佟姨娘看着他强做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就对他多了几分亲近。

  笑吟吟的道:“姨娘谢谢源哥儿有这份心了。”当下起身接过,打开油纸包,拿了一颗蜜放到嘴里。

  佟姨娘其实不喜欢吃这个,总感觉被腌得失却了原味,只剩下甜。

  这时却非常捧场的道:“果然同往常吃过的不同,好上许多。”

  源哥微有些诧异,却没说什么。

  佟姨娘想了想道:“源哥儿有什么想要的?我正想托人出去买些事物。”

  源哥儿忍不住道:“听夫子说,新出了套刘子步游记。。。。。。”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这年头,书是贵重的物件,要造出洁白细腻的纸不容易,又还没有印刷术。一本书,多是请了贫寒士子手抄的,自是价格不菲。平民百姓都不舍得买,最多辛苦辗转的借了书来,再拿暗黄的草纸自己抄写一份,纸质不好,墨便晕晕乎乎的,看清楚都很成问题。但真到书局买上一本纸张光洁,抄写工整的书,对吃穿还成问题的百姓来说,也是负担。

  何家自是少不了这点钱,奈何他的例银都攥在二姨娘手里,她信奉的又是爹亲娘亲不如银子亲,将银子卡得极紧,弄得他倒束手束脚的。

  佟姨娘前几日才给了钱买了些书来,这会子他又要买书,还是这样的杂书,只怕又招她一顿口舌,顿时就心里有点懊恼自己多嘴。

  佟姨娘却凝神道:“《刘子步游记》?好,我记住了。”

  源哥儿不由看住了她。

  佟姨娘笑眯眯的:“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源哥儿还小,行不得万里路,读读这游记,也是好的。”

  源哥儿眼睛瞪大,佟姨娘看得好笑,他这样子,才真像个十岁的孩子呢。

  当下拍拍他的肩:“你去念书吧,只看一阵,便要起身走动片刻,不然熬坏了身子。”

  源哥儿傻愣愣的应了,略有些僵硬的出了门去。

  佟姨娘扬声叫了门外的连芙进来:“去拿个小瓷罐子,把这蜜钱装起来。”

  连芙应了,接过蜜钱转身下去了。

  佟姨娘又叫了连蓉过来:“你去请杜妈妈来。”

  她身边有一个大丫头,双奇,不太聪明又颇有些爱自作聪明。二等丫环有连芙、连蓉两个,连芙也透着股轻浮,连蓉看来倒还不错,老实本份不多话,眼睛也并不乱瞟。

  这时连蓉应了,片刻就请了杜妈妈过来。

  杜妈妈笑着走进来,佟姨娘道:“杜妈妈坐。”

  杜妈妈本来也没有认真见礼,闻言就势坐在了榻前的凳子上。

  佟姨娘也不绕弯:“杜妈妈,我想托你家那口子帮我买些事物进来。”

  公中每月都会分发各样事物,尽够用了。只个人难免有点例外,便需要自己掏银子买了。内院女眷轻易又不得外出,多是托了这些在外院行走的奴才。

  杜妈妈家那口子,也有些体面,常被派到其他府上去报信送礼,行走起来极为方便,托到杜妈妈这里的,便有不少,或多或少会给些跑腿费,因此杜妈妈极乐意接这样的差事。

  一听佟姨娘这话,脸上笑都多了几分,坐正了身子:“佟姨娘要买什么,尽管吩咐。”

  佟姨娘走到一边的桌案后边,拿了张白纸,提笔写了些书目。

  佟姨娘这原身,也是识字的。

  她从小就在何老爷身边,原也在书房伺候过笔墨,因此识得些字,只字写出来十分蠢钝,毫无灵气,勉强算得上工整罢了。

  叶乐乐小时候在课外兴趣班也学过几天毛笔字,没能坚持,也是写得不好。

  这时候跟佟姨娘的身体惯性一合,写出来的字倒跟佟姨娘以往没什么区别—— 一样难看。

  她细细的例了些书目出来,多是源哥儿现在在念的四书五经,再例了一套‘刘子步游记’。

  把纸交给杜妈妈:“把这上边例的书,都买一本回来,另再问问书肆的老板,还有些什么卖得多的杂文话本,游记之类,也都买本回来。尽着一两银子买。”

  “再帮我买些南货来,唔,买一百个大钱吧,量不必太多,多买几种才好。”

  元国在大黎国的南边,这里的南货,特指元国的一些小吃,多数是些坚果。价格低廉,上不得台面。底下人爱吃,主子们是不大吃的,公中也从来不备这些。

  4、第 4 章 ...

  偏叶乐乐前世就是爱吃这些,瓜子榛子碧根果什么的,闲来无事就拿着磕牙。根据佟姨娘的记忆,这些个南货可有许多种,少不得要一一尝尝了。

  又七零八落的吩咐了许多东西,最后拿了十个大钱:“这些便是劳烦杜妈妈跑腿了。”

  杜妈妈笑得脸上开了花,假意推了几下,还是收了。她没想到这佟姨娘跟转了性子一样,最近手脚一下这样大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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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第 5 章 ...

  等过了几日,东西便送了进来,佟姨娘将书仔细斟选了一回,除了刘子步游记外,另挑了几本新出的诗集、杂记,一起拿去送给源哥儿。

  源哥儿拿到书,一时喜不自禁,双眼放光。

  佟姨娘笑眯眯的叮嘱:“需得做完先生的功课,才能看这些闲书。”

  源哥儿难得的乖顺:“是,姨娘。”顿了顿又道:“不过先生过几日便要走了,这几日都在同我说些他历年科考收益,都不曾给我布置课业。”

  佟姨娘一愣:“好好的,怎么会走呢?听说是很有口碑的先生,好容易才请过来的。”

  “父亲大人说,给我和盛哥儿请了个更有学识的先生,过两日便会来了,等新先生一来,便也给荣哥儿开蒙。”

  佟姨娘点点头,何老爷别的不说,学识还是有的,他说更好,那就差不了。

  “那源哥儿可要跟新先生好好学学,争取早日能考个功名回来。”

  源哥儿正在兴头上,十分乖顺的应诺:“姨娘放心。”

  佟姨娘勉励了源哥儿一番,回了自己屋子。

  其实她一日十分清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早晚给太太请安之外,便没有旁的任务。以前还偶尔和几个姨娘串串门子,但这身子里换了叶乐乐这灵魂,便十分不耐烦跟这些姨娘们应酬。

  还好她给自己找了个目标,敦促源哥儿早日考取功名,争取能分家出去。

  因此也给自己分配了任务,照着源哥儿的必考科目买了书回来,准备仔细研读。诗词歌赋不敢说,时务策论也不上不得台面,但她毕竟是读了十几年书的人,小考月考,年中要考,年终也要考。这些古人何曾经历过这样密集长期的考试轰炸呢?她对于死读书,抓要点应试,是自有一套心得的。而且不管怎么说,她读书的角度与古人,恐怕多有不同。不如也将这些书通读一遍,敦促起源哥儿来也不致于只能说上几句空泛话,如果能帮到源哥儿,更好。帮不到,她也打发了时光,更有益处的是,进一步的了解这个世界。

  一时间正儿八经的坐在书案后边,捧着书静静的翻阅起来。

  刚开始看,着实有些头疼,不太适应从右到左的竖排阅读,繁体也看着生涩,还好佟姨娘也是认识字的,仔细凝神,倒没有不认识的字。

  看了大半个时辰也没看完几页。双奇端了碗莲子百合甜汤上来,忍不住看着她笑。

  双奇笑道:“姨娘,您也要去考状元呐?”声音里有些不以为然。

  佟姨娘瞥了她一眼,并不接话,继续看书。

  双奇讨了个没趣,讪讪的退下了。

  佟姨娘看过了最初的艰涩期,到后来倒越看趣顺畅起来,着实打发了时间。

  等到了太阳将落,光线微暗,佟姨娘便掩了书,不再看了,她前世就是个近视眼,种种不便她深有体会,再不愿意熬坏了眼睛。

  站起身来在屋里轻轻走动,连芙打了帘子进来:“佟姨娘,太太使了连枝过来,说是二舅爷和二舅夫人到了,请各位小姐,少爷,姨娘们都去凑个兴,一齐用顿饭。”

  王氏在娘家排行第三,上头有两个哥哥,这里说的便是她的二哥王泰春和夫人梅氏。

  佟姨娘想起,早前便听说过,二舅爷升迁了,任渠州太守,从太平城出发,要途经陵州,离景州不远,说不定会来景州看看。王氏当时说起这事,脸上有股藏不住的喜意。如今竟真的来了。

  佟姨娘便命令双奇和连芙连蓉一起进来,为她梳妆。

  双奇一向帮她管理饰物,连芙打理她的衣物,连蓉却是梳得一手好头。

  佟姨娘让她们挑了几套服饰出来看,最后穿了件新做的撒花烟罗衫,下边一条蓝色的襦裙,鬓角簪了一朵大大的银牡丹。

  又命人去叫源哥儿一起,却得知源哥儿早从松梧堂被叫了过去。

  佟姨娘便带着双奇和连蓉往主院去了,待进得花厅内,只觉一阵香风袭来,屋子里早已是济济一堂。

  最上边的主位上,何老爷正笑吟吟的坐着,少了几分惯常的自傲懒散,此刻端的是一派洒脱亲和。何老爷的右手坐着王氏,笑容比往日亲切开怀许多。而在何老爷左手边坐着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略有些矮胖,一双小眼睛,脸上神情严肃,与王氏长相有五分相似。想来这就是王氏的二哥王泰春了。

  王泰春身边的妇人梅氏与王泰春颇有夫妻相,有几分圆润,同样是神情微凝,不拘言笑。这一乍眼看去,倒像是何老爷夫妇赔着笑脸在讨好王泰春夫妇。

  而在王泰春夫妇的左手边,立着两个小姑娘,大的十一二岁左右,小的看起来才十岁的样子。

  何老爷见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还不拜见二舅爷?”

  说着让几个孩子上前,一一送到王泰春与梅氏面前见礼。

  梅氏依然微凝着脸,一一拿了见面礼,虽然并不显得亲和,但送的荷包却鼓鼓的。

  何老爷虽然遗憾没有嫡出子女,但子息不薄,也有庶出一女三男。反观王泰春夫妇,膝下就只有两个嫡女。

  是以何老爷见着自己的几个孩子,心中少不得有几分满意。

  王泰春见着源哥儿,因是何老爷的长子,便多看了几眼,因见他年纪不大,但行止恭谨有度,虽不是亲妹所出,也有几分喜爱,便拉住了他:“今年几岁了?”

  源哥儿做了个揖:“回二舅父的话,今年虚岁十一了。”

  “可进学了?”

  “已随着先生,在家读了五年的书了。”

  “哦,”王泰春有些兴趣:“学了些什么?”

  “早前学了千字文,幼学琼林,三字经,百家姓……现在已经开始读论语,孟子,诗经,礼记……”

  源哥儿条理清晰的将读过的书名一一背出,王泰春见他所报繁多,不禁道:“听起来像是不少,诗经有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下两句是什么?”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孟子云: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此作何解?”

  “有恒产进项的人才会遵守道德和行事规矩,无恒产进项的人便不会守道德和行事规矩。假若没有道德和规矩约束,就会胡作非为,违法乱纪。”

  王泰春微生眯了眯眼。

  何老爷佯怒道:“读书也敢偷懒,答得漏洞百出!”

  王泰春微微一笑:“妹夫何必爱之深,责之切?这回答,虽不说十分妥贴,但也尽可以过关了,显见这孩子书念得不错。”

  何老爷那里是认真生气,不过是自谦,尽力淡然道:“可赞不得,需教他往后更用心读书才是。”

  源哥儿弯腰做揖:“父亲说的是。”

  别人看不出来,王氏从小与哥哥一起长大,却能于细微处发现他的些许遗憾——王泰春连庶子也没得一个——眼见了妹夫出落得俊秀的儿子,免不了五味陈杂。王氏便笑道:“快别说这些,叫他们姐弟几个互相认认,才是正经。”

  梅氏便唤了大女儿王采映和二女儿王采照上前,与这几个表弟表妹互相见礼。

  待一团热闹的认识过后,王氏一声令下,丫环婆子们便开始摆饭,众人到花厅依次坐下。

  几房妾室既无人提及,自己也不敢发声,只当成花团锦簇的布景一般静立到何老爷与王氏身后服侍。

  众人悄没声息的用完饭,丫环们端上茶水来漱了口,又一齐回到花厅来坐下,才重又开始寒喧。

  渠州离景州不远,何老爷对景州境况也有所了解:“。。。。。。景州肥沃,乃渔米之乡,民风又淳朴,是个好去处,舅兄成了景州第一把交椅,最是舒心不过,只是。。。。。。”

  王泰春捋了捋寸长的短须,梅氏却忍不住问了出来:“只是什么?”

  “只是,正因其富庶,骁荣会近年来,竟渐渐盘踞于此,像是要以此为总据点了。”

  王泰春与梅氏面色陡然一变,连王氏都露出了焦急的神色:“此话当真?”

  屋子里的小姐少爷们,看见长辈们变色,不由得有些茫然。只有源哥儿微有一分沉吟。

  佟姨娘便想:“八成是个黑帮组织了,还是极其彪悍的那种。”

  只听何老爷又道:“也不敢说一定,但近一两年来,骁荣会中重要人物频繁出入景州,算来也有四成可能。”

  四成可能也教王泰春脸如寒冰,一时间旁的心思全失,只管微垂着眼,心里寻思。半晌拍了拍椅子的扶手:“我道安思臣这个匹夫,为何不打点以求连任,偏升了鸿泸侍少卿去,须知这位置,如今可是虚的。那知道。。。。。。却是我失算了!”只因他向来心中隐隐觉得自己比妹夫主意正,也不曾事前写信问过他,此时才有些后悔了。

  又愤然道:“这等大事,安思臣竟不曾往黎都上报片言只语!”

  何老爷微微一笑:“他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力求他在任时,把面儿上做成一片花团锦簇。”

  这个理,王泰春何尝不知,不过是一时愤而出口罢了。

  何老爷又安慰道:“虽是如此,舅兄也不必过于焦心,只要不在明面上与骁荣会对上,倒也无碍,何况那骁荣会一向并不扰民,舅兄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待到三年一过,赶紧寻了门路升迁出去,便也好了。”

  这也不过是一侥幸心理,但如今王泰春还有什么办法?

  梅氏面色微沉,在心中不断念佛:“这骁荣会,可别寻夫君在任时生事啊!”

  一时间场面冷了下来。

  王氏道:“哥哥与嫂嫂一路舟车劳顿,不如早些去歇下,任天大的事,也不在这一刻。”

  王泰春与梅氏正无心情,闻言便客气了两声,真个早早的由婆子们引路,下去休息了。

  其余各人也各自散了。

  何老爷跟着王氏回了主院。

  双寿打了水来给他洗脚。

  王氏坐在榻上,倚着引枕,慢条斯理的吃着张妈妈剥了皮送上来的葡萄。

  过了半晌,等双寿拿白巾子细细的帮何老爷抹干净脚,又帮他穿上袜子,这才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待到下人都走光了。王氏才道:“老爷有什么法子,怎的不说与我二哥听?却直叫他干着急?”

  何老爷原是故意在神态间露出破绽给她瞧的,这时也不着急,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沫子,呷了口茶,这才道:“夫人何出此言哪?”

  王氏厌烦:“老爷何必卖关子,无论如何,我们总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年老爷也是要上黎都去的!”

  何老爷眉峰一皱,王氏将威胁说得这般明显!

  当下冷然道:“你喜欢直来直往,老爷我也不与你绕圈子,家中三个庶子,你若尽快认养个到名下为嫡,我便与你哥哥指条明路!如若不然,这些年我苦心经营,在黎都倒也不必全靠你父兄!”

  说罢,趿了鞋子,站起身来,甩袖而去。

  王氏愣愣的坐在原处,说不出话来。

  何老爷出了屋子,双和便迎了上来,若有似无的蹭了他一下:“老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何老爷对王氏有气,连带这会子对她屋里人也看不顺眼,推了她一把,一言不发出了院子去了。

  双寿在一边冷笑一声,正被双和听见,扑上去就要撕她。

  张妈妈连忙拦住:“也不看看时候,太太指定这会心情不好,闹将了起来,扒了你们的皮。”

  两人这才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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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第 6 章 ...

  却说何老爷出了院子,凉风一吹,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源哥儿,这孩子,在三个儿子中是最肖自己的,读书用功严谨。

  想到这里,又想到源哥儿的姨娘,虽然源哥儿是像了自己,但这佟姨娘也没少在源哥儿身上花心思,是得奖励一番,想起来,也有许久不曾去过她的院子了,倒不如今日走上一遭。

  想着便命守在院子外的小厮领路,往佟姨娘的院子去。

  佟姨娘今日光站在太太和老爷身后当布景了,饿了半天,这时正在胡吃海塞。

  听人说何老爷来了,一惊之下差点没噎死。

  连忙叫丫环收了桌子,又匆匆的洗了把脸,也不上脂粉,就出去迎何老爷。

  一边心如擂鼓:这何老爷,不是早就不好佟姨娘这口了吗?怎么又来了?不会要自己履行暖床的义务吧?不要啊!虽然这身体对何老爷是挺熟了,但她心理上可真和他半分不熟。何老爷虽然也是个美中年,但她不好他这款,要真给他上,那可是倒尽了胃口。叶乐乐前世也有过男友,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了,但怎么着,也得是自己喜欢的人才能心甘情愿吧?就算是在其位,但她也是个有底线的人啊啊啊!

  这边心里直做呕,面上却一点也不带的迎着何老爷盈盈一拜:“老爷怎么想着过来了?”

  何老爷以为她是撒娇发嗔,仔细抬眼看了看她。杏眼桃腮,体态轻盈,倒也看得过眼。不过何老爷的口味向来是偏向娇花的,安姨娘这样十六七岁,活泼脱跳,轻轻的抚过皮肤都能渗了一抹红,嫩得跟掐得出水来似的,才最合他意。佟姨娘就算是发嗔,也少了几分风情。

  这时对着佟姨娘,便淡淡的:“想着许久未来,便来看看。”

  佟姨娘看着他对自己兴趣不大,微微松了口气,一在把何老爷迎到屋里去,奉了杯茶上来,才真诚的道:“老爷,妾身年纪大了,早不敢奢望老爷的宠爱了,倒是安妹妹年纪轻,膝下又没有孩儿,老爷更该垂怜才是。”

  何老爷有些诧异:“你何时有这种胸襟了?”

  “也都老大不小了,早过了争风吃醋的年纪了。”

  何老爷有些满意:“这样也不错,一家子和和气气的,源哥儿也省心,以前你可是。。。。。。”说到一半,不说了。

  佟姨娘半点也不尴尬:没关系,您尽管说,我HOLD住受得起,我就当说的不是我。

  何老爷看她态度从容,不禁有了两分喜欢。

  佟姨娘殷勤的请示:“您要不要到安姨娘那去?我让小丫环去报个信,老爷今晚光喝酒了,安姨娘若能提前知道,也可备些醒酒汤和夜宵。”

  何老爷以为她欲迎还拒,似笑非笑的握住了她的手:“珠儿,今日老爷就在这里歇了。”

  佟姨娘只觉得手背上一片滑腻,像触到了蛇皮似的,禁不住就想把手往回抽。

  何老爷微一用力握住,就着灯光细细的看她疑似羞涩的神情:“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佟姨娘不禁打了个寒颤。强笑道:“老爷,源哥儿还在挑灯夜读呢,虽然有先生指点,但先生怎比得上老爷满腹才华?老爷许久不来,不如先去指点源哥儿一二。妾先去给老爷煮碗醒酒汤。。。。。。等着老爷。。。。。。”

  最后这四字,说得她自己都羞愤欲死,何老爷却骨头轻了几两,真被她说动了:“也好,”说着便在她手背上轻摸了两把:“我先去看看,你可要快些。”

  佟姨娘低眉敛目的扶着何老爷站起来,送了他出门,才忍不住用帕子擦了擦手。

  双奇在一边,喜滋滋的:“姨娘,老爷可见得是十分喜欢姨娘呢。”她在佟姨娘身边服侍许久了,以往何老爷来,也就是吹灯睡觉,像这样言语撩拨还真没有。

  佟姨娘盯着双奇看,双奇反应过来,禁不住脸上一红,她再放肆也还是明白: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说起这种事来,确实露骨了!

  佟姨娘却没多说,拧着眉在屋里踱来踱去,最后灵光一闪,站定了脚步,慎重的对双奇道:“你到安姨娘院里去,就说老爷今儿歇在我屋里,檀云香却没了,这大半夜的,不好去找婆子领取,要向她借上二两。”

  檀云香素有舒眠静心的功效,何老爷向来依赖,是以各姨娘屋里都备着。

  此时佟姨娘却说没有了,双奇有些疑惑,明明还有一匣子的。

  她脸上飘过一丝疑云,一瞬间又云开见月,兴奋起来:“奴婢明白了,姨娘是想告诉安姨娘,不只她才受宠——”

  佟姨娘佯瞪了她一眼,双奇立时笑眯眯的住了口,给佟姨娘福了福身,竟是有些兴奋的领命而去。

  佟姨娘待她一走,塌下肩来,心中愁苦:也不知道这安姨娘傲到什么程度,又强到什么程度?

  心中不安,手上却不能停。由连芙连蓉打下手,挽起袖子,下了小厨房,迅速的备下了醒酒汤与几样小菜。

  佟姨娘风情上比不上安五姨娘,学识上比不上苏四姨娘,逢迎上比不上赵三姨娘,温婉上比不上刘大姨娘,却有两个优点,做得一手好针线,做得一手好菜。她这一手菜式,连家中灶房的菜嫂子都是比不了的。现任佟姨娘承袭了原任的记忆,还好前世也不是厨房白痴,摸索着做出来几道小菜,倒也像模像样。

  佟姨娘把菜摆上炕桌,故意慢手慢脚的不去梳洗。

  何老爷到源哥儿屋里坐了一阵,袖着手又回来了。

  待客原本就是酒多饭少,吃得不舒坦,这时看着一桌热气腾腾的小菜,倒也有了些食欲。一撩下摆坐上炕,转眼瞧见佟姨娘又端着碗热汤过来了。

  她小心翼翼的慢慢走着,一面不错眼的盯着汤怕撒了,一面笑道:“老爷先喝这碗醒酒汤。”

  何老爷看她一身微有些烟尘味,脸上略泛着些油光,头发也乱了几络,不由道:“你何必急促至此?脸也不及擦一把。”

  佟姨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何老爷总不至于抱着个脏婆娘就下嘴罢?

  嘴上却道:“不好叫老爷久等。”

  何老爷不禁有些感叹:“还是珠儿知道体贴。”

  佟姨娘嘴角一抽,强自镇定,将汤放到何老爷面前,在炕桌对面坐下,一手扶着袖角,一手拿起筷子给何老爷布菜。

  何老爷一碗热汤下去,舒坦许多,再进了几箸菜,便称饱了。

  佟姨娘一脸可惜的看着满桌子的菜:“老爷不如再进些?”

  何老爷身子向前倾,握住她一只手:“老爷现在想进的,可不是这些。。。。。。”

  佟姨娘僵住,看着何老爷,这男人微勾着唇角,目光深沉——真是好一副自命风流的模样。

  她干干的笑了几声:“婢妾一身的烟薰火燎。。。。。。”

  何老爷眼神一动:“我记得你这有个大木盆,不如我们来洗个鸳鸯浴。”

  佟姨娘心中一万匹草泥马狂奔而过:洗你娘的鸳鸯浴!

  正欲哭无泪,连芙突然在门口道:“老爷,姨娘!安姨娘院里的连红来了,说是安姨娘的心疾又犯了,要请老爷过去看看呢!”

  何老爷一听,立即下了炕:“我这就去看看。”

  一边快步走到了门口,忽又回过头来,对佟姨娘有些歉疚:“梅仙这毛病,娇气的很,我得在一边看着才行。”

  佟姨娘肃容道:“老爷何出此言,我岂是不分轻重胡乱争风之人?安妹妹身子要紧,老爷赶紧去吧。想来此时,安妹妹只想老爷陪着,婢妾就等明日再去瞧安妹妹。”

  何老爷点点头,忧心安姨娘的身子,匆匆的去了。

  佟姨娘舒了口气,软倒在炕上。

  半晌双奇恨恨的撩了帘子进来,赌气道:“姨娘,双芙这丫头反了天了!明晓得安姨娘不过是寻个借口坏姨娘的好事,她死活就是要来通禀,说是万一安姨娘真有什么事咱们担待不起!呸!真

  有什么事不请大夫请什么老爷啊?以为自己是西子,三天两头的心疾,这毛病,看不见摸不着,她说来就来,她说去就去,尽管拣着时候发作!”

  佟姨娘慢吞吞的摸了条帕子,擦了擦额上急出来的冷汗,这才道:“行了,我就没想争这个宠,横竖吃的用的,别人有的,咱们也不会短了去。何必争这口闲气。她十六七一朵花的年纪,老爷不宠她才叫没天理,咱们只管安生度日就行了。”

  双奇仍是愤愤不平,佟姨娘心想,不抚平了她这口气,日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来。便缓声道:“你为我不平,我也知道。只是如今我年纪也大了,并不在意这些。只盼着源哥儿好。心平气和,少招惹事非,好日子在后头呐。”

  双奇咬了咬唇,终不再说什么了。

  佟姨娘心中一动,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双奇依言走了过来,佟姨娘拉了她的手,上下打量。

  双奇今年十五岁,面容只能说清秀,但身段却是凹凸有致,一身肌肤白皙柔滑,底子还算不错。如果注意妆扮,突出优点,必然也是清秀佳人一枚。

  她这个年纪,在古代,正是嫁人的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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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第 7 章 ...

  佟姨娘倚在引枕上,仿佛漫不经心的道:“我一向糊涂,倒忘了你也大了。可有看中的人家?我去求了太太做主,成全了你。不然到时府里把到年纪的丫头小子们一齐配人,乱点了鸳鸯你可没处哭去。”

  双奇一愣,脸色一时红,一时白,拧着手里的帕子说不出话来。

  佟姨娘心里有了谱,追问道:“我就问你这么一次,日后事儿多,我可就顾不上你了,到时可别怨我对你不尽心。”

  双奇一急,扭捏道:“婢子不想嫁人,就想陪着姨娘。”

  佟姨娘不动声色:“傻丫头,姑娘大了,都是要嫁人的,你也不能一直陪着我。”

  双奇涨红了脸:“能的,婢子什么也不要,只要陪着姨娘。”

  佟姨娘目光闪烁:“。。。。。。你该不会,是想做老爷的屋里人罢?”

  双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伏了下去,却没反驳!

  佟姨娘见自己竟猜对了,不由得心头感慨。

  “傻丫头,你见着姨娘穿金戴银的,以为有多好,其实半点不由人。你嫁个门当户对的小子,自己当家拿主意,那才是真好呢。”

  双奇听佟姨娘话语中并无恼怒,反倒是真心为她打算般,不由得大了胆子道:“婢子倒也不是稀罕这些,婢子是对老爷。。。。。。”

  佟姨娘下了炕,弯下腰去,扶了她起来。仔细打量双奇的脸,双奇脸上泛着红晕,睫毛轻颤,垂着的眼皮下眼珠子乱转。——这小丫头,是动了春心啦!也难怪,她所接触的男人,只怕没一个比得上何老爷——有钱有权还有貌。

  佟姨娘还在出神,双奇却有些焦急,又乍着胆子道:“姨娘!还请成全奴婢!”

  佟姨娘被她一催,心中不由嗤笑一声:也好,我之砒霜尔之蜜糖,是你自己要走这条路,可怨不得我!

  当下安抚的拍拍她的肩:“你放心,老爷早都看厌了我,我的心思也全在源哥儿身上。我又何必来阻了你的路?日后老爷再来,你尽管上好妆,好好上前服侍,但老爷看不看得上你,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若双奇勾搭成功,何老爷想必就记不起再要自己替他暖床了罢?

  双奇欣喜的再度跪了下去:“姨娘,婢子不会忘了您的恩德,婢子会好好伺候您一辈子的!”

  佟姨娘笑道:“行了,起来吧。若是老爷真收了你做通房丫头,往后再有个一男半女,抬成了姨娘,你得意时,莫忘了关照我一二就成了。”

  双奇喜得眼睛发亮:“怎轮得到婢子来关照姨娘,姨娘真会取笑人。”

  佟姨娘哼笑一声:“老爷可最是喜爱新人,只看你有没有本事吧。”

  主仆两又取笑一阵,方才洗漱了歇下。

  第二日佟姨娘起了个大早,唤连蓉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上两朵素静的珠花便了事。因王泰春一家正在家中做客,害怕自己又要当背景,急忙垫了几块点心,这才领着源哥儿前去给王氏请安。

  走到一半,远远的看到一行人走近,因天还没大亮,等来人走得近了才看出是安姨娘一行人。双奇禁不住哼了一声。

  佟姨娘皱了皱眉:“双奇,我说过了,我不在意这些,你不要给我惹事。”

  双奇闻言连忙低眉敛目,经过昨夜,她对佟姨娘几乎是百依百顺了。

  安姨娘妖妖娆娆的轻摇着团扇,款款走近,娇媚的眼波儿几乎能滴出水来,用略带了疲惫的声音道:“佟姐姐,昨夜歇得可好?”

  佟姨娘淡然笑道:“托安妹妹的福,我歇得很好。”这是句大实话。

  “我却是一宿没闭眼呢,老爷可真是。。。。。。”

  “辛苦安妹妹了。”

  “说起来,还真是对不住佟姐姐。”

  “那里的话,别说老爷了,就是我,昨夜也恨不得能守着安妹妹,细心照料呢。”

  安姨娘见佟姨娘始终脸色不变,发了狠:“老爷过来照看了我一个时辰,我心疾便好了,原本劝着老爷再去姐姐房里的,老爷却是不肯哩。”

  佟姨娘心中翻了个白眼:还有完没完了?

  一边抢先向前走,一边不耐道:“妹妹只管勾得老爷一辈子不到我房里来,我才谢谢你呢。”还是大实话。

  安姨娘却为这大实话得意起来:“哟,赌气了不是?我真的劝过了,老爷他不肯去,我也没办法,佟姐姐可千万别怪错了我。”

  佟姨娘知道她必是不肯服输的,便不再去搭话。安姨娘面上带着笑,硬是从她身边抢路,越到佟姨娘前面去了,又回头看了佟姨娘一眼:“佟姐姐,我先行一步,老爷的玉佩忘我房里了,这可是他天天佩的,我得给他送去。”

  佟姨娘不在意的笑着点点头。

  安姨娘认定她是在装样子,哼着小曲儿,得意的离去。

  等她一走,双奇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

  就连源哥儿也牵了牵她的袖角:“姨娘。”

  佟姨娘低下头来,看到这小人儿眼里浅浅的关切之意,不由微微一笑:“我没事。别看她现在风光,早些年赵姨娘,苏姨娘,也都风光过,日后还会有六姨娘,七姨娘抬进门来。若为这个计较,真是不要活了。姨娘已经想明白了,再也不指着你爹的宠爱。姨娘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你只要好好念书,姨娘就比吃了神仙肉都舒坦。”

  源哥儿抿着唇,笑着点点头。

  佟姨娘以往没少和他说类似要他争气的话,却只有这次,他并没有表现得不耐。

  等到了主院,佟姨娘一行今日是最晚到的。

  王氏今日有些恹恹的,眼下两团青影,淡淡的对众人道:“近日家中有客人。你们要安份些,休给亲戚瞧了笑话去。”

  “琳姐儿,你是长姐了,要好好约束弟弟妹妹,对两位表姐需处处礼遇,万不可为小事吵闹。”

  大小姐何佩琳连忙福了福身,应道:“谨尊母亲教诲。”声音娇嫩如出谷黄莺。

  “好了,你们几个小的,先出去用些点心,再去找两位表姐玩耍,功课先都放下。”

  孩子们听了,都很欣喜,一齐应了,结伴出去了。

  王氏这才对几位姨娘道:“方才在孩子们面前,我也不好多说,只这几日,争风吃醋的先给我消停了!别让人说没规矩。”一面说着,一面把目光不轻不重的从安姨娘身上滑过。

  安姨娘今日打扮得格外出挑,

  一身华丽的粉色刻丝衣裳配了条米色百花落地裙,衬得整个人更加娇艳,佩的赤金镶红宝头面,上面的红宝石颗颗都有指甲盖大小。

  她似知道王氏点的是她,却混不在意,旁人都恭谨应道:“是,太太。”

  唯有安姨娘,只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声。

  苏姨娘眼观鼻,鼻观心。赵姨娘不屑的盯了她一眼。刘姨娘却是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佟姨娘倒是心里为她可惜:不知死活!

  几人正在打眉眼官司,何老爷打着呵欠进来了,扫了一眼屋中的莺莺燕燕,漫不经心的坐到太师椅上,一脚蹬在脚踏上,也不说话。

  安姨娘慢慢的由下往上抬起眼来,偷偷的瞄了他一眼,眼波微微一勾。何老爷忍不住就带了一抹笑,食指指节略带暗示的在下巴上蹭了蹭。

  安姨娘就瞪了他一眼。

  王氏面色一凝:何老爷在女色上一向不节制,但也知道要给她这个正妻脸面,如今却故意这般作态,简直是逼人太甚!

  当下把手中瓷杯往小几上重重一放,发出撞击声。

  佟姨娘赶紧低眉敛目,再不多看。

  何老爷拉长了声音:“夫人,可是手滑了?”

  王氏冷笑:“倒不是手滑,却是这杯子滑,好在这杯子倒是由我做主,不喜欢了,卖了便是!”

  何老爷一噎,安姨娘脸都白了,想起来这内宅是由王氏做主,捡个老爷不在家的时候,随便发卖了她,也不是难事。

  何老爷也是能伸能屈,随即若无其事道:“都散了罢,巳时再来,陪舅太太抹牌。”

  几房妾室如得赦令,连忙散了去。

  等下人都退出,何老爷才皱着眉头道:“淑宁,你怎可失态至此,动不动就把发卖挂在嘴边?!”

  王氏盯着他:“老爷,你可不要纵着这几个玩意儿爬到我脸上来!你就算不需我父兄为你打点,也要想想他们会不会阻了你的路!”

  等何老爷再度甩袖离去。

  刘妈妈才满脸忧虑的从耳房出来,耳房离得近,刘妈妈却是全都听到了。

  王氏也没想过瞒她。她陪嫁来好几房下人,最得她重用的便是刘妈妈和张妈妈。

  张妈妈做事狠辣,不少阴私事儿都是她动的手。

  刘妈妈却心肠慈软,常劝阻自己,但王氏却知她是真心为自己,对她也十分信赖。

  这时忍不住对刘妈妈红了眼圈:“你看这个白眼狼,如今站稳了脚跟,便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一日比一日狠的逼着我,连几个下贱东西也敢拿来气我!”

  刘妈妈叹了一声,走过来搂了她的肩:“总归他是太太的夫君,太太不可与他硬来。”

  王氏落下泪来:“就是待他再恭谨柔顺,又有什么用?只怪肚子不争气,生不出个一男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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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第 8 章 ...

  王氏心中如何不甘,暂且按下不表,因娘家人在,反倒要表现出一派和美。

  偏王泰春夫妇亦是心事重重,并未留意到她难以遮掩的郁郁之色。

  几个孩子们做堆玩耍,只命婆子们留心看住。王氏便命众姨娘凑兴,陪梅氏打叶子牌。

  佟姨娘笑着推脱:“婢妾却不会这个,只管为太太和舅太太端茶倒水罢了,若是太太们赢了,从指缝里漏两个子儿赏给婢妾,婢妾就感激不尽了。”

  赵姨娘啐她一口:“你不说给太太们送钱,反打起赏钱的主意来了,我看太太不该赏钱,倒该赏两板子!”

  安姨娘也半真半假的笑道:“可不是么,怎么舅太太来了,你反倒越发扣门了?”

  佟姨娘见两位太太还没出声,倒被两位姨娘挤兑了一番,只好假意苦恼的对梅氏道:“舅太太,既然她们都不放过婢妾,婢妾只好揭穿她们的小算盘啦!”

  梅氏被她说得一愣:“什么算盘?”连王氏也微微凝神。

  佟姨娘道:“太太命我们逗舅太太高兴,这几个就商量好了,要故意送钱给舅太太,回头再找我们太太哭诉,太太一看:哟,真可怜,小脸都哭花啦,这么点小钱,值当吗?来,这千儿八百两的,拿去!”

  她学王氏的神态入味三分,逗得王氏和梅氏都露出了笑意。

  “她们合起伙来诓太太的钱,婢妾可是个老实人,没这本事作假,万一还赢了舅太太的银子,她们可不把我给撕了?还请太太们给婢妾一条活路!”

  王氏笑道:“你这促狭鬼,满嘴胡话。”

  梅氏却道:“还是姑奶奶会调/教人,瞧这几个,生得水葱似的,嘴还甜,会哄人。”

  王氏便对佟姨娘道:“罢了,就给你一条活路,好好端茶倒水,伺候得不好,不但没有赏,还要罚!”

  佟姨娘立即喜滋滋的应了,王氏看她一脸讨喜,比以往尖酸小气的模样,不知顺眼多少。

  最后选了刘姨娘,赵姨娘凑角儿,命苏姨娘抚琴安姨娘唱些小曲,照安姨娘原先的脾气定会甩脸子,这会子竟是出乎意料的顺从,佟姨娘忍不住再一次感叹姨娘的命运:任你如何得宠张狂,终究是孙猴子翻不出太太的五掌心。

  一边玩耍下来,竟是佟姨娘一语成谶,刘姨娘赵姨娘两个竟是只有往外送钱的份,王氏梅氏身后的小丫鬟只管往匣子里搂大钱。

  因王氏梅氏也不过是打发时间,都自恃身份,不将这几个妾室的小钱放在眼里,赢得厉害了反倒没了意思。不多时梅氏便撂了牌:“这么坐上一阵,撑不住,肩酸背疼的。”

  佟姨娘赶忙过去:“舅太太,婢妾倒是会捏肩,不如给您捏捏?”

  梅氏不甚在意,早些年她也曾来过何家,知道这二姨娘是丫鬟出身,多少都会服侍人,只佟二姨娘这手活儿,未必就比她自己的丫鬟强。当下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佟姨娘双手扶了上去,‘捏揉敲按推’做得如行云流水,梅氏只感觉时轻时重,乍然一疼过之后反倒舒畅,不由得微微闭上了眼睛。

  佟姨娘心中微微一笑,她以前念书时,暑期可是专门在舅舅家的按摩店打过工呢。其实古人应该是更精于此道,但是却只有极少数人精通,并不会有人刻意的拜师去学习此道。一般的丫鬟捏肩,都不过是流于表面。但21世纪的金钱商品社会,按摩已经形成了庞大的产业,为了能让客人觉得舒适,从口袋掏出钱来,培训学习、竞争求精,一系列的按摩手法已经十分的成熟完善,初次接触,必然会觉得十分享受。

  果然待她一阵按捏,梅氏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似的,就是心头还压着重担,眉宇间也释放出了几分惬意。

  她便含了笑对王氏道:“你倒是个会享受的,佟姨娘这一手堪称绝活了。”

  王氏从梅氏神情,也知佟姨娘服侍得不错,也不说破自己并不知情,只顺水推舟道:“看嫂嫂说的,只要嫂嫂喜欢,在这多住些时日,日日命她过去服侍便罢了。”

  梅氏确实需要这么个人:“我这是老毛病了,也不能客气推脱,只不知道佟姨娘愿不愿意?”

  说到底,客人使唤主人家姨娘,还是有些越矩。

  佟姨娘笑眯眯的:“舅太太这是给我脸呢!”

  梅氏便冲身后的丫鬟示意:“这匣子钱,就都赏给你了。”

  佟姨娘要的就是这个,不管是离家出走,还是紧守根据地,都少不了银子。当下喜滋滋的接过:“早说婢妾不用抹牌,太太们指缝里漏出两子,也够婢妾用上一年。”

  王氏和梅氏想起她先前说过的话,这场牌耍下来又如此巧合,忍不住又笑:“倒让你说中了。”

  等众人散了场,佟姨娘抱着匣子回了房,拴了门,把银子倒在了床上的葱绿色缎被上。

  这匣子里原就有梅氏做本钱的二十两银子,另外的一大堆散着的碎银和大钱,都是刚才赢的。数了数也有十两银子之多。佟姨娘满足的叹口气,三十两,够平常人家用上两年呢,果然巴结好太太,拔根汗毛比她的腰都粗。

  在这内宅,顶头上司可不是老爷,该是太太才对,前途未卜的时候,得紧紧抱住太太这条大腿啊。

  自此,王泰春夫妇住在何宅这段时日,她每日都上赶着去给梅氏按捏,不且按肩,连头部,背部,她都一并给按了。只有脚她心里嫌脏,故意没有提及。但梅氏已然十分享受,不但接连赏下银子来,对着佟姨娘,也略有半分关照之意,这是后话了。

  只说现如今,王氏每日款待兄嫂,待过得三两日,王泰春到了何宅的消息便逐渐传开了去,王家父子几人,在朝中也有些势力,多的是欲往来亲近之人。官场同僚、昔日旧友纷纷送上帖子来,或邀约出门,或上门拜访,一时间何宅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王氏陀螺般转了几日,每日笑脸迎人,心中却苦涩难平,不消多时,便累得病倒。

  王泰春夫妇这才发现妹妹的不妥。

  王泰春拧着眉,上下打量王氏几眼:“大夫说你是郁结于心,你从小性子洒脱,妹夫如今仕途顺利,你嫂子也说这内宅几房小妾皆不是难缠的,有何事值得郁郁?”

  梅氏倒是猜到几分:“姑奶奶,我们也别拐弯抹角的,你该不是因为子嗣……”

  一语中的,王氏神情越发黯然。

  王泰春道:“糊涂!你已有三个儿子,何必为此事忧心?你是正室太太,管多少庶子,也要认你做母亲。就是往后庶子继承家业,也还是拿捏在你手中,只消一句‘不孝’,谁又敢对你不敬!”

  梅氏瞥他一眼,叹了一声:“你们男人,如何明白。对你们而言,不管是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都是你们的儿子。对我们女人而言,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就是隔了一层!”

  王氏点点头:“就是这个理。明面上的孝敬,谁都会做,心里向着的都是生母。这人心啊,不是血肉相连,能有什么保障?哥哥,往年我们在黎都,难道没见过做摆设的太夫人,掌实权的太姨娘?”

  王泰春一时语塞,这样的事,还真不少见。正室夫人若想一拍两散,只管去上告庶子“不孝”,但庶子讨不了好,需要依靠庶子的正室夫人,归根结底也讨不了好。

  若是想把日子过下去,便不得不一步一步对庶子的生母退让。

  王泰春微一沉思:“既如此,那便让‘他’没有‘生母’。”

  王氏目光闪动,兄长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此事,可不易为。何家最小的庶子,已有三岁,是记事的年纪了。长大后若听到只言片语,只怕难以收场。”

  王泰春道:“你便再等等,若再有妾室怀孕,动些手脚让她于生产时……到时候从襁褓中抱过来,好生教养,跟生母也没有两样。”

  王氏忍不住露出苦笑:“我等得,老爷等不得。源哥儿都有十一岁了,老爷担心嫡庶不明,内宅不宁。到时候骨肉相争,兄弟阋墙。这些日子,他正逼迫我早立嫡子。”

  王泰春心知何老爷担心得不无道理,但仍是向着妹妹:“我们王家还没倒,他等不得,也要等!”

  王氏张口欲说老爷手中拿捏的筹码,却又忍回了肚里。

  她若直言道出,王泰春就算不与老爷撕破脸皮,但心里也有了膈应,日后相处便添了诸多隐患。

  梅氏看她神情,沉吟许久。王氏未出阁前,与她便相处甚好,这些年来,她房中一直未出男丁,种种难捱之处,比王氏还多出几分。此时见她如此,便有些同病相忴,只犹豫着不好启齿。

  好容易前院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有位昔日同窗前来拜访,王泰春便匆匆的去了。

  梅氏这才挨着王氏床边坐下:“姑奶奶,我倒有个法子,只不过,你不能向任何人说是我给你解的难,连你哥哥也不能。”

  王氏先是一惊,又是欣喜若狂的看向她:“嫂嫂有何法子?”

  一边问,一边心中寻思:“连哥哥也不能说,必是十分……”

  又想道:“不管了,便是再如何脏了手,再如何欺瞒哥哥,也要渡了这个难关!”

  9

  9、第 9 章 ...

  佟姨娘性情大变,何宅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

  不再尖酸刻薄,争宠好胜。也不再小气狭隘,处处占便宜。

  反倒成日里笑脸迎人,安分守己。

  何老爷觉得她大度温婉了,王氏觉得她讨喜顺眼了,源哥儿觉得她慈爱亲和了,诸位姨娘也不见她寻屑生事了,下人们也觉得她宽厚大方了。

  源哥儿几乎要以为她变了个人,不过是套了自己姨娘的皮子。(恭喜源哥儿,观察入微,猜想大胆,你答对了!)可是数次来往,她话里话外,从前的事情都说得不差分毫,源哥儿迷惑之下,也只有认了。

  佟姨娘及时的发觉了源哥儿怀疑的眼神,佯装慈爱的对他道:“源哥儿,姨娘出身卑微,帮不上你什么。明明哥儿聪颖过人,却是一个庶字压在头上……都是姨娘误了你。”

  她适时的用沾了辣椒水的帕子轻擦眼睛,瞬间就红了眼眶。

  源哥儿毕竟年纪小,有些无措:“姨娘,这都是命运天定,怎怪得了姨娘?”

  佟姨娘叹息:“姨娘以往,也是想帮源哥儿多争取些,却是做多错多,反倒让哥儿看了我生厌,我这心里……我也想明白了,往后,姨娘会改的。”

  “姨娘,我没有!”源哥儿慌了,难道前阵子对姨娘的厌烦全挂在了脸上?

  佟姨娘摸摸他的头:“有也不要紧,姨娘永远也不会怪你。”

  源哥儿又感动,又愧疚,和佟姨娘反倒更近了一层似的。

  佟姨娘真心觉得日子越来越顺利,只要不再争宠,讨好主母,亲近儿子,成日里锦衣玉食,真让人无法居安思危。

  她却不知道王氏已暗中选定了源哥儿,欲立他为嫡子。

  王氏思来想去,源哥儿占了“长”之一字,立他为嫡,名正言顺,少生许多事端。

  且源哥儿现在已能看出资质上佳,性格也恭谨谦逊,是绝佳的人选。家中小的那两个,却还没定性,日后是驴子是马,都还两说。不如就选了这根现成的好苗子。

  是夜,她命双和去请何老爷过来商议。

  双和重新抿了头发,拎着盏美人灯,去寻何老爷。寻遍了书房寝室也不见人影,只好往各姨娘院里去找。

  她寻了一路,先从最受宠的安姨娘院里寻起,再到苏姨娘院里寻找,连刘姨娘赵姨娘院里都看遍了,才想起去佟姨娘院里。

  到了佟姨娘院里,果然看到何老爷随身的小厮泰三正抱着臂,立在院门口与佟姨娘的小丫鬟连芙说笑。

  双和心中有些纳闷,这佟姨娘早就不入老爷的眼了,没想到还有些手段,能把老爷勾回来。

  当下不动声色,拎了灯笼上前:“你们俩在这嚼什么烂舌根呢?”

  连芙一惊,赶紧迎了上来:“姐姐来了?可是有什么差遣?”

  宰相门前七品官,双和是王氏面前得用的人,连芙见了她只有巴结的份。

  双和似笑非笑:“大半夜的,不服侍主子,站在门口勾搭什么?”

  连芙不敢回嘴。泰三可不惧她,露出个暧昧的笑容:“主子在里边,我们可不敢进去碍眼。我知道,双和姐姐却是想进去分杯羹的……”

  双和被他一堵,又有几分说中心思的尴尬,恼羞成怒之下不敢向泰三使性子,只盯着连芙:“死丫头,主子也敢背地里议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连芙遭了连累也委委屈屈的不敢回嘴,泰三道:“行了,也别指桑骂槐!你想攀高枝,是个人有双眼就能看出来,现在佟姨娘正在小厨房烧菜,你还不趁机会进去?”

  双和看出泰三一脸鄙夷,却是心中一动。假意道:“你想诓我去冲撞了老爷和姨娘?”

  泰三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

  双和心中犹豫,何老爷在何家,就是一块唐僧肉,不安份的人都想吃上一口。争的人多了,没心思的人都会生出心思来。以往她少不得给何老爷使媚眼,却不敢在王氏眼皮底下做得太过,如果现在屋里真只有老爷一个……

  她把心一横,就算是冲撞了,何老爷惯会怜香惜玉,最多斥责两声。佟姨娘念她是太太跟前的人,也不敢如何。不如就去瞧瞧。

  当下又重新理了理裙摆,抬着头道:“行了,实在是太太寻老爷有急事,你们这些偷懒的,我也不敢支使你们去传话,省得背地里还埋怨起我来。我既已走了九十九步到了门口,就自己进去说上一声了。”

  说着也不再看两人,径直往院里去了。

  连芙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泰三却是嗤笑一声:“我看她就是戏文里说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连芙眨了眨眼:“这话怎说?”

  泰三道:“她若是不成,倒还好了。若是成了,太太能饶得了她?”

  连芙想了想:“外边的姨娘都能抬回来了,她还是太太身边得用的,太太不会同她多计较罢?”

  泰三笑:“就是太太身边得用的,欺瞒着太太爬了老爷的床,这才叫叛主。”

  连芙低着头还没寻思明白。

  双和就急匆匆的奔了出来,衣衫钗环并未散乱,但双颊发红,神情慌乱。

  泰三大咧咧取笑:“怎么了,事到临头,还不情愿了?”

  双和瞪他一眼:“你再胡说!我禀了太太,只说你一个小厮,行走内院不知检点,与各院的小丫鬟调笑,坏了门风!看你有甚好果子吃。”

  泰三一僵,飞快的拿眼瞥了双芙,见她并未露出异色,就笑道:“你空口白牙,吓唬谁去?”

  话虽这样说,却是并不再拿话堵双和。

  一时三人僵持着站在院子门口。

  过了一阵,双和估算了时间,冷冰冰的对连芙道:“你进去通禀老爷吧。”

  连芙一愣:“姐姐方才不是去过了?”

  双和没好气:“叫你去就去!”

  连芙惴惴的,只好去了。

  到了厢房门口,也不敢直接进去,隔着门帘道:“老爷,太太命双和姐姐来了,说是请老爷议事。”

  屋里响起一阵悉碎响声,半晌何老爷的声音低沉沉懒洋洋的传来:“知道了,让她先回去吧,我一会就来。”

  连芙低声应是,转身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听到响动,回头来看。却是双奇满面春、色的撩了帘子出来,她浑不在意的扫了连芙一眼,伸手理了理鬓角,行动间略有滞涩的走了。

  连芙情不自禁的脸上一红。加快了步子去传话给双和。

  双和领了命,沉着脸走了。

  一路走,一路心中愤恨。

  满院子的丫鬟,竟叫双奇得了先机。不说自己,就是双寿,也比这死丫头生得好看,可见老爷就爱这个新鲜劲儿,若不是成日在太太眼皮子底下守着,只怕自己早已穿金戴银有人服侍了。

  她若此时向太太告密,太太少不得有赏赐下来,要不要就卖了双奇这丫头?

  双和想了一阵,又觉不妥,太太就算有赏赐,也不会拿双奇如何,反倒让她过了明路。且太太经此一遭,必定会起心防备,自己再想同老爷成好事,只怕就难了……不如,就用这拿捏双奇,让她穿针引线,这才叫好!

  双和拿定了主意,对着王氏就笑盈盈的:“太太,佟姨娘烧了一桌子好菜,老爷想是用过了就来了。”

  王氏往日对何老爷宠爱那位姨娘并不在意,这时却微皱了眉:“竟是在佟姨娘院里?”

  双和不明其意,并未出声。

  王氏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如意,低垂着眼脸。半晌唇边露出一抹笑:“这也无妨。”

  等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何老爷才负着手来了。

  王氏看他一脸餍足,无端的心头有些烦闷。王氏生得端庄,偏偏一身肥胖,何老爷寻常不爱沾她的身,原先为了生下嫡子,还每月勉强几日去她房中,但这一两年,已经认定王氏生子无望,便从不去了,竟是让她守了活寡。

  王氏微偏过头,不去看他脸上的神色,照例压下心中郁气,对他道:“老爷让我选个孩子养在膝下,妾身已经有了主意。”

  何老爷闻言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当真?选的是谁?”

  王氏勉强笑道:“妾身以为源哥儿资质人品上佳,继承家业、光耀门楣正当合适。”

  何老爷大喜,伸手捋了捋美须:“夫人说的极是!源哥儿这孩子最肖我,我只以为夫人不乐意……”

  “我怎会不乐意,既然要立嫡子,当然选对何家最好的。”

  何老爷坐得离王氏更近一些,揽住她的肩:“夫人贤德!”

  王氏露出难色:“只不过,源哥儿不是我亲生的,我怕他将来不向着我。”

  何老爷知道她有下文,本来此事他也没想过王氏轻易松口,但为了何家,就算王氏要打杀了庶子生母,他也认了。

  当下目光微闪,带着笑意看着王氏:“夫人待如何?”

  王氏道:“不知老爷舍不舍得佟姨娘?”

  何老爷最近是看佟姨娘顺眼不少,尤其觉得她知情识趣,但此时他薄情的一面就显露出来了:“这么些个玩意儿,有什么舍不得的?”

  王氏舒了口气:“这便好了,待明年老爷离了任,去黎都述职时,我们便专程去一趟安阳老家,开宗祠上族谱,把源哥儿正式立为嫡子。只到那时,佟姨娘便要留在老家,让几个婆子看守在祖屋里,老爷却要源哥儿发誓,终此一生,两不相见。”

  何老爷怔住:“只是如此?”

  王氏笑睨着他:“还要如此?老爷可把我想成了个恶毒妇人?”

  何老爷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心底里忍不住也松了口气,他还怕无法和源哥儿交待,却没料道王氏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将离得远远的佟氏好吃好喝的供着,源哥儿既没怨气,人不在眼前他也无从偏坦。

  王氏看着何老爷满面笑容,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只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流年和洒洒的霸王票,只是最近时间吃紧没法加更,先欠着哈。请大家多支持,不要霸王啊,你们的支持会让我充满P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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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第 10 章 ...

  王氏同何老爷,难得和睦相处,两人商议了大半个时辰,决意将立嫡的事情先瞒下不讲,等来年到了老家,一切成了定局之时再说与众人。

  何老爷心满意足,眼见王氏欲言又止,心道她如此贤德,自己也要给舅兄出把力。

  当下清咳一声:“夫人明日说与舅兄,我有一旧友,与骁荣会的第三把交椅有些交情。”

  王氏念头一转:“据闻骁荣会软硬不吃,要想他们瞧在这隔了几重的关系上老实听话,妾身觉着……把握不大。”

  何老爷笑道:“夫人糊涂,谁敢对骁荣会说‘老实听话’四个字?”

  王氏适时的露出疑惑的神情:“还请老爷指教。”

  何老爷神情莫测高深:“叫他听话虽不成,同他合作却不是没有可能!”

  王氏失色:“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她的神情让何老爷笑得更愉悦:“夫人何必如此畏惧,从古至今,又有什么江湖门派能与朝庭抗衡?骁荣会为何如此反常势大,夫人就从来没有想过?”

  王氏一惊:“老爷是说……”

  “骁荣会幕后之人,来头不小,必是在朝中身居高位之人,”何老爷说着压低了声音:“指不定就是天家中人……人说’官匪一家’,这话是没错的,舅兄与骁荣会多加亲近,只要别露到明面上来,要做成一派太平,又有何难?”

  王氏仍是惊疑不定,何老爷道:“你也不用自己为难,只说与舅兄听,成与不成全在于他。”

  王氏正觉不错,还未说话,便听到一声响动,只以为是刘妈妈,但今日这事关系到自家性命,却不便予刘妈妈知道,正待要唤她出来叮嘱封口,何老爷已是一声怒喝:“谁!滚出来!”

  耳房中有东西落地的声音,又有人惊慌失措的“啊”了一声。

  王氏已听出是双和,她同何老爷议事时,原叫人都退下了,却不知双何是如何在耳房的,莫非是故意躲在此处?想到这里,就有些不悦。

  清咤道:“双和!”

  双和战战兢兢的撩了帘子走了出来,她虽不能十分明白,也知道自己听了不该听的东西,一双眼睛不看王氏,却楚楚可怜的看向何老爷。

  王氏正待查问,何老爷已经高声叫道:“来人!”

  这一声传出去,守在院子里的刘妈妈、张妈妈已经快速的走了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何老爷淡淡的瞥了双和一眼:“叫上几个粗使婆子,把她嘴堵上,杖毙。”

  双和一听,张口就嚎叫起来。

  张妈妈悉知此道,怕她嚷出不该说的话来,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勒住了她的脖子,一手却捂住了她的嘴。

  刘妈妈犹豫的看了看王氏,只见王氏闭了闭眼睛,这才走到院里叫了粗使婆子进来。

  婆子们利落的塞住双和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这一番动静闹得不小,不消多时,何家有心的人都知道了。

  双奇也对佟姨娘道:“姨娘,香草方才告诉我,双和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老爷要杖毙了她。现正被婆子们按在柴房打板子,眼见只有两口气了。”

  佟姨娘一愣:“你与双和交好,怎的也不见为她焦心?”

  “嗨,”双奇不屑:“交好什么呀,还不是我常拿了银子孝敬她?如今我也犯不着巴结她,姨娘才真是我的恩人。”

  佟姨娘有些无语,凝神想了想,双和在王氏身边时日也不短了,办事利落,王氏素来是喜欢的,在王氏跟前比她们这些姨娘还得脸,寻常小错决不会拿她发作,今日……只怕是犯了大错。可犯了大错,发卖出去也就是了,何至于此?恐怕是知道太多阴私事情,怕她到外头去乱说,索性杖毙了干净。

  佟姨娘嗑了颗瓜子,竭力调动全副心神想了个清楚,这才对双奇道:“我看她也怪可怜的,你不如去打点打点这些婆子,让她们暗地里手下留情,容她一口气在。”

  这不是难事,这些婆子们惯会拿捏分寸,能把人打得晕死过去,实际上心脉却没断,只要救治及时,也能活转回来。

  双奇有些讶异:“姨娘,这些婆子们最是贪心……。”

  佟姨娘道:“救人一命,比什么都强,这银子我出便是,你只管回来报予我听。只她们把她扔去了乱葬岗,你得去求你爹,让他找人把双和捡回来,请大夫看好养着。”双奇的爹是外院的二管家,办这事却不难。

  双奇怪道:“姨娘何必如些,为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丫头操上这许多心?”

  佟姨娘笑笑:“许是物伤其类,都是性命捏在别人手中的人,改日若我落到如斯境地,有人能拉我一把,也不枉费我今日这片心。”

  双奇怔了怔,一时神情有些惘然,再开口却没有推却了:“奴婢这就去打点,姨娘放心。只姨娘再别说这样的话,怪渗人的。”

  双奇没别的忧点,但惯与各院的丫鬟婆子们交好,常一起嚼舌根打酒吃,也算有些门路。此时人命要紧,她不免多塞了些银子,尽管如此,待她到时,双和已然奄奄一息。

  还好这些粗使婆子们平日里油水不丰,又暗忖将双和扔将出去,她这一口气也吊不了多久。就算真救活了,她再不到老爷太太面前乱晃也是无碍。因此反复叮嘱了双奇,这才惴惴的收了银子了事,又去回了王氏人已杖毙扔去了乱葬岗。王氏果然并不在意,只是微叹一声,却不多问。婆子们这才放了心。

  这边双奇也已让她爹前去救人,只救不救得活还得两说。

  佟姨娘听了她的回话,只点点头,付足了银两,也暂将此事放在脑后。

  日日仍是如常给王氏请安,再去给梅氏按肩,再得了空,便拿着书去敦促源哥儿背诵。

  这一日,源哥儿道:“姨娘,父亲大人道明日孩儿的新先生便要来了。”

  佟姨娘想了想:“那你原先的先生,何时走?”

  “说是今日夜里,父亲便会在前院摆酒为他钱行,明日一早孔先生便走了。”

  “学问估且不论,只说孔先生教过你一场,便终生是师,我待会儿封十两银子,你私下送予先生,只说是你的一片心意,充做程仪。”

  源哥儿闻言高兴起来,眼睛闪闪发亮:“姨娘想得周道,我一直觉得孔先生教得很好,父亲大人辞退他,我也很是过意不去。”

  佟姨娘笑着点点头,心道:这是个心软的孩子,心软好啊。

  源哥儿兴冲冲的拿了十两银子去寻孔先生,略有些羞涩道:“先生一番教导,学生永世铭记在心,今日不得已要分离,甚为伤感。这是学生小小心意,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孔先生约摸有五十多岁,生得清瘦,神情淡漠,略有些仙风道骨。

  其时孔先生的学问有口皆碑,许多人家争着请他去坐馆,先前何老爷也是颇费了些心力才请了他来。他虽不愁离了这处没有下家,但被人委婉请辞,心中却不受用。

  此时欲刺上两句,但自教导源哥儿以来,从未生过闲气,他确实是个好学生。且这另请高明之事,也不是源哥儿能做主的。

  因此话到嘴边,也只是道:“你年纪还小,能有多少闲钱?且你父亲已经给足了银两,这些不如留着自己买些书卷笔墨。”

  源哥儿坚持道:“先生如此为学生着想,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先生若不收,学生只怕心中抱憾,还请先生成全学生一片心意。”言辞恳切,目光灼灼,一片拳拳之心。

  孔先生不得已,只得收了,又送了他一本自己批注过的易经。

  源哥儿再受他一番教导,感激不尽的欲告辞而去。孔先生却忍不住问道:“不知你新请的先生是何方人士?”

  源哥儿道:“这个学生委实不知,只父亲大人说这位先生与他有旧。”

  孔先生恍然,叮嘱源哥儿两句,便放他去了。

  次日何老爷身边的方妈妈便来传话给佟姨娘,说是要为新来的先生洗尘,佟姨娘灶上手艺了得,便要在佟姨娘这边用午膳,让佟姨娘精心准备,尤其不能少了金丝酥雀和八宝野鸭。

  佟姨娘吓了一跳,金丝酥雀和八宝野鸭都要先腌制入味,此时才来知会,恐怕会误了饭时。当下匆匆的去了厨房,又借了源哥屋里的下人来帮手。

  心中却对这新来的先生好奇起来。

  需知此间的民风并没保守到女子不见外男的地步,但其中仍是大有讲究。

  正室夫人当然不是外男可随意面见,如让夫人作陪,多是十分重视的客人。

  但席间让自家姬妾相陪,却多是酒肉朋友。请来的西席先生,是应给予充分尊重的,如今初来乍到,却唐突的请到内院妾室院中用膳,其中是隐隐含有轻视之意的。

  佟姨娘想,如是不值重视的酒肉朋友,何老爷又如何会请来教导自己的儿子?

  如是值得重视的饱学之师,何老爷又怎么会行事如此矛盾?

  作者有话要说:我只能说晋江抽了,这两天都很难更文,按了也没反应。好不容易更上来了,却又不显示。哎,就不能花点钱建个好点的网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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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第 11 章 ...

  佟姨娘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整治出了一桌子菜肴。交待与她人装盘上桌,自己却指着双奇重将西厢房的小花厅布置了一番。

  多余的装饰先行撤除,除了正中的一套乌沉沉的八仙桌椅,临窗的帘子束起,阳光透过雕花窗格静静的洒进来,窗台上摆放一个青瓷大肚瓶,插上一束黄色小朵燕子花,四面墙上各挂两幅字画,却不是名家所作,乃是源哥儿的习作,笔触虽生涩,也还清新雅致。角落里竖着六扇的屏风,每扇上边都绣着名家诗词。

  布置好了,双奇看着道:“姨娘,这不像是用膳的地儿,倒像是书房。”

  佟姨娘一呆,她也知道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品味也并不如何高明,不过是打定主意要给新来的先生一些尊重,减少些脂粉浮华。闻言不由有些犹豫。

  双奇又道:“但看着也很舒心,重新整治也不能够了,不如就这样罢?”

  佟姨娘一想也是:“就这样吧,你去看看酒温得如何了?”

  双奇应了一声往外走,打开帘子却正与前来的何老爷对面遇上,连忙退避到一边帮着高高的撩起帘子。

  何老爷目光从她身上一滑而过,却似不认识这个人似的,双奇不由得心里一沉,却不敢在这时候露出异样。

  何老爷微侧过身,伸手向前礼让:“庄兄快请进来!”

  一把低沉轻柔的声音响起:“何兄请先行。”这声音缓缓散开,抚得人心中躁意渐消、宁静平和。

  佟姨娘本站在桌旁低头侍立,这时也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去。

  只见来人一袭青布衣袍,一头青丝用木簪挽在头顶,一手悬在腰间,一手负在身后,脊背挺直的站立着。若是一般人这样站立,必会给人一种正经勉力的印象,但他这样站立,却奇异的有种闲散之姿,仿佛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维持脊背的笔挺。

  佟姨娘悄悄看向他的脸,心猛的一虚,就像狂跳过后脱了力一般。

  实在很难形容这样一张脸,精致清瘦的脸部线条,墨色修眉入鬓,狭长凤眼微垂眼睑,眼底一抹清冷,嘴角微微露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比佟姨娘见过的所有女人更美,也比她能想像出的所有美人更美,但却丝毫不会让人误会他是女人。挺直的鼻梁恰到好处的把面容中过份的艳丽调和出男子气息。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只消一眼,就把何家的“唐僧肉”衬得黯淡无光。

  佟姨娘看得无法自己,直到听到一声不悦的咳声才回过神来,她红着脸惊慌的看向满脸阴沉的何老爷,吓得赶紧低下头。

  赶紧用深呼吸法自我平息,却是再不敢看这男人一眼。

  何老爷停了一息,才自若的开口:“庄兄今日还未上任,只作我何某的旧交好友,理当先行。”

  但精神紧张的佟姨娘已然听出他声音中少了几分热情。

  庄姓男子似毫无所觉,缓声道:“何兄太多礼了,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微微一拂袍角,闲庭漫步一般自若的走进屋来。

  两人礼让着坐下,佟姨娘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色.即.是.空,不是空也没命重。”

  这才能维持常态,笑盈盈的道:“老爷,酒一直温着呢,婢妾这就去端上来。”

  何老爷“唔”了一声,佟姨娘强行自若的慢步出了屋子,却看到门外双奇一脸呆滞的站在一边。赶紧上前推了推她,双奇吓得差点惊呼出声,又在佟姨娘严厉的眼神下捂住了嘴。

  佟姨娘道:“醒醒神,赶紧去把酒端上来。”

  双奇应了一声,逃难似的快步去了。不一会儿面红耳赤的端着酒回来。

  佟姨娘揭开壶盖看了一眼,果然洒了些酒,还好不甚明显。她本想躲懒,让双奇进去一起服侍,但又怕双奇太过失态,若多有失误,最后这笔账还是会算在她这个姨娘身上。

  因此就装作没看见双奇眼里的期盼,自捧了酒进屋。

  进了屋见何老爷正满面笑容的同庄姓男子在闲话。佟姨娘便上去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劝酒道:“这酒正好温软入口,老爷与先生不如先饮上一杯。”

  何老爷闻言笑道:“正是如此!庄兄,我们一别数年,为兄也从未想过能有今日,请庄兄在我府上饮酒。来,我们先干了这杯!”

  庄先生亦举起杯,不远不近的道:“请。”言罢纤长的手指掂起酒杯,用另一只袖角遮住半张脸,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优雅至极,佟姨娘忍不住又要看呆,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叶乐乐,你不要这么没出息!”

  回过神来低眉敛目,却错过了庄先生微微扫过她的一眼。

  何老爷劝过三杯,这才劝庄先生用菜:“庄兄先用些菜,我这位小妾烧的这道‘八宝野鸭’还算不错。”

  庄先生依言挟上一箸。

  何老爷完全忘记了食不言之说,继续道:“如何?”

  庄先生微微颔首:“确实不错。”

  何老爷一脸遗憾怀念:“比起当年庄兄府上的御厨,可差得远了。”

  庄先生语气淡然:“我却觉得何兄的如夫人手艺更胜一筹。”

  虽然被这样一个大美人给称赞了,但佟姨娘却在为其他的讯息而激动。

  听何老爷这语气,这位庄先生家境实在是不错,何以沦落到出来做西席?

  余下的时候,何老爷满是缅怀,一口一个想当年,佟姨娘一个旁人都听得生厌。庄先生却始终安之若素。佟姨娘不由觉得他不但容貌不同寻常,内在也非同寻常才是。

  直到一顿饭用罢,何老爷已经醉了,嘟嚷着:“当年庄兄你,以十四岁之龄高中状元,跨马游街,一时风头无两……”

  佟姨娘悟了,敢情这位就是创下年纪最小考取功名的大黎国标杆:庄莲鹤同志啊!也不知是如何落到如斯境地。不由得就目带怜悯的望向庄先生。

  庄先生感应到她的目光,微抬凤眼看过来,无悲无喜,清冷滟潋。佟姨娘打好的十二层心防裂到只剩最后一层,赶紧唤人道:“连芙、连蓉!赶紧来把老爷扶进去歇息。”

  连芙连蓉闻言挤了进来,装做不在意却十分明显的偷看庄先生,佟姨娘看着中了定身法的两人,直接高声道:“一个个都丢了魂吗?赶紧把老爷扶出去!”

  她要讨好的人可不包括庄先生,虽然这样一个美人会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讨好,但佟姨娘自觉自己每天装模做样的已经够了,因些在不断给自己加防疫状态的时候也加上了这层:,你已经死会,何必在一颗铁树上浇水以期开花呢?

  这一层防御十分有用,可望而不可及是足以让她失去兴趣的。

  等何老爷被扶走,佟姨娘对着庄先生便有些心虚,仿佛她刚才没在他面前装一个温婉之花以至于唐突了美人,是十分理亏的事情一般。

  因此她赶紧到门口探出头去:“泰三跟着老爷来了吗?”

  双奇道:“先前来了,又得了老爷的吩咐走了。”

  佟姨娘头疼了,回头看着静坐在屋中,一个人就能构成一副画的庄先生:“老爷可有说过,将您安置在何处吗?”

  庄先生含笑摇头。

  佟姨娘想了想,又对双奇道:“你去太太院中,请示太太,庄先生该安置在何处?”

  双奇领了差事去了,佟姨娘大感为难,她既不敢在这陪着庄先生,也不好把他撂在这里。

  两手绞着帕子,突然醒悟过来:“您先用茶,婢妾去请了大少爷过来与先生做陪。”

  说着不敢看庄先生神情,就勿勿的去了。

  或许是何老爷下意识的知道自己此刻的言行不适表现于子女面前,因此这顿饭竟没有让源哥儿入席。还好源哥儿就在这一个院子里,佟姨娘赶紧到他书房去寻了他:“源哥儿,你的新先生来了,你快随姨娘来。”

  源哥儿闻言起身:“新先生学问如何?”

  佟姨娘拉着他的手边走边说:“你这孩子,姨娘一介女流,如何知道他学问如何?就算有些眼光,一时半刻也看不出来呀。不过,这位先生可真是大有来头。”

  “什么来头?”

  佟姨娘笑道:“你可得听好了,这便是你十分景仰,鼎鼎大名的庄莲鹤!”

  源哥儿脚步一顿,满脸的兴奋:“姨娘诓我!”

  佟姨娘斜睨他一眼:“谁诓你了?当真是他。”

  源哥儿忍不住甩开了佟姨娘的手,发足狂奔起来。

  佟姨娘怕他兴奋太过以至失礼,也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源哥儿却已经冲进花厅去,一抬眼,看着负手立在墙前,观赏字画的庄先生。

  忍不住有些激动的道:“先生,学生……”

  庄先生转过身来:“何少爷。”

  源哥儿被他的容貌惊住,佟姨娘正巧进来,拉了拉源哥儿的袖角,笑着对庄先生道:“这孩子对先生一片孺慕之情,失礼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源哥儿回过神来,面红耳赤的低头做揖:“学生失礼了。”

  庄先生淡然道:“无妨,这些字画可是何少爷的手笔?”

  “正是学生何培源拙作,有污先生之目。”

  “知道不堪入目,就不要装裱挂出。”

  佟姨娘和源哥儿都呆住,没想到这个人用着风清云淡似乎在说“天气很好”的语气,说出这样令人难堪的话。

  庄先生唇角微勾出一抹笑意:“我做先生,要求甚严。先教你的一点,便是要会藏拙。”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我写得越来越差么?捂脸

  12

  12、第 12 章 ...

  佟姨娘眼见源哥儿被庄先生一句话压得抬不起头来,不免有些不快,升起护短之心。

  张口就欲辩驳,但庄先生淡淡的一眼扫过来,佟姨娘便找不着话了。只好闷闷的闭了嘴,心道:算了,先生在学生面前保持威严才更利于教导,自己不和他争这口舌之利。

  庄先生端起茶,随意的向源哥儿提了几个问题,听完他的作答,也不予置评。

  佟姨娘偷瞄着他,窗外清淡的花香逸了进来,他在零碎的阳光下面无表情的坐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窝里投下阴影。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西席先生。

  他们俩的对答声间或响起,庄先生的声音清缓,源哥儿的声音纯澈,慢悠悠的竟有种难言的韵律感,佟姨娘微微有些恍惚,仿佛岁月静好,自己不知身在何处,还是原来那个孤身拼搏的女子吗?

  突然门外一道女声传来,打破了这种静谧的氛围,佟姨娘回过神,原来是双奇来了。

  庄先生的住处太太早已命人备好,就在外院的流水榭,说是外院,与内院却离得非常近,几乎是挨着分隔内外院的影壁,与授课的松梧堂也近。佟姨娘连忙站起来:“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先到住处去洗洗尘吧?”

  庄先生站起,微微颔首示意:“有劳了。”

  佟姨娘却不敢让小丫鬟给他带路,只让杜妈妈去给庄先生领路。

  杜妈妈回来复话:“……泰三原是去领着人安置庄先生的行囊了,太太令个小丫鬟云草和泰三的兄弟泰六一起服侍庄先生……”

  佟姨娘不过听听闲话,虽则庄先生主要是为源哥儿请过来的,这些却没有她能置喙的余地。

  她为了办桌酒菜,委实也有些疲累了,看着一身的烟尘味,便命人就着小厨房的火还没熄,烧了些水,卸了钗环洗浴干净,实在捱不到头发水干,就用大帕子裹住湿发要去午睡。

  因何老爷此时正醉倒在她房中,她便让双奇去照看何老爷,自己在外间的屏风后面,寻了张美人榻,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乌金西沉,她口干舌燥的起来,就听到里间有些少儿不宜的声响,暗啐了一声晦气。心道双奇只怕也还有些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不然明摆着其余几位小妾长相上都强过她百倍,偏也教她得手了。

  当下轻手轻脚的起来,整了整衣衫,把头上帕子扯下来,头发果然给捂得七八成干了,她走出门去,在抱厦寻了连蓉,让她给自己梳了个简单的侧髻。想着现在不能使唤双奇,索性就让连蓉跟着,去给王氏请安。

  一路到了王氏院里,几位姨娘和孩子们已是济济一堂,只王氏却还没出现。

  佟姨娘寻着空问源哥儿道:“你今日后来又见着了庄先生没?”

  源哥儿满眼的崇敬:“见着了,我想着先生初来乍到,多有不熟悉的地方,便去领着他游了游园子。路上先生随意点拨我一句,都叫我受益非浅。”

  佟姨娘心道:他能中状元,当然是有真材实学的,只这收服人心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就拍了拍源哥儿的肩:“你往后可以好生向学,别辜负了这机缘。”

  源哥儿慎重点头,不禁令佟姨娘失笑:“小脖子都要点断了,使力也不在这处啊。”

  源哥儿又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正说笑着,王氏便从里间出来了。

  例行问过几句话,又叮嘱道:“如今园子里也有外男出入,各位姨娘需约束好自个院子的人,不可行事轻浮孟浪。虽则景州这地儿于规矩上松散了许多,但也不能真犯了错。”

  各姨娘心中奇怪,景州这地是个边贸城郡,紧挨着元国,沾染了不少元国的开放风气,自从老爷在这上任起,规矩上是一年比一年松。往常也不是没有外男住进来的,远的不说,就说孔先生、王泰春住进来时,也没见王氏叮嘱半个字。园子里小厮们也是时常来往的。今儿反倒单拎出来叮嘱一番,好生古怪。

  只有佟姨娘心中有些明白,太太怕是也风闻了庄先生的容貌,他实在是有祸水的资本,也亏得何老爷敢把他弄回来。

  待王氏端了茶,命众人散了。佟姨娘让源哥儿去温书,自己却去了梅氏的客院。

  梅氏见她来了,丢下手中的绣活,让她正经服侍了一回。

  事毕佟姨娘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梅氏见了道:“辛苦你了。”

  佟姨娘道:“舅太太那日不把这句挂在嘴边?这又有什么辛苦的,力气是使不完的,成日干坐着,有些事做才好呢。”

  梅氏与她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也知她这话是真心。当下也笑了,又令丫鬟拿了五十两银子过来,要给佟姨娘。

  佟姨娘心中虽想要,却不得不推辞:“舅太太先前已经赏过了,再受不起了。”

  梅氏道:“你服侍得好,我自是要赏的。也没给你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还是银子最实在。这些对我也不值什么,你拿了去给了家人,倒能让他们充裕许多。”

  佟姨娘有些纳闷,便受了这银子,感激的对梅氏道:“舅太太与婢妾乃是云泥之别,却难得舅太太看得起婢妾,有用得上婢妾的地方尽管吩咐。”

  梅氏不自然的撇过了头:“我不过是来做客,已经定了日子,两日后便走了,这两日要收拾箱笼,也不得空闲。你明日起就不用过来了。”

  佟姨娘拿了银子告辞,一路上始终觉着梅氏态度有些微妙,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把事情丢到脑后。

  次日就有小丫鬟来传话,说佟姨娘的大嫂要见她一面。

  佟姨娘心想,昨日梅氏才说要给银子与家人,今日这家人就来了,真是千万背后别说人。

  佟姨娘这原身,父母都已经去了,家中还有两个哥哥,都是何家的家生奴才,这么些年来因为佟姨娘的原故在何家这帮下人里也有些风光。大哥娶的媳妇也是何家的丫鬟,现在却没有活计,只在家中料理家事。二嫂是个木匠的女儿。

  这两个嫂子除了料理家事,旁的任务只有一项,就是来向佟姨娘要银子要差事。

  原本的佟姨娘对别人小气,对着这两个嫂子也是没有办法,次次都要肉疼的打发些银两。

  佟姨娘本不想见这大嫂,但又知道她嫂子必定在二门外扯着嗓子与人闲话,许多人都已知道她是心疼小姑子来探望的,要是不见不免落人口舌。只好头疼的抓了把果子给传话的小丫鬟:“你就跟看门的婆子说,我让你把我嫂子领进来,回头我再打酒给她们喝。”

  小丫鬟应了,片刻领了佟大嫂子来。

  佟大嫂子皮肤白,身材有些发胖了,穿着半新不旧的一身褚色衣裙,满脸的精明相。

  见了佟姨娘就心疼的啧啧几声:“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又清减了?”

  “不过这气色倒真好,哎哟,这钗子是今年最时兴的式样吗?可真好看!瞧瞧这缎子,该不会是十两银子一匹的云霞锦吧?”

  佟姨娘听着她夸张的对着自己品头论足,一眼扫过去,又见双奇在憋不住笑。只好让人都下去,这才对着佟大嫂子道:“大嫂,最近家里都好?”

  佟大嫂子一听,脸色立马一变,愁眉苦脸起来:“有什么好的,乱成一团糟,这才许久不得空来看你。你哥哥原本要做采买上的管事,却被赵姨娘不知从那安排来一个人顶了下去。我又一直轮不上差事没有月钱,你大侄子不老实干活,光想着读书。照我说,我们一家子奴籍,读了书有甚用?不如进来给大少爷当小厮挣些月钱才是,但你大哥说读书好,将来求了老爷太太让你大侄子脱了奴籍,正经考功名。”

  佟姨娘笑笑:“大哥说得不错,读书是好事,就算不考功名,多识几个字,将来也能当好差。”

  佟大嫂子一拍大腿:“对对对,他们都这样说,可我的姑奶奶,我们那有银子给他读?一家子都指望着你大哥这点月钱呢。”

  佟姨娘本知道她这大嫂每次要钱的由头都不带重样的,想着这身子换了主,自己便要硬气一回,把她给堵回去。偏佟大嫂子这回寻的由头是她最不能拒绝的,怎么着让孩子读书都是好事,不说是这原身的大侄子,就是相熟些的孩子,她能帮也是要帮的。

  因想了一阵,便道:“你们让他在何处上学?”

  佟大嫂子道:“柳树胡同有个私塾,你大哥说这处的束脩最少。”

  佟姨娘道:“这样吧,我找人去打听打听,看这家先生如何,既然要念书,就要找个好先生,别没省几个钱,反倒耽误了孩子。寻好了以后我直接给先生交上一年的束脩,你们只管送孩子去就成了。”

  佟大嫂子张了张嘴,眼珠一转:“姑奶奶成天在这园子里,打听起来多不方便,不如少费些心,把银子给我就成,我们自去打听。”

  佟姨娘冷笑:“想让我省心,就别来寻我,我的银子怎么花,我是要弄个明白的。”

  佟大嫂子见她挑明了说,不敢应嘴,怕连这半边鸭子也飞了,但这钱没过手,捞不着油水,终有不甘。跟佟姨娘磨了半天嘴皮子。

  佟姨娘也不给她银子,只寻出来几匹布给她:“你拿回去,做几身衣裳也好,卖了也好,都随你。银子我现在是没有的,你看我现在也不入老爷的眼,上上下下的要打点,银子都不够使,没让兄嫂帮衬都是好的。”

  佟大嫂子无法,只好抱着布匹要走,佟姨娘又叫住她:“大嫂子,你要改了这吃酒赌钱的毛病,我便撕下脸来,求太太给你安排个差事,若改不了,下次也别来寻我。没得那家自己不去赚钱,指望着出嫁了的姑奶奶的。”

  佟大嫂子脚下一个踉跄,赶紧抱了布匹走了。

  13

  13、第 13 章 ...

  景州与元国相邻,天冷得快,下了一场雨就感觉有些凉了。

  佟姨娘将早前做好的夹衣翻出来穿,这边太太又命了针线房来预备做冬衣了。

  今年何家收了一大批皮子,最好的轮不到佟姨娘,但也分给她一块红狐狸皮和一块白狐狸皮。这也不够做件斗蓬,要想添些皮子就要自己掏银子了。

  佟姨娘让双芙翻出了去年的斗蓬,里边夹的是棉,面料是墨绿的缂丝,这料子确实好,微一抖动就光泽流转,还有八成新呢。

  佟姨娘就道:“今年还用这件,犯不着做新的。”

  双奇有些迟疑:“可这已经不时兴了,我听人说,今年黎都时兴灰色皮子的斗蓬,最好再用珍珠做绊扣。姨娘穿旧的,万一过年见了外客,只怕也不好看。”

  佟姨娘想了想,指着那块白狐皮:“那就把这白狐皮做成滚边,在这旧斗蓬边上滚上一圈,你们看成不成。”

  针线上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拿了白狐皮衬到墨绿斗蓬上来比试:“佟姨娘,奴婢看使得。”

  佟姨娘又与她们商议着定好了几件棉衣棉裙的式样面料,才与双奇出了院门。

  因已经定了王泰春一家后日一早就走,佟姨娘这段时间受了梅氏不少赏赐,便紧赶着做了个抹额出来,不管梅氏看不看得上眼,也是自己的一片心意,这便赶着去送过去。

  到了梅氏的客院,平日里直接领着佟姨娘进去的大丫鬟同喜却客气的对佟姨娘道:“佟姨娘,我家太太正忙着,已是不见客了。”

  佟姨娘一愣,心里的古怪感越来越强,又笑着把抹额递出去:“不敢打扰舅太太,婢妾做了个抹额,还望同喜姑娘帮着送给舅太太。”

  同喜笑盈盈的接过。

  佟姨娘吃了闭门羹,只好同双奇往回走。

  双奇也诧异:“舅太太素日虽不太爱笑,但也不曾冷落了人,今日却不肯见面,也是古怪。”

  佟姨娘淡淡的道:“许是真的忙罢。”却在心里反复的寻思自己有何得罪了梅氏的地方。

  双奇撇嘴:“再忙也不至于让舅太太动手啊,不会连这些时间也没有,要奴婢说,是看不起咱们。”

  不等佟氏反驳,自己又道:“也不对,要看不起,以往也不会和咱们亲近了。”

  佟姨娘有些烦躁的道:“行了,咱们先回去吧,明日要去大佛寺上香,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

  双奇立刻忘了这茬,兴奋起来:“姨娘,你要穿那条新做的粉紫烟霞裙吗?那奴婢就不穿粉紫色了,奴婢有一条鹅黄的新裙子,还是奴婢爹上次给裁的料子,也很漂亮……”

  佟姨娘闻言也有些高兴,到这世界这么久了,还没出过大门。

  大佛寺在景州很出名,这次王泰春夫妇慕名想去参拜,王氏便提议全家一起跟着去。家里所有人都很高兴,尤其是后院的这些女人,能有一次出门的机会是十分难得的。

  当下佟姨娘也无心再去想别的,回了院子,指挥人将吃的用的都收拾了起来。又去了源哥儿屋里帮着整治了一番。

  次日,众人一大早的都起来了。赶着梳头打扮。

  没有女人不爱美,佟姨娘现在这个处境,虽然没有为悦己者容的动力,但也不妨碍她让自己心情更好一点。

  直到众人都收拾好,一行人才在婆子小厮的包围下出了何家的门。

  佟姨娘一脚踏出大门,这才看清何家大门的模样。

  上悬着乌底金字的“何宅”横匾,厚重的暗红漆门,几乎有小腿高的门槛,门口的地面铺着青石,两边各蹲着一座石狮。一眼往园子里望去,只看得到粉白的影壁。

  佟姨娘看着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这样的一座宅子,也许就要禁锢自己的余生。

  双奇见她出神,连忙催促她上车:“姨娘,走了。今儿是个好日子,不少人家的家眷今日都会去大佛寺,去晚了就占不着好厢房了。”

  佟姨娘笑:“看把你急的,太太定是早就派人去定了厢房,还轮得到你来操心。”一面说着,还是就着她的搀扶上了马车。

  何家这一队前前后后共有八辆马车,何老爷与王泰春等男子是另骑了马的,就连源哥儿,何老爷也给他找了匹小马驹让他骑。把源哥儿兴奋的勒紧缰绳促着马前后小跑。

  佟姨娘从马车里见了,连忙让他慢着点:“这小马驹还没定性,指不定就给你来一下子,可够你受的。”

  源哥儿点头应是,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佟姨娘看了好笑,也不好约束他太紧,索性不再管了,这前前后后不少家仆,也出不了大事,当下放了车帘。

  马车空间挺大,佟姨娘和刘姨娘共乘一辆马车,两人各带了两个丫鬟,六人一辆马车,也并不太挤。

  刘姨娘见佟姨娘回过头来,便温婉一笑:“源哥儿这孩子生得好,又聪明上进,佟妹妹真有福气。”

  佟姨娘赶紧撇清:“那也是老爷太太的福气,我能跟着沾点光就知足了。”

  刘姨娘摩挲着腕上的碧玉镯:“佟妹妹也太小心了些,我看源哥儿对你的话很听得进去,他若有了出息,你岂是沾光这么简单?”

  佟姨娘闻言心中一凛,直觉有些不妥,难道这一阵子和源哥儿太过亲密了?寻常母子之间亲密一些自是好事,但自己和源哥儿这样的身份,太过亲密又好像不太恰当。

  当下有些不自然道:“源哥儿很受教,换了刘姐姐你,他也是很恭敬的。”

  刘姨娘是何老爷的远房表妹,和何老爷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只可惜家世与何家相差太远,又是庶出,当正室够不上资格。等王氏进门两年无所出后,何老爷便赶紧抬了刘姨娘进门。当时真是宠爱非常,还是通房丫头的佟姨娘亲眼见证过,刘姨娘很是得意了一阵。怀了身孕那会,简直连王氏都不敢直撄其锋。

  到后头生了大姐儿,失落巨大,接下来这些年又再无所出,慢慢的再也张扬不起来,磨成了个绵软性子。

  但佟姨娘总觉得她并非真的绵软了,她是心里门儿清,常常故弄玄虚,焉坏焉坏的。

  当下佟姨娘不敢和她多说,何老爷这几房妾室里,也就对刘姨娘还真有几分感情。万一跟她闲话被绕进去了,话被吹到何老爷耳朵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好果子吃。

  刘姨娘见佟姨娘不搭话,微微向前倾了身子:“我觉着你,像变了个人似的。”

  佟姨娘笑:“也都老大不小的了,有些错处是得改了。”

  刘姨娘坐了回去,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才道:“这段日子,我冷眼旁观着,竟是你活得最明白。”

  佟姨娘一愣:“刘姐姐这是从何说起?”

  刘姨娘嗤笑一声:“原先我也是瞧不上你的,不过如今你倒是个明白人。你看看我们五个,安姨娘一副张狂样儿,迟早有天落不了个好;苏姨娘还以为自己是个官家小姐呢,清高得恨不得老爷太太去巴结她;赵姨娘呢,见天想着法子搂银子,你看着吧,算起账来她可得落下一身骚。”

  “那刘姐姐你呢?我瞧着也是个明白人。”

  刘姨娘用指头绕着手帕:“我也不是个明白人,我要是个明白人,就该像你一样乐得逍遥。可我还有个大姐儿呢,太太是不会替她打算的,我得替她争个好姻缘,争份厚嫁妆,还得让老爷时时记挂着她,将来她在婆家才挺得起腰。”

  佟姨娘默然,这世道对女人更为苛刻,王氏早年对刘姨娘的心结不是一点半点,如今看着表面没什么,但佟姨娘还真怀疑她会尽心替大姐儿找门好亲事,再陪上份好嫁妆。

  刘姨娘看她神情,心知她明白了,拉住了她的手,恳求道:“你帮帮我,帮帮大姐儿,成不成?”

  佟姨娘吓了一跳,就要抽回手来,却被刘姨娘抓得很紧。

  双奇和连蓉有些慌乱,这是主子之间的事,她们也不敢随便插手。

  佟姨娘急道:“你也知道,我也不过是个姨娘,拿什么来帮你?”

  刘姨娘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老爷昨日喝醉了酒,被我套了出来,说是太太决定了立源哥儿为嫡子。到时候,你可不就说得上话了?”

  佟姨娘一僵,刘姨娘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进耳了。

  只在心头反复回响着“太太决定了立源哥儿为嫡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太太不应该立源哥儿的呀。”她不知不觉间,竟喃喃出声。

  刘姨娘看她不对劲:“佟妹妹,你是怎么了?这是好事呀。”

  佟姨娘焦急的撑住了额头,说不出话来。

  刘姨娘心头一动,想了想道:“你别担心,源哥儿这么大了,你又是立在他眼前的,你有个风吹草动他能不知道?若有个三长两短的,她不怕源哥儿和她离了心?”

  佟姨娘也想着是这么回事,心里略微放松了些。但仍是觉着不对。

  刘姨娘拍了拍她的手:“也怪我,这么突然就告诉了你,反倒乱了你的心神。今日就不说这个了,改日我们姐妹再议。只是太太老爷既没有把这事宣布出来,我们也不好露出知道的样子,你说呢?”

  佟姨娘有些茫然的点点头,刘姨娘看了看自己的丫鬟,又看了看双奇和连蓉:“你们也不许出去嚼舌根,我和佟姨娘是不会说的,传出了什么,就唯你们是问。”

  四个丫鬟立既点头应诺。

  佟姨娘突然想起了梅氏的反常,这两件事看着没有关联,但她总觉得有些因果,让她隐隐的总有些焦灼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抽了一天没法更文,今天稍后再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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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第 14 章 ...

  刘姨娘有心要让佟姨娘疏散心情,便故意打起了帘子:“你瞧瞧这外边,多热闹呀,哟,那边还有耍猴的。”

  佟姨娘顺着看过去,原来车辆正经过街市,这时候的平民,大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要卖的东西,也不甚起眼。两边的铺面里就显得高档许多。

  但这一番景像也实在是难得一见,佟姨娘不由得津津有味的看起来。街边的糖人摊子,举着糖葫芦叫卖的汉子,还有挑着担给人敲麦芽糖的,马车经过一摊江湖卖艺的地方,佟姨娘几乎想叫马车停下来让她看个清楚。

  渐渐的她的心神就舒缓了下来,也有心情同刘姨娘说上几句了。

  待车队到了大佛寺,何家人齐下了马车,女眷们先往大雄宝殿上香,途中遇上了不少官家女眷,王氏少不得要停下寒暄一阵,又因自家的姨娘穿得比别家姨娘要光鲜,众人都捧着王氏,说她大度。

  佟姨娘别有心思,因此特别盯着王氏与梅氏看。

  这两人并不看她,若是先前佟姨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觉得她们不愿意与自己的目光对上。

  虽然自己在她们眼中不过是蝼蚁,但若她们真的想抬脚踩死,估计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眼神。

  就像有人宰牛一样,不想看到它恳求的目光,杀之前会拿块布将它眼睛系上。

  佟姨娘虔诚的在佛前上了香,暗暗祈祷:求各方神灵保佑,既让我来到这个世上,就让我好歹活得长久些吧。

  佟姨娘拜完,觉着心里有了点依托,一时又暗自嘲笑自己:这才是真正的临时抱佛脚了。

  一抬眼竟看到梅氏与王氏去拜送子观音,心里也为王氏可怜,她要是能生个儿子,也就没这么多是非了。想到这里,心中蓦然一动,有个念头几乎快得让她抓不住,她不由得凝神寻思起来。

  一众人等上完香,有的又去摇签解签,有的又低声与人攀谈起来。稍后王氏便让小沙弥带着去定下的小客院歇息。

  这大佛寺占地极广,因来礼佛的人极多,也常有些身份高贵的,常年累月起来,便建了许多厢房客院,供礼佛人歇息,只是极为抢手,要提前订下才行。

  王氏让刘妈妈给各人安排好了厢房,便吩咐各人各自歇息,不要随意乱走。

  佟姨娘因又与刘姨娘歇在一间屋子,便对刘姨娘道:“刘姐姐,我这心头乱得很,想出去走走。”

  刘姨娘意会:“你需把丫鬟们带上,这寺院里人多杂乱,往年便常有些闲汉专打香客主意的,你要是行差踏错,太太老爷可不好轻放了你。你别把现成的由头送到人手里。”

  刘姨娘一心要与佟姨娘谋取同盟,因此这话也说得极为诚恳。

  佟姨娘也感谢她一份心意:“我知道了,刘姐姐。”

  言罢她也不带连蓉,只带着双奇便出去了。

  双奇见终于得了空,忙欢喜的恭喜佟姨娘:“姨娘,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佟姨娘闷闷的:“你觉着我对你如何?”

  双奇道:“姨娘对奴婢大恩,奴婢定不敢忘。”

  “那好,我对你也没别的求处,只求你别把这事说出去,今日你若看到什么,也需闭紧了嘴巴,往后我定会多让老爷来我院里,让你多些机会。再过些时日,我再去求了太太,给你个名份。”

  双奇一怔,满心欢喜的答应了:“姨娘放心,奴婢一个字也不说!奴婢是姨娘的人,凡事都会向着姨娘的,奴婢一个字也不说!”

  佟姨娘便领着双奇去寻王氏安置的客院,王氏向寺院要了两个院子,她跟姨娘们并不在一起。所幸就在隔壁,但还没走近,就看到刘妈妈正守在院子外边。心中一叹,想随便的听墙角,看来是痴人说梦了。

  又看见王氏同梅氏正在院中散步,边走边说,心里便急得挠抓肝挠肺的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左右看看,王氏院子便与自己院子相邻,若是到自己院子里去贴着墙听,又怕被别的姨娘瞧见,反倒王氏院子另一边临着小道,自己去听,万一被路人发现,索性人家也不认识自己是谁,倒更光棍一些。

  想着就走得远远的避开刘妈妈的视线,绕到院墙的另一边,左右瞅瞅没有人,便紧贴着墙去听。

  双奇一边看着惊讶,但总算是捂紧了嘴巴没出声。

  佟姨娘听得辛苦,但王氏同梅氏两人都是大家闺秀,说话秉承“话不高声”,轻声细语的。佟姨娘听着这声音都似有若无,更别说要听清楚半个字了,尝试了半晌,只好悻悻的直起腰来。

  却看见双奇正脸色泛红,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身后。佟姨娘心知不好,赶紧理了理鬓角,盯着脚下一朵花道:“这花儿可真美,我瞧着也不输牡丹芍药多少。”

  说着神情自若的转身,却看见庄先生站在身后几步外。

  庄先生目光落到她脚边,佟姨娘顺着看过去,看到方才自己情急之下用来比了牡丹芍药的那朵花,颜色倒是娇艳,嫩黄嫩黄的,只不过只有指甲盖大小。

  佟姨娘尴尬的想抽自己一嘴巴,急起来满嘴胡说的毛病又犯了,连忙补救:“它现下还小,长大了就不一样。”

  说完又想抽自己一嘴巴,又道:“婢妾难得出来一回,看什么都好。”

  庄先生不置可否,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眯,似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向她颔首示意后,越过她走了。

  佟姨娘看着他的青色袖角消失在墙角,忍不住瞪了双奇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傻了不成,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

  双奇恋恋的收回目光,有些羞怯的道:“奴婢是一时失神了……啊,姨娘,您这脸上是什么?”

  佟姨娘从双奇手中接过小靶镜,虽然铜面看不了太清楚,但她仍看到自己半边脸都是粉白的,她看了一眼墙,想是方才贴着墙给蹭的,掏出帕子去拭,猛的又忍不住往自己胸口擂了一拳——方才庄先生一切都看了个明白,自己却顶着这张脸在他面前胡说,他定在心里笑她跟猴子似的……

  双奇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姨娘,你没事罢?”

  佟姨娘愤慨:“有事你记得给我烧纸。”

  双奇忍不住又退了一步。

  佟姨娘只好收起狰狞的表情:“行了,走吧。”

  两人绕到院子正面,就见里边走出来一行人。

  当头是个高壮的汉子,皮肤黝黑,眼如铜铃,眼角到嘴角一道长长的疤痕,穿着一身褐色短打劲装,浑身一股凶煞之气。

  他感应到佟姨娘打量他,一眼望过来,眼神跟刀子似的有如实质,扎得佟姨娘暗地里拧紧了帕子。

  在这汉子背后,却是何老爷与王泰春,两人脸上俱带着笑,看似正在送这汉子出门。

  何老爷看到佟姨娘,立刻变了脸色,张嘴欲训斥,又生生忍住了。

  复又换了笑脸对那汉子道:“这次真要劳驾曹兄多多美言几句。”

  这汉子瓮声瓮气的抱了一拳:“好说!留步!”

  言罢利落的转身走了。

  何老爷和王泰春两人脸上俱有一丝轻松。

  佟姨娘怕何老爷同她计较,连忙笑得一脸谄媚:“给老爷,舅老爷请安。”

  何老爷负着手:“你不好生歇着,四处闲逛什么?”

  佟姨娘讪讪的:“婢妾就是看着新鲜……”

  何老爷微微一顿,竟然没有发作,只挥了挥手:“赶紧回去。”

  佟姨娘忙半蹲□行了个礼,赶紧拎着裙子走了。

  回了小院的厢房,连蓉已经备好了热水,服侍着佟姨娘净了面,重新上了妆,把头发又重抿了抿。佟姨娘便上了榻,单手支颐侧躺着。

  刘姨娘倚在她对面榻上,幽幽的望着她。

  佟姨娘无奈,只好道:“若将来真有一日,我说了话能算得了数,我定会关照刘姐姐和大姐儿的。”

  刘姨娘闻言一振,坐了起来,笑盈盈的看着她:“当真?”

  佟姨娘一叹:“自是当真,大姐儿嫁得好,跟我有什么妨碍?况且大姐儿生得伶俐,我心里也疼她。只我如今,总觉着有些不妥之处,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刘姨娘干脆下了榻,走上几步,侧坐到佟姨娘榻边来。

  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臂:“我看你想多了。咱们家这几个男孩儿,也只有源哥儿最成器,我早料到要选他的。即是如此,老爷和太太就不能不顾忌源哥儿,要是伤了他的心就不成了。”

  佟姨娘摇了摇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源哥儿若不记得我也就算了,偏从小养在我身边。太太心里怎会没有想法?”

  刘姨娘想了想,王氏这个人,她与她斗了这么多年,也有些了解。

  不算小气,心也不够狠,但贵女的作派都是会的,关乎子嗣大事,当真难说。

  便向佟姨娘保证:“你放心,我有机会便再向老爷打探消息。我膝下只有大姐儿,老爷不会多防我。你既允了我,我也会投桃报李。”

  佟姨娘心中也是一喜:“好!我就先行谢过了!”

  当下两人说定,佟姨娘得了个有力的战友,又多放了一层心。

  两人稍事休息,便有婆子们送了斋菜来。佟姨娘还从未吃过斋菜,刘姨娘道:“佟妹妹尝尝,大佛寺的斋菜是一绝,我还是小时候随母亲来上香吃过一次。”

  佟姨娘眼见着一碟子的鸡鸭鱼肉,原来都是素菜做的:“我要能学上几手就好了。”

  刘姨娘笑:“他们吃不得荦腥,才想了这些法子。咱们家又不缺这个,何必费这份心。”

  佟姨娘心道这般吃了可比大鱼大肉健康,却没法同她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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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午后,天气暖了起来。

  众人又一起去了大佛寺后山赏菊,大佛寺种植了许多名贵菊花,别具用心的依着山间小道种植着,开得极为灿烂,偶一抬头,随意的山石角落中都会探出丛亮色来。

  何老爷同王泰春并肩而行,低声说些什么。

  庄先生跟在他们身后,漫不经心的赏着菊花。

  佟姨娘先前还偷着看他,觉着他在这些姹紫嫣红的辉映下,更显唇红齿白,凤目滟潋。行走间风姿优雅,鸦青发丝不时从肩头滑落,贴在他莹玉一般的脸颊上,挠得人心痒痒的。

  后来佟姨娘发现,一大半的女人都在看着他,不但何家的女人看,偶尔擦肩而过,戴着帷帽的妇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佟姨娘索性也就大方欣赏起来,法不责众嘛,何老爷也不能把自己抓去浸猪笼,他把这么个祸水弄回家来,只怕迟早得戴顶绿帽子。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上来啦。终于到了五万字,我开心的如释重负。唉,道心不坚是我的大毛病。这阵每当我想弃文时,就在想:多写写就好啦,写第一篇文时,不是比这更冷清吗?哈哈哈哈。

  15

  15、第 15 章 ...

  众人一路前行,待到了小山顶。男人们还好些,女人们都已经香汗淋漓。

  这山顶原就有个小亭子,是专供人歇脚的。亭子不但桌椅具全,还有个红泥小炉。亭子旁边正有一弯小溪潺潺而流。

  仆妇们赶紧把东西张罗起来,燃炉煮水,清洗茶具,摆上瓜果点心。

  连蓉拿出白色细棉帕子给佟姨娘擦汗,佟姨娘不做丫鬟已久,身体也娇气起来,这时凭柱而坐,半天也均不过气来。

  倒是几位哥儿姐儿依旧神采奕奕,几人瞧着旁边林子里一大片金桂,便叫了几个婆子作陪,前去赏桂。大姐儿还命丫鬟准备了两个荷包,要去采集些桂花回去做糕。

  何老爷便同王泰春,庄先生三人,围着亭中石桌而坐,品茗闲话。

  何老爷呷了口茶,眯眼看了看云雾中的远山,笑道:“庄兄,可还记得多年前,我们一众人等,也是这般,登高望远,煮茶论政。”

  庄先生伸出手去,两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掂起朱砂小口浅杯,茶水袅袅的热气遮住他低垂的眉眼,缓声道:“当然记得。”

  何老爷又道:“当日众人,今时早不同以往,多数高升。啧啧,最是翻天覆地的,还是庄兄你呀,真是可叹!”

  庄先生的神情瞧不清楚,并未答话。

  何老爷又去同王泰春道:“舅兄,你瞅瞅,昔庄兄高高在上,今日却云端直落,教人抱憾啊。”

  佟姨娘这段时日以来,已看明白何老爷的劣根性。想必是往日常常嫉妒庄先生,今日人家落难,他便把人整治回家,成日里奚落解恨,要说是为了儿子好看中庄先生的才学,那比重只怕占不了多少。这时佟姨娘心中便忍不住接了句:虎落平阳么,遭犬欺呀。

  王泰春面色微凝,瞄了庄先生一眼,似仍有忌惮,岔开话题:“最近常有人说元国又蠢蠢欲动,若是真有变故,妹夫还需早做防备啊。”

  何老爷皱起眉头:“我一文官,这些便交与武官去操心,且我明年就离任了,那管得了这许多。”

  王泰春一噎,忍不住瞪了瞪眼,但妹夫又不同亲弟,不能由他随意呵斥,只好忍下。心道这妹夫钻营一事甚精,旁的不过了了。

  少顷待庄先生起身去林子里了,王泰春忍不住又劝:“这庄莲鹤现在虽失势,但你瞧圣上对他一家仍有眷顾,并未罚得太重。要是旁人,早就人头落地了。就看在这份上,他若有朝一日重得权柄,你今日加诸他身之耻,他必不能忘。妹夫还是待他客气些才好。”

  何老爷哼哼冷笑:“他起得来么?伙同二皇子造反,又把皇上最宠的明月公主给拒了,我今日赏他口饭吃,还是我仁义。”

  “文生!这等天家秘事,你岂可挂在嘴边乱说!”王泰春也急起来直叫何老爷的字。

  何老爷自知失言,尴尬的清咳两声:“舅兄勿急,这里都是自家人,自家人,往后我必不再说。”

  以王氏为首,众人皆低眉敛目,装出没听见的样子。

  佟姨娘分明看见王氏垂首前,眼中的一抹不屑。

  佟姨娘心道:怎的就叫这种猪头当了官呢?教育考核方式需得改进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若是不当官,自己也没有如今这么好的富贵日子过……难道,上天是为了安排自己穿过来,才给何老爷放了水么?

  她自娱自乐,险些笑出声来,连忙绷住了脸。

  众人在山顶消磨了一阵,便打道回府。

  一阵闹哄哄的,终都上了马车。佟姨娘累得不行,又擦了擦头上的汗,双奇见她一脸倦色,忙讨好的帮她捶腿。

  刘姨娘又把车帘掀起来,这景州是颇为开放的,女眷打起帘子不是奇事,街面上也有不少妇人在行走。

  刘姨娘看着外边:“可得好好再看看,再想出来,不知是何时了。”

  佟姨娘也笑:“我方才听太太说,回去时要走朱雀街,顺道多买些张记的酱肘子回去,包给舅老爷舅太太明日路上好吃。双寿也说朱雀街最是热闹,咱们可得好好看看。”

  刘姨娘来了兴致,越发贴着窗口了。

  双奇却附在佟姨娘耳边轻声道:“我才想起来,姨娘叫我救那人,就被我爹安置在朱雀街上呢,我爹在那有间小茶水铺子。”

  佟姨娘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双和。不免心中一动。

  王氏身边的丫鬟婆子都不好收买,她们都是王氏细心挑选上来的,王氏手底又大方,给的赏钱本就够多。姨娘们孝敬些钱上去,不过叫这些丫鬟婆子们多帮着说句好话,却不能叫她们卖了王氏。佟姨娘想探听到王氏的消息是千难万难。

  但现如今有个王氏的贴身丫鬟双和在,还有可能是因为知道王氏的大秘密被打了板子的,她知道的应该是不少,若费些心思,只怕橇开她的嘴不是难事。

  但现在难的是佟姨娘无法去亲自询问她,透过双奇佟姨娘又不放心。双奇这丫头薄情,面上装得忠心,但轮到要卖了自己的时候,只怕也不会犹豫。

  佟姨娘一时心中苦恼万分。

  马车慢悠悠的行走着,过了半个时辰便到了朱雀街,此时天色近晚,天边火红的霞光一片,整个朱雀街都蒙上了一层暖光。

  朱雀街上仍是往来熙熙、热闹非凡。

  双奇悄声指着一间小门脸:“这就是我爹的茶水铺子,跟太太要去的张记酱仙铺挨着呢,只没它气派。”

  何府的外院二管家,也是有些脸面的,长年积累,手底下也有不少银子了,要置下间铺子也不是难事。

  佟姨娘只有是有点奇怪:“你爹不是奴籍吗?能有自己的私产么?”

  双奇抿了嘴笑,有些得意:“我爹早求了老爷太太,给我弟弟脱了籍,这间铺面是在我弟弟名头下呢。”

  佟姨娘哦了一声,突然抬手拍了拍双奇的背,催促她道:“你去跟太太说,我要如厕,正好你家铺子就在附近,去去就来。”

  双奇答应一声,正好车行闹市,速度缓慢,她也不叫车夫停车,直接用手一撑就从马车后边的车板上跳了下去。

  往前寻着王氏的马车隔着帘子把话禀了。王氏还未发话,双寿已道:“用马车下层收着的便桶就成,那还需特特的下车?”

  双奇陪着笑:“这不是跟刘姨娘一辆马车嘛,人一多,姨娘也不自在。”

  王氏听了,一抬眼,正好到了张记酱仙铺,便道:“也好,让她快去快回,别生啰嗦事。我们买完便走,可不得空等她。”

  双奇得了令,千恩万谢的走了,回去寻着佟姨娘一说,佟姨娘扫了刘姨娘一眼,生怕她也跟着要去,便道:“姐姐,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听人说这闹市最多宵小,不留神将我们的包裹搬空了可不得了。”

  刘姨娘是个精明人,眼珠一转已听出这是个借口,只她也乐意卖这个情面,就顺着说道:“行,我就在这守着呢,你快些。”

  佟姨娘便在双奇的搀扶下赶紧下了马车,怕走得慢了,恨不能拎着裙子飞奔,又怕何老爷他们在马车里看到,强自稍放缓了脚步。

  好容易进了小铺面,双奇进去给掌柜的打了个招呼:“唐三叔,我们来看人,还在楼上罢?”

  唤唐三叔的汉子点了点头,眼睛胶在佟姨娘身上,双奇忙挥了挥手:“去、去,这也是你看得的?”

  一面就领着佟姨娘钻进后屋,上了狭窄的小木梯。

  这茶水铺前面卖茶水,后边放了些杂物,上头有个小小的阁楼,原是守店的人住的,如今让给了双和。

  佟姨娘小心的爬着窄木梯,就见上头有张破旧小木门,还没走近就有股药味传来。

  双奇先爬了上去,推开了小木门,迎着佟姨娘进去。

  佟姨娘进门一看,这房间狭小非常,整体是个三角形的空间,斜壁上开着扇小窗,透着光亮进来,挨着窗连腰也直不起来,往中间走方才好些。但直得起腰来的地方,也不过寸许,就在这靠着里墙,摆着张小床。

  双和就躺在上边。如果佟姨娘不是事先知道她是双和,压根就认不出来。

  她蓬头垢面,容色憔悴,天都凉了,她仍是穿着身旧单衣窝在被子里。

  佟姨娘试探的唤了一声:“双和……?

  双和闻言,一下睁开眼睛,目光灼灼的盯着佟姨娘,慢慢的用手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佟姨娘?”声音嘶哑。

  佟姨娘道:“是我,你身子可大好了?”

  双和木然道:“腿瘸了,你说好不好?”

  佟姨娘听出了她声音中的绝望,不由恻然。

  双和是外头买来的丫环,来的时候极小,现在早不记得父母,正是因为她无根无蒂,王氏才好用她。如今一朝被发作,活着也不敢出去乱晃,连个去处也没有,连腿都瘸了,别说嫁人,做奴婢都没人要了。

  佟姨娘不禁道:“你放宽心,将来有机会,我将你送到外乡去。”

  双和目光一厉:“你会这么好心?别指望我感激你!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小算盘?你想从我这知道什么?怕是用完了我,就把我忘到天边去了,那里还会为我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祝开心~

  16

  16、第 16 章 ...

  佟姨娘被双和问得语塞,凝神思虑,半晌才抬头,直视双和眼睛,务求让她相信自己的诚意:“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想从你嘴你问出些事情来,但我却不是过河拆桥之人。只要我能先自保,日后必然会慢慢设法来助你脱困。”

  双和紧盯着佟姨娘,沉默不语。

  佟姨娘皱了皱眉:“我没法久留,你先考虑一番,若要同我说道,再让这家掌柜传信给双奇。”

  说罢提脚就走,到了门口顿住,又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告诉我,这里你都可以留到把伤养好。”说完也不再看双和神情,领着双奇迅速的下了梯子,穿过街道,重回了马车。

  这一趟十分迅速,除了刘姨娘略有猜疑,旁人都并未留意。

  佟姨娘倚着车壁,心中疲惫。其实这个时候,她有些想念自己的前世了。

  她前世的父母重男轻女,从小就只喜欢她弟弟,她念小学起就要帮着照顾弟弟兼做家务,好吃好穿的都轮不上。长大后父母说房子不大,弟弟要结婚娶媳妇了,变相的赶了她出来。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赌着一口气工作奋斗着,简直把自己当成个孤女了。

  刚刚穿来的时候,还有种快意:这回我死了,你们多少有点伤心吧?多少有点后悔对我不好了吧?

  可是,就算那时父母种种偏心,她也还是有个打电话抱怨的地方。也有三两好友,经常救急。

  而现在,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在隐隐危机中挣扎,连说句心底话的地方也没有。

  整个世界,她只是一个人。

  佟姨娘抬手,捂住了眼睛,静静的感受着马车行走间的轱辘声。刘姨娘瞥她一眼,善解人意的示意几个丫鬟都噤声。

  马车一直驶回何府,佟姨娘下了马车,眼圈微微有点泛红。

  双奇看了看:“姨娘这是怎么了?”

  佟姨娘笑:“哎哟,快别说了,后头上妆的时候,把脂粉推得离眼睛太近,我揉了几下,竟揉到眼里去了,这一路给我难受得!”

  双奇和连蓉赶紧推着她:“这可得赶紧洗洗。”

  佟姨娘摆手:“你们这两个不醒事的蹄子,太太还没说散了,就自己闹着要走。我这不妨事,流几滴泪可不就冲出来了?”

  双奇撅嘴:“姨娘,我们真心为你,你还这样排喧我们。”

  这边正闹着,王氏也下了车,折腾了一日,她脸上也带了倦色:“行了,东西点明白,都散了吧。”

  众人一听,也不像平日一般向王氏献殷勤要留下来伺候,顷刻都散了个干净。

  佟姨娘回了院子,就着热水草草洗漱一番,便倒头歇下。直到半夜,才叫着肚饿醒来,还好房中都留了些点心,她胡吃海塞的填饱了肚子,却失了睡意。

  走到外间一看,给她守夜的连芙正睡得人事不知,佟姨娘索性就披了衣衫,就着月光,出去走走。

  佟姨娘出了院门,沿着平日里走惯了的小径慢慢走着,更深露重,过了一阵她便感觉到自己的绣花鞋已经有些湿意。

  正这时,见着旁边的亭子里几个婆子正在守夜。这些婆子们压根无心顾及四周,只就着几盏灯笼,可劲的喝酒赌钱。

  佟姨娘并没刻意掩示自己的脚步声,就这样从她们不远处经过,也无一人发觉。

  佟姨娘忍不住笑笑,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却在心头梳理着千头万绪。

  突然佟姨娘似听到极压抑的低声,她怔住,终究是好奇心居上,放轻了脚步走近。

  只听一个女声幽幽的道:“冬哥,你别再来了,听太太说最近要整治巡夜,若是发现了端倪,我死不足惜,只害了你。”

  佟姨娘大惊,这声音,居然是行四的苏姨娘,苏姨娘的声音很好认,糯得化不开的甜音里,语调却自恃清冷!

  叫冬哥的道:“绣儿,你别担心,我别的不会,轻功甚好,就凭这几个婆子小厮,还发现不了我,发现了也逮不住。有什么差错,你只管咬死不认就成了。”

  苏姨娘声音里隐现哽咽:“冬哥,你这是何苦?你自去寻个好姑娘成家吧。你来晚了一步,我,我现在有了荣哥儿,他还那么小,我怎能抛下他跟了你走?我们,我们不成的……”

  冬哥的声音很温和:“绣儿,你别急,我没有迫你,我只是想见见你。只要你愿意三五不时的让我见一见,我就甘心了。我情愿就这么一辈子守着你。”

  就凭佟姨娘前世横扫电视剧的阅历,已经能自编自导出一套苏姨娘与冬哥的“半生缘”,也不禁为他们感叹一番,反正她道德水平也不高,骨子里也并未与这世界的规矩真正契合,完全没有为何老爷抱不平的意思,她反而识趣的退走,以免惊扰了这对野鸳鸯。

  一路漫步,一边心里冒起个新的主意来。

  这个叫冬哥的说是会轻功,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冬哥是有法子把苏姨娘弄出去的,只是苏姨娘不走罢了。这法子,必不是光明正大的去求何老爷成全之类,何老爷这人绝不会有成人之美的心。很有可能就是冬哥凭着轻功,带着苏姨娘越过这高墙,远走高飞。

  只不过苏姨娘的身契还在何府,人虽走了,也不全算个自由人。

  但佟姨娘想,这招不知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也不把它做全部指望,只当成条退路,若有一天生死关头,这么一逃了之也是条活路。就算会被通缉,不往城镇走,到偏远些的地方去还不成吗?

  只是要怎么说服苏姨娘助一自己臂之力?怕是自己一向她提及,她就会惊慌失措,矢口否认,惊走了冬哥。

  佟姨娘忍不住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就没有一件是容易的事。

  偶一抬头,佟姨娘在如此郁闷下也忍不住要笑:深夜不睡的,大有人在!

  不远处的石亭里,点着盏灯笼,一人坐在石桌旁,泻了一肩的长发在灯光下微微泛光,漫不经心的信手下棋,赫然是庄先生。

  佟姨娘摸了摸下巴,深更半夜的,自己若上去与他闲话,必于礼不合。

  但她的双脚就像有自己意识一般,缓缓的向他靠近。

  才走近了几步,庄先生就若有所觉,一抬眼看了过来。瞬间凤目微睁,眼中神色奇异,两指间夹着的棋子都啪的一声落在了桌上。

  佟姨娘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心中纳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又恍然大悟,用手背掩住唇低声笑了起来:“先生,您看,婢妾有影子呢。”

  庄先生肩头一松,面无表情。

  佟姨娘笑不可抑,自己披头散发的,又披了件素色的长衫,衣袂飘飘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从黑夜中走出来是有多么惊悚。

  佟姨娘索性走近了,也在石桌边坐下。

  庄先生不看她,重又掂起棋子,自己下棋。

  佟姨娘忍住笑意,轻声道:“先生,您可是怕鬼?”

  庄先生看向她,美到极致的脸在灯下染上了一层暖色:“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过是没想到深夜还会有人出现,有些惊讶罢了。”

  佟姨娘看他神情无懈可击,不免又有些迷惑,怀疑自己的猜测。

  于是想了想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先生一人独自博弈何等无趣?恰婢妾前些时日听女先生说书,得了几个故事,讲与先生解闷。”

  说罢也不需庄先生同意,捏着嗓子讲起来:“从前,有个孩童,父母都外出了,出门之前叮嘱他不要随意出门:’这附近有披头鬼!’,

  但是孩童好动,在家中呆不住。于是他就出门了,迎面遇到一个女人走来,奇怪的是这个人没有脸,满头前后都是头发。

  孩童害怕,赶紧跑了,这时他看到前边有个男人,他赶紧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叔叔,后面有个披头无脸鬼在追我。”

  这叔叔停下脚步,边回过头来看他,边说:‘什么披头无脸鬼?’”

  说到这里佟姨娘迅速的把头一低,让脸上披满头发,再抬起头来:“是我这样吗?”

  这是佟姨娘前世跟朋友们说的小鬼故事,还有说着说着把手搭在人肩上的,往往因为出其不意,都能吓人一跳。

  这时她说完了,只见庄先生静静的看着她,连拿棋子的手指都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佟姨娘见没吓到他,清咳一声:“你胆子真大,我再说一个。”

  庄先生垂下手,宽大的袖角掩住了指尖,他望着佟姨娘,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佟姨娘只觉口干舌燥,心如擂鼓。

  就听庄先生玩味的道:“姨娘夜半前来予在下讲故事,在下可否认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姨娘是在勾引在下?”

  佟姨娘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热血上涌,蹭的一声站起来。

  但她也确实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自己的行为确实脱线。

  只好苦恼的把头发拨到耳后别好,呐呐的道:“我倒也没存这个心,不过但凡是女人,在你这样的男人面前,总会有些不自禁的想表现,想亲近。”说完又捂住脸:完了,又抽风的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一时没脸见人,再也说不出什么,紧了紧披着的长衫,落荒而逃。

  17

  17、第 17 章 ...

  佟姨娘的后半夜是在悔恨中度过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抽风。其实以自己的一惯情商来说,还是很能维持住理智的,但是一见到庄先生,就有些失控。未必是对他动心,纯粹是不完全自主的行为!就好比被强光照眼,情不自禁去眯眼睛一般。

  佟姨娘双手合什默念着:此事并无第三个人瞧见,庄先生也不敢露出口风来,就算他有露出口风,自己咬死不认,也没人能拿出个证据来。

  如此这般,再三的说服自己,这才在天擦亮时眯了会眼,即刻又被双奇叫起来,要去给太太请安。

  佟姨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呵欠连天的,任丫鬟们服侍着,一路被搀扶着进了王氏屋里,仍是没精打彩的。

  王氏例行训示几句,便领着众人将王泰春夫妇等一众人送出了二门外。

  佟姨娘有心验证,借着大庭广众之下,梅氏不好翻脸,刻意走近梅氏一表离情:“舅太太这些时日,对婢妾多有关照,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教婢妾好生感伤。”

  梅氏果然神色有些僵硬,目光闪烁,勉强笑了笑道:“何必说这些伤感话。”

  但像“来日自会相见”这种话却是不说。

  佟姨娘心中微凉,也知道王氏是梅氏的小姑,梅氏就算对自己略看得顺眼,也不能拆小姑的台,能刺得梅氏一二反应,便是多得的了。

  送罢王泰春夫妇,王氏便叫散了。佟姨娘便回了屋子补眠。

  一觉睡到午时才起,源哥儿都散了早学回来了,径直往佟姨娘屋里来。

  连蓉忙拦住了他:“大少爷,姨娘还没起身呢,您在外间等会。”

  佟姨娘在里屋披着长衫坐在床上,听见声响,略扬了声音:“源哥儿?进来吧,不讲究这些。”

  源哥儿真个进来了,欢喜的坐到佟姨娘床边,脸庞几乎要发亮:“姨娘,今儿庄先生夸我了。”

  佟姨娘听到“庄先生”三个字,便心中一突:“夸你什么?”

  “说我很用功,十分出人意料。”

  “哦……”

  “庄先生说他有时半夜睡不着,有些肚饿,托我请姨娘帮着烙几个饼。”

  “啊?”

  “说是要烙千层饼,不用太薄,皮厚一点才有嚼劲。”

  “。。。。。。”

  “姨娘你怎么脸色不好?”

  “嘿嘿,我没睡好。”

  源哥儿握住了她的手,眼里满是担忧。

  佟姨娘不由也感动于这样纯粹的感情,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源哥儿,姨娘问你个事,你要依着你的本心,告诉姨娘。”

  源哥儿立即坐直了身子,微微有些挺起了胸膛:“姨娘你说。”

  佟姨娘用另一只手帮他理了理鬓角,柔声问道:“源哥儿想不想当嫡子?”

  源哥儿目光一闪,他不但不傻,相反还十分聪颖,对于这件事情,他早就从风吹草动中有了自己的猜测。

  这时他如实答道:“想。”

  “如果你当嫡子,便要让姨娘不存于世呢?”

  源哥儿一震,神情中有些惊惶:“姨娘,你在说什么?”

  佟姨娘笑:“别怕,你也读过史书的,当知道不少‘留子去母’的典故,姨娘只是心中不安,胡乱猜测,也只是这么一说罢了。”

  源哥儿舒了口气,正色道:“姨娘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姨娘听到什么风声呢。姨娘放心,母亲最是慈和大度,不会有这样的事。”

  佟姨娘见他的心已被王氏收买,不免有种无力感,转念一想,这件事也不是源哥儿能决定的,何苦往他心底种下猜疑的种子呢?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他真正的亲娘,真有什么事,也让他好好的享受美好前程,倒不必提什么为生母报仇的事情了。

  当下便收敛了神情,佯做无事:“你说得极是。”

  源哥儿小大人似的,无奈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她的手:“姨娘,你别瞒我,我知道你心里还疑着呢。你放心,真有那一天让我选,我宁愿不当嫡子,也不能没有姨娘你的。我有手有脚,书还念得好,将来就算依旧只是个庶子,只需多费些时日,也一定能考取功名,和姨娘过上好日子的。”

  佟姨娘听了,心里也是欢喜。浅浅的有种幸福感,一把搂住了他:“好孩子,不枉姨娘疼你。”

  源哥儿脸色有些微红的从她怀里挣出:“姨娘,可别将我当个小娃娃。”

  佟姨娘捂着嘴笑:“好,你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姨娘指望着你呢。现在姨娘起来,给你做个你最喜欢吃的宫煲乳鸽。”

  这带些取笑意味的话,让源哥儿又是高兴,又是有些羞涩。

  过了几日,双奇便说双和托人传信,要见佟姨娘一面。

  佟姨娘精神一振,马上又为如何出门为了难。

  千思万想,终于给她想到,她为女子不便出门,源哥儿可是个男孩,要出门应该不难。

  果然去问了源哥儿,他说只要去向王氏禀报,带好随身小厮便可出门。

  佟姨娘便求了他偷偷带自己出门一次,源哥儿虽然奇怪,但也并未拒绝。

  佟姨娘便假装在房中小睡,令双奇守着。自己换了身朴素的衣裙,偷偷从院中溜出来,佯装成闲逛的样子晃到马房附近,好容易寻着了个空,爬上了一辆青色的小马车,又偷偷的用脂粉在车窗外做了个记号。

  果然过了一阵,源哥儿便领着小厮来了。

  马房的管事赶紧迎上去:“大少爷这是要出门?”

  源哥儿嗯了一声,小厮吉祥拿了对牌给管事:“要用辆马车。”

  管事答应着:“大少爷这边请,今儿正好没什么人用车,这边有辆车,最是宽敞平稳,您来看看。”

  源哥儿扫了一圈,指着辆马车道:“不用了,我就用这辆。”

  管事笑道:“这辆。。。。。。”

  话还没说完,源哥儿已道:“你依我便是,派个车夫过来。”

  管事只好答应,赶紧派了个车夫过来。

  源哥儿踩着凳子上了马车,紧扯着车帘探出头来,对吉祥道:“你坐外边车头,我要一个人静静。”

  吉祥愣了愣,有些委屈的坐在了车夫旁边,这天气,在外头吹着风也不好受啊,大少爷平时最心疼人,怎的这会子摆起架子来啦?

  马车缓缓的启动。这样的小马车,是可以直接从侧门驶出去的。若是大马车,还得开大门,卸门槛,那动静可就大了。

  佟姨娘有些得意,又有些紧张,抓住了源哥儿的手。

  源哥儿被她这么一番安排,也觉着刺激。

  两人正在车里相视而笑,就听到车外有人漫声问道:“吉祥?车里是大少爷么?”

  吉祥连忙答道:“回庄先生的话,正是大少爷呢。”

  庄先生嗯了一声:“这是要去哪?”

  吉祥是知道源哥儿跟王氏的说辞的:“要去朱雀街,看看书局新到的书。”

  庄先生走近马车,伸手去撩帘子:“源哥儿,我正好同你一路。”

  吉祥殷勤:“庄先生,我来帮您打帘子,您小心着脚下。”

  庄先生突然一顿,将掀起了一个角的帘子放下,淡淡的道:“不用了,你帮我去寻着同喜,问她要我装着碎银的荷包。”

  吉祥又郁闷了,怎的平白的讨了桩跑腿活?

  待吉祥走了,庄先生一挑帘子上了马车,随意坐下,曲起一条腿,一手手肘支在膝上,指节抵着脸侧,偏头微带着笑意看向源哥儿与佟姨娘。源哥儿已经吓得愣住了。佟姨娘却还有心思欣赏庄先生一番。

  庄先生生得非常高大,这马车对他来说显得有些逼仄了,但佟姨娘看他这姿势,忍不住又赞了两个字:美型!

  但此时实不是花痴的时候,她赶紧皱着眉头,可怜兮兮的朝庄先生做揖。

  庄先生挑眉一笑,并未出声挑破。

  稍顷吉祥语带抱怨的跑了回来:“庄先生,同喜姐姐说,今儿一早,她就将这荷包系在您的腰带上的,您找找看,石青色绣折枝梅花的那个便是。”

  庄先生语无波澜:“是了,就在这里。”

  吉祥:“。。。。。。”

  源哥儿素知他这小厮有点愣的,连忙道:“在这就好,吉祥赶紧坐前边,这便走了。”

  吉祥闷头闷脑的坐了上去,车夫甩了鞭子赶车,直到马车慢悠悠的出了何府的门,源哥儿才松了紧绷的肩头,叹出一口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写的嘛,不是很正统的种田文宅斗文,把它架空了,规矩什么也没有照做到底。当这一迹象变得明显的时候,我发现作收掉了。。。。。。很伤心啊。

  18

  18、第 18 章 ...

  车厢里佟姨娘与源哥儿俱不敢出声,正襟危坐。

  庄先生却无比闲适,从袖里掏出本棋谱,倚着车壁看起来。两根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书页,每当这时,他就会微微扫过佟姨娘与源哥儿一眼。

  源哥儿迫于师威,头越垂越低。佟姨娘过了最初的迷惑期,渐渐的对他这种行为恼怒起来。

  终于在他再次看过来时,佟姨娘竖起柳眉,压低了声音道:“你看什么看?!”

  庄先生讶异的挑起一边长眉,提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佟姨娘眼前一黑,差点扑上去捂住他的嘴,急中生智,赶紧捅了捅源哥儿。

  源哥儿微有些哆嗦的说道:“没,没说什么。”

  经此一役,佟姨娘再也不敢吭声,一路忍到了朱雀街。

  马车停在茶水铺子前停下,源哥道:“吉祥先去八云斋去包两盒十八件的点心来。”

  吉祥左右看了看:“大少爷,待会马车从八云斋绕路也不费事。”

  源哥儿恼怒:“吩咐点子事情你便推三阻四,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

  吉祥一吓,赶紧灰溜溜的去了。

  源哥儿又支开车夫:“你帮我到浣笔斋去买两刀玉蝶纸来。”

  车夫是个老实人,有些迟疑:“这,就留着少爷你一人?”

  源哥儿干笑:“这不是有庄先生么?”说着有些畏惧的看了庄先生一眼。庄生生似笑非笑,也没出声。

  车夫这才答应一声,接了银子去了。

  佟姨娘赶紧就要下车,源哥儿拽住她的手:“姨娘,你。。。。。。”

  佟姨娘便用手揉了揉他的发髻:“放心,姨娘只是去打听些事情,绝不做有辱何府体面的事情。”

  源哥儿脸上一红:“姨娘又胡说!我只是让你仔细些,别生出事来。”

  佟姨娘推开他的手,又看向庄先生,有些别扭:“也烦请先生稍候片刻。”

  庄先生挑了挑眉梢,算是应了。

  佟姨娘迅速的下了车,提着裙子冲进了茶水铺子,微喘着和唐三叔打了声招呼,便冲上了后头阁楼上去。

  吱呀一声推开门,双和正半坐在床上,盯着窗口看着外头,佟姨娘进来,她也不曾抬起头来。

  佟姨娘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外头,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天。

  她便清咳了一声:“双和。”

  双和又看了一阵,才回过头来,眼里阴郁郁的,看得佟姨娘也有些压抑起来。

  双和哑着嗓子:“我也不信你的话,你只拿两千两银子给我便成,我会把知道的全告诉你。”

  佟姨娘微松一口气,不是说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么。

  随即又是一难,她所有身家加起来,也不够这个数。

  于是她诚恳的道:“我不是嫌贵,只是我实在没有这么多银子,你在太太身边这么长的时日,也知道我们这些姨娘就指着点赏钱和月银度日,就算掰着指头去算,也知道我没有这许多。我所有的身家也只一千五百两,这还得当些头面首饰,也不能全当没了,总也要一两件出门。”

  双和冷冷一笑:“我那管你这许多?什么时候你拿银子来,我什么时候全说与你听。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我全说与你听,包教你稳赚不赔。”

  佟姨娘知道双和这时自觉无望,只死要银子罢了,和她说旁的也没用。因此咬牙应下:“成,你等我几日。我想法凑齐了送来。”

  双和点了点头,满脸嘲弄:“你就把头面全当了吧,将来你也不一定使得上。”

  佟姨娘也不能在这时节与她翻脸,只好忍气吞声的走了。

  回了马车,还算及时,片刻吉祥与赵叔便陆续回来了。

  源哥儿又与庄先生专去了趟书局,这才又往家走。

  佟姨娘一路异常沉默,手指一直不停的摩挲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子。这只镯子是佟姨娘最好的东西了,颜色好,又细腻温润,一点瑕次也没有。还是佟姨娘生了源哥儿得的赏赐。这么多年一直不肯离身,就算是叶乐乐穿了过来,也对它爱不释手。

  源哥儿看她脸色不好,又不知从何安慰起。

  倒是庄先生瞥了她手腕一眼,又去看棋谱。

  过得几日,佟姨娘陆续托了双奇的爹,把些首饰做了死当。堪堪只留了一套来充门面。但算来还差了两百两银子,佟姨娘急得直上火,嘴里都起了泡,最后只好厚着脸皮问刘姨娘借,说好年后便还,还算一分的利钱。

  刘姨娘心中奇怪,这吃穿不愁的,也没听说佟姨娘娘家出什么事儿,怎的要借银子?

  但她也乐意卖这个好,爽快的借了银子给佟姨娘。

  佟姨娘松了口气,紧赶着又求了源哥儿帮着带了出去见双和。

  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把兑换好的银票递给双和。

  双和接过,仔细的正反看了两遍,便用张油纸包着卷起,塞到腰带的夹层中去。

  这才看向佟姨娘:“行了,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只看你有没有这许多空闲听我说道了。”

  佟姨娘早与源哥儿约定了时辰,让源哥儿支使着马车在城中四处转悠,消磨时间,到了时辰,再停到茶水铺来支开随从,让佟姨娘上车。

  此时佟姨娘一点头,示意双和开始。

  双和此时也干脆的把王氏卖了个干净,简直是有些发泄式的诉说,说到最后,连王氏的小日子不按时也给抖落了出来。

  佟姨娘听到最后,见再没什么有用的,也不乐意听双和语带怨恨的唠叨,抬手止住了她:“行了,我们银货两讫。”

  双和住了嘴,端起一边的破瓷碗灌了一大口水,又用袖子擦了嘴,往日里养出来的金贵模样全然不见,哼笑一声接了句:“往后再不相干。”

  佟姨娘起身便走。

  双和又冷笑一声:“再给你句忠告,我跟着太太这么多年,她跟老爷说要将你送到祖屋,这话,必是假的。”

  佟姨娘苦恼的用手捶了捶前额,苦笑一声:“多谢忠告,你保重。”

  ——————我是苦恼的分割线——————

  佟姨娘根据目前所知的情形,大致分析了下。

  其一,从梅氏的反应,双和的直觉,佟姨娘自己的危机感来说,王氏只有两成的可能是真的要将佟姨娘送到祖屋。另外八成的可能,是要让佟姨娘完全失去对源哥儿的影响力,不排除‘令其死亡’这个处理方式。

  其二,从王氏对着何老爷装贤淑来看,她的种种手段,必不是明目张胆的,反而是暗中不着痕迹的。

  其三,其手段么,设陷的可能为三成,下药的可能为五成,其他两成。

  其四,发作时机嘛,年前发作有利于尽早甩掉累赘,年后在离任途中发作最易得手,真正送到祖屋后发作最易掩盖真相。种种皆有可能。

  佟姨娘理清思绪,不由得哀叹一声,要保住条小命,真真不易啊。当初还想着要跟源哥儿分家出去呢,此时看来,也是一场痴心妄想了。

  正自怜自艾,双奇来说与佟姨娘听:“姨娘先前让奴婢阿爹打听的先生一事,我阿爹已经得了。要说景州城的先生,最好的还是林槐院的林先生,只束脩多些,一年要八两银子。”

  八两银子对于平民之家来说固然是不少,但对于佟姨娘来说,也不是拿不出。但这只是三日以前。现在,佟姨娘的荷包空空如也,连打赏个丫鬟也掏不出几十个大钱来。听到这八两银子,简直要晕过去才好。

  佟姨娘扶着脑袋,一时又想:不管了,什么狗屁嫂子侄儿。

  一时又想:可恨早就把话说出去了,这佟大嫂子是个滚刀肉,不兑现她的,早晚要闹将起来,到时不知有多少人要想一想:为何佟姨娘连八两银子也不愿意拿给侄儿去念书?

  佟姨娘想得头疼,干脆躺在床上装死。

  一会源哥儿下了学回来,想着佟姨娘最近大不寻常,不免有些担忧的要来瞧她。

  佟姨娘看见源哥儿,瞬间福至心灵,打起了他的主意。

  “源哥儿,你可有书童?”

  源哥儿点点头:“有,大管家的孙子,连爹爹都夸伶俐的,专拨给我做书童,每日上学都跟着,说是也跟着听听庄先生的教诲。”

  “。。。。。。那你可还要多一个书童?”

  “不要了,庄先生不喜人多,上次爹爹还要把荣哥儿也弄去一起读书呢,庄先生也没同意。”

  “你爹提出的事情,庄先生还能反对?”

  “庄先生是说别扰了我用功,庄先生话不多,但我看,有时他稍点两句,爹爹也不觉就依了他。”

  “哦。。。。。。”

  佟姨娘捏紧了被角,心道:要不,真做了千层饼去寻庄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霸王票,勉强加一更,只是我一天实在写不了多少,时间有限呀。

  19

  19、第 19 章 ...

  佟姨娘轻手轻脚的在黑夜里行走。

  上一次也是这般的黑夜,但她心中无惧。这一次起了意要去寻个男人,便心虚意乱。

  做贼一般避开巡夜的婆子们,佟姨娘悄然走向绿倚亭。

  绿倚亭紧临着庄先生的流水榭,佟姨娘上次便是在此遇见了庄先生,此时佟姨娘一步步走近,心中慌乱,也不知是希望他在,还是希望他不在。

  再转过一个弯,花木退散,便看到了庄先生背影,清瘦挺拔。

  佟姨娘舒了口气,再三平息,这才又走了过去。

  走到庄先生身边,见他丝缎长发别在如玉般的耳后,垂着眼正看着石桌上的棋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也不抬头,不经意道:“怎么,今日也要给我讲故事?”

  佟姨娘尴尬的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漆盒放到棋盘旁:“只是给先生送些宵夜。”

  庄先生抬起头来扫了眼漆盒:“有劳佟姨娘了,可是千层饼?”

  佟姨娘绷着脸:“先生何必拿千层饼来打趣婢妾,婢妾的脸皮可没有千层。这里是做了些小菜,还有壶黄酒。”

  说着打开了漆盒,将菜和酒一样样的放到桌上,又拿出双筷子:“您请用。”

  庄先生伸出修长的手,接过筷子,慢条斯理的挟了一箸送入口中。

  佟姨娘心花怒放,忍不住又脱线的嚷了出来:“好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都吃了婢妾做的菜了,可得答应婢妾的事儿。”

  庄先生拿筷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又抬了头来静静的看她,口中却吐出可恶的字眼:“何事?投怀送抱么?”

  佟姨娘脸色涨红,结结巴巴的啐了他一口:“你,你说你这人,就不能想些干净事?”

  庄先生又垂眼去挟菜,佟姨娘才觉得身上的压力骤减:“婢妾不过是想央你再收个学生,也不必正经收,就让他跟着源哥儿做个书童。婢妾保证他会很安静,绝不会多生啰嗦事。成不成?”

  庄先生静静吃菜,又按住袖子,一手执起酒壶,优雅的自斟了杯酒。

  佟姨娘继续说服:“又不用你格外指教,只需让他旁听便好,不费你心力的。”

  见庄先生仍不为所动。

  佟姨娘急了:“你还是不是为人师表的人啊?应最是高洁惜弱,多少先生见着贫寒学子,不收银子都要教导的,还有先生见着不愿进学的学子,都要苦心劝说的。怎的现在有人一心向学,又不费你事,你还不允了?”

  庄先生细嚼慢咽,任佟姨娘在一旁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将筷子放下,用帕子擦了嘴角。

  “好。”

  “做先生,育人成材,功在百年啊。。。。。。!你答应了?”

  “嗯,不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么?总要吃完了,才能答应。”

  佟姨娘恨得牙痒痒的,这人一副天仙样,实际上很恶劣好不好?

  庄先生一看佟姨娘神情,挑了挑眉梢:“还有事?是不是关于束脩?”

  佟姨娘立即堆起一脸的笑:“何必谈银子这么俗气,婢妾定会常常做了酒菜来答谢先生的。”

  庄先生不出声,看佟姨娘又急了,这才勾起嘴角道:“好罢。”

  佟姨娘再不敢多留,免得又有什么变故,赶紧收起碗碟,偷溜着回了院子。

  次日,刻意在何老爷王氏面前伏低做小一番,求他们允了自己侄儿进院来当差,给源哥儿做个书童。

  这倒不算个事,历来也都会给姨娘们这个脸面的,王氏痛快的允了。只何老爷微有沉吟:“就怕庄先生不乐意他扰了源哥儿。”

  佟姨娘立即道:“我这侄儿最是懂事,断不会扰了源哥儿的,我还能害了源哥儿么?且老爷的吩咐,庄生生怎能置喙?”

  何老爷听得舒心,大手一挥,应了。

  佟姨娘又使人去叫佟大嫂子入园说话。

  佟大嫂子来得快,不出一个时辰就立在门外了。但同来的还有佟二嫂子。

  佟大嫂子生得胖,一脸精明挂在脸上。佟二妇子却干瘦干瘦的,满肚子坏水还要装成朵小白花。此时这两妯娌正一脸的官司。

  佟二嫂子拿了帕子抹眼泪:“姑奶奶你怎的偏心?只关照了大侄子,却忘了你二哥一家。”

  佟姨娘斜着眼看她,这佟二嫂子也不过是个小门小户木匠家的女儿,只身份上是良民,比奴籍好上那么一星半点的。但娘家家境还远比不上佟家殷实,偏她嫁进来,在佟二哥面前总自比为金凤凰落入草鸡窝,见天的拿捏着小姐架子。

  佟姨娘不屑的吐了颗瓜子壳:“你也有要读书的儿子?”

  佟二嫂子僵住,她进门多年,还只生了两个女儿,并没生儿子。以往的佟姨娘是决不会去戳自己二嫂的心窝子的,现在的佟姨娘可不一样,不耐烦和她磨叽,直接就祭出穿心剑。

  佟大嫂子本来一张黑脸,这时也忍不住露出笑影。

  佟二嫂子立刻哭得干梨花带雨:“姑奶奶,我这肚里还揣了一个呢,你这话好生伤人。”

  佟姨娘上下打量,实在看不出她肚子有没弧度。佟二嫂子道:“日子还浅着呢,旁人我是不说的,只向姑奶奶报喜。”

  佟大嫂子也是第一次听见,嘟囔道:“谁没生过呢?藏着掖着要来报喜?”

  佟姨娘只当听不懂她二嫂这是要赏,继续嗑瓜子:“既然怀上了,就在家好好养胎,来这闹腾什么?”

  佟二嫂子一脸楚楚:“姑奶奶,我这怎算是闹腾,你替大嫂想得周道,安置了铁子念书,可别忘了我肚里这个啊。”

  佟姨娘没口子的答应:“行,等他大了,我也好好替他安置。”到时候只怕还不知自己人埋在什么地方呢。

  佟二嫂子急了:“便是现在,我也要吃些补药安胎的。”

  “吃什么补药,天生天养最好,是药三分毒没听过?每顿多吃两碗饭罢了。”

  “那我总得杀两只鸡来煮碗汤吧?”

  “这倒是,以前听二嫂说你娘家养不少鸡,这会子给你捉两只来,亲家老爷不会心疼吧?”

  佟二嫂见她油盐不进,小白花都快装不成了。

  佟大嫂见这姑奶奶这般作派,暗忖自己今日里也讨不到便宜去。正想着,佟姨娘就问她:“大嫂子刚才脸色也不好,不是也揣崽子了吧?”

  佟大嫂子脸一黑:“看姑奶奶说的,只是姑奶奶不正经替铁子寻个先生,倒让他跟着大少爷。说起来他与大少爷也是表兄弟,回头大少爷坐着他站着,这书怎么念得进去?”

  佟姨娘上火,在她们面前没必要忍着,也有些破罐子破摔,照着佟大嫂子脸上就扔了把瓜子,骂道:“表兄弟?亏你说得出,我一个姨娘,铁子凭什么跟源哥儿论表兄弟?他不站着,还想再寻个人伺候他不成?你知道这先生是谁?状元郎呢!那个先生比得上?别人挤破脑袋也没这机缘,让他们来旁听,别说站着,就是跪着也愿意来!我费尽心思替你安排,你倒这般没眼色!你自己去安置铁子,我看你上那去找个既能拿月钱,还能听先生讲学的地儿!”

  她突然撒泼,惊得两位佟嫂子倒退了一步,佟大嫂子听到最后一句“既能拿月钱,还能听先生讲学”心里就乐意了,她先前还以为光是旁听着呢。她本就是能伸能屈,赶紧堆满了笑脸:“姑奶奶别恼,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姑奶奶说的还能有错?”

  佟姨娘见她服了软,又瞪向佟二嫂子:“你娘家闷着头发大财,不说求娘家帮扶一二,成日里来寻着我这个出了嫁的姑奶奶,我能有几两月钱?见天的被你们挤了去,如今私房一分也没有!”说着顺手就从妆台抽了空荡荡的钱匣子扔到佟二嫂子脚下:“你看看,你看看!你们都比我富裕,就这样还来挤着我!你自想想,我一味的把月钱补贴了你们,有了事情也不敢找两个哥哥帮忙,生怕有了由头,更得贴了棺材本!你们这是不让我活了啊!”

  她越作越来劲,欺身逼到佟二嫂子脸上去,眼瞅着佟二嫂子头上的一只金钗是原身前两年给了佟二嫂子的,顺手就抽了下来:“你们倒穿金戴银的,我倒寒酸得不敢出门!”

  又去看佟大嫂子,佟大嫂子赶紧去捂住手腕上的银手镯,佟姨娘已经扑了上去捋:“真是越看我越恨!”

  佟大嫂子又不敢推搡她,佟姨娘口里说着:“还我过年戴一阵,年后打了新的给你。”

  一面死活把镯子捋了下来。

  两个佟嫂子头一次没占着便宜,反丢了宝贝,铁青着脸回去了。

  佟姨娘这一番发作,先前也没想起,后来是越说越顺,心想自己这番变穷了,明眼人都会瞧得出来,干脆闹一场,推到娘家好了,不由加了十分的夸张,又故意嚷得大声。

  果然不出两日,满园的人都说佟姨娘娘家两嫂子不省事,把佟姨娘一点私房体己钱挖了个干净。

  因何家的下人,除了近身在主人身边服侍的,其余多是集中住在园子外几个大杂院里,一时间就有人对着佟大嫂子和佟二嫂子指指点点,两人有心争辩,说她家姑奶奶往常也是有些打发,但也都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众人那里肯信,只说这些年来,只见两位嫂子常借着由头去见佟姨娘,回来后又跟人吹嘘,这时说佟姨娘没给多少,不是把人当傻子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

  20

  20、第 20 章 ...

  佟姨娘在两位嫂子面前小胜一场,心里也有些得意。但终因大危机还没过,蹦达不了两下,又阴郁了。

  回头仔细想了想策略,首先是尽量身边带着丫鬟,王氏既是想低调,那就是要避着人,自己便不给她这个机会。

  其次便是尽量逮着源哥儿一同用饭。王氏既看中了源哥儿,必不会伤他。两人常一起用饭,王氏必然欲打老鼠怕伤着玉瓶儿,也就不敢在食材里投毒了。

  虽然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但拖得一刻算一刻,事缓则圆,也许过得一阵,就有了解决之道。

  这般抱定了主意照着做,果然觉得那种时刻感觉要被害,惊慌失措的状态减弱许多,也有心思想着怎么去捞点银钱了。

  因她处在这深宅内院,所以做不了生意,也没得什么赚钱的好法子。

  所幸还有一手好绣活,但公中每月发给姨娘的各色丝线和金银钱都是有定数的,用来做帕子和荷包的上等料子也不能敞开了取用。佟姨娘便厚着脸皮,常从针线房借故蹭了些零碎布头丝线来,有事没事坐着做绣活,也命房中几个丫鬟有了空便做,就连源哥儿房中的丫鬟也不放过。做得了荷包手帕,就托了源哥儿出去寄卖。有时甚至弄到好些的大段料子,直接就倒出去卖了。

  源哥儿初时极为不适,有些扭捏着不愿做这事,佟姨娘只好使了几滴眼泪,连哭带哄的让他帮了忙,又再三保证这不过是沧海一粟,绝对伤不了何府根本,也绝不会让人发现。只因为自己娘家侄儿大的要念书,小的还在肚里等着养育,所以不得已要做一阵子补贴一二。

  源哥儿招架不住佟姨娘的眼泪,只得为之。

  后头因王氏常让源哥儿出入上房,他便看见王氏房中的丫鬟们动辙绣坏了东西,也就说笑间不经意的剪了了事,便真觉得几块布几根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又暗中告诉自己只需这一段,帮着缓解了佟家危急便算了。

  佟姨娘一面赚着这微薄小钱,一边使了浑身解数在何老爷和王氏跟前讨好,听到有好事便紧赶着凑上去说好话以便讨个赏钱,王氏与何老爷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对她手面也格外大方。

  这样累积着,也有了些散碎银两,她全集攒起来换成银票,用油纸包起来,缝到一件夹衣里。

  转眼间就到了中秋,何府按例是要大摆中秋宴赏月的。府中大厨房忙着做月饼往府外各处有来往的人家送礼。各处小厨房便被命各做些月饼自家品尝。

  佟姨娘早年就因为和源哥儿一个院子,特许开了小厨房的,这时也被分派到了做月饼的活。

  她领着人搜罗出好些月饼模子,绞尽脑汁调了些馅出来,一气做了八种口味的月饼。

  再用漆盒装了送到各院。很快王氏与何老爷便发了赏钱下来,佟姨娘等的就是这一刻,不由喜滋滋的摸着两个银锭子傻笑。

  双奇倒是隐约猜出佟姨娘缺银两与双和脱不了关系,近来看着她比往常吝啬了数倍,再看她对着点小钱也眉开眼笑,忍不住也打趣她:“姨娘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佟姨娘将银子在手头抛了抛,笑道:“我也就这么个爱好,这可是个好东西。”

  双奇掩了嘴笑:“今日夜里的中秋宴,姨娘再多敬老爷太太几杯酒,还能多得些赏钱。”

  佟姨娘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

  待入了夜,何府便四处挂起了灯笼,又把花园中摆满了条桌矮椅,预备露天赏月度中秋。

  丫鬟们轻盈而匆忙的穿梭在桌案间,捧上了各式酒菜和瓜果点心,少顷何老爷与王氏便领着众人依次入席。

  佟姨娘就着摇曳的光影看着月下各人。

  发现诸位姨娘们都穿得十分美艳单薄,风一吹过,身上绸缎鼓起波浪来,更显得人不胜衣,风姿楚楚。

  佟姨娘不由紧了紧衣襟,这天气白日还好,夜间着实有些冷了。她今日穿得中规中矩的,自觉姨娘间的高压并未波及到自己。

  何老爷看着满堂的妻妾儿女,又有庄先生这个落魄人在一边做比较,自是得意非凡,诗兴大发的捋着胡须抒了回情,便举着杯与众人共饮。

  佟姨娘一看源哥儿也要举杯,忙偷偷的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别饮酒。”

  源哥儿看了眼上座的何老爷:“早前爹爹就说过,只要平日不贪杯,少饮些无妨的。”

  佟姨娘压低了声音:“你还在长身子呢,这酒呀,最是伤身。你不想将来长不高了吧?”

  源哥儿见她说得严重,半信半疑。

  佟姨娘又向上座指了指:“你看看,你爹爹贪杯,庄先生就少饮。你看看谁更高一点?”

  这可真是个鲜明的对比,何老爷也不算矮了,但与庄先生坐一起,就失了气势。

  源哥儿看了忍不住咂了下嘴,虽然并不肯信,但终究心里有些异样,并不惦记着饮酒了。

  佟姨娘心里得意,就见庄先生突然就把视线转向她,似笑非笑的微眯了眼睛。

  佟姨娘一惊,不会坐得这么远,他还能听到吧?就要凝视去分析庄先生的神情,他又转过脸去与何老爷说话了。

  佟姨娘不自觉的就端起杯子饮了一杯酒。其实这时期的酒水是极淡的,不然怎么总见人兴致上来就拿碗干?实际倒不是酒量远超现代人。

  待到众人齐饮过三杯,赵姨娘便提议来玩个花签助酒兴。

  何老爷同王氏都觉得这游戏有些没规矩,但还不算太为出格,兼又有些意思。便应了,命人取了签筒来。

  双寿将一个签筒摇了摇,依次递到各人面前让抽支花签。

  佟姨娘抽到一看,原来是支梅花签,又要去看源哥儿的签,源哥儿连忙避让:“姨娘,这可不兴看的。”

  待众人都抽好了花签。双寿另取了个签筒来,笑道:“就先请老爷抽。”

  何老爷也不啰嗦,抬手一抽,用手托着凑到眼前来看“……任指一花跪奉茶水予芙蓉花……”

  何老爷想了想道:“就菊花罢。”

  话一落音,安姨娘就得意的拿了签子摊出来:“我是芙蓉花的签子。”

  刘姨娘脸色有些难看,还是从丫鬟手中端过茶,当真走到安姨娘面前,跪下奉了茶给她,安姨娘故意斜着眼看了她一会,才伸手接过。

  双和又道:“再该刘姨娘抽签了。”

  刘姨娘没好气的抽了一签:“……芍药连食五片实膘肥肉……”

  闻言王氏脸都绿了,双寿忙道:“庄家有权可重抽一次的。”

  刘姨娘故做不知:“重抽什么?这又不甚为难。要是抽到该是老爷吃,他才喜欢呢。”

  何老爷也道:“正是,不过是作耍,今日正值佳节,少不得任什么难为的事也要依上一回。”

  王氏无法,只好亮了花签,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张妈妈反复令厨子将肥肉切成薄薄的一片,王氏拧着眉憋着口气吃了下去。

  这厢王氏也照做了,众人不由放开了许多,当真笑语喧哗起来。

  少顷源哥儿也抽了个:“可令任一花免受过一次。。。。。。”

  源哥儿因是第一次玩这个,心里又想王氏素来端庄,为免她又被点中为难,就想指了王氏的芍药。

  双寿犹豫一下才道:“大少爷,除非签子上特特的点中花名,不然已亮了花签的人你是不可以指定的。”

  源哥儿不免微有些失落。王氏却一下子就笑意满面:“好孩子,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

  佟姨娘心中一酸,垂下头去。

  正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听大姐儿的签中点了自己:“梅花与雪松同饮交杯。”

  佟姨娘一愣,先亮出花签,便放眼去扫谁是雪松,却没人承认。

  安姨娘道:“这就怪了,佟姐姐也不是多么面目可憎,这点小事怎的还有人躲着?”

  佟姨娘以前还会发扬风格不予理会,现在心情正糟,不由哼了一声:“一张破嘴成日煽风点火,说别人面目可憎,还以为自己是天仙不成?”

  安姨娘尖叫起来:“你说谁?”

  佟姨娘不甘示弱:“要说的不是你,你应个什么劲?”

  王氏淡淡的道:“说了是作耍,谁也不许多嘴。谁是雪松?快些亮签。”

  众人俱摇头说不是,佟姨娘没好气的一个个看过去,心道是谁这样给她掉链子,找出来非得扇上两耳光不可。

  突然心中一突,有些不可置信的往上座看去,庄先生一手支在案上,指节撑着额侧,半边脸都在袖子的阴影下,正低垂着眼,神色未明的看着手中的签————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是雪松!

  因为这花签,多是自家人耍玩,很有些出格的内容——却没想到多了个庄先生,有些不合适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节去了,更得晚了。

  21

  21、第 21 章 ...

  因久久未有人自认雪松,何老爷便疑心是家中几个小的淘气:“抽得了赶紧亮出来,不许淘气。”

  以大姐儿为首,便颇有些委屈。

  后头安姨娘亦是灵光一现:“庄先生是什么签?”

  何老爷脸色顿时一沉,也侧过头去看庄先生。他的姨娘只要他愿意,就是送人也使得,但未经他同意,顶着何家的名份与人沾染却是容不得。

  一时众人便神色各异的看着庄先生。

  安姨娘娇娇的拍了拍胸口:“这可怎生是好,若庄先生抽得了,先前老爷又说过‘任什么为难的事也要依上一回’,那佟姐姐岂不是要……”

  王氏目光一闪,却不自己做恶人,向赵姨娘不经意的看了一眼。

  赵姨娘原是王氏的陪嫁丫鬟,此时微微一愣,便跟着帮腔:“失节事大,老爷,这事儿不如作罢,咱们一家子人,也没人会蠢到出去说老爷食言。”

  何老爷闻言脸色更黑。

  源哥儿紧紧拉住了佟姨娘的手:“爹爹,母亲,怎的就说到失节上头了?本是作耍,难不成出了差错还要硬着头皮碰上去不成?大家一笑了之罢了。”

  王氏闻言,目光更暗。

  赵姨娘又道:“看大少爷急的,我们也没说要按着佟姐姐和庄先生交杯啊,说一千道一万,庄生先这签是什么还不知道呢。”

  佟姨娘不由拿眼去看她,如今看来,安姨娘不过是只纸老虎,脑子有限。赵姨娘这话却说得阴毒,她这是紧赶着迫着庄先生亮签,只要签头是雪松,不管两人交不交杯,这事就是盖棺定论了,一辈子的说嘴。

  庄先生似薄有些醉意的抬起头来,将手中签子往桌上一掷,微带笑意,眉目间流转的风情教满园子的女人一时都哑了声音。

  何老爷就在发作的边缘:“庄兄是什么签?”

  庄先生用指头在桌面上的签子旁叩了叩:“也不知是那个糊涂虫,弄混了签,竟给我抽到一根白签。”

  何老爷将信将疑的拾起一看,果真正反都是光溜溜的,原是白签一根,当即心头乌云一散,却对着王氏道:“这些库房里的婆子们,做事也太不仔细了,还不知道有多少差错。”

  王氏也道:“老爷说得是,还不知道那筒子里有多少白签,不如就别玩了。这婆子我倒要罚她一月月钱。”

  两人这般说着就要将事抹过。

  佟姨娘一下委顿在地,捂着脸嘤嘤的哭了起来:“老爷,太太,你们要给婢妾做主啊。方才情形不明,安妹妹和赵妹妹,一口一把刀子,要将婢妾往绝路上逼啊!”

  何老爷此时想起,也恼恨安姨娘和赵姨娘不省心,当即哼了一声:“你们二人不得再如此这般!”

  佟姨娘见何老爷说到底还是心疼赵姨娘和安姨娘,又见两人脸上露出些得意的笑来,嘴里应着是,神情可没半丝惶恐。

  佟姨娘就想着治她们一次,省得她们时刻像苍蝇一般叮人,自己正水深火热,往后身边能少些麻烦也是好的。

  当即一手就用袖子掩着半张脸:“我知道老爷偏心两位妹妹,也不敢争。”

  又一手死死的拉住了源哥儿:“源哥儿,你往后要好好孝敬老爷和太太,但要记着,是谁逼着你姨娘今日受此大辱。”说着抬头慢慢的用眼凌迟了赵姨娘和安姨娘一遍,那目光之狠决,让王氏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何老爷一听这话不好:“你这是胡说些什么?”

  佟姨娘就猛的把桌子一掀,安姨娘正坐在对面,顿时被溅得满脸汤水,尖叫着捂了脸,佟姨娘掂起一块碎瓷片比着脖子,故意吊着嗓子叫:“源哥儿,你记得啊~不要放过她们!”

  又幽幽的盯着何老爷道:“婢妾不会忘记老爷太太的恩德,日后还魂来找两位姨娘,也要来拜谢老爷太太的。”

  此时的人,其实很信鬼神之说,正巧一阵凉风吹来,圆月被一片云遮住,只佟姨娘一双眼睛像是在发渗人的绿光。

  安姨娘忍不住就更大声的尖叫了起来。赵姨娘往后一靠,后头的丫鬟支撑不住,两人一起倒了下去。

  源哥儿也吓得结巴起来:“姨,姨,姨娘。。。。。。”

  佟姨娘对他很抱歉,但这时戏要唱全套。

  森森的就唱起了歌来:我摘一朵彼岸花~放在你的枕旁~发丝拂过你的脸~永不离去~永不忘却~永世相伴~半夜呢喃在你~的耳边~

  她向来是五音不准的,这时又捏着嗓子要唱出《北京一夜》开头那段女声的腔调,歌词又是现想的,不免不伦不类,偏生更是吓人。

  何老爷终于忍不住了:“珠儿,你快放下!”

  佟姨娘向着他凄艳一笑,就当自己在唱KTV了,观众还都特受感染。

  “珠儿!有话好说,你放心,我定不会轻放了她们。”

  佟姨娘的歌声幽幽的停住了,场中人不由又觉得终于喘出了一丝气儿。

  佟姨娘垂下眼,如诉如泣:“源哥儿有老爷太太,婢妾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婢妾两手空空,也没些银两就下黄泉,怕只怕下去了受人欺负。”

  据说人死时,身上是一定要有银子的,不然不但到了阴间穷困,再投胎也是贫寒,时人很信这个。

  何老爷福至心灵,赶紧叫道:“快拿些元宝来!”

  佟姨娘气若游丝道:“元宝不好带,银票才使得。”

  何老爷连忙掏出张银票,也没去看数额,推给身边一个粗壮婆子:“你去给姨娘。”

  这婆子一个哆嗦,何老爷又向着她连使眼色。她只得战战兢兢的一步步走向佟姨娘。

  待走到面前,佟姨娘继续扮演精神病,眼前一亮的样子,拍了拍小手,欣喜道:“好了,有了银票,我也死得安心了。”

  迅速的就抢过了银票揣怀里。

  这婆子这时就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个猛扑抱住了她:“姨娘!可别想不开!”

  众人皆松了口气,佟姨娘假意蹦达了两下:“让我死,让我死!”

  何老爷抹了把额头:“快夺了这瓷片,将她关起来,派婆子时刻盯着。”

  佟姨娘紧紧的捂住胸口的银票,有些脆弱的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众人这才忙着整理仪容,庄先生握拳掩在唇前,忍不住逸出一丝笑意。

  最后何府的中秋夜也过不下去,早早的收拾了散了。

  何老爷罚了赵姨娘和安姨娘两个搅家精禁足半月。想重罚佟姨娘,又怕她再要死要活的。只得也禁她半月的足,还派人小心盯着。

  佟姨娘先前两日满眼的游离,过得了几日才慢慢的“好”起来,只是常背着人,拿着张银票,笑不可抑——何老爷一时情急,竟掏了张一千两的银票给她!

  这会子何老爷也记不起要索回一事,佟姨娘却下定了决心,谁来开这个口,她必是要再唱上个十七八遍的,还要半夜想法子爬到房顶去唱。

  自此佟姨娘的一时三变,已经深深的镇住了何府诸人。

  本来么,她初时上不得台面,好容易后来有些个贤淑样了,突的又变成了凶煞的滚刀肉。

  人就是这样,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大家都自比为玉器瓶儿,谁敢和她来硬撞啊?

  22

  22、第 22 章 ...

  佟姨娘坐在桐镜前,看连蓉拿把木梳帮自己梳头。佟姨娘的头发很丰厚,颜色也好,只是缺些光泽,心里便自忖该用个什么法子保养一番。

  连蓉梳头手最轻,佟姨娘这般长的头发,她也不曾挂扯弄疼。飞快的拿了钗钿盘出个堕马髻,梳子还没放手,双奇已经进来了。

  双奇脸色不太好,颇有些怨色。对着连蓉皱了皱眉:“手脚还不快些,院子里地还没扫呢。”

  佟姨娘扶了扶鬓角,漫不经心的道:“没扫就不扫,到时候又怨不着你们。”

  双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自佟姨娘中秋夜装神弄鬼以来,凭白的惹了不少流言,虽没有人敢直接对她撂脸,但背地里传得没边儿,半真半假的不敢靠近她。

  明面上看来,是掌管了一些何府杂务的赵姨娘不忿佟姨娘让她中秋夜出丑,故意使人冷待佟姨娘,小厨房的食材不按时送,院子中的杂役从一日来两次早晚一扫,到了两日一次。佟姨娘相信,若不是因为院中住着源哥儿,只怕会更糟,但目前嘛,正是因为住了源哥儿,一干人等不肯把事情做绝,日子虽没以往舒坦,但佟姨娘反倒觉着清净,食材送得晚些就晚些,只要送来的不是馊的烂的就成。枯叶堆着就堆着,横竖她还能赏一赏秋景。真遇上不满意的事儿,佟姨娘派了丫鬟不成,自己闲来无事便跑一趟,慑于她的威名,还没有办不成的事。

  源哥儿也不算娇气,明显感觉到了落差,但他也过得去,甚至怕佟姨娘心里不好受,连声也没吭。

  反倒是双奇,可能因为佟姨娘当晚表现实在太惊悚,何老爷愣是没再来过佟姨娘院里。

  佟姨娘心里松口气,本来嘛,她常常担心何老爷不按常理出牌,杵着双奇这么个小姑娘不要,来对着自己狂性大发。他占着名份,这也确实不太好拒绝不是?以致于每次何老爷来,她都要费尽心思,丑化自己,美化双奇,再假装不经意的让何老爷‘偷情‘成功。虽然满园子的女人都可以说属于何老爷,几乎没有他要不来的人,但他经过佟姨娘特意的引导,也喜欢玩些情调,并不将双奇过了明路,而是玩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如今何老爷再不来了,佟姨娘是省心不少,双奇身上的怨气却快冲天了,颇有些打鸡骂狗的意思。

  佟姨娘冷眼旁观着双奇,不冷不热道:“这套粉彩瓷杯我可喜欢得紧,你轻些放,坏了我可不依。”

  双奇一僵,只好将手中杯子轻些放下,只闷得胸口疼。

  佟姨娘拿起一边的绣棚开始绣花,一边对双奇道:“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反正你也不是没有门路,自寻了高枝去罢。我绝不拦你。”

  双奇心中一动,要是托了阿爹,自是少不了去处。。。。。。但从王氏到几位姨娘,任谁也不会乐意看到自己在她们眼皮底下与老爷勾搭,还真只有佟姨娘。。。。。。

  当下堆起了笑脸:“姨娘说的那里话,奴婢只是为姨娘不值!白白被人挤兑了,还被传成这样!老爷听得闲话久了,说不得都心里怪上了姨娘。”

  佟姨娘闲闲的抽针:“我怕甚么?我呀,算是明白了,这世道好人做不得,任她们去传,把我传成个夜叉,我走一步她们都要震三震,这才叫威风。”

  双奇接不上话来,又不能直接叫佟姨娘帮她拉皮条,涨得一张脸通红。

  佟姨娘哼笑一声,也懒得管双奇心中的九道八弯了。

  另一厢王氏却觉着头疼,张妈妈多少猜得出王氏的心思,小心进言道:“这佟姨娘,倒是越来越棘手了。”

  王氏叹口气:“可不是么,竟一下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

  张妈妈附和:“我看着她行事越来越出人意表,源哥儿眼见着跟她也越亲近了。”

  王氏眉头一皱,将手中帕子捏成了一团。

  “太太,原先您还打算着将她撇在祖屋后再使人动手,现在瞧着,她也是个厉害人,再迟下去,也不知她会不会觉察到端倪,给源哥儿说道些什么。且在她在祖屋,我们却在黎都,中间路途遥远,出了什么变故也没法补救啊。”

  王氏忧心的正是如此!

  “我看她近来行事,倒像是处处防备,只怕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张妈妈露出惊讶的神色:“太太,这不能够吧?这事儿,还只烂在我们主仆的肚里呢。”

  王氏冷笑:“你当老爷还能防得住美人计不成?她知道一半,就算猜不出实情,心里也会起了戒心。”

  张妈妈赶紧给王氏奉上一杯参茶:“太太,您别急,奴婢这就想法子去打听一二。”

  王氏有些疲惫的接过茶盏,心里也是微有苦涩。在娘家的时候,看着母亲种种思量谋算,总觉太过。也曾想着要宽厚待人,不要脏了手。那曾想,一步一步,也不知如何就走到了这一步。

  旋即又想起中秋那夜佟姨娘狠厉的眼神,渗人骨髓的歌声,心头不禁蒙上一层忐忑:佟姨娘,要怨,就怨命,不是我不让你活,是命让我们都活不好!

  “太太,姨娘们都来请安了。”双寿的声音凭空响起。

  王氏一惊,手中茶盏一歪,跌落在地。

  张妈妈赶紧蹲下去捡:“哎哟,幸而跌在这毯子上,并没磕着,不然这汝窑的蝉翼杯可就不成套了。”

  又去看王氏:“太太可曾烫着?”

  王氏摇了摇头,接过张妈妈伸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水迹,茶水倒是没有泼在衣裙上。

  张妈妈上下看清楚了,就去拎了双寿的耳朵:“让你一惊一乍的,没见太太正在想事?这帮子玩意儿,让她们多等会子又怎么了?”

  王氏摆摆手:“罢了,也无大碍。张妈妈也需慎言,这话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罢了,被老爷听到可不高兴。”

  说着对双寿道:“让她们进来吧。”

  双寿从张妈妈手中挣出耳朵来,疼得吡了吡牙,委屈的揉了揉,转身出去了。

  顷刻门口的帘子被打起,几位姨娘夹着阵香风走了进来。

  王氏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也懒得说话,点了点头受了她们的请安,再对双寿摆了摆手。

  双寿忙搬锦凳来,让姨娘们坐在王氏下方。

  几位姨娘们照例叽叽喳喳的扯东扯西。王氏留神去瞧佟姨娘。

  只见她隐隐与其他几位姨娘隔着一座,也并不与她们搭话,只自己脸上挂着淡笑,垂着眼出神。

  王氏有心一试:“双寿,给几位姨娘奉茶。”

  双寿应声去了,片刻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茶上来,一一奉与各位姨娘。

  几位姨娘从今年的裙子时兴六幅还是八幅,口脂是艳些好还是淡些好,一直聊到染指甲的凤仙花汁怎么捣出来才浓丽。期间或多或少都要抿几口茶。

  佟姨娘却是一口也不动。

  王氏又看了看张妈妈,张妈妈立即命人上了一盘子酥饼,几位姨娘各拣了块吃,佟姨娘初时道不用,张妈妈笑道:“佟姨娘,这可是老奴试做的,太太吃着说好,我怕太太是给老奴脸面随口说的。您可是个大行家,您一定得尝尝味儿,那里不好告诉老奴,太太给了赏,我也给姨娘称两斤果子。”

  佟姨娘笑笑,看着这一盘子饼,各姨娘都是随手拿的,也不能独独药了自己,就笑着伸手拿了吃。不曾想这饼做得又干又有些辛味,皱了皱眉道:“你不会放了胡椒罢?”

  张妈妈道:“正是,想着总做甜的,吃得也腻味,就尝尝这式的。”

  佟姨娘一看,各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喜的神色,忍着张妈妈是王氏跟前有体面的人,都不说罢了,只都把饼掂在手里,不肯再吃。

  佟姨娘也笑着道:“妈妈做得也很新奇,我觉着也好,只吃不大惯。”

  张妈妈闻言打了自己的脸一下:“看我这老脸,都丢尽了,这样难吃还敢拿出来献宝呢。”

  屋中各人都笑了起来。

  张妈妈取笑一番也退下了,佟姨娘照例不出声的坐着,过了一会儿却觉得这饼实在味重,就吃这么一口,竟是有些口渴了,突然心中一动,隐隐明白了这怕是有些蹊跷。

  正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双寿笑嘻嘻的道:“这是小姐少爷们下了学来了。”

  王氏见着佟姨娘始终忍着不喝茶,心情愈加沉重,本来已皱起了眉,听到这消息又舒展了,暂且把旁的放下不管:“快让他们进来。”

  孩子们一进来便欢声笑语的,大姐儿更是窝到了王氏怀里:“母亲,今儿卢师傅说我绣得更好了呢。”王氏便抚了抚她的背:“我的儿,难为你这般用心。”

  刘姨娘一边看着,忍不住也脸上带了笑。

  源哥儿站在屋中,正儿八经的向王氏请安,王氏拉了他的手,仔细问了今日学得可好,好一阵才放开。

  佟姨娘心中转出个主意来,有心恶心王氏,就对源哥儿招了招手:“源哥儿快来。”

  待源哥儿过去了,就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一路走急了吧?都出汗了。”

  说着端起一边小几子上的茶:“这杯茶已是凉了些的,正好入口,快解解渴。”

  源哥儿闻言,正是渴了,端起茶杯饮下一半去。

  王氏同张妈妈两个脸色同时一变。

  佟姨娘心中暗笑,倒看谁试探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看到说要节假日多更些,但对我来说,现在是没有休息日的,尽量多更吧,抱歉~

  23

  23、第 23 章 ...

  王氏遣散了姨娘孩子,心中气苦,禁不住用手揉了揉眉心:“她也真下得去手,万一我这杯茶中真有毒。。。。。。源哥儿在我屋中出了事,老爷定不与我干休!”

  张妈妈也是一脸惊骇:“佟姨娘面上看不出,心真是狠毒。”

  王氏想了想,又叹口气:“许是她看出了我是试探,毕竟我何处下手不成?何必在自己屋里发作?”

  张妈妈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太太,话不是这么说。自己的血亲骨肉,就算是有一点儿险,也不舍得让他来试的。九成知道没有毒,这一成也该不舍得。她就算诓了盛哥儿大姐儿,都不稀奇。但源哥儿是她的骨血,那怕她自己真一杯毒茶喝下去,也不该让源哥儿沾一丝边。虎毒尚且不食子!”

  张妈妈自己已有三子一女,最是知道做娘的心。

  王氏没有亲生子女,这心境揣摩上就差了一层。听张妈妈这一说,不由得也诧异起来:“看着她,倒也不像是多狠毒的人哪。”

  “。。。。。。怕是我们都看走了眼,想想中秋那夜,她对自己也够狠的。”

  王氏站起身来,忍不住在屋里踱步。

  张妈妈低垂着眉眼,看着王氏裙边铺散在石青色的毯子上。

  王氏再次站定,已是眉目间一片坚毅:“实是拖不得了。”

  ——+——+——+——

  佟姨娘与源哥儿携手走出主院,心中不免对他略有些歉疚,虽然猜到这杯茶无毒,但终是拿他冒了险。

  看着源哥儿一派青春年少,兴致勃勃的说着自己今日又破了道题,还得了庄先生夸奖,不免面带笑意的拍了拍他的肩。心中暗道:“我们也不是真母子,我对你有怜爱和责任,但却生不出骨肉至亲之情。所以,我一个字也不再跟你说,若有遭一日我真遇不测,你就当好你的嫡子罢。”

  源哥儿说了半日,眼见佟姨娘眼神有些游移,不免有些不满:“姨娘!”

  佟姨娘一愣,笑眯眯的道:“我听到啦,状元郎都夸了我们源哥儿,源哥儿也必会成了状元郎。”

  源哥儿听得脸上一红:“姨娘你真是。。。。。。早说不要口出妄言!”

  佟姨娘不以为意:“不想当将军的不是好兵,你得有些雄心壮志,才能成得了大器。”

  源哥儿听着这话虽然仍嫌轻佻,却也有些道理,不由若有所思。

  两人一同回了院子,佟姨娘也不敢再假他人之手,亲自下厨做了些饭菜两人食用。

  源哥儿用过饭后仍去默书。佟姨娘嫌灯下绣花伤眼,不免又开始无事胡思乱想起来。

  今日这一事,必是王氏起了疑,要试探自己有无防备。自己却是冲动了,十分粗浅的就暴露了出来,事后一想,还真是有些后悔。

  想着有些烦闷,决意去寻刘姨娘串门子。

  自从她闹过一场以后,也就刘姨娘还耐得住性子与她来往一二了。

  刘姨娘却是知道享受,斜倚在美人榻上,弄了个会唱小曲的丫鬟站在屋中唱小曲。

  这时听到佟姨娘来了,直迎到了门口,携住她的手一同往里走。

  “等闲不见你出自己的小院门,今儿倒来了贵客了。”

  “也是闲来无事走走,你别嫌弃就好。”

  “说的什么话,谁还敢嫌弃你?”

  佟姨娘但笑不语,眼瞄过立在一边,神情有些躲闪畏惧的小丫鬟。

  刘姨娘也看着了,不免打了个哈哈:“还不是你自己闹的,我还真没见人把曲唱成那样的。”

  佟姨娘捂了嘴笑:“真这般吓人?当时我也是气蒙了,回头后悔到不行。”

  “可不嘛,当时我就觉得脖子后边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我得设席面给你压压惊才成。”

  刘姨娘睨她一眼:“你还真该设席谢我。昨儿老爷过来我屋里,说起少了张千两的银票,怕是给了你的那张。还是我劝了他,咱们家还少了这一千两不成?别生出事来,引得佟妹妹旧事重提,大家都不得安生。你说你发了这注横财,是不是该谢我?”

  佟姨娘一想,这是邀功呢,看这意思是要分杯羹,我当时倾情演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银子弄到手,你这么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要分了银子去?可真教人不舍得啊。

  转念一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这刘姨娘在何老爷面前颇说得上话,又对自己有善意,出些血本维系好了这条线,日后也大有用处。

  当既道:“一顿席面怎么够?回头我送五百两银子来,两百两是还给刘姐姐的,还有三百两是谢谢刘姐姐的。”

  银子谁不爱?何况刘姨娘一心为大姐儿攒嫁妆,此刻深感佟姨娘识趣,脸上不由笑开了花,语气更是亲近。

  两人对坐听着小曲品茶,就有个小丫鬟撩起门帘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头去。

  刘姨娘见佟姨娘也盯着了,不由道:“这是谁这么没规矩?”

  佟姨娘道:“姐姐不如去看看,许是有什么事。”

  刘姨娘果真起身:“你先吃些果子,我去去就回。”

  佟姨娘只管应着,倒也真听起小曲来,顿觉这小曲唱得也够诡异,回头自己把词一改,保管让人睡不着。

  不一会儿刘姨娘就回来了,笑吟吟的看着佟姨娘:“佟妹妹,什么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我这还真有桩事需得让你知道。”

  佟姨娘心中一动:“好姐姐,别卖关子,我现在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么?”

  刘姨娘笑笑压低了声音,在唱曲声的掩饰下悄声道:“方才有人来告诉我,说是听见了太太同张妈妈说话,说佟妹妹你心太狠,要对你早些下手呢。”刘姨娘是最早抬进来的姨娘,在何老爷前又有脸面,同王氏斗了多年,说在主屋没个眼线都没人信。

  佟姨娘一听,一惊之下竟然右眼皮跳个不停起来。

  她连忙用手压了压:“哎哟,大恩不言谢了。妹妹我回去就好好跟源哥儿开导,往后当好好关照大姐儿,仔细为姐姐撑腰,才是男儿所为。”

  刘姨娘听得又是一阵舒坦,心想自己一番安排总算没有白费。

  佟姨娘也无心再闲话,匆匆的告辞了出来。

  一路拎着盏气死风灯笼,心里一片乌糟。果然是今日不该一时起心要同王氏对着来了,这下倒逼得她提前发动了。也不知她到底会用何种手段。。。。。。晚上也不该图一时清静自己出门,还是赶紧回院里伴着源哥儿念书的好。

  又想,自己还不如逃了了事。要么要源哥儿带自己出去,再偷偷跑了?

  不行,这样不仅王氏心中会有根刺,旁人也会拿此对源哥儿说嘴。自己最低程度,还是不要连累源哥儿吧。

  要么,去求了苏姨娘,让她的冬哥帮着自己翻墙逃逸?只要自己言辞恳切,能不能有一丝机会?

  一时她想得脸上神情变幻,紧抿着唇,愣愣的往前走。

  直到一片阴影挡在眼前,她后退不及的鼻尖轻触到了那人的胸膛上。肩头被人轻轻扶住。

  赶紧往后退了三步,抬头看去,原来是庄先生。

  她竟不知不觉的走到这边来了!

  佟姨娘忙道:“对不住了。。。。。。”

  庄先生也没恼:“在想什么?”

  佟姨娘忍不住用手捂了脸,片刻又拿开,自若的道:“没想什么。夜间并没看清楚路。”

  庄先生微勾起嘴角,看了看她的气死风灯笼。

  佟姨娘无谓的挑了挑眉。

  孰料庄先生却很温和的道:“有什么为难的事么?”

  声音非常有礼,又很宽慰人心的样子。

  佟姨娘有些惊讶,她以为庄先生向来都是有些恶劣的!

  她抬头看他,分明而清秀的轮廓,上挑的凤眼中有如点漆,几乎就有些被诱惑到不受理智控制了:“我。。。。。。”

  还未说出什么,就有人敲着锣大声叫喊起来:“捉奸啦!快过来这边!这对狗男女跑不了啦!”

  远处一片明晃晃的火光正在逼近,听着嗡嗡的声音,来人不在少数!

  作者有话要说:嗯,算是假期加一更哦~

  24

  24、第 24 章 ...

  庄先生见佟姨娘脸色瞬间变得雪白,低声道:“你安心,必不是冲我们来的。”

  佟姨娘愣愣的看向他。

  庄先生微笑道:“不过,我们也需要避一避,得罪了。”

  佟姨娘简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觉腰间被他微带暖意的手一揽,被拥在他的怀间,有股淡淡的竹叶清香便弥漫在鼻端。因庄先生比佟姨娘高出太多,佟姨娘便觉得自己脚尖都离了地,也不见庄先生如何动作,只觉自己脚尖飘晃了几下,就见他迅速的带着她闪进一条小径,往里藏入一座假山的山腹中去。

  山腹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庄先生拥着她往前走了些,站定,在她耳边轻声道:“这边可以看到外面。”

  佟姨娘被他的气息拂到耳边,不由心如擂鼓,勉强凝神看去,山石间有几个鸡蛋大小的小洞透出微弱的光来,她凑近一个小洞去看,果然就看到这假山前有一片树木,树木再过去就是之前自己与庄先生相遇的小路。因为假山地势高,这小路上的一切都能收入眼中。

  此刻正有一群粗汉同粗使婆子举着火把风风火火的涌到小道上来,打先的正是外院的大管家老柴。

  这群人吵吵嚷嚷的冲了过去,片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几个粗使婆子的喝骂声。

  闹了好一阵,这群人便推搡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往回走了。

  佟姨娘定睛一看,却是苏姨娘和她的冬哥!这两人现在形容狼狈,苏姨娘还好,不过是钗环散乱,冬哥却已是一脸的鼻青脸肿。

  佟姨娘众多感想飘过,其中最深的一条却是:这冬哥武功也不怎么样嘛。

  人群正要走过小道,迎面却是何老爷铁青着脸负手走来,一边陪着他的是用帕子掩着唇的安姨娘。

  人群便站定了,老柴忙上前做了个揖:“老爷。。。。。。。抓了个正着!这汉子还想逃窜,还好早就布了人守在墙外,两矛就把他戳了回来。”

  何老爷走前两步,捏着苏姨娘的下巴尖,强让她抬起头来:“我待你也不错,怎的做出这种事来?”语气压抑,其中怒意令人生惧。

  苏姨娘抽泣着,将眼睛望向别处。

  何老爷冷笑一声:“就这份上了,还跟我摆架子,来人!把荣哥儿拉来,看看他姨娘是个什么样的贱货!”

  苏姨娘一惊:“老爷!不要,荣哥儿是您的亲骨肉啊!”

  “出了这档子事,我怎能相信他还是我的亲骨肉!”

  苏姨娘急切的摇着头:“他是您的骨肉!他已经三岁了,冬哥却是今年方才找来的!荣哥儿切切实实是您的嫡亲骨肉啊!”

  安姨娘在旁讥笑一声:“姐姐,你说这话,也要有人信才成啊。”

  苏姨娘急起来不停的磕头,砰砰直响,几下额上就青了:“婢妾说的是真的!求老爷信了婢妾这一回,旁的任凭老爷处置。”

  何老爷冷冷的再问了一次:“你为何要如此?”

  苏姨娘哆嗦了一下,咬了咬唇,神情有些恍惚:“婢妾。。。。。。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阿爹曾是朝中三品大员,自小娇养在深闺。一朝阿爹犯了事,阖家被抄,女子被没入贱藉,婢妾便被杜大人买了,后来又送与了老爷。。。。。。冬哥原是婢妾青梅竹马的世交公子,婢妾幼时曾与他订亲。。。。。当年他也是一连被抄了家的。他当时被处流放西冷,前年才好容易被赦,今年才辗转寻了来。。。。。。老爷!老爷!这都是有迹可查的,荣哥儿真是您的骨肉!”

  何老爷听到此处,心中信了八成,西冷距此千里,只要查明是前年才被赦的,他要寻到此处也非花上一年不可,倒正好和荣哥儿的年岁不符。

  安姨娘又挑事:“老爷您别信她,她的相好就只这一个不成?”

  佟姨娘在山腹中听到,忍不住都有些怒气。

  苏姨娘更是挣扎着,面目凄厉的要向她扑去:“安梅仙!你害了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安姨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又嘟嚷道:“老爷,您看,一个两个的都晓得拿鬼吓人呐。”

  何老爷忍不住上前踹了冬哥数脚,又一脚把他的脸踩到地上,狞笑着对苏姨娘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我自不会让你们好死。荣哥儿我若查明不是我何某人的儿子,也别怪我手狠了。”

  苏姨娘又连连磕头:“他是的,他是的!”

  何老爷命人将这两个押下去关起,又派人去知会王氏这事,仍是气得往路边树杆上踹了几脚。

  安姨娘帮他抚了抚背,声音娇软欲滴:“老爷,您犯不着为她生气,荣哥就是野种也没什么,婢妾还等着给老爷生孩子呢。”

  何老爷闻言忍不住黑着脸扇了她一巴掌:“你也消停些!”

  等他们都走了,佟姨娘的心跳才慢慢的平复下来,这才发觉自己还一直倚在庄先生怀中,骤然一惊,又不敢出声。

  只觉自己无比的喜欢这种有所依靠的感觉。忍不住想多停驻一会。

  却是庄先生先将她推开一臂远,扶着她站稳,声音有些暗哑:“冒犯了。。。。。。”

  佟姨娘慌乱的摇摇头,又想着他在暗中看不到,又道:“没有。”

  说完心中又猜疑,他这样受传统教育长大的人,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她不爱重名节,过于轻浮?

  庄先生在黑暗中稳稳的托起了她的一边手肘:“我扶姨娘出去。”

  佟姨娘才起步就绊了一下,又重倒在了庄生先怀中,脸上一红,怕他以为自己故意投怀送抱,忙道:“苏姨娘真是可怜。”

  庄先生顿了顿,也没有再推开她,一手从她身后环过,托住她另一边的手肘,淡淡的道:“佟姨娘觉得她偷情可怜?”

  佟姨娘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命运弄人,她若好好的还是原先的官家小姐,不落到当了个小妾,又怎会有今日这般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之事?更无偷情之说。”

  “此事却不是她一个女子能决定的,她即已成了他人妾室,安守本份也可避此祸。”

  佟姨娘听了,只觉庄先生果然也是注重体统道德的人,这在他的角度当然是正确的。就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也只是认为根本就不该有姨娘的存在,却并不赞同为了情爱抛弃责任和道义。

  “。。。。。。我说不过你,但我还是觉得她可怜,情有可原,罪不致死。若我有本事,一定会救她,但如今也只能看着她被沉塘。”

  这时两人正步出了山腹,淡淡的月光洒下来,庄先生目光沉沉的看着佟姨娘。

  “佟姨娘,是为何成为姨娘的?”

  “我嘛,身不由己。”可不是嘛,一来就已经成了定局,还有一个儿子用来盖棺定论,完全没有翻盘的机会。

  佟姨娘忍不住苦笑了一声:“真想摆脱这重身份,走出这园子去。”这样的话很不适宜吧?

  “抱歉,交浅言深,你。。。。。。瞧不起我了吧?”

  庄先生的目光看起来居然很温柔:“没有。”

  说着松开了佟姨娘,微弯腰拾起了开始佟姨娘掉在矮树丛中的灯笼,灯笼已经熄灭了。

  庄先生取下灯罩,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灯笼,装好后再递给佟姨娘。

  他指头纤长,就连做这样的琐事也很优雅,佟姨娘慢了一拍才接了过来。

  “那我就回去了,今夜多谢先生了。”

  庄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客气了。”

  佟姨娘有些飘忽的往回走,走到了半路,突然想起来,既然捉奸不是冲自己来,那自己为何要躲呢?庄先生一人离去便是。结果自己在山腹中被他抱了搂了,回头还要谢他?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卡得不销魂吧?其实我觉得如果卡得销魂是艺术啊!

  25

  25、第 25 章

  佟姨娘颇有些纠结的回了院子。这一阵捉奸闹得动静不小,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们既不好擅离职守,又心痒的想看热闹,一个一个挤在院子门口,七嘴八舌的猜测。

  佟姨娘一进月亮门,众人都住了口。

  她没好气的道:“一个一个都挤这做甚么?也不怕哥儿寻人不着。还不快散了。”

  丫头婆子们有些不甘的嘟囔,脚步拖拖拉拉的不肯移动。

  佟姨娘放低了声调,阴森森的冷笑了一声:“知道多了可不是好事。。。。。。”

  院门两旁悬着的红灯笼轻轻一晃,树叶沙沙作响,奇异的和佟姨娘的语调一致。

  “多少被割了舌头的,还有多少悄没声息就死了的。。。。。。”

  吓得丫鬟婆子们一个哆嗦,纷纷向她行了个蹲礼。

  “老奴想起灶台还没收拾干净呢,姨娘,老奴先去干活了。”

  “婢子还要去烧壶热水给大少爷泡脚。”

  众人赶紧寻了个借口,做鸟雀散。

  独留下了双奇和连芙连蓉。

  连芙白着一张俏脸:“奴婢,奴婢。。。。。。”蠢得连借口也寻不出来。

  双奇仗着和她亲近,颇有些神秘的凑上来:“姨娘,这到底?”

  佟姨娘白了她一眼,指了指安之若素的连蓉:“你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连蓉。走吧,都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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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这事不可避免的在府中传开了。

  何老爷当时被安姨娘一激,直接就命了人去逮现行,也没有仔细挑人,去的这伙奴才里,有几个颇为碎嘴。

  何老爷心里有事,便觉别人都拿着有异的眼神看他。一时间发了脾气,让逮着传话的人就按着打十板子。各院里都有人挨了打,反是佟姨娘院里没传出个一二来,也幸免此难。

  但这府中的奴仆多是姻亲,一两代传下来,错综复杂。几顿板子也不能完全禁住。

  何老爷这顶绿帽就在众人的目光中越发闪亮。

  王氏私心里是乐得看戏的:“早两年,他多少热脸贴着那苏蹄子?明明一个贱婢,自视清高,倒被他捧得跟仙女儿似的。如今也是活该。”

  取笑过后,还是得打起精神来帮他平息,很是整治了一番,才没人敢在明面上露出异色来。

  何老爷仔细查探了一番,又逮了苏姨娘的贴身婢女严刑逼供,也得知只有这大半年的,苏姨娘常爱入了夜拴着门,自己在房里呆着,既不许人打扰,又一丝声响也没有。

  多方印证,心里才信了荣哥儿是自己的骨血,释了疑心,再去看荣哥儿,就觉得他处处同自己生得像。

  心里落了块石头,便把怎么整治这对狗男女提到了台面上来。

  要说苏姨娘,他很是宠爱了两年,虽说清冷了点,但他有时就爱这个调调。如今敢往他身上泼脏水,他一翻脸便再没半分怜惜,只想可着劲来将她踏到泥泞里,还有那个狗男,更是要千刀万剐。

  王氏坐在高背椅上,穿着一身香色的缎裙,虽然她坐姿极为端正,但何老爷看着总觉得像只大胖蚕窝在椅子上。实在不忍心看,不由得别过了头。

  王氏一无所觉,沉静的替他分析:“那苗远冬既已被赦,就是良民,我们也不好私自了结了他的性命。这事眼下无妨,将来老爷一朝到了紧要关头,被人拿出来说嘴,大小也是桩事。不如拿了帖子,送到衙门里去。”

  何老爷一瞪眼睛:“你还嫌我脸丢得不够?竟要闹到外头去?”

  “老爷只说他偷盗了咱家财物,再私底下向卢大人招个招呼便是,苗远冬查起来也是犯过事的人,安这条罪名在他头上,也使人信服。”

  “太过便宜他了!”

  “老爷,这人到了牢里,想怎么死还不容易吗?”

  何老爷也是气昏了头,只想当面一刀刀的凌迟了他,教他吓得肝胆俱裂才好,倒没想到暗地里去。

  被王氏一点醒,想到事关仕途,千般气也只得忍了。

  “这苏贱人。。。。。。”

  “她自然无妨,身契还在咱们手里,老爷让她一条白绫吊死便罢。”

  何老爷精神一振:“怎么可轻易罢休?反正如今瞒也瞒不住,就让这贱人在园子里骑木驴!教人知道不守妇道的下场!”

  王氏脸色一僵,这骑木驴她也听过,实在太过吓人,想起来都肉紧。

  “老爷何苦,这么一闹,荣哥儿还有何脸面?”

  何老爷有些犹豫,脸色阴晴不定的。终归忍不下这口气:“就将荣哥儿送到安阳老家去,交与母亲教养,他在眼前我看着也添堵。”

  王氏心知再说服不了何老爷,她不过是觉得这刑罚太过惨烈吓人,却不是想为苏姨娘尽心,因此也不再说了。

  何老爷定了主意,不由缓了语气:“如今才知道这些玩意儿原是宠不得的,还是夫人贤淑,一心为为夫打算。”

  王氏勉强笑笑,知道何老爷这话也不过是面子话,回头不过两日,还是要去拉了美娇娘回来。

  第二日何府便紧锁了大门,命人拉了木驴来,这木驴上边有根木桩,将扒光了衣服五花大绑的苏姨娘强按到木桩上去骑着木驴。再命两个粗使奴仆抬着这木驴在园子里四处游走。

  这木桩便刺在苏姨娘体内搅动,苏姨娘向来细皮嫩肉娇养着的,此时不免疼不欲生,又羞愤欲死,偏何老爷还命人用布巾塞住她的嘴不让她咬舌自尽。

  当这木驴路过佟姨娘住的院子,一干人等都挤出来看,佟姨娘只看一眼,就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头晕目眩。

  双奇更是一下就晕了过去。

  连蓉忙叫了人把两人扶进了房去。好半晌,佟姨娘就着连蓉的手喝了半杯热茶,人才舒缓开来。却见着双奇仍是晕着。便道:“连芙去上房禀了太太,看能不能请个大夫来瞧瞧?”

  连芙犹豫一下道:“倒没有给奴婢请大夫的先例,不过咱们园子里有个胡婆子,也略通点医术,婢子们有事,都是找了她瞧的。”

  佟姨娘便道:“那就先请她来,只是吓晕了,应该也没有大碍。”

  连芙便跑了趟腿,请了胡婆子来。

  胡婆子也不过四十来岁,一身收拾得还算干净,头上包着块蓝色的头巾,眉目看上去也算和气。

  佟姨娘便道:“你给双奇这丫头看看,她平时也并没这样胆小,今日不知怎的就给吓晕了。”

  胡婆子应了一声,侧身坐上榻前的锦凳上,先扒了双奇的眼皮看了看,又似模似样的给她把脉。越把脸上神情越奇怪。最后竟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佟姨娘看得奇怪:“她这是怎么了?”

  胡婆子嗑嗑巴巴的:“这,这我也不知道看得准不准,不敢说。。。。。。”

  佟姨娘道:“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她这毛病又不是你给害的,直管说。”

  胡婆子看了眼外头,有些隐讳的说:“我怕说了,她也得去骑木驴。”

  “。。。。。。”佟姨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骑木驴”三字,脸又白了。

  胡婆子起身,微微凑近了佟姨娘,低声道:“她要骑木驴,就是一尸两命啦。。。。。。”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勤奋的更更更,乃们看不到吗?给我浇点水啊啊啊啊~撒把花啊啊啊啊~

  26

  26、第 26 章 ...

  昏黄的灯光微微有些跳动,照在多宝格上,上边有盏琉璃莲花灯被摆放在最上头,整体呈多瓣莲花形,红的、绿的、黄的,三种鲜艳的色彩如云彩般混杂在一起,被灯光一照,看上去剔透又美丽。

  佟姨娘坐在摇椅上,一仰一合的慢慢摇着,眼睛只盯着这盏花灯。

  双奇从甜睡中睁开眼,只见入眼满是绫罗锦缎,空气中也飘着清甜的果香,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这不是自己住着的后罩房。连忙从美人榻上坐起,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出神的佟姨娘。

  她这动静有些大,佟姨娘不由看了过来:“你动作慢些。”

  双奇对她语气中的关照之意有些疑惑,搭在身上的石青色缎子薄被滑了下来,也没想起去捡。

  佟姨娘从摇椅上起身,走到榻前来,弯腰拾起了薄被扔到榻上。

  “你怎么样了?”

  双奇满是疑惑,仍是答道:“婢子无事,睡了一觉,反倒神清气爽。”

  佟姨娘含笑道:“甚好,你将这碗鸡汤喝了罢。”

  双奇不敢接:“姨娘,奴婢无事。”

  “你别害怕,这里倒有桩喜事要说与你听,先前你晕了过去,我便请了胡婆子来给你把了脉,她疑心你是有了身孕了。只她怕自己医术不好,不敢肯定。”

  双奇闻言一喜,禁不住用手捂住嘴,低呼了一声。

  “能为老爷开枝散叶,太太想来也不会过多责怪,正好借着腹中此子,将你过了明路,老爷少不得也要给你抬个姨娘呢。”

  双奇双眼放光,站下榻来,上前两步握住了佟姨娘的手:“佟姐姐!我必不会忘了姐姐的恩情。”

  佟姨娘闻言嘴角一抽——你是想了多久啊,姐姐这两字都麻溜的转口了?也懒得理会旁的:“我已借口自己不舒服,禀了太太要请个大夫来,想必正在路上,等确诊了再报与老爷太太知晓,你看呢?”

  双奇连连点头:“都听姐姐安排。”

  双奇满怀兴奋的在屋中转来转去,若不是顾忌胎儿,简直要跳上两跳才好。

  然而过了许久大夫也没来,双奇就看向佟姨娘,隐隐的有些不高兴:“大夫怎的还没来呢?”

  佟姨娘微微一笑,招了连芙去打听。

  过得一阵连芙回来道:“姨娘,说是今日不少人都给吓着了,大夫此时还在赵姨娘院子,迟些才来咱们这里。”

  佟姨娘想起白日的事,也是心惊,轻声道:“也不知苏姨娘如何了。”

  连芙耳尖听到了,白着一张脸道:“方才我在外边听人说了,她还没死,老爷让明日再骑。”

  这下连双奇都白了脸,她伸手扶着一边的大花瓶,一手就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肚子:“她也是活该。”

  佟姨娘忍不住闭了闭眼:“休说这样的话。”

  等得许久,大夫终于来了。这大夫却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那个中年李大夫,而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头儿,走起路来都有些带颤,眼皮耸拉着跟睡不醒似的。

  佟姨娘暗道,这何老爷夫妇怕是起了戒心了。

  这么大把年纪的老头,也无需再避讳些什么,直接就让他与双奇照了面。

  他摸着双奇的脉门,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了一阵,咳了一声道:“这是有了约两个月。。。。。。”

  双奇瞬间喜不自禁,佟姨娘也笑着拿了把大钱给大夫:“多谢老先生。”

  双奇往她手中一瞥,道:“那能让姐姐破费?”

  说着自己从荷包里掏出小锭银子来,递给大夫。

  佟姨娘笑容不变,十分自然的把自己的一把大钱收了回来。

  “想必老爷太太现在正恼火,我们这就去报与他们听,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双奇一听,正合己意:“全凭姐姐做主。”

  两人便携了手往上房去。

  孰料一去上房,竟然十分热闹。

  几房姨娘都不约而同的来探话,何老爷竟莫明其妙的也把庄先生请了来。

  待佟姨娘二人被传了进去,正看见何老爷拉着庄先生一同坐在上首,话里话外的敲打庄先生:“。。。。。。可见这人不懂安分守己,早晚会漏了马脚出来,你说我怎的这么巧就发现了?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旦不懂律己,就离死不远了。。。。。。”

  佟姨娘就忍不住去看庄先生神情,他面上淡淡的,就跟何老爷和他在说这杯茶好不好喝一样。

  正猜测着,庄先生就静静的看了过来。

  佟姨娘赶紧低了头。

  何老爷看见她也来了,就道:“也好,不用我派人去请你了。你也一道坐下,我正要让你们记住苏姨娘的下场。明日也不许躲屋里不出来,得给我好好看着。”

  王氏闻言眉头一皱,也不能在人前扫了何老爷威风,忍住没有吭声。

  佟姨娘面上一僵,又勉强的笑了:“老爷,快别说这些糟心事。婢妾还有一桩好事情要让老爷太太知道呢。”

  王氏乐得转了话题:“今日能有什么好事?”

  佟姨娘拉着双奇的手臂,把她让到身前:“是双奇,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一语既出,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王氏眉头一挑,眼里明显有些怒气,又平息了下去。几位姨娘又是羡又是妒。

  何老爷一怔之后,不由得乐呵呵的抚了抚美须:“如此甚好!甚好!”

  看向王氏又有些尴尬,吱唔了半天才道:“这段时日珠儿身子都不舒坦,都是叫双奇服侍的我。”

  佟姨娘也帮着他圆:“是婢妾不好,想着不能扫了老爷的兴。。。。。。”

  王氏勉强按捺:“这是好事,多子多孙才是福,双奇算起来还有功,老爷,不如给她抬了姨娘?”

  何老爷想着也不能太下王氏的面子:“也不必这样着急,待生下来再提。”

  王氏本也是故做贤淑,顺水推舟的不再提起,双奇见此情形,不免气结。

  佟姨娘笑盈盈的对何老爷和王氏道:“老爷、太太,其实今日我们姐妹都已得到了警示。不若明日就饶了苏妹妹罢?此刑过于残虐,有伤天和。老爷太太向来仁慈,此刻就算不看荣哥儿的面子,也要为未出世的小哥儿积德呀。”

  何老爷闻言,脸色阴晴不定:“你莫不是想着让我饶了她,日后你再有此事,也可依例轻罚?”

  佟姨娘扑通一声跪下:“老爷冤枉。婢妾并非要求老爷饶了苏姨娘性命,只是老爷大可赐她毒酒一杯,令她死得体面些。”

  “你在教我如何行事?”

  佟姨娘一僵,这被戴了绿帽的男人,格外不好说话。今日一个不好,就不能全身而退了。

  “老爷,婢妾绝无此意。只是人有恻隐之心,想为她尽一份心。婢妾无德无能,怎说得上‘教’这一字?婢妾也只是为人愚钝,不懂说话。老爷千万别怪罪。老爷英明睿智,大度宽厚,向来令我等姐妹仰慕,此刻老爷被乱了心神,稍后必能释然。”

  一通马屁拍下来,何老爷神色稍缓,仍是固执道:“此事不必再说!”

  佟姨娘脸色一黯。其实其余几位姨娘面上也不好看,就连安姨娘,真看到这惨状,也不免有些物伤其类。

  王氏便岔开话题,只道双奇如今已经有了身孕,不好再同佟姨娘一个院子,正好园子里还有个小院子空着的,让人打扫打扫安排双奇住进去,一切供应先都按姨娘的例。

  双奇听了自然喜欢,何老爷也觉王氏贤淑。众人议定,王氏便道:“时辰不早了,大家都散了罢。”

  何老爷也道:“今日实在是家丑外扬,怕庄兄无故觉得我残虐,是以特地解释一番。”

  庄先生道:“何兄的为人,我自是知道的。”

  佟姨娘硬是从他的说话中听出了其他意味,他说“何兄的为人,我自是知道的”,那么是什么样的为人呢?却没有明确的说出来,只是模棱两可的含糊着。这么一想,就觉得以往他对何老爷说的话,似乎也都是这般,会有引导,却没有明确。

  禁不住向他看去,他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似的,凤目中飞快的掠过一丝笑意。

  众人向外走去,到了岔路口,分道扬镳。

  虽然双奇的院子还没收拾好,但她仍是喜不自禁的对佟姨娘道:“佟姐姐,我想去看看,也好告诉他们怎么收拾。”

  佟姨娘点点头:“你是有了身子的人,得小心些。”

  双奇连忙拉住她的手:“可见姐姐平日说疼我,都是假的,今日非得陪我去不可。”

  佟姨娘无法,只好扶着她去。

  双奇的小院子在内宅来说,算是有些偏远的。在整个园子的西侧,那边有个小湖。

  庄先生的流水榭就有一半建在这湖上,双奇的这小院子叫落花院。两个院子隔得不远,除了湖水外,还有一段影壁阻隔。佟姨娘不由有些浮想连翩,这院子说起来跟庄先的流水榭凑成了一对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想着自己也笑了。

  双奇这小院其实非常小,说是院子,其实没有庭院,只不过临水建着三间屋子,胜在有水景可看。此时王氏才下令让婆子们来打扫,这些婆子们向来惫懒,怎么会立即就趁着夜忙活?不过找了由头窝在一起赌钱。

  正被双奇抓个正着,双奇不免叉着腰将她们一顿好骂。几个婆子含着怨,只好拿着抹布散开。

  双奇这才满意的扶着腰四处去巡视。

  佟姨娘不免也打量一番,这院子自从何老爷从原先的主人手中接过后,因嫌它小,从来也没人住进来过,此时一看,小虽小,但却无一不精美。雕梁画柱的,地上铺着两指厚的波斯地毯,旁边立着的多宝格虽然被搬空了,但用的是极漂亮的紫檀木,只固定在多宝格上的一个沙漏没有搬走,座子上都精细的雕着百鸟朝凤图案,最外层还鎏了层金,看上去精美异常。

  佟姨娘不禁感到有些小题大做,这么三间屋子,做到如此精致,又不好常住人,原主人也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眼看着双奇往里间的卧室去了,佟姨娘便往最外边临水的房间去,这房间有个支出去的看台,走上去,就像踩在水面上似的。佟姨娘又有些害怕,一手抱着旁边支撑看台的石柱,一面看向湖对面的流水榭,那里住着庄先生。

  佟姨娘先前忍不住心中对庄先生有些萌动,今日看到苏姨娘的惨状,是真的有些害怕,况且庄先生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必是瞧不上自己的。

  想到这里,她的一只手就忍不住在柱子上摩挲,突然在平滑的石柱上摸到一处突起,下意识的就按了一下。

  这柱子中间居然有块正方形的小石头内陷了进去,旋即伸出来一个铜质的管口,正对着人,佟姨娘吓了一跳,左右看看,便伸手又拧又拉的试了好一会,这管子却纹丝不动,就听身后有人道:“。。。。。。也不知她肚子里能生出个什么来。。。。。”话说到一半消了音,显然是发现佟姨娘了。

  佟姨娘下意识的怕人发现这变化,正好这小管口的位置正齐她耳朵,她赶紧就侧脸贴上去挡住。别人看来只觉她在倚着柱子看景。

  佟姨娘正为自己的灵机一动得意,就听管口里传来人声。

  是庄先生的声音!

  他的声音仍是那般清雅:“。。。。。。你仔细自己的任务,误了时限,我不会为你求情。”

  这时一个轻佻而年轻的男声响起:“喂喂喂!容清,别这么无情!我还不是为了你嘛。”

  “哦?”

  “何文生这王八,乌云罩顶了也不知道,还敢给你脸色看,我不教训下他怎么过意得去?”

  “我的事不用你管。”

  “喂喂,你这人真无趣。来给你跑腿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悔不该想收几个元国的野妞,巴巴的请了命要来!”

  “你可以回去。”

  “怎么回去!我立了军令状的!”

  “那就好好做事。”

  “。。。。。。所以说,你真无趣。。。。。。对了,上次那个讲鬼故事吓你的骚姨娘呢?她还真是一击即中,我看你后来被吓得够呛。怎么样,你勾引到她没有?

  哦~我明白了,我说你这个人,面上看来正儿八经的,还不让我帮你收拾那王八,敢情你已经有了最好收拾他的法子——给他带顶绿帽最合适不过了。”

  “闭嘴。”

  “哟,你这嘴角的笑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已经尝过味了?也是,你一眼看过去,那骚姨娘还不软了腿?”

  佟姨娘已经听不下去了,她哆哆嗦嗦的在石柱后摸到那突起按了一下,令管口收回,石柱恢复原状,她便真的软了腿,一下子坐倒在地。

  那两个婆子看到,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她:“佟姨娘,你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勤奋的加了更哦,对我这段时期来说非常非常不容易的,打滚要爱的撒花~

  27

  27、第 27 章 ...

  阳光暖暖的从碧色的帘子外透了进来,照在床前的脚踏上。

  一双轻便的褚色绣花鞋一只落在脚踏上,一只掉在地上,显得它的主人在脱鞋时颇有些烦燥。

  细葛布做的帐子还将床密密的掩着。

  连蓉已经进来看了第三次了。只听床上人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似乎翻了个身。

  连蓉便轻轻的唤了一声:“姨娘?”

  过了一会,没有人回应。连蓉忍不住捏了捏衣角,也不知是不是要叫起。

  犹豫了好一阵,正想退出去,佟姨娘在帐子里懒懒的出声了:“什么时辰了?”

  连蓉忙道:“辰时末了。”

  佟姨娘嗯了一声,迟了半晌才想起:“岂不是过了请安的时辰了?”

  “是,双奇姐姐已经去了,说是会向太太给您告个假,就说吓着了,身子不舒服。”

  “哦,那我再睡会。”

  “。。。。。。姨娘,双奇姐姐说今日就想搬到落花小院去,我们下头几个想整治一桌席面送她,到时候也要请姨娘赏脸才好。只是,婢子们能不能用用小厨房?”

  佟姨娘一听,打起了几分精神:“这事儿倒轮不到你们,活该我来操持。你服侍我起来吧。”

  连蓉忙上前将帐子分开,用金钩挂起。

  佟姨娘拥着被子已经坐起来了,一身白色的亵衣,脸色比这衣服多不了几分颜色,双眼也微有些红肿。

  连蓉想了想,伸手去扶她,悄声道:“姨娘不必为苏姨娘伤心了,今儿一大早,咱们园子里都在传,说苏姨娘昨夜让人从柴房救走了。果然到此时,也没有被抬出来骑木驴。”

  佟姨娘听了,果然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倒真是件好事。只盼着她别被抓回来。”

  说完去看连蓉,连蓉也是微微的笑了一下,一边手脚不停的帮她穿上了长衫和比甲,又系好襦裙,唤了连芙打了水来给佟姨娘洗漱。

  佟姨娘坐在镜前,总觉这铜镜看不清楚:“连蓉,我脸色是不是不大好?”

  “看起来像是没歇息好。”

  “那帮我多抹些粉。”

  “哎。”连蓉答应着,轻手轻脚的给佟姨娘开始上妆。

  佟姨娘整治完毕,只喝了半碗小米粥,便觉进不下去了,令将早膳撤下。又寻了纸笔来写菜单子。双奇怎么说也是从这院里出去的,又是攀上高枝了,佟姨娘按理是要设席欢送的。这菜式上也很要过得去才好。

  当下佟姨娘想来想去写了十几个菜式。交给厨房的钱婆子,钱婆子接过一看:“哟,佟姨娘,这字它认识老婆子,老婆子我可不认识它。”

  佟姨娘一愣,不由失笑,自己都糊涂了,又拿回了菜单子念给她听。

  钱婆子听完道:“有好些菜咱们小厨房里没有,要是给老爷办菜,直管去大厨房取,如今却没这个由头。”

  佟姨娘取了一吊大钱给她:“你去大厨房,出钱买回来总成,这够不够?”

  钱婆子掂了掂道:“尽够了,姨娘放心,老奴巳时末定将这些洗切备好。”

  佟姨娘嗯了一声,随意的拿起绣棚子开始绣花,心里开始猜测是谁救走了苏姨娘。这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要将苏姨娘那冬哥一同救出来才算是圆满了,只是这冬哥自那夜之后,就不知去向,也不知这发了善心的人找不找得着他。

  待到了时辰,钱婆子果然处处都备好了,佟姨娘领着连芙连蓉一同进去忙活,备下了一桌席面来。

  待佟姨娘重新洗去烟尘,换了身衣裳,便依旧拿着绣活,边绣边等双奇。

  直等过了饭时,也不见双奇的人影,佟姨娘便对连芙道:“你去上房问问,看看双奇是不是被太太留饭了?”

  其实王氏也未见多喜欢双奇,这么抬举她倒不太可能。

  连芙也是饿了,因此便将这当成了一桩要紧的事,用不多长时间便气喘咻咻的回来了:“。。。。。。说是双奇姐姐央着服侍太太用饭,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佟姨娘愣了愣,也没多少失望,招呼着满院子的婆子丫鬟:“来来来,今日这一顿,原本是为了请双奇,少不得你们作陪的,现在双奇不在,你们也照旧要吃,剩了酒菜便是不给我面子。”

  众人也是欢喜,佟姨娘一手菜做得好是早有耳闻的,就是一直没口福。

  一时间在佟姨娘的劝说下,众人不分主仆,团团坐下,推杯进盏起来。

  连芙直嚷好吃:“双奇姐姐也真是,今儿一早大家都猜着姨娘会办桌席面送她的,她偏没回来!”

  佟姨娘笑道:“管她做甚?她现在也不能饮酒,还是咱们喝个痛快!”

  “正是!”众人不由高声应和。

  连芙连蓉,同源哥儿房里的双翡双翠几个,因为年纪轻,几杯下去就松了弦,开始给佟姨娘敬起酒来。

  佟姨娘脸上挂着笑,任谁来敬酒都一杯饮尽,也嚷嚷着让众人都放开了喝,大家伙边喝边瞎逗乐子,时间飞逝,竟从午时喝到了傍晚,直喝得酒都见了底,钱婆子共跑去买了三回酒回来。

  渐渐的有人瞧出不对来:“姨娘,您还是别喝了罢?奴婢看着您有些上头了。”

  佟姨娘哈哈一笑,一杯灌了下去:“今朝有酒今朝醉呀,莫待没命酒空置。”

  源哥儿的奶娘林妈妈杜妈妈两个看着不像,又多劝了几回,佟姨娘仍是灌水一样喝个不停。

  最后林妈妈见她醉得说不通理了,就偷偷的将她的酒换成了蜜水,果然她也没发觉,直饮了三杯才趴下。

  连芙和连蓉忙来架她:“姨娘,回屋里去睡罢。”

  正说着双奇就来回了,她头上比早晨出去时多了支明晃晃的赤金钗,上边镶着龙眼大的一颗珍珠,一看就是太太才能有的手笔。身后也多了个面生的小丫鬟来,这丫鬟亦步亦趋的跟着双奇,张手虚扶着她的手肘。

  连芙一眼看到她便道:“双奇姐姐,佟姨娘给你备了桌席面,可惜你却没回来,倒害得姨娘喝醉了。”

  双奇听她说话,本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这是我的不是。哎,姨娘看着醉得厉害。来,让我最后服侍她一回,松儿,你来同我一起扶着佟姨娘。”

  又向众人道:“你们也都喝了不少,姨娘这里有我,你们就收拾收拾各自去歇着罢。”

  众丫鬟婆子们正好有些醉意,都乐得应下。

  双奇便嘴角挂着一丝笑,和松儿一道扶着佟姨娘往里走。进了房将佟姨娘扶到了床上,双奇低头轻轻的帮佟姨娘额角的发丝拨开,对松儿道:“你去上房,告诉张妈妈,就说现在正有个现成的机会。”

  松儿得了命去了,双奇看着佟姨娘面上泛起的红晕,比平日娇艳许多的样子。轻声在她耳边低喃道:姨娘,你待我也不错,只可惜阻了我的路,今日你又这样送到我手边,我若是不动手,却也对不起我腹中的孩儿。。。。。。

  且不说双奇心中有无半丝愧疚,就说张妈妈得了消息,同王氏禀报一番,也不敢要别人动手,张妈妈同刘妈妈两个挽着袖子亲自便上了。

  偷偷的将佟姨娘身上覆着绢纱,匆匆的从房间的后窗递了出去,再悄没声息的从小院后角门抬了出去。放到油青小车中掩人耳目,直送到了间空着未给人使用的厢房中。

  王氏过了一阵才赶了来,将披风上的连帽往后推下,露出张有些紧张的脸来。她踱了几步,几番伸手又放下,终是轻轻的抬手掀开了绢纱的一角,皱着眉看着佟姨娘。

  “她可真醉得沉了?”

  张妈妈笑:“当真,那一院子的人都喝得差不离了,买了三大坛子酒,满院都是酒气,老奴两个去了都没见有人声,想是都偷着找地窝着了。”

  “。。。。。。再迟些,等天色暗了,就把她送进去罢。”

  “是,太太放心,老奴定办得妥妥的。”

  刘妈妈搓了搓手:“太太,远远的打发了她便是,何必如此?”

  王氏抿了抿嘴,现出几道刻纹来:“妈妈,我也不想。。。。。。”

  张妈妈立即搡了刘妈妈一下:“太太本就难过,信得过你才让你插手,你可不许再乱太太心神了。”

  刘妈妈叹了口气,这才不再出声。

  张妈妈转身出去,又拿了块白色湿帕回来,递给刘妈妈:“我还要出去再布置一番,你拿这沾了迷药的帕子捂到这贱蹄子口鼻,让她吸入些迷药,免得她突然醒了就坏了事。”

  刘妈妈不得已,只好接了。

  张妈妈看她那为难样,心道经此一事,王氏必然更倚重自己,于是更加卖力的又奔了出去。

  剩下王氏不想看如何给佟姨娘下药,也不能出来得太久,又看了看佟姨娘,转身走了。

  刘妈妈看了佟姨娘几眼,颤着手把帕子捂到她口鼻上去,不过一息时间,佟姨娘似被捂得难受,摇头挣扎了一下,刘妈妈吓得帕子落了地,再也不忍捂上去了。又见佟姨娘满脸通红,想着也是无碍,就罢了手。

  等入了夜,张妈妈去禀王氏:“太太,都妥当了,老奴这就把这贱蹄子送过去,太太只管依计行事。。。。。。”

  王氏只点了点头,张妈妈去招呼了刘妈妈,两人重又用绢纱将佟姨娘蒙得严实,就着夜色悄悄儿抬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求撒花~

  28

  28、第 28 章 ...

  流水榭很多地方都是用竹子搭成的,大半都临空建在湖水上,因此房子后头临水的一面,全用竹子搭着支出两米多的看台,走在上边,可以从缝隙中看到脚下的湖水,且竹子会随着脚步摇晃,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是以这边景致虽好,但总让人有些害怕惊心。

  佟姨娘听着身边的人离去的脚步声,并听到她吱的一声关上了门,这才敢睁开了眼睛。

  待看清了湘竹搭成的屋顶,她又转头打量四周,赫然看到一个男人就衣衫不整的躺在自己身边。

  她惊得蹭的一声坐起,差点没叫出声来。

  虽然早已猜到王氏此时动手,多是要弄个野男人来同自己“捉奸在床”,她以为会是个粗俗不堪的家丁,但却没想到王氏这样大的手笔,将自己送到了庄莲鹤的床上。

  他此刻正安静的仰卧着,想来也是中了迷药,平日那双太多诱惑的眼睛轻轻的闭着,只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绒绒的投下阴影,看上去竟然有些可爱。湖色的外衫敞着,中衣也解开了衣带,露出平坦紧实的胸口。

  佟姨娘看着他,心里恨得牙痒痒,一时也顾不得自己身处险境,左右开弓的在他脸上扇了两巴掌:“庄莲鹤,你个贱人!”

  “咦,你脸上虽瘦,但滑不溜手的,手感还不错嘛。”

  又去扯了扯他披散在瓷枕上的黑发:“姑奶奶不过是忘了自己是个‘姨娘’,在你面前露了些真性情,你竟敢背地里瞧不起我,叫我‘骚姨娘’!?我看你比较骚,一天到晚跟只孔雀似的撅着尾巴发骚!今日我就把你拔成只秃鹤!”

  说着手上一用力,拽下几根头发来,又住了手。庄莲鹤这一头缎子般的长发,披散在白底青花的瓷枕上,美得让人不忍破坏。许是因为有些疼痛,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眉心亦微微皱起,佟姨娘心中冒起四个字:“楚楚可怜。”

  “。。。。。。算了,你也没错,我的言行确实有些怪异吧?。。。。。。今天我也扇了你两巴掌,这结就算揭过了,现在姑奶奶逃命要紧,再见了,死秃鹤。”

  佟姨娘下了床,把身上被张妈妈刻意扯开的衣襟掩起系好。寻思着前门王氏必然派了人暗中守着看动静,自己得从后门走。

  轻手轻脚的摸索着,偷溜到后门,一把推开。眼前赫然是一片美景。

  月光投在湖面上,粼粼波光灿如星河。佟姨娘捶了捶脑子:“见了美男就忘了脑子,这流水榭可不是大半临着水嘛。”

  “不管了,今日豁出去了!”

  佟姨娘想了想,捞起裙摆,扎到腰间,露出里面单薄的白绸裤来,挽起了袖子就去爬竹栏杆。

  这屋后的看台周围都有一排防人落水的半人高的竹栏杆,理论上沿着它攀爬,是可以绕到另一侧湖岸的。

  佟姨娘紧紧的抓着最上头的扶手,两脚踩着下边竹子的交叉处往上爬,颤抖着翻到了栏杆外侧,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哎哟,这闪闪发光的水真让人头晕。

  她闭了闭眼,摇摇头,开始紧攀着竹栏杆往左边慢慢移动。

  这滋味真不好受,这身子也是娇养惯了的,手无四两力气,没一会就觉得手酸腿软。再兼这竹子摇摇晃晃的让人心惊,湖面吹来的风也分外寒凉,让她手指都有些僵了。

  忍不住就自我打趣:“明月当空照,我在把命逃,手酸腿软了(liao第三声),哟哟切克闹~”

  还没“闹”完呢,手上就是一滑,原来这竹栏杆常倚人的地方是常擦拭的,但佟姨娘爬到这屋子侧面来了,此处风吹雨打的无人料理,还长了些青苔,自是滑不溜手的。

  佟姨娘不幸的往下一掉,这么突然又短暂的时刻,她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像个称砣一样眼看着自己即将落水。

  突然手上一暖,伸在空中的手被握入一只大掌中,她止住了下坠之势,心脏一下回了原地,这才来得及惊吓的两牙齿打颤,一边慢慢的抬起头往上看。

  庄莲鹤正轻巧的足尖轻点,一边膝盖下压,半蹲在竹杆上,一手横在膝上,一手向下拽着她。袍角被风托起在空中飘舞,他低着头,脸藏在乱舞的发丝中,看不清神情。

  佟姨娘还没出声,就听得屋里有源哥儿的声音:“庄先生!庄先生!”

  他似在屋里四处走动了一阵,怪道:“爹爹,明明是庄先生传信,让我们来鉴赏前朝的于瀚之墨宝,怎的来了不见人影?连下人也没见一个。”

  何老爷也有些恼怒:“想来他也没有,于瀚之墨宝价逾千金,他如今落魄至斯,要有也早变卖了。今日竟敢拿此来引我父子空走一趟,看我饶不饶得了他!”

  “爹爹,庄先生不是口出诳语之人,中间必是有了差错,看在他是孩儿的授业恩师的份上,父亲万万不要给庄先生脸色看。”

  何老爷冷哼一声,源哥儿又道:“爹爹,多得庄先生,孩儿最近只觉往日书上不明之事,有如茅塞顿开,真是有劳爹爹一片苦心请来了庄先生。”

  何老爷怒气稍缓:“即便如此,明日也要问上一问。”

  “那是自然,定是中间出了差错,爹爹,我们先走罢,母亲还说备了宵夜等我们呢。”

  听着两人渐行渐远。

  佟姨娘舒了口气,只觉这样吊在空中着实难受,看了庄莲鹤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硬起头皮道:“庄先生。。。。。。您能否运用您的盖世神功,将婢妾拉上去?”她是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也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带颤。

  庄莲鹤轻笑一声:“下边是什么人?”

  佟姨娘一惊,莫不是王氏给这庄莲鹤下错了药,他从此走向了精神错乱的道路?

  “婢妾是佟姨娘啊,庄先生不认识我了么?”

  庄莲鹤微微偏了偏头,月光照亮了他光洁的额头,和眉眼间的似笑非笑。

  “佟姨娘向来恭谨有礼,下面这个女人,方才又扇我耳光,又拔我头发,我在梦里似乎还听到她骂我‘秃鹤’。。。。。。还有什么来着?你帮我想想。”

  佟姨娘只恨不得有道天雷先把自己劈死了再说,现世报啊,你来得也太快了。

  她只好百般赔笑:“先生,您定是做了噩梦!您人品高洁,满腹才学,武功超凡。世人捧您还来不及,怎冒犯您?”

  “哦?没有么?我这噩梦为何这般真实?”

  “。。。。。。真没有,要有,这冒犯您的人不是呆也是傻,不然何以做出这种事来?我们就咒她肠穿肚烂,满嘴生疮。。。。。。”

  话没说完,就觉得身子一轻,天移地动间就稳稳的落在了看台上。

  庄莲鹤退开一步,拨开飘到面上的发丝,淡淡的道:“倒不必这般咒人。”

  佟姨娘喜笑颜开:“多谢先生大度,先生大恩,改日再报。婢妾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说着匆匆的把腰上的裙摆解开放下,转身就要跑。

  庄莲鹤看了看她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漫声道:“我不知你是如何听来的,只不过那是我好友天性、爱胡闹,亦是他自说自话。。。。。。我并未觉得你有何不妥。”

  佟姨娘顿住脚步,忍不住回头一笑,并不顾忌笑不露齿一说,而是整齐的露出了八颗牙齿:“嗯!我知道了,心里也觉舒坦多了,多谢先生!”

  庄莲鹤移开目光去看天上的月亮:“你有何为难事?我或可助你。”

  佟姨娘心中一动,一股淡淡的暖意涌到胸间,她到这世间这般久了,还是头一次有一个人说可以帮她,并且她也非常奇怪非常确定的认为,这个人是真的具有强大的实力,完全可以任人依靠的。

  她偏了偏头,像是被月光刺到了眼睛一般:“这一次我已有些把握,先生的好意心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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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用力握着椅子扶手,指尖有些发白。

  张妈妈将她身边小几上的茶水撤了下去,又换了杯热的上来。

  轻声在她耳边道:“太太,老爷和源哥儿已是往流水榭方向去了的,您安心,必能成事。”

  正说着,就见双寿在外头道:“太太,云儿来了。”

  王氏陡然坐直了身子,有些急切的道:“让她进来。”

  一个长相清秀却十分平淡的小丫鬟挑帘奔了进来,颇有些气喘咻咻的,只是在张妈妈严厉的目光下,又放缓了脚步,走到王氏跟前行了个蹲礼:“太太,老爷和源哥儿已经离了流水榭往上房来了,奴婢抢先一步来报信。”

  王氏一下愣住:“这么快?”理当闹上一阵才对呀。

  张妈妈抢道:“老爷和源哥儿面色如何,可有大发雷霆?”

  云儿摇了摇头:“老爷似有些不悦,源哥儿却面带笑意。”

  王氏与张妈妈对望一眼:这状况不对!

  张妈妈又细问道:“老爷和源哥儿进去后,流水榭可有什么声响?”

  云儿又摇了摇头:“只源哥儿高声唤了几声‘庄先生’,别的奴婢都听不清楚,并未有什么大声响。”

  王氏一下往后倒在靠背上,脊背都跟抽掉了筋骨一般。

  张妈妈忙遣退了云儿,低声对王氏道:“太太,不妨事,此次不成,还有下次。”

  王氏一手扫落了茶杯:“她既能逃脱一次,再算计只会更难!”

  张妈妈也有些惊心:“不然,咱们就直着来,拿药灌了她!亦不过是多死几个人。”

  王氏正欲开口,就听到外间何老爷和源哥儿的声音,忙敛了神色,起身迎了出去。

  “倒没想到你们父子来得这样快,难道是知道我今日令人炖了雪莲玉漱汤?”

  源哥儿一笑,何老爷却是皱眉道:“本是去寻了庄莲鹤,孰知落了个空,哼!”

  源哥儿忙岔开道:“母亲,这雪莲玉漱汤,孩儿可是第一次听说,正好尝个新鲜。”

  正说得热闹,双寿又外头道:“佟姨娘,您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佟姨娘大声笑道:“听说太太这里有好东西,婢妾也想着见识一二!”

  王氏闻言眉头一跳,又笑开了:“看看,这鼻子可灵着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

  29

  29、第 29 章 ...

  何老爷用完宵夜,看着贤妻美妾麟儿和美一堂,只觉得心满意足。

  只不过饱暖思淫./欲,王氏他是不忍下手,佟姨娘是不敢下手,想来想去,还是得去找安姨娘。又寻思自己养在外头那个惠娘子,也得寻个机会接回来才好,她一身风情,家里几个都还比不上。

  因此咳嗽了两声,推盏起身:“你们先用着,我要去书房再看看公文。”

  除了源哥儿,这屋里人一见他这眼神,都明白他的公文摆床上呢。

  王氏早习以为常,甚至还满脸关切:“老爷,公务要紧,身子更要紧,可别把人熬枯了。”

  佟姨娘也道:“太太说的是,批得三两份公文也就算了,可别一夜批个七八份这么凶猛。”

  众人:“。。。。。。”

  好容易送走了何老爷,佟姨娘借故说自己有事要向太太求情,打发了源哥儿先走。

  这才笑盈盈的坐定在王氏下首。

  王氏挺起了脊背,脸色肃穆的盯着佟姨娘,佟姨娘大胆的抬起头与她对视。

  张妈妈上前一步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王氏摆摆手,遣退了屋里人,只留下张妈妈。

  她微微抬高了下巴,嘴角挂着丝冷笑,世家贵女的气势喷薄而发:“说罢,你有何事要向我求情?”

  佟姨娘亦是针锋相对的抬高了下巴,有着完全不输给她的底气,一瞬间竟叫王氏疑心她是否真出身于通房丫鬟。

  佟姨娘笑道:“太太,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又是太太的屋子,不必疑心婢妾设了圈套。就求太太敞开了给婢妾释一释疑,婢妾就是死,也做个明白鬼,您说如何?”

  王氏冷斥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要求我敞开了给你释疑?”

  “婢妾自知身份低贱,只不幸是源哥儿的生母,太太容不下婢妾也是常理之中,只是今日太太毕竟露了个破绽。派了何人去诓了源哥儿同老爷呢?为何去了不见人在呢?这都不是不可查的事情。若是原先婢妾说太太一句不好,自是没人信,但如今太太种下这个小小疑点,只要婢妾给它浇浇水,它自可悄悄生了根。。。。。。若是有朝一日婢妾出了什么意外,自会有人自府外送封早就写好的信来给老爷。。。。。。和源哥儿。”

  “贱婢大胆!”张妈妈抢上一步,要去掴佟姨娘耳光。佟姨娘架起手去挡,正好手中的茶水应势倒在了张妈妈的手上,虽然不烫,却让她半边袖子都湿了,好生狼狈。

  佟姨娘不由起身后退了几步:“说着就动起手来,可是心虚得紧了?”

  张妈妈又是暴怒而起,王氏摆了摆手:“张妈妈先退下。”

  张妈妈只得退回到王氏身侧。

  王氏到了这时候,索性不着急了:“你想如何?”

  “婢妾就想问问,咱们这府里,现成的有失了生母的荣哥儿,还有个怀在腹中的小孩儿,太太亦不是非源哥儿不可吧?”

  “不错,不是非源哥儿不可,只源哥儿天资聪颖,我不过要选最好的,否则庶强嫡弱,又添多少事端?荣哥儿已是声名有败,双奇腹中是男是女尚不可知,我何必为之费神?”

  “可太太今日也差点毁了源哥儿的脸面。”

  王氏一笑:“今日我遣走了附近下人,要闹起来,也只老爷同源哥儿知道,倒也无碍。”

  佟姨娘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开:“也是,老爷一再遇到此事,只怕会当场就处死婢妾,如此一来,源哥儿自然怪不到太太身上。就是婢妾侥幸留得一命,源哥儿也会因此厌弃婢妾,太太再想法教婢妾死得悄没声息的,也是容易。甚至于太太会苦求老爷不要张扬此事,好教源哥儿心生感激。。。。。。太太真是好计策!”

  “既已事败,还说这些废话做甚?”王氏生出一丝不耐。

  佟姨娘摇摇头:“婢妾需得明白太太的心结,才能向太太求得活命。”

  王氏目光一闪,心道我却是非杀你不可,如今看你这般精明,还真不如直接给你灌了药才好。

  佟姨娘似看穿了王氏的心思:“太太,其实也不是非杀婢妾不可的。婢妾的心思,其实也不在这何府。源哥儿是个好孩子,但婢妾并未想要留在这府里沾他的光,只想离开这府里,少牵连他些才好,最好永世不见。当然这话,太太现在不信,婢妾只希望有朝一日婢妾真离开了何府,太太能稍施手段,令老爷不去追究此事就好。”

  王氏起身,走到一边的青瓷浅口缸旁去,这缸里养着两尾红锦鲤,王氏便拔了头上的簪花,用簪头去逗锦鲤。

  佟姨娘静静的等着她的回复。

  王氏过了一阵,才漫声道:“既知我不信,还说这些做甚么?”

  佟姨娘见她还肯理会,不由舒了口气。

  “婢妾却是说的真话,婢妾若能离了这四方天空,出去走上一走,也是美事。且还能不再牵连源哥儿,此心绝不是假的。

  太太这一番作为,全是为了能让源哥儿日后与太太一心。可婢妾,却有个法子,只需用上一年时日,便能令太太怀有身孕。。。。。。太太腹中生出来的孩儿,可比谁都亲。”

  王氏一顿,手中的簪子便落入了水中。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佟姨娘,我还当你是个聪明人,孰料你竟愚蠢至此。。。。。。你又不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竟指望我信你这番鬼话。”

  “婢妾虽不是名医,也不懂医病,但太太可听过一句话:‘偏方治大病’?婢妾早年还在大杂院里未入府时,有幸识得一位游医,当初还想向他学些医术,恰恰的就知道了一例病症和对应的方子。。。。。。前阵听双和说起太太小日子的状况,比对起来,倒差不离呢。”

  这话半真半假,当年何家还在老家,佟姨娘幼时还在下人大杂院住着,真有个游医到大杂院中给她父母瞧过病,因后头感激这游医,也曾特地安排间屋来让他小住过几日。当时也曾取笑过学医这话,但那游医是不收女弟子的。只是当时她两个哥哥已经入了府当差,知道得不多,又因年事久远,提起来最多知道当年来过这么名妙手游医。但这事,只要有这么个影儿就成,这饵太香,由不得王氏不咬!

  王氏果然面上掠过一丝疑色,但已隐隐的有些按捺不住!

  王氏目光闪烁,瞬间又恢复了常态,但佟姨见她越是装作无动于衷,越是相信她已然动心。

  “太太只管信上婢妾这一回,婢妾所求也不过是安身立命这四个字,若是诓了太太,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与其那时受太太怨恨,还不如此时死得痛快些呢。再怎么说,不过一年。。。。。。”

  王氏暗忖,不过是一年,这一年里,再怎么变故,就算是源哥儿成了嫡子,也还没轮到他来支应门庭,这何府也还是在自己手里,佟姨娘也仍是只蝼蛄。

  只因为诱惑太大,她终是忍不住问:“。。。。。。你所要的,当真是安身立命这么简单?”

  佟姨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除此之外,却还有个要求。”

  “你说。”

  “婢妾只怕,一旦太太有了自己的骨肉,就不再重视源哥儿。婢妾只求太太,就算有了嫡亲的骨肉,也仍要好好养育源哥儿,为他延请名师,助他考取功名,并要分给他一份丰厚产业。”

  王氏一笑:“这些不过是小事,我向来也疼爱源哥儿,就是有朝一日。。。。。。他们兄弟守望相助,也是美事!但也要你做得到才成,不然,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佟姨娘抬起头,自信满面:“这是自然!没有三两三,怎么敢上梁山?婢妾自是不敢妄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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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姨娘与王氏说定一切,方才离了主屋。

  只她心中知道王氏必然是半信半疑,私下必然会有一番查探,但就算什么也查不到,她也只能选择一试,这是王氏半生的痴念,不撞南墙绝不会回头的!

  她也只有在今日小挫王氏之后,才有与她谈判的立场。

  至于这治不孕,她前世的宝贝弟媳结婚两年后仍是不孕,她打电话家去时,妈妈便唠叨个不停,她多少也听了几句进去。如今她看王氏身上也有两条与她前世弟媳的病症相符,当然没有仪器确诊,亦没有可控制激素的药物,真想让王氏成功治愈怀孕,一成可能性都不到。

  摆明了说,她就是在涮王氏,只需一年,她早就逃之夭夭了。

  就算真的给她整治成孕,王氏近三十高龄怀头胎,这古代又没有剖腹产,结果怎样还两说。不过王氏一心要她命,她也没得替王氏同情的道理。

  佟姨娘一身轻快的往回走着,近了自己院子门口,就见几个丫鬟婆子讨好的搬着箱笼,跟着双奇出来了。

  佟姨娘笑盈盈的走上前去。

  双奇先是一眼不经意的扫过她,立刻又惊异的回过头来盯着。

  佟姨娘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再冲上去一脚踢翻了两个婆子手中抬着的樟木箱。

  两个婆子吓得扎煞着手脚尖叫起来,箱中事物四散,佟姨娘弯下腰捡起一个黄杨木的小匣子,打开一看:“哟,双奇妹妹莫不是想让我一同搬到落花小院中去住?我这唯一一套可见人的头面都让你给装箱里了。”说着把匣子亮出来给周围人看了一圈,众人看其中果然有支佟姨娘常戴的牡丹金钗,便俱不吭声了,只拿眼神看双奇。

  双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想着佟姨娘回不来了,便顺了她几件首饰到自己的妆盒里。但这妆盒里也还装了自己积攒的首饰银子,还有她怀孕了,老爷给的贵重首饰。

  因此把心一横,仗着有了身孕佟姨娘不敢拿她如何,直冲上前去:“你还给我!”

  佟姨娘也不退让,扬起手就正反给了她两耳光。

  把双奇都打蒙了,愣愣的看着佟姨娘。

  佟姨娘冷笑:“你个贱丫头,我早知道你有反骨,果然送个圈套你就敢踩。还敢跟我抢东西?呸,这些就当是孝敬的我罢。”

  双奇竖起眉毛就要来同她撕打:“你敢打我和小少爷!我定要报与老爷太太听!”

  佟姨娘嗤的一声,乐了,用力抓住了她挥过来的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还敢同我动手,我就告诉老爷,你这肚里,不是他的孩子。每次等他走了,你就常寻了园子里的粗使杂役鬼混。。。。。。你看,你也挺喜欢偷情的,你说老爷信是不信?”

  双奇一听,脸色煞白。老爷最近最忌讳这种事情,自己原先住在佟姨娘院里,又多得她关照,老爷定不信她冤枉自己。若是把自己陷害她的事说出来,又要得罪了太太!。。。。。。。思来想去,这口气居然只得忍了?!

  作者有话要说:放心,我是在写言情,当然谈恋爱是主要任务,但鉴于现在的环境,也不好偷情太嚣张是吧?哈哈,再等一等。

  30

  30、第 30 章 ...

  白燕麟吊儿郎当的坐在四方桌上,一脚蹬着椅背,一脚踩着椅面,抱着手臂正说得起劲:“嗨,你是不知道,这姓李的商人聪明得很,在流水榭安了铜管从水底下牵过去,中间机关十分巧妙,当年招待客人,总把人安置在这流水榭,他就到落花小院去听,啧啧啧,被他偷听去的商机不知几凡。”

  庄莲鹤哦了一声:“可处理了”

  白燕麟从桌上跳下来,挡到庄莲鹤面前,一把抽掉他手中的书:“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这姓李的商人就不是正常人,一口气埋了十多根管,连去如厕出恭都能偷听一回。要一一清理掉可真不容易!”

  说着露出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神情来,微微抬着下巴,用眼角睨着庄莲鹤。

  庄莲鹤心知道他是要人捧着,站起身来,又抽回书,往他额上一拍:“还敢自鸣得意?你应在我住进这房子来的第一天,就将此隐患清理掉。”

  白燕麟用手揉着额头,抱怨道:“之前那院也没住人,想来也没泄漏什么事情,对了,你是如何发现的?”

  庄莲鹤执起茶壶给自己倒茶。白燕麟一看他手指修长,眉眼微敛的模样,就忍不住嚷嚷:“哟,真娘得让人受不了,也不知道那些女人都看上你什么了,放着我这大好男儿不要,偏要死要活的贴着你。还有那个骚姨娘。。。。。。”

  话没说完,又被庄莲鹤用书在他嘴上抽了一下:“休得口出秽言。”

  白燕麟愣愣的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容清,你是怎的?一个小姨娘值得你替她说话么?难道。。。。。。不过这佟姨娘够泼辣呀,那日看她扇人巴掌,真是虎虎生风,比昌隆公主也不输多少。。。。。。”

  白燕麟说着一拳捶在掌心:“我就知道你还掂记着昌隆公主!仔细想来,这佟姨娘和公主眉眼间也有些相似。。。。。。”

  庄莲鹤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伯父常说云飞性子过于脱跳,要娶个悍妇来加以管制,我正好知道有个合适的女子,云飞可要为兄说和?”

  白燕麟一下往后退出三步,转眼就到了门口:“你还是别做这好事,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庄莲鹤见他火烧了屁股的样子,也是好笑。

  不过心神转换间,赫然发现佟姨娘同昌隆公主确有几分相像,就连那脱跳大胆的性子也有些相似,无怪自己对着她,总有几分熟悉亲近之感。

  却说白燕麟从庄莲鹤处出来,想着庄莲鹤对女人向来不假以辞色,却对这佟姨娘还稍有一分关切。自己几次见她都是躲在暗中,也没看个真切,一时不由好奇起来。

  他向来行事不羁,也不管事情轻重,想起一出是一出,便想着要再去好好看一回佟姨娘。

  眼瞅着天边一片火烧云,干脆就等到天黑了才行动。

  好容易等入了夜,他几个纵身隐入佟姨娘的院子,偷偷摸到了佟姨娘的房间后窗处,用油润了润窗棂,悄无声息的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却不知为何这窗子一推开,突然发出声细铃声,白燕麟一愣,屏息等了等,也不见下文,因此觉得是巧合,便专心偷看起来。

  佟姨娘穿了身素白的中衣,也没让人在屋里服侍,自己正坐在床边泡脚,手上却在点银子。

  因最近荷包迅速的丰满起来,她忍不住脸上就挂了丝喜滋滋的笑意。

  照例只留下了散碎银两,将其余都找人兑成了银票,又用油纸包着缝到夹衣里头去。

  因她一直半低着头,白燕麟就看得着急,心中只想着:你快把头抬起来,我仔细看看你和昌隆公主有几分相似。

  佟姨娘将银票缝好,就用旁边放的细棉巾将脚擦干净。

  她一双脚又小巧,又圆润白嫩,在灯光下沾着水珠的样子竟十分好看。

  白燕麟就算和女人成了好事,也是直接就奔主题,再没心思去看脚的,这竟是头一次看到女人的脚。不禁心道:这女人的脚,比起男人的大汗脚来,真真不同。

  佟姨娘擦完脚,又用膏去抹脚,因她觉得是女人就会保养脸,讲究些的会保养手,真正保养到脚才是无懈可击。只前世没这时间也没这金钱,现在就可劲的作。

  白燕麟看得恍然,怪不得这脚漂亮,只她还抹了香膏,想必闻起来都是香的。

  佟姨娘全套做完,就极小声的唤了声:“连芙,帮我倒洗脚水。”

  白燕麟奇怪,叫这么小声,丫鬟能听见吗?

  就又听佟姨娘自言自语道:“唉,这丫头又不知死那去了,我自己倒罢。”

  白燕麟见她端着盆洗脚水要经过窗前了,心中高兴,这回可看个真切了。

  只见这佟姨娘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长发披肩,虽然不是绝色,但也是个美人。并且她嘴角似含着丝古怪的笑意,让她看上去毫无一般深闺女子的幽怨之意,反有几分俏皮灵动。

  正看得仔细,也没有想到去分析与昌隆公主何处相似了。

  就见佟姨娘端着水盆正要走过窗口,也没见她转过身来,就这么么侧着身子,双手向着这边一扬。白燕麟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铺天盖地的淋了个遍湿,下意识的还嗅了嗅:真是香的。

  佟姨娘也不看战果,一边往外奔,一面大叫:“来人啊,来人啊!有贼!”

  直嚷得来了一群巡夜的婆子,前后翻查了个遍,并没查到人影。

  佟姨娘又再三要巡夜婆子保证加紧在附近巡查,这才放了她们走。

  这一闹直闹到了深夜,佟姨娘又是激动兴奋,又是害怕。不敢自己再一个人睡,因此叫了连芙连蓉一同进来做陪。

  两丫鬟在地上铺了厚厚的被子打地铺,佟姨娘才安心的躺在了床上。

  只她还没合眼,就听到呼呼两声,接着有两声东西落地的脆响。

  她偱声一看,连芙连蓉两个丫头的身边正落着两颗小石子,这两人双目紧闭,睡得正香——不对,才刚躺下,怎的就睡着了?佟姨娘心知不好,就见一人呼的落在自己眼前,还没等她叫出声,来人就蹲下身子,用把匕首指着她的眉心。

  佟姨娘识相的闭了嘴,打量着来人。

  只见这不过是个二十五六左右的青年男人,生得高大俊俏,剑眉星目,似随时在笑,始终微勾着一边唇角,头发似有些天然卷,但此刻却狼狈的贴着头皮,湿漉漉的。

  佟姨娘在这样紧张的时候,心里也有一丝分神:饶你精似鬼,也要喝一喝老娘的洗脚水。

  却听这男子轻佻的问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佟姨娘一听这声音,就松了口气,不惧反横了起来,一把推开他持匕首的手,一边撑着坐起来:“我在窗口用头发丝悬了个米粒小铃,你推开窗我就知道了。”

  白燕麟被她的举动弄得蒙了:“你。。。。。。不怕?”

  佟姨娘拖过一边的披风披上:“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我怕你做甚?”

  白燕麟最喜欢争强好胜,一听这话就急了:“谁是你的手下败将?!我那是不留神!”

  佟姨娘道:“不留神,也是着了道。改日呀,我定要告诉庄先生,你喝了老娘的洗脚水,看你还有何面目活着?赶紧自裁了吧!”

  白燕麟急得哇哇直叫:“闭嘴!你敢说一个字,我就砍了你!”

  “哼哼,你就这点本事,专门吓唬老弱妇孺呢?还敢立下军令状接下任务来,我看你不被人笑死,也要违了军令状被砍死。”

  “咦,你怎知我接了军令状?”

  “庄先生和我说的,他说你这人啊,莽撞无脑,幼稚可笑!周围人都看你是个傻猴子,你还不自知呢!”

  白燕麟几乎要暴起,重重一拳将佟姨娘的床铺捶得砰声大响:“胡说!胡说!”

  就听窗外有人轻笑一声。

  白燕麟连忙往窗外看去,果见庄莲鹤带着笑意负手站在窗外,原来庄莲鹤与白燕麟之间自有一套联络方式,却见过了时辰他也未报信过来,疑心他在这何府逗留了,便出来看看,正看到佟姨娘这边有骚乱,猜到是他,也潜了进来,正看到一场好戏。

  白燕麟却似看到了亲人般,连忙奔过去:“容清!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庄莲鹤挑了挑眉:“谁教你常常口没遮拦,得罪了人不自知的?”

  白燕麟想着自己如何得罪了佟姨娘?转念一想,总算开窍:“该不会她从铜管偷听到了我说她骚。。。。。。”

  话没说完,佟姨娘已经是一记眼刀射过来。

  他不由悻悻的摸了摸鼻子:“笑称而已,用得着这么记仇?”言语中已经是不生气了。

  佟姨娘一看,这人倒也不错,还算是放得下,便也笑了起来:“好罢,一笔勾消了。”

  庄莲鹤朝佟姨娘点点头:“时间长了难免引人注意,我先将他带走了。”

  佟姨娘被庄莲鹤专注的目光看着,不免仍有些心慌,但自上次窃听过后,她花了一夜时间仔细给自己洗了脑,如今见他,已是可以相当自如了。

  不由故意嫌弃的看着白燕麟:“快带走吧,满身的洗脚水,赶紧回去洗洗。”

  白燕麟又是气急,却是无可奈何的被庄莲鹤拎着走了。

  白燕麟此次来景州本是隐密,有朋友也不敢去相见,太过于招眼的场合也不能去,对于他脱跳的个性来说,自是无趣得很,这番觉得佟姨娘还能说得上话,自此白燕麟闲得无聊倒是会跑来和她斗两回嘴,常被气到跳脚,但也偶尔顺道给她跑跑腿。

  佟姨娘于是经常能整治些来历不明的汤药去给王氏医病。王氏因派了人盯着佟姨娘,也不见她与外有接触,越来越古怪神秘之下,也只好由她摆弄。还好佟姨娘也知道王氏的忌讳,并不让她服用汤药,只用来泡澡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看到批评觉得有点道理,稍有点打击我了。不过还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31

  31、第 31 章 ...

  佟姨娘让王氏仅着亵衣,平躺在榻上。因穿得太过单薄,屋里燃起了一炉银丝炭。

  她正费劲的帮王氏推拿着一身肥肉。虽然最好是光着身子,但她怕这太挑战王氏底线了,也没敢开口。

  这和当初给梅氏按摩又有不同,那不过是舒缓筋骨,给王氏按的这种却是主要让她瘦身。

  王氏看佟姨娘一头薄汗,也从中感觉到她的郑重之意,不由也起了几分谈兴:“这清体瘦身也事关要紧?”

  佟姨娘拧着眉使劲一按——这肉厚真不好着力,这才喘着气道:“最是要紧!”也没法和她说过度肥胖会引起体内雄激素过高,有一定机率引起不孕的,她也只知道和多囊卵巢有关联,个中细节她本也知之不详,只好瞎掰:“体愈胖,就愈分薄了子宫养份,不易受孕。”

  费尽力气的一番推拿下来,佟姨娘手脚酸软,自按了按腕间,又让王氏另找个大夫开些清体瘦身的汤药来服用。自己又给王氏写了一份营养清淡的菜单子,嘱咐她一定要忌口。

  估且不论王氏心中对她的诸多猜疑,只看她这尽心尽责的模样,也满意了两分。

  王氏也不小气,自是有些打赏。佟姨娘却是最爱这个,就为这,也把每日的推拿当上班啊。

  她把银子放到荷包收好,又放下了挽起的袖子。就看张妈妈挑帘走了进来。

  张妈妈素来是看她有几分不顺眼的,此时也冷冷的瞥她一眼,因想着要禀的话也不必避着她,就直接对王氏道:“老爷着人来说,卢大人派了人寻了许久,也不见苏姨娘与那奸夫的踪影。老爷说便不必特地派人搜寻,只张榜悬赏即可,但劳卢大人费心,还要请夫人打点谢过卢大人才是。”

  王氏一面在双寿的服侍下穿起衣裳,一面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去给传话的小子抓把大钱。”

  张妈妈应声去了。

  佟姨娘一边听了,无端觉得这是件好事。因与王氏熟悉了一些,就打趣道:“老爷定是有了新人,才懒得追究这些。”

  在王氏心里,再怎么斗,出了门佟姨娘也是何家人,因此也不怎么在意的道:“他是有些公务绊住了。”

  佟姨娘哦了一声,又道:“太太,那婢妾便告退了。”

  王氏便点头让她退下,自己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只觉通身舒泰,步子也轻了些似的。

  佟姨娘自上房走出去,迎面就见一群姨娘正穿得花团锦簇的在一块儿散步闲聊。

  也只有刘姨娘隐晦的对着她笑了一笑,其余几个均不理她。

  佟姨娘反觉清净,想起自己刚来那阵刻意扮作温良恭顺就好笑,这世道向来是恶人横行,老实人吃亏的。

  双奇看着她来,故意挺着肚子站着——天知道,这会子她肚子一丝也看不出来呢。

  佟姨娘故意皱着眉打量她,也不避让,横冲直撞不带减速的走过去。果然临到了面前,双奇一声惊呼往旁一躲。佟姨娘这才停下了脚步:“哟,这是谁呀,原来是双奇姑娘呀,我没留神,只看到几位姨娘,倒没瞧见你。”

  双奇脸色一变,目光颇有些怨毒。她现在也没定个名份,正是不尴不尬的。

  听得这话,其余几位姨娘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诮:不管这几个女人如何凑作一团,本性里也是互相践踏的。

  过了片刻,赵姨娘才慢悠悠的道:“佟姐姐这一张嘴真不客气。”

  佟姨娘叹了口气:“也是,她若是生下个男孩,抬个姨娘算什么,小哥儿太太都指不定要抱去养呢。”听得这话,各人又生了不少心思。双奇自是无限期盼,赵姨娘安姨娘却未必了。

  佟姨娘随口挑拨两句,施施然的走了。只留下双奇愈加讨好的对着各姨娘笑。

  佟姨娘回了自己院子,估摸着又是过了两三日,白燕麟八成又皮痒了要来讨骂,特地烧了碗红烧肉,隔水放锅里温着。

  果不其然入了夜,白燕麟就推了窗子突的跳了进来,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夹着满身的风尘。

  哈哈一笑道:“怎样,有没受惊?”满脸期待的样子。

  佟姨娘白了他一眼,让他等等,自去端了红烧肉来给他吃。

  白燕麟赶紧拿起筷子扒,只吃得满嘴红油,一边嘟嚷:“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我娘做的只差这么一点!”他自有一次撞见佟姨娘吃这道菜,非死乞白脸的要蹭上几口,就直说他死去的娘做的也是这个味道。

  佟姨娘笑眯眯的托着腮等他吃完,白燕麟瞥她一眼,只觉不好:“你会这么好专程做给我吃?不是有什么馊主意吧?”

  佟姨娘道:“这般紧张做甚?我不过是要打听些事。”

  白燕麟打个饱嗝:“你要问容清的事?这你就问对人了。我连他大腿上有几根毛都知道。”

  佟姨娘啐了他一口:“我问这做甚,谁跟你一样无聊。”

  “哼,你怎骗得了我,虽然我不喜欢他那娘样,但你们这些女人见了他眼睛里的绿光都一模一样。我好心提醒你,多少贵女排着队要嫁他,你还是爱惜些自己罢。”

  佟姨娘捶了捶桌子:“你个满嘴跑马的,他现在都被贬为庶民了,又不得再入朝为官,谁家贵女还要嫁他?”

  白燕麟斜她一眼:“多的是人要倒贴的,再说,他也就这一时。。。。。。”说到这里,他又不肯说了,转口道:“不过说起来,你和容清以前的未婚妻长得有几分相似,就凭这个,指望着将来他开口向何文生讨了你的身契去做妾,也还不算妄想。”

  佟姨娘听得心头一沉,又有些抓狂:“滚你个王八蛋,我一个姨娘做不够,还上赶着做第二个姨娘?”

  白燕麟跑到她的妆盒里去翻翻捡捡,挑出根银钗子来。

  佟姨娘警剔的看着他:“你做什么?”

  白燕麟吡了吡牙:“塞牙了,剔一剔。”

  佟姨娘扑上去,抢过钗子,满脸恶心:“给你剔了,这钗我还要不要了?滚一边去。”

  白燕麟又四处找了找,佟姨娘只好将屋里插的一丛竹子折了根枝给他。

  白燕麟得了,便跷起脚坐在妆台上,继续刚才的话题:“别说得嘴上跟瞧不上一样,彼姨娘跟此姨娘能一样嘛?我怕你抢不到位置。”

  佟姨娘几乎要掀桌:“都跟你讲了我没这意思!我只盼着得了自由,自己立个女户,买田买地,过些逍遥日子。”一激动,就把自己的心头愿讲出来了。

  白燕麟有些诧异的望着她:“那你儿子呢?”

  “他跟着他爹和嫡母,自有大好前程。”

  “啧啧,你心够狠的啊。”

  “狠什么狠,我不在了,他嫡母才疼他呢。”

  “那你整天还叫我捣鼓药来给他嫡母助孕?”

  佟姨娘有些不好意思:“我瞎整的,不然她就要我小命了。”

  白燕麟一时有些默然,这种阴私事,他也见得不少,不免有两分同情,就放软了口气:“何文生也不是个大方人,没人强压着他,要让他放了你,我看难。”

  佟姨娘忙打叠起了精神:“所以我要问你打探些事情。”

  “你说。”

  “你能不能帮我弄来让人假死的药?”

  白燕麟嗤的一笑:“你话本看多了罢?至多有种药,能让人脸色发白,手脚冰冷。”

  佟姨娘兴奋:“对,就是这种,多少钱?你帮我弄些来。”

  白燕麟同情的看着她:“心跳呼吸都还有呢,怎么装得了死?可别跟我要让心跳呼吸都没有的药,你自己摸着砒霜服了便是。”

  佟姨娘愕然:“空穴未必来风,江湖传言总不全是假的吧,总该有假死药才是。”

  “如果有武功高手,用龟息大法,将气息心跳减弱令人不可查,再服用些药物,还能假装一死,你是不行的。”

  佟姨娘不由颓然,又一条路被堵死了。白燕麟叨着竹枝,抱着臂看她,心中就在想,要是她苦苦哀求自己,将来等此间事毕,说不得也可顺手帮一帮她,只是现在这话不能跟她说,免得她一时得意忘形,泄了自己的事,也只能看她颓丧了,只不晓得她还愿不愿意帮自己烧红烧肉。

  心中转了几圈,却见佟姨娘垂着头想了一阵,又昂起头来,精神抖擞。

  不由奇道:“你又想了什么歪门邪道的?”

  佟姨娘哼了一声:“办法总比困难多,不高兴也是一日,高兴也是一日,我就往高兴了过,懂吗?”

  白燕麟神色一滞,又取笑道:“成,我等着看你的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有可能不更吧,可能要去给人庆生。唉,我写着泄了劲啦,咋办啊。。。。。。万一坑了我去写NP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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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第 32 章 ...

  这天阴冷阴冷的教人骨子里发虚,终于从阴沉的云端飘下来几片雪花。佟姨娘赶紧又添了些衣衫,外边还披了件玫红的斗篷,慢悠悠的走在地上,口中呵出一团团的白雾来。

  在她身后,双惠将手拢在袖子里,冻得直哆嗦。

  佟姨娘看见墙角一枝梅花长出了花苞,不由笑道:“这就有梅花了?可得下了厚厚的大雪,衬着才好看。”

  双惠闻言跺了跺脚:“姨娘快别说了,雪再大,奴婢都要给冻成冰了。”

  佟姨娘回头看她:“你要爱俏,还怨得了老天?”

  双惠是双奇搬走了后,王氏派给佟姨娘的一等丫鬟,佟姨娘叫着她的名字,老觉得特别怀念火腿。

  两人正走着,迎面来了一辆马车,并没有车厢,只一匹杂毛老马拉着个敞天的车板子,四周钉着木栏,上头随意扔了块油布盖着,赶车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

  佟姨娘看着,随口道:“这车做什么用?总不能载人吧?”

  “看姨娘说的,大冬天的坐这车,可不折腾人嘛。这是采买上的马车,想是又要去采买些杂物。”

  佟姨娘听着,不免多看了几眼,才对双惠道:“走罢,别教太太等着了。”

  王氏给丫鬟婆子们派完事情,正在等着佟姨娘。

  其实她未出阁时,就已体丰难抑。那个姐儿不爱俏呢?这也着实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可她却是喝口凉水也会发胖的体质,闺阁当中也不好为此请了大夫,免得传成了笑话。当年说亲的时候,就算是娶妻娶贤,当娘的也想为儿子寻个容色过得去的,能夫妻琴瑟合鸣最好不过。她这过胖的体态,确确实实让王家相中的几家女婿人选都落了空,不然也不会低嫁到何家了。

  成亲之后,何老爷明摆着就是贪花好色之人,王氏的少女情怀不到十日就破灭了个干净,在身边妈妈的提点下,一门心思就只在如何拿捏住权柄了。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听之任之。

  却没料到年近三十,在佟姨娘这几个月的内外调理下,王氏亦是明显觉着有所清减,看着宽松了许多的衣衫,王氏只皱着眉说:“又要裁新衣,多了许多麻烦”。但任谁也能听出她对这麻烦挺乐意。也是,女人就算到六十岁,也都是爱美的。

  因此佟姨娘近来在王氏屋里,也多了这么一射之地。

  除却张妈妈对她仍旧不假辞色,其他一干丫鬟也乐意与她调笑几句。

  连枝看着佟姨娘慢悠悠的从中庭步来,就忍不住笑道:“姨娘裹着这件玫红斗篷真好看,倒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

  佟姨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斗篷——佟姨娘生得也是柳眉杏眼,属明艳一型的,穿着这样的艳色确实更衬人一些。

  “我是十五六岁,你不就是五六岁了?来,姨来把个尿,别湿了衣衫。”

  连枝脸红着啐了她一口:“人家赞你,姨娘倒好,没个正形。”

  佟姨娘哈哈一笑:“可别恼,迟些我买糖你吃。”

  说着就进了屋子。

  王氏正在里面令针线上的婆子重新量体,要裁新衣裳,把她们的话听个正着。

  这时平摊着两只手,也偏过头来一笑:“促狭鬼!”

  佟姨娘其实看王氏样子也蛮惊心的,这人胖得厉害,真找对了瘦身的法子,瘦起来也厉害。

  要有照相机,将王氏瘦身前后的样子拍下来,上淘宝卖减肥药,保管是日销千份。

  佟姨娘也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这种业绩,想前世,她自己想瘦上一斤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心里就盘算着,莫不是王氏请大夫开的方子格外有效?若能要过来,自己下半生也就海吃无忧了。但为了把这瘦身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还是装一把意料之中的神态,保持神秘的好。

  佟姨娘心里想着,也走过去帮王氏出主意,选料子。

  王氏看她指了几种料子搭配,都但笑不语。

  心道:果然不过是个奴才出身,这布料选材,颜色相配上头的学问大着呢。

  王氏自幼都请了女先生教授的,是头等要紧的课业,以前她也懒得去费心,如今却有些兴致了。

  等王氏打发走针线婆子,连枝连叶几个照例在里屋四角燃起了银丝炭。

  王氏同佟姨娘走了进去,佟姨娘便服侍王氏宽衣,再扶她躺在榻上。

  佟姨娘净过手,再用炭火烘暖了,这才开始给王氏推拿。

  佟姨娘一边手上动作,一边专捡王氏爱听的说,日日这样捧下去,是个人都要飘飘然了。

  王氏忍不住嘴角勾出一丝笑意:“那里就有你说的这样。”

  “哎哟,婢妾可没说假话,太太如今只是微有些珍圆玉润了,若不是为了子嗣,倒真不必再清减了。多少官家太太就喜欢这样的福气相呢。”

  王氏一听,也道:“先前我还有些疑心,但这月我的小日子隔得比往常短了许多。”王氏之前,两个月一次月事的也有,三个月一次月事的也有。这次却是一个半月就来了,她就算不通医道,也知这月事于女人最是要紧,以往也请人调理过,只是没有用处。没想到清减下去,这月事自然有所改善。

  佟姨娘却是听得心中一沉:不会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吧?

  这样想着,就没去回应。

  王氏也并不在意,只是满心的欢喜,想着若是自己怀了儿子,也在何老爷面前扬眉吐气——明明是他多有借助她的娘家,因为这子嗣上的事情,这些年,他就凭此压了她一头。

  佟姨娘心不在焉,好在这一套是做熟了的,也不曾出了差错。

  这一遍做下来,又是出了一身薄汗,也不顾自己,就扶着王氏穿衣。

  王氏笑吟吟的看着她,拍了拍她扶在自己臂上的手:“你安心,若真成了,我必是言而有信,不会薄待了你的。”

  佟姨娘立刻露出个欣喜的笑容来。

  两人走到外间去,还没坐定,就听得外边连枝道:“老爷来了。”

  何老爷负着手,脸色沉沉的走了走来。

  自有双寿抢着去给他奉了茶。

  王氏笑道:“老爷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何老爷扫了佟姨娘一眼,见王氏没有屏退她的意思,心中也是奇怪:最近不知道怎的,这佟氏颇得王氏的青眼。

  这念头也只在心头一闪而过,佟姨娘家是三代的何家奴仆,无需置疑,是信得过的。

  “也没什么,只今日议事,有人报说元国苦寒,今年收成又不好,颇有些动作不断。小打小闹的游勇散兵抢掠倒不妨事,就怕闹出大事来。再过三月我便离了任,唉,别在这节骨眼上生事才好。”

  王氏就忍不住皱了皱眉:“老爷一方为官,须为百姓着想才是。不然日后考绩也是为难。专想着避事却不是上策。”

  佟姨娘心中也诧异,没料到王氏骨子里的风格比何老爷还高出许多。

  何老爷面上不耐:“此事不用你来说道。我在位一日,自是担着一日。”

  何老爷在这景州是第三把手,任五品同知。上头文有知府,武有宣抚使。素日里只管着巴结上司,心里是认为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的,今日难得忧国忧民了一次,还被王氏批做程度不够,怨不得他恼羞成怒了。

  佟姨娘从上房出来,手上得了王氏赏的几匹布。

  顺手就挑了匹湖色的给了双惠:“这颜色正,你穿好看。”

  双惠十分喜欢:“奴婢多谢姨娘。”

  佟姨娘微微一笑,王氏如今看得严,这些布料并不好倒出去卖了,留着以后也拿不走,不如做个人情。她冷眼旁观着,双惠这丫鬟虽然是王氏的眼线,但年纪小,心还软,收买收买让她睁只眼闭只眼还是可行的。

  只是看今天这状态,王氏身子愈来愈好,为着源哥儿,还真不希望她怀上了,总不能真等她怀上后,再去撞她难产的机率吧?还是得趁早走了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鼓励,继续更~

  今天有事,写得少点,先更上来哦。

  33

  33、第 33 章 ...

  佟姨娘既忧心王氏真个怀孕,给她推拿时便不肯尽心,只搜罗些笑话段子来逗乐,让王氏分一神。但王氏这段日时也对此也有了些体会,平日推拿常常时酸疼过后又有舒畅,因此佟姨娘手上一有了差错,她立时就指了出来:“你手上怎的没劲?”

  佟姨娘一顿,知道不能在这上头掺水:“可不就是没吃饭?早起就想吃碗醋溜黄瓜,叫人上厨房一问,竟是没货。”

  王氏有些纳闷:“这隆冬腊月的,那里有黄瓜。你也太难为他们了。”

  佟姨娘也笑:“婢妾虽说是个丫头出身,但也是没种过地的,这时令小菜也知道一些,但一时没留神,就闹了笑话。”

  王氏想了想道:“咱们家虽然也富贵,但毕竟是外头来的。这景州本地的人家,多是有窖藏了些新鲜的小菜瓜果。回头你叫双惠去寻赵全,上外头去搜罗些来。不拘多少钱,日日吃些大鱼大肉倒吃得人难受。”

  佟姨娘心中一动,王氏如今对她越来越随意。就不知道是真的亲近,还是假意试探。

  话虽如此,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从上房出来,只叫双惠陪着,往采买上去一趟。

  采买处也分作两处,内院一处,外院一处。

  这内院的采买处归马婆子管着,但真有大宗的采买,也要报与外院的赵全听。

  地方就设在后园中的一处杂院中,这杂院一半设成了大厨房,一半就是采买处,像胭脂水粉不过一季才采买一次,细致的衣料太太又是要叫外头的铺子送上门来看的,并不是由着下人订下。因此这马婆子每日竟多是采买些吃食用料,与厨房挨在一处也是便宜。

  远远的看着这杂院,与其他各处的静雅大不相同,多的是婆子媳妇子扯着嗓子叫喊。

  双惠便拦着佟姨娘:“姨娘,这里连我们也不大爱来的,多的是扯皮的事,还是莫去的好。”

  佟姨娘一愣:“扯什么皮?”

  “哎,也没有旁的,多是领东西不合心意,觉着比别人少了,立时就能滚在一起。”

  双惠话才落音,就听院里一道高亢的女声响起:“马婆子你这黑心肝的!早前双凌要吃鸡,你就杀了五六只,专剔了鸡胸肉给她送去。今日我们几个凑了份子要你买只鸡,你竟拎了只病鸡来打发我!我们是比不上主子,但同是下人,你也不能这样糟贱一个捧一个吧?”

  那马婆子就呸了一声:“那来的病鸡?我从外头买来,捂了一路,它再有精神也蔫了,难不成你还想它到你肚里蹦达?”

  这女人气得更狠:“你打量我们好欺?在家时也都养过鸡喂过猪,这还分不出不成?分明是你贪了银子拿只病鸡来搪塞我们。”

  这时周围也有人帮腔:“就是,马婆子,今日你要么赔只鸡给我们,要么把银子退回来。”

  马婆子一看对方人多,立即就撒起泼来:“你们这群小娼妇,好好的鸡还不要,难不成要我用金子给你们打一个?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人,一个个竟挑三捡四的!也不打量我马婆子是什么人,就不吃这套!”

  双惠一听,悄声道:“这可热闹了,这马婆子平日就最是媚上贪心,今日有一顿好扯。”

  佟姨娘脚步也不停,只口中问道:“来闹事的又是什么人?”

  “旁的倒听着耳生,只领头这个是在针线房当差的连绣,素日也是不让人的主。”

  佟姨娘走到了院门口,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看。

  只见院子里马婆子横着身子神气活现的站着,对面却是一群年纪约十七八岁的女子,领头一个穿着石青色的棉比夹,下边是褚色的厚棉裙,想来就是连绣,正叉着腰对着马婆子骂:“你这老虔婆,雁过都要拔根毛!贪这些银子难不成要带到棺材里去?只怕下了地狱阎王先剁了你这双捞钱的手,让你没命花!今日不把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我定要闹到赵管事处!”

  马婆子听了就上去呼了她一个巴掌:“小娼妇,今日叫你知道敬老。”

  连绣也不示弱,扑上去就扯了她的头发:“老贱人!今天叫你知道个怕字!”

  两人就在场中扭打起来。连绣毕竟是做细活的,养得也是娇气。马婆子为人粗鲁,一时竟比年青的连绣还占些上风。转眼间连绣的棉衣就被撕掳开了。

  马婆子嘴上不干净:“你这小娼妇,叫赵管事来看看你这身皮子,他才替你做主!”

  连绣同来的丫鬟们一看,连忙上去拉偏架,一个从后头搂住了马婆子:“您这么大把年纪,嘴上干净些!”

  一个借着扶连绣,顺势把手伸进了马婆子的棉衣,在她腰上一拧:“慢些慢些,怎就闹得这般难看?”

  马婆子面红耳赤,急得大叫:“这是要合起来杀人啦!”

  只因马婆子平时也不得人心,有了好处就爱自己霸着,旁边采买上的婆子媳妇们,先前都一边看热闹,真闹起来了,又觉得这是欺了采买上的威风,也怕马婆子事后给穿小鞋。因此都一窝蜂的拥上来帮手。

  瞬间这架就轰轰烈烈的打了起来。佟姨娘立在一边,眼见着从人堆里飞出几缕头发来,只觉得心惊。

  暗道自己不过是横了一点,整得人人都说自己凶恶。却没人来看过这下人当中,大有高手在。

  不过对着这些强横下人,自己就和她们比阴柔,如果对着王氏等心计高手,自己就和她们比武力。借用当年很红的一句话:比我横的没我阴,比我阴的没我横。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就见隔壁半个院的大厨房中的人也都挤了出来看热闹。

  这一番就惊动了大厨房的管事菜大嫂子,她走出来一看,不由得骂了起来:“你们这些看热闹的,也不怕闪了眼睛,还不上去拉开了去,闹到太太跟前,个个都没好果子吃。”

  厨房这边的人才不甘愿的上去拉架。

  好容易拉扯开来,场中就没了个完整人,个个都歪七扭八的挂了点彩。

  双方一边整着衣裳,一边骂骂咧咧的仍是嘴上不干净。

  连绣身上尤其凄惨,头上一道血蜿蜒的沿着面颊流下来,只怕头皮都破了。

  正这时一辆马车就驶了进来,车还没停稳,赶车的小厮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佟姨娘定睛一看,隐约有些面熟,相是之前也在园中见过他运货。

  这小厮赶紧跑到了连绣跟前:“连绣姐,你这是怎么了?”

  马婆子找到了话柄:“说什么来买鸡,原来是借机要跟我们采买处的小牛哥勾搭,也不嫌自己老牛糟蹋了小牛哥这嫩草!”

  连绣气得要死,一时找不出话来驳。

  小牛哥直起身来望着马婆子:“马大婶,您可别乱说话,不然我要找赵管事评理的。”

  马婆子一僵。先前这些丫头们说要找赵全,她也不在意,赵全哪她们轻易见得到的。

  但这小牛哥每运了货来内院,回头又要去向赵全交差,他又是一根直肠,说要去告状,还真怕不留情。

  马婆子听到这里,也就不吭声了。

  佟姨娘一边看着,这小牛哥对连绣百般殷勤,连绣只是不理,但眉眼间又不像完全无情的样子。心中便想着这小牛哥常进常出的,必是要借机结识一番才好,说不定这契机就在连绣身上。

  因此眼看着趁着这一团乱,针线房同连绣同来的几个丫鬟溜了进房,摸好几包东西出去,她也只作没看见。

  想了一阵,就往里走,笑眯眯的道:“怎么着,这是全武行哪?”

  先前众人也发现院门有人在看热闹,只没想到是她,这时少不得向她行个礼,心中骂娘。

  佟姨娘笑眯眯的道:“得,别这么看我。我又不会向太太多嘴。”

  众人一听,这才舒了口气。

  王氏治家甚严,若是下人有了纷争落到她耳里,不管对错,双方各打十板再问原因。是以这些人闹时一腔热血,闹完也有些后怕。

  佟姨娘又道:“大家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马婆子你又不是不要做衣裳了,总不想往后衣裳穿着穿着就半路掉只袖子,人前光了膀子吧?”

  众人听她说得好笑,不由哄笑起来,连绣也得意。

  马婆子也不好对着她发作。

  佟姨娘又道:“连绣跟马婆子说几句好话也不值什么,让她高兴了,她是长辈,只有心疼你体弱的,回头指不定还多绕两只鸡给你吃。”

  马婆子万万没有这么大方,只是糊里糊涂的就被拱上了高台,这会子否认下意识就觉得会失了面子,因此头一抬道:“正是!”

  佟姨娘总结道:“既是如此,也不是理不开的结,今日我既遇上了,就做个和事佬,我来出银子,灶上菜嫂子整治一桌席面来,大家吃了,往后就不计较了,如何?”

  虽则众人有些不乐意,但也不敢当着面不给她脸面。因此都答应了。

  菜嫂子便领着人先摆上了几碟酱菜和花生米,搬了两坛酒上来让众人先喝着,再下去烧菜。佟姨娘又使双惠去叫胡婆子来给众人看看有没大问题。

  这厢众人三两杯一下肚,除了连绣和马婆子两人不对付,其他人又都说笑开了。

  小牛哥也被佟姨娘留了下来,他也不敢和年青的丫鬟们坐一起,只敢和婆子们凑一桌。

  佟姨娘似突然想起,跑去对小牛哥道:“我还以为来了能遇到赵管事,既他轻易不来,你便帮我传句话,说是咱们府上要买些时鲜蔬菜,你让他打听打听这景州那些世家有窖藏得多的,拿了咱们老爷的名贴去求着分些来。”

  小牛哥今日见着佟姨娘,只觉得她生得好看,人又和气爽朗,完全不像人传的鬼气森森的样子。因此就爽快的应了:“奴才一会就去跟赵管事说。只这事办起来怕要几日,奴才家里就有些南瓜萝卜,明日就送些进来给姨娘尝鲜。”

  小牛哥也不是家生奴才,是半路被买进来的,家就在景州城,每日散了工都还家去的。

  佟姨娘一听也是喜欢:“那就有劳小牛哥,真真是个热心人。”

  小牛哥得了她的赞赏,不由得飞快的瞟了连绣一眼,见她不看自己,脸上又挂出失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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