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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手记》
作者:荔箫
1楔子
打更的宦官路过廊下,“铛铛”地敲着。子时了,沐容的眼皮不停相互碰着,好困。
子时,算起来也就十一点而已。若是搁在半个月前,沐容这个时候大概正刷着微博或是淘宝,缓解工作一天带来的压抑。
现在……她却在值夜。
没有互联网的日子总是困得格外早。况且这“值夜”又多半没什么事可做,就这么在殿里傻站上一夜,怎一个无聊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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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捱到了寅时,到了皇帝早朝的时候,也到了她们交班的时候。回到房里,沐容一下子栽倒在床,心中腹诽这到底是什么日子?还不如她在21世纪刚丢了工作的生活。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背景——大燕驻靳倾使节沐斐的女儿,搁在现代好歹也是个外交官的家属,妥妥的官二代,可她居然在宫里当宫女,伺候人的职业——虽说因在成舒殿做事,可以美其名曰“御前女官”,可她到现在都是在殿外候着,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好累……”沐容一声长叹,随手扯开衣带、褪了外衣,爬到榻上闷头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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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她又见到了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失业已达十七天之久的她,心情格外阴郁。想出门逛逛街换换心情,边走边拿手机刷着微博。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也没有抬头,径直走了进去。
在那意料之外的下坠传来时,沐容心中大呼一声:吾命休矣!
——电梯没有上来,门却打开了。
“啪”地一声,她好像听见手机被摔坏的声音。从地上——准确地说是电梯顶上爬起来,她看了看四周,惊讶地发现了另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神色要比她更迷茫些,面容苍白,穿着一身交领襦裙……
“你你你……”沐容觉得自己见了鬼了,“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二人一起猛地又一坠,到了阴曹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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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两个沐容。”从判官醉醺醺的样子,两个沐容同时判断出——他喝高了。
那判官看了看生死簿,指了指21世纪的沐容说:“这个,阳寿未尽,送回大燕去。”
紧接着又指了指另一个:“这个,命该如此,送去投胎。”
两个沐容都被这番变化搞得有些懵,倒是现代的姑娘反应更快些:“等……等等!送回‘大燕’?您搞反了吧?”
没有得到回答,地府的办事效率忒高。一阵晕眩后她睁开眼,已经“回”到了大燕,目下的她,十六岁。
草菅魂命……
不对……被“草菅”的是另一个。
2宫宴
在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之后,殿外的一众宫人皆拜了下去,包括沐容。
中秋,这是沐容穿越以来第一次碰上大型宫宴,心知有许多王公贵族前来参宴却什么都看不着,一颗好奇心苟延残喘之际,只得骂自己一句职位不够高。
她只是在殿外候着,且离殿门一点也不近,在辉晟殿外的一角。说白了她们这一群宫人的左右就在于五步一个地站开,让皇宫看上去更“高端大气上档次”,连大殿都进不得……
眼见皇帝进了殿门,沐容一声不吭地随着众人一齐起了身。看不着热闹,就只好安慰自己“这份工作起码稳定无风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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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站就是许久。好在白日里不当值时睡了个浑天黑地,若不然……沐容想了想在现代时曾经在地铁里站着睡着了的往事,浑身一阵寒栗:当时是听着歌,到了终点站后工作人员很无奈地摘了她的耳机让她醒了,满脸通红、逃也似地蹿下了车;若是在这大燕朝的殿外睡着了……后果毋庸置疑,自己这条小命大概是交代了。
一声轻叹,暗说这么天天想着现代的日子不是个事儿,姑娘你认命吧。忽听得远远地有些动静,好像是争吵。抬眼望去,辉晟殿前那个不小的广场上,两个人在那里说着什么,因广场空旷故而这二人看着极为显眼。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这边走着,好像因为这争吵,其中一人不愿进殿去。沐容正奇怪出了什么事,碰上平日里在殿内服侍的宦官文俞路过,二人也算相熟,沐容便一拦他:“文大人……”
文俞一停:“沐姑娘?”
沐容努了努嘴:“大人您瞧那边。这么吵着不是个事吧……大人过去看看?”
文俞往那边看了一看,却回过头来笑叹说:“姑娘说得是,可这事我帮不上忙。那边那位是靳倾来的使节,不知什么原因,带的传译没一同进宫,刚差人去禁军都尉府回了话,一会儿就有新的传译到。”
好嘛……合着是语言不通。
沐容了解了始末,想跟文俞道句谢,那二人却走得近了些,依稀能听清几句,那些话……让沐容立时目瞪口呆。
不……是……吧……
别闹……这不科学……
沐容脑中一阵翻江倒海,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文俞侧头看她神色不对,犹豫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沐姑娘?沐姑娘!”
“嗯……嗯?”沐容回过神来,看了看文俞又看了看那二人,忽地展露笑意,一拍文俞的肩头道,“等着!”
找到老乡了!
于是在一众宫人的注目下……沐容拎着裙摆,无比欢脱地跑下了辉晟殿前的长阶。
于是一众宫人觉得……这宫女她是嫌命长了——在御前的人不好好当值、这般不管不顾地在大殿前飞奔,她想干什么啊?
找杖毙呐?!
沐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见到亲人了吧!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外加大学四年,她唯一一个真正很是过硬的本领就这一样,且这样东西出现在中国古代它就是不科学——英语!
面前那位亲……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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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沐容的脚步在离二人还有十余步的时候猛地停住。她突然在想……如若他不是穿越来的呢?
这个“中国古代”是她在历史书中没有读到过的中国古代,一切都不一样。虽是能看得出,这里的文化也是自华夏文化传承下来的,人们都穿着汉服、都学着礼乐诗书,但……这里有她从没听说过的煜都、锦都。
刚才文俞说什么来着?
靳倾使臣……
左思右想,沐容一面觉得英语出现在这个时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一面又冷静地多留了个心眼。
望了望身后高高的长阶……罢了,下都下来了,白跑一趟怎么行,当是体育考试前的练习么?
长沉了一口气,沐容平复了一番情绪,又理了理发髻和衣襟,继而双手轻轻一搭,正视着前方调整好仪态,微颌了首移步过去。开口前,心底默念了一句:就当他是雅思口语考官!
接着在二人面前停了脚,慢条斯理且无比客气地说了一句小学时就学过的英语:“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面前的使臣和领路的宦官都不免一愣,那使臣旋即便是看见了救星的样子。微有些尴尬,磕磕巴巴地和她说了要求。沐容神色淡淡地听完,遂看向那宦官,张口就是一句:“He says he wants to go to bathroom.”
“……啊?”那宦官一愣,沐容一拍脑门:忘了把语言“切换”回来。
“……那个,这位大人。”带起笑意,沐容改回了一副小宫女该有的样子,“他说……他想出恭。”
那宦官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无论他怎么说,这使节就是死活不肯跟他进殿去——这事儿忍不了啊!
遂向沐容道了谢,自己带着那使节去了。
皆大欢喜,沐容大松了口气,心里有点沾沾自喜的意味。脚步轻快地回了御阶上面,到了自己的位子站定,旁边的宫女龄兮便压声跟她说了一句:“你麻烦大了……”
“……啊?”沐容一懵,再看向她,她却看了看地不再说话,意思是回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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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不斜视地继续“站岗”。过了一会儿,那宦官和使节却到了她面前,使节笑意款款地用“靳倾话”道:“传译还没来,我得去拜见陛下,姑娘可否随我走一趟?”
沐容无比熟练地用英语回道:“很高兴帮助您。”
心下则是默念一句:北京奥运那会儿真是没白当志愿者啊!
她只觉自己可算在这举目无亲的大燕朝给自己找到了点价值,人生顿时又有了追求,可算
是不用傻看着别的宫女做女红了——以后可以练英语啊!
暗喜间已然踏入了殿门,殿内的恢宏让沐容陡有一阵。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比紫禁城都要霸气多了……倒是很像记载中的西安大明宫。
礼乐与金碧辉煌的宫殿相互映衬着,说不出的庄重。沐容刚准备好生欣赏一番,面前的使节蓦地矮了一截下去——对,还得行大礼。
跪地,右手压左手置地,叩首。一套“稽首”的动作完成得也算熟练。起身后,这厢使节说一句,身后的沐容就翻译一句。
“靳倾驻大燕使节克特,恭祝陛下圣体安康、祝大燕国运昌盛。”
“臣此番代靳倾汗王携薄礼相赠,望陛下喜欢。”
“愿大燕与靳倾永结世好。”
她这边毫无压力地翻译着,朗朗地道出使节的意思。却全然没想到,一旁众多朝臣及外命妇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使臣身上,而是……这使臣身边的传译官为什么会是个宫女啊?
她为什么会说靳倾话啊!
长的是汉人的样子啊!
就连九阶之上的当朝天子贺兰世渊都纳闷了,这宫女看服色,怎么都是他御前的人……怎么成了靳倾使节的传译了?
沐容等着皇帝发话、以便再给使节翻译,殿中默了一默,听得皇帝清朗一笑,却是说了一句:“代朕多谢汗王。克特,你身边这传译官……倒是挺有意思。”
“……”沐容一滞,翻了句“陛下说多谢汗王”,后面的话她想了一想,觉得若是照皇帝原话翻译,使臣难免要觉得皇帝连自己跟前的人都不熟,即便不这么想大概也没什么话可回,大庭广众之下岂不是尴尬?
“陛下问您,为什么找个宫女做传译,您的传译官呢?”沐容微微笑道。
使臣自是如实跟皇帝解释了原因,说传译有事未来、禁军都尉府差来的人又未及赶到,索性有这宫女相助……
不管怎么说,最后一句话让沐容很是高兴。方才龄兮说她有“大麻烦了”多半是因为她方才的举止失仪,如此这般怎么也能减减罪吧?
使臣又施了礼,去旁边落座,沐容看着应是没自己什么事了,也再次行了大礼,口中刚道出那句“奴婢告退”,便听得九阶之上的皇帝带着几分玩味之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沐容……”沐容道。
皇帝愣了一愣。宫人自报名字,多半报个平时常叫的名字便是,若有家世不一般的贵女入宫为女官,则会自持身份报个“某氏”,慕容?怎么听着像是话说了一半似的……
“慕容……什么?”皇帝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沐容哑声一笑,知是皇帝误会,解释道:“奴婢姓沐……名容。”
一声略显尴尬的轻咳之后,皇帝“哦”了一声,便让她退下了。
3御前
宫宴散后,皇帝走出辉晟殿,往成舒殿走去。大燕朝皇宫,辉晟殿、广盛殿、成舒殿并称三大殿,其中用作宫宴及大朝会的辉晟殿在最前、作为帝王寝殿的成舒殿在最后。
宫宴时喝了些酒,皇帝便懒得乘步辇,想随意走走醒醒酒。刚从辉晟殿旁拐过弯去,就听到一句有些尖锐而不服的“那不然呢?!”
皇帝停了脚,且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那弯道处凝神看着。月色下,显是个级别高些的宦官在斥个宫女什么。
似乎是方才那个给靳倾使节作传译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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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容心里委屈坏了,她本以为就算被罚了也是因为自己跑下辉晟殿的事。谁知被管着外殿的宦官、也就是她的顶头上司钱末好一顿骂,原因竟是因为她方才在殿里“不给皇帝面子”。
奇了怪了,不过就是因为皇帝误以为她姓慕容、问她叫什么,而她理所当然地照实答了“姓沐名容”,这也算不给皇帝面子?
是以面对钱末的斥责,沐容很是理直气壮地顶了一句:“那不然呢?!”
“当着文武百官、内外命妇的面,你敢这么驳陛下?”钱末阴阳怪气地道,“莫说陛下误会,就是陛下真给你改姓了慕容,你能如何?”
那照着这意思,她刚才是该随口编个名字,这事便过去了。沐容就奇了怪了——照着他们的“三观”,如此难道不算欺君么?
“奴婢实话实说罢了,大人你想怎么着?扯个谎话来骗陛下,欺君之罪,奴婢等着被诛九族么?”
气势汹汹,显然不是个小宫女该有的态度。
钱末被顶得怒了,不管沐容这话说得有理无理,到底是太没规矩——从外殿到殿外侍奉的这一群宫人全由他管着,还没见过哪一个敢这么直言顶撞,旁人就算当真心有不服,也都是忍着就过去了。
尖声轻笑,钱末招手让身后随着的两名宦官到近前来,冷睇着沐容吩咐道:“押去宫正司,把嘴堵上杖责二十,我看她这张会说鸟语的嘴还能不能伶牙俐齿。”
……混蛋!
沐容当下心底便是这反应。按说面前这人官职比她高,若有理便说理,即便没理了,他扭头就走她也不能不依不饶。怎的官大一阶还就非要压死人才算完?
眼见沐容一时吓得怔住,闭了口,钱末却没就此闭口,更是刺了一句:“会几句鸟语就没规矩,非得折折你这翅膀不可。”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说得沐容也怒了:“你凭什么!”在两个宦官伸手抓住她的同时,沐容喊了出来,“你说我驳了陛下的面子!可陛下在辉晟殿上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来罚我!”
无力还手,沐容心中简直体会当初读明史时,明末忠臣受宦官打压时的悲壮,悲痛欲绝中就效仿书中英烈般骂了出口:“阉官!你欺君罔上不得好死!你……你仗势欺人残害忠良!你……动刑一时爽,全家火葬场!”
……不对。
沐容很快改了口:“你动刑一时爽,全家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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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背地里正看着热闹的皇帝当即就哭笑不得地扶了额头,心说这丫头真有意思,谁借她的胆子这么骂人?
示意随侍的宫人们止了步,自己便提步过去了,走到近前挥手吩咐了一句:“放开她。”
几人俱是一愣,旋即忙不迭地拜了下去,同声道:“陛下大安。”
“旁人都退下。”皇帝的声音沉沉的,钱末连同另外两个宦官一叩首,连忙退下。
沐容很有自知之明地清楚,这个“旁人”是除她之外。
暗呼一声完了,莫不是那判官发现弄错了人,她才该是那“命该如此”的,便要今日取她性命?
“话不少。”皇帝语气未变,压得沐容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动刑一时爽,全家乱葬岗’?”皇帝淡看着她,“这都哪儿学的话?”
新浪微博……
沐容忍着紧张一叩首:“奴婢失言,陛下恕罪。”
这次认错倒是认得快了。
“嗯……”皇帝顿了一顿,又问她,“靳倾语跟谁学的?”
沐容老老实实回说:“奴婢的父亲是驻靳倾使节。”
其实是在学校学的……
“哦……”皇帝了然地点了点头,这倒是正常了。又看了她一会儿,明显觉出她很是紧张,终有一笑:“起来吧。”
“谢陛下。”沐容又一拜,拎裙起身。习惯性地抬头,目光在皇帝面上一停她便滞住了。这是头一次看清这大燕的帝王长什么样子,之前只看到过个侧影或者听过声音。那声音一直沉沉稳稳的,极尽帝王威严。
长得倒是很清隽嘛……
再一定睛,与皇帝视线一触,沐容乖乖地低下头去。一声不吭,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
“呵。”皇帝睇着她笑声轻轻,继而随意地倚在了旁边的墙壁上,略有几分玩味道,“你叫沐容,是吧?”
“是……奴婢沐容。”她的拘谨和皇帝的随意大相径庭。
“姓沐名容。”皇帝又道。
“嗯……是……”沐容心里忐忑坏了。
皇帝的口气愈显轻松:“现在什么位份?”
沐容一滞,答说:“从八品……”
从八品什么来着?她只觉这宫中等级森严、品秩太难记,记了好久,虽是背下来了,但只能一级级往下数着才能背出来,单个拎一个出来问她,她是决计反应不过来的。
皇帝一时也没开口,看她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很好奇她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看她唇畔翕动,再过一会儿,听她不知不觉中背出了声……
“从五品女史、正六品待诏、从七品典侍、正七品选侍、正八品恭使……”
“从八品长使。”皇帝适当地接了口,沐容恍然大悟:“对!”
“……”皇帝愣是哑了,过了少顷,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嘲意问她,“姑娘,你进宫多久了?”
“……”沐容再度低头不吭声。一是被讥嘲的不快;二是……她确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进的宫,总不能按穿越时间告诉他“半个月”吧。
“靳倾话说得不错。”皇帝一笑,思量着道,“别在外面候着了,来御前吧,朕身边也需要个传译官。”继而一顿,又纠正道,“传译女官。”
就算是再习惯了现代生活、再习惯了“人人平等”,沐容也知道目下身在古代,皇帝这听似商量的话绝不可能是商量的意思。
心里到底是不愿意跟他走得太近——“伴君如伴虎”这话她很清楚,但实在是没胆子再死一次。
遂俯身一拜,道:“诺,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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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容答应便答应了,自从八品长使一跃到了从六品典侍,给自己的升职点了个“赞”之余,她敏锐地觉出了御前的风声仿佛不大对头。
背地里悄悄打听着,沐容这才得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她觉得君主制嘛,皇帝需要什么人还不是随意往身边调?倒确实是随意往身边调,但她委实是皇帝继位四年以来的头一个。
史开先例……
于是宫中都传了个遍,说皇帝身边多了个红人。六宫嫔妃更难免觉得,再这样下去,往后不好收拾。
嫔妃且先不说,御前看她不顺眼的就不在少数,有些加着掩饰、有些根本就不掩饰。
沐容心底琢磨着,当真跟混职场无二,事已至此,得先在御前站稳脚才行,不然日后这日子可不好过了。
并且……这和混职场到底还是有根本的不同:职场上,混不下去不过辞职了事;这宫里,看她不痛快的“同事”大可能把她往死里踩。降职是小,丧命是大啊!
想了想宫中常见的几种死法:杖毙、赐酒、赐白绫……
这还不算完,死了多半还没有好好安葬的,多是往外一丢了事。
沐容身上一阵寒噤,如是骂了钱末一句“全家乱葬岗”把自己骂去了乱葬岗多不值当……非得努力地好好活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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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传译女官”,其实准确的说,她是在其他女官的基础上多了个“传译”的职能,平常端茶送水的事照做不误。
这些活是一众宫女轮值的,没什么稀奇也没什么难的。这日沐容本是歇着不当值,大监冯敬德却专程来找了她,让她去御前侍奉着,原因是:“靳倾使节来觐见了。”
于是她这个传译得去。
入殿间正好碰上来奉茶的宫女也正进殿,那宫女叫妩芸,和她一样的位份,资历却比她老多了。
宫中做事得有眼力见,像沐容这般本就受人排挤的更是。入殿见了礼,沐容便上前同她一起奉茶,妩芸从小宫女手中的托盘里取了茶盏,递与沐容、沐容再呈过去。
如此奉了两盏茶给同来的朝臣,第三盏是给那靳倾使节克特的了。沐容伸了手去接,却是还没拿稳,妩芸就松了手。
茶水洒了一地,碎瓷散落。
心知从旁的角度看,多半都是觉得她没接稳,沐容狠狠一横妩芸,心中道了一句“长得挺漂亮你背地里玩阴的?呵呵!”
转而对克特道了一句:“I’m so sorry about that.”
4凌妃
已规规矩矩下拜谢罪的妩芸闻言一怔,全然不知沐容在说什么。但听得沐容与克特又有几句对答,才见她朝皇帝拜了下去:“陛下恕罪。”
皇帝见状,同样难免好奇她方才与克特说了什么,淡有一笑,也没叫她起身,便问:“刚才说什么呢?”
沐容一拜,朗朗回说:“奴婢说对此很是抱歉,他说不要紧;奴婢又问他有没有烫着,他说没有。”
看她答得面不改色的,好像对此事并不在意。明明是她没接稳茶盏,看着倒还没妩芸紧张。皇帝遂又淡道:“怎么罚你合适?”
于是又见沐容和克特嘀咕了两句什么,沐容回话说:“克特大人说……随陛下的意。”
……居然就这么问了克特的意思?还就老老实实地回了“随陛下的意”?皇帝心中不住哑笑,暗道这姑娘真够实在。明明知道他听不懂靳倾话,她便是从中使个小聪明给自己脱个罪也没什么大不了。
轻轻“哦”了一声,便摆手让二人退下了,谁也没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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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起身一福,恭敬地退出成舒殿。到了旁边的小间候着,刚一进门,妩芸便被猛地一拽,一声惊呼刚出了口,整个人就被抵在了墙上。
沐容面目狰狞地拎着她的衣领死按着她,一手指着她怒道:“贱|人,你敢阴我?”
“我……”妩芸傻了眼。宫中明争暗斗的不少,成与不成,明面上都是忍着,要报仇也是私底下再用阴招报,像沐容这般直接把人按在墙上质问的……头一回见!
“你可别说你听不懂!”沐容狠狠道,“够毒的,明明知道御前犯不得错,你成心要我的命是不是?”
小间里本就还有旁的宫人候着,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瞠目结舌。眼见沐容气势汹汹,一时竟无人想起要上前劝一劝。
妩芸哪里见过这阵势,已吓得说不出话来。沐容又瞪了她一会儿,才松手放开了她,冷冷地转过头去,目光划得屋中众人都打了个寒噤。
“我知道,打从陛下调我到御前开始,看我不顺眼的人就多了去了。”沐容切齿道,“我不计较那是我懒得计较,若要计较,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她这话说得虽狠,却让众人难免心底嘲笑她说什么大话。可这句腹诽还没完,便见沐容冷涔涔地又睇向妩芸,笑意轻轻道:“你刚才瞧见了,使臣面前,我传什么便是什么——我若是告诉陛下,使臣看到是你没拿住茶盏在先,还有你好果子吃么?”
这才让妩芸心底陡然惊了。这话说得委实不错,沐容怎么来御前的,众人都清楚——原因有二,一来是她会靳倾话;二来,是皇帝迎面碰上了她怒斥那殿外的掌事宦官钱末欺君。可见皇帝对沐容算是信任的,如若沐容借着这信任造个谣反手摆她一道,吃亏的绝不是沐容。
“安心做你该做的事吧!谁也别得罪谁!”沐容颜色稍霁,复又扫了众人一眼,转身出了小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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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的性子实在和宫中别的女官差得太多,这一举实在“惊天地泣鬼神”——导致在之后的几日里,御前旁的宫人都躲着她走,生怕一不小心被她按墙上。
旁人当心不要紧,几日下来,连皇帝也看出了点端倪。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皇帝叫了人来问:“干什么都躲着沐容?”
“这个……陛下……”那宦官一揖,犹是瑟瑟缩缩地打量了一圈,确定沐容没在附近,才道,“那天……沐姑娘把妩芸按墙上了,好一顿骂。不敢得罪……”
“……”皇帝听得微愕,就沐容那小身段,怎么看也不像啊……
是以晚上沐容再到御前当值的时候,皇帝忍不住地打量她,若有所思的神色让沐容很是别扭。而沐容那别扭的样子……让皇帝也很是别扭。
“沐容啊。”皇帝终于搁下了笔,索性问个究竟,“你会武?”
“……啊?”沐容一愣,想了想说,“没有啊……”
“那朕怎么听说你把妩芸给打了?”
沐容闻言,头一个反应就是被人告了黑状。面色一黯,欠身如常道:“奴婢没打她……”
“但是你把她按墙上了,是不是?”皇帝又道。沐容闷闷地点头承认:“是……”
“原因呢?”皇帝问她。
沐容想了想,虽是告一状也是告的实话,但没准妩芸就把命丢了,她在御前的名声也就更保不住了。遂一福身,颌首道:“也没什么……几句话说得急了,奴婢又一直暴脾气,就没忍住……”
殿里的宫人们偷瞧着,一边惊讶于沐容居然没借这机会除了妩芸,一边好笑她在皇帝面前这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心说到底还是有人镇得住这丫头。
皇帝看她的眼神中则是满满的探究,很想知道她在自己面前的这副谨慎小心背后,到底是个多不羁的性子。
没听说过御前女官动手掐架的!
.
“你到底会不会武?”皇帝又问了一次,带了点不耐烦的意味。
沐容暗一撇嘴,心下抱怨陛下您无聊么?非得追问一姑娘家会不会武?
浅一欠身:“不会。”
“二话不说就动手了,还说不会。”旁边有小宦官低低的反驳,沐容一个眼风扫过去,让他即刻避了口。
皇帝笑看着没说话。那宦官愣了愣,又大着胆子道:“姑娘,您可不能欺君啊……”
……妩芸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帮她踩我?
沐容冷冷地睨着他,余光瞥了眼一副看笑话的模样的皇帝,一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来就不会,何来欺君?”
听着简直像是要咬人。
“咳……”皇帝轻一咳嗽,“不会就不会吧,朕也没说什么。”
“……诺。”沐容目光转回,颌首低应了一声。
“帮朕看看这个有错没有。”皇帝交了本册子给她,“禁军都尉府译的。”
.
沐容拿着那本册子回了屋,随意地翻了两页,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本从靳倾语译成汉语的词集。一页页看下去,心下惊呼禁军都尉府真是有本事,不仅意思对,居然还是押韵的,实在比她这个雅思七分的有水平。
沐容读过明史,知道禁军都尉府这个“部门”在明朝时有,后来演变成了锦衣卫。也知道锦衣卫的职能之一就是翻译,听说当时多是翻译日语韩语。
彼时她觉得,古人有这水平吗?
真是低估了祖先啊……
这个时空和她学过的历史不一样,好像都没有日韩的前身在旁边,至于这个靳倾……语言被大燕研究了个透!
手上这本词集,不仅是挑不出错,沐容被折服到因为觉得译文太美,从而想把原文也背下来。
是以不当值的时候,沐容就喜欢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一句句地去读、去背。宫里地方大,很多地方人烟稀少,让沐容想起了读书时晨起在校园里练英语的日子。
那时候因为考试压力简直恨极了英语,如今到了个英语不这么重要的世界……她居然在自觉学英语!
“姑娘。”略带试探的一唤,沐容回过头去,身后是两个宦官。
她站起身,将那本册子收在了交领上襦的衣襟里,问他们:“怎么了?”
“您可是御前的沐氏?”二人打量她一番后问道,问得客气,沐容点头便应了:“我是,怎么了?”
“我们是凌妃娘娘身边的人。”二人揖道,“娘娘听说姑娘会靳倾语,有些东西想让姑娘帮着译成靳倾文。”
沐容闻言,心中便生了机警。这话怎么听都奇怪,纵使靳倾和大燕近年来交往愈发多了,大燕人自也多是拿靳倾的东西翻译成汉语,这凌妃想把什么译成靳倾文?她看得懂吗?
尚未来得及问,沐容便见一佳人从假山后缓步行来。一袭诃子裙做得精致,高绾的发髻上缀着数件珠翠,步履轻盈地走着,美得好似从画中出来的仙子。
“凌妃娘娘安。”沐容识趣地没多加欣赏,垂首福下身去。凌妃一笑:“从前不曾见过,姑娘倒是聪明,怨不得陛下喜欢。”
沐容心中一紧,从嫔妃口中说出“陛下喜欢”这话,绝对不会是单纯的夸奖。
“娘娘谬了。”沐容低头笑言,“倒不是喜不喜欢,不过是奴婢会几句靳倾话,用得上罢了。”
“本宫知道。”凌妃也没就此多废话,伸手将一个厚厚的本子交给沐容,“这个,就有劳姑娘帮本宫译出来。”
这是……?
沐容疑惑着接过,一看上面的文字,一句“你玩儿我呐?!”就险些脱口而出。
——大藏经!
一直不明白外面传进中原的佛经是都是如何译成汉语的,不过就算译成汉语她也看不懂多少,如今……要她译成英语?
用头发想想也知道凌妃这是成心找茬!
沐容抬起头,将满心不爽化作一缕温婉笑意,气沉丹田,莞尔向凌妃道了一句:“娘娘如此一心传播佛经,真是佛祖的脑残粉。”
5结怨
“你说什么?”凌妃不知沐容何意,听得眉头微挑,但见她笑意盈盈,又瞧不出恶意?
“就是……”沐容想了一想,笑容更显明媚,“医书中讲,‘脑’乃元神之府;娘娘可知蚕丝么?‘脑残’指得便是……娘娘心思细腻聪慧,犹如蚕丝。”
不卑不亢地道完这一番“解释”,沐容大赞一句实在演技甚佳、逻辑清晰。
凌妃面色稍霁,不再与她多争这词,只再度道:“姑娘真是博学,这经,便劳姑娘译了。”
沐容霎时很想把那经书糊她一脸——如若是类似于《牛津大辞典》那种硬壳的就更好了。
颌首再度翻了翻手中经书,沐容笑意未变地道:“娘娘恕罪。奴婢不懂这些,不敢亵渎了佛祖,实在不敢随意译来。”
“便是不肯了?”凌妃等得便是她拒绝——诚然,沐容便是不拒绝,她也有别的话可说。
“不是不肯,是不敢。”察觉得出对方的咄咄逼人,沐容适时地服了软,福下身去,“娘娘恕罪。”
周遭很是静了一静,这种安静让沐容越发觉得事情不妙。继而听得一声冷笑,凌妃曼声开了口:“来人,送宫正司去,杖责五十,打死了算本宫的。”
沐容浑身一个激灵。
我勒个大去!
动刑一时爽……全家……乱葬岗。
这话她当着钱末的面吼出来了,当着凌妃的面——还是识趣地忍了吧,不然……真是把自己送去乱葬岗了。
“还都给本宫记着。”凌妃居高临下地睇着她,笑意清浅,“本宫知道她现在在御前得脸,但你们该是都还记得这宫里谁说了算。和御前那边也说清楚了,如是敢去陛下那儿说半句不该说的,本宫可没那么心善。”
转身便走,行出两步却又驻下足来,回首瞟了一眼,淡淡道:“就是让你长个记性。在宫里,还轮不着你出风头。”
凌妃施施然离开了,沐容自始始终没有开口。过了须臾,打算把送去宫正司的宦官走上前,便见她抬起了头,双目冷涔涔地盯着凌妃远去的方向,咬牙切齿地道了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话出来:“FU……CK……YOU……”
二人相视一望,带着两分疑惑问她:“姑娘,您什么意思?”
沐容站起身,贝齿狠一咬唇:“一种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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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宫人间消息传得最快,这边沐容刚到宫正司,龄兮和文俞就赶到了。龄兮一看便急了,可旁边是凌妃身边的人,也开罪不起。
塞了银两给押她来的宦官,把沐容拉到一边,二人便是一顿数落:“你这性子……必定又和凌妃娘娘顶了是不是?”
“没有。”沐容摇头,“她要我把大藏经译成靳倾话,我译不来,实话实说罢了。”
“你傻么?!”龄兮喊道,“她又看不懂靳倾话,你先应下来,到时候糊弄过去不就是了?”
“……”沐容默了默,又挑了挑眉头,“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不打无准备之仗’?”
“……啊?”
“哦,不知道就对了。”沐容道,“意思就是……凌妃摆明了是有准备而来的,我不答应自是我的不是;但我就是答应了,日后她必定也能挑出不是,随便糊弄她,她准有法子查出来——总之她就是奔着折腾我的目的来的,费那么多话干嘛?”
所谓“欲加之罪”,凌妃她不患无词啊!
龄兮和文俞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凌妃的旨意在,二人拦不得,一时只恨自己位份太低,不然非到陛下跟前告一状!
看着沐容照样一副没脸没皮不怕死的样子,也就不再劝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沐容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勾起微笑,自我安慰:杖责嘛……在古代……挺常见的吧?小事……小事……
于是悲壮地提步向那两个宦官走去,两个宦官便押着她进了宫正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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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宫正司的门槛,沐容看到墙边立着的竹杖的刹那间……腿就软了。方才在龄兮和文俞面前装出的淡定自若荡然无存,目光呆滞地望了一望,神色悲戚无比:“特么……我还不想死……”
“……”这前后的反差搞得两个宦官大是无奈,心说你怕就怕嘛,一路上还装个什么啊?杖责五十当是小事啊?早点哭出来也不丢人!
“大人……”沐容用力地抓了一个宦官的手,“能不能……”
“不能。”不说也知道她想说什么,那宦官打断了她的话。不过瞧着她年纪不大,也素来知道凌妃的狠厉,一时倒有点心软,挥了挥手中的银票,“瞧见这个没有?龄兮姑娘留下的,能让他们打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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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宫正司众人,便见识了这个传说很是“彪悍”的御前传译女官的气魄……
被送来领罚的宫人,天天都有。宫女也好宦官也罢,哭的叫的都有……但真没见过这么抱着柱子不撒手的。
好歹也是御前女官,怎的就能这么豁出去了毫不在意仪态?
直到最后,连宫正都被惊动了,出来便喝了一句:“亏得还是御前的人,也太没规矩了!”
这厢沐容听言就喝回去了一句:“命都要没了!规矩你妹啊!”
“……”
众人就闹不明白了,御前缺人么?禁军都尉府缺传译官么?怎么就用上她了?
其实沐容已经很忍了。哭也好闹也好、抱着柱子不撒手也好,她自始至终都没骂凌妃一句——要是搁在现代,她绝对骂凌妃一户口本,还得把已迁出的人口都加上!
宫正皱了眉头,见凌妃身边押她来的宦官已离开,便问宫正司的人说:“怎么吩咐的?”
“杖责五十。”身边有宫女回了话。
宫正一叹,又看向沐容:“你多大?”
70B……
沐容差点回了这么一句。定了定神,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好没正经,泪眼婆娑地看向宫正:“十六岁……”
“嗯……”宫正微微沉下一口气,缓缓道,“御前的人,打坏了也不好交代。杖责三十,剩下二十暂且记下,凌妃那边……大抵也不会细问。”
沐容眼里,登时觉得这位宫正背后长了对美丽的天使翅膀、散发着慈祥善良的光芒、头上还顶了个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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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即便是这样,第一杖打下来之后,沐容还是从此对凌妃恨得无药可医了。
太痛了……
那种痛,让她想起上学的时候,总要途径一个自行车存放处。有一天走路时没低头看手机,脚下一个不稳就摔了下去,旁边的车也跟着不稳了,直接砸在了她腰上——且那还是一辆分量不轻的电动自行车。
痛了一下午,上课的时候都不敢动,回家一看,好一片青紫。
现在的痛却更厉害。一阵接着一阵不停地涌着,痛得她在哭喊和回忆中逐渐意识模糊。
那次回家……有爸妈给上药,后来又被逼着去医院做了检查。
如今……她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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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这古代十六岁沐容的身子比她那二十三岁女汉子的身子要弱不禁风多了,大概是还没打完就晕了过去、醒来就已在自己房中趴了。
“次奥……”刚一挪动,沐容就瞅着冷气地嚎了出来,心底问候了凌妃全家。
“别动了。”龄兮在她背上一按,温言劝道,“好好歇着吧,伤得不轻。”
“凌妃那混蛋什么来头?!”沐容怒问,在熟人面前,毫不留情地给凌妃加了“混蛋”这个后缀。
“宠妃么……”龄兮轻轻道,“你也瞧见了,人生得漂亮,家世又好,桀骜的性子跟旁的嫔妃也不太一样。据说打从太子府就得宠,几年了……”说着轻轻一叹,又续道,“听人说,御前哪个宫女得脸些,都免不了要被找麻烦。你这是轻的,从前直接打死的都有。”
要不是宫正开口减了刑,她估计也难逃一死。
“混蛋!”沐容又骂了一句,龄兮本以为她还在骂凌妃,便也没劝,结合下文才知……似乎是在说皇帝?!
“不就是个宠妃么!由着她动刑动到御前来……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龄兮张惶得二话不说就捂了沐容的嘴,“你疯了?”
沐容推开她的手,又怒而道:“她凭什么啊!”
“……你听我说。”龄兮羽睫轻覆,向她解释道,“你想想看,御前有多少人?——我便是到现在都数不清楚。打死了的陛下多半不知道;没打死的……哪一个不惧着凌妃?谁敢到御前告状去?”
“那这回她倒了霉了……”沐容的冷笑中有两分邪气,龄兮一怔,看沐容半撑起了身子,握拳往榻上一锤,“跟丫死磕!”
6传译
贺兰世渊觉得有点别扭。
好像突然少了点什么,仔细想想又说不上来。这种别扭一直持续到靳倾使节克特再次觐见,他才倏然恍悟——似乎有日子没见着沐容了。
这感觉有些奇怪,沐容到御前的日子不长,居然会几日不在便让他觉得不适应?
搁在从前,御前宫人有所调动,他都未必留意。
大概是她太咋呼了吧——贺兰世渊这样想着,觉得这是个大原因。不说别的,便是旁的御前宫人都躲着她走的这事,他这个当皇帝的每天看在眼里,都习惯了。
一时没多问,宫人偶尔告个假也在情理之中,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理,沐容到底只是个宫女。
傍晚时分,又是一大摞折子搁上了案,拿过第一本一看——看不懂。
看不懂倒也无妨,靳倾汗王的贺表罢了,大多是客套话,不算什么要紧事。常常是有时间看便让禁军都尉府译了来,没时间看就索性搁下,过些日子再回个同样客套的回去,总也没打错。
便又去取下一本。
几个驻靳倾使节一同呈上来的,禀报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些事物。看到最后,皇帝的目光却停在那个名字上。
沐斐。
沐容的父亲。莫名地滞了一滞,遂回过神来,复又拿了那贺表起来,似是随口一般问冯敬德:“沐容呢?”
冯敬德如实回禀:“告了假,说是病了。”——是旁人替沐容告的假,跟他说的原因也确实是这个。事实如何他这个大监心知肚明,却是不能戳破,宫里多是如此。
病了?皇帝微一怔,又问他:“病得重么?”
“应该……还好吧。”冯敬德道,遂赔笑说,“臣也没去看过。”说着,他的目光落在皇帝手中的那本贺表上,询问道,“可是要找人译?臣差人送到禁军都尉府去、或者看看沐容姑娘精神如何?”
“不必了。”皇帝拿着那本贺表站起了身,一壁往外走着一壁道,“朕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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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隔着门听到一声怒骂。贺兰世渊脚下一停,随即笑了出来——这已经是第二回无意中听到沐容骂人了,上回是钱末,这回又是骂谁?
伸手一推,门却拴着。轻轻蹙眉,在冯敬德开口之前,便径自叩响了门。
“谁啊!”口气很冲的一声“询问”,贺兰世渊挑了眉头,倒要看看她这是跟谁赌气。轻一咳嗽,道了一句:“开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
皇帝很是等了一会儿,门才打开。开门的却是龄兮。
“陛下大安。”龄兮规规矩矩地拜了下去。一直在外头服侍的人,头一回这么“撞”上皇帝,紧张难免——尤其屋里还趴着个重伤的沐容。
“免了。”皇帝随口就让她起了身。
龄兮以为,沐容就算伤得重动不得,也得勉强有个要起身见礼的意思——结果她完全没这个意思。
“陛下……”沐容难以动弹,一时其实也很慌,只是伤成这样,她实在没有那个“见了皇帝必须见礼”的意识。
要命的是……
皇帝似乎看出了她没有见礼的一思……
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脚,皇帝无甚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板着脸道:“不行礼么?”
陛下您人性被狗吃了吗?!被凌妃吃了吗?!怪不得凌妃那么蛇蝎心肠!陛下您和她一路货色啊!
沐容心里一通大骂,大呼封建社会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暗自一咬牙,沐容心知自己还是得识趣,眼下再得罪了皇帝真是作死。便强撑着要起来,刚往榻边挪了一寸不到,便痛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歇着吧。”皇帝道。继而随意地往她榻边一坐,腿搁上去,把她挡在了里面,觑了她一眼,问她,“怎么回事?”
他这番举止让沐容哑了:不都说古代规矩多吗?不是男女授受不亲吗?陛下您这么自在地就坐我一姑娘的榻上了合适吗……
不过……这问题倒问得很和她意。本是想着待得伤好后,寻个合适的时候告凌妃一状,如今皇帝主动问起来……
照实说就是了,不能算她告黑状。
“凌妃娘娘打的。”沐容道。
皇帝眉心一跳:“原因?”
沐容眉目一翻:“她找茬。”
她说得理直气壮,旁边的龄兮惊得想立时三刻晕过去才好。从御前到后宫,把宦官宫女都算上,有谁敢在被凌妃罚了后问起原因时回个“她找茬”?!
皇帝的神色如料一黯。沐容看在眼里,忿忿又道:“本来就是,有让人把大藏经译成靳倾语的么?哪个经文一本不是高僧费神费力才能译得出来,奴婢怎么敢?”
端得是不怕死的口气,有愤怒更有委屈,好像不是有意跟他告谁的状,只是对此不满的抱怨。
皇帝凝视她半晌,却道了一句:“耍心眼?”
……被戳穿了!
沐容难免心里一慌。虽都是随意的口气,但面前这位是什么身份,她很清楚。
贺兰世渊也看出她慌神了,可没有过太久,她又闷闷地开了口:“那陛下觉得呢?”
什么?
皇帝一愣。沐容抬起头问他:“那陛下觉得呢?凌妃娘娘让奴婢译大藏经不是找茬?”
没想到会被这样反问,皇帝不由得认真想了想——好像还真只能是找茬。
“奴婢是想跟陛下告一状来着。”沐容面不改色地坦言道。弄得皇帝都不禁心里一哑:够直白的……
“刚才那么说,也确实是想借陛下出这口气——可就因为奴婢有这心思,凌妃的错便不算错了么?”沐容问道,顿了顿又说,“总得一码归一码吧?”
怎么做嫔妃的罚了做宫婢的、这做宫婢的反倒道理一堆?皇帝看着她思量着,没说话。沐容又道:“而且凌妃娘娘还着人叫人瞒着陛下,说宫里是她说了算的——这做事也忒不磊落!”
“什么?”皇帝一凛,沐容的重点放在了“不磊落”上,皇帝在意的却是凌妃觉得自己在后宫说了算。看看沐容不忿的神色,皇帝问了句,“当真说了这话?”
“绝无虚言!”沐容恨恨道,又不忿地骂了一句,“敢做不敢当,仗势欺人!”
皇帝沉吟片刻,站起身离开前,随手将那贺表搁在她榻边的案几上:“回头把这个译了。”
……我这是被人嫉恨跟陛下走得近才受了伤怎么也得算工伤吧陛下您好意思派活?
沐容扯了扯嘴角,没说。
“不急,伤好了再说。”不知是不是看明白了她的心思,皇帝又补了一句。
“……诺。”沐容默默收回了心底那句话。脑中一恍,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自打到了御前,一直是口语翻译,如是要写出来……
这得写繁体字吧?!
“陛下……”听得一声轻唤,皇帝转回头来:“怎么了?”
“陛下,能不能……”沐容左思右想,“不会写字”这理由虽是说得过去却太丢人,她到底也是正经的大学生,这话说不出口,思了一思,认真道,“奴婢行动多有不便……陛下能否指个会写字的宦官或是宫女来代笔?”遂瞧了龄兮一眼,道,“她就成……”
不敢擅自让旁人代笔,毕竟是关乎朝政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国家机密?
“嗯……”贺兰世渊的目光在她二人间一荡,却是道,“不是说了不着急?等你伤养好了再写便是。”
凌妃娘娘您再打我一顿吧!
沐容心下呼唤着。无论如何也不成,自己会所谓“靳倾话”也还罢了,好歹父亲是驻靳倾使节,说得过去;让他看了那绝不存在于这个年代的“简体字”——她拿什么解释?
自己造的?
别逗!
看着沐容那极不自然的神色,皇帝看出她必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头一个想到的自是“不会写字”。倒也正常,会靳倾话可以是因为她从前在那里接触得多无师自通,不一定是读过多少书。一时还道沐容是好面子不肯承认,也不戳穿她,思量着一笑:“不然这样,也别写了,你译一遍给朕听便是。”
反正也没什么大用,反正他本来就是找个合适的理由来看一趟。
“也……也好。”沐容讷讷地应了,没细究皇帝改口的原因。龄兮一看,和沐容同样担心这是自己不该听的东西,福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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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吧。”皇帝淡定自若地又坐了回来。“……”沐容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朗朗读道,“伟大的大燕皇帝啊,请允许我与我的子民一起,向您致以诚挚敬意。远方的朋友啊,愿你的国家一切安康……”
沐容读着读着,觉得有点怪——这腔调,怎么就让她想起译制腔了呢?
还写得不短,一道折子读完,沐容一时都缓不过来了:“陛下啊,奴婢念完了……”
“……”皇帝瞟着她:这话你说得这么慷慨激昂干什么?
7借书
这事让沐容倏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本科毕业生,放在大燕朝就是半个文盲。基于自己工作性质的特殊性,日后大概也比旁的宫女接触笔墨的机会要多些,这回算是蒙混过关了,以后不能总这样。
得学写字……
这话听着真别扭,读了十六年书的人,居然要从“学写字”开始。
倒是也不算太难。毛笔字沐容曾经练过,繁体字虽然不会写,但也认得八成,偶尔看古籍时,联系上下文也能猜出剩下两成是什么字。
只要学怎么写便是了。
她是御前正经的女官,房里文房四宝都有。但是……没有字帖。
沐容琢磨着,不用字帖也成,随便找本书来学着写就是了——但得是字多些的,那本词集字就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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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将近一个月,伤才差不多痊愈。沐容在镜前一捏小腹——胖了。
心中把凌妃全家问候一百遍。
这时候就格外感念传统服装的好——时装显身材归显身材,胖了就穿不得了。汉服多是系带相结,胖了就系松点。
次日是伤愈后的头回当值,沐容目标明确:借本书来!
她想得简单,心说这偌大的皇宫,想寻本书来看还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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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在闲暇的时候,沐容满脸堆笑地走向了大监冯敬德——谄媚的神色弄得冯敬德浑身不自在。
“沐姑娘。”冯敬德淡瞧着她,略显尖细的声音中显有疏远,明显是看出了她有事相求。
“冯大人安。”沐容端端一福,“奴婢求您件事儿……”
“求我件事儿?”冯敬德睇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就要回殿去,“不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儿呢好么?!
沐容一把将冯敬德拽了回来:“大人别急、大人别急……”
冯敬德被她拽得只好再次站稳了脚,未等她开口道出要求,便已然道:“姑娘,不是咱家不帮你,这宫里头做事你得有分寸。我当这大监也几年了,头回见着你这样的。”
沐容一愣,暗说“我怎么了啊”。冯敬德也看出她的不明就里,遂道:“那天,陛下去你房里,你告了凌妃娘娘一状不是?”
“是……”沐容应道,又说,“但是陛下主动问的。”
“便是陛下问的,也没你这么办事的。”冯敬德阴着脸道,遂有一叹,又说,“往后的日子,你自求多福吧。”
……什么啊?
冯敬德再次要往回走,沐容第二次把他拽了回来。明知他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沐容强耐着性子,却仍有点急:“究竟怎么回事,大人您倒是说个明白。”
冯敬德冷冷瞥着她,又要进殿。沐容不怕死地第三回把他拽了出来。
冯敬德是头回遇上“她这样的”,皇帝则是头回看见冯敬德一连三次要进殿又退了回去——那可是自己御前的大监,谁能这么拦着他?
闷不作声地走过去,站门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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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容打小性子急,更是看不惯娘娘腔的男人——可眼下没辙,宫里的宦官,不娘娘腔就出事了。
“大人!”沐容嬉皮笑脸地求着,“您知道奴婢这些日子养着伤,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这出了什么事,若是和奴婢有关的,您得告诉奴婢一声……”
贺兰世渊侧耳倾听,听得牙根发酸——他都没听过沐容这个口气说软话。
沐容明显是矫枉过正装过头了。
“唉!”冯敬德重重一叹,遂向她解释道,“这事啊,可大可小。那天陛下回来之后,就传了凌妃娘娘。好一顿斥,扣了半年俸禄。”
切,大惊小怪,不就是扣工资嘛——这宫里管吃管喝的,凌妃还是皇帝的小妾,扣半年前又饿不死她!
这边沐容不自觉地翻着白眼,还觉得不够解气呢,冯敬德端详着她的神色又道:“你可别不当回事,凌妃娘娘嫁给陛下几年了,头一回。俸禄是小事,可是让六宫都瞧了个大笑话——你觉得凌妃娘娘会恨陛下吗?”
一针见血,沐容恍悟之下,只觉内心中有一个小人儿蓦然呕出二两血:凌妃不敢恨皇帝,就只能恨她了。
冯敬德看她一时低头不吭声了,只道是吓着了。心说吓吓也好,这丫头胆子忒大。
于是再度提步就要往里走,刚一抬脚,就听后头一声冷笑:“呵呵,走着瞧。”
……她还想干嘛?
这回没等沐容再拽他,他就自己回来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番:“你想怎么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沐容笑吟吟的,说得抑扬顿挫,继而磨了磨牙,森森地又补了一句,“她敢死,我就敢埋。”
冯敬德浑身都僵住了。
沐容沉了一沉,复又抬起头来,不顾冯敬德目下已被吓傻了的状态,再度满脸堆笑:“大人……其实奴婢真心不是想求您办什么了不得的事。奴婢就是想跟您借本书看。”
“借书?”冯敬德瞟着她,毫不留情地呛了她,“干什么啊?算计凌妃娘娘用?想要《三十六计》还是《孙子兵法》?你安心做事吧你!”
“……”沐容赞了一句冯大人您吐槽一把好手。在她第四次想伸手把冯敬德拽出来的时候,看到冯敬德猛地矮下去了。
“陛下大安。”看皇帝一副偷听已久的样子,冯敬德心下大惊,下意识地就行了大礼。
大监都跪了,沐容再施个万福也太没眼力见,当下也跪了:“陛下大安。”
皇帝道了一声“免了”,冯敬德起了身,很有些战战兢兢,觑了觑皇帝的神色,知趣地先行入殿不多听。
沐容头都不敢抬地也起了身,垂首站着,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
皇帝看着她的样子就好笑,“欣赏”了半天,才发了话:“你心虚什么啊?”
……谁心虚了啊?
沐容的羽睫微微一颤:“没有。”
“没有?”皇帝的语调微微上扬。
怎么还较上劲了?
沐容垂首:“嗯,没有。”
死不承认。
于是皇帝换了个话题,还是同样上扬的口气:“想看书?”
“是。”沐容点头承认。
接着,皇帝“呵呵”一笑,嘲讽之意分明:“认识字么?”
“……”沐容当场想骂人,细一想知道是因为上次的事误会了,再细一想——陛下您逻辑被狗吃了么?
抬起头,沐容神色平静、口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陛下,您觉得奴婢是怎么看完那词集、怎么知道凌妃娘娘拿的是大藏经的?”
不识字难道靠猜吗?!
这话说得在理,皇帝却是鲜少被人这般反问。面上一阴,挑了挑眉淡淡道:“朕怎么知道?”
……陛下您这么拿反问句当疑问句真的合适吗?!
沐容沉下气来,一本正经地回道:“嗯,许是……奴婢夜观天象,猜凌妃娘娘会拿大藏经来找茬吧。”
“……”皇帝哑了。听得出她是不肯服软地故意跟自己对呛,可就是生不起气来,反是心情很好一般地回了一句。“那你再观观天象,看看朕一会儿要干什么呗?”
这么严肃的神色,沐容一时真的要相信他是认真的了。
“进来。”皇帝一边道一边回了殿,沐容随了进去,跟着他一起穿过正殿,进了侧旁的御书房,“挑着看吧。就一样,锁在盒子、箱子里的不许动。”
“……诺。”沐容抬了抬眼,很老实地回了一句,“奴婢没钥匙。”
“……”很对!
皇帝又道:“看完还回来。”
沐容又应了“诺”,就要进去,皇帝却再度开了口:“还有。”
“……嗯。”沐容撤回了脚,垂首静听。
皇帝伸手支着墙,凝睇着她淡淡说:“上次是钱末‘动刑一时爽,全家乱葬岗’,这回是‘凌妃敢死你就敢埋’——怎么?你父亲在靳倾开了个乱葬岗不成?让你这么帮他揽生意?”
……怎么你们古代也有类似于八宝山这种公墓么?殡葬一条龙?并且还管弄死?
沐容短短地腹诽了一句,觉得皇帝这话虽然仍说得随意,但毕竟涉及了宠妃,还是要好好应付一下。轻一颌首,屈膝就跪了下去:“陛下恕罪。”
“……”一般来讲,在这句话之后应该有后文,皇帝等了一等,发现……她好像没后文?
……不解释么?那恕什么罪啊?
他就不开口,她一直也没开口。一个是等着按常理来讲应该出现的解释,一个是觉得谢了罪就差不多了、在这安静中心里发慌。
又静了一会儿,沐容觉得还是得自己打破这平静——毕竟她是跪着的那个,跪久了累:“奴婢……没有诅咒凌妃娘娘的意思。”
“哦。”皇帝轻一应,清淡道,“有没有这意思,那话你都说完了。”
……怎么听着像是要治罪的节奏?
沐容当机立断、很识时务地立即回了一句:“奴婢收回!”
8亲王
到底只是“不会写繁体字”而非真正的“文盲”,沐容这字学得算是挺快。十几日下来,已会写了不少,至于写得好不好么……
再议,再议!
转眼就是中秋,宫中筹备着宫宴事宜,沐容则难免对着皎洁的明月悲春伤秋一番。遥想去年此时,还阖家团圆地吃着月饼;今年,她却因为判官的那一句“送回大燕去”,阴差阳错来到这地方。
真是命运多舛!太多舛!
沐容仰望明月,忽而甚想吟诗一首。
五分钟后,沐容怒然转身回屋……
吟不出来!
叹一句自己这些日子受了古人们的熏陶,有了古典的心却没古典的力,得了姑娘,还是好生学着怎么写繁体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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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门被轻叩了两声,外头的龄兮轻唤了一声“沐容”,沐容便应道:“进来吧。”
龄兮进了房,反手关上门,坐到她面前就是一叹,继而疲惫不已地趴在了案上。
“怎么了这是?”沐容笑着站起身,一边给她沏茶、拿茶点一边询问。龄兮懒懒道:“累得呗……宫宴真是折磨人。你们在里面服侍的还好,差不多还是御前那些个事;我们外头……都拿宫女当宦官使了!”
沐容又一声笑,龄兮接着道:“宫宴也还罢了,今年又碰上几位亲王要进宫来,真是累死了算。”
沐容发现这宫中的宫人也有个“上下班”的时间,一班一班是排好的,谁上哪一班、什么时候换班,一般都是提前定下来。偶有意外——比如谁突然病了,再临时换旁人上来。如此这般,同一“班次”的宫人便都是一同往成舒殿去,安静而整齐。
简直就是军事化管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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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这天,沐容是中午的班。要未时到成舒殿,相当于下午一点——是以沐容很是不喜欢这一班,总觉得下午一点正该是睡午觉的时候,这个时候若要交班,那就压根睡不了午觉。
当然,比起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就要各就各位的早班而言,让她不睡午觉简直是太善良了。
两列宫人齐齐地走在宫道上,全都微低着头,谁也不吭声。到了成舒殿外,在外候着的便和外面的换班,真正在近前服侍的则进殿去。
这条宫道沐容已来来回回走了很多次,这一次却走得有些别扭。感觉鞋里好像进了什么东西,还不小,一直在侧边划着。可宫里规矩森严,她又不能对着众人喊一句“劳驾等一下,我磕一下鞋”……
于是就先这么忍着了,好在虽然能觉出划脚,但划得也不厉害,倒还没在现代时买了不合脚的高跟鞋觉得难受。
入殿间,门口守着的宦官照惯例告诉他们目下的“实况”:“瑞亲王正觐见;目下凌妃娘娘伴驾。”
前者无所谓,后者让沐容咬牙切齿。
古时的门槛高低,与主人的身份极有关系。所以这身为天子寝殿的成舒殿,门槛自然低不了。沐容抬脚间,脚底自有一松,落脚间脚都会往鞋里蹭一些,而就是这一蹭,让沐容陡觉一阵剧痛,几乎痛得眼前一白,失声就叫了出来。刚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就不受控制地跌在了地上。
殿里一片死寂,便是沐容这个现代而来的人,也知道“御前失仪”意味着什么——若只是平日里的“御前”也还罢了,眼下可是当着瑞亲王的面,换句话说,就是丢人丢到外人面前去了。
更可恨的是还当着凌妃的面!最郁闷的事莫过于当着仇人的面出丑!
“沐容。”连皇帝的声音都不免有些沉了,沐容对上凌妃那如花笑靥,咬了咬牙,伏地一拜:“陛下恕罪,奴婢……”
果然是凌妃先开的口:“在御前时日也不短了,连路都走不稳么?”
俩人早已是互看不顺眼,连皇帝都知道。所以沐容也没理她,低头不语,等着皇帝发话。
凌妃当众被她晾下了,自是不快,口气一厉,又道:“本宫问你话呢。”
皇帝笑看着沐容,有心想听听这沐容既和凌妃不和,但当着自己的面敢不敢说什么。
“走不稳也比娘娘跟螃蟹似的强。”沐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说是“嘟囔”,其实是有意把声音说得不大不小,心知自己这么一说,凌妃半听清半听不清必定得追问。
“什么?”凌妃黛眉轻挑。
“走不稳也比娘娘跟螃蟹似的强!”这回沐容提高了声音,一字字响亮亮地传入众人耳中。
……什么啊?这回是皇帝觉得奇怪了,打量身边坐着的凌妃一番:哪儿像螃蟹了。
沐容心里打着盘算,心说皇帝如是要为这“御前失仪”治她的罪,摔这一跤就足够了;但顶撞凌妃却未必会让她罪加一等,因为她二人的那点纠葛,皇帝知道得门儿清。
所以活得爽快罪要紧。
“横行霸道。”沐容冷眼瞧着做了解释,“阳澄湖大闸蟹,还是带黄的。”
“……”皇帝忍笑看着她,瑞亲王同样看着她,心说姑娘你饿了吧。
“这就是沐容?”瑞亲王笑问。
沐容一怔:这早有耳闻的语气是肿么一回事……
皇帝点头答了声“是”,沐容就被瑞亲王的下一句话吓傻了:“Glad to meet you.”
很高兴见到你。
这这这……
沐容张皇地抬起头,一颗心都跳得快了,在猜这瑞亲王是从什么途径学过靳倾话还是和她一样从另一个时空来的。
但在作出判断之前,她还是很有礼貌地先回了一句:“Glad to meet you……too……”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而后,瑞亲王拿靳倾话问她:“明明已经走过了门槛了,被什么绊倒了?”
沐容摇了摇头,如实回说:“没被绊倒,是鞋里进了东西,划着脚了。”
瑞亲王颌首,继而转回头去就向皇帝禀了一句:“That’s not her fault.”
这不是她的错——但是殿下您忘了切换语言了吧?!
默了一默,沐容深知会多门语言的人在说话时偶尔会反应不过来十分正常,便很尽职尽责地帮他翻译了:“殿下说不是奴婢的错。”
“……”瑞亲王听得传译,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拱手禀道:“是。”
“呵……”皇帝轻笑了一声,玩味地笑看向沐容,“怎么就不是你的错了?”
沐容则只好看向瑞亲王:是啊……怎么就不是我的错了?
“皇兄你看,臣弟早说过成舒殿的地太滑。这宫女方才来的路上鞋上沾了水,才不小心滑到了。”
沐容和她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沐容想:我说过这话吗?!
旁的宫人想:来的一路上哪儿沾水了啊?!走的路都一样为什么就她一个人沾水了啊?!
皇帝淡瞧着瑞亲王,想法和那一众宫人差不多:怎么就她一个人沾水了啊?
不过本来也没想把沐容怎么着,多个理由当然更好。
“退下吧。”皇帝微一笑,“回房歇着去,扭了脚就传太医来。”
不理会凌妃的咬牙切齿,沐容施施然一拜:“诺,谢陛下。”
瑞亲王回过头,眉头轻挑着用靳倾话问她:“不谢我么?”
沐容眉开眼笑:“Thanks a lot!”
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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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容试着站起身,到脚一动,鞋里那东西好像就又刺了一下,要疼哭又不敢哭,一步一拐地退出了殿。
鞋里这到底是什么啊!!!
出了殿,沐容就想脱了鞋看看,但看着外面五步一个宫人,这么当众脱了看好像不怎么合适……
而且这还是成舒殿门口……
于是一路单腿蹦着往回走,不时有路过的宫人回过头来看她,沐容脸皮很厚地当不知道。
蹦了最多一百米出去,忽觉腋下被人一架,沐容猛地回过头去,见了身后的人一惊,就把脚放了下来,当下疼得又是一声惨呼:“啊!”
“……You ok?”你还好么?瑞亲王问了一句,说得十分口语化。
沐容忍着泪回道:“Yep……still alive……”
还好吧,还活着……
瑞亲王“嗤”地一笑,自然而然地扶上了她,让她借着自己的力借着蹦。
沐容蹦跶得省力了些,不住地抬眼打量身边这位亲王,俄而心念一动,试探着道了一句:“I think I need band-aid.”
瑞亲王一愣,疑惑道:“What?”
“……Nothing.”没什么。
沐容失落之下沉默了。她是说她需要创可贴,瑞亲王明显没听懂,看来他不是穿越来的。
于是在知道对方也是真真正正的古人的情况下,沐容多了些规矩。虽是任由着瑞亲王送她回房而未作阻拦,但进了房门后,却是忍着脚伤一丝不苟地拜了下去:“多谢殿下。”
“没事。”瑞亲王忙伸手一搀,目光一抬恰落在案上,定睛一看,遂噙笑道,“你在读这个?”
9不忍
沐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案头的那一本《汉书》上。
……其实是拿来练字用的。沐容心下默默念叨了一句,遂一点头:“是。”
“倒是鲜见女子读这些。”瑞王笑了起来,审视着她又说道,“看来你委实和皇兄说得一样有趣。”
“嗯……”沐容不吭声地受了这夸赞,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低头把那本《汉书》收了起来。案上还放着那本靳倾的词集,瑞王扫了一眼,道了句“这个本王也读过”——已有些没话找话的感觉。
沐容被脚上弄得觉得站着就痛苦,想赶紧叫医女来,可抬眼看看面前这亲王——她又不好给个亲王下逐客令。
于是蹦跶到榻边,自顾自地先除了鞋袜查看。瑞王见状有一瞬的蹙眉,旋即笑意更深:当真是个不羁的性子,一个姑娘家,当着自己的面脱了鞋,一点顾忌也没有。
可这“姑娘家”不在意,他这当亲王的还是有点分寸为好。转身便要出门,走到门边,忽听得沐容惊意分明地呼了一声:“我勒个去!!!”
好奇地回过头,又听她惊中增了两分怒地再呼一声:“善了个哉的!!!”
“……”瑞王心说这怎么了,这又是什么骂人的方式?连着佛祖一块弄进来?
便想提步走过去一探究竟,途中听得沐容语气中惊怒不变地再吼一声:“我勒个大去!!!”
“……”瑞王一边探头去看,一边皱眉问她,“怎么了啊?”
“您看……”沐容泪汪汪地抬起头,委屈得和刚才出言怒骂时判若两人。
瑞王定睛一看,是她手里拿着的那只绣鞋侧面有一只绣花针,只露了一个指尖的头在外面,又是斜着扎的。怨不得她走了一路都没什么感觉,进殿间一个寸劲却伤了脚。
瑞王的头一个反应自是幸灾乐祸:“姑娘你……太粗心了。”
还道是她自己做完鞋忘了拔针。
沐容刚想回他一句“什么啊”,同时就已听他说:“不对……”
绣鞋看着虽然不旧,但也已经不新了,明显已穿过些日子,这针总不能是在鞋里待了这么多日都没被发现——谁也粗心不到这份儿上。
鞋里被血染得殷红点点,袜子上亦是。瑞王看着沐容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牙间颤抖着恨恨道:“树大招风啊……”
是被人算计了。
御前失仪,有人拿准了想让她吃这亏;就算没能要她的命——便如今日这般,她这伤也得让她好生再休息一阵子。
明明是旧伤刚好,这又不得不告假,隔三差五地不出现,若要“争宠”自然是没戏了。
瑞王凝神一笑:“被算计了?”
没想到沐容却是啐了一口:“呸!被狗咬了!”
……还真是半点口头的亏都不会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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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的人很多,嫉妒她的不在少数。沐容一时拿不准这词是谁的算计,却是拿准了决计不让那人背地里笑。
以为她能就此在御前消失一阵子?偏不!
对付脚伤的方法多了去了——穿惯了高跟鞋的人,谁没个偶尔伤了脚的时候?还总请假么?
当即找医女来看了,沐容冷着脸提了要求:“要止疼管用的药。”
医女愣了愣,温柔地劝他:“姑娘,光想着止疼可不行,止疼的药疗伤上总差些……”
“又没伤筋动骨,皮肉伤罢了,我慢慢养着便是。”沐容目光阴冷,“止疼为上。我还得去御前传译,误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威逼利诱,吓得医女大气都不敢出地给她开了方子。
于是愣是一天也没歇着。早上起来,敷了药,用布紧紧裹好——沐容大叹一声真是奢侈,长这么大头一次拿真丝的料子包伤口啊!
透气性好……
鞋内靠近伤口一侧的地方垫了薄薄的棉花,软软的,不走太久便不怎么觉得疼。
沐容一边在房间中慢慢走着适应着,一边磨牙:“跟我斗,谁这么傻这么天真?二十一世纪的女汉子由你折腾?”
洒家可是拎着两箱牛奶爬十几楼不喊累的主!
而闻门外语声渐多,知是当值的宫人们准备往成舒殿去了。沐容神色悲壮地拉开门出去,扫了众人一眼便道:“我也准备好了。”
“……”
一阵安静,准备替了她的职的佩环讷讷道:“沐……沐容……我替你去吧……”
“用不着。”沐容大步踉跄地往外走着,几乎看不出步子有什么不稳。一众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品秩高些的宦官做主道:“得,佩环你歇着吧,我一会儿跟冯大人回个话。”
怎么看都觉得沐容今天格外气势汹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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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沐容都觉得今日自己身上戾气好重,有一种要拎刀砍了仇家的错觉——虽然还不知道这仇家是谁。
这戾气导致皇帝见了她时都有一愣:怎么了这是……
“脚没事了?”皇帝问她。
一贯见了皇帝就软了下来的沐容,此时在这种戾气的萦绕下多了两分生硬:“没大碍。”
“……”皇帝默了一会儿,吩咐一旁的宦官道,“去添个垫子来。”
待那宦官取了垫子回来,又对她说:“坐吧。”
沐容气鼓鼓地坐下,敬业地拿起玄霜研墨。案桌对面的凌妃凝睇着她,笑吟吟地抿了口茶:“瞧沐姑娘昨天那一下摔的,怕是不轻吧?怎的不多歇歇?”
那事虽然不能怪到凌妃身上,但沐容现在心中正不快,大有一种“谁惹我我骂谁”的魄力。听得凌妃发问,好不掩饰地冷睇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研墨:“多歇歇,不是让看奴婢不顺眼的人得意了?”
她这话说不上是针对凌妃,倒也是明摆着把凌妃一起骂进去的意思。当着皇帝的面,凌妃自是不能由着她这么说,黛眉一挑:“你说什么?”
“啪。”沐容手里的玄霜一搁,几滴墨汁从砚台里溅到桌上,一成不变地又重复了那句话,“多歇歇不是让看奴婢不顺眼的人得意了?!”
沐容是成心激她,知道她这般的小心眼,被她这么一说必定心虚——但她可没指名道姓地骂她凌妃。
“啪。”这回是凌妃一掌击在案上,“贱婢!信口雌黄挑本宫的不是?御前还轮不着你搬弄是非!”
信口雌黄?我还信口涂改液呢!①
沐容无声一笑,复又执起玄霜继续研墨。适可而止便是,一直争下去反倒显得自己不讲理。
皇帝则是打量着沐容的神色,看她冷着一张脸懒得和凌妃多说话的样子颇有两分傲气,又明摆着在忍着不多言,还未来得及开口,凌妃便又在旁斥道:“会几句靳倾话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后面明显还有别的话,沐容却没给她说的机会,抬了抬眼皮:“姓沐。”
……火上浇油。
凌妃就没在宫人面前吃过这样的亏,面上一白,当即唤了人来:“来人!宫正司那边上次不是给她免了二十么?今儿个给本宫打完了,看她再不长记性!”
“凌妃。”低沉一唤,这回出言的是皇帝。
皇帝轻抬了眼瞧着她:“她是朕御前的人,上次你罚她,可以说是她背着朕冒犯了你故而不曾特意禀过;这次,朕就在这儿。”
轮不着你来动刑。
没说出来的这句话凌妃与沐容都明白。
凌妃不敢吭声,沐容也不说话。
这次,凌妃算是掐错了人。从前既没有人敢告状、也没有人敢把她逼到这个份上。是以沐容当着皇帝的面一步步迫她的时候,她就毫无防备、毫无经验地着了她的道。本是在皇帝面前一个样子、在旁人面前另一个样子——眼下……破功了……
沐容含笑欣赏着凌妃的神色,暗说这情商高低和受教育程度还真是很有关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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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朕面前都敢如此,在皇后那儿呢?”皇帝口气淡淡,在看出凌妃神色一动间面色便黯了下去,“皇后不跟你计较、也不会跟朕告状,你到底还做了多少没规矩的事?”
撕了凌妃这张面具,沐容心中大感畅快,淡看着她心底笑说:折腾我?忍字头上一把刀,我才不在自己心上插刀!
“冯敬德。”皇帝随口唤了一声,眉头轻蹙鲜有不快。冯敬德连忙上前听命,下意识地扫了沐容和凌妃一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看皇帝面色阴沉,莫说侍驾已久的凌妃,就连沐容也瞧出来——凌妃这是要倒霉了。
眉眼带笑,沐容对着凌妃动了动嘴,无声地道了一句:Good luck!
10大捷
“陛下……”凌妃慌了神,不是因为当着皇帝的面斥了沐容,而是因为皇帝觉得她不敬皇后。这是凌妃一直以来最不服、却又最没办法的一件事——皇后身体不好,莫说要争宠,便是连承宠也难,更不可能有孩子。任谁看来,这皇后被废都是迟早的事,一旦后位空下来,十有八|九就该是这凌妃的。
凌妃自己心里却清楚,皇帝根本不会废后。
她不明白原因,更加改变不了。如此一来,心中不忿多了,再仗着自己得宠,在皇后面前多有不敬。皇后却是个懒得同她计较的,又看皇帝喜欢她,不曾说过她半句不是。
结果居然是因为一个女官,揭出了这么件大事。
“臣妾万不敢对皇后娘娘不敬!”凌妃惊惶不已地拜了下去,跪伏在地,犹能觉出皇帝看她时说不出的冷厉。
降位?褫夺封号?
沐容淡淡看着,心底又有些许好奇——平日里看的电视剧、小说不少,亲自围观皇帝下旨罚嫔妃还是第一回啊。
心说这凌妃人生得漂亮,又得宠了这么多年,要罚也必定罚不了多重。暗自把嫔妃品秩自上而下背了下去,妃是从一品,往下是九嫔,其中正二品昭仪、昭媛、昭容合称上三嫔,从二品淑仪、淑媛、淑容、修仪、修媛、修容是下六嫔。
嗯……
沐容看向皇帝,能直接降到修容然后再把封号削了不?
能日后再也不让她往上升了不?
要不罚个十年八年的俸禄也行啊,真金白银的扣下,不给钱才是王道……
穷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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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理会凌妃,也没有再看沐容,淡声向冯敬德道:“传旨下去,凌妃御前失仪,降正五品姬,封宫思过三个月,除晨省昏定不得外出。”
不知凌妃……凌姬心中是怎样的反应,总之沐容是吓傻了。
从一品到正五品……
一时身上一阵冷意袭来。是想报复凌姬来着,毕竟那一顿杖责让她近一个月寝食难安。但是罚这么狠……
沐容心里爽快是肯定的了,爽快之余又难免感慨一句君心真·凉薄!
这是你家宠妃啊……还真半点不知道心疼的啊……
撇了撇嘴:以后还是离皇帝远点为好,这哪是伴君如伴虎啊?这是伴君如伴小怪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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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眼前就如料上演了求情戏码……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凌姬,沐容暗赞一声好演技——不是说哭得不真,而是能哭得又真又文艺那绝对是水平啊!
沐容咂咂嘴:果然争宠是需要点职业技能的么……
就知道凌姬若是在皇帝面前也跟在自己面前似的一定得不了宠!
哎嘿,玩脱了吧?玩脱了就不要继续装了嘛!刚才都让皇帝看到你那么悍妇的一面了,现在还玩个什么柔弱?
“陛下,臣妾方才实在是被她逼急了才……”
“陛下,她私底下不敬的时候多了……”
“陛下,从太子府到宫里几年了,臣妾没离开过陛下这么久……”
沐容听凌姬一句句说着,几乎就要脑补她下一句会不会是那句著名的“臣妾做不到啊!”
如果是,她真是很想回她一句“贱|人就是矫情!”
和电视剧里不太一样的是,皇帝没有走心软男主的路线去安慰凌姬,也没有走心硬男主的路线让人把凌姬拖走。
——他的作法是,不搭理。
到底不是现代情侣闹分手,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扑上去抱住往死里哭,凌姬虽是哭着,却不敢有甚逾越的举动。是以虽是哭得费心费力,但看皇帝一副“我就不理你”的样子,凌姬也没辙。
然后她哭累了就讪讪地告退了……
真尴尬!
这才是传说中的“吃力不讨好”吧?
看皇帝一副神色无波无澜的样子,沐容才没傻到真觉得他当真不觉得心烦——宠了这么久的人突然给废了,谁心里都得有点不平静吧。
于是她便识趣地不碍眼了。反正脚上的伤被她处理得不错,觉不出什么疼来,安静地就起了身,打算该去哪站着就去哪站着去。
刚一起身,皇帝抬眼一睨她:“怎么了?”
沐容颌首一福:“奴婢去旁边候着去。”
“坐吧。”皇帝淡淡道,一顿又说,“不肯坐着就回房歇着去。”
“……”陛下您堵人堵得一针见血啊!
沐容乖乖地又坐了回去。本就拿准了不为这个告假,半截又回去了算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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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姬这个宠妃忽然被降了三品有余的事当然在宫中传得飞快,加之当时沐容在场、凌姬和沐容对呛了几句,事情传着传着就成了……
陛下为了那个新来的传译女官降了凌姬娘子的位份。
流言传了一圈传到沐容耳朵里,沐容怒摔毛笔:这不是坑爹呢嘛!!!
能不能有点责任心?能不能不要道听途说?你们这儿传谣追究刑事责任不?!
不想也知道……如果被旁人认为是她打败了这个大boss,日后么……
日子一定不好过!
六宫嫔御、各级女官……都会斜眼看她吧?
有一大波宫妃正在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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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这谣言被扭曲得有多厉害、传得有多广,在沐容再度见到瑞王的时候才知道。
“听说皇兄为了你把凌妃废了?”瑞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现在是凌姬了?”
“……不是!”沐容切齿道,“奴婢哪有那样的本事?是她自己御前失仪来着。”
“御前失仪。”瑞王琢磨着四个字缓缓笑道,“前一日是有人往你鞋里放针,想害得你‘御前失仪’;第二天,凌姬就因为这个罪名降了位?”再度打量她一番,满是好奇的探究,“这么巧?”
“……无巧不成书!”沐容只能以这句话作答。心知瑞王要是认准了这事和她有关,她是解释不清楚的。不过解不解释也没大碍,瑞王是亲王,她是个宫里的宫女,谁也碍不着谁。
……不过瑞王殿下您的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怎么把这两件事想到一起去的?!沐容一路走着一边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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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凌姬也不容易,得宠了几年了,说废就废。接下来的数日里,沐容几乎天天能看见有凌姬身边的宫人到成舒殿来送东西,明显是凌姬想讨皇帝欢心。
犯不着和他们起什么冲突,成舒殿的宫人们向来都是恭敬地收了、笑着敷衍过去。那些东西却决计呈不到皇帝面前。
为此沐容问过龄兮,不是都说宫中的沉浮最难料么?如果有一天凌姬东山再起、把这些禀给皇帝,御前的人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也没法子啊。”龄兮笑了笑道,“万一她东山再起,我们兴许会遭罪;但她若起不来呢?目下对她好,得罪的就是六宫嫔妃,谁敢赌啊?”
也对。看来在这宫里,还真是半步都错不得。嫔妃是,她们宫女亦是,一旦有一天落了罪,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踩呢。
实在比现代降了职、或是失了业要可怕多了。
一声哀叹,沐容回身坐到了榻上,脱了鞋袜,解了脚上上着药的白练,本是想换药,看了看伤口觉得好像没必要了。
于是便将另一只脚上的鞋袜也脱了,翘着二郎腿躺在榻上想事。龄兮坐在案边品着茶,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她,终是问道:“怎么了?看着这么忧心忡忡的,少见啊!”
“我在想日后的日子怎么过。”沐容望着窗外道。龄兮说:“好好做该做的事,等着出宫嫁人呗。”
“出宫嫁人?”沐容当即摇了头。她知道自己也算个官二代,嫁的人必定也不差,这个时代背景,有钱有势的人一定会纳妾吧?
这事儿不能忍啊……
“不想出宫?”龄兮一怔,旋即又道,“那就……在御前混得脸了,一直当这女官,有朝一日坐到尚仪、尚宫或是宫正的位子上去?”
听着像打怪升级。
倒是比和旁人共享一个丈夫要强的多了,不过好像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沐容迅速脑补了一下几十年后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她坐在院子里给新来的小宫女讲故事的场景,登时一个寒噤:“算了!”
“那……”龄兮歪头想了想,继而离座走了过来,往她榻上一趴,凑在她耳边问她,“你不是想做嫔妃吧?”
“什么啊!”沐容一把将她推了开来,“我不想出宫嫁人就是看不惯男人纳妾,当了嫔妃和六宫一起侍君?我有病?”
“那你就小心着点儿。”龄兮敛去两分笑意道,“你也听见了,宫里现在觉得你让凌姬栽了跟头呢——若再往远说呢?旁人觉得是你为了自己上位才除的凌姬不过分吧?”
沐容每天一皱:“谁惜的去当嫔妃!”
“你不惜的可不代表旁人不想。”龄兮说着,又附在她耳边低低道,“那个妩芸……便不是个省油的,一直是冯大人管得紧、凌姬得宠时又不许旁人逾越,她才不敢贸然做什么。这回……你当心着。”
“妩芸……”沐容皱了眉。之前在使节面前的那次陷害,她觉得是御前众人都看她不顺眼,只是妩芸先动了手;而若是竟因为这个心思……倒是更复杂了。
沐容看了看脚上的伤,这不会也是她吧?
银牙一磨:前有狼后有虎,老子这是被判官送来过副本来了。
11斗法
“想当宫嫔?”沐容对着镜子瞧着自己,一声冷笑,“想太多!”
怎么想都觉得这帮女人是在宫里憋太久了心理变态才会如此草木皆兵——她这张脸,跟她在二十一世纪十六岁的时候一般无二,是不丑,也算得像眉清目秀,不过绝对搁人堆儿里瞧不出半点出挑的地方。
唯一强点的地方,大概也就是头发长了不少,多了点女人味……
别闹,再多女人味也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唉……”叹了口气,沐容双手支着桌子,脸和镜子凑得更近了,“这都哪来的嫉妒?不都说古代几年一选妃么?这脸怎么也不像能得宠的吧?看皇帝的品味也知道啊……怎么也得长成凌姬那样不是?”
“嘁。”沐容站直了身子插臂道,“No zuo no die①,谁怕谁啊?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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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弄明白那往她鞋里藏针的人是不是妩芸——报不报复且先不说,要是有人对她敌意大到这个地步,她总是知道为好。
至于怎么知道……
沐容想了想,玩阴的不是她的风格。龄兮不是说这回没了凌姬这个宠妃坐镇,妩芸便大概会有动向么?
正好。
看得出妩芸真在有意无意地跟皇帝套近乎,但凡能上前的活,妩芸便抢着做。也不知皇帝是见美女见得太多了还是怎样,妩芸也算有几分姿色——起码比沐容这张脸强多了,皇帝愣是没多看她过。
冯敬德有所不满倒也没多管,御前一众人便对妩芸小心了——她这么“努力”下去,保不齐哪天就封个嫔妃做做,纵使位低不会对御前有甚影响,总也犯不上交恶。
沐容却完全不吃这一套,就算妩芸日后真做了嫔妃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同行”?先前的账得先算清楚了。再说皇帝那儿也没有什么表露,八字没一撇的事,沐容觉得众人的“未雨绸缪”太滑稽。
正当着值的宫人也有闲下来的时候,成舒殿旁边有茶间,常可以在里面歇一歇。看着在外侍奉着的不得脸的宫人赔着笑给妩芸奉茶,沐容心里那叫一个堵得慌。
淡扫了一眼不想多言,妩芸却先挑了刺,清凌凌一笑,向那奉茶的宫女道:“在御前做事么,就是得有眼力见儿。旁的不说,便是资历上也该看得清楚,刚到了御前什么都不懂的,一朝得了脸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日后不一定怎么摔跟头。”
沐容听得当场就是一副要作呕的样子,全然没给妩芸留面子,妩芸面上一白:“你什么意思!”
“嗯……”沐容看上去很是忍了一忍,又灌了口茶水平复了一番,戚戚道,“妩芸姐姐,您知道吃饭的时候看见碗里有只苍蝇是什么感觉么?”
明显不是好话,周围的人都不吭声了,龄兮拽了拽她的袖子,劝架的话还没说出口,沐容就接着说上了:“就是……我虽然没吃进去、对我没什么坏处,但是我!恶!心!”敛去面目的狰狞,沐容的神色淡淡地,有几分悲戚之意,“不过……罢了……罢了,恶心人又不犯法,我忍了。”
她“忍了”,但她知道妩芸忍不了。
盈盈一福,沐容作势要走,转过身,心底倒数着“五、四、三……”
肩头被人猛一拽:“你站住!”
哎?你比我预料中还快一些嘛!
“怎么着?”沐容转回身来,双臂一搭,一副凶悍的样子。挑了挑眉,冷冷又道,“想打架您直说,咱外头单练。打碎了东西不合适。”
其实按体格说她不是妩芸的对手,但穿越前学的女子防身术的技巧到底不是白搭的。
一众宫人都吓哑了:御前女官……在这儿……叫板打架?
沐容换了个姿势,改叉腰了,看着更可怕。曾经有过被她按在墙上的惨痛经历的妩芸小心地往后退了两步。
很好,她气势上不行了,彼竭我盈!
“作威作福的,你还挺安心?”沐容踱着步子,在她身边笑看着她,“你那点儿心思,你当谁不知道?想当嫔妃是吧?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天天的,御前就数你风头最盛,真当陛下看得上眼么?”踱回了她面前,沐容驻了足,笑而又道,“就你那点伎俩,陛下心里头清楚着呢。”
其实沐容说得并不明白,在旁人眼里,也以为这“伎俩”指的是妩芸在御前的那些狐媚功夫,可在妩芸听来却是另一个意思。
做了亏心事,总是怕鬼敲门的。
妩芸黛眉一挑,强掩着心虚:“你说什么伎俩?”
呵,还可以么,倒是没直接自己招了。沐容轻有一笑,又激了她一句:“你心里头清楚,我心里也清楚。陛下……他心里也清楚。”
“你……”妩芸倏尔怒了,指着她便道,“你背后告状!”
果然是她。
沐容凝睇着她,笑意吟吟。本是犯不着多做解释,不过眼下人太多,若当真让旁人都觉得她是那爱告黑状的人也不是个事。面显几分疑惑,沐容奇怪地问她:“告状?告什么状?你做得这么明白……大概人人都看得清楚吧,用得着我告状么?”
一副跟她说得完全不是一回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的样子。
微一福身,沐容不再理会她的反应,施施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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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矛盾再度激化的直接结果就是谁都不想让谁好过,沐容的目的简单:不让她当宫嫔就行,因为她当了宫嫔头一个有麻烦的绝对是自己;妩芸更绝一些,她索性不想看沐容出现在御前。
譬如一天晚上,冯敬德让人传了话来,让沐容明日务必和旁人换个值、下午到御前候着去。原因很简单,靳倾使节要觐见。沐容也照做了,走到离成舒殿不远的地方,却让妩芸挡了下来:“干什么去?”
“当值。”沐容不耐地蹙了眉头接着往前走,一边走着一边道,“别废话啊,再拦着,这传译的活儿就你去。”
这个“有种你去”的贱兮兮的话,在这个鲜少有人掌握这项技能的年代里,总是格外好使。
这回却不好使……
“别拿这话压我。”妩芸再度抬手拦她,“今儿个传译用不着你了,瑞王殿下在呢,不比你好用?”
看着妩芸那小人得志的样子,沐容气得笑了:“你真当我跟你似的,多盼着天天在御前转悠?不用我正好,回去睡觉!”
不吃你这套。
反正又不扣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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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是要上“晚班”了,出了门,被个宦官拦了下来,二话不说就把她请走了。
沐容跟着过去,拐过弯抬头一看忙是一福:“殿下大安。”
“免了。”瑞王一福,打量着她道,“怎么回事?知道本王会靳倾话就偷懒?你是传译女官还是本王是传译女官?”
“……殿下您铁定不能是女官。”沐容首先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被瑞王一瞪,又低头把整个来龙去脉说了,最后道,“加上……近来宫中谣言太多,奴婢便想躲躲也好,就没去。”
“你还真有主意。”瑞王觑着她道,沐容一愣,觉得大概是有什么事,刚要问,瑞王已先道,“也没出什么事,本王自是替你译了。不过……你和那个叫妩芸的,是不是结了梁子?”
“是。”沐容点头应了,又问他,“怎么了?”
“拐弯抹角地告了你一状。”瑞王淡泊道,“说你本是去了,看本王在便觉得省了事;还说她试着拦你来着,没拦住。”
“……”沐容哑了哑,心说这手段也太低劣了,“陛下信了?”
“嗯……不知道。”瑞王负手道,“不过我告诉陛下,本王在成舒殿门口碰到你了,看你身体不适才劝你回去歇着,不是妩芸说的那样。”
“呃……”沐容怔住,心说这开脱的言辞和妩芸那栽赃的言辞一样低劣啊!还不如什么都不说等着她自己应付啊!瑞王殿下您这袒护得太明显了点吧真的不是添乱吗!虽然这好像也是唯一的法子……
“多谢……殿下……”沐容谢得很勉强,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猪队友。
这回该怎么跟皇帝解释!
本来没信妩芸这回都该信了吧!
瑞王瞧着她那拧了又拧的眉毛,轻一哂道:“别瞎琢磨了,我看皇兄也是看得明白这些的,不至于怪你。纵使没信本王的话,也不会由着妩芸挑拨。”
“可是……”瑞王不明白,她在御前混得好,会靳倾话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之前怒斥钱末的一番话让皇帝很信任她。瑞王的袒护倒不至于毁了这信任,但是不是多少会让皇帝觉得她也有些歪心思?
摇了摇头,沐容抬眼睇了睇瑞王,难免有点幽怨。继而一叹:“多谢殿下好意,奴婢自知该怎么办。”
就算真失了信任也是可以修修补补来挽回的,这都不是事儿!
12掐架
“挽回信任挽回信任挽回信任……”
沐容念叨了一路。虽然觉得这不是大事、且前后有两种说法,不至于撕毁信任。但自古帝王都爱多疑不是?还是得当心着。
念叨的同时,沐容在琢磨怎么挽回信任。
解释?大概会越描越黑;不提?那不就由着皇帝瞎琢磨了么……
一,主动权得在自己手里;二,必须得一举让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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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沐容站在成舒殿前看到妩芸那柔柔弱弱的身影的时候,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有的时候,重建信任可以用个比较极端的法子,反正本来也看妩芸不顺眼了,谁怕谁啊?
反正不被皇帝信任最后也是一死,豁出去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厢妩芸换完了茶盏,持着盛有旧茶盏的托盘恭恭敬敬一福,一步步往外退去,忽听身后一声怒喝:“妩芸!”
一惊之下还没来得及扭过头去,就觉脚腕上被人一扫,整个人向侧旁跌了下去。
瓷展碎一地。
没搞清楚状况的妩芸头一个反应当然是要起来,一抬头,侧脸就被狠打了一拳——是,不是扇了耳光,而是结结实实的一拳。
“贱|人!你玩我是吧?”沐容一壁拎起她的衣领,一壁又是一拳凿了上去。
“……”周围都没了声响,不是大家不想拦,是实在回不过神来——她若是冲进来弑君,旁人都还能反应过来,可俩女官扭打在一起……
没见过啊!
一众宫人目瞪口呆。皇帝看了看傻住的众人,倒是没和他们一样愣住,心里琢磨着:沐容你行啊,最初是背着朕把妩芸按墙上了;后来是当着朕的面和凌姬对着呛;现在直接在成舒殿里掐架了?
嘿……先看着。
他也实在好奇这回又是什么原因——不拦着,是因为觉得沐容不是那主动惹事的人,回回出了事,多半也都是对方惹她在先。
她只是不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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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妩芸被沐容掐得面色发了青的时候,身为大监的冯敬德可算还是先旁人一步回过了神来。连忙招呼了旁人过来,又急又怒地吩咐道:“来人!快把她们拉开!没规矩的东西!都拖出去杖毙了!”
这是处了死刑了,可妩芸已经被沐容掐得脑子发懵说不出求情的话,沐容则是越打越来气,本来是带着两分算计、觉得让皇帝信了便罢,一动起手来却怒意更盛,一时压根没在意冯敬德方才说了什么。人已生生被两个宦官拽了开了,还不依不饶地想踹妩芸:“你混蛋!你两面三刀!你son of bitch!”
……一着急还中西结合了。
皇帝瞧瞧张牙舞爪的沐容、又看看被打得发昏的妩芸,隐有一笑,起身便走了过去。
“陛下……”看沐容这凶悍的样子,冯敬德就想拦皇帝,皇帝却一抬手表示不在意,走到她几步远的位置打量着她,蹙眉说了句:“你要咬人啊?”
“……”沐容登时安静——次奥,太入戏,过头了。
看看妩芸那嘴角青紫、目光呆滞的样子……不是被打得轻微脑震荡了吧?
眼瞧着沐容从凶神恶煞陡然间变得大气也不敢出,皇帝觉得好笑,又板着脸道:“你还知不知道这是朕的成舒殿?”
沐容还没来得及答话,疑似轻微脑震荡的妩芸倒是回过了神来,一下子便哭了,跪伏在地委屈不已:“陛下……她……她……”
沐容瞪着她,脑子里同时有两个念头:一,没脑震荡啊,很好,很好;二,这会儿装柔弱?也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什么狼狈样子!
凌姬那套还真不是人人都能玩儿啊……
再说凌姬也没玩成不是?
“说,怎么回事。”皇帝睇着沐容,神色冷厉。
旁的宫人都伸着脖子看着瞧着,好奇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的成舒殿打架闹事案皇帝要怎么决断。
“她害我!”沐容被两个宦官拽着,瞪着妩芸咬牙切齿。
皇帝撇了撇嘴,循循善诱:“你这不算个说法,怎么害你了?”
沐容一细想就来气,又要踹妩芸:“你个混蛋!”
“……行了!”皇帝喝住她,“好好说话。”
“她前脚跟奴婢说,今儿个瑞王殿下在不用奴婢翻译了;后脚告诉陛下奴婢自己偷懒不肯来,拦都拦不住!”话语一毕,沐容再度伸脚去踢,“混蛋你亏不亏心啊!”
“……”皇帝闻言瞟了妩芸一眼。沐容虽是怒着,说得倒也算清楚,他听明白了。虽然都是一面之词,但看沐容气成这样……若说有一个说谎的,大概也不会是她。
眉头一皱,皇帝淡睨着沐容:“说话当心点,你一姑娘家,张口贱|人闭口混蛋的像什么样子?”
“……”冯敬德偷摸抬眼瞧了瞧,暗说:陛下,您在这节骨眼上还纠正她言辞像什么样子……直接拖出去打死不完事了么?
沐容气得磨牙,妩芸终于想起来瞪她一眼,刚一抬眼,就被喝了回去:“瞪什么瞪!”
够凶……
皇帝思索了会儿,在沐容的气喘声中下了决断:“妩芸善妒,别留在御前生事,发落去浣衣局;沐容么……”
他看向沐容。旁人觉得,这回怎么也是沐容动手在先,妩芸都发落了,她还能逃过一死?
冯敬德却是看出点不一样来,递了个眼色示意宦官放开她。沐容也算能屈能伸,一听妩芸已经发落了,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奴婢知错了。”
皇帝一声哑笑,心说这赌气的口吻是怎么回事啊?沉了一沉,问她:“那若再有一次,你还动手么?”
“不动手了……”沐容闷闷道,继而又切了齿,“奴婢找块板砖拍死她!”
“……”一众宫人都被吓得不好了。
“……”皇帝觉得自己憋笑憋得好辛苦,“你可是朕的御前传译女官。”
“御前传译女官就得随人欺负?!”沐容顶得很快,被皇帝一横,低下头来,嘟囔了一句,“任人欺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呵……”皇帝打量着她调侃说,“就你这样,谁有本事欺负死你啊?”
沐容没吭气,一副“随你调侃,要杀要剐也悉听尊便”的模样。
贺兰世渊瞥着她斟酌着,毕竟是在御前打了架了,不罚不行,不然以后还有没有点规矩?
怎么罚呢?和妩芸一样发落了?不成;杖责?再让她卧床不起一个月好像也不好;罚俸禄?又便宜她了……
居然在如何罚一个犯了错的宫女的问题上犯了难,左思右想半天,贺兰世渊可算有了主意,心情甚好地一壁走回去落座一壁吩咐道:“拿戒尺来,打手心,二十。”
打……打手心?
二十?
冯敬德暗暗念叨陛下您舍不得就别勉强了,上回凌姬杖责都打了三十,您这糊弄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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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容却是一副大为悲壮地样子,甚有赴刑场之感……
打手心,这事在电视剧里见过,记得读《朝花夕拾》的时候好像也读过——不过这难道不都是教书先生打学生吗?!怎么宫里也玩这个啊?!
我当了这么多年学生都没被打过手心哎!虽然那是法律不让体罚,但……但穿越到了宫里体验了这个是不是太鬼扯了?!
我不是穿越到私塾里啊!!!
当宦官寻了戒尺来站到她面前的时候,沐容觉得此时的背景音乐应该是《二泉映月》。
默默地抬起左手,宦官睇了她一眼,神色淡淡:“两只。”
沐容抗议:“右手还有用呢!”
皇帝的目光从奏折上移过来一扫她:“照你这意思左手没用?那剁了。”
“……”沐容都要给皇帝这吐槽水准跪了。
好吧,本来就跪着呢。
泪眼朦胧地抬起另一只手,宦官手里的戒尺很快抬起来、又结结实实地打下去,沐容一吃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却是忍着没叫。
死死盯着自己的两只手,看着白皙的手心在戒尺起落间明显的泛红变紫,沐容又不敢躲,咬着牙生生忍着。
一声都没叫,叫出来太丢人——上次在宫正司大哭大闹是另一回事,若是当时凌姬在场,她肯定也硬气的死扛了。
所以目下当着一众同事还有顶头上司的面,她才不要留笑柄。
不过喊不喊是一回事,配不配合是另一回事。打了十几下,沐容扛不住了,手缩回来就不肯再伸出去,紧攥着拳死瞪着那宦官,泪盈于睫的可怜样儿。
皇帝就在前头坐着,那宦官着急又不敢出言骂她,两人互相瞪了半天,直到皇帝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二人同时收回视线不再互瞪,皇帝的目光在二人间一荡:“打完了?”
“嗯!”沐容应得干脆,那宦官却答得老实:“没有……”
“……”沐容心里一声哀嚎,皇帝沉着脸走到了她面前,沐容直往后躲——要不是因为跪着,她简直想撒腿就跑了。
陛下您这个神色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皇帝顺手就把宦官手里的戒尺拿了过来:“手。”
13自首
沐容浑身一悚:“陛……陛下……”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沐容吓得够呛,这要是在现代,甭管面前是谁,她都可以委屈卖萌求放过。可眼前这人不行,这是大燕朝的皇帝,一国之君,他说一谁敢说二?
疼得心率都不齐了,沐容抬手抹了把眼泪,颤颤巍巍地还是把双手抬好了,身子则不住地往后躲着,扭过头看都不敢看。
可又不是不看就不会疼……
贺兰世渊睇着她这可怜的样子,手起板落,“啪”的一声闷响之后,沐容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觉得疼得眼前发白。
“十六……”旁边的宦官报了个数,皇帝一听:还有四下?
“陛下……奴婢不敢了……”沐容低着头哭到泣不成声,半晌没听到动静,更连打量一眼皇帝的神情都不敢,内心无比挣扎地再度把手伸了出去。
胳膊上被人一搀,继而听到一句:“行了。”
浑身轻松。
又疼又胀的手就势收进袖子里,沐容一时学得很乖,福身道了句:“谢陛下。”
“下回再没规矩,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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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沐容就在旁边傻站了一晚上。知道她手伤得重干不了事,旁的宫人自然而然地把各种活都绕过了她,弄得她像成舒殿的一个背景似的,除了站着没别的事。
亥时回房之后,沐容才得以抬手仔细看看伤势——借着烛光,那青紫的一片显得更加可怖,沐容凝视了三秒,鼻子一酸又哭了出来: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之前没觉得禁止体罚这条法律有什么特殊……
现在觉得真是太棒……
定这条法律的哥们你是谁,我要给你点32个赞……
还是社会主义好……
沐容望着自己白皙不再的手心抽抽搭搭半天,肿成这样,和并未受伤的纤纤十指比起来反差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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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该是一早去当值,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哭得太累,睡得太香。
糟糕了……
宫里当值迟到……跟上班的时候没按时打卡不是一概念吧?
匆匆起床,盥洗更衣都极其痛苦,手上一动就疼。是以坐在镜子前的时候,沐容呆滞掉了:靠!发髻怎么办?
我能扎个马尾去吗?
咬牙忍疼解决了这个问题,沐容心里从妩芸到皇帝全骂了一遍。终于收拾停当出了门,一路还得忐忑皇帝会不会追究她睡过头了的问题——再要罚我麻烦您直接弄死我让我去投胎好吗?!
总之……负能量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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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了成舒殿前的广场上,沐容长沉了一口气,前所未有的如临大敌之感迎面袭来。
“沐容。”一声笑唤,沐容转过头去,是瑞王。
“殿下安。”屈膝一福,瑞王在她面前停了脚,端详她须臾,笑而道:“听说昨天……皇兄罚你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事为什么会传这么快啊?罚个宫女多大点事啊?居然还成了新闻弄得亲王都知道?还让人活吗?
沐容挑了挑眉:“是。”
“我看看。”瑞王一壁说着,一壁伸手就执了她的手,沐容也没来得及躲,任由他拿了起来。
“嚯……”瑞王轻一声惊叹,笑喟道,“够重的,没用药?”
“没有……”还没来得及,昨天下班就睡了,今天又赶着去上班了,沐容表示自己很忙。
“喏。”瑞王取出了个小小的瓷瓶递到她手里,还没碰到她的手,目光在她手心上一落便滞住了。想了想,直接搁进了她的上襦衣襟,解释道,“拿着用吧,这药治瘀伤不错。”
“谢殿下。”沐容又一福,望了望成舒殿,“奴婢得赶紧过去了。”
瑞王闻言则瞧了瞧天色:“现在不是轮值的时辰啊……”
“这个……”沐容扯了扯嘴角,“I’m late……”
我迟到了。
瑞王一哑:你迟了一个多时辰啊……你还来干什么啊?
“你回去歇着算了。”瑞王淡言道,“反正也没多久了,若真有什么事,冯敬德必定也找人替了你了。”
这个自然,她虽然没来,但御前不会因此耽误事。沐容嗫嚅道:“这不是……昨天刚挨罚了么。”
哦,长记性了。
瑞王沉了一沉,又道:“那你就不怕皇兄再罚你?”
“……怕。”
瑞王挑眉:“那你还敢这会儿进去?”
“俗话说得好……”沐容微抬起头,露出坚定的目光,“投案自首是犯罪分子唯一的出路!”
“……”瑞王心说这什么跟什么。
沐容心说姑娘你觉悟真是愈发的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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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沐容大义凛然地进了殿,瑞王沉稳地跟着她一并进去了。
平日里一众宫人一起入殿无妨,现下自己进殿,数道目光同时投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包括皇帝的……
“皇兄。”瑞王全做不知地行到她身前向皇帝一揖,皇帝的视线这才从沐容身上移开了,一点头:“坐。”
沐容觉得……嗯啊这回重点不在自己身上了吧?
陛下殿下你们有事慢慢聊……
安静地一福,打算该上哪待着上哪待着去。
脚刚迈开一步,就被叫住了:“沐容。”
“……”沐容似乎感觉心跳停了一瞬,脚撤了回来,浑身僵硬无比,“陛下……”
皇帝淡瞧着她,悠悠问了一句:“这个时辰来,你是当的哪一趟的值?”
沐容登时觉得内心中那个自己周围都黑了,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在地上画出一个圆……
无……比……孤……单……无……助……
“陛……陛下……”话语艰难,沐容内心挣扎了一番,还真乖乖地“自首”了,“奴婢……睡过头了……”
“……”冯敬德差点一头撞在旁边的柱子上。怪不得她说什么皇帝信什么,这丫头也太实在,她若真说自己是来当下一班值的,他也不是不能帮她圆这个谎。
“昨天怎么说的来着?”皇帝眉头轻挑,“下回再没规矩,翻倍。”
……!!!
沐容觉得……内心那个被笼罩在光圈中的自己,无力地跌在了地上,漫天飘雪……
崩溃了……
“陛下……”沐容一个没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装的,是真害怕,实在是疼,如果新伤加旧伤还让人活吗?
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谁惹我我抽谁的性子,搁皇帝面前……只有给跪了的份儿!
“奴婢错了……”沐容俯身一拜,手在地上一按,直抽冷气。
皇帝看着她,瑞王也看着她,后者无甚神色,前者压制着戏弄之意冷冷道:“自己到宫正司领罚去。”
……不要!!!上次在宫正司大哭大闹够丢人了!这辈子不想再回去面对目击过这些事的人!!!
于是皇帝很诧异地发现沐容突然安静了,连求情的话都没说。
……吓傻了?
不至于吧……
沐容心中很挣扎,皇帝心里很忐忑,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她半天,终于见她悲悲戚戚地抬起头来:“陛下……能不能……”
皇帝挑眉:“嗯?”
“能不能……把奴婢发落到浣衣局去……”
“……”皇帝淡泊道,“你要跟妩芸作伴去?”
然后听到沐容很认真地应了一声:“嗯……”
“嗯”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知道她是因为觉得先前在宫正司太丢人所以誓死不愿再去一次,还道她是那准了自己不会那般发落她才敢这么说。于是心底奸笑着,没给她这台阶下:“嗯,去吧。”
“谢陛下。”沐容一拜,起身就要走了。
……沐容你认真的?
皇帝一愣,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还真是想法和旁的宫人半点都不一样啊?
“皇兄。”瑞王站起了身,轻轻一叹,劝了一句,“算了吧,近来和靳倾交往频繁,留着她方便。”
这厢沐容已退到殿门边了,听到这话也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其实单从电视剧里也知道浣衣局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换个角度说,御前也不是——工资好福利好是不假,风险还大呢!
凌姬这个金牌宠妃都说发落就发落了,她这么个宫女……啧啧,今天这下场真是合情合理,就当借机逃了生得日后摔得更惨。
心中感慨一句“君心难测君心凉薄君心毫木有人性”,沐容准备好变身洗衣机的日子了。
倒是另一个声音让她不得不停了脚:“瑞王殿下还真是护着沐姑娘。”
——停脚的主要原因是这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她怕再退就撞上!
以及这酸溜溜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回过头,沐容皱眉看着来人,见她施施然跨进了门槛,朝皇帝一福:“陛下大安。”继而看向了沐容,笑吟吟说,“方才在外头,看瑞王殿下对姑娘动手动脚的,手都伸到衣襟里去了,本宫还觉得有些不妥。如此看来……倒是真有情分?”
沐容的表情立时不对了,分明觉出来者不善,表面恭恭顺顺的,内心开启防御模式:你谁?你几个意思?
14人生
“陛下大安。”那人没理会沐容的反应,颌首向皇帝一福。
一众宫人不由得偷眼瞧瞧沐容又瞧瞧她,一时都暗说:快跑吧……小心她抽你……
“颖贵姬。”瑞王淡睇着她,微有不快,“沐容一个女官,手上伤了,本王看看罢了,谈不上‘动手动脚’吧?至于‘手都伸到衣襟里去了’……”瑞王一声轻笑,信步走到沐容身前,手一探,手指不过碰了衣领的边缘便将那瓷瓶又拈了出来,“她手上不方便拿,本王把这药给她放进去罢了。”
朗朗地说罢一番解释,自己没觉得什么,却说得沐容心慌:这个时候解释得这么急、这么多……反倒显得心虚吧?
皇帝看了看瑞王,倒是对这番话未予置评,颖贵姬嫣然一笑,又向皇帝福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臣妾更不敢怪瑞王殿下如何。不过……沐容姑娘瞧着也是嫁人的年纪了,陛下何不成全了殿下,也算给沐容姑娘个归宿不是?”
尼玛乱点鸳鸯谱啊……
要不是最近犯错太频繁实在不敢再得罪皇帝,沐容真想骂人。
本觉得这么荒谬的提议无甚参考价值,可眼前二人的反应却让她心里一颤:皇帝面上一沉未说话,瑞王听罢便笑看向她……
这满眼的询问之意是怎么回事?!
婚嫁不是自古就是终身大事吗……为什么这么一提就认真了啊?!
“沐容姑娘在宫里服侍过,想来日后在王府也会如鱼得水。待得殿下大婚,也不必担心沐容姑娘会不敬王妃。”颖贵姬噙笑说着,对沐容来说犹如五雷轰顶——怪不得说得这么随意,赐个宫女下去给亲王做妾是多大点事!
陡然想起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现代人觉得古代人“三妻四妾”,其实大部分时候是不允许有“平妻”的,即实际上是“一夫一妻多妾”——而妾,那!就!是!个!物!件!
但凡丈夫乐意、正妻同意,那就可以随便纳……
不仅可以随便纳,好友之间互相送妾那也是……一桩美事……
换句话说,把她赐下去,跟皇帝心情好了送瑞王点东西没啥本质差别。所以今天颖贵姬提出来了、瑞王又是一副“笑纳好了”的神色……难不成……
绝对不能等着皇帝问瑞王的意思,瑞王点了头自己就没得跑了!
沐容当机立断,俯身就拜了下去:“多谢贵姬娘娘美意,但……奴婢刚犯了错被贬去浣衣局,可见规矩上是不周的,就……就不去王府丢人了。”
美意你妹!实际上沐容心里把她骂了个遍——男人把女人不当回事,你个女人也把女人不当回事?
人干事?
颖贵姬心里的算盘打得明白:听得皇帝把她贬了,本想这样正好,结果没想到瑞王出言求情,她是断不肯瑞王就此把这事拦下来的——既然皇帝对沐容可有可无,就索性把沐容赐给瑞王好了,王府里的事于她无碍,可沐容在御前却碍了六宫的眼。
所以她才无所谓沐容怎么解释,笑吟吟地望着皇帝,静等圣意。照去浣衣局也好、赐去王府也罢,总之,沐容是不能留在御前了。
皇帝和颖贵姬的想法却正好拧了——本来贬沐容去浣衣局就不过那么一说,看她傻乎乎的完全不给自己台阶下,就想要不让她去几天吃吃苦头再调回来;如今突然杀出个颖贵姬,当真以为自己拿她不当回事,又借了瑞王和沐容的亲昵想把沐容赐下去……
开!玩!笑!
再看看瑞王那一副坦然受之的神色,皇帝暗道一句“宫女你看上谁随便挑,沐容想都别想”,轻一咳嗽,开口道:“沐容说的是,就她这规矩,到王府还不够丢人的。不过既然颖贵姬你抬举她,朕也不贬她去浣衣局了,还留御前吧。”
“……”
瑞王心说:皇兄您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沐容大呼:谁要她抬举啊!让我去浣衣局好吗!
颖贵姬则是一怔,少顷终觉尴尬,暗横了沐容一眼,贝齿一咬,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低着头走过去讷讷地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案上,轻轻道:“臣妾……做了两道点心,陛下尝尝……”
“嗯。”皇帝一点头,视线划过那食盒后停在她脸上,温声问她,“近来身子怎么样?”
“无事了……”颖贵姬面上微红,喃喃回说,“太医开了方子,服了些时日,无大碍了。”
皇帝又“嗯”了一声,继而翻着折子道:“既然无事了,日后来成舒殿,该通禀便按规矩通禀吧。”
“陛下……”颖贵姬有一瞬的惊慌,却又遂即知道没什么可说的,本也没奢求一辈子都能来成舒殿不用通禀。
但……此时提了这个,是因为沐容?
浅一咬唇,颖贵姬垂首道:“诺。”
“朕还有事,你去侧殿歇着吧。”皇帝淡泊道,颖贵姬识了趣,虽是不甘不愿,还是福身说:“不扰陛下了,臣妾告退。”
在她离开间,沐容注意到她经过自己身侧时的那一抹冷笑。
瑞王看了看沐容,皇帝既不贬她去浣衣局,他也就不瞎操别的心了。将那药瓶搁回了沐容的衣襟里,转身朝皇帝一揖,说还要去给太妃问安,也告退。
留下沐容一个人傻站在门边。
“过来。”皇帝看罢了一本折子后开了口,语气沉沉闷闷的,让沐容觉得害怕又不敢不听。
一步步都跟走在刀刃上似的极慢极艰难,走了半天才到他面前。
皇帝抬眼一瞥她:“坐。”
次奥您这个表情谁敢坐啊!吓哭了好么!
沐容想了想……不坐也得坐……
如坐针毡,嗯,差不多就是这感觉。沐容还自觉没有古人那种对帝王的敬畏——也不是不敬,就是不习惯,但很多时候反应不过来——可是眼下,她自己都觉得皇帝要是再说一句狠话或者表露出半分不快……
她!立!时!三!刻!就!行!大!礼!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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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则端详着她那满脸的战战兢兢半天没说话,最后目光落在她领缘旁边,向右斜压的衣领下漏着一个小小的瓶塞,红色的,在淡蓝的衣缘下显得很扎眼。
“颖贵姬的母亲和母后是故交,母后临终前托朕一定好好待她。前阵子她身体不适,来成舒殿求见,朕不好让她多等,便免了通禀。”皇帝自顾自地解释了一番,解释完了才回过神来,哑了一瞬问她,“你和瑞王很熟么?”
沐容一愣,不知道皇帝对这“熟”的定义是什么——说熟吧,没见过几面;说不熟吧,瑞王确实给她打过圆场帮过她的忙。
怎么答都……不严谨……嘛……
斟酌半天,沐容想了个绝对无错的说法:“肯定……没陛下和殿下熟。”
“……”废话,那是我亲弟弟。
皇帝眉头微挑,又道:“那要是他不在意你规矩不周,你愿意嫁去王府么?”
“不愿意!”这次沐容答得快且斩钉截铁,见皇帝神色一动,旁边的冯敬德神色也一动,方知自己答得太“猛”了。缓了缓神,温言道,“奴婢和殿下就算是熟……也不是那种熟。方才颖贵姬娘娘当真是误会了,根本不是那样的事……”
皇帝凝睇着她微有不信:“真的?”
“真的!”沐容答道,下一秒,却从这句追问里琢磨出了些许不寻常的意味……
好像不是那么简单的询问……好像有点……酸溜溜的……
好像还有点……松了口气的味道呢……
……别闹!
于是沐容登时提了防心,迅速地思索了最合适的答案,仿佛没听出皇帝语种别样意味般地继续道:“奴婢若是想嫁,方才就顺着颖贵姬娘娘的话说下去了……怎么也好过去浣衣局不是?奴婢是真不想去王府,不只是不想去王府,也不想给任何人做妾。”
不想做妾——陛下你就算有那个心思你能让我当你正妻么?
沐容心里脑补了一个Q版的自己举起葫芦:我说一句我要当皇后你敢答应吗?
不敢就别瞎琢磨好吗?
老子是在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熏陶下长大的好吗?
“不想做妾。”皇帝果然琢磨了一下这句话,俄而凝笑一点头道,“知道了,日后寻个合适的夫家给你,当正妻。”
沐容大松口气,却又欠身说:“这个不急。”
皇帝微愣。
沐容舒着气微抬起头,望着殿顶上的雕梁画栋抿笑道:“奴婢现在当这女官当得挺高兴,一时还不想嫁人。”
就算有些不敬也比藏着掖着直到突然被赐出去了强。沐容暗自紧张着,维持着笑容又道:“奴婢想着……先好好在宫里做事就是,若到了年龄放出宫,另说!”
这些想法倒是真的。思来想去,沐容给自己制定的最佳生存方案是:当好女官→攒钱→出宫→开个小铺子或者索性坐吃山空顺带着自由恋爱。
皇帝听得无奈了:“呵……你倒豁得出去,这么不愁嫁么?”
“愁嫁干什么?”沐容没脸没皮道,又正色说,“人这一生,总要有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和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15闲逛
“‘说走就走的旅行’?”皇帝说着这句话打量她一番,然后下颌轻抬地不屑道,“你不行。”
“……”被鄙视了,沐容瞪眼以示不服,“怎么不行?”
皇帝侧坐托腮,略有慵意道:“你想啊,走天下的人,要么是行侠仗义的游侠,要么是四处游历的学子。就你……”皇帝一顿,再度打量她一番,“别的不会,骂街打架一门灵,再让人当成劫镖的收拾了,一问起来还是宫里出去的,朕嫌丢人。”
分析得头头是道……
头头是道你妹啊!!!
这算是什么评价!怎么就当成劫镖的了?
但沐容又不敢跟他顶,一时气结,忍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那算了吧……”
……这么好说话?
皇帝被突然学乖的沐容弄得不适应,没话找话地又道:“别介,先说说想去哪儿。”
老挝越南柬埔寨,
印度埃及地中海,
英美新西兰转一转,
最后扭头游日韩!
——这是沐容本来的旅游计划。结果么,沐容心里把这些念叨了一遍,然后认真道:“映阳梧洵和祁川,宜宁淮昱和璒丹,煜都庖歌和淄沛,再有空就靳倾转……”
现编现卖,姑娘你真是出口成章!
差不多把大燕的大板块背了一遍,外加个邻邦靳倾。周游世界的计划成了周游全国,倒也不完全是应付皇帝,这会儿好像也只能周游全国,英美日韩怎么去?没有飞机游过去吗……
而且谁知道他们现在什么情况?美洲大陆被发现了吗?她要去看印第安人吗……
她又不是姓沐名容字伦布……
“还想去靳倾啊。”皇帝笑说,“还没去够?”
……露怯了!光想着玩了!这个沐容是在靳倾待了很多年还会说一口流利的靳倾话的啊!
“这个……再去看看嘛……”沐容讪讪应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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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一辈子,至少要有一次奋不顾身的爱情和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这本来在往上流传甚广、无比清新文艺美好充满文艺的一句话,被皇帝岔得让沐容从此无法直视!
你才劫镖的好吗!
于是当皇帝提出让她把伤养好了再来当值的时候,沐容待着几分怨气很是愉快地答应了:你个一句话摧毁小清新的!懒得见你!
安心养伤不理人。其实这伤不重,跟上次的杖责比起来那都不是事儿——上次那都快成三级残废了。
只是可恨这伤在手上,弄得她干什么都不方便。洗脸疼、穿衣服疼、梳头疼,连吃饭拿个筷子都疼!
要了命了……
瑞王给的药倒是不错,可等见效毕竟要有些时间,所以在最初的三五天里,沐容房里传来最多的声音……就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咝……”穿衣服时袖子从手上一划,沐容眼里泪汪汪的。
门被一敲,沐容应了一声“请进”,门就推开了。
“……”沐容一惊,意识到自己现在衣冠不整——主要是外面的一件褙子刚穿上。现在这个情况,系上系带很是废工夫,她头一个反应就是先脱了褙子再见礼,里面的襦裙可是好不容易穿平整了!
皇帝看着她这奇怪的举动愣神——没见过宫女见了自己就脱外衣的,姑娘你什么意思?
还好脱完了褙子没继续脱……沐容在皇帝的愣神中拜了下去:“陛下大安……咝。”
然后沐容听到皇帝说了一句:“……二十三。”
……什么二十三?
沐容不解地抬头,皇帝说:“你咝了二十三声了。”
卧槽陛下您在外面待了多久了!
没趴门缝看我换衣服吧!我可是从抹胸开始穿的!
……看皇帝那副清隽儒雅坦荡荡的神色,应该没有。再说沐容也没什么可看的——才70B!
“起来吧。”皇帝虚扶了她一把,沐容站起身垂首道:“陛下……有事?”
“没事。”皇帝睇着她,“怎么地?”
什么怎么地?这话该我问才对吧?您抬什么杠啊?沐容扯了扯嘴角:“没……奴婢正要……正要出门走走……”
“哦。”一看沐容就是一副想溜之大吉的神色,皇帝挑了挑眉,懒得追究她这类似于逐客令的大不敬,“说走就走,是吧?”
“……啊?”
“说走就走的旅行嘛。”他瞥着她,“去吧,天天憋在屋子里也没好处。”
“谢陛下!”沐容欢天喜地地福身告退了,“奴婢告退!”
“嗯……”眼前瞬间就没人了,皇帝环视房间一周,突然想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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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容本来根本没想出门走走!
不过知道皇帝对她有点不一样的心思她才不会和他就这么孤男寡女再在屋里待着呢——她蠢么?万一聊着聊着宽衣解带躺下了怎么整?
皇帝要睡个宫女她没的躲吧?
在她房里睡的……日后铁定没名分吧?
沐容考虑得相当清楚,就算躲不过也不能吃这么大亏。
一路溜达到御花园。正值秋末,御花园里秋高气爽,风景……不算怡人。
枯枝败叶什么的,凑合看看吧,坐湖边吹吹小风也是不错的。
望着眼前宽敞的湖泊,沐容远眺着对岸,那一边的景物完全看不清,这湖委实是不小。
嗯……如果能划船就好了,最好是颐和园北海都有的那种脚蹬的鸭子船……
沐容知道这其实是想家的反应,长叹一声,双臂环膝作悲伤状。
她算是适应能力很强,在哪都能开开心心的。一直努力融入这个时代,不过不能细想,细想就觉得难了——所以不如活得大大咧咧。
摇了摇头,沐容把自己从这种悲春伤秋的情绪中拽了出来。站起身,抬起胳膊,玩命扯,伸个无比畅快的懒腰。
“大燕好,没有雾霾空气好;宫里好,会说英语俸禄高;御前好,赏钱丰富福利妙……”
每次心里不爽了,沐容就念叨一遍这句话,补充正能量。
“大白天的,沐姑娘不在御前守着,挺清闲呐?”
有几分耳熟的声音,当即让沐容正能量补充失败,暗道了一句“一点也不好!”回身一福:“贵姬娘娘安。”
“免了吧。”颖贵姬淡瞧着她,微微笑道,“听说你在陛下跟前,礼数也就那么回事,本宫哪敢受你的礼?”
——这哪个混蛋说的?
——我在皇帝面前礼数很周全好么?完全不敢怠慢好么!
哦好吧,掐架是另一回事。
沐容亦是一笑,神色无比恭敬的样子。
“本宫有些话想和沐姑娘说。”颖贵姬缓缓道,继而吩咐随来的宫人说,“天凉了,回去给本宫取件衣服来;另拿垫子,备上热茶。”
两个随来的宫人一并离开,这是要促膝长谈的劲头?
沐容心说你蒙谁呢?望了望眼前的湖面,沐容看着颖贵姬走了过去,听她说了一句:“姑娘,你看那边是是什么?”
沐容刚才已经看了那边半天了,除了树毛也没有,听了这话豁然开朗:哦!是故意把人支开吧!难不成……是个恶俗戏码?
若真是“恶俗戏码”,无非两个选项:一、颖贵姬打算把她推进去;二、颖贵姬打算投湖然后栽赃给她。
……大姐你有点创意没有?这种事在古装剧古言文里写烂了好么?再玩都要被差评了好么?
不过想着四下无人作证时颖贵姬玩这手段的成功率……沐容还是不得不认真思考一番,觉得应该不会是要自己投湖栽赃给她——不是说颖贵姬身体不好么?投湖受凉丫作死么?
这是在拿绳命争宠啊……
当然,这也只是个猜测,沐容还是希望颖贵姬没这么无聊的——可该有的防御还得有,把她推进去她不怕,若是颖贵姬当真自己不怕死地跳进去栽赃,她还得救人才是……
要不然真死了就说不清楚了……
于是很配合地走了过去站在颖贵姬身边,如果颖贵姬推她就随意吧,要是颖贵姬跳了……她就拽住。
足下站定,沐容还望着对岸表示了一下好奇:“什么?”
“就那边。”颖贵姬伸手指着,沐容则余光瞥见她往后退了半步。
来推!来推!——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地期待是怎么回事。
看着满脸天真无邪的沐容,颖贵姬一下,手缓缓搭上她的腰,继而陡然使了力……
“扑通”,落水的声音,水花四溅。颖贵姬却没能如料欣赏到沐容落水后扑腾挣扎然后淹死的过程——一掉下去就不见了?
没扑腾直接淹死了?
这湖不浅啊!不可能是撞到湖底磕晕了啊!
沐容屏息,尽量减少吐泡泡的量,身子慢慢往下坠着,同时迅速扯开了腰间裙带。扯掉下裙、脱掉上襦,只剩下中裤和抹胸就方便多了……
走着!
沐容在水底倾下身子往前一划,老子可是六岁就开始学游泳、连潜水证都拿下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