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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由【五月雨】整理,久久小说网(www.txt99.com)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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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法医辣手摧夫记》

作者:清歌一片



1


1、第一章 ...

  三十年代。

  已是夜深,许适容躺在自己单身公寓的床上,借了窗外折射进来的霓虹灯光,盯着对面墙上柜子上高高放置的一个头骨,人的头骨。

  这头骨白日里自然光下看起来是玉色的,只是此刻却是随着外面那霓虹的色彩而不断变换,忽红忽绿,唯一不变是那两只巨大的眼眶,仍是黑洞洞的,一眼望去看不到底,静静地与许适容对视。

  这是她成为法医接手第一桩无名女尸案后留下的一个纪念品。

  许适容不再与头骨对视,而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迅速穿好了衣服,拿过工具箱,闪身出了自己这公寓的门。

  她下楼的时候,门房里那昏昏欲睡的看门人抬头懒洋洋看了她一眼,便又自管垂下头去打瞌睡了。

  许适容样貌普通,除了一双眼睛闪了些灵动之气外,站出来实在是没有任何能引人注意的地方,所以她自英国归来一年多,尽管一直住在了这里,这门房到如今还是叫不出她的名,更不知道她做什么了。

  其实不知也好,若是知道了她现在要去做的事情,只怕这门房以后看到她就会浑身起毛了。

  她要去圣玛丽医院的停尸房,去解剖一具明日一早便要被推进焚化炉的的尸体。

  她是一个法医,可以听懂尸体喃喃细语的法医。她的手除了拿解剖刀,还有锯子、凿子,所有一切可以让她更好地解读尸体隐藏起来的秘密的工具。

  许适容的父亲是位留学归来的医生,现在正是这家英人出资开办的圣玛丽医院的院长。先祖中,最教她仰慕的便是前清道光年间的那位了。

  那位先祖是道光年间的进士,不但博通文学、医学,更以吏事精敏,善决疑狱著称。她家中现仍珍藏的那幅绘有人体正背面全身骨骼结构的图,便是其先祖每逢办案之时带了画匠,将所捡来的骨殖详细摹图才得的。

  生于这样的世家,虽如今已改朝换代,家族也早没了先前的荣辉,只许适容不但被栽培得诗画皆通,更是从小便喜好医道。她的父亲虽是不希望女儿也操这行,拗不过她的恳求,在她十五岁时便送去了英国留学,待八年后归来,却是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这个女儿中途居然偷偷改学了人类学的分支法医学。气得不轻,却被她一句“先祖也做过这行当,你若阻拦我,便是蔑视先祖”给顶了回去,终是无可奈何。

  许适容到了医院,她是这里的熟人,没人阻拦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方才走出自己那公寓楼的时候,边上巷子里已是闪出个人影悄悄跟踪而至了。

  警署设在医院里的停尸房就在前面通道的尽头处。通道顶端的壁灯发出幽幽的白光,四周一片死寂。

  她朝停尸房走去,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白天接案时,她急匆匆赶来的上司,那个蓝眼睛高鼻子的英国人的话:“许小姐,这个死者生前是个著名的交际花,和很多政要往来。她这次游泳意外溺毙,社会各界很是关注,安排明天一早火化,我会负责上交一个结案报告,你到时只需签个名即可。”

  这个上司平日里对她还算照顾。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还有,作为一个法医的责任感。

  她想知道,这个前几天还被报纸刊登出与市长共舞时笑靥盈盈的照片的著名交际花,到底是怎样死的。

  越靠近停尸房,那股特殊的气味就越发浓了。这是来自防腐剂、清洗剂以及尸体的气味。

  她拿出了自己的钥匙,开了门,进去了,朝着白日里见过一次的那停尸床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轻,仿佛怕惊醒了边上那一个个沉睡的灵魂。

  她到了停尸床前,开了自己带来的大光束手电筒,调整好了角度,然后掀开了罩在尸身上面的白布。

  女尸躺在那里,头发仍有些潮湿,肤色是奶白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透明。修长的两条大腿敞开着,是诱惑男人的那种等待的姿势。

  如果换一个环境,如果她不是尸体,她将是可以轻松俘获住任何男人的那种女人。

  只是现在,她只是以这样羞耻的姿势躺在那里,像一只等待着被开膛破肚的青蛙。

  许适容迅速戴上了薄薄的皮手套,触摸了下尸体的下颚,仍有些僵硬,死亡时间应是三十六小时之内,过了这时段,尸体僵硬的现象就会消失。

  她张开了女尸的下颌,见口腔里很是干净,没有任何异物。又检查了下她的下-体,并未见到精-液。只是下-体没有男性体-液,也并不一定表示女尸生前没有过性行为,或者没有被侵犯过。

  她开了女尸的腹腔。被解剖刀破开的人体腹腔是有种味道的,这种味道并不因为她是具美丽的女尸而变化。许适容早已经适应了各种各样的味道了。

  她看到了女尸的肺部和与之相连的气管。

  那里看起来十分新鲜,组织正常,看不出丝毫被溺毙的迹象。

  她又开了女尸的胃。

  女尸生前是个严重的胃溃疡患者,已经有穿孔迹象。胃里看不到一点食物。只有少许液体,还有一股酒发馊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是她仍是捕捉到了。很明显,这个女人的胃在她生前应是一直被酒精在剧烈荼毒着。如果她不是现在这样就死了,说不定不久的将来这些胃穿孔也会要了她的命。

  她迅速地切下了部分的胃组织和肝脏组织,用镊子放进了预先带来的采集瓶中,敏捷地将腹部的切口缝合,又帮她穿回了衣裳。

  做完了这一切,许适容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看了一眼那紧闭双眼的女子,出了这停尸房的门,到了大楼里的另一个房间,警署设在医院里的尸检实验室。

  实验室里是一排排用于存放组织和被切下来的尸体切片的大大小小的瓶子。房间中央有张不锈钢的验尸台,边上放着解剖板、解剖工具和装有福尔马林的标本瓶。那些解剖工具与医院正常的工具相比,显得很大,有些恐怖,看起来更像是屠宰场里的工具。

  她看都没看一眼,便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前,熟练地开始检验带来的器官切片。

  没多久,她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死者胃部除了有男性体-液,还有高浓度阿片吗啡的残留。

  很明显,这并非是像她上司所说的那样,死者是由于下水游泳意外溺毙的。

  没有人能在与酒精同服这样高浓度的吗啡后还能下水游泳。

  许适容的脑海里已经逐渐拼凑出了这女人生前最后一刻的情景了。

  她应该先是和某个男人发生了非正常的性行为,然后被强行或者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下了导致她死亡剂量的阿片吗啡,酒精就是促进她死亡的催化剂,接着就是呼吸中枢麻痹,呼吸停止,死亡,然后才是被丢进了水里。

  她站了起来,收拾妥了残余的标本,出了这验尸房。

  许适容出了医院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是微微有些泛白。

  想到上司要她也在那张结案书上签名佐证女尸确是溺毙而死,她的心微微有些沉重。

  转过街角的时候,迎面突然疾驰过来一辆黑色的汽车。刺目的头灯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更是闪避不及。

  她被撞出去的时候,很奇怪竟没有什么剧痛的感觉,仿佛只是在一瞬间,便已是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求温暖,啊呜~~~~





2


2、第二章 ...

  许适容醒来的时候,鼻端里闻到了一股幽幽的香气。

  她是个法医,职业的缘故,令她对各种气味十分敏感。

  这是龙涎熏香中混杂了女子所用的脂粉的味道。类似于这样的味道,她并不陌生。小时随父母居住在北平之时,每次踏入母亲的卧室,闻到的就是这样的味道。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又已是回到了儿时。

  头部一阵抽痛突然袭来,她伸手摸了下,额头处缠了一圈的布条。

  这痛楚的感觉让她突地醒悟了过来。

  她想起了自己丧失意识前的情景。

  她在破晓时分从实验室里出来,迎面被一辆飞速而来的黑色汽车撞飞,然后,现在醒来了。

  许适容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料眼前却是模糊一片,依稀只可见到一团光影。她闭了下,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仍是只有一团光影。

  她的心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诡异之感。

  她被那辆汽车撞到,以车子当时的速度,就算是急刹车,惯性也足以令她伤筋断骨,更何况,她非常地确定,那辆车子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受到那样猛烈的撞击,即使是钢铁之躯也会严重受损。然而现在……,她动了下自己的手和脚,毫发无损,只头部缠了圈布条,眼前一团光晕而已。

  而且,她可以断定,这里根本就不是医院。

  医院的空气里漂浮着的那股味道,她再也熟悉不过;医院里再高级的病房,也绝不会铺有现在她身下这样柔软舒适的衾被。

  她坐了起来,摸到了床前地上的一双鞋子,软软的布料鞋面,上面凹凸不平,似是有绣纹在上。她套上鞋子,大小正合,双手慢慢地摸索着向前,指尖突地一凉,似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接着便是瓷器落地打碎的声音。

  许适容一僵,立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便传来了个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夫人息怒。方才小雀没有听到夫人叫唤,请夫人息怒。”

  听得出来,那女孩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恐惧和惊慌。

  这个说话明显带了古意的女孩称自己为夫人?

  就在她沉默的当,又听到了声双膝跪地的声音。

  那女孩朝自己下跪?

  许适容摸索着碰到了女孩的肩,感觉到了她在微微发抖,便握住了她双肩,轻声问道:“小雀,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雀看着面前这个与平日判若两人的夫人,以为她在用什么新方法整治自己,更是胆战心惊,连连磕头道:“太尉府,这里是太尉府啊,求夫人饶了我,莫要罚我。”

  太尉府?

  许适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太尉一职,始于秦汉,废于明。如今又怎会有什么太尉府?

  她叹了口气,蹲到了小雀的面前,感觉着她的方位,慢慢道:“小雀,我之前被辆车撞了,之后的事情就不大清楚了。你跟我说实话,这里真的是哪里?”

  小雀呆呆地望着蹲下来与自己持平的夫人,心中惊骇万分,半晌才吃吃道:“夫人你昨日趁了春日出游,结果却是碰到了小公爷与他一群朋友召了歌妓作陪在侧,就……闹了起来,不小心从车上跌了下来,头被马蹄刮了下……夫人,你怎的问起这些来了?”

  许适容心中的惊骇,亦是不在小雀之下。怔怔地呆了半晌,耳边听小雀又在那里告饶,终是微微呼了口气,这才微笑着道:“小雀,我眼睛看不见了。”

  

  几日之后,许适容仍是清楚地记得那日小雀去后的情景。当时没多久,她先是听到个稍稍有些低沉的中年女子的声音,听她话里的口气,应是自己的婆婆?口中虽是在责骂那被称为“焕儿”的她的儿子,又对自己说了不少关心抚慰的话,只字里行间,她却是捕捉到了了对方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冷淡和厌恶;再是另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稍微有些跳脱,自称珍心,说是老夫人派来探望的,带了大堆的上好补品过来,叫安心养伤;还有个医官院里请来的专攻跌打之症的,仔细切了她脉,说她如今失明是因了颅内淤血凝滞所致,开了个方,说是慢慢调养,待淤血散去便可回复清明。

  许适容自己也学医,知他讲得有些道理。不管自己是被车撞,还是像那日那小丫头说的掉下马车被马蹄所伤,如今的视力障碍确实很有可能是视神经被颅内淤血压迫所致。只是几日过去了,她心中初始时的惊骇和不安仍是久久未平。她被自己的婆婆称为娇娘,从小雀那里探听到此时竟是宋朝景佑年间,这太尉府里的太尉便是自己的公公,而她口中的那小公爷,便是自己的丈夫。这府里另有个二房,住在南院,只如今那夫妻俩一道去了广州,不在府中。

  这些人,包括小雀、“婆婆”,隔了一日又来的医官、每日里在自己身边屏息凝气来来去去小心伺候的年轻女子们,还有那下喉苦得要命的汤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不是一场梦,这是一个真实的境地。

  诡异的境地,诡异的自己。

  许适容叹了口气。

  她已经在这散着氤氲龙涎香的屋子里待了四五天了,额头缠着的那布条已是去了,只视力并无好转的迹象,心中有些发闷,便从床上起了身,慢慢朝外而去。

  小雀还有别的那些来来去去的丫头,被“婆婆”命令要日夜守在自己跟前以备不时之需。只她不喜这样有人在侧的感觉,都叫散了去。那些年轻女子们似是对她很是畏惧,立刻便退了出去。

  几天下来,她已经渐渐有些熟悉了这屋子里的摆设。自己便沿着墙,慢慢地朝前走去,手上摸到的那些箱柜的尖角都已是被布条缠了起来,想是怕她一时不察又撞到了。

  许适容摸着拐过了一扇纹刻着凹凸浮雕的屏风,脚尖终于碰触到了门槛,推开了门。

  正在外间守候着的小雀立刻飞奔了过来,一把扶住了道:“夫人想去哪?”

  许适容怔了下。

  她只是觉得心中有些烦闷,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耳边似是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阵阵鸟鸣之声,此刻应是春日里的午后吧?

  “就到园子里随便坐下吧。关在里面有些气闷。”

  许适容朝她笑了下。

  小雀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扶住了她朝外而去。方才她还听见这院子里的其他几个丫头围在一起嘀咕着,说是夫人头被马踢了下,如今竟连人都仿似换了个,一下竟是安静了不少。

  她也有这样的感觉,当然口里是不敢露出半分的,怕又惹恼了被胡乱卖了出去。

  “夫人,就坐这里的石凳可好?我给铺个帕子。”许适容感觉着走过了一段铺了青砖或者石子的路后,听见小雀小心地在问自己。

  她点了下头,很快就被小雀扶着坐在了上面。

  自眼睛看不见后,她的听觉和鼻子倒是比从前更为灵敏些。此刻春日午后的阳光撒在她身上,暖气充盈了晴空。她闻到了随风送来的阵阵花香,耳边似连蝴蝶扑翅的声音都能听到。

  多久已经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在她的鼻子早已习惯了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合起来的那种味道之后?

  小雀见她面上神情似是有些怔忪,所幸并无不快,便小心道:“夫人,我给你拿个帷笠?怕晒了。”

  许适容失笑,摇头道:“这样的暖日晒着正好,带什么帷笠?你自己去吧,我想独个在这坐会。”

  小雀哦了一声,这才一路回头,一路慢慢而去。只也不敢真离去了,只远远地等着,以便听到她叫唤便可立刻过来。

  许适容听见小雀远去的脚步声,长长地呼吸了一口带了暖香的空气,似是要把肺里的浊气都给排尽。这才仰起了脸,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承着阳光。

  她突地听到声稚嫩的吃吃笑声。侧耳听去,随风隐隐传来了阵似是窃窃私语之声。

  “姐姐,嫂子在那里做甚?”这是个奶声奶气的男孩声,听起来应该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声音压得很低,似是有些害怕。

  “小软包……她自然是在看天了,没瞧见上面有风筝在飞?”另一个清亮些的嗓音响了起来。

  那男孩似是有些不服,低声辩解道:“嫂子不是看不见了吗?又怎么瞧天上的风筝?”

  姐姐似是一怔,随即扬起了声音很是干脆地道:“我说她看风筝就是看风筝。我是姐姐,你要听我的!”

  那男孩有些委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道:“可是我听院里的姑姑说她明明看不见了的啊。姐姐你又不讲理了……等娘过些日子回来,我就告诉娘,你趁她不在自己溜出去玩,还不带我去;还有,上次爹找了大半日找不到的那台青玉砚,也是你打破的。怕被娘骂,偷偷给丢到池子里去,还不准我说出去……”

  “庆哥小软包,就知道缠住娘告我的状。我才不怕呢,爹把我举得高高的,娘就打不到我了!就算娘罚了我,爹立马就会偷偷带了我出去玩的!”

  许适容听到那女孩咭咭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有些得意。想象着她讲的那画面,自己也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姐姐,她在笑……”那男孩似是有些惊惧。

  “别怕别怕,她看不见我们的。你在这等着别动,等我摘了那朵最大的花,立刻就跑……”

  许适容听到了阵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应是那女孩过来要摘花了,自己便也一动不动地坐着。没一会,听到“噗”一声,应是那花被揪下枝头的声音,身边掠过了一阵轻风,接着便听到奔跑的脚步声和渐渐远去的银铃般的笑声。

  一切终是又静寂了下来,她耳边只剩了风掠过枝头时花朵落下的簌簌之声。

  “夫人……,方才喜姐庆哥可是扰到了你?”

  小雀听到了这里的响动,慌忙跑了过来,只看见喜姐手上捻了枝花,正和她弟弟飞快地跑掉。

  “唔。没什么。”

  许适容应了一声,嘴角还挂着丝淡淡的笑。

  那笑起来声音像银铃般的小女孩和那有些怯怯的男孩,她在心里勾勒着他们的模样。到此的这几日,直到现在,她才觉到了一丝活着的生气,这里有一对这样烂漫的小姐弟,应该便是那南院二房里的吧?

  小雀站在那里,偷偷打量着面前安坐在那里神情柔和的自家夫人,心中再次万分不解。前几个月里发生的那事,她犹记忆如新。

  那日自家夫人因和小公爷刚吵过架,低头走路快了些,结果撞了和喜姐正一路跑着的庆哥,不但没扶,反是骂了句“小鬼头”便绕了过去。不曾想第二日起身欲要梳妆时,打开那香粉盒子,见到里面竟是蠕动了两条黄黑相间的毛虫,吓得当场尖叫,把那粉盒都给甩出去了老远。到了午间要去困乏下,掀开了被子,见塌上竟又有十来条的毛虫在爬,惊得连那脸色都青白一片了。想起昨日撞了庆哥时边上那喜姐的眼神,知她素来就是个野小子样的,况且这样的事情别人又有谁敢去做?便怒气冲冲地过去了南院,叫了她娘来看。哪知待二夫人匆匆赶来时,却见床上已是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毛虫在爬?当场脸都绿了。待二夫人走了,这才揪住了留在屋子里的小蝶责问,说是那喜姐趁了她不在,早又溜了进来把虫子都捡干净了才大摇大摆地出去,小蝶也是不敢阻拦。气得罚了那小蝶跪了一夜的院子,还是二夫人自己后来又过来道歉,说是已经问了出来,确实就是那喜姐做的,已经罚她去跪了那黑屋子,这才饶过了小蝶。

  自家夫人本就对南院里的人没甚好脸,自那事情后,背地里更是不知道骂了多少声的“野丫头小鬼头”的,今日那喜姐和庆哥到她园子里来偷摘牡丹花,她竟丝毫不怒,反而是面上带了笑意,这又怎不叫人惊讶?

  小雀摇了摇头,瞧了下日头,急忙道:“夫人,厨间里药汁该是熬好了,好回去喝药了吧?”

  许适容点了下头,扶着小雀的手慢慢又回了屋子,待喝完了那苦药,嘴里抿了片甜杏脯,叫小雀出去了,自己便靠在了张软椅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微微地发起了怔。

  她因为职业的关系,从来就没有佩戴首饰的习惯,尤其是手部,不但没有戒指手镯类的东西,指甲也是不留的。只是现在,从她醒过来没多久,她就发觉自己手上镯子戒指不但戴得满满当当,那指甲竟也留得很长。身材的触感亦很是陌生,就连头发也是一下长了许多,早间被小雀梳妆时,竟似垂到了腰下。

  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只是她已隐隐有些感觉,现在的这个身体,很有可能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那个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突地想起了聊斋志异中那个被陆判换了头的女人。莫非自己真的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只不过,被换的是整个身体,还有……时空?

  她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是有个人在蹑手蹑脚地进来。她起初以为是小雀或者其他几个丫头进来,也未在意。待那人走得近了些,却是闻到了丝陌生的味道。

  桃花、麝香、脂粉、淡淡的酒气,还有,男人的体味。

  “是谁?”

  她猛地转头望了过去。

  只是话出口,她便沉默了。

  这几天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得她都几乎忘了,她应该还有一个“丈夫”。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求暖身~~(^o^)/~





3


3、第三章 ...

  杨焕近来很是郁闷。

  去年恰逢三年一次的科考,秋试时他被老爹逼着去参考了,结果自然是名落孙山。那杨太尉上朝与同僚寒暄时,听说那官阶比自己低了好几级的通侍大夫家的儿子都考中,只等着明年春的会试了。只他家的儿子没用,自觉丢脸至极,大为光火,回家指着杨焕鼻子大骂一通自是免不了的。

  本来被骂也就算了,杨焕自可左耳进右耳出的不当一回事,偏那杨太尉却是动了真格,自己指派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厮作他伴读,严令每日里将他看牢了要在太学里读书,若再发现惹是生非游手好闲,连腿都要打断。那两小厮见太尉大动肝火,也不敢怠慢,自是牢牢盯住了杨焕不放。

  杨焕起先也不拿他爹的话当真,还当是吓唬自己。他那样的人,在太学里又如何能坐得住?安生了没几日,便又故态萌生着要偷跑了出去快活。那两个小厮苦劝不住,反被他一脚揣了个屁股墩,便也不敢再拦,只得跟了过去,回来了也不敢报告太尉。

  杨焕起初还偷偷摸摸的,在太学里熬几日再偷偷溜出去混个一日的,渐渐胆子便大了,变成了在外面混几日再到太学里熬一日,到后来便连那太学的门都不踏进一步了。那两个小厮起先担惊受怕的,待后来见回回没事,那杨焕又时常给些小恩小惠的堵他俩的嘴,早把太尉的话给丢后脑勺去了,反倒是忠心耿耿地做起了开路保镖。

  那杨焕正逍遥着,未想自己老爹有日竟是去了太学巡查自己的课业,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回了家要不是被老夫人和姜氏拦着,只怕自己那腿就真的要被打烂。只最后也是被重责了三十大板,怕下人不敢下力,杨太尉亲自操的棍,在床上趴着卧了半个多月才下地。自此虽看见那书本仍是一个头两个大的,只也终于老实地安生了几个月。

  前几日里,他如常地要去那毗邻皇宫的太学里苦熬日子。刚到那门口,却被几个从前里与他时有往来的京中纨绔们给拉住了,说是城南玉仙楼里新来了一群官妓行首,能执花鼓斗儿,会操龙阮琴瑟,纤纤的脚,袅袅的腰,满身的风流俊俏。

  杨焕本就是此道中人,又苦熬了几个月,还不知何日是到头,早就心生厌烦了,此刻被那几个旧友说动了心,又想起自己爹这几日出了公干不在京中,偷溜出去松快一日应是无事,心一横,便跟了那些人一道去了。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一群人叫了那玉仙楼的歌妓相携游湖。杨焕见湖边香轮暖碾,俏枝斜笼,芳草如茵,杏花如绣,身边画舫上又是红妆佳丽,弹琴奏乐,与那些个友人推杯换盏,吟些酸诗作些歪对的,当真是快活无比。

  只这乐极生悲,说的只怕便是他这样的人了。待日头有些偏西,画舫渐渐靠岸之时,正搂了身边那名唤千一姐的喂酒之时,突听千一姐娇笑道:“哥哥好俊的容颜,连那岸上马车里的小娘子都盯着哥哥瞧,不肯松眼呢。”

  杨焕心中得意,待喂完了那一盏酒,这才望了过去,却是一下唬得不轻,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千一姐,方才灌下去的那些酒都便化成了汗浆,汩汩地往外冒。

  那马车里盯着自己瞧的小娘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那夫人许娇娘。见她柳眉已是倒竖,杨焕心中暗自叫苦,怕当场闹起来自己失脸,急急忙忙叫画舫靠了岸,上了那马车,放下了帘子便不住告饶,指天发誓只今日一遭便恰被碰到。那娇娘哪里肯信,不依不饶,青葱样的指尖便是点到了他面门,冷笑着道:“好个太学里上进念书!原来背地里都是搂着小娘日日里快活来着。待公公回了家中,瞧我要不要告诉他去。上次不过是躺了半个月,这次要教你躺个半年,瞧你还长不长记性!”

  杨焕听她说要告诉自己老爹,正被戳中了心病。想起方才那千一姐的婉转娇媚,再见自家这母大虫的柳眉倒竖,又念想早几年左拥右抱的快活日子,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却是教她碰上,又搬出了自己的爹来压,心中大恨,怒道:“你只管去告。小爷我还真腻了这样的日子,瞧他还真打死我不成?”说完便掀了马车帘子,也不管那车子在走,自己便是跳了下去。

  那娇娘本也不过是吓唬丈夫,好叫自己日后捏了他把柄而已,哪知他转头竟是跳了马车扬长而去,以为又要返回去那画舫上,自然不依。见他状似轻松地便跳了下去,还以为很是容易,自己便也跟着跳了下去想要扯回他,哪知却是一下跌到了地上,所幸是草地,倒也软和,只正好是下坡的段,一时收不住势,便往下滚了几圈。

  那随行的小雀几个丫头见自家夫人竟是跌下了车子,大惊失色,立马便叫了起来。车夫急忙停了马,哪知这娇娘竟是滚到了马的腿边,那马又正巧起了蹄子,结果给重重地踢到了头,一下便是头破血流。

  杨焕本已往回走了几步,待听到身后动静,转回头瞧见那娇娘已是人事不省,急忙赶了过来将她抱回了马车,这才匆匆地回了府。被闻讯而来的自己的老娘姜氏给训斥了一顿,又请了大夫给包扎了伤口,待一阵忙乱后都安置妥当了,见她沉睡不醒,叫小雀几个好生照料着,这才各自都慢慢散了去。

  那杨焕见自己又闯了祸,心中沮丧。既怕娇娘醒来撒泼和自己继续纠缠不清,又怕杨太尉回来了晓得这事要责罚,愁眉苦脸地也不敢回屋子里睡,只叫人在院中的书房里搭了个铺过了一夜。待到了第二日,听说人是醒了过来,只那眼睛却是看不见了,当场呆愣了半晌。自知此事必定是瞒不过自己爹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白日里出去和那些狐朋狗友的一道厮混,晚间若是回来,便仍睡那书房,只等着娇娘自己寻过来哭骂。哪知等了几日,却见正房里都只是静悄悄一片,既无指桑骂槐,也无鸡飞狗跳,心中好生奇怪,偷偷拉住了小雀问打听,才知道这娇娘自醒了之后便安静地似是换了个人。

  杨焕大惊失色,暗道这娇娘应是不但撞坏了眼睛,如今连那脑子也是一并坏了,思量了许久,终是打算先偷偷过去看下再说,这才回了自己屋子,见门开着,便蹑手蹑脚地探了进去。

  杨焕进去之时,正瞧见那娇娘面向窗子靠在椅上而坐,一只手慢慢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眼睛微微低垂着,神色中有丝迷惘,又透出了几分宁静。

  杨焕与她成婚三四年,倒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如此神态,一时以为自己瞧花了眼,呆呆立在那里不动。正看着,突听她猛地一声低喝,抬头眼睛扫向了自己这里,打了个激灵,心中暗骂小雀胡说八道。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又见她已是闭上了嘴巴,心中一动,悄悄走到了她跟前,略略弯下了腰,拿手在她眼睛前晃了几下。

  许适容闻到了此人携带的那股子气息离自己近了些,又感觉到了脸前的一阵空气流动,虽是十分微弱,但她还是觉察到了。

  她下意识地排拒这个男人,她现在的“丈夫”,更厌恶他身上的那种味道。

  “把你手拿开。”

  她淡淡道。

  杨焕一怔,缩回了手,吃吃道:“你……眼睛好了?”

  许适容没有理睬。

  杨焕又仔细盯着她眼睛看了会,见虽仍是黑白分明,只看起来少了丝清亮之感,应仍是看不到的,想她便是发起威来,自己应也无大碍,便几步到了塌前一个屁股坐了下去,四平八叉地躺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唉……,还是这床榻舒服啊,睡了几日的书房,腰酸背痛……”

  许适容微微皱起了眉,强忍着将他拎了出去丢掉的冲动,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杨焕靠在香软的被子上,双手叉在脑后,仔细地又盯着她看了会,摇了摇头。突想起自己那爹明日便要回来了,心念一动,一下从塌上坐了起来,又到了许适容面前,凑了过去讨好着道:“娇娘,那日里的事情,真的是冤枉啊。年后我就一直在太学里用心苦读,只那日碰巧被那些个人死命给拉了过去的,我亦没做什么,不过只喝了几杯酒,就被你碰上了。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家的也学我跳什么马车?似你这般手软脚软的,哪里能站得牢,瞧瞧,出事了不是,还好过些日子便是能好……”

  他自顾说着,见她神色有些漠然,犹豫了下,终又笑嘻嘻道:“娇娘,我爹明日就回家来了,要知道了我这事情,只怕又要恼了。怕他身子经不住气,你看……”嘴里话说着,那手已是搂上了她腰。

  许适容感觉到了他摸在自己腰间的手,一下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站着了,这才淡淡道:“你放心,只要你自己不说,你爹是不会知道你出去喝花酒的。”

  杨焕大喜。他怕的就是娇娘到他爹面前添油加醋地告状,如今她自己若是不去说,他娘姜氏自是会帮他遮瞒,老夫人那也不难搞定。只是见她应得太过爽快,反倒不像平日的为人了,心中有些不信.抬头看着她,又不似要哄骗自己的样子,寻思了半日,这才突然灵光闪现,嘿嘿一笑,又凑了过去牵住她手,笑眯眯道:“好娇娘,亲娇娘,我就知道你怜惜你家官人。你放心,只要你帮我瞒过这回,日后我都听你的,咱俩在房里,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

  许适容全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抽回了自己手,强忍着心头翻涌上的厌恶之意,皱着眉头道:“我这样子很好。你无需对我如何。你往后自己爱怎样便怎样,我不会管着你的。”

  杨焕一怔,站在那里歪着头端详了许适容半日,这才道:“娇娘,你说的可是当真?”

  许适容正色道:“杨焕,我再说一遍,从今往后,你爱怎样便怎样,我绝不会多说你一句,只一样,往后你不要近我身。你若喜欢睡这床榻,便让给你睡,我叫人另收拾个屋子出来。”

  杨焕大喜过望,急忙摇手道:“不必不必,这里自然是留给你睡,我哪里都好。”又试探着道:“那……我先去了?”

  许适容淡淡嗯了一声,杨焕笑眯眯道:“那娘子你多休息,我叫小雀几个好生伺候着你,早些把眼睛养好,为夫的这就去了……”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朝外去了,待到了那门边,已是把脚抬到肩膀上跑路了。

  许适容听着他终是消失的脚步声,自己摸索着又坐回了那软椅,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小雀进来的那脚步声,想是来送晚膳的,便转头笑道:“天又黑了吧?”

  小雀这几日已是没有刚开始那样的怕她了,说话的声音也是轻快了许多,一边布着菜,一边应道:“夫人说得不错呢。又一日过去了。”

  许适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也没甚胃口,胡乱只吃了一小碗的饭,喝了几口汤,便叫撤了下去,待喝过了药,洗漱了下,便又躺回了床上,辗转了良久,才终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夜是几更了,突听身边又响起个悉悉索索的声音,鼻端已是闻到了白日里闻过一次的那味道,猛地惊醒了,坐了起来低声喝道:“你又来做什么?”

  此人正是杨焕。

  他白日里得了许适容那话,便似得了大赦,兴冲冲地立马便跑了出去,叫了前次的那些纨绔老友,做东一道去了丰乐楼,叫了歌童舞女,一时间,丝管弦乐喧沸,好不快活。一直闹到了二更天,与身边那名为琴操的女子勾勾搭搭,便携手要去她家私访,人都坐在马车上了,摸着那琴操的嫩手白胸,突地却是打了个激灵。

  那许娇娘是何等性情的人,他杨焕又岂会不知。这次出了这般的事体,又害她损了眼睛,不闹个天都被戳个大窟窿又怎会善罢甘休?只今日却是这样轻轻巧巧地便放了过去,反而将他推出了门,到底打的是甚主意?想起那日娇娘恶狠狠说要叫他躺个半年都起不来的话,莫非竟是恨自己到了极点,故意这般放了自己出去,待明日老爹回来了再去他面前添油加醋地告一番恶状,给自己来个措手不及?

  杨焕越想越是不对,虽是美人当年,一下竟是没了兴致,丢了些钱给那琴操,急匆匆地叫停了马车,也不管那琴操在后面千呼万唤,飞快地便往太尉府里赶着回去,此时已是将近三更了。

  那杨焕又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正打算摸黑脱了衣服上床,搂住娇娘先成了好事再慢慢劝说,却是被她那低喝声给吓了一大跳,急忙凑了过去讨好道:“娇娘,我自听了你那话,竟是越想越觉着自己不是个东西。都是为夫的错,娘子你就大人大量,暂且饶过我这一回,日后若是再犯,我便是送了命在你手上也是无话……为夫的这就把你弄的舒舒服服……”嘴里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要摸上了床。

  许适容大惊,一脚便踢了过去,杨焕胸口吃了一脚,倒也不恼,笑嘻嘻道:“娘子还是这般火辣……”

  许适容心中刹时闪过了千般念头,自己与他较蛮力,必定是要落下风的,开口叫人来,只怕明日便要被传了出去当笑话,心念转动间,便坐了起来,笑道:“杨焕,我给你讲个有趣的事吧,你听了再睡也不迟。”

  “你有甚有趣的事好讲?”杨焕那手已是摸上了她身子,凑过去笑嘻嘻道,“还是为夫给你讲那有趣的房中事……”

  许适容忍住了心头的异样感,开声道:“你晓得人死后的样子吗?虽是死了,只都是在变着的呢。天色寒冷些还好,若是死时不巧正赶上了炎夏,那可就不妙了。”

  杨焕停在她腰上的手一滞,勉强笑道:“说这个做什么?哪里有趣了?”

  许适容慢悠悠道:“有趣的就要来了。人若死与炎夏,只需几个时辰,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就会充满黄白色一颗颗的卵团,都是那绿头苍蝇闻到了味道过来产下的卵,再几个时辰,那卵团里就钻出了几千只的蛆,一只只争相啃噬着尸体面部的肉。慢慢地,那尸体的腹部也会鼓胀起来,就似被充了气,那是里面的肝啊

3、第三章 ...

  肠啊在腐烂生出的气,等它破裂了,那里也会钻出无数的蛆虫……,然后,有趣的事情就出来了,尸体的手啊脚啊都还好好的,只那脸部和腹部却是被蛆虫啃得只剩个洞了……”

  许适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

  杨焕呆呆地望着床上的许娇娘。借了窗外透进的那黯淡月色,依稀可以见到她面带微笑,只脸容却是惨白,又见那手指着脸上的眼鼻慢慢移动,刹那间毛骨悚然,猛地从那床上蹦了下来,大叫一声,连衣服都没拿便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太尉府东院里的丫头和小子,夜半里模模糊糊似是听到了声惨叫声,待侧耳细听,却又已是没了动静,翻了身,继续睡了过去。

  





4


4、第四章 ...

  次日一早,小雀如常那样帮着许适容梳妆,一边用柄玉花鸟纹梳轻轻梳通她身后的长发,一边问道:“夫人,今日要梳个什么发髻?朝天髻还是仙人髻?”

  

  许适容笑道:“不用繁杂的,哪种方便就梳哪种吧。”

  

  小雀应了声是,那双手便灵巧地盘扭起了头发,待插上了枝珠花钿,犹豫了下,终是低声问道:“夫人,昨夜我睡你隔壁值夜,半夜里似是听到了小公爷的声响……本想起身看下的,只后来听着又静了,怕扰了夫人,便也没过去了,应是都妥当吧?”

  

  许适容只轻声嗯了下,自己便扶着那梳妆台面站了起来。今早睁开眼的时候,前几日眼前一直蒙着的那层翳似是稍稍淡了些,模模糊糊已是能感觉到或明或暗的光影了。

  

  小雀见她似是不愿多说的样子,便也缄口不提了,只心中却是有些惊疑,昨夜里她值守到将近三更才朦胧睡去,突地却是被一个声响给惊醒了,接着便是急促离去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小公爷所发。有心过去看下,只竖着耳朵半晌也未听到自家夫人叫唤自己的声音,怕过去扰了她,便也只好按捺下满腹疑心又躺了下去。

  

  转眼已是午后,这半日又堪堪将过。许适容喝过了药汁,正要叫小雀扶了再去园子里坐下,突听小蝶气喘吁吁进来了道:“夫人,亲家夫人和你家嫂子过来探望你了,大夫人正陪着,快到了这呢。”

  

  许适容怔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小蝶口中的那亲家夫人,应当便是自己如今的母亲?她早几日从小雀那里迂回探听些事情时,知道自己如今娘家的父亲是当朝的太子太傅许翰林,其余的也没多问,怕问多了小雀起疑。只是此时突地听到娘家的人过来探望,一时心中还是有些怪异。

  

  小雀一听,慌慌张张地便再要往她面上敷粉,被许适容拦住了,她已是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至少应有四五个人在往自己这里过来了,定了下心神,便转身站定。小雀急忙上前,刚扶住了,便瞧见许夫人和三两个打扮光鲜的妇人急匆匆地进了屋子,后面跟着面色有些难看的自家大夫人姜氏和几个随行的丫头。

  

  “娇娘,我的娇娘……,几日不见,你怎的弄成了这般模样,可怜见的,额头留了疤,眼睛好些了没……”

  

  许夫人见到了自家女儿,一下便是扑了上来,身后娇娘的几个嫂子也是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许适容站着,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脸,想是许夫人了。听她声音里又是焦急又是关切的,知她爱女心切,虽是仍有些不惯,心中也是有些感动,急忙捉住了她手,面上露出了笑道:“今早起来感觉已是亮堂了许多,再过几日想必便会好的。娘请放心。”

  

  那许夫人听女儿这样说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只仍是拉着她手问东问西的。一直站在身后的姜氏便笑着插道:“亲家夫人,我方才不也跟你说过么,那医官院里看跌打最好的丁大夫都说了,娇娘只是一时不便,药再吃几日,想来便会好的。”

  

  她不说倒也罢了,这样一说,反倒是勾起了许夫人的不满,看了她一眼,冷笑着道:“亲家母,虽说我家娇娘已是你杨家的人了,平日那些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我只作没看见。只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体,府上怎的也不遣人来说道声的?若不是她三嫂那日也在,回来跟我说了,我放心不下来看一眼,岂不是到现在还不知晓娇娘眼睛的事情?”

  姜氏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自知理亏,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许娇娘那日探春出游,恰与娘家三嫂遇见了。两拨人便一道同游起来,正惬意着,无意撞见杨焕在画舫上风流快活,恨得牙咬咬,若不是她三嫂劝着说那男人家风流本是天经地义,只怕当场就要打上船去。三嫂见杨焕自己乖乖上了岸钻到了娇娘的马车里,想是哄着自己这小姑去了,便也不以为意,自己上了车子跟在后面便也要回去了。谁知刚到个坡地,先是瞧见杨焕怒气冲冲地跳下马车扬长离去,一眨眼竟见自家小姑也是跳了下来头破血流,被杨焕抱上了马车急匆匆去了,回了许府后便急忙告诉了自家婆婆。

  

  那许夫人出了三个儿子,只得这一个女儿,从小就爱如珍宝的。听得了这样的事情,心急火燎地立马便叫套车去太尉府,只被那几个媳妇给拦住了,说等太尉府自己派了人来传讯了再去更为妥当些。那许夫人想想也是,便也只好按捺下性子等。哪知等了好几日却是音讯全无,哪里还熬得住,今日便带了三个儿媳一道上门了。

  

  姜氏前些日子里见出了这样的事情,本也是想着派人去告知许家的,只被自己身边伺候的从前的大丫头,如今做主被许给了府里一个管事的碧儿给劝住了。说此事若是被翰林家的知道了,小公爷溜出去喝花酒的事必定也是瞒不过太尉。左右那医官都说过些时日眼睛便会好,不如先悄悄摁下去了,待好了些再通报也不迟。

  

  姜氏本就心疼儿子,又怨媳妇不懂做人。想起他上次为那溜学的事情被老子打得半个月起不了床,便有些犹豫了起来。如此一拖便是好几日过去了,哪里晓得那日许家也有人在,今日竟齐齐自己找上了门。

  

  许适容听自己母亲说了那番话后,婆婆姜氏便是半日里没有吱声,应是被问住了。想起自己往后还不知道要在这地方待多久,便道:”娘,那日婆婆本是要立刻派了人去告知的,是被我给拦住了,怕你知道了心焦,于我眼睛也是无补。今早起来感觉已是亮堂了许多,再过些日子想必便应会痊愈的。”

  

  她这样说话着,一旁那姜氏大是吃惊,盯着瞧了半日,有些不明这媳妇今日何以会这样替自己遮瞒。

  

  许夫人亦是有些不解。从前里和这女儿每回见面,她都必定是要在自己面前偷偷数落一番太尉府里的这个婆婆的,今日居然给她说好话,倒真的是少见了,两下相较,反倒是自己不占理了。愣了下,看着姜氏勉强笑道:“我见女儿伤了眼睛,说话便冲了些。亲家夫人莫怪。”

  

  姜氏眼见自己有台阶可下,哪里还会多说,自然是面上带了笑应承了几句。那许夫人见女儿神情安详,眼睛又有些好了起来,见姜氏对自己也甚是客气,心中这才舒服了些,又拉着许适容叮嘱了几句,这才被姜氏给送了出去。

  

  姜氏去后没多久,便遣了跟前的丫头碧桃送了些补品过来,说叫她安心在房里养着。许适容知她应是为方才自己帮她遮掩一事摆出的姿态,便也接了谢过。

  

  那杨焕自昨天半夜被她赶跑之后,便都没再出现了。直到第二日的傍晚,却听外面又响起了小雀和人说话的声,仔细听去,另一人却是姜氏昨日派了来送过东西的那碧桃。正侧耳在听,那碧桃已是急匆匆地进了屋子,声音里带了丝惊惶道:“老爷晓得了小公爷的事,现正在那发着脾气,说要打死了了事,还不准去老夫人那透消息。大夫人自己拦不住,夫人快过去看下吧。”

  

  许适容皱了下眉头,心中不欲过去。只是那碧桃催得紧,知道外人眼里自己和杨焕总归是夫妇,无奈只得起了身,被小雀扶着,往那东屋去了。还没进门,便已是听里面传来噼里啪啦似是板子拍肉的声音,夹杂着个男人的怒骂声和女人的哭劝声。

  

  许适容到了之时,门口正被东屋里的罗三娘等几个侍妾围住了,一个个都屏息着在看。杨焕正跪在地上,杨太尉一边用条三指宽的竹板在狠命敲打,一边朝着边上那些个早唬得面色发白的丫头怒道:“谁偷跑去把老夫人招来,就和这孽子一样的下场!”

  

  姜氏死命拦着他手,哭道:“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下得手去,今日就连我一道打死了算了!”

  

  杨太尉手被她死死抓住,怒气更盛,骂道:“都是你平日给惯的,如今竟还拦着我不让管教。这样的逆子,留着也是个祸害,趁早打死了好!”说着已是挣开了姜氏的手,转头又一板子下去,这次却是抽到了杨焕的脸脖上,立马便红了一道。那杨焕倒也硬,竟也是忍住了没吭一声。

  

  姜氏大痛,几欲晕厥,突看见许适容过来了,被罗三娘几个阻在了门口,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狠狠推开了罗三娘几个,骂道:“个个的娼妇小娘,堵在这里,心里巴不得我娘俩个被打死了的好吧!”说着已是一把抓住了许适容的手,急急忙忙道:“娇娘,你来了正好,快给焕儿说句话,你家官人要真有个好歹,你也被人说道不是?”

  

  许适容被她死命拉着往里去,要不是身边小雀手快,差点被门槛绊住了跌倒,等站住了脚,听那竹笋炒肉声正响得欢,无奈只得开口道:“请爹暂且消消火,饶了……他这一回吧!”那“官人”二字,却是死也是说不出口。

  

  杨太尉见是自己媳妇来了,虽仍是气恼,那手终是停了下来,气哼哼道:“你眼睛伤了,不在屋子里养着,跑这里来做什么?这个逆子,我三番两次叫他好生给我进学,他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趁了我不在,和那些猪朋狗友一道出去胡混,还把你眼睛给伤了。我今日若不打死他,在你爹面前也不好交代!”

  

  原来杨太尉今日又暴跳如雷,却是因为许夫人昨日探望了女儿回去后把事情跟许翰林说了。那许翰林今日朝会碰见杨太尉,有意无意地便提了几句。那杨太尉本以为儿子已经老实了都在进学,不料竟又是恶习不改地溜了出去鬼混,还连累着媳妇破了额头伤了眼睛,觉着在亲家面前又是丢脸,又是恨铁不成钢的,揪住那从太学里终是老实待了一日才刚回来的杨焕便是发作了起来。

  

  许适容听杨太尉这话说完,犹豫了下,终是说道:“这次的事情原是媳妇的不对。他本都是在太学里进学的,只那日是我觉着闷,叫了他陪我一道出去赏春,这才没去。又恰巧遇见了他几个友人,见叫得诚心,也不好太拂了人面子,这才放他上船游乐的。至于我这眼睛,也是自己不小心跌下了马车,与他确实无关。”

  

  许适容那话说完,便静静立在那里不动了,她眼睛也看不见,倒也不用关心旁人面上现出的神情了。

  

  姜氏听她竟如此为自己儿子说话,大喜过望,立时便抢过杨太尉手上的竹条远远地丢了,又一把搂住了仍跪在那里有些犯傻的杨焕,叫道:“儿啊儿,只怪你从前里不争气,如今才被人这般冤枉……”

  

  杨太尉盯了许适容一会,又瞧了地上的杨焕一眼,见他脸上方才被自己抽过的地方已是渗出了血丝,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恨恨道:“你这孽子,今日你媳妇既是出来这样说了,我就饶了你这一回!只从明日起,你不许给我走出家门一步,太学也不用去了,好好给我在书房里念书去!”

  

  姜氏听着是要饶过自己儿子了,大喜过望,急忙戳着杨焕低声道:“你爹发话了,你快表个态,休要再惹他生气了!”

  

  杨焕一听要将自己禁足,也顾不得脸上身上那火辣辣地痛了,心中立时叫苦不迭。他从前里虽是每日里去太学,只那来回路上或中途仍是可以溜去躲下懒取个乐什么的,如今若是这样被关在书房里,那便真的成了笼中鸟了。心中想着,那面上神色里便有些带了出来。

  

  杨太尉见他愁眉苦脸,心头之火便又是被勾了出来。杨焕眼尖,见自己老爹又目露凶光,急忙点头应了下来。杨太尉这才哼了一声道:“你这无用的东西。别人家的儿子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只你老大不小了还整日里给我惹是生非的。我也早死了让你登科中进士的心,往后的这个月里你给我在家老实念书,下月里皇上在集英殿御试今科进士后,还有一场荫补子弟的校考,择优授职。我已是带话进宫中,叫你姐姐在皇上面前为你提点几句。到时你只别太给我丢脸便可谋个京里的官职,总好过你这样混日子!”

  

  姜氏听得杨太尉竟是为儿子筹划谋职,惊喜道:“老爷,你这话可是当真?”

  

  杨太尉恨恨道:“我若不给他谋划下,指望他自己,便是下世也休想出头!”说完便拂袖去了。

  

  那杨焕待自己爹走了,这才捂了脸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姜氏心疼,忙不迭叫丫头婆子们去打水拿药,屋里一下又是乱了起来。

  

  许适容听着杨焕不停叫唤的声音,心头掠过一阵厌烦,见自己立着也是无事了,和姜氏打了个招呼,扶了小雀的手便转身往外走。

  

  那杨焕方才虽一直在叫疼,只眼睛都是盯着许适容这里。见她竟是不顾自己死活,也没上来问声,扭头便往外去了,心头火起,待要喝她回来,又想起方才还是她给自己拦下一顿胖揍的。心头一阵别扭,只得眼睁睁见她头也不回地扬长去了,沮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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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杨焕见许适容去了,自己坐在那椅上正有些发呆,突感脸上一阵抽痛,原来是姜氏在给他伤口擦药,一边擦着,嘴里一边还不住低声埋怨着他爹下手狠毒,青红一片地又肿了起来。杨焕被自己老娘那碎碎念给搅得有些心烦起来,推开了她手便往外走去,慌得那姜氏一把扯住了道:“你刚被这样狠训了一顿,就算念不进去书,好歹也要安分几日,这次是再不能放你往外去了。”

  

  杨焕回头拂了她手,没好气道:“我是要回自己的屋。”说着已是拔脚往外去了。姜氏听他说是要回自己房里,这才作罢。

  

  杨焕回了自己西屋时,已是掌灯时分了。到了那房门前,见里面漆黑一片的,伸手推了下,发现门是被反闩了,一下怒从心头起,抬脚正要踹进去,听见里面咳了一声,那脚便硬生生收住了。正要再拍门,却是被闻声赶来的小雀给拦住了道:“小公爷,方才夫人回来便说头痛得厉害,刚吃了药躺下去歇息了,说叫小公爷自便。”

  

  杨焕眼睛一瞪,怒道:“我进我自己的屋,你也敢来拦我?”

  

  小雀心中虽是有些怕,只夫人闩了门不让他进,从前里倒也不是没有过,便硬了头皮道:“小雀不敢。只是夫人方才这样吩咐过的。”

  

  杨焕听小雀这样说,想起昨夜半那娇娘给自己讲过的“趣事”,又是一阵恶心。仔细把耳朵贴在门缝里,听里面又是悄无声息的。虽是心中有些不甘,只低头寻思了半晌,终是无奈转身朝那书房去了。

  

  杨太尉言出必行,第二日自己上朝前,果真便是一把大锁将杨焕关在了书房里,连那窗户也是用个链子锁了起来,只剩个可以递饭送水的缝,钥匙却是自己带了去,又严令姜氏不准过去探望。姜氏无奈,只得派了屋里的丫头过去,到他窗前送擦脸的伤药,却是被他负气连那瓶子也丢进了窗外的花坛里。那丫头无奈,怕这样拿回去姜氏要责骂,只得捡拾起了瓶子朝许适容那里去了。

  

  杨焕赶跑了人,自己坐在那里刚翻了两页的书,便是哈欠连连的。好容易挨到了晌午之后,正百无聊赖着,突听窗子外又有响动,过去推开了条缝,却见下面探进了两个小娃娃的头,正踮着脚尖站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原来是自家南院里二叔那房的喜姐和庆哥。

  

  喜姐看见了杨焕,便用手指头在脸上划道道:“哥哥羞,昨日又被大伯打,我躲在门边都瞧见啦……”

  

  杨焕也不恼,只是趴出了个头,笑嘻嘻道:“哥哥哪里是被打,那是自己觉着皮痒了,求你大伯给我瘙痒来着。”

  

  他话没说完,庆哥便伸出手指着他一边脸,吃惊了道:“哥哥一边脸都胖了起来……”

  

  “像猪头。”

  

  那喜姐已是笑嘻嘻接口了道。

  

  杨焕把眼一瞪,一把捉住了喜姐的手,佯怒道:“前月里我养了两年的那缸子金鱼,是你乱投饵撑死的吧?还有那笼子里的绣眼和秦吉了,也是你放走的。从前里太忙,没空寻你算账,正好今日里有空闲,看我怎生教训你!”说着已是将她拎了起来。她人小,自然一下便从那窗子的缝里被托了进去。那庆哥听喜姐在里面咯咯地笑,自己在外急得直蹦脚,嘴里嚷着也要进去,被杨焕也给提了进去。

  

  许适容过了晌午便觉着有些困,怕现在午觉了晚上又迟迟无法入睡,便叫小雀扶了一道再去园子里走下。小雀看了眼早间姜氏屋里那丫头送来的那瓶子药,犹豫了下,道:“大夫人叫送来的这瓶子伤药,夫人要不要拿去叫小公爷涂抹下?那书房也就在园子边上,左右也是顺道的。昨日里我见他脸上脖子上伤了一片,若是日后留了疤痕什么的,面上也不大好看。”

  

  许适容哼了声道:“他这样的人,吃些苦头也好.既然顺路,你便拿了再丢给他,他若是再耍脾气扔出来,那就随他了。”

  

  小雀听她这样说了,急忙拿了那瓶子,这才和许适容一道往那园子里去。入了园子,正在那□里走着,许适容突听见前面传来了阵唱叫声,似是那杨焕所发。仔细再听去,却听他唱道:“这果子新鲜鲜,脆嫩嫩,都是俺家园制造道地收来也……”声音抑扬顿挫,倒有几分她小时在北平城中听过的那沿街挑担的货卖郎的吆喝声的味道。

  

  许适容怔了一下,耳边又已是响起了杨焕的唱叫声:“……有福建府甜津津香喷喷红馥馥带浆儿新剥的圆眼荔枝,有平江路酸溜溜凉阴阴美甘甘连叶儿整下的黄橙绿桔,有松阳县软柔柔白璞璞蜜煎煎带粉儿压扁的凝霜柿饼,有婺州府脆松松鲜润润明晃晃拌糖捏就的龙缠枣头,也有蜜和成糖制就得切细的新建姜丝,也有黑的红的红的黑的魏郡收来的顶指大瓜子,也有酸不酸甜不甜宣城贩到的得法软梨条……”

  

  那杨焕唱叫着,身边那小雀已是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被许适容听到,这才觉着自己竟也是口里生津了。

  

  “好——,哥哥唱得真是好,比我出去玩时听到的那街上货郎的唱卖声还要好。”

  

  待那杨焕唱完了,许适容又听见了个亮亮的小女娃声,正是前次从自己身边跑过去摘花的小女孩,嘴角边不禁微微带出了丝笑意。

  

  “哥哥去挑了担子卖果子,生意定当好得很。”

  

  喜姐刚夸完,那庆哥又奶声奶气加了一句。

  

  杨焕一窘。他方才被喜姐撺掇了下,一时兴起,便仿了自己从前在外混瓦子时学来的那唱腔卖弄了下,未想庆哥倒是叫他去做卖货郎了。

  

  喜姐摇了摇头,对着庆哥正色道:“卖货郎不好。哥哥要是读书不成,还是去做那斗鸡郎的好。前两次我偷偷跟了哥哥去看斗鸡,那彩头最后都是被他赢了去的。”

  

  杨焕听喜姐夸赞起自己的光荣斗鸡史,又见庆哥亦是眼里放光,一下便是得意洋洋了起来,吹嘘道:“这斗鸡的活计,那可高深得紧,比那经书的学问还要难。哥哥我若是说自己第二,那京里就没人敢说第一了。”咽了下口水,又继续卖弄了道,“养斗鸡之初,先要结草为墩,让鸡立于草墩之上,此是练脚不倒;吃食时亦有讲究,须得高高地放置了米斗,这样才叫鸡头常竖嘴利;至于到了那相斗之时,法门就更是多了。有用芥末涂在鸡之肩腋,这是在两鸡盘旋互刺翻身相啄之时,那芥末便能眯住敌鸡的眼,伺机取胜。还有用像爪凿柄那样薄的刀片,悄悄绑在鸡足上,待鸡奋起相击之时,一挥足,就伤敌鸡的要害部位,甚至断头!”

  

  一边的喜姐和庆哥听得又是害怕又是新鲜,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焕。杨焕说得兴起,正手舞足蹈着的时候,突听窗子外面响起了个冷淡的声音道:“杨焕,你读书不成,游手好闲的本事倒是精通。自己堕落到如今田地也就算了,怎的还好意思在稚龄孩童面前卖弄你那些歪门邪道的路数?”

  

  杨焕一怔,这才听出了是娇娘的声音,急忙停了手上的动作,到了那窗子前趴下探出头去,果然见娇娘正站在那里,眉间似是带了丝厌恶之色,这才讪讪道:“不过是随口说着哄哄这两个小娃罢了,哪里到你说的那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中的吆喝曲来自元杂剧,描述的便是前朝卖货郎。此处借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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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杨焕自己话刚说完,心中却是不禁犯起了嘀咕。这娇娘自打头被磕碰了下醒来后,虽对着自己仍是与从前一样,没个好脸色的,只那说话神情,感觉起来总是不大一样,透出的冷淡和阴凉味,叫他竟不能像从前那样与她针尖对麦芒地对着干了,总是不自觉地要矮上三分。觉着丢脸,自己那话说完,已是叹了口气。

  

  喜姐和庆哥听见说话声,便从窗口里挤出了头看究竟。庆哥见是她来了,又挂着个脸的样子,心中有些害怕,哧溜一下便将头缩了下去,只露出个眼睛在偷看。喜姐却是不怕她,反倒笑嘻嘻道:“哥哥说得好,比我娘讲的那些个哄我去睡觉的话有趣多了。”

  

  许适容听是喜姐的声音,这才微微露出了笑,放缓了声音道:“你家哥哥是做错了事被大伯罚才关在书房里的。大伯回来要是知道了他没好好念书,反倒又拿那些旁门左道的话在哄骗你两个,只怕又要拿竹板敲打了。”

  

  她自小便似个小大人的性格,成年后又从事了法医的职业,所以养成了有些孤僻的性子,更不大习惯和孩童打交道。此时虽是尽量温柔了,只那发出的声音连自己听来竟也是有些怪异。

  

  庆哥见她面上现出了丝笑意,这才大了胆子低声道:“哥哥说他是自己皮痒了才求大伯给瘙痒的……”

  

  杨焕见庆哥嘴快,把方才自己吹嘘的话都给搬了出来,又见娇娘听了,嘴上虽是没说什么,面上却掠过一丝嘲讽之意,怕他再多说,急忙要按他下窗子。偏那庆哥有些不愿,拱来拱去的,一时竟是无计可施。幸好此时那南院里的人寻了过来,急忙将这两个小娃又从窗子缝里递了出去,这才松了口气。

  

  待人都走光了,小雀见自家夫人也不说话,似是要走的样子了,急忙上前将那瓶子药膏递了过去道:“小公爷,大夫人命人送来的膏药,你还是擦了的好,若是留下个疤子脸什么的,那岂不是糟糕了?”

  

  杨焕本待接了过来,只抬眼见娇娘已是转身自顾要离去了,一下又恼了起来,负气道:“疤子脸又怎样。小爷我又不靠张脸过活!她家官人伤成这样,这婆娘竟恁的狠心,连句好话也全无!”

  

  许适容听他是在埋怨自己了,心中生出了几分恼意,又觉可笑,便转过了对着小雀道:“他不要也罢,你将瓶子送回大夫人处。”又对杨焕道:“日后成疤子脸,那倒是小事。我只提个醒,如今天气日渐炎热,那丽蝇,就是绿头苍蝇也要出来了。这些东西可不管人是死是活,闻到了腐肉的味道就叮了上来,若是不小心在你那脓处下几个卵……”

  

  她说到此处便打住了,只微微笑了下。

  

  杨焕盯着娇娘,见她面上终是露出了笑意,只那笑落入他眼,竟也是透出了丝阴森气,想起前次听她说过的那蛆虫噬肉的场面,后颈蓦地一阵凉,指着她咬牙切齿骂道:“你这婆娘,心肠如此歹毒,这样咒我!”

  

  许适容方才那话也是有些夸大,不过是见他厌烦,随口吓唬声罢了。听他骂自己,也不理会,只哼了声便掉头慢慢走了。小雀虽是不大明白这两人对话里的玄机,只是见自家夫人已是走了,急忙将那药瓶子塞到了杨焕手上,匆匆追了上去。

  

  杨焕望了下自己手上的瓶子,眼见着娇娘背影渐渐远去,知道再叫也是不会回头了,只剩自己孤零零被关在此处,心中刹时无限悲凉,长叹了一声,终是从那窗子边缩回了头,自己去寻了面镜子往脸上脖子上擦起了药膏。

  

  如此忽忽半月已过,那杨焕知晓自己老爹此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慢慢便也歇了要溜出去的心思。寻了自己从前藏在书房里的才子佳人夜相会的杂书话本和些春宫密图埋头研读,读完便恨从前身边那些个娇俏可人的丫头都被娇娘赶了去了,只剩几个丑丫头,不是瘦弱似豆芽菜,便是三大五粗比他还要壮实,她自己又是硬邦邦的不解风情,如今更是数日没来这里看过自己,连夜间被太尉放了出来回房之时也吃了闭门羹,只能又回此处搭铺过夜。

  

  那杨太尉也是信不过儿子,日间有几次来突查,从那窗子缝里悄悄看去,见他坐在那里埋头苦读,间或还摇头咋舌的,以为他认真学问得了其中趣味,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每日里又被姜氏不住念叨心狠,想着离那集英殿御试也没几日了,索性便开了书房的锁,只是严令府里四门的门房都不许放了他出去。

  

  这日恰逢一年一度朝堂京官齐聚一堂的牡丹赏花会,想着当朝学士院天章阁里的文人大家们都是出席的,过些日子那殿试时的题目说不定便是出自那些人之手,仔细叮嘱了一番,便也带了杨焕过去。

  

  许适容那眼睛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这日一早睁开,发现竟是有些能视物了,只还有些模糊,看东西只有个轮廓,想是淤血已渐渐散去,自己心中也是有些欢喜。正费力打量着周遭的器具摆设,见进来了一个人影,听那脚步声像是小雀了,便笑着问道:“你今日穿的可是绿色衫裙?”

  

  小雀一怔,惊喜道:“夫人,你眼睛……”

  

  许适容点了下头,笑道:“今早起来,已是模模糊糊能看见颜色轮廓了。”

  

  小雀大喜,急忙叫人去通报了姜氏,这才一边伺候着梳洗,一边随口道:“小公爷今日收拾得好不利落,随了大人去那牡丹园里赏花赴宴去了。说是当朝那些有名望的文人雅士都在,大人想必是想引荐下小公爷吧。”

  

  小雀说这个,不过是为讨她欢喜,想着他俩本为夫妻,如今丈夫上进了,做妻子的想必也是高兴,哪里想到许适容已是个换了芯的娇娘?见她闻言面上并无太大喜色,不过微微笑了下,便也不再作声,只是帮着梳头结发。刚歇了手,却见姜氏已是过来,应是得了消息来探望,起来要行礼,却是被姜氏给叫退,知她应是有话要讲,急忙叫了剩余的人一道退了出去。

  

  许适容见是姜氏来了,站了起来,刚道了声“见过婆婆”,便被姜氏上前一把扶住了手,问了几句眼睛的话,许适容一一应了,姜氏连声称好,又叫她安心再养,末了,这才语气一转,正色道:“娇娘,我听下面那些人都在传,说焕儿已是被你赶着连着半月多都宿在书房了。这本是你夫妻屋子里的事,我这婆婆也不好多说,只如今那话传得有些难听了,总还是要顾着些颜面的。”

  

  原来那杨焕一连半个多月都睡在了书房,早被府里的下人们当成笑话暗地里传讲,自是传到了姜氏耳朵里。那姜氏知道媳妇蛮横,从前里也是赶过自家儿子不让进房的,不过最多也只三两夜的事情。本想着那娇娘气消了自然便好,哪知叫了东屋里的人悄悄一打听,大半个月过去了竟还如此,心中便不快了起来,想着要好生提点下。若是从前,只管叫人去传了她来便可,只如今她眼睛不便,少不得也只能自己过去了,正巧今早得了她眼睛的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

  

  许适容听她已是知晓了自己赶跑杨焕的事,心知按了常理,确是自己做得过了,一时也是无话,站着默默不语。

  

  姜氏从前里教训娇娘,虽不见顶撞,只辩解总是少不了的,时常倒把自己惹得一肚子火。又性妒泼辣,容不得丈夫身边有个妾室通房的,一有苗头就闹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的,久而久之,自然就瞧她厌烦了。今日见她却只是微微垂了头,神色看起来也是一片平静,倒是有些意外了。想了下,便趁势又加重了语气道:“你嫁入我杨家也已有些年头了,那南院的进门比你还晚,如今那喜姐庆哥都已是伶牙俐齿地哄得老太太不知道有多欢喜。独你这里却是不见动静。从前里我也懒怠说你,如今连老太太都看不过眼了,前几日还说要给焕儿纳房侍妾,开枝散叶的。只我怕你心里有疙瘩,才给拦了去的。你自个也须得好生掂量下,再这样胡闹下去,休得怪我这做婆婆的硬要往你屋里插人了,那时就由不得你像从前那样往外卖人了,便是告到你娘家里去,也没人能说我杨家亏待你!”

  

  许适容心中动了一下。她如今虽是莫名其妙地成了许娇娘,只叫她真的和杨焕这样的人做对夫妻,却是半点也没那个心思的。不过是初来乍到的眼睛又不好,想的是日后再慢慢谋个出路的。起先听姜氏的意思是要她与杨焕同房,心中正有些犯难,上次是讲了个“趣事”吓跑了人,往后总不可能夜夜讲成个一千零一夜。如今听姜氏提起纳妾这茬,倒是正中了下怀,便抬起了头,笑道:“婆婆教训的是。自古圣人便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官人若是因为娇娘误了子嗣,那便真是我的罪责了。给官人纳妾的事,婆婆自己看着好便行。”

  

  许适容此话一出,姜氏大是吃惊,仔细地盯着她看了良久,这才狐疑道:“娇娘,你此话当真?”

  

  许适容点头,正色道:“子嗣自古便是男子大事,娇娘再不懂事,如今也不敢耽误官人了。最好多纳几房,如此才好开枝散叶。”

  

  姜氏点头叹道:“我的儿,你磕了下头,不想竟是比从前明白了许多的事理。你能如此大度,这才是我杨家的福气啊。”

  

  许适容不语,只微微笑了下。那姜氏心中欢喜,这才叫了小雀几个进来,又再三叮嘱了要好生伺候,这才喜孜孜去了。

  

  却说那杨焕跟在自己爹后面应酬了大半日方回,刚到书房,却见里面那卧铺没了,叫了个丫头一问,才知道是被姜氏令着搬回了卧房,心中亦是有些欢喜,急忙一路去了卧房。进去之时,见娇娘正独自依在朱漆镂花长窗前,眼睛似是望着外面的一圃子花。侧面瞧去,睫毛微翘,乌溜溜一团黑发上插了只墨色翡翠小发簪,耳边悬了只点翠坠子,身穿月牙色的绣衫罗裙,神情带了几分闲适,虽是别无另外装饰,只瞧着比往日那恍如神妃仙子的装扮还要来得顺眼。

  

  那杨焕正值年少,前些日子潜心研究那些才子佳人的春宫秘事,早又有些心火难耐。此时见到此等佳人,又是自己的娘子,哪里还按捺的住,心便有些痒了起来。只想起她前些时日的冷淡,往前刚走两步,又有些犹豫地停了下来。

  

  许适容靠在那里正想着自己日后的出路,听见那响动,转头模模糊糊瞧见个人影,比屋里那几个丫头要高出许多,隐隐已是猜出了来人,便转回了头,没有理睬。

  

  杨焕见娇娘神色冷清,也不在意,自己靠了些过去,寻了个话头笑道:“今日去了那牡丹酒宴,果然是长了不少见识,席间也听了个笑话。”

  

  许适容淡淡嗯了一声。杨焕又靠近了一步,这才涎着脸续道:“这笑话说的就是如今那开封府府尹的范仲淹。说是去岁京东江淮大旱,他奉旨前去赈灾。归来之时,居然带了几把野草送与皇上和后苑宫誊,说此是灾民充饥的食粮。你说可笑不可笑。赈灾就赈灾吧,还搞这些花样,今日这酒宴旁人都来了,只唯独他未到,说是事务繁忙。真是沽名钓誉之徒!”

  

  许适容听他提到的竟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又用那样的口气来讲,心中已是厌恶万分了。原来她祖父在前清为官时,生平最仰慕的便是这位范文正公,处处以其为榜样。她与家中几个兄弟虽年幼,只也时常被教导说,文人做官,梦寐以求的便是死后得到皇帝的一个谥号“文正”,盖因“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能得此谥号者,大抵是当朝文人道德的及至之人。

  

  “范公高风亮节,又岂是你这样的无赖小人能理解的?”许适容冷冷哼了一声道,“他是心存社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便是给他提鞋也是不配!”

  

  杨焕满以为自己这“笑话”能搏佳人一笑,没想到却是碰了一鼻子灰,被她这般数落,倒也没有生气。反倒是见她面上带霜,瞧着比平日更添几分意趣,忍不住上前一把便抱了起来。

  

  许适容吓了一大跳,待反应了过来,已是被放在床榻之上了。

  

  杨焕抱了娘子上床,急急忙忙放下了红罗垂幔,待要压下去,却见她面带怒容,一怔之间毫无防备,已是被许适容一脚踹下了床去,屁股着地,跌得有些生疼,心头一下又起了怒火,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掀开床幔,怒道:“你这婆娘好不讲理,给你讲笑话你不领情,拘着我守着你一人也不和你计较,如今怎的又踢我下床?”

  

  许适容听他呼吸急促,想是委实有些愤怒了,便坐了起来,扯平了自己的裙裾,这才道:“杨焕,你往后也别在我这里打什么主意了。我今日已是跟婆婆言明,你若喜欢纳妾,只管纳了去,几房都随你意,我断不会多说一句的。”

  

  杨焕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望了片刻,这才小心道:“你方才说许我纳妾?”

  

  许适容嗯了一声,冷冷道:“确实。只有一条,你需牢牢记住了。婆婆今日叫人将你铺盖搬了回来,往后便是同住一室,也再不许近我的身,更不能说了出去叫人知道。若是犯了,我能叫你纳妾,自然也能和从前一样,把你身边那些个花花草草一根一根地掐了。”

  

  杨焕虽是有些不解自家娇娘的反常,只略略寻思了下,便觉着这买卖合算,几房可心的妾室通房,自然比守着这脾气古怪喜怒不定的夫人要来得好,哪里还会不愿,当下便满口子地应承了下来。

  

  杨焕寻了个空,悄悄问了姜氏身边的碧儿,得知她果然要为自己张罗妾室的事情,心中大定。自此白日里在书房中瞎混,晚间回了屋子,许适容睡榻,他便在那床脚前打个地铺,有时睡到半夜,偷偷起来看她睡颜,虽是心痒难耐连手都伸了出

6、第六章 ...

  去,一下想到她素日的厉害和日后的左拥右抱红袖添香,便又生生忍住了去。

  

  忽忽又小半月过去,许适容那眼睛已是痊愈了,这才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虽是前些时日里早有心理准备,只乍看到镜中那陌生的女子便是自己,仍是十分别扭。又见那杨焕也不过二十二三的模样,虽是身量颀长,面目也算不错,只越看竟越觉着带了轻浮之相,心中对他厌烦更甚。

  

  这日却是杨焕的大日子,当今仁宗皇帝集英殿亲试登科进士钦点三甲之后,便要试下荫补上来的官僚子弟。若是胸中有丘壑的,早去堂堂正正考科举,那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道,所以这荫补子弟的御试,不过是为了优待大臣,走个过场罢了。

  

  却说杨焕这日夹杂在众多荫补子弟当中,行了跪拜之礼,被仁宗赐了平身,这才站在了集英殿里,见中间御座上端坐了与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的年轻皇帝,两边分列了紫袍朱冠的文武大臣,气氛肃然。又打量了一圈身边的人,赫然竟是发现了不少自己平日里玩乐时的旧面孔,只此时应是怕被御座上的皇帝点到名答话,个个都有些弯腰缩脖的,想起自己老爹之前的吩咐,下意识朝他站位的那地看去,见他正恶狠狠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急忙也低了头去。

  

  仁宗方才那场御试,见众多进士都是才学出众,对答时气度不凡,出口成章,亲点了三甲,心情正好,此时见到这一群荫补而进的臣僚子弟,个个站在那里竟都是缩头弯背的,哪里有半分方才那些进士们的风采,心中便是一下有些不喜起来。随口问道:“尔等今后若是为官,该当如何行事?”

  

  这殿中立着的人,进皇宫前早被家中老爹耳提面命过,到了皇帝面前只需把头低着,什么话也不要讲,待混了过去,自然就能授与官职。此时听皇帝问话,哪里敢抬头,一个个只把腰低得更甚。

  

  那杨焕本是夹杂在队伍里也不显眼,只如今旁人都弯腰弓背,只他低了个头,加上身量本就有些高,一下便呈鹤立鸡群之势了。杨太尉眼见儿子站在那里甚是招眼,怕落入皇帝眼中引起注意,恨不得上前将他按下去,却又哪里敢动,心中暗骂儿子没有眼色。

  

  仁宗见自己话刚出口,下面那群人把腰弯得更低,唯恐被点名到的样子,虽知站在这里的人都是胸中无点墨的,只心里还是有些失望,也懒怠和这些人多说,正要草草结束,眼风突瞥见人群里有一穿了绿袍的年轻子弟,身量颀长,虽也是低着头,倒未像其他人那样恨不得趴到地上的模样,心中一动,便指着道:“那穿绿袍的,你是哪家的?”

  

  杨太尉吓了一跳,心中早把儿子骂了个杀千刀。只皇帝既已开口,也只得硬了头皮出列道:“启禀皇上,这便是犬子了。”

  

  仁宗听是杨太尉家的衙内,突想起前些天宫中杨妃在自己面前提过她这弟弟,说是名为杨焕,叫自己今日照应着些的。他倒是第一次见着杨焕的面,见他相貌倒是堂堂,只立在那里有些慌乱的样子。他也是年轻,心中一下起了促狭之意,便盯着杨焕道:“尔今后若是为官,该当如何行事?”

  

  那杨焕万没料到自己竟被皇帝点名答话。他本是不学无术,此时见大殿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一下慌了神,连前夜被杨太尉逼着背熟了以防万一的几段冠冕堂皇的应考说辞也记不起来,吱吱呜呜了半晌,眼见自己老爹那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豆大的汗水都冒了出来。

  

  仁宗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才发话,眼见杨太尉脸色越来越差,敬他是朝中肱骨之臣,也不想太拂了他面子,咳了一声,正要叫这些荫补子弟都退了下去,突听座下那杨焕大声道:“启禀皇上,学生说不来那大道理,学生只知,为官之道,便是要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杨焕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杨太尉呆呆盯着儿子,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如此作答,心中大喜,暗道莫非我老杨家的祖宗显灵今日相助?

  

  殿中两旁的大臣们,尤其是那些才高八斗的文臣,本就对这些靠荫补而进的子弟有些不齿,心中都是存了轻视之意的,此时听到这一句话,个个都是自叹弗如,暗自惭愧,有几个更是激动万分,上前对着仁宗奏道:“皇上,圣人云,朝闻道夕可死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语虽是朴实无华,却字字珠玑,一语中的,道出了我等的心声,身为人臣,此真乃应尽之责,该当之任。我等闻之,心生万分感慨啊!”

  

  仁宗听罢,看了杨焕片刻,叹道:“杨卿之语,殿中诸人都是听到了?为官之人,若是个个都能以此为榜样,我大宋朝又何愁天下不平,民生不定?”

  

  满殿一片嗡嗡之语中,独时任天章阁待制,开封府府尹的范仲淹立在那里,先是如醍醐灌顶,暗自默念了两遍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继而却是惘然若失,觉着此话似曾相识,仔细再想,却又想不起到底出自何处。心中不禁暗自叹道:我之心声,俱被杨府少子一语道出矣!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对范公十分尊敬,他不只是文官,引发了仁宗朝的“庆历新政”,也是个直言不讳的谏官,所以才几度被贬谪,更在宋朝对西夏元昊的战争中起过重要作用,堪称文武兼备。

此处这样的情节不过是调侃下,绝无恶意,也无任何不尊重的意思在内。请觉得俺哗众取宠冒犯了先人的筒子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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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却说杨焕方才正大汗淋漓着,突想起前几日里娇娘挖苦自己时顺口说过的那话,急中生智便照搬了过来,不过想着应付过去好叫回家后不用被老爹痛骂,哪里知道自己此话一出,竟是引得殿里众多大臣激情澎湃,连皇帝都面现喜色地夸赞起自己,一时目瞪口呆,晕晕然有些不知东南西北了。只这神情落入仁宗眼中,却是觉着他受赞不骄,心中反而更喜。待大殿中声音静了些,这才发声道:“杨焕虽不过弱冠之年,竟已是如此心怀天下,志在高远,可见太尉平日教导有方,实乃朝中诸位臣子的楷模。”

  

  杨太尉眼见身边同僚一个个都面带艳羡之色,连那素日里有些自命清高的亲家许翰林亦是捻须点头在笑,刹时一扫平日因了自家儿子不争气所致的长期憋闷之气,好不畅快,听仁宗又在嘉奖自己,心花怒放,急忙出列谦虚了几句。

  

  仁宗点了点头,沉吟了下,对着杨太尉笑道:“令郎有如此高远之志,实是好事。只京中已无可叫他施展抱负的实缺,若只做那些个闲职散位,未免又有屈才之嫌。以朕看来,不若趁他年少,外放个实职,锤炼几年再行回京担以重任,杨卿觉之如何?”

  

  杨太尉方才虽是扬眉吐气了一把,只还没乐到糊涂了的地步。自家儿子到底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方才那话也不知是烧对了祖宗的哪根高香才冒出的。此时听仁宗的意思,竟是要外放杨焕去做实缺了,不禁犹豫了下,正想找个借口推辞了去,哪知那杨焕听说要让自己外出做官,从此天下独大,逍遥自在,再不用拘在家中日日被老子敲打,喜出望外地立刻跪了下去磕头道:“多谢皇上厚爱,学生定当恪职尽守,不负皇上今日的委任之恩。”

  

  仁宗满意地点了下头,看向那吏部尚书问道:“京外各路州哪里可有适当的空职?”

  

  那吏部尚书仍是沉浸在杨焕方才那一句惊世之语之中,深为这少年人的心志所折服。听到仁宗如此相询,只怕自己说了那好的去处反倒是辜负了皇帝锤炼这将来朝中重臣的心意,想了下便道:“淮南东路通州治下青门县去岁遭过洪灾,时知县贪赃枉法已被查处,至今仍无合适人选,皇上若欲锤炼杨大人的公子,此地实为一好去处。”

  

  仁宗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杨焕,问道:“你可愿意前去通州青门县担那知县之职?”

  

  杨太尉早在那吏部尚书说出这去处之时,便已是向着儿子偷偷打眼色了。只杨焕生平第一次如此露脸,还是在当今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面前,早把自家老爹给丢到九霄云外了,哪里还顾着去看他眼色?听仁宗如此问自己,立时便欢天喜地磕头应道:“学生愿意。”

  

  杨太尉见儿子竟已是应了下来,气得暗骂了句蠢驴。他久在朝中,自是知道这青门县地处东海之滨,虽有朝廷所设的煮盐场,只十年里有七八年要遭海水倒灌的洪涝之灾,去岁那刚被革职的前知县更是留下了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烂摊子,若非获罪的京官,谁会愿意去那地方做官?偏自家这儿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是已经抢着应了下来,唯今之计,也只有自己出言相阻了。念及此,急忙又出列了道:“启禀皇上,犬子素日里游手好闲,虽有报效朝廷之心,只并无什么真才实学,知县之职,关系到一县百姓的治安民生,臣怕小儿无知,担当不起此等重责,还请皇上另派更为稳妥之人过去的好。”

  

  仁宗听罢笑道:“爱卿不必过于自谦。令郎之才,今日殿中之人都是亲见,令郎报效朝廷之心,更是不逊诸位半分。自管放手叫他历练几年,若是得法,日后必当重用!”

  

  杨太尉听罢,心头又喜又忧。喜的是仁宗器重自家这一鸣惊人的儿子,忧的是他一鸣过后,日后十有八九又是给自己丢脸。心中虽仍是有些不愿,只皇帝已如此发话,也只得谢恩回列了。

  

  仁宗这才满意点头,又对杨焕大加鼓励了一番,杨焕更是热血沸腾,激情澎湃,恨不得明日便立刻走马上任,过过那一县之主的瘾了。

  

  朝会既罢,众臣子目送皇帝离去后,纷纷过来朝着杨太尉恭贺,太尉面上带笑纷纷应酬,只待众人都散了去,带着儿子出了那皇宫的城墙门,看看四下无人,一巴掌已是拍到了杨焕的后脑勺。

  

  杨焕正还沉浸在方才的欢喜之中,得意洋洋着,突地又被自己爹扇了一下,便似从那云端一下跌到泥地,无限委屈地叫道:“今日连皇上都夸了我,又哪里不对了,你这般敲我?”

  

  杨太尉指着儿子顿了脚骂道:“蠢材,蠢材!”骂完自己又叹了口气,也不多说,只往太尉府方向匆匆去了,留下杨焕一人呆呆站在那里,半日摸不到头脑。

  

  话说这杨焕在集英殿里一鸣惊人大露脸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太尉府阖府上下。一帮娘们都齐聚到了老夫人那里,听着杨焕眉飞色舞地吹嘘着自己当时的威风场面。

  

  “那皇上摆着个脸问道,尔等若是为官,该当如何?我身边站着的那些个人,素日里只知道遛鸟斗鸡喝花酒的,哪里答得出来,怕被皇上点名到了出丑,个个都缩着脖子弓着腰,只我站着不动……”

  

  许适容被老夫人派来传唤的丫头叫往那北屋之时,还未掀帘进去,远远便听到了杨焕有些亢奋的声音,微微皱了下眉,待掀开那墨绿洒花簇锦软帘进去了,声音便更是清楚了:“皇上坐得高啊,远远就看见了我,点名叫我答话。我便不慌不忙答道,为官之道,便要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这话说完,自己倒也觉着没什么,只你们猜,那满殿的文武大臣当时是何反应?”

  

  杨焕说到此处,故意停了下来卖个关子,闭口不语了。急得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老夫人忙追问道:“是何反应?”

  

  杨焕一把抱起了正拉住自己衣角撒娇的喜姐和庆哥,一手一个,这才得意洋洋继续道:“祖母,娘,我告诉你们啊,那些个文武大臣个个激动得像拣了金元宝,有几个还差点涕泪交加,纷纷上言赞我出口成章,字字珠玑……”

  

  他正说着,突见许适容从那扇乌檀木嵌寿字屏风后转了出来,愣了下,有些讪讪地闭了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许适容目不斜视地朝着老夫人和姜氏问了安,便自管退到了一边,站到了姜氏的身后。

  

  “我的儿,后来又怎样?”

  

  姜氏正听得入迷,见杨焕闭口不语了,也催促着问道。

  

  杨焕偷偷看了眼许适容,见她站在那里敛眉低目,神色淡漠,一时竟有做贼心虚之感,哼哼了几声,小声道:“他们都赞我说得好,皇上也夸了几句,就给了个通州青门县知县的职位,过些时日就要赴任了……”

  

  许适容有些惊讶,抬眼瞧了杨焕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面上带了丝讨好的笑,心中有些鄙夷,暗哼了一声,又垂下了眼。

  

  姜氏又喜又愁道:“我的儿,你今日在满朝文武和皇上面前露了脸,可总算是没白费你祖母向来的疼爱。只有一样,我听你爹说,那个青门县地处偏远,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我怕你日后过去会吃苦。”

  

  杨焕头一抬,昂然道:“娘,我如今已是不小了,在这京中也早是腻烦,又哪里怕什么吃苦?”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刮目相看,连那喜姐庆哥都是连连拍手夸赞。杨焕有些得意,觑向了娇娘,见她嘴角也是微微扯出了丝笑意,只瞧着更像是讥讽的意思,知她信不过自己,心中一下又有些窝火起来。

  

  老夫人点头赞道:“焕儿还小,出去摔打下也是好的。那地方虽是偏远了些,只他总归是一县之主,便是苦也苦不到哪里去。你若怕他不惯,就多备些自家的用具器物带过去,再一样。临上任前,务必寻房稳妥的妾室也一道带了去,娇娘若是顾不过来,也还有个人知冷知热的。”

  

  老夫人说到最后,众人的眼睛便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许适容。

  

  许适容知晓老夫人应是平日里也不喜自己,此时最后那话想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也不多说,只面带微笑低声应了声是。

  

  老夫人略微怔了一下。她前些日听姜氏说这娇娘自己提出要给杨焕纳妾,心中还有些不信,此时故意拿话刺探下她,留心她神色,见她不惊不恼,反倒是面带笑容应了下来,虽是有些不明这孙媳妇何以突然转了性子,只在她看来,终究是个好事,当下便又转头对着姜氏道:“须得要那身家清白的好人家女孩,万不可由了焕儿的性子教那些妖里妖气只知道哄男人的娼门中人进来,省得又闹得鸡犬不宁。”姜氏自是连声应好。

  

  那喜姐听得有些迷糊,向杨焕问道:“哥哥有了嫂子,还要别的女孩做甚?我爹就只我娘一个呢。”

  

  那老夫人方才说话的当,杨焕都是偷偷拿眼瞧着许适容脸色的,见她漠然一片,便似个没事人似的,自己心中竟是生起了丝怪异之感。突听自己正抱着的喜姐这样说话,一时有些应不出来,倒是边上的罗三娘捂了嘴笑道:“姐儿岁数小,哪知道这些,庆哥往后就知道啦。”

  

  庆哥听自己名字被提到,便也笑嘻嘻道:“我往后就像我爹,只对我娘一人好。”

  

  那庆哥话音刚落,倒是把满屋的人都逗乐了。老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指着喜姐庆哥两个说不话来。杨焕再次望向许适容,见她亦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眼里刹时一片柔和明媚。自己与她做了这几年夫妻,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笑容,一时竟是看得有些忘神。

  





8


8、第八章 ...

  许适容被庆哥逗笑,正想着怎样的父母才会生养出这样一对可爱的儿女,突瞥见杨焕正拿眼不住望着自己,心头那厌烦之意又起,顿时收了笑意。又听老夫人和姜氏还扯了杨焕不住说话,絮絮叨叨无非仍是方才那些个事情,自己兴致全无,又熬了会,实在是不耐烦再听这些,便寻了个借口先退了出去,回了自己屋子。

  

  许适容叫退了小雀,自己坐在桌案前的一张春凳上,眼睛望着摆在案上的那套银白点朱流霞花盏,有些入神。

  

  来此已是将近两个月,这里的情况已是摸得七七八八也都差不离了。只自己今后到底如何,她一时却仍是有些迷茫。宋初的女子可以和离,她虽是知道这点,但顶着当朝太子太傅许翰林千金、太尉府嫡孙媳妇的身份,和离就算娘家愿意,那太尉府为了颜面,想必也是不会轻易同意;守着这个纨绔丈夫就这样过一世?她更不知道自己的容忍极限在何处;随他上任,然后,伺机脱身,隐姓埋名重头来过?只是,她过去是个法医,若是脱离了许娇娘的身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一个女子又该何以谋生?

  

  窗外暮色渐沉,天色已是有些黑了。许适容惊觉了过来,正欲自己起来掌灯,突听身后响起了个脚步声,不似小雀小蝶那样自然中带了些细碎,倒是有些谨慎,带了些试探的味道,不用回头便也知道是谁来了。

  

  “你不在那里继续哄你祖母开心,跑这里做什么?”

  

  许适容从春凳上转过了身子,看着杨焕问道。

  

  杨焕嘿嘿笑了下,挪到了她身边,坐在了春凳的另一头,这才凑了过来道:“那个……那个话还是从你这听来的,可巧就派上了用场……,你说巧不巧……”

  

  许适容侧过脸,仔细看他一眼,见他口中似是在解释,只那眼里却仍是有些得意之色,又见他凑得近,鼻端便似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味道,呼吸一窒,猛地便从那春凳上站了起来,冷冷道:“那话不是我说的,恰是你瞧不上眼的开封府范府尹说的。”

  

  杨焕一怔:“他说的……那今日殿上他怎不吭声?”

  

  恰此时小雀进来,说晚膳已是备妥。许适容懒怠理睬他,自顾离去了,丢下杨焕自己一人在那挠了会头,急忙也跟了过去。

  

  晚间二人同房,仍是许适容睡床,杨焕则改由地铺搬到了那春凳上。春凳虽长可容人,只仍嫌窄小,杨焕躺在上面,一下想着白日里自己在集英殿时的露脸,一下想着往后的自由自在,脑中天马行空地兴奋异常。他从前里本是个晚睡的,如此到了三更,不但没有睡意,反倒是更精神了。正翻来覆去地,眼前突地闪过了娇娘之前露出的那个笑脸,忍不住看了那低垂的帐子一眼,又侧耳听了半晌,隐隐只听到她均匀的微微呼吸声,想是已熟睡了,一下心痒难耐起来,翻身便下了春凳,蹑手蹑脚地朝着床榻而去。

  

  杨焕越是靠近那帐幔,心中便越发紧张,一下竟似有了偷腥的感觉,连心跳都快了几分。悄悄勾开了帐幔的一个缝隙,借了月光朝里瞧去,见娇娘正和衣面朝里地弓腿侧卧在塌上,脑后长发乌压压堆在抱香浣花软枕边,露出了雪白的一段后颈,腰际盖了张薄薄的叠丝罗衾,勾勒出了起伏高低的腰肢和那圆润臀部的线条。

  

  杨焕自她磕了头后便未近过女色,此时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悄悄地靠了过去爬上床。那手堪堪伸向她腰肢,突地想起这些时日来她对自己的厌烦和冷淡,一下又有些犹豫了。刚缩回了几分,鼻端又闻到了丝淡淡的花皂香味,心神一荡,再也忍不住,心一横,那手便又探了过去,只刚碰到她胸口衣襟,突见娇娘动了下,吓了一大跳,倏地又缩回了手。

  

  许适容虽是与杨焕已约法三章,只心中也是相信不过的,每晚里睡觉时不但包得严严实实,睡眠也是很浅。方才那杨焕刚爬上床,她便已是醒了过来,只微微睁了眼,忍着没动,待见他那手要伸到自己胸口了,才故意动了下,见吓回了他手,这才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望着仍盘在床榻上的杨焕冷冷道:“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爬我这里做什么?你莫不是要自己往外赶那花花绿绿的妾室通房?”

  

  杨焕见她醒了,顿觉心虚,一下从塌上跳了下来,吃吃道:“不过是听你帐子里嗡嗡响,怕蚊虫没熏干净咬了你,这才进来看下的。”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掀了帐子出去了。

  

  许适容见他出去了,这才重又放松了下来,只心中恨不得那姜氏早日能给他寻房妾室过来好搬了出去分开睡,省得自己夜夜里便似防贼般地防他。那杨焕重回春凳躺下,心中却也是在暗骂自己无用,竟是干对着自家的婆娘不敢下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就成笑话了,心中更是郁闷不已。两人各怀心事,竟都是不约而同辗转难眠起来,

  

  转眼已是月底了,下月初便是杨焕离京赴任之时了。那姜氏早给收拾出了几大车的东西预先叫人从水路先送往通州青门县了。只那房侍妾,却是挑来拣去的,不是嫌样貌不周就说身材瘦弱不利生养,又或者面相瞧着没有福气,一直折腾到了临出发的前几日,这才算是相中了一个名为青玉的女孩,叫了许适容过去参看下。

  

  许适容见了那女孩,眉头先便微微皱了起来。此时女子早嫁人,十三四岁出阁的比比皆是,她自是清楚,只亲眼见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低头站在那里,想着很快便要遭那杨焕的蹂躏,心中仍是有丝不忍之意。

  

  “夫人,这青玉原本也是官家之女,只他爹获罪下狱,要被充为官妓,这才被我买了过来的。夫人你瞧,这圆盘脸,窄腰宽臀的,一瞧便是个有福能生养的,人又驯良,日后定会好生伺候你和小公爷二人的。”

  

  那牙婆眼尖,见许适容一来就皱眉,急忙甩开了腮帮子鼓吹起来。

  

  那叫做青玉的女孩怯怯看了眼许适容,把头垂得更低了。

  

  姜氏很是满意,叫了许适容来,不过也是摆个样子罢了,见她神色间似是不悦,生怕又改了主意发起飙来阻拦自己儿子纳妾,急忙便一口应承了下来,和那牙婆说好了价钱,写了文书,这侍妾就算是买来了。

  

  “娇娘,你那院里收拾间屋子出来,今日晚间便叫她住了进去。”

  

  姜氏待那牙婆走了,这才对着许适容说道。

  

  许适容看了一眼那青玉,见她脸孔涨得似是要滴出血来,便淡淡嗯了一声,道:“这就跟了我来吧。”说着自己已是转身走了,那青玉咬了下嘴唇,终是慢慢跟了过来。

  

  “青玉,你可是自愿卖身作人侍妾?”

  

  许适容叫人收拾出了西厢的一间屋子,见青玉只垂手站在那里不愿过去的样子,便如此问了声。

  

  青玉似是吓了一跳,抬头飞快看了眼许适容,终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适容暗暗叹了口气。作这杨焕侍妾虽是背运,只比起被卖作妓,也算是要好上一些了。这名为青玉的女孩,日后如何,也就只能看她自己造化了。

  

  杨焕临近上任,这几日天天被那些狐朋狗党的邀约了出去胡混。从前他这样外出归来,最恨的便是被娇娘扯住了哭闹撒泼。如今这娇娘虽是不哭不闹了,只瞧着自己的眼神,越发鄙夷冷淡,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心中竟又郁闷了起来,隐隐竟有了便是哭闹也比如今这样要来得好的感觉,从前里最喜的那些个花样渐渐竟也觉不出多大滋味了。这夜醉醺醺归来,仗了几分酒意,正要去拍许适容的门,早等在一边的小雀手执个烛台过来拦下了他,忍住了笑道:“夫人说了,小公爷今夜起就不用在此留宿了,那边屋里已经铺设好了,今日刚住进了个新进来侍奉小公爷的青玉姑娘。”

  

  杨焕一怔,转头看了眼门里,乌沉沉一片,知娇娘已是自己睡去了,心中一下便似伸出了只猫爪在抓,乱糟糟一片。想着自己应是高兴才是,只不知为何却又没原先想的那样高兴。正翻腾着,猛抬头见了小雀面上带着的那丝笑意,落入他眼中竟也是十分刺眼,哼了一声,故意大声朝着门里嚷道:“小爷我洞房花烛去了!”这才拔脚往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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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许适容屋子里虽是黑了灯,人却是没有入睡。听见杨焕在门口大叫去洞房花烛了,刚觉着卸下了自己身上的负担,眼前却又蓦地闪过青玉那似是含了些不愿的无奈眼神,心头便又一下有些沉重起来,竟似自己帮着推了个小姑娘下火坑的负罪感。

  

  天气日渐炎热,许适容脱去了外衣,仍是觉着有些窒闷,刚踢掉身上的那薄被,耳边却是听见屋子的门似是被什么重物撞了下,接着就是阵压抑的低声抽泣声。

  

  许适容仔细一听,竟有些像是青玉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下了床,连灯都来不及点,便去开了门。

  

  门口果然是青玉跪在那里,只低着头伏在地上不停低声哭泣,见许适容开门,立刻不停地拼命磕头,撞得那青砖地面都砰砰直响。

  

  许适容有些吃惊,急忙要扶她起来,青玉却是死活不肯,只不住磕头,嘴里求道:“求夫人发发慈悲,饶过我吧!”

  

  睡在边上的小雀也被惊醒,早拿了个烛台过来。许适容蹲下了身,这才见到青玉胸口的衣衫有些凌乱,再仔细一瞧,锁骨处竟是有道划痕,似是被利器所伤,正往外不住冒着血珠,红白相映,便似雪地红梅,触目惊心。突地想起自己从前听说过,前清时遗留下来的纨绔子弟中,便有不少人在那方面有异常癖好,甚至以虐伤女子躯体为乐。如今瞧这青玉的样子,莫非竟也是被杨焕凌虐所致?心中又惊又骇,一下站起身来,拿了小雀手上的那烛台便往西厢屋子里去。

  

  那屋子的门洞开着,想是方才青玉仓惶奔逃出去时未关。许适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口气,这才抬脚进去,却见杨焕正趴在那塌上在呼呼大睡。

  

  许适容见他方才如此凌虐青玉,转眼竟又睡了过去,暗骂狼心狗肺,心中恼恨至极,一眼看见地上放了盆子水,将那烛台一放,端了起来,朝着杨焕泼头盖脸地便浇了上去。

  

  那杨焕酒意发作正睡得香,突被凉水泼浇,虽是天气渐热,一下也是惊醒了过来,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口中胡乱叫道:“掉河里了?掉河里了?”四下看了下,瞧见许适容正站在自己身前,手上拿了个空盆子还在往下不住滴水,这才反应了过来,胡乱抹了把面上的水,怒道:“你这婆娘好不讲理,我好好在睡觉,你泼我水作什么?”

  

  许适容望着杨焕,恨不得将手上那盆子砸向他头,好容易忍住了,这才怒道:“你洞房便洞房,为何又要凌虐青玉?这般行为,与那禽兽又有何异?”

  

  杨焕被骂,却是张了半日的嘴,这才腾地一下从塌上站了起来,居高指着许适容怒道:“你个婆娘,你哪个眼睛见我凌虐她了?小爷我方才叫她打盆水给我洗脚,她端了水跪在那里便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不过骂了她两句,竟然拿了把剪子出来拉开衣襟要划脖子。要不是小爷我手快给拦下,她还有命在?没几日就出行了,竟是触了这样的霉头,当真晦气。这般的小娘,见着就心烦,明日快拉了出去卖掉!”

  

  许适容怔了下,这才瞧见自己脚下地上躺了把剪子,抬头见杨焕叉腰站在床榻上,正一脸怒火的样子,瞧着倒并非是撒谎,哼了一声,将那盆子一丢,转头朝外出去了。

  

  杨焕见自己无端遭殃,被淋成了个落汤鸡,连那床铺也湿嗒嗒的不能睡了,又见娇娘扭头便走,气得直跳脚,蹦下了床榻套上鞋,急吼吼便赶向了许适容的东屋要去对质讨个公道。

  

  许适容回了东厢屋子,见青玉已是坐在小雀屋中,伤处也已是抹上了膏药,小雀和刚闻声赶来的小蝶正低声在劝慰着。

  

  青玉抬眼瞧见许适容进来,眼里又闪过一丝慌乱之色,一下又已是从凳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声道:“求夫人饶了我。”

  

  许适容嗯了一声,问道:“你那伤到底怎么回事?”

  

  青玉犹豫了下,低垂了头,声如蚊纳道:“是……是我自己划伤的……”

  

  一边的小雀“噫”了一声,神情怪异。

  

  许适容皱了下眉头,沉声道:“我今日问你,你说愿意侍奉,我才叫你去伺候的。为何又作出如此举动?”

  

  青玉猛地抬起头,眼里已是含了泪,惨然一笑,喃喃道:“我若说自己不愿,当真便可逃过吗?我家获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伺候一人,总比伺候千百人的好。方才只是一时糊涂才作出了那样的事,请夫人饶恕,我这就回去伺候小公爷了……”说着已是挣扎着起来。

  

  许适容想起那牙婆说她从前也是个官家之女,此时听她言谈,确是读过书的样子。见她已是起身要往外走,便淡淡道:“我方才那话还有半句没有说完,你若是不愿……”

  

  她话刚说一半,却见那湿淋淋的杨焕已是进来了,冲着青玉便大声嚷道:“你个衰婆娘,还没碰你一手指呢,小爷我就倒了霉了,好好睡觉着被淋成了落汤鸡。明日快拎了出去卖掉,再不要在我面前晃了!”

  

  青玉那脸唰地一片雪白,知道若是这样被卖了出去,只怕真的就只有入娼门了,人已又是跪了下来,不住磕头求饶道:“求小公爷饶了我。方才只是一时糊涂,日后定当把小公爷伺候得妥妥当当,求小爷开恩……”

  

  青玉那脸上已是泪流满面,连一边的小雀看着都有些不忍,只那杨焕却是冷哼了道:“小爷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还要你伺候?没得沾了我一身霉气,快些卖了出去干净!左右这事你是熟门熟路了。”那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许适容说的。

  

  许适容正沉吟着,见杨焕已是大喇喇朝着自己卧房而去,刚想开口阻拦,杨焕已是眼睛一瞪,吼道:“小爷我自己的屋子,怎的如今反倒进不去了?我今夜还偏要睡那床榻!”说着已是一脚踢开了门进去。

  

  许适容见他借了酒意又占了理,气势汹汹的,知道方才自己也确是做得过了些,便也忍了气不去理会。看了眼仍跪在那里神色有些呆滞的青玉,心中终是不忍,叹了口气,叫了小雀过来吩咐了几句,让带了青玉下去歇息,又叫小蝶一道去了那西厢屋子,重新收拾妥了床铺,自己这才躺了下去,干脆将那正房让给了杨焕。

  

  许适容性喜清静,加上自己也非原先那个正牌夫人,所以除了小雀小蝶两个,院子里的其他杂役丫头都叫远远地分开了住,所以正屋这里虽闹得厉害,只那些丫头就算有些入耳,也是影影绰绰听不大清楚,还以为夫人又醋劲大发在搅闹小公爷的纳妾之夜,不过也暗地里偷笑几声罢了。小雀小蝶两个已是被她严令封口,自然不会出去乱说,只剩了杨焕一人,她倒有些放心不下,怕到姜氏面前抱怨,若是被知晓了昨夜的事情,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刹刹杨焕的嘴,第二日一早竟是来了个消息,一下把个太尉府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原来一早,那随了南院的杨二爷夫妻一道去了广州的三蹲先回了太尉府,说是二爷和二夫人不日便要到家了。喜姐和庆哥自是欢喜不用说了,许适容冷眼瞧着,那杨焕听闻了这消息,竟也似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第二日不但丝毫没提起青玉的事情,本是早定好次日要出发上任的,居然跑去了老夫人面前游说推延几日,说此去或是经年不回的,要等二叔回家见过了面才好离去,把老夫人感动得直夸孙儿懂事了。

  

  许适容来此后,那小雀小蝶渐渐便没像开始那样地惧怕于她了。小姑娘嘴巴总有些喜好传话的,断断续续地便从她俩嘴里听到了些关于二房里杨二爷和他夫人的一些事情。说那二夫人顾氏,虽出身低下了些,但美貌贤淑,待人亲厚,阖府的下人个个心里都是喜欢这南院的主母。更烧得一手绝妙好菜,连她娘家那大酒楼门口挂着的招牌都是当今皇上题写,太后钦赐下来的。至于当年那久为浪子的杨二爷为了抱得美人归,更是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那其中的弯弯道道,如今说起来,小雀小蝶的眼睛里都仿佛仍在冒星星,一脸艳羡。

  

  许适容虽为人寡淡,心里也不过把自己当成这府里的一个寄宿之客,只听了这许多的传闻,心中便也难免对这夫妻俩上了心。听说就快要回家了,自己竟也是有些好奇,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神仙眷侣才能养出喜姐和庆哥这样的一对宝贝。

  

  三蹲回来的第二日下午,太尉府里热闹一片,原来那杨二爷携了夫人终是到了家中。


作者有话要说:阅读提醒:因杨二爷夫人亦是穿越(前文女主),所以下章不可避免有两穿越女相遇的打酱油情节,打酱油而已,雷这种情节的读友请跳过,不影响阅读。 O(∩_∩)O谢谢





10


10、第十章 ...

  许适容在老夫人的屋里,第一次见到了这府中南院里的二夫人顾氏。

  

  她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妇正站在老夫人的身边奉了盏茶道:“我不在的这几个月,喜姐庆哥这两只皮猴应是没少给娘惹麻烦吧?”

  

  她说话的时候,许适容仔细抬眼打量,见她肤色应是受了南地阳光晒射的缘故,微微带了蜜色,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起,眸光温柔,心中不知为何,一下便是有些莫名地起了亲近之意。

  

  她说完,姜氏便笑着接口道:“弟妹前次出去时,不正是娘非要叫留下两个小娃的吗?如今便是觉着麻烦,嘴上也是不会说的。”

  

  老夫人笑骂了句姜氏,这才看着那少妇道:“广州瘴气重,听说又酷热难耐的,你两个我是管不到,只不能把我娇滴滴的孙子孙女带去苦熬。”

  

  那少妇微微笑道:“那地虽是靠南了些,只也没娘你想得那样。港口密布,每日里都停满了外来的船舶交易黄金、犀角、象牙、玳瑁,热闹得紧。再往南下便是入海口,水天一色,景致还是不错的。”

  

  姜氏道:“我怎的听说那地的人喜食些虫蛇异物,还要生吃,想想便是瘆人。”

  

  许适容见那少妇又笑了起来道:“当地人确有食蛇鼠蛙狸等物的习惯,只都是经由烹饪的,唯有些鱼肉削成薄薄片状生食。我家二爷倒是每样吃了些,说是滋味不错。”

  

  姜氏摇头道:“二弟便是胆大,这些东西怎的也学了人的乱吃。”

  

  那少妇见老夫人的面上似也带了丝悚然,便笑道:“那地的菜夏秋之时口味还是很清淡的,有些点心糖水也都很不错。在家也是无事,我慢慢做了些给娘尝下。”

  

  老夫人笑道:“可不要端那些个蛇虫的上来,我不经吓。”

  

  她话说完,一屋子的人便都笑了起来,许适容亦是跟着笑了下。只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少妇虽未跟自己说话,只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似是在往自己这边瞧过来,心中微微敲了下鼓,心想莫非是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心中起了疑虑?

  

  许适容想得没错。顾早自她进了这屋子,便已经开始暗地里仔细打量了她起来。原来她年初陪了杨昊一道去广州,盘桓了几个月才回,昨日刚到家,便从留在院里如今已嫁给三蹲的容彩那里听说了杨焕金銮殿前大露脸的事情。本来倒也没什么,只听到那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话,却是惊得不轻。

  

  她到此数年,对朝廷之事也是稍有了解。那范仲淹此时明明仍在开封府府尹的任上,并未受贬谪作过《岳阳楼记》,杨焕怎会知晓这话?说他自己凭空想出,那是绝无可能之事,便是摁进墨水缸子里浸泡半日,出来也无那水平和境界。又想莫非他竟也被现代人穿越了?只想起昨日见到他时,仍是那惫赖样,和从前一模一样,并无半分改变的样子。昨夜她被喜姐庆哥缠到了二更,好不容易才哄去睡了,自己却又久久无法入眠,杨昊还当她是初回家中不习惯那床铺所致,玩笑地抱住了叫她睡他身上,哪里知道她心中的惊疑不定。

  

  顾早一早起来,却又听那容彩说起西院里的那位许娇娘的事情。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待听说那许娇娘因了头被马踢,眼睛失明,待好了后性子竟是比从前来得安静了些,又刚叫杨焕纳了房侍妾,心中猛地一跳,暗道莫非竟是许娇娘被人穿越了?

  

  因那许娇娘从前对自己有些敌意,两人素日也没怎么来往,所以心中虽是疑窦已生,也忍住了没立刻去西院里探个究竟,只拿了从广州带回的礼,急匆匆地去了北屋的老夫人那里,知道许娇娘亦会过来问安,到时再仔细查看下。

  

  待娇娘入了屋子,顾早口中虽是在和老夫人姜氏应对,大半的心思却都是投在了她的身上,越看心中越是起疑。娇娘自然还是从前的那个娇娘,只从进来的那一刻起,顾早便觉着已是换了个人。从前便是不说话时,她眼角眉梢也都似带了丝怨艾之色,如今竟是眸光低敛,神色淡然,只姜氏问她时才开口应个一两句,简短明了。这绝不是从前那个许娇娘的风格。

  

  顾早待与她再次目光相接时,心中一动,朝她微微露出了个笑脸。

  

  许适容见顾早对着自己笑,心中那亲切之意更甚,也回了个笑,微微点了下头。

  

  顾早强压住心头的起伏,待一干人都各自散了,想了下,回了自己院里拿了个带回的拂菻嵌金丝匣子,里面是套宝石南珠首饰,便朝西院去了。

  

  因了快要动身出发,顾早进去那西院时,见外屋里已是堆叠了些要带走的物件,打包得整整齐齐,院里的大丫头小雀小蝶正在一一数点着,许是很少见到顾早在此出现,面上都有丝讶色,待回过神来要进去通报,已是被顾早拦了下来。

  

  顾早进去时,许适容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湘竹榻上,手中执了卷书,眼睛虽是落在书上,却是半日里没有翻页。

  

  许适容听见动静,抬起眼,这才看见是顾早来了,急忙站了起来让座,又叫了声“婶子”,只她年岁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心中实是有些怪异。

  

  顾早递上了自己带来的礼,许适容推不过,只得接了过来道谢。顾早摆了摆手,笑道:“我昨日刚回,就听说杨焕在皇上面前都露了个大脸,说的那句话,文采不说,只那其中的胸怀志气,就真叫人感概。我家二爷听说了,都很是欣慰,说这侄儿真的是大有长进了。”说完便仔细看着许适容。

  

  许适容因了自己那日无心随口的一句话,却被杨焕拿去在人前卖弄出了大风头,心中一直自责,早下了决心往后需得十二分的谨慎,再不要牵出这样的无心之祸。此时听顾早又提起这个,以为她也是和旁人一样真的是在惊叹,便也只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

  

  顾早见自己说出这话,娇娘却是只露出个淡淡的笑,并无任何异色,自己心中便又有些不确定起来。犹豫了下,仍是决定再试探下,便又笑道:“我从前的老家那里,有种说法叫穿越,娇娘你听说过吗?”

  

  许适容愣了下,随即笑道:“婶子的老家是哪里?穿越又作何解释?”

  

  顾早见她疑惑的样子不像是在假装,自己一下倒是有些吃不准了。心道莫非这娇娘真的只是因为头被磕碰坏了才性情有所转变?否则若真是与自己一样是穿越而来,怎会连此都不知晓?难道是不欲暴露自己身份要假装?只看她的神色,却不像是作假的样子,遂转了个话题又说了会闲话,仍有些不死心,便又笑道:“我家那喜姐,整日嚷着没甚东西好玩,好好的一个女孩眼看着就要被她爹宠成了个假小子。我闲着没事,从前里给她做过个我老家那里女孩很爱的人偶娃娃,还有个怪有趣的名字,叫芭比公主,只可惜做得不好,被喜姐嫌弃,没几日就丢了。”

  

  “八笔公主?”许适容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起来道:“名字确是有些奇。喜姐是个很伶俐的女孩,我也很是喜欢,只可惜过两日就要出门了,往后只怕就难见到了。”

  

  顾早大失所望,心中再无怀疑,眼前的这娇娘身上不管发生过什么,想来应该是不会和自己一样穿越而来的。至于杨焕说出的那句话,莫非竟真的是福至心灵所致?只是这样,也太叫人匪夷所思了。

  

  许适容见顾早面上突露出有些失落的模样,心中不解。只是她与对方也不熟,虽心中觉着亲近,只向来也不大感情外露的,此时见她沉默了,自己更是无话,两人一下便相对无语了。

  

  顾早回过了神,这才站了起来笑道:“通州路远,与你娘家通信也是不便。日后在外,自己务必保守好身体,这才是第一。须知女人也并非一定是要为自家男人而活。”

  

  她说这话,只是知道她从前虽蛮横无礼了些,对付丫头通房的手段也狠辣,只一半应都还是杨焕所逼,若是遇到个良人,又岂会如此相互折磨?此时见她转了性子便似换了个人,心中也有几分怜惜,便这样劝说了一句。

  

  这话落入许适容耳中,却是心生感概,一下便似找到了自己知音人的感觉,只默默点了下头,心中生出了些不舍之意。

  

  顾早话说完了,便告辞离去,许适容送了出来一直到西院的门,顾早正要叫她止步,突见杨焕晃了过来。

  

  那杨焕见娇娘与顾早亲亲热热一道出来,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仔细看去,这才确信自己没看错,站在了几步远的地方,吃吃道:“婶子……来了就走啊,也不再坐下……”

  

  顾早笑道:“方才已是坐过了。听娇娘说你们明日就要动身。往后你是一县之尊,务必要心存黍黎,做好一县的父母官。”

  

  杨焕那头点得便似母鸡啄米。昨日顾早回来,他急匆匆赶去,只也不过一个照面,他夫妻二人便回了自己院子歇息。此时碰到,偷偷打量着,见她肤色比起从前要蜜了些,只瞧在他眼里竟是顶好的,那些白嫩嫩的反倒是落了下乘了。正遐想着,顾早已是与许适容道别自去了。

  

  她人影早拐过那院墙的门洞,这杨焕还是朝那方向呆望着。许适容冷眼瞧着,见他竟似有些不舍之意,心中一动,随即有些了悟。这可当真是叫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心中对他那厌鄙之意,更甚一层。

  

  不提杨焕在那唉声叹气长吁短叹的。顾早回了自己屋子,仍是有些心神不宁。到了晚间,杨昊觉察出了她的异样,问了几句,得知她今日竟是去了西院,倒是有些惊讶道:“我那侄媳妇不是一向有些不对头吗,你又何必自己过去寻不开心?”

  

  顾早拧了他耳朵,佯怒道:“你那侄媳妇不对头,还不是你那侄子淘气所致!往后你若是也那样,当心我也会不对头!”

  

  杨昊抱了她起来到塌上放下,自己把耳朵贴到了她腹部侧耳细听,这才笑道:“我可是没那个胆子,还等着你再给我生个乖闺女呢。”

  

  原来他二人回来,却是因了顾早又有孕了。杨昊怕她在那水土不服,又恐伺候不好,这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只她又有身子的事情,老夫人姜氏此刻还不知晓罢了。

  

  顾早白日里怅然若失,只是本觉着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待知道那娇娘并非与自己一样同是穿越而来,这才一下有些失落。此时见到丈夫体贴,又想起自己那一双儿女和腹中的新生命,心中刹时充盈了柔情蜜意,不禁长长叹息一声,穿不穿越,置身哪个时空,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日杨焕夫妻却是要动身出发了。府里的一干娘们都送到了大门口,姜氏哭哭啼啼地还要再送,被杨太尉喝止了道:“焕儿是要去做官的,你这般哭啼成何体统?又非此去天涯,不过个把月的路程,叫人传了出去笑话!”

  

  姜氏呸了他一声,怒道:“我就这一个儿子,如今出去了还不知道下次何时见面,多说几句话你也不许?”

  

  杨太尉无奈,只得虎了脸在一边等着。姜氏这才止住了泪,只拉着杨焕的手叮嘱个不停,再吩咐那选派出来沿路护送的家丁务必尽心送到,好不容易才总算放出了门。杨太尉和杨昊却是一路送到了东水门的埠头,在此上船,一路沿着汴河东去。

  

  杨太尉待东西都装妥上船了,船夫桨篙待发,这才对着向自己拜别的杨焕正色道:“焕儿,为父本是想你在京中谋个闲职,也总好过从前那样懒散度日。万没想到你竟成一县的父母之官。这父母官虽品阶不高,却是关系一地百姓,你从今往后务必要小心做人。我也不求你任上有何功绩,只一条,他日若是传来你鱼肉百姓、为非作歹的弹劾之状,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杨焕偷眼见自己老爹神色严厉,唬了一下,急忙磕头应了,又拜别了自家二叔,杨昊自然是唱红脸了,勉励了几句,这才望着船队渐渐东去。

  

  姜氏从前虽已托运了些家当器物过去,只此行那船却仍有五条之众。许适容和杨焕一条,带去的小雀小蝶和青玉一条,护送的家丁一条,还有两条仍是装载那些七七八八的家什物件,远远望去,倒也是长长的一溜。

  

  那杨焕晃到了船头,突见后面那船上竟有个青玉,这才想了起来那回子事,进了舱对着正临窗执卷的许适容嚷道:“不是叫你卖了吗?怎的人还在船上晃?”

  

  许适容看他一眼,淡淡道:“她卖身契在你娘手上,我怎卖了去?一个女孩儿家的,出去了也不好过活,她求了留下做个丫头,又碍你什么事了?”

  

  杨焕跌足道:“你个糊涂婆娘!从前那些不当卖的,你一个个拎了去卖得欢!如今这当卖的你倒是学起了菩萨心肠!我可告诉你,那青玉既能对自己狠下手,往后也就能对人狠下手!往后吃了亏可别又赖我头上!”

  

  许适容心中一动。那青玉是个有心气的丫头,她自是看得出来,只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要跟了过去做个丫头,求个容身之所,她却无法狠下心丢了不管。透过那被风掀起的舱帘向外看去,正见到她和小雀几个倚在船头看那两边的景色,面上带了笑,瞧着便是个小姑娘而已,摇了摇头。

  

  行船日子甚是枯燥乏味。那杨焕虽与许适容共处一室,只自己这娘子却是冰冰冷冷从没个好脸色,晚间更是近不得身。百无聊赖之下,突地回想起几年之前,自己也是在这汴河之上随了他二叔回京,大画舫上丫头侍妾环绕,莺莺燕燕娇娇呖呖的场景,与如今当真是有天地之别,心中刹时悲怆一片,想吟个诗感怀下,憋了半日却是不成句,只得长叹一声,闷头去睡。

  

  如此一个多月,已是通州境内了,弃舟上岸,又行了几日,终是入了那青门

10、第十章 ...

  县的县境,杨焕这才有些鲜活起来。只是一路行来,道路两边的农田里那作物却是青黄瘦弱,想是从前因了海水倒灌浸渍,土地盐碱不利耕耘所致;又见路上行人大多衣衫破旧,那鲜活劲便也似田里的作物一般,慢慢萎靡了下来。

  

  中午时分,日头晒得有些猛,那杨焕咕咚咕咚喝了水,又嚷着肚子饿。小雀从车上取了干粮给他,却是被一下给拍到了地上,怒道:“日日里吃这些,嘴巴里都要淡出鸟了,想要哽死小爷我吗?”

  

  小雀有些为难地看了眼许适容。许适容冷冷道:“小公爷,这附近只见农田,两边的人家也都破旧,你若嫌那干粮咽不下去,就再饿下好了,左右也饿不死人。方才打听过了,县城离此也不远,晚间便能到,到了你再自去寻那好去处大吃大喝吧。”说完便不理杨焕,只叫随行的众人各自拿了干粮和水充饥。

  

  杨焕负气,果真不吃,只熬到了下午时分,便有些前腹贴着后背了,肚子咕咕作响,没奈何只得向小雀要了块饼,苦着脸慢慢嚼咽下去。

  

  此地已是靠近县城了,两边人烟也渐渐有些繁盛起来。杨焕正费力嚼咽着,突见前面的一个矮坡下围聚了许多的人,似是在议论纷纷的样子。他本是个好管闲事的,立马便叫停了车,自己跳了下去跑过去看热闹,没一会却是白了个脸回来,呸了一声道:“晦气!晦气!小爷我刚走马上任就碰见具烂掉的坑尸骨!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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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

  杨焕说完,已是一下跳上马车,催促着车夫赶路。

  

  许适容看了眼那围满人的矮坡,想了下,叫住了车夫。杨焕见她下车,竟是也朝那人堆里去,急忙追了上去一把扯住道:“不过是个农人在自家地边想垦个菜地出来,却是挖出了个尸骨。有甚可瞧,你见了只怕夜里都睡不着了,还是快些赶路进城的好!”

  

  许适容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杨知县,你莫不是忘了这已是你所辖的地界?你的地界里挖出了野葬的尸骨,你这知县既是路过了,好歹总要去看个究竟吧?”

  

  杨焕面上一红,还要再说,许适容已是甩脱了他手,往那土坡去了。顿了下脚,没奈何只得也跟了过去。

  

  许适容到了那土坡,挤过围观的人墙,见坡下的一块泥地里已被挖开了个大坑,里面赫然躺着一具已呈骨化状的人体尸骨,腐肉基本不见,只在骨殖表面上粘了些灰扑扑的片状物,应是尚未完全腐烂的衣物。坑边站了两个衙役打扮的公差,俱是皱眉不已,尸骨的边上蹲了个年轻的青衣男子,正在那里仔细查看着尸骨,看样子应是县里的仵作。

  

  那青衣男子仔细看了一遍坑底的尸骨,这才抬头对那两个衙役道:“观其骨骼,应是具男尸。看这尸骨,并无击打伤痕。腐烂到这等地步,死去被埋此处至少有两到三年了。应是去岁遭水淹没冲薄了土层,这农人才无意挖垦到了。暂时收作无名尸处置,详细待新知县上任了再由他定夺。”

  

  边上围观之人听仵作如此说话,一个个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那仵作也似是觉到了众人的不满,自己站起身来解释道:“各位乡亲,这尸骨埋尸时间过久,死者随身又无任何能辨识身份的物件,在下无能,只能如此处置了。”

  

  边上乡邻听他如此解释,这才摇头叹息,个个唏嘘不已,说又多了个无名冤死鬼。又看着那两个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衙役手上拿了柄烧火钳样的东西,满脸厌恶地伸下去要夹拣起一块块的尸骨。

  

  许适容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声阻拦了道:“且慢。”

  

  众乡民见没热闹可瞧了,正欲散去,突见后面绕出个年轻的美貌女子,看她衣饰又甚是华美,偏偏却开口要阻拦衙役夹骨,一下都来了兴趣,本已有些散去的人群又围了过来,倒把杨焕挤在了后面。

  

  那衙役和仵作见这陌生女子开口阻拦,一下都有些惊讶,停在了那里不动。

  

  许适容到了坑边,蹲了下去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了一遍尸骨,这才抬头问那青衣仵作道:“你是据何判断这尸骨的死亡时间和性别?”

  

  那年轻男子一时有些犹豫,没有回答,倒是边上一个三十来的衙役嚷道:“你这妇人,我等在办理公事,你再搅扰,小心捉了你板子!”

  

  那杨焕此时才好不容易挤了进来,见那衙役对娇娘无礼,怒气冲冲道:“我是新上任的本地知县杨焕,她乃我夫人,你敢无礼?”

  

  那两个衙役前些时日已是听本县的县丞提过即将有个京里来的新知县要上任,虽则年轻,只来头不小。算算时日,应也是近日快到的。此时见杨焕衣饰丽都,又气势汹汹的样子,自己先便矮了三分,怕当真是遇到了自己的上司,急忙俯下了身告罪不停。

  

  边上那些民众听说竟是本县县尊到了,个个急忙都跪了下去,不敢多说。

  

  杨焕摆了下官威,咳嗽了几声,这才又要扯着许适容离开,被她闪过了,先是叫众人都起身了,这才转头继续看着那仵作。

  

  那年轻男子面上有些泛红起来,低声道:“在下史安,家父殓葬多年,我自小耳濡目染,对尸身并不像常人那样惧怕。去岁因县里无人愿任此职,便自告奋勇做了仵作。方才见那尸骨粗壮,这才推断是为男子。”

  

  许适容嗯了下,自己重又蹲到了坑边,这才指着那尸骨道:“此确是男性,年龄应在四十左右,生前走路右腿瘸拐,死前喉咙受过外力严重压迫,应当是被扼喉致死再埋尸此处的。”

  

  许适容说话声音并不高,只她那话刚说完,周遭便立刻嗡嗡一片,围观的人个个面上都带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那杨焕也是忘了摆自己的威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史安面上亦是现出了惊奇之色,问道:“夫人何以推断出这些?”

  

  许适容微微一笑,指着那尸骨道:“你方才根据骨头粗细来判定男子或女子,虽是有一定道理,但并非完全准确,有时那女子若是粗壮或者男子瘦弱,便很容易造成误判。应当与其他几处同看。一是眉骨。”她口中说着,手指着那头骨的眉弓处继续道,“这眉骨的中间部分,女子通常不如男子厚实,”又用手轻轻掀起头盖骨道,“这位置的后侧,男子通常都是突出的,而女子则平滑许多。”

  

  杨焕眼见娇娘蹲在那尸骨边,不但毫无惧色,如今竟是用手去翻动那头骨,就如翻个碗碟一般自然,自己早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史安面上现出了丝佩服之色,只想了下,又疑惑道:“夫人方才还说仅凭骨头粗细判定性别有失缜密,只这样凭眉骨和头骨后侧判定,就一定万无一失了吗?”

  

  许适容见他心思细密,又不耻下问,心中也是有些喜欢这年轻人,点头赞许道:“你问得没错。所以最妥当的一种方式就是看盆骨。”她用手指着那尸骨中间的盆骨位置道,“成人盆骨结构很是复杂,基本是由三块各自凹凸的骨头构成。成人前,男子与女子的盆骨结构并无大的区别,只成人后,女子为了便于分娩,骨盆逐渐加宽,这块骨,称之为耻骨,也会变长并且向前倾斜,为今后的分娩搭起个拱形,大腿骨也会略微向内倾斜。而男子就无这等结构,比较狭窄,且下方的大腿骨是笔直生长,就像你现在见到的这般。所以我据此判定这是具男子尸骨。”

  

  许适容说话的当,周围鸦雀无声,人人的眼睛都随着她的手指移动。那史安虽是仵作,只这样的道理却是生平第一次听到,兴奋得双目发光,急忙又道:“那么年龄呢,夫人是如何判定这尸骨的年龄在四十左右?”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道:“左右耻骨在身体中线的连接处,亦可称之为耻骨缝合,便是此处,”她指着那位置继续道,“从这位置的骨头表面形态可以推断年龄。从少年时期到五十左右,这耻骨缝合会经历一个循序渐进的变化过程。二十岁左右,通常是凹凸不平的,三十左右比较平滑,到了四十左右,骨头表面就会出现细小的微孔,过了五十那孔便更疏大。你看这里,正是出现了这样细小的微孔,再根据那头盖骨后缝合处的愈合状况等情况,便可判定大致年龄,一般来讲,与死者当时实际年龄相差不会超过两到三岁。”

  

  “那么右腿瘸拐呢?这又如何得知?我方才看过,左右腿骨长度一致,并无短差。”史安立刻追问道。

  

  许适容用手轻轻拿出左右边的两条大腿骨,指着嵌入胯骨关节的球状端道:“这具尸骨生前此处应是受过外伤,愈合不良,导致骨状变形,你看左边这球状骨十分平滑,右边的却是扭错变形,看它愈合缝隙,应是个多年的旧伤。一个人的大腿关节骨扭错变形,你想他走路还能与常人无异吗?”

  

  那史安已是听得发呆了,许适容不等他继续追问,自己又俯身下去,从那尸骨下颌处的泥地里小心地拣出一片薄薄的东西,摊在了自己手上道:“这片东西,便是舌骨。位于人下颌骨的底下,悬于喉头之上。人只要略微仰头,用手指扣住喉头,前后俯仰,就可以摸出舌骨在动。舌骨很薄,正常的情况下应该是马蹄状的,但是你看,这尸骨的舌骨却是破裂开来了,由此初步断定,死者应是死于喉部被重力掐压造成的窒息,而且凶手很有可能是男子,女子一般无致使舌骨破裂的力气。”

  

  许适容说完,那史安听得是如痴如醉,佩服得五体投地,边上的民众也已是在大声惊叹,突地有一人高声叫道:“四十来岁,右腿走路瘸拐,两三年前失踪,不正是我家后街的那麻瘸子吗?他从前那媳妇说他与自己拌嘴后一气之下出门了就再没回过,他家人疑心被人害了,也去县衙里告过,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就没了后续,如今那媳妇都改嫁人了,莫非这尸骨竟是那离家出走的麻瘸子?”

  

  此人话音刚落,众人更是群情激动,纷纷都围了上来要细看。

  

  杨焕这才反应了过来,盯着许适容,面上露出了惊异之色,指着她吃吃道:“娇娘……你……你怎的知道这些……”

  

  许适容不理他,只蹙眉问那两个衙役道:“县尉来了吗?”

  

  那两衙役早惊得不行,听县令夫人发问,这才慌慌张张道:“县尉,县尉……还在衙中,未曾过来……”

  

  许适容哼了声道:“县尉本就主那治安捕盗之责,挖出可疑尸骨,他怎能不来?”

  

  衙役低了头,不吭一声。许适容又看了遍尸骨,这才道:“把殖骨小心拣起包裹,带回县衙。”

  

  那两衙役急忙应了下来,这回再无勉强之色,小心地一一拣拾了放入囊中。正要捡那右手的手骨,许适容突地又道:“且慢!”

  

  衙役急忙停了下来,不知道这个县令夫人又要做什么。却见她已是俯身到了那手骨边,仔细地打量了下,从边上拿了把小铲,在那手骨下面挖起了泥土。

  

  众人不解,都盯着她的动作,却见没几下,竟从泥里挖出个圆圆的环状物,看起来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许适容将那环状物包了一道放入了尸骨囊中,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史安见许适容转身要离去了,有心再问方才她是如何知道下面有东西的,只看了眼站在一边脸色已是青白一片的知县大人,才又强忍住了。





12


12、十二章 ...

  许适容转身向外走去,边上一干本在围观的民众立时分开了条道,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面上俱是又敬又畏的表情。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从那通道上走过去,到了边上的一条沟渠边,蹲了下来洗手。

  

  法医是个和死人打交道的职业。莫说是此时,便是在她那个时代的国内,除了少数有识之士,连大部分的医生对此行业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更何况是常人。她莫名到此,本是没想着这样出来吓人的。只是方才见史安如此定论,那两个衙役又要收起尸骨。现场一旦被破坏,在没有留影设备的现在,想要复原起来就有困难,而且很多有用的线索也会随着现场的破坏而消失。

  

  尸骨在她眼里曾经是研究的工具,但这绝不表示她不尊重生命。正是出于尊重,所以才要用各种方式研究,叫尸骨说话,告诉活着的人在它死前的那一刻究竟发生过什么。所以方才她才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便开口制止了。

  

  许适容洗完了手,自己回到了马车边上,见脚上那双绣鞋帮子上沾了些泥泞,正犹豫着要不要换双鞋再上马车,抬头却见小雀几个也都正用惊畏的目光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方才确是吓到了这几个小姑娘,便朝她们笑了下,自己上了马车。

  

  那杨焕很快也就上来了,只是离她远远地坐着。许适容也不理他,只是闭目想着方才的尸骨现场。

  

  “等下到了县衙,立刻就命人去将那麻瘸子从前的媳妇带来县衙看牢。”

  

  杨焕正偷偷盯着许适容看,突见她睁开眼睛这样说了一句,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急忙点头应了声“是”,待反应了过来,这才咳了一声正色道:“这样的事情不用你说,我自也是知道。那尸骨若真是麻瘸子的,他婆娘自然就有嫌疑了。”

  

  许适容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马车窗外两边的田地,想着方才从泥地里挖出的那块东西。

  

  一行人入城,很快便抵达了县衙。青门县穷困,这县衙也不免有些破旧。门廊檐角的不少地方都已失修。前面是公堂办案之处,中间用道门墙隔开,后面便是住家之所。杨焕一见便大失所望,那新官上任的劲头已是去了十之五六。见许适容正指挥着一干人在归置着带来的器物,根本就没理睬自己,低声咕哝了几句便也作罢。

  

  那县丞前些时日接到州里公文,知道近日会有新知县上任,所以这县衙里厨娘仆役的早早便备了,加上从前已是运送过一些家具器物的过来,归置起来倒也不费什么大力气。那杨焕的东西却是被许适容叫小雀都给搬到了个别的屋子,与自己的东西分开放置。

  

  待都收拾妥当了,也已是掌灯时分。厨娘过来了请许适容去用饭,她这才觉着有些饿,便过去那饭厅,拐了进去,却见不大的饭厅里,杨焕正坐在那里在吃了。

  

  许适容见桌上摆着个炒菌子、烧黄芽菜、炒鸡片,烧羊脯,一个汤,另一碗已盛好的米饭,想是自己的,便坐了过去吃了一口,又觉着有些口干,手便伸了出去取桌上摆着的一个空小碗,想舀些汤过来。

  

  那杨焕一个下午只啃过几口干粮,早饥肠辘辘了,正低了头狼吞虎咽着,眼风扫过,见对面的娇娘伸出青葱玉手去拿碗,怔了一下,眼前突闪过白日之时,她也是用这只手反复翻检着那尸骨,猛觉着胸口一闷,嘴巴里那口饭硬是咽不下去,活活堵在了嗓子眼。

  

  许适容见他突然不吃了,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心中已是有些了然,只也不作声,只自己取了碗过来,舀了些汤,便喝了起来。

  

  杨焕有这样的反应,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她也不欲嘲笑于他。事实上,从前她自己第一次在大学里见到人类学法医的教授,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灰发小老头,有一天一边播放着爬满了尸蛆只剩一团腐肉的尸体的幻灯片,指导学生根据尸蛆的生长阶段来确定尸体死亡时间,一边还面不改色地吃着手上的火腿三明治,解释说自己早上赶来上课来不及吃早饭时,她当时胃里的那翻腾之感,绝对不下此时她对面的这个人。

  

  许适容不欲影响杨焕食欲,自己很快吃完,便站了起来出去,到了设在外衙边角的停尸房。她想去拿放在尸囊中带回的那块圆状物。

  

  许适容接近时,见里面似是点着灯火,走近一看,却是史安正蹲在地上,埋头似是要将今日带回的那骨架拼回人形。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许适容来了,急忙站了起来,叫了声“夫人”,又讪讪道:“在下今日有幸听了夫人的一番高论,心中实是难平,忍不住便到此处,想再对照着这尸骨细细领会下。”

  

  许适容点头微微笑了下道:“你不以仵作之职为耻,反倒一心向学,可见比寻常之人就高出了一等见识。”

  

  史安被赞,心中有些欢喜,看了眼地上仍有些凌乱的尸骨,为难道:“这尸骨骨架各自分离,我方才想照着今日的原样拼回,只大体成形,有些骨节却是不知如何放置……”

  

  许适容看了眼地上的尸骨,蹲了下去,一边将骨头摊在铺了油纸的地上各自放置,一边解释道:“成人体内一般都有两百零六块骨头,这些骨头相互连接,成为身体的支架,称之为骨骼。根据球状关节的方向,此为左大腿骨,下面相连的应是小腿骨,也称胫骨,盆骨之上脊柱、胸骨,再下颚骨,头盖骨和四肢及末端。此具骨架因埋于地下,未受过外力侵扰,所以保存比较完整……”

  

  她口中说着,手上动作亦是十分敏捷,很快便重新搭好了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

  

  史安眼睛闪闪发亮,看这许适容道:“夫人今日判定这尸骨的年龄时,提到了头盖骨,我方才看了半日,却是看不出这其中门道,不知夫人可否指点一二?”

  

  许适容笑了下,捡起地上那头骨翻转了道:“你粗粗看来,这头盖骨就似一块圆形的骨头,自己触摸头颅,亦是平滑完整一片。其实不然。头盖骨是由七块骨头拼成的一块大圆骨,分颚骨、前后左右的一对顶骨、两侧下方的颞骨、底部和侧面的蝶骨、以及最下面与颈椎相连的枕骨。这七块骨头的组合部分称为骨缝,形状如同锯齿。婴童的骨缝是软骨,随着年龄增大,软骨慢慢变硬愈合,缝合也越来越细密平滑,到了老年,骨缝就几乎完全消失不见成一整体。此听起来虽有些玄,只若是见多了,你日后自然也会慢慢熟识。”

  

  史安摇头叹道:“夫人神技,天下少见。在下万分敬佩。只另有一事,在下仍百思不解,不知夫人可否答疑解惑?”

  

  许适容笑道:“你有何疑惑,讲来便可。”

  

  史安俯身从那尸囊中小心地取出了许适容包裹好的环状物,问道:“今日在那尸坑中,夫人何以知道埋有此物?”

  

  许适容接过,借了烛火看了一眼,这才问道:“你若被人扼住喉咙,会作何反应?”

  

  史安一怔,想了下道:“应是用力抗争推开对方。”

  

  许适容点了下头道:“不错。此为正常人的反应。用力推开之时,手掌五指应是呈放开状摊开,至少不会紧握成拳。当人死后,身体的最先反应是全身肌肉松弛,眼微睁、口微张、各个关节容易屈伸,粪便□可能外溢等等。此种情况可持续一个时辰左右,接着便是尸僵。凡是经过肌肉松弛阶段的尸体,尸僵后的手,拇指向掌心弯曲并被其余四指覆盖,手呈微微弯曲状。尸僵形成后,姿态一般就不大能改变。此具尸骨,我观它左手掌骨是正常的略微弯曲,右手掌骨却呈紧密咬合状的,似是在用力握住什么东西。所以我便试着在他手骨之下挖地,果然找到了这东西,应是手掌的肉腐化后从骨缝中滑脱所致。”

  

  史安眼睛一亮,叫道:“莫非是那死者窒息死亡前,无意从凶手身上抓脱了什么物件,所以即使死了,右手也仍是紧握不松?”

  

  许适容笑道:“我亦是如此作想。方才我说人死后身体会松弛再尸僵,此是一般而言,也有例外。那便是死亡的一瞬间,死者因为极大的愤怒或怨恨,造成身体肌肉的痉挛。此种情况下,死者意念最强部位的肌肉发生强直收缩,所以直接跳过了松弛阶段。所谓死不瞑目便是此种情况。”

  

  史安叹息道:“那死者,姑且就当是麻瘸子,死前无意抓到了凶手身上的物件,心知此应是帮着自己他日伸冤的凭证,满腔怨恨,所以死后也仍紧紧抓住,死不松手……”

  

  许适容嗯了一声道:“所以我来此,是要拿这东西看下。埋地里时间过长,已是上锈腐蚀,瞧它样子,倒像是个环佩……”

  

  史安正要再开口,突听门口咔哒一声,朝外望去,竟是知县大人,慌忙过去拜见。

  

  许适容回头,见是杨焕站在那里,便用帕子将手上那环佩重新裹好拿了,这才出门与他擦身而去。

  

  那杨焕方才与许适容吃饭,脑中正浮想联翩之时,见她起身外出,心中实在是万分好奇,便也偷偷一路跟了过来,躲在门边偷看。起先见她娴熟之极地摆放尸骨,虽白日里已是见识过一次,仍是不免有些肉跳。待听她与那史安越说越是投机,心中便是不舒服起来,一不小心踩到了门边堆着的几根竹竿子,倒是把自己给现了形,有些尴尬,想解释下,那嘴刚张开,却见许适容已是擦过自己走了,呆怔了下,急忙也跟了上去。

  

  许适容回了自己屋子,小雀上前说那沐浴水都放好了,嗯了一声,自己去放好了那帕子,想着明日里刷洗干净了再仔细勘验下。正要去洗个澡,却见杨焕笑嘻嘻地迈步进来了。

  

  那杨焕自今日见到她在尸坑里摆弄尸骨之后,脸色就一直青绿交替着,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带了丝怪异,只那是正常该有的反应,此时对着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许适容倒是有些不解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筒子们的好多留言。。俺鸡动……动力大增……

谢谢各位……





13


13、十三章 ...

  杨焕背着手,绕着屋子先是慢慢踱了一圈,状似是在打量着里面的摆设器具。许适容冷眼瞧着,见他终转到了她面前站定,笑嘻嘻凑了过来,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着自己,只不说一句话。

  

  许适容已隐隐知道他心中所想,只他不说,自己便也不提,开口道:“你若无事,还是早些歇了的好,明日只怕有的忙了。”说着便要绕过他去。杨焕急忙伸手要拦,那手碰到了她衣角,又缩了回来,小心翼翼问道:“娇娘,你当真是娇娘?”

  

  许适容一顿,这才抬眼仔细看向了杨焕,见他面上笑容已是隐去,此刻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面上流露出一种既奇怪又兴奋的神色。

  

  “我不是娇娘,还会是谁?”许适容淡淡道。

  

  她今日在杨焕面前摆弄了尸骨,心中便已是笃定他必定会心生疑虑来质问自己的。只她也未打算真和盘托出。毕竟,这样的事情若非亲身经历,连她自己一定也会觉得无稽至极,更何况是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杨焕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皱眉道:“你何时竟知晓这些?你入我家门几年,又何尝听你提过这些东西?如今看你竟似熟门熟路得很,这便叫人奇了。”

  

  许适容淡淡道:“我若没记错,这几年里你仿似都不大着家。如今又来管我做什么?往后只需与从前一样,各自两清便可,哪里来的那么多问话。”

  

  杨焕一怔,那嘴便似被堵住了,没再做声。许适容见他站那里不走,两个眼睛仍骨碌碌望着自己,心中又是一阵厌烦,突起了吓唬下他的心思,便笑眯眯半真半假道:“你既不信,我便告诉你实情吧。前次被那马踢,我本已是到阴间走了一遭。只阎王嫌我太过泼辣,竟是不愿留下,硬要遣了我回来。待我活了回来,便觉着自己通了这门路。想是阴间走过,骨子里总还沾着些阴鬼之气。”

  

  许适容说完,心道这呆子总该扭头便去了,哪知杨焕盯着她又看了片刻,突地眉毛一扬,哈哈大笑起来道:“小爷我阳气大旺,人都不怕,还怕个鸟鬼气?你若真是女鬼,小爷我倒真要好好亲近一番。这活色生香是没少见过,只鬼仙儿倒没尝过是啥滋味。”

  

  许适容未料他竟如此反应,又听他说话粗鄙,遂讥笑了道:“如今倒在这里卖起乖来。今日倒是谁看见那尸骨,脸色便青白一片了?”

  

  杨焕听她讥笑自己,梗了脖子辩道:“那是一时未防。小爷我人鬼通吃,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瞧我怕是不怕!”

  

  许适容不想与他多说,侧身便要从他身边过去,哪知杨焕却是突地朝自己伸出了手,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是被他摸了一把去。待她怒目而视,那手早已是伸了回去,自己捻了手指笑嘻嘻道:“摸起来滑腻温香,鬼仙儿竟似比那人间女子还要来得好。”

  

  许适容见他那惫赖样,自己倒是气不起来了,只脸颊上被他摸过的地方却是起了层鸡皮疙瘩,狠狠盯了眼便过去了,身后还响起了杨焕的声音道:“娇娘,明日一早我就升堂审那个麻瘸子的婆娘去了,你要不要来听?”

  

  许适容想了下,扭头道:“你暂且缓下。明日你那县衙里的县丞县尉主簿必定都来拜见的,何至这么急。”

  

  杨焕瞧着她离去的背影,肩背修直,方才说话的那口气,自己竟是无法反驳。眼睛又溜了一圈这屋子,干干净净的不见自己的东西,叹了声,只得也怏怏去了。

  

  许适容第二日一早便起了身,蹲在院子里用一把鬃毛刷蘸了些醋水仔细地刷擦着昨日从尸坑里带回的那圆环。待处理完毕了用干的布擦拭干净,确实是枚时下男子悬于腰间的圆形玉佩。虽佩壁之上仍有斑痕未去,只仍可看出十分精美,中间的圆环之上,阳雕了一只虎头,栩栩如生。

  

  许适容反复端详了一会,想了下,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衫,叫了院里雇来做粗活的那本地丫头响儿,问道:“你可知道本县有几家金玉铺?”

  

  响儿见知县夫人穿得半新不旧,又问起金玉铺子,以为她是要想去打金器,急忙应道:“夫人,这县里从前可是有万户之众,那金玉铺子多得很。只这几年灾祸不断地,有些人家便搬离了去,如今那好些的金玉铺子也没几家了,都在城中的南大街上,也就数那里热闹了。”

  

  许适容笑道:“你认得路吗?”

  

  响儿见新知县夫人和善,知道这是要叫自己带路了,早抢了道:“夫人只管叫我带路。我自小在此长大,县城里没不知道的地。”

  

  许适容点了下头,那响儿欢欢喜喜地放下了手上的扫帚,两人一道从后门出去了。

  

  县衙正处闹市之地,出了后门的巷子,便是条街道。虽行人衣衫不及东京里的光鲜,只来往行人不少,两边店铺也甚是齐备,那挑担吆喝买卖的更是络绎不绝。

  

  东京城里妇人出门,也就那些显贵之家的,为了与常人区分带上帷笠。到了此处,街上更是不见有遮面的女子,都是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的样子,显见是民风更为彪悍。许适容一边走着,一边听着响儿不停讲说本县的一些风土人情,倒也觉着有些新鲜。待日头升起两人高,那南大街便也到了,果然比起方才路过的那些街道都要整齐,两边的门面看着也更气派些。

  

  许适容跟着响儿,进了店铺,拿出所带的那玉佩打听。前几家都是一片茫然说不知,只剩最后一家,许适容进去了,刚取出那东西,便听掌柜咦了一声,接了过去仔细翻瞧个不停。

  

  许适容方才问了两家都说不识,这是最后一家了,心中已是不大有指望了。此时见那掌柜面有异色,心中一动,只也压住了焦躁,不急不缓地问道:“掌柜可是见过这东西?”

  

  那掌柜看了眼许适容,没有回答,只奇道:“小娘子,此物你是从何得来?”

  

  许适容笑道:“前些时日有个货郎向我兜售这东西,说是地里挖出的上古宝物。我瞧着花纹奇特,看着也似是有些年头,便买了下来。只自己也是不懂,所以拿来你铺子里打听下价钱,若真是上古之宝,那可不是赚到了。”

  

  掌柜嘿嘿地笑了起来,摇头道:“这哪里是什么上古之宝。恰是我这里出去的一件东西。前几年城东徐大虎徐大官人从我这里定做的,因他名里带了个虎,所以便要在中间雕个虎头纹饰。只不知道怎的竟会流到了你手上去。”

  

  许适容眼睛一亮,问道:“你当真不会认错?”

  

  那掌柜翻过了玉佩,指着后片的一个凹处,得意道:“我从前那伙计雕这虎头时,一时不慎此处迸了个口,是我亲手给补上的。这痕迹,别人是看不出来,我一眼就能认出,绝对错不了!小娘子,不知你是花了多少买这东西的?”

  

  许适容从他手上拿回了玉佩,笑眯眯道:“多谢掌柜的热心,我这就走了。”

  

  许适容回了衙门,想去找杨焕,前衙后院的却都不见。问了个值守的衙役张大,正是昨日在尸坑边的那个,才知道是本地乡绅大户知道新知县上任,早通过县丞请了去到城里最好的蜘蛛楼里接风洗尘了。

  

  许适容嗯了一声,问道:“昨夜拘来的那个女子,详情如何?”

  

  张大昨日便见识这知县夫人的厉害,又隐隐听说她娘家在京中也是显贵,哪里还敢小瞧,急忙道:“已经打听过来了。那麻瘸子的媳妇王氏,自放出话说丈夫走了不见人后,不过半年就改嫁了个铁匠,如今已有个儿子了,现正被衙门里的官媒婆看管着。”

  

  许适容点了下头,转身朝关押之处走去。

  

  衙门里看管女犯的官媒婆昨日收了王氏,见她长得俊俏,那气就已是不打一处来,又听说是新知县刚上任就抓了过来的疑犯,哪里还会客气,拿了绳索便牢牢捆了栓在床腿上,又故意在面前放了个马桶叫闻了一夜的臭气,饭自然也是没得吃。此时自己正坐在门口,突见张大跟着个小娘子走了过来,先是以为新抓的女犯,再一看又不像,那女子走在前,张大跟在后面反倒是有些缩手缩脚的,正要开口问,张大已是几步赶了上来道:“这是新上任的知县夫人,要来探下昨夜关你这里的那女犯。”

  

  婆子吓了一跳,急忙开了门进去,手脚麻利地端走了那马桶,忙不迭地用手挥着里面的尿骚气,脸上挤出了笑道:“这地怪腌臜的,委屈了夫人。”

  

  许适容遣走了婆子和张大,看向那被栓在床脚的王氏。见她三十左右的年岁,想是昨夜饱受惊吓,面容苍白一片憔悴,头发也是有些凌乱,只看起来却是风韵犹存。一双手被紧紧反绑在身后,那绳索都嵌进了胳膊的肉里。

  

  





14


14、十四章 ...

  王氏昨夜被几个衙役闯入家中不由分说地锁到了县衙里,叫唤几句便被那看守自己的官媒婆掌嘴,又熏了一夜的尿骚味,只得闭了嘴战战兢兢熬到了此刻。突见屋子的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衣饰虽是简朴,看着也甚是美貌,只脸容严肃,一双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竟似能看透自己一般。不知道她是何人,一下又紧张起来,想站起身来,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是被绑得几近麻木了。

  

  许适容到了王氏跟前,将她身上绑着的绳索尽都解了去,王氏揉着自己发麻的双手,又惊又疑,连道谢都忘了说,只呆呆地望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

  

  许适容蹲到了她面前,问道:“知道为什么捉你来此吗?”

  

  王氏垂下了眼睛,微微摇了下头。

  

  许适容嗯了一声,站了起来道:“跟我过来,给你瞧样东西。”

  

  王氏见她不似那官媒婆般凶神恶煞,一进来就给自己松了绑,此时又叫跟她去看东西,口气也甚是缓和,心中已是微微有些放松了下来,便又揉了下腿,撑着床脚站了起来,跟着许适容慢慢走了出去。

  

  门口那张大和官媒婆见许适容带了王氏出来,虽是满心疑虑,只也不敢开口过问,只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许适容带着王氏拐了个弯,到了前衙的一处边角之处,指着扇门道:“东西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看下。”

  

  王氏有些不解,只也照着许适容的话,伸手推开了门,见里面阴暗一片,透着股霉气,那脚跨过了门槛,抬头只一眼,便尖叫了起来。

  

  面前的地上,赫然摆放着一具森森白骨,头颅处的两个巨大眼窝深陷进去,似是阴阴地在注视着自己。

  

  王氏复又尖叫一声,浑身汗毛直竖,转身便要跑,却被许适容拦住了去路。

  

  王氏紧紧闭上了眼睛,吓得瑟瑟发抖。

  

  许适容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地上的这具尸骨,是在昨日城外的一处矮坡下挖到的,被埋在了个坑里。”

  

  王氏方才那腿就被绑得气血不畅,勉强才走到了这里,此时听到这话,早是软坐在了地上,拼命扭转了头过去。

  

  许适容仔细看了下她的神色,这才道:“你知道此尸骨是如何被发现的吗?”不等王氏回答,又续道,“那田地的农人前夜做梦,梦见个人,自称城中的麻瘸子,说自己躺在他家田地下已是三年之久,气闷得很,叫挖了出来帮着葬回祖坟去。那农人醒来,这才拿了锄头去挖,果真便挖了出来……”

  

  王氏又大叫一声,两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许适容声音转高道:“王氏,麻瘸子三年之前失踪,你到处对人说他是因与你拌嘴后负气出走的,如今他自己却托梦叫人挖出了他尸骨,你作何解释?”

  

  王氏一抖,那手慢慢地放了下来,看着许适容颤声道:“我……我当真不知……,瘸子……瘸子他当年确是与我拌嘴了一气之下才离家的,许是到了城外,被盗贼掐死了再掩埋,也未可知……”

  

  许适容摇了摇头,站了起来道:“王氏,我方才我并未说那麻瘸子是如何死的,你为何一口咬定他是被盗贼掐死?”

  

  王氏浑身一战,急忙道:“我方才不过是随口说的,夫人莫要当真……”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从袖兜里摸出了那块虎纹玉佩,递到了她面前道:“这东西,你必定是见过的吧?”

  

  王氏看了一眼,面色更是惨白,只仍是用力摇了摇头。

  

  许适容叹了口气道:“王氏,知县大人之所以没在公堂审你,不过是怜你一弱女子,想来也无杀那麻瘸子的力气,要给你留些颜面。只可惜你一心想替人隐瞒,那人却无怜你之心,早就在知县大人处将罪责都推在你身上了,说麻瘸子是你趁他熟睡扼喉而死,他不过是为了帮你,才移尸城外挖坑掩埋的。你死不足惜,只可怜你现在的丈夫和那不过一岁多的儿子,如今正在衙门门口哀哀痛哭,任那衙役如何驱赶亦是不肯离去。他们待你如此,你竟能铁石心肠到这等地步吗?”

  

  王氏猛地抬起头来,面上已是潸然泪下,痛哭流涕了道:“夫人……求夫人救我……”

  

  许适容淡淡道:“你把实情讲来,若人不是你杀的,自会帮你。”

  

  王氏抹了把泪,又看了眼身边的那尸骨,这才呜咽着一一道来。

  

  原来这王氏小名环儿,生母早死,继母贪财收了那麻瘸子的丰厚彩礼,不顾两人年岁相差甚大,一顶花轿便将她送了过去作填房。这王氏虽自叹命苦,只也死了心地跟了麻瘸子过活。初时倒也过得下去,不想前几年,那麻瘸子却是被人引去染上了恶赌的毛病,没几个月便将家当输得七七八八,王氏吵闹几句反被殴打,只得忍气吞声了下去。有日那麻瘸子的债主,城东的徐大官人带了人到她家讨要赌债,那麻瘸子闻风早逃了去,家中只剩她一人,见到这来势汹汹的一帮人,正吓得六神无主,那徐大官人却是看上了她的样貌,不但没打砸,反倒是屏退了人,软语相慰。那王氏平日和麻瘸子过日子,一颗心早成了死水,此时乍见到这样的男子对自己温存体贴,一下竟是有些心慌意乱,一来二去的便偷偷好上了。

  

  那麻瘸子欠了徐大虎一屁股的烂债,知道对方厉害,惶惶不可终日,却是不见对方来讨要,还以为自己走了好运,哪里晓得那绿帽子已是被叠了几层宝塔高。这日在外被人拉住喝酒,醉得在那酒肆倒地而眠,待至半夜却是被冻醒了,这才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去。那卧房的门却是从里被闩住,拍打了几下,却是隐隐约约似是听到了男人的说话声,立时便心头怒气,用力踹了门进去,这才发现屋子里的王氏和徐大虎,虽是都已经穿好了衣裳,只都还有些凌乱。

  

  若是平日,那麻瘸子怕了徐大虎的威势,或也不大敢闹,只此时却是凭了几分酒意,怒火冲天,抡起外屋里的扁担便朝徐大虎砸了下去。那徐大虎本是个恶霸样的人物,绰号小霸王,不提防被砸了两下,恶从胆边生,人又粗壮,按住了麻瘸子在地便将他脖子掐住,未想却是用力过度,一下将他掐死了。那两人见出了人命,都有些慌张,只那徐大虎很快就定了下来,教了王氏对外人的说辞,趁了夜半无人回去赶了辆车来,悄悄将尸体搬上了车。他在城里有些名头,那守城门的听是他说有急事要出城,便也放了出去。

  

  那徐大虎虽为人凶霸,只此时亦是有些心慌意乱,看看差不多了便寻了个坡地,慌慌张张地挖坑埋起了尸。待填埋好了泥正要回城,猛发现自己腰间与那缚带相连的玉佩不见了,只剩个断掉的丝绦,这才隐约想起方才扭打之间,似是被那麻瘸子给抓了一把。只此时就算怀疑在那麻瘸子手上,却也是不愿再挖出来看个究竟了,天色已是有些亮了,怕被人瞧见,急匆匆便回了城。

  

  “他起初还有些不放心,想着回去再挖出来看看,只后来觉着自己做得人不知鬼不觉的,慢慢便歇了心思。他对我原本打算的就是露水一场,待出了这样的事情,更是不大往来了,只威逼我守紧嘴巴,说若是被人晓得,我也一道要吃官司。我没奈何,待风头过去了,便悄悄另寻了个人嫁了,不想瘸子竟是冤魂不散……”

  

  那王氏说着,又已是伏在地上痛哭着起不来了。

  

  许适容出了屋子,叫门口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张大去叫了文书过来给王氏另录口供,自己便去了后衙,一直等到了快日薄西山,杨焕才回来了,脚步虽还算稳,只面上却红红一片,显见是喝了不少酒。

  

  杨焕见许适容似是在等自己的样子,心中一喜,正要借了酒意去歪缠下,突见她冷冷抬眼扫向自己,面色严厉,那酒意立时便散去了一半,想要开口解释下,突见响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道:“老爷夫人,咱家后院大门抬来了两顶轿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杨焕怔了一下,急忙赶了过去。到了门口,见巷子里果然停了两顶墨绿垂花软轿,帘幕低垂,边上各自站了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瞅着,突见后面绕出了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对着他行了个礼,口称拜见知县大人,又笑眯眯指着轿子道:“在下陈府的管家,我家老爷便是今日蜘蛛楼里做东的那位。方才陪着吃酒的那两位姑娘仰慕大人,我家老爷便买了她们,命我抬到了这里,还望大人怜香惜玉,这才不辜负两位姑娘对大人一番情意。”

  

  那管家说着,软轿边的丫头便伸手掀开了轿帘,杨焕瞧去,见里面坐着的那两个女子,果然便是蜘蛛楼里陪着自己吃酒的那怜怜惜惜两个,俱是皓齿朱唇、粉妆玉琢,最妙的还是对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只一个梳了如玉高髻,一个梳了瑶台髻,此时手上各拿了柄牡丹薄纱团扇,正半掩了脸,只露出一双妙目看向自己。

  

  杨焕正看着,耳边突听身后响起了阵咳嗽声,一个激灵,方才生起的那旖旎遐思立时便散了去,急忙转回身去,对着许适容解释道:“我在酒楼里只听这两个唱了首曲子,别的就没甚了……”只那说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轻,又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她脸色。

  

  那管家起先听自家的陈老爷说这新到任的杨知县少年风流,这才叫他送了这怜怜惜惜过来的。本见他眼睛已是盯着那轿里的人不放了,正心中暗喜,突见门里现出了个年轻妇人,不过只咳了一声,那杨知县立时便变了脸色,只顾对着那妇人解释,想来应是知县夫人了。想了下,便对这轿子里的怜怜惜惜丢了个眼色。

  

  那怜怜惜惜本是陈府里养的女伎,今日被陈老爷带了出来陪那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吃酒,本以为也和陈老爷一样是张老瓜脸的,待见到竟是个翩翩少年郎,早就欢喜无限,在那饭局之时便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巴结讨好,偏巧杨焕又是个风流好色的,当真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此时眼见好事要成,那知县大人却突然变脸,对着身后的一个妇人不住解释,又见府里的总管对着自己丢眼色,急忙从那轿子里出来,一阵香风拂过,人已是一左一右跪在了许适容的面前,哀声求告道:“我姊妹俩仰慕大人英姿,甘愿服侍夫人,绝不敢有二心,请夫人成全了我俩的一片心意,万分感激。”嘴里是对着许适容在说,那眼风却都飞向了杨焕。

  

  那杨焕听这两个美人跪在地上莺莺呖呖的,又见秋波不断地,身子早酥了一半,刚要上前扶起,却见许适容看向了自己,笑道:“杨大人,这两位美人,别说是你,便是我见了也是怜惜得很。她俩既要从了你,我自然不会阻拦。只一条,你若是收了,去外面找个地养起来,连你自己的东西也都一道搬了去,往后再不要回来了。我这里地小,挤不下这许多人。”

  

  杨焕见娇娘面上虽带着笑,只那眼里却是冷冰冰一片,说出话的更是透出了丝阴凉之气,突想起她昨夜里说自己打地府里回来的话,猛地打了个寒战,那剩下的酒意也散没了,急忙陪了笑脸道:“我何时说要收人了?好好的谁要搬出去住,这就撵了去!”嘴里说着,已是板起了脸,也不看那怜怜惜惜,只对着管家道:“快些抬了回去,小爷我什么没见过,当我是那乡下地方出来的?”

  

  那管家听知县大人说完话,心中已是暗自鄙夷,竟是碰到了个惧内的,待见他已是转身随了那夫人往里面去了,没奈何只得叫起了怜怜惜惜打道回府向那陈老爷回报去了。

  

  杨焕见娇娘面色不善,暗道原来之前那许了自己讨侍妾的话都是作假哄骗的,说不定那青玉便是被她授意才闹出那样一场的,所以才没有像从前那样拎去卖了。到了地方不过一日,那性嫉善妒的本性便又露了出来。心中越想越觉着有理,只也不过在心里念叨几下罢了,嘴上却是不敢多说,等跟进了屋子见没外人了,正寻思着发个什么赌咒哄下她,耳边已是听见她说道:“你心中必是怨我方才拦了你的好事吧?”

  

  杨焕吓了一跳,正待否认,许适容已是冷冷道:“我从前说过的话,自然还是作数的。方才拦你,不过是因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刚到此处还没两日,就已经吃了人家的酒,吐是吐不出来了,也就作罢。只这送来的人若是再要了,只怕往后就真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杨焕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嘿嘿干笑了两下,正要说些什么讨她欢心,又听她说道:“麻瘸子的媳妇已是招出了个害命的疑犯,只那人也算这青门县里的地头蛇,人称小霸王,我怕你不敢动他。若是不敢,明日就胡乱判他媳妇杀人,也好结了案子。”

  

  杨焕见她表情不屑,自觉被看轻,怒气雄发,大声道:“我呸!哪里来的龟孙子竟敢抢了小爷的名号!你瞧着吧,我若不把这土霸王打掉,小爷我就枉称小霸王了!”





15


15、十五章 ...

  杨焕怒气冲冲到了前衙,立刻便要叫人去把那徐大虎锁拿了过来,只此时那班头衙役的都已是各自散了归家去,只剩两个门子。没奈何只得回了后院歇下。第二日却是破天荒地一早便起了身,穿了那套绿油油的公服,戴了帽子,端坐在了县衙公堂里等着众人了。

  

  杨焕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来,憋了一肚子的气。他不道是自己来得早了,只暗骂那些小吏衙役们躲懒。好容易陆陆续续等县衙里的县丞县尉与那些班头衙役的都到了,这才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快去给我把那城东的徐大虎拘了过来!”

  

  此话一出,除了昨日有些知情的张大,其余人都是愣在了那里。那县尉想起自己前日一则因了上司之位空悬所以躲懒,二则嫌弃腌臜,没去那挖尸之地,不想却是被新上任的知县大人给抓了个正着,正有些惴惴的,趁了昨日的酒席之时猛拍了一通马屁,貌似知县大人已是揭过不提了,正暗自侥幸着,此时虽是惊讶,只也缩在一边不吭声。

  

  那县丞木姓,为人老道些,此时见新知县大人第一日升堂,一开口就是要抓那徐大虎,以为他是心中忌恨昨日徐大虎未到宴场扫了他脸面,此时要杀他个下马威而已。急忙上前劝道:“杨大人听我一言,那徐大虎在本县也是个有名的辣头,他有个本家堂叔来头更是……”

  

  木县丞话未说完,已是被杨焕不耐烦打断了道:“我呸他的辣头,到了小爷我手里,管教他弯的进来直的出去,休得多话,快去给我抓了过来!”

  

  木县丞昨日在那酒宴之上,已是见识过这知县大人的风流好色。他虽是个从八品的小吏,只也是科举出身的,本就对着靠了荫封空降而来的长官存了轻视之意,知他不过京中高官之家的一纨绔而已,此时又见他如此痞气,口口声声小爷小爷的,更是瞧不上眼,心想叫他得罪了那徐家吃些苦头也好,当下便也不作声了,只对那捕班的班头使了个眼色。

  

  那捕头正是张大。此时见这样的差事又落到了自己头上,心中暗骂晦气,无可奈何只得点起了人手,往那徐大虎家去了。

  

  话说那徐大虎年方三十,只在这青门县,却也是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物,众百姓敢怒不敢言。之所以如此威风,大半却是仰仗了了自家一个堂叔的威势。这堂叔徐进嵘,本是以造船起家,如今淮南两路的水运纲船暗里十之七八都是尽数落他掌中。每年经由他家漕船运往京畿的江淮米就达几百万石,他若是下令停运,那京畿之处的米价必定就要飞升。又与那淮南两路的经略安抚使、转运使都称兄道弟的,如今更是因了举荐得了个从六品的飞骑尉武散官职。他祖家出自青门,虽则自己如今也不大居在此处,只剩下的那些本家之人,却个个都是仗势成了升天的鸡犬,这其中最惹眼的便是那徐大虎了。前几年还略微收敛些,这两年因了徐进嵘声势渐长,连带着他也越发横行霸道起来,便是不少本地的乡绅大户如那陈老爷之流,亦是受过挤压,更遑论普通平头百姓了,不知道惹了多少人愤,只众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看见了远远避开,背地里骂几声罢了。

  

  徐大虎这日一早便在自家院里逗鸟。胳膊上停了只自养的鹰鹘,正用生肉喂食,突见护院的来报,说是新上任的县太爷有请。原来张大哪敢锁拿于他,到了地方,便客客气气地说是杨知县有请,别话一句也无。

  

  这徐大虎自恃当地一霸,与前任知县沆瀣一气,便也不大将这新知县放在眼里,故而昨日蜘蛛楼那酒宴亦是不屑过去。此时听护院的说县太爷有请,还道他昨日从旁人口里知晓了自己的厉害,此时请自己过去是要亲近下。想着总归是一县之尊,对方既是放下了身段,自己也不好太过拂了人的面子,正好借此机会去探个究竟。想妥了,便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带了几个家奴,大摇大摆朝着县衙去了。

  

  本地新知县刚到任上,昨日便欣欣然应邀去了蜘蛛楼赴宴,与那楼里的姑娘打得火热。此小道消息一夜之间已是传遍了大街小巷,县城里的升斗小民一个个暗地里都在摇头叹息:刚去了个扒皮县令,又来了好色县令,只怕也是半斤八两了。此时见徐大虎带了家奴在前趾高气扬,后面跟着五六个衙役朝那县衙走去,虽不知发生何事,只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都远远地跟了过去想瞧个究竟,等到了县衙附近,后面聚来的民众已是呼啦啦一大片了。

  

  徐大虎有心要在新知县面前立威,见后面跟了不少乡众,正中下怀,也不驱赶,到了那县衙,见南边正门打开,门口立了两个门房,转身对着张大满不在乎地道:“嗬,县太爷今日怎的要请我从衙门公堂入内喝茶?”

  

  张大那脸早被汗水浸得油津津了,也顾不得抹擦下,只赔笑着道:“大人正在公堂里等着呢。”

  

  徐大虎虽有些不解,新知县要与自己套近乎,怎的会选了前面的公堂?只也未多想,抖了抖衣袍,昂首迈着方步进去了。

  

  杨焕等了半日,早不耐烦了,终见一个穿了身紫袍的男人甩了手大摇大摆地进来,面上神色倨傲,想来便应便是那徐大虎了,心头一下火气,猛地一拍手边那惊堂木,大吼一声道:“呔!来者可是徐大虎?”

  

  徐大虎进了公堂,见两边衙役各自手执水火棍,端着张脸,目不斜视的,早觉着气氛有些不对。抬眼瞧见中间那案堂之后坐了个绿袍官服的人,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斜了眼瞧着自己,满脸不善的样子,心中惊奇,正要细瞧,冷不丁被那响木之声吓了一大跳,点头应是。

  

  杨焕哼哼了一声道:“见了小爷,竟敢不跪。可见你平日为人必是骄纵,来呀,先给我狠狠打上二十大板!”

  

  此话一出,满堂错愕。聚拢在县衙门口的众多民众立时低声议论,不知这新来的知县大人为何竟会和那徐大虎过不去。那正走笔如飞的文书也一下停了手,抬头望着县丞,一动不动。

  

  杨焕见两边衙役只面面相觑,没人上去动手,怒道:“小爷说打,再不动手,有你们好看!”

  

  那徐大虎此时才反应了过来,面色大变。他本也是个凶悍的人,这两年又横行惯了的,方才一路过来,满以为那新来的知县是要和自己套近乎的,哪知刚进了门就摆出了这般架势,又听外面看热闹的人嗡嗡声一片,自觉扫了颜面,一下也是心头火气,怒道:“好你个新来的愣头青,诓骗了大爷过来,竟是无缘无故要给我难看!便是打,也要有个由头。大爷我倒是要瞧瞧,今日谁敢朝我伸板子过来!”

  

  “好个你老小子,到了小爷面前竟还自称大爷?”杨焕大怒,猛地从那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板子厉声道:“你要由头,小爷就给你个由头。三年之前,你与那城南麻瘸子家的媳妇王氏勾搭成奸,被麻瘸子撞破奸情,你掐死了人,夜半运出城外掩埋。那王氏如今已是认罪画押,前日小爷我上任途中恰遇那埋尸之地,从尸骨手边挖出了个玉佩,金玉铺子的掌柜也言明是你的东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瞧你怎生抵赖?”一边说,一边晃着手上那王氏的认罪画押状和那虎头玉佩。

  

  在衙门口围观的众多乡民万没想到这新来的知县竟突然翻出了这事情向徐大虎开刀。虽则当年有人说曾见到徐大虎在那麻瘸子家出出入入的,似是与王氏有染,只时任知县不管,麻瘸子家人又势单力薄斗不过徐家,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罢了。那被衙役通知了一早就赶了过来的麻瘸子的一干家人,此时方如梦初醒,用力挤过了大门口排着阻拦众人的木杈子,俱是跪在了地上磕头不已,嘴里高声呼着“求大人做主。”

  

  徐大虎倒抽了口凉气,万没想到今日竟会捅出这件他自己早已经忘了的事情。一下有些慌乱起来,只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冷笑道:“那臭婆娘从前想勾引我,被我拒了去,这才怀恨在心诬陷的。至于那玉佩,确是我的东西,只早几年便丢了,说不定就是那麻瘸子偷了去,如今从他尸骨上挖出来,又有什么稀奇的?”

  

  杨焕听他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看也不看,从那“明”字签桶里抓出一大把红头签,呼啦一下甩在了地上,怒道:“嘴巴还硬,打你个五十大板,瞧你还硬不硬!”

  

  那平日里负责执杖的班头数了下地上的红头签,抹了下额头的汗,颤声道:“大人,你方才说打五十下,地上却有十来枝签,到底照哪个打?”

  

  原来那一支红头签代表十板子,这十来枝就是一百多板子。那班头见知县大人似是动了真格的样子,怕再违了他心意,不等徐大虎找来算账,自己这班头的饭碗就先要被砸,故而先问清楚再作打算。

  

  杨焕眼一瞪,骂道:“只管打,打到小爷我叫停了为止!”

  

  徐大虎眼见这知县竟是动真格了的,仿似还要将自己往死里打的样子,又听身后瞧热闹的人群里起了阵骚动,似是在幸灾乐祸,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跳了起来那手便指着杨焕骂道:“你知道我家堂叔是谁?徐进嵘徐大爷,便是你那各路州衙门里的上司,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的。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大爷我今日不和你计较,走人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杨焕自小到大,除了他那太尉老爹,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指了鼻子教训。徐大虎跳得高,他比徐大虎跳得更高,人已是跳上了椅子,一脚踩在桌案上,呸了一口,恶狠狠道:“你个鸟堂叔算什么东西!小爷我爹是太尉,我亲姐是宫里的贵妃,踩死你这鸟人便似捻死个蚂蚁。再不画押认罪,小爷我当场打死你!快给我打,再杵着不动,连你们一道责罚!”

  

  杨焕一边说着,口里已是不停催促了起来。

  

  堂上一干人等和那围在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何尝见过如此模样的知县大人,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那班头无奈,只得上前对着徐大虎低声道:“徐大官人,对不住了……”说着已是往他膝盖弯处一踢,那徐大虎已是跪在了地上,又被两个衙役按住,水火棍便噼噼啪啪地朝着他臀部大腿打了起来。

  

  门口众人见这徐大虎竟真的被按住了杖责,一下都轰然叫好了起来,个个喜笑开颜,随那棍子的上下数起了数。

  

  徐大虎被打,臀部大腿却是不怎么痛,略一想,便已是明白了过来,想是那些衙役怕自己日后报复,此时虽打得“啪啪”作响,只那棍子却是“出头板子”,一头打在地上,自己只会轻微受伤而已。一下有恃无恐起来,人虽趴在地上,那嘴里仍是乱叫“冤枉”。

  

  杨焕见他被打,面上竟是露出得意之色,眼睛骨碌碌乱转,嘴里更是一刻不停地嚷着冤枉。他人也是不笨,只略一看,便看出了那板子的猫腻,骂了一句,几步赶了过来,一脚踹开了个正假意挥棒的衙役,夺了他手上的棍子,照他大腿狠狠地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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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章 ...

  这才是实打实的闷肉-棍。不过几下,那徐大虎便惨叫起来,再几下,已是哭爹喊娘了。杨焕听着这皮肉与棍棒相击发出的声音,想起自己从前被老爹教训时的场景,一阵牙痛,那棍子下得更是狠了,不料失了准头砸到地上,竟是迸脱了手飞了出去老高。

  

  “个老小子,狠狠地打,打得他招了,小爷我重重有赏!敢耍花枪的,立时卷了铺盖走人!”

  

  杨焕两个胳膊虽是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痛,只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忍住了不去搓揉,呲牙裂嘴对着早看呆了的执棒衙役吼道。衙役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这才抡了棒子打了下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那衙役方才也是看明白了,这新知县确是来头不小,此刻便也只想着抱牢新上司大腿了,一下有恃无恐,不但没再使诈,反倒是下了狠力,一下一下都是打在了筋骨之处。

  

  杨焕方才不过是凭了牛力乱打一气,哪比得上这些驾轻就熟的衙役们下的狠棍,不过二十来下,后背大腿的衣服已是粘连在了肉上,棍子起来时亦是带出了血水。徐大虎起先还只声嘶力竭地叫痛,熬了二三十下,半个魂也要被打出了壳,哪里还禁得住,口里只顾乱叫“招认了招认了。”杨焕这才叫停了棍子,命那文书给徐大虎录口供。

  

  文书走笔如飞,录完了口供,木县丞草草一看,便叫道:“大人,果然和那王氏的供述一模一样,并无半分偏差。”

  

  县尉此时才回了魂,也急忙凑了一句大赞道:“可见这徐大虎确系杀死麻瘸子的凶手!大人虽年少,却是英明万分!刚到任上便破了这陈年旧案,实乃我一干青门县民的福气!”

  

  那徐大虎虽被打得魂飞魄散,只耳朵还是听得清楚。见这从前收了好处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县尉此时不但不帮着说话,反倒在火上浇油,暗中咬牙切齿,若是出去了,第一个必定就饶不了此人。

  

  县尉这话不过是拍马之用,表示自己站队到了新知县一方。只却是惊醒了外面早看得惊心动魄的乡民,也不知是谁先带了个头,一干人便呼啦啦地都跪了下来,口中高呼“杨青天”,那麻瘸子的家人更是涕泪交加,磕头不已。

  

  杨焕方才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指了鼻子骂,此时却也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高看。眼见着那一干乡民对着自己满面激动地磕头不已,嘴里又“杨青天杨青天”地叫,愣了一会才明白这“杨青天”说得便是自己,一下连骨头都轻了一半,咳嗽了一声,大叫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徐大虎自己也是供认不讳,这就押入死牢,明日午时推出斩首示众!”

  

  他话一说完,众乡民那“杨青天”之声叫得更是响亮,只把边上的木县丞吓得脸色都发了白。急忙到了杨焕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大人,万万不可。按了我大宋律例,须得先上报了州上的提点刑狱司,由提刑司再报上刑部复核,送交皇上审批勾决了,收到文书后才能处决。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自作主张!”

  

  杨焕眉头一皱,怒道:“奶奶的,这转来转去的,要到甚时候才能摘下他头?”

  

  “大人,大人,我有冤情要诉!”木县丞尚未开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便已越过众人,跪在了那一排木杈子之后,声泪俱下道:“大人,我家的几亩田地傍河,又与徐家田地相邻,他家早就盘算着贱价买了去,被老汉拒了。本县连年欠收,今年好不容易抽出了些秧苗,长势尚可,本还指着收几颗稻米,哪知几个月前,徐家家奴却是纵马践踏,尽数毁了去。我家几个儿子气不过,找上门去理论,反倒被他家家奴一顿殴打,我家幺儿重伤,回家没几日便含冤死去。老汉我以为到死也休想讨个公道了,万万没想到今日本县竟是来了大人这样的一位父母官。苍天有眼啊,求大人为我家那死去的幺儿做主!”说完便是不住磕头,泪流满面。

  

  那老汉说着,边上一些乡众亦是在唏嘘不已。杨焕此刻倒是把自己从前的一些斑斑劣迹都给忘光了,只骂了声娘,顺手操过个棍子,又朝那仍趴在地上的徐大虎的伤处打了下去,骂道:“你认还是不认?”

  

  徐大虎虽不过三十来岁,只那身子早被酒色掏空,方才挨了那样的打,半条命都快没了,此时哪里还禁得住,只两棍下去便急忙颤声应了下来。那文书急急忙忙又记录了,捉了他手指头画押。

  

  这老汉的冤情刚诉过,更是热闹了,哗啦啦一下又挤出了五六个人,有说自己家侄女走在路上被徐大虎看中了强行捉去关了几日才放回的,原来是被奸了,那侄女回去便跳了河自尽,家人也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有说被他家家奴敲诈勒索的,更有甚者,说自己在路上无意吐了口痰,恰逢他路过,硬说是吐他的,莫名其妙就被狠揍一顿打落门牙的,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只把那文书忙得是满头大汗,诉状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杨焕自觉心情大畅,回了那公堂的案桌之后,一拍惊堂木,大声宣布道:“今日起明后三天,放出消息去,叫县里从前被这徐大虎欺压过的统统都到衙门里告状,小爷我要为民除害!”

  

  “哎哟,大爷,大爷你怎变成这等模样?还有王法了没有?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这样对付我家大爷?”

  

  众乡民正在那里激动万分高呼“杨青天”之时,县衙大门口挤进了六七个涂脂抹粉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女子。当先的那个年岁长些,眼睛看到趴在地上正不断呻吟的徐大虎,便已是惊叫高呼了起来。被两个衙役拦住,却是一口唾沫朝那衙役面门飞了过去,趁那衙役擦抹,一下已是冲过了阻拦,率着身后的女子围到了徐大虎身边。大堂里一下便哀哭怒怨声一片,甚是热闹。

  

  “你这狗官,我家官人与你无冤无仇,你怎的无端下这狠手?你个狗官,真当我徐家无人了?”

  

  说话的正是徐大虎的正妻卢氏。她话音方落,后面那些正围着徐大虎哭天叫地的妾室们也都涌了过来,一下把杨焕围在了正中间。原来之前跟着徐大虎过来的那几个家奴眼见情况不妙,早已是脚底抹油跑回了家中报讯,卢氏大惊,想着派人去州府找那堂叔求救,只远水解不了近渴,又急着要看个究竟,这才急匆匆地先赶了过来。

  

  杨焕见那徐大虎妻妻妾妾的,心中正暗骂艳福不浅,突被这六七个怒容满面,口中叫骂不停的女子围在中间,连脸上都被喷了些唾沫星子,又觉一阵刺鼻的头油脂粉味猛地扑面而来,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喷嚏,这才抹了下脸道:“乡下婆娘就是上不了台面,出门前都不擦抹些好的脂粉,出来是要熏死爷们吗?”

  

  “你才是上不了台面!我家用的可是京里贩来的上好鹅蛋粉雪花膏,你个狗官,鼻子好去通通再来!”徐大虎家的几个小妾听他嘲笑自己,一下忘了自家官人还在地上呻吟个不停,心中不忿,手指头指着杨焕面门戳个不停回骂。

  

  杨焕见这几个婆娘张口闭口狗官的,怜香惜玉之心顿消,怒道:“再纠缠不清的,就定你们个咆哮公堂罪,抓了陪着徐大虎一道吃牢饭!省得他自己一人想念!”

  

  徐家这些妻妾方才不过是惊怒之下才赶了过来的,论起平日的夫妻情义,那就薄得可怜了。此时听说要被抓了一道入牢,一个个立马都偃旗息鼓了,六七双眼睛只齐刷刷地看向了卢氏。

  

  卢氏面上青白一阵,看了眼杨焕,咬牙冷哼道:“你休要得意。我徐家也是有人的。这就回去了。不信你这小小的知县真敢断送了我家官人的命!”说完到了那徐大虎身边抚慰了几句,这才怒气冲冲去了,身后却是不知被人吐了多少口水。

  

  这徐家一干女人去了不久,县衙门口闻讯而来的人是越聚越多,有看热闹的,有来告徐大虎状的,川流不息地便似开了个菜市场。杨焕架了条腿,精神抖擞,一直弄到了天快擦黑,这才散了公堂,叫那告状的明日继续再来。那徐大虎自然是重点照顾,被下令投在了个最臭最狭仄的牢房之中。

  

  杨焕回了后衙,饭也顾不得吃,先去了许适容的院子,迎面碰见了小雀。小雀赞道:“大人今日公堂之上为民除害,当真是大快人心!”

  

  杨焕心中得意,面上虽淡淡嗯了一声,只一边走着,嘴里已是一边哼起了从前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艳曲小调:“带雨拖云,颠龙倒凤,傍晚临晨,有美丫头,席儿相亲,枕儿相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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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章 ...

  杨焕一路哼唱着入了内院,刚绕过那道花墙,便见娇娘正站在院落里的那从枝条繁茂的紫丁香旁,和青玉小蝶趁了暮色余晖在用竹竿搭着个方架子,便闭了口,咳嗽了一声。

  

  青玉和小蝶见是杨焕过来,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急忙便退了下去。许适容回头看了眼杨焕,自己便到那块用中间的凹处贮了雨水的湖石边去洗手。

  

  “搭这架子做什么,”杨焕到了她身边,笑嘻嘻道,“没得把手都磨粗了。”

  

  许适容洗好了手,一边甩了下水滴,一边道:“她几个说要搭个架子将那株葡萄引上去,左右无事,便帮着扶下。”

  

  杨焕一时结舌。原本想着自己今日如此露了回脸,方才回来,那小雀既是有所耳闻了在夸赞,这娇娘想必亦是知道的。就算不赞几句,好歹总要问声。此时见她不但丝毫没有提及,反倒自顾在弄什么葡萄架子,神色也是淡淡的和平日看起来并无差异,心中便不快了起来,又干咳了声,正色道:“今日那徐大虎果然招供了。不止这个,还另牵出了无数桩的恶事。这回小爷我当真是要为民除害了。”

  

  许适容听他说话声音高亢,抬头瞧了一眼,见一本正经的样子,突觉好笑,嘴唇微微弯了下道:“小公爷今日公堂之上棒打恶霸,果然是威风透了,前后三百年只怕都无人能及。只除害这话如今就说,只怕还为时过早。”

  

  杨焕见她面上竟是露出了丝笑意,虽则淡,总归是这数月来第一次见着,一下竟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又听她那话里,起先也是在夸赞自己的意思,虽后面有些不中听,只自己也是跳了过去当没听见,得意洋洋道:“这厮罪状,便是有十个头也不够杀的,还怕他从我手里逃了去?”

  

  许适容哼了一声道:“若换成是你,你爹会眼睁睁看着你被砍头落地?”

  

  “好好地又扯上我做什么?小爷我又怎会和他一样?”

  

  杨焕有些恼怒,只那说话声却是有些低,想是底气不足。

  

  许适容睨他一眼,见他一脸不服之色,终是摇了下头道:“行,行,算我说错话了。小公爷你素来品行端正,堪称京中官家子弟的楷模,如此总该满意了吧?”

  

  杨焕面上一热,好在此时天色已黑,也无人看见他脸色究竟如何。

  

  “你一个七品县令,哪里能定他生死。不过是递上案宗上报而已。他家也非泛泛之辈,若是活动一二,结果如何,现在还委实难料。”许适容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转身朝屋里去了,又道:“你得罪了这地头蛇倒是无妨,因了你家后台的面上,他明里也不敢怎样。今日你自己是痛快淋漓,又得了个好名声,只往后那些被你撺掇了出来指认他罪状的平头百姓只怕就要遭殃了。他们是指着你能扳倒这徐大虎才大了胆子出来的。若是出了事,可没你那么好命,有个爹能护着。”

  

  杨焕紧走几步跟在她后面,听她口气似是在轻看自己,又有几分责怪他行事鲁莽的意思,心中恼怒,遂发狠道:“打都打了,还能收回去?你瞧着吧,还有两日堂审,小爷我要是叫他能直着出了这县府大牢,小霸王的名号就算白叫了!”

  

  许适容听他如此发狠,似是要将徐大虎断送在青门县大牢里的意思,自己心中反复犹豫了一个下午的念头又都起来了。按了她从前的理想和所受的教育,未经司法程序便剥夺了他人性命,纵使那人罪该万死,于法也是相悖。如今那徐大虎纵是罪恶滔天,也当由司法来宣判死刑。只自己那关于前世的最后记忆,却是一遍遍不住提醒:公义的实现,永远不可能只仰仗被高高仰视的教条般的法理。九百年后的所谓民主社会都是如此,更何况现在?与那徐大虎已是结了死怨,若不趁还在自己掌控之中尽早除掉,杨焕倒罢了,那些已经被他撺掇了出来告状的民众必会后患无穷。

  

  她一个下午都在反复思量着这事情,难下决断。此时听杨焕如此发狠,倒似是被下了决心,一下有些轻松起来。此时若是用熬不过堂刑的借口除了他,待徐家那堂叔知道了也是回天无力,更不大可能为了这隔了房的一个素有恶名的侄子与一县之众为难。而杨焕,如今官吏当堂打死犯人的事情时有发生,想来便是被人捉了辫子,凭了他那太尉爹的面子,最多也不过被上官以“用刑不当”的由头责罚下,应也不会过多为难。

  

  许适容想妥了,回头瞧了下他,微微一笑道:“如此我就先替这里的乡民多谢你这青天父母官了!”说完自己已是进了屋子。正要关门,那门却是被一只手给挡住了,杨焕一只脚也已是挤了进来,站着只嘿嘿干笑了两声,却不说话。

  

  屋子里已是亮着灯的,许适容见杨焕一双眼睛滴溜溜在自己身上乱转,也不恼,只笑眯眯道:“小公爷今晚是想要歇在这里吗?”

  

  杨焕见自己心中所想被她一语道出,又见她面上带了笑,眼里映了烛火,似有盈盈波光在流动,一下已是心猿意马起来,凑了过来软语央求了道:“娇娘,好娇娘,我知你从前那大度都是装了出来的,我往后再不惹你生气,你就……”那“遂了我心愿”几个字还没说出来,耳朵已是听外面小雀的声音响了起来道:“夫人,晚膳备妥了,好过去用饭。今日那厨娘烧了个肉瓤禾雀,瞧着不错的很,须热着吃才好,凉了便没滋味。”

  

  许适容应了一声,已是出了门去,留□后的杨焕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恼着出了房门,虎着脸对小雀道:“再有一次,就按你进面缸!”

  

  小雀本以为只许适容一人在屋里的,此时见他亦是从里面出来,又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一时有些茫然道:“大人为何要按我进面缸子?”

  

  杨焕顿足骂道:“你不就是那麻雀子?按进了面缸子糊住你嘴,省得吱吱喳喳惹人厌!”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去了,只剩下仍是不解的小雀挠了半日头,不知道自己方才那话到底哪里得罪了自家这喜怒不定的小公爷。

  

  杨焕赶着去吃饭。只心中那念头既起,嘴里吃什么便都觉不出来,一边吃着,一边拿眼瞧着许适容,见她放下了碗筷,自己急忙也站了起来,又要跟着到她房中。

  

  许适容到了自己屋子门前,停了脚步转身道:“我已到了。多谢相送。这就留步吧。”

  

  杨焕嗯了一声,却是站着不动,只眼巴巴看着她不愿离去。

  

  许适容暗叹了口气,对着他有些头疼,正想着怎么着好打发了他,突见他指着自己身后惊叫道:“那是什么?”

  

  许适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只一转念间,便是明白了他意图,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正色道:“小公爷这是在做什么?莫非忘了之前说好的约定?”

  

  杨焕方才本是想着吓她一跳,趁她回头看时一把抱住了再说,被她识破,又听她提起从前那个“约定”,心中便是咕嘟咕嘟泛起了酸泡,气哼哼道:“我那妾室早黄了,你本就是我妻,为何仍抱不得?”

  

  许适容见他一脸不甘,笑道:“我问你一句,你须对天发誓不说假话。”

  

  杨焕一挺胸脯道:“堂堂七尺,焉会诳语。”

  

  “如此甚好。”许适容看着他,面上虽仍是带着笑,只那语气却是尖锐了起来,“你方才说我从前那大度都是作假,倒也在理。从前还有些遮遮掩掩,如今索性便与你说开了。只一条,我要你起了毒誓,往后一世,就只对着我一人,永不纳妾,也不能和别的任何女子有染,便是一夜风流也不行,你自忖做得到吗?”

  

  杨焕一怔,立着说不出了话了。

  

  许适容又笑了下:“杨焕,别跟我说什么男人纳妾风流是自古便有的正理。你做不到,往后就再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夫妻之道。我仍是那话,各过各的,我也不拘着你。你若觉着我空占了你大房的位置,一纸休书便可。”

  

  许适容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子,关上了门。耳朵贴在门缝里听了半日,才听门外响起了杨焕的长长一声叹息,又听他渐渐离去的脚步声,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却说杨焕求欢被拒,心中着恼。拔脚便朝外走去。原来是负气要去那风月之地快活,你不叫我抱,小爷自然有地抱。

  

  杨焕到了内宅外院,叫那自京里带来的小厮二宝牵马过来。二宝跟了他有些时日,自是知他心意的,急忙去牵了马,一边走,一边低声笑道:“小公爷,这两日你忙着为民除害,小人我闲着无事,倒是替你都打听好了地。城中论吃喝,自是蜘蛛楼,论小娘,有那红翠巷、熙春楼。小人去看过了,皮肉倒都细白,只这乡下地方,和京中那些仙女似的却是不能相比……”

  

  杨焕本就兴头不高,此时见二宝面上带了猥琐之色,瞧着竟是十二分地入不了眼,兴致一下全败光了,呸了一声骂道:“小爷我何时说要去那地耍了?你个龟儿子,倒替我拿起主意来了!”

  

  二宝也不过是照了从前经验办事,此时见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无端被骂,偷偷看了他脸色一眼,吃吃道:“小公爷……不去那地耍,莫非是要遛马?这地天一黑,街面便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小娘子……”

  

  杨焕大怒,抬脚要踹过去,终是忍了收住,一语不发转身朝内院回了去,只剩下那二宝愣了半日摸不到头脑。

  

  杨焕回了自己那屋子,对着明月长吁短叹了半夜,这才趴在榻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了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急急忙忙去了前衙门,见衙门一干吏卒都是到了,只等他这个主官了,门口也已沸反盈天地便似赶集看大戏,原来都是新听了消息赶过来的县民,个个都称大快人心,击鼓鸣冤声更是响个不停。

  

  可怜那徐大虎,在臭气冲天的监牢里闷了一夜,天气炎热,牢里蚊蝇又多,那用猫儿碗盛的发馊的一碗水饭哪里吃得下去,又痛又饿,此时又被拉了出来过堂,只剩趴在那里的力气了。他人虽几乎去了半条命,剩下的那几分力气却是都用在了咬牙切齿地盼着卢氏快些请了救兵来。待他出去了,如今这些过来告状踩他一脚的个个都叫他好看。如此到了第三日,这告状的人才渐渐少了起来。县丞与那文书一道做了个堪称气吞山河的厚重卷宗,压了火漆,命铺兵快马送往州府衙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__^*) 星星眼……

乃们还忍心霸王我家那只小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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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章 ...

  卷宗送了出去,徐大虎一案算是尘埃初定,青门县衙的事情也是结了,只等着上面的行文了。只杨焕却未空闲下来,原来这新知县不畏□为民除害的名声早已如一夜春风吹遍了青门县的大街小巷,不过几日光景,蜘蛛楼调笑左右二美的传闻已是迅速退却,便是有人提及,也成了杨知县少年风流的一桩佳话而已。从前这民众对县府衙门唯恐避之不及,如今闹到公堂之上打官司辩理的人却是络绎不绝。

  

  杨焕起初还兴致勃勃的,只那来告状的人,不是东家砍了西家的一从竹,便是西家顺了东家的下蛋鸡,再不济就是集市上缺斤短两争吵起来要大人给个公道。正有些心烦意乱,突见那牢头匆匆赶了过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方才听那狱卒来报,说徐大虎快不行了……”

  

  原来前几日过堂,那徐大虎被拎进拎出的,一桩恶事被指,脊杖五下,再一桩,臀杖十下。如此几天熬下来,便是铁打的也受不住,丢在那臭牢房里又无人问津,徐家婆娘过来要探监,因新知县是发过狠话的,谁人也不准靠近,故虽有那银钱开路,狱卒亦是不敢放了进去。

  

  徐大虎急怒攻心,伤处溃烂,熬了几日,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到现在连哼哼声也是停了下来。那牢头见状不妙,虽则有些看出这知县大人似是要下狠手的样子,只他明里没说,自己心中仍是有些吃不准,怕死在里面自己要担责,这才急忙到了堂前报知。

  

  杨焕听得那徐大虎快不行了,丢下公堂上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几个告状人,站了起来便要去看个究竟。捏着鼻子进出了一趟牢房,便朝后衙去找许适容了,刚说了一句,便听门房来报,说是有客来访。

  

  “去去,不见不见!”

  

  杨焕那话刚起了个头便被搅扰,有些不快起来。

  

  那门房看了眼他脸色,小心翼翼道:“大人,来客自称徐家徐三爷派来的管家,说是特来拜会大人的。”

  

  杨焕想了下,才将这“徐三爷”想明白了,记起木县尉曾提起过,徐进嵘排行三,外人便都以“徐三爷”称之,如今虽有官衔,只这称呼却是袭旧。歪了下头,不耐烦道:“说了不见便是不见!小爷我坐堂了一日,谁还耐烦见这什么管家!”

  

  门房唯唯诺诺正要退下,许适容已是叫住了道:“这就把人让到后堂,说杨大人立时便到。”

  

  “人都要没了,还见这徐家的人做甚?小爷我最不耐烦应付这些老油子了。”

  

  杨焕待那门房去了,这才有些不满地看着许适容道。

  

  “他既说是拜会,你见下又有何妨?听听他说什么,何必要撕破了脸给自己多树个敌人?”

  

  杨焕听她这样说,嘴里嘟囔了一句,终是朝着后堂去了。

  

  “杨大人虽年少,只声名远播。我家大人远在通州府亦是有所耳闻。得知大人到了本县为官,本是要自己过来亲自拜会下的,只俗务缠身,故而才命小人前来,还望大人勿怪。”

  

  杨焕刚进后堂,便见一个身形稍胖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对着自己作揖,口中如此说道,便大喇喇挥了下手,自己坐在了椅中翘起了脚。

  

  那管家亦是徐姓,本是徐进嵘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他为人精明能干,便提拔起来做了管事,一直跟在徐进嵘身边。前几日那许久未曾见面的堂侄媳妇卢氏突地备了厚礼赶到了通州府,声泪俱下地便叫救命,待问清楚了事由,徐进嵘便没说话了。他年岁不到四旬,却已是做到了如今这样的场面,淮扬两路的人哪个不卖他几分面子。这固是凭了自己本事,只从前狠辣的事自也没少做,这几年却渐渐有往官面上靠拢的意思。只自家留在青门县的一干亲戚却是不大上道,尤以这隔房的徐大虎为甚。他从前也是有所耳闻,虽心中不喜,只自己如今也不大往那青门县去,便也听之任之了。

  

  那卢氏跪在地上哭诉道:“我在那知县面前求情,叫看在叔叔的面上,下手好歹要轻些。哪知不说倒好,提了叔叔名字,那狗官反倒更是口出恶言,说自己爹是京里的太尉,叔叔便是十个也抵不过的。这还算好听的,那难听的,侄媳妇都不敢学了说,怕叔叔听了恼怒……”

  

  徐进嵘冷哼了一声道:“既是不敢学,那就休提。”

  

  卢氏见他眼中似有寒光扫过自己,心中一颤,急忙拿了帕子擦抹着挤出的眼泪,磕头道:“叔叔既不爱听,侄媳妇也就不提了。只求叔叔这回无论如何要救我家官人一命,再晚一日,只怕命就要断送在那狗官手上了。我家官人死了倒清静,只徐家从此在青门县只怕就要被人轻看……”

  

  徐进嵘不喜那徐大虎,本是不大想插手此事。只想到那新上任的青门知县竟是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面子,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烧到了自己头上,心中亦是有些不快。有心想叫他难看,只又想到他京中的太尉府后台,自己太过强硬亦是不妥。打发了卢氏,想了下,便叫那徐管家备了礼,先用自己的名义赶去青门县,名为拜访,实则探个虚实。他那飞骑尉官职虽是从六品,比青门县令高了半级,只是个武散职位,不比县令是个实职,所以也算平位,如此上门拜访,倒也不算丢了自己身份。

  

  徐管家见杨焕出来了,自是满口好话,暗地里却在留心察他神色。以他起先所想,这杨知县既是下手如此狠辣,想必也应是个人物。见他如此年轻,先便是有些意外,又见他神色轻飘,连坐相都全无,心中更是惊讶,只面上也没露出来。

  

  杨焕见他只顾打着哈哈,半日没说到正题,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徐管家本就是伶俐的人,杨知县神色不耐,自然是落入他眼中,遂笑容满面道:“杨大人年少得志,到我青门县做这父母官,实是本县福泽。我家大人命我转上一点薄礼,算是恭贺大人到任,还望大人勿要嫌弃。”说着咳嗽一声,站在外面的一个随从听见,便捧了只沉重的匣子进来,放在桌上打开。

  

  杨焕瞟了一眼,见匣子里装的竟是黄澄澄的金币,随手抓了一把,币面上铸了政和通宝四字。此时金银并非流通货币,官府所铸金银币数量有限,这样一匣子的金币,便是从前太尉府里只怕也是难拿得出手。

  

  徐管家见杨焕把弄金币,心便先放下了一半,笑道:“我家大人听说他本家的一个侄儿徐大虎,平日为人甚是被人微词,此时又缠了个官司。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当如何,自然是按了律法。只上面最后行文未下之前,还望大人……”

  

  他话没说完,杨焕已是一拍额头,惊讶道:“那徐大虎竟是你家大人的侄儿?他恁大的一人,怎的连说话都咬舌头?前几日过堂,只说自家堂叔厉害,却是丝毫未提大人名字。我初来乍到,又怎知是你家大人?实是看不过眼去,这才稍微教训了几下。”

  

  徐管家心知他是胡扯,只见他态度大变,一时倒有些摸不准他心思,小心道:“那大人的意思?”

  

  杨焕捏了把金币,笑嘻嘻道:“离州府里公文下发还有些时日,我这县衙穷,也没像样的牢房给徐大虎住。你家大人名震一方,今日既是派你上门来说话了,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这就叫他家里人等天黑抬了回去。等州府公文判决下来,到时该怎样便怎样。”

  

  徐管家万没料到这杨焕竟如此行事,饶他见多识广,一时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这……”

  

  杨焕一拍桌子道:“这我做主,我要给你家大人面子,旁人谁管得着!”

  

  徐管家擦了把汗,急忙点头称是。杨焕这才笑眯眯地端起了茶盏,意思是送客了。徐管家见此行目的达到了,便也起身告辞。

  

  杨焕端了匣子,又朝许适容屋里去,哗啦一声把那满盒子的金币倒在她梳妆台上,得意洋洋地说了一遍方才的事。

  

  许适容越听,眉头越是皱,待他说完,冷冷道:“杨大人果然是上道。做知县没两天,就知道敛财了。”

  

  杨焕一扭脖子道:“方才我说不见,是你叫我去见的,还说树敌不好,我这去见了,你又说我!”

  

  “我只叫你见人,何时叫你收人钱财了?”许适容怒道,“还让人抬回家去,你打的到底什么主意?”

  

  杨焕被骂,倒也不恼,顺手捡起方才掉地上的一枚金币,拇指一弹,那金币便滴溜溜在桌上旋转起来:“小爷我主意多得是,随便说几个给你听听。”说着已是凑到了她耳边,低声嘀咕了起来,只他一边说,鼻子里便似闻到了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芳香,顿时色心又起,待说完了,忍不住便顺手摸了把她脸。

  

  许适容听完他话,连被轻薄也是忘了恼火,只望着他,感觉有些啼笑皆非。

  

  杨焕见自己偷袭得手,又见她嗔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心下得意,笑嘻嘻道:“他家送来的钱,为何不收?放着又不咬你手,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呢。”说着捻了方才那枚金币,一边在手上抛丢着玩,一边去了。

  

  许适容知他素来便有些不着调,此时这样安排,虽则荒唐,总比那徐大虎死在县衙牢房里的好,明面上也不致得罪了那徐进嵘。只转身看见那一堆的金币,无奈又叹了口气。

  

  却说天黑下来,那心焦如焚的卢氏早带了家奴一道过来,用个躺椅悄悄将自家丈夫抬出了县衙大牢,被个衙役领着从县衙后面的小巷子里过,说是大人吩咐了,不能叫人瞧见。

  

  卢氏见自家丈夫几日不见,便似换了个人,全身竟是没一处好地,扶着那躺椅上的徐大虎,一边抹泪,一边在心中把杨知县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徐大虎本是快断气的人了,见着自己有救了,一下竟似又回了魂,那气儿又通畅了些,连呻吟声都响了起来。谁知走到巷子中间,前面抬躺椅的那家奴突地哎哟了一声跌个狗啃泥,徐大虎自然也是从那躺椅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到了地上,原本回来的七窍刹时又被摔跑了三四个,连呻吟声都没了,卢氏连声大骂。

  

  前面那衙役听见动静,回了头故作惊讶道:“哪个如此缺德,巷子路面上竟是堆了竹竿,黑灯瞎火的也不怕人跌跤!叫杨大人查了出来,没他好果子吃!”

  

  卢氏心中把杨家的祖宗又问候了一遍,只面上也不敢多说,只把气撒在那跌跤的家奴身上,一顿臭骂,这才七手八脚地把那徐大虎又搬回了躺椅。遮遮掩掩好容易到了家中,请了郎中上了伤药,刚有些见好,哪知半夜里却是突得腹泻不止。可怜这徐大虎,本就只剩半条命了,哪里还经得住这般狂泄,熬到天明,那汤药还没灌进嘴里,便是两眼一翻,一动不动了。





19


19、十九章 ...

  徐大虎回天无力,撒手人寰,卢氏率着一干小妾们哭得是昏天暗地,徐家里外一片缟素。那徐管家虽知杨焕必定是做了手脚,这徐大虎才会抬回家中不过一夜便熬不住腹泻丢了性命。只他话说得圆满,明面上做得又好看,徐家虽吃了亏,却也是个没处诉去的哑巴亏。眼见自己留着也是没甚用处了,只得赶回通州府去向徐三爷回禀去了。

  

  青门县衙里,那麻瘸子的骸骨被家人领去安葬了,王氏因犯有夫通奸,按了律例徒二年,只因其已有身孕,其夫又愿意拿钱赎期,遂判待在家中产后再廷杖二十,以儆效尤。那州府衙门里的宪司司官本已得了提点,说要将此案人犯提到州府衙门审理的,只行文还未下发,便又得了青门县的一道急文,说天气炎热,那案犯已死于痢疾,也无可奈何,只得草草结案了事。一帮衙役公差,上从班头,下至狱卒,个个都从知县大人处得了赏钱,喜笑颜开的。

  

  经此一役,这青门合县的人提起杨知县都是赞不绝口。家中有女儿待字闺中的乡绅大户,更是四处打听他内院之事,得知已娶京中翰林之女为妻,无不扼腕遗憾,只他却仍成了青门县待嫁女子心目中的择偶标准了,衙门公堂之前不时会聚来几个怀春少女,任门房百般驱逐亦是不愿离去,原来特意是过来瞻仰杨知县的风姿。

  

  杨焕风头大出,便开始嫌这衙门破旧,想要改扩翻新,刚被许适容给阻拦了,又嫌衙门里人员不齐,出去了寒酸。这次却是瞒着她,叫木县丞招录人员。听得县衙里要用人,大堆人蜂拥而来,没几日那县衙里领俸的人便一下多出了一大堆,除了三班衙役,原本就有的门子、铺兵和刑房的人,另又增了禁卒、库丁、仓夫、轿夫,连那出去了要用的伞扇夫、鸣锣夫、吹鼓手亦是一个不少。

  

  杨焕在那显摆威风,许适容却是没大空闲理会了。前些天听他提起县衙牢房里关了不少犯人,想起前任知县的恶名,只怕这其中冤假错案应是不少。她虽非菩萨心肠,只如今既是有这样的便利,能纠正一桩总归是少一桩,故而这些天一直都在翻看着刑房保管着的近两年的案例卷宗。那刑房管年虽则觉着有些不合规制,只如今全衙上下的人都是隐约知道这知县大人似有惧内之嫌,自然也是不敢多说什么。

  

  许适容看了几日,果然发现这牢里关着的不少人,大多竟都是因了去岁歉收缴不出皇粮税赋才被投进去的。把那卷宗丢在了杨焕面前,结果自然是将那些人都放了出去。没几日,知县大人亲厚善民的名声便又传了出去。

  

  卷宗里其他倒没什么特别,只一桩案子,却是叫她有些注意起来。看那陈述,说是年初本县一老妪李氏自缢身亡,她侄儿严开将李氏的寡媳秦氏告上衙门,指她平日便凌虐自己婶母,逼迫其自缢身亡,又有数位邻人举证为实。因了本朝官家最重孝道,此等恶行,天地不容,遂判秦氏极刑,行文已下,行刑之期便是秋后,如今没剩多少日子了。

  

  许适容拿出这卷宗,看了两遍,又抽出了刑房当时的尸格,也就是尸检报告,仔细看了好几遍,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瞥见尸格上的仵作花押,便将史安叫到了刑房。

  

  史安自许适容凭了一副骨架还原了死者身份后,对她便是敬佩无比,有心想要请教更多,只碍于身份之别,也不敢前去托请,此时听到知县夫人叫唤自己,虽不知是未何事,心中却是有些兴奋,急忙便去了刑房。进去之时,见她正坐在案桌之后,穿了身木兰青双绣缎袍,青丝绾成垂髻,点了枝缠枝钗,容色丰泽,不禁有些看呆,突又见她从面前的那卷宗上抬了双眼看向自己,神色肃淡,心中一凛,不敢再看,急忙走了过去垂手而立。

  

  许适容见史安过来了,微微点了下头,便指着自己面前的秦氏一案卷宗问道:“我看这尸格是你所填,想知些当日的详情,不知能否告知一二?”

  

  史安只看了一眼,神色微变,低了头道:“此一案之尸格确系我所填写的。当时亦是我操尸检。”

  

  许适容嗯了一声,指着那张尸格单子道:“你在上面只草草填了确系缢死无误几字,形状描述全无,此并非一恰当报告。当时情况到底如何?”

  

  史安犹豫了下,这才带了丝惭色道:“夫人明鉴。此尸格并非我真实意愿。只当时那县大人不听我言,只叫照他吩咐填写,无奈才出此报告。”

  

  许适容点了下头,淡淡道:“上官有命,你自然无奈行事,我确是理解。只当时那尸检情形,你可还有印象?”

  

  史安擦了把额头的汗,仔细想了下,这才慢慢道:“我前去检验之时,见那李氏正悬挂在其内室北墙的房椽上,束在颈上的缢绳是拇指粗细的麻绳结成的单系十字绳套,绳套的系束处在颈后部。尸体头上离房约二尺,脚离地二寸,地上是张翻倒的杌子。乍看便似自缢而亡。只以我从前经验,自缢身亡者,脖间索痕应是椒郁色,交于左右耳后,李氏脖间虽亦有索痕,却呈青白之色。另一点,那自缢而死的人,通常手足笔直下垂,只那日我第一眼却见李氏双足呈翘勾之状。当时虽是起疑,亦是对县大人提起,只他不以为意,命以自缢论断。前次在城外发现麻瘸子尸骨之时,听夫人提起人死之后若是尸僵形成,在消解之前,姿态便很难改变。两相对照之下,算是有些想明白了……”

  

  “明白何事?”

  

  史安说话的当,许适容一直在仔细地听,此时便问了一句。

  

  “那李氏应是先死僵化,再才被悬于房梁作那自缢之相。如此方可解释为何其颈间索痕和手足的异状。”

  

  史安犹豫了下,终是对上了许适容的目光,低声说道。

  

  许适容嗯了一声,继续问道:“你当时既是起疑了,可有检查过她身体各处可有外物所伤的痕迹?”

  

  史安面上微微发红,避开了许适容目光,低声道:“当时确是查看过其口鼻头耳和身体外部,均无外伤流血痕迹。因那李氏为老妪,避嫌之故,我也只看了下外观,也并未叫稳婆详查身体各处……”

  

  许适容听史安说完,眼睛又盯着面前那卷宗,想了片刻。史安不敢搅扰了她,只站在一边敛声屏气,见她半日方收了那卷宗,朝外走去。

  

  这日恰是县里另一大户胡家老爷的六十大寿。这胡家田地恰在徐大虎家的下游之地,数年前逢旱被徐家霸占水道,不容荫注,早是结下了冤仇的,此时见徐家被打压,连他本人都一命呜呼,万分欣喜,对这新来的县太爷自是十二分地高看,今日请了过来上座。

  

  杨焕眼见众人高看,心情自是大快,筵席上众人轮番敬酒,阿谀奉承满天飞,他是照单全收,一直喝过了晌午,这才醉醺醺地被送上了大轿,往那县衙返去。坐在轿中一阵酒意涌上,觉着闷气,扒开了轿帘正欲透透风,突见前面路边走了个女子,身边跟了个丫头模样的人,瞧着背影窈窕,再望一眼,认出了竟是自家娇娘,心中欢喜,急忙叫轿夫靠了过去,嘴里嚷着她名字。

  

  许适容探过女监,听了犯妇秦氏的供述,方才是去她从前所居之地向街邻打探对证去的,回来时见带出的小雀嚷着要买些小物件,便慢慢步行回衙。正想着方才的事情有些入神,突听身后动静,回头一看,竟是杨焕,面上红红的,隔着几步便闻到了股浓浓的酒味。正要说他几句,却又见他面上带了欢喜之色,看着自己咧着嘴呵呵在笑,心中不知为何倒是软了下来,忍住了不去说他,只眉头已是皱了起来。

  

  杨焕却是见惯了她对着自己没好脸色的,哪里在意,只笑嘻嘻道:“娘子怎的自己走路?也不嫌腿酸了。快些上来坐我轿里,宽敞得紧,我一人正嫌闷。”

  

  许适容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自己坐吧。我不喜坐轿,颠得难受。”

  

  杨焕见被拒,抬轿的那几个轿夫神情怪异,落入他眼里便是在嘲讽自己了,自觉扫了颜面,心中一下不快起来,眼睛一瞪,借了酒意粗声粗气道:“你这婆娘忒会装,叫你坐你便坐,哪里来得那么多话?”说着已是过来扯住她手往里面拉了。

  

  许适容见他竟是不顾颜面,当街借酒撒疯,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眼见他拉拉扯扯,那几个轿夫倒罢了,只此时街上正热闹,边上路过的行人不住回头瞧着自己,有几个还窃窃私语的,面上露出了惊奇之色。怕他再纠缠下去,明日青门县里又要传出县太爷酒后当街调戏女子的笑话,一个不留神,已是被他拉上了轿。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时间大概明晚八九点。

谢谢大家。





20


20、二十章 ...

  轿夫们何尝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倒是小雀见惯了,这两人从前是夫人追在后面着闹,小公爷赶在前面跑,如今不过是倒了个个而已,见那几个轿夫发呆,娇斥一声,轿夫方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起了轿向前赶去。

  

  许适容被杨焕强拉上轿坐了下来,里面空间倒也大,便是三个人也容得下。见他涎着脸整个人似要靠了过来,想也未想,用力一脚便踹上了他小腿,压低了声音道:“再挪过来,轿子就要翻了。你不嫌难看,我倒觉着丢脸。”

  

  杨焕猝不及防,小腿骨处被踢得生疼,哎哟了一声,一边伸手去揉,一边呲牙裂嘴着道:“不挪就不挪,没见过比你更凶巴的婆娘!”说着果真负气挪了回去。

  

  许适容不去理睬,觉着轿子里空间密闭,充满了酒气,索性将自己身侧的帘子掀开,转过头去吸了口外面的空气。

  

  外面抬轿走路的几人,起先觉着轿子不住往一侧倾倒,几个人已是挤眉弄眼起来了,只没多久便听里面知县大人“哎哟”一声,随即是两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压得很低,一个含含糊糊,听起来倒像是在吵架,一下又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了。只一旁跟着的小雀面不改色,早就习以为常了。

  

  县衙很快便到,待那轿子停了,许适容自己先便下来了,杨焕亦是沉着脸跟了出来,二宝飞奔过来正要搀扶,被他一把推开,自己朝前晃去,看着虽有些悠,倒也不至摔倒。待入了后院,许适容便朝自己屋子方向而去,想着待明日他醒酒了再说秦氏的事情。没走几步,却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那杨焕被突起的门槛给勾了脚,整个人扑进了屋里,张手张脚地趴在了地上。

  

  许适容站着,等他自己爬起来,瞧了半日却仍是一动不动的,心道莫不是真给磕晕了?本就有些二,再磕碰了头只怕就要成傻子。急忙走了过去近前查看,这才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杨焕竟是脸贴着地,趴那里呼呼睡了起来。

  

  许适容用力拍了他脸几下,却没反应,见离他屋子里的床榻也没几步路了,懒怠再去叫人过来帮忙。自己用力架了他起来,费了番功夫,这才将他弄到了榻上,又过去开了窗子透风,正要走,突见他枕头下什么东西露出了个角,瞧着像本书,过去抽了出来一看,确实是个书册,封面“秘谱图集”四个大字。

  

  许适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见书册纸张精美,顺手翻了开来,一下便愣在了那里,原来竟是本春宫画册。

  

  这画册不似时下常见的黑白二色,竟是用了官府印刷交子为防伪才有的红蓝黑彩色套印,通帙彩墨,人物肤色、衣履饰物、窗帏器物鲜艳明亮,男女面上神色栩栩如生,连身体之上的毛发都是纤毫毕现,有些姿势和场景之大胆更是她从前压根就无法想象的。

  

  她自改学法医,男女人体在她眼里不过便是完全的一副生理构造而已,这些年也不知亲手翻检甚至解剖过多少具□的人体了,本早就司空见惯。只那冰冷散发着异味的肢体和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男女秘戏图终是完全不同,饶她见多识广,翻了几页,也禁不住有些面红耳热起来,啪一声合上了画册,正要放回,耳边突听见声低沉的笑声,手一抖,画册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抬眼瞧去,那杨焕不知何时已是睁开了眼,趴在塌上正笑嘻嘻望着自己。

  

  许适容脸涨得通红,也顾不得多想他怎又会醒来,扭身便要走,哪知他伸手一捞,她已是被强行拖到了塌上,杨焕整个人便压了上来,那画册也已到了他手上,随手丢在了枕边。

  

  许适容大惊失色,挣扎了几下,手脚被他牢牢压住动弹不得不说,反倒是感觉到了他身体的迅速异样,此时衣物穿得单薄,她不敢再动,只是看着压到了自己面前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哪里还有半分醉意的样子,遂冷笑着道:“杨焕,你就这点出息,青天白日的竟也满脑子歪门邪道?把这心思用在正道,也不致如此不招人待见!”

  

  杨焕被嘲,不以为意,盯着她面带酡红的双颊,反倒是嗤一声笑了起来:“方才我隐约记得似是摔了一跤,本是睡了过去的,被你扯扯拽拽地这才醒了过来。且又怎算歪门邪道了?自古就有素女传授房中术于黄帝,男女之事,天经地义。谁人规制须得黑灯瞎火才好行事?青天白日的反倒更有乐趣!”

  

  许适容呸了一声,怒道:“越发不要脸皮了,这样的疯话都说得出来!快些放开,再这般胡闹,有你好看!”

  

  杨焕见她口中虽在骂,只脸上却桃红一片,容颜俏丽可爱,难得见她如此模样,刹时心魂欲醉,正蠢蠢欲动,一阵风从方才被打开的窗子里吹了进来,把那画册吹开了几页,一眼瞥见,心中一动,遂腾出一手拿了画册起来,笑嘻嘻道:“娘子你看,此乃纵蝶寻芳之势,我瞧着倒是不错,哪日我两个摒退了人,试下如何?”口中说着,已是将那画册伸到了她眼前。

  

  许适容一瞥之下,便见图页之上竟是绘了个女子坐于庭院之中的秋千架上,两边草木繁盛,衣衫尽解,双手高高攀住两边秋千架,两腿大张,搁置在架子两边用绸绳结出的两个环套内,她面前是个持麈待进的高大男子。画工极其精致,连那女子含羞带笑脉脉含情的神情都跃然纸上。

  

  许适容不过一眼,那脸更是涨得通红,见他也是丢开了画册笑嘻嘻便又要朝自己压下来,心中一慌,方才得了空的手已是挥了出去,啪一声扇了他个耳光子,清脆响亮,连自己手心都觉着有些生疼。

  

  那杨焕正动情着,被这突然一个耳光子给扇得有些发懵,一愣之下,许适容已是一把推开了他,从那塌上坐了起来,连衣衫都来不及理下,转身便要离去,却是被他一把扯住了手。

  

  杨焕被打,满腔柔情刹时化为乌有,一手摸着自己生疼的半边脸,一手拉着她,大声嚷道:“你个婆娘真真是反了天了!我是你官人,如何要不得?竟还伸手打人。从前又不是没做过,为何如今竟连个指头都沾不得了!”

  

  许适容听他语气甚是恼怒,怕他又借酒纠缠,也不理会,只用力甩开了他手,便朝门外匆匆而去。杨焕见她毫不理会,心头既是不甘又是恼火,隐隐还翻腾起了一股浓浓的失落之意,哼了一声,发狠道:“小爷我就不信,连自己婆娘都这等蛮横飞上天了!瞧着吧,小爷我非要把你这婆娘按回地上不可!”

  

  许适容已是到了门边,听他如此说话,微微怔了下,回头瞧了一眼,见他仍坐在塌上,只一双眼睛正狠狠盯着自己,怒气冲天的样子。不知为何,后背竟是起了一阵毛寒之意,一下已是跨了出去,用力啪一声关上了门。

  

  许适容回了自己屋子,心神仍是有些不定,瞥见桌案上摊着的自己临了一半的字帖,便过去坐了下来,慢慢又临了几页,这才渐渐凝神气定下来,正写着最后一个字,屋子门却是扑一下被推开,杨焕又似一阵风般闯了进来,一时不备,手上一抖,一滴墨便溅落到了宣纸之上,漾开了个圆圆的印迹。

  

  许适容微微皱了下眉,慢慢搁好了笔,这才抬起眼看向了杨焕,淡淡道:“酒醒了么?”

  

  她面上虽没什么,心中却是有些纳罕。这人方才被自己扇了个耳光,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此时却又面上带笑寻了过来,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心中一下有些警惕起来。

  

  杨焕双手负后,绕过了桌案到她身边,头凑了过来瞟了一眼,啧啧叹道:“娘子何时竟有如此闲情,写得这叫一个好。”

  

  她方才临的,是秦相李斯流传而下的《峄山碑》。小篆字体笔画圆润,挺遒流畅,自己小时曾临摹过段时间,只后来便一直废弃了。如今有些空闲,便又拣了回来,以作无聊之时打发时间之用。此时见他分明不识好坏,却在那里胡乱称赞,也不理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棂往上推开了些,这才问道:“你又有何事?”

  

  杨焕亦步亦趋地一直跟到了窗边,这才笑眯眯道:“我方才听小雀说,你是去了乌牛巷查访个什么关在死牢的秦氏一案?往后这样的事情只需吩咐我一声便可,哪里还要你出去?”

  

  许适容被他提醒想了起来,忍不住还是哼了声道:“知县大人日日里忙着东家宴西家酒的,哪里有空去做这等事情?便是去了,只怕也是鸣锣开道,伞夫在侧,个个见了,连跪拜都不及,哪里还敢开口说话?”

  

  杨焕见她讽刺自己,也不以为意,只嘻嘻笑道:“娘子不喜我这排场,我便撤了去,又不是离不了的。不过瞧着有趣罢了,左右也是过了几日的瘾,也差不多了。”说完这话,见她扫了自己一眼,急忙又道,“往后我也不去喝那劳什子的酒宴了,左右都是些奉承的好话,耳朵都听得起了疔,还不如在家多陪着些娘子。既是觉着那秦氏一案有疑情,我明日一早便开堂重审,把那相关的一干人等统统拘了过来,你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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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廿一章 ...

  那杨焕第二日大早果真升堂问案,县衙大门照例是朝南大开。路过的民众闻得动静,纷纷又围聚了过来看热闹。见到此次跪在公堂之上的竟是因了逼死婆婆,年初之时被判秋后问斩的寡妇秦氏,大为惊讶。待听得是杨知县通查旧时案例卷宗,觉着此案可疑,不愿草菅人命这才开堂重申此案,奔走相告不停。

  

  却说这秦氏此时跪在那里,听着衙门大门之外众人的议论纷纷,看了眼公堂之上一本正经的新知县大人,虽是仍有些惧怕两边衙役手中的棍棒,身子微微发抖,只那心却是有些活络起来,不似从前那般行尸走肉,只等着过几日引颈就戮了。

  

  昨日她那阴仄潮湿的死牢中竟是进来个年轻女子,向自己询问婆婆李氏自缢一案。她起初不明所以,怕多说祸及自己外面那痴痴傻傻的儿子,不敢开口。边上狱卒严甲看了心急,忍不住插口道:“从前知县早被查办,新任杨知县最是爱民,刚来就除掉了徐大虎,大快人心。此乃知县夫人,你再不说话,只怕过几日当真便要被杀头了,那时就只能去向阎王诉冤了!”

  

  这严甲是她从前死去丈夫的一个远亲,亏他暗地里有些照看,这才在死牢中熬到了此时的。听他如此说,秦氏方如梦初醒,这才拼命磕头,将自己从前被屈打成招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这秦氏嫁入严家,生的一个儿子阿牛,自小便有些痴痴傻傻,待阿牛十来岁时,丈夫严大又因暴病而去,家中只剩婆婆李氏。李氏见寡媳年轻,孙子又不灵光,也时常劝改嫁。只这秦氏却是不愿离去,发愿要侍奉婆婆终老。好在丈夫虽去,家中还留有两间沿街铺面,几亩薄田,一家三口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秦氏矢志不嫁,本是她自己的事情,却是引发了个人的不满。此人便是严开。严开本是李氏丈夫侄子,平日里吃喝嫖赌无所不来,生生气死了他自己老爹,又投入了徐大虎门下,为虎作伥,也算是乌牛巷一带的地痞了,族人见了无不退避三舍,生怕惹上了这无赖丧门星。

  

  严开见严大死去,他家剩下的那阿牛又痴痴傻傻的,心中就对这产业盘算了起来。本想着等秦氏改嫁了,李氏年迈,阿牛痴傻,那铺子和房子田地迟早便会落入他手。哪知一晃几年过去,他虽屡次到李氏面前挑唆叫媳妇改嫁,又造谣说她勾了汉子,这秦氏非但未走,如今反倒是在替渐大的阿牛张罗起了婚事,心中暗自生恨。

  

  许适容今日也是到了公堂之上,只隐在了杨焕身侧的偏门之后。从她那角度望去,公堂之上的情景一览无余。此时望了过去,见那秦氏正跪在了地上。虽退去了枷锁链铐,只脖颈和手腕之上仍可见磨出的一圈青紫淤痕,瞧着形容枯槁,发丝泛白,四十不到的年纪,看起来竟似个老妪的模样了。只比起昨日在死监中初见着之时,眼里倒仍是多了些活气。心中不禁又想起昨日自己去那死牢中时,她最后说的那番话。

  

  “那日因了快是年底,民妇想着趁大集日去购置些年货,便叫婆婆一人在家,一早带了阿牛去那集市。回来之时已是有些晚了,去找婆婆,刚推开她屋子,便见到婆婆竟是悬于梁上了。民妇惊骇万分,急忙上前要将她解下,严开此时却是突然带了人过来,当场便扯住了民妇,说是我虐凌婆婆,逼她悬梁自尽,见死不救。民妇被扭送到了县衙,县大人竟是听信了严开的说辞,又说有邻我家而住的媒妇桑婆子和刘三举证,俱说那日曾听见我恶语咒骂。民妇熬不住堂刑,这才屈打成招,无奈在那供状上按了手印。如今唯一只放心不下我家那阿牛,也不知如今到底如何……”

  

  许适容正想着,耳边突听“啪”一声,原来是杨焕击了下手边的惊堂木在肃堂,没防倒把自己吓了一跳。抬眼望去,这角度只见着他侧面,看着倒也满面肃容,正襟危坐的,与平日的那无赖样判若两人,只自己瞧着总是觉得几分别扭。又见堂上陆续几人被带了上来,当先的正是从前状告秦氏逼死自家婶母的严开,后面跟着个脸皮都堆起了褶子可以夹死苍蝇,却打扮得花里胡哨头上插花的婆子,再一个五短身材,留了髭须的中年男子,想必应是从前的证人桑婆子和刘三了。

  

  这两个一早无端被衙役勾到了衙门,说是杨知县重申秦氏一案,要他二人再去当堂作证。此时见这秦氏正跪在那里,看着不成人样,心中正有些惴惴的,突听见一声惊堂木,又见两边衙役面貌凶恶,腿一软,便已是跪在了地上。

  

  严开四十开外的年纪,人高马大,肥肥硕硕的,此时亦是跪了下来,只脸上肉-缝里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是不停转动。许适容望着他,想起昨日打听得来的消息,说那秦氏自被收监待决后,这严开便在族人面前说自己看养阿牛,他家原本的铺面房子和那几亩田地自然也是归他了。起先对那阿牛还装模作样了几日,如今他婆娘已是作奴仆使唤了,三天两头不时打骂,嫌他蠢笨。族人虽也有看不过眼的,只连那族长都不敢多说,旁人自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是叹一声罢了。

  

  严开自徐大虎死后,一下失了后台,倒也缩头了几日。眼见这秦氏就要被问斩,阿牛的家当稳稳当当便落入自己手中,正暗自得意,不想今日大早便是被衙门里的衙役勾拘了过来,说是杨知县要重审此案,便如当空一个霹雳,一路过来,连那走路的双腿都有些发软。只转念一想,自己当日那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李氏又死无对证,自己就照当初的话一口咬定不放,谅那知县也是审不出什么,这才稍稍稳住了心神。

  

  杨焕见各色人等都已是到堂,县衙门口挤满了翘首的民众,又偷眼看了下自己右手侧,见娇娘亦是站在那里望着自己,心中得意,猛又一拍惊堂木,这才眉毛一挑,指着严开怒喝道:“呔!你这刁民,小爷已是查明,李氏自缢一案,与那秦氏毫无干系,分明是你为了侵占他家产业,这才诬告于她!再不从实招来,小心大刑伺候!”

  

  严开心中一跳,口中已是高声喊屈了起来道:“大人明鉴,小人实在是不知诬告为何物。这秦氏恶语相向,逼死我家婶娘,此已人尽皆知。当日不止我一人所见,这桑婆子和刘三亦是亲耳听到,亲眼所见,还望大人明察!”

  

  这桑婆子和刘三听严开一开口便又扯了自己进来,心中暗自叫苦,只面上却是不敢现出,急忙低了头不住磕头,桑婆子慌慌张张道:“大人,我家在那秦氏隔壁,当日确是听到了这秦氏对她婆婆恶语相向,又听得她婆婆呜呜咽咽了半日,后来便没声响了。我放心不下,这才出去叫了她侄儿严开过去看下,路上又碰到了刘三,便一道去了,哪知刚进门,便见到李家婆子已是悬于梁上,那秦氏不但不救,反倒是站在一边叉手看着……”

  

  秦氏听她如此信口开河,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桑婆婆,我与你为邻多年,素日也有往来,你为何竟是如此诬陷于我?当日我分明是和阿牛出去了,我婆婆若真是被我逼死,我便天打五雷轰,叫我家阿牛亦是不得好死!”

  

  那桑婆子听得秦氏发此恶咒,只自己低垂了头,不敢对视,刘三急忙亦是照葫芦画瓢说了一遍。

  

  杨焕呸了一声,指着那桑婆子和刘三骂道:“你两个一瞧就不是个好东西,必定是收了好处才串通起来的,来啊,给我打,小爷我就不信你们不说实话!”

  

  他话刚出口,那桑婆子和刘三便是面如土色,不住磕头如捣蒜,口中喊冤,严开大声辩道:“大人虽刚到本县没些时日,只如今合县上下,哪个不知道大人爱民如子,这样对证人上刑,只怕屈打成招,于大人清誉有损。”

  

  许适容听他口齿如此伶俐,仔细看了他一眼,见此时仍神色自若,倒是有些佩服此人的心机了。

  

  杨焕被堵住了嘴,眼睛一转,叫道:“来呀,把这刘三给我拖出去。”

  

  他话音刚落,便有衙役上前拖走了死命挣扎的刘三,只留下桑婆子。众人不解,俱都是看着杨焕,连许适容亦是有些奇怪,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只忍住了瞧着。

  

  杨焕一拍桌子,指着那桑婆子,骂道:“媒婆一张嘴,地火勾天雷,便是死汉子也能给你说翻过了身!怪道便是无罪也该杀!”

  

  桑婆子见那刘三被拖走,只剩自己一人,不知道这县令要如何整治自己,本就吓得不轻,此时听他嘴里嚷着杀,吓得面如土色,连跪也跪不牢了,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耳边听到严开咳嗽了一声,这才强打起精神,勉强应道:“大人这是在玩笑老身呢,老身胆小,受不住吓……”话说着,脸上那褶子里的白粉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杨焕呸了一声,骂道:“你个老虔婆,小爷我见了躲都来不及,还跟你玩笑!”

  

  桑婆子见这县太爷这话不似要打杀自己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急忙赔了笑脸,不解地看了过去。

  

  杨焕拍那惊堂木似是上了瘾,啪地又一下,这才问道:“你方才说放心不下去叫了严开过来,路上又碰到了刘三,当时情景如今还还记得吗?“

  

  桑婆子听问的是这个,这才放下了心,急忙赔笑了道:“记得,记得,自然记得十分清楚,若是不记得,如今又怎敢再做旁证?”

  

  杨焕哼了一声,点头道:“既如此,你倒是给小爷说说,当日在哪里碰到的刘三,刘三当时又在做什么?”

  

  桑婆子唬了一跳,那脸色更是难看了,吭吭哧哧了半日,竟是说不上来。

  

  杨焕大怒道:“你这老虔婆,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是记得清楚,如今不过问你这个,竟是答不上来了,可见你方才都是胡说八道,作的那证自然也是不可信了。来呀,给我重重打上五十大板,打不死再加五十大板,治她个诓骗上官之罪!”

  

  桑婆子眼见着那衙役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按了自己打板子,吓得魂飞魄散,闭了眼睛胡乱嚷道:“大人饶命,老婆子记起来了,是在严大官人家巷子口碰到的。”

  

  杨焕这才嘻嘻一笑,挥了挥手,叫衙役拖了桑婆子下去,带回了刘三,照样画葫芦地又恐吓了一番,那刘三亦是吓得面无人色,嘴里说出的却是自己路过那秦氏家门口,这才一道被拉了过去的。

  

  他话音刚落,县衙门外便是一阵哄然,人人都摇头,指着那刘三和被拖回的桑婆子唾弃不已,这两人这才知道对不上供,吓得瑟瑟发抖,软在了地上。

  

  许适容有些意外,看了杨焕一眼,见他正得意洋洋地扭头看向了自己,那神情便似在大人面前卖了乖的小孩,看着好笑,忍不住嘴角微微上翘了起来。

  

  杨焕见自己不过略微使个计策,便叫这两人露了底,不止外面围观的人称道,连自家娇娘亦是面露赞许之色,心里欢喜得便似得了宝,只面上却是强忍住了,转回了头,板着个脸,喝道:“你这两个刁民,分明是受了严开的好处才串通起来诬陷那秦氏,再不招供,小爷我这回便是当堂打死你两个也无人啰嗦了吧?来呀……”

  

  “大人,案发到如今也是大半年过去了,他两个一时记错也是可能的,大人怎能凭他两个的一时口误便下此论断?当日我那婶母悬梁时的光景,至今历历在目,小人绝无半分谎话,更不曾诬告她半分。大人若是不信,自可判我个诬告罪,便是砍了小人脑袋,亦不过大人一句话而已,只我便是做了那无头鬼,也是个冤鬼!”

  

  严开眼见桑婆子和刘三已是扛不住了,怕他两个牵出更多,一咬牙,索性豁了出去,抢了杨焕的话头,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正气凛然。

  

  杨焕本以为自己已是拿下,未料这严开竟也是个厉害的,被他这样一说,反倒是一时词穷,愣了下,忍不住又看向了许适容。

  

  许适容眉头微微皱起。那严开显见是个能言善辩的,又有几分胆色,此时若是拿不出凭据,那桑婆子和刘三便是承认被他收买作了伪证,只怕他也会抵死不认的,便是判,也只能判个诬告罪。只那李氏的死因,如今看来,绝非悬梁自缢如此简单。幸而自己为防他这一手,已是有所准备了。想到此,眼睛便朝公堂外看去,果然瞧见了史安正匆匆入内。

  

  严开见自己这一番话下来,这杨知县便说不出话来,心中暗叫好险,正略微松了口气,不想耳边却又听人大声道:“大人,在下便是当日勘验李氏尸身的仵作史安。当日小人勘验之时,虽有诸多疑点,只碍于上官之言,仍以自缢身亡填入尸格。小人这半年多想起当日情景,仍是时时内疚。为还那冤死的李氏一个公道,查明其真实死因,将那凶手绳之以法,请求大人做主,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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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廿二章 ...

  说这话的正是史安,青衣束袖,大踏步地朝着公堂走来,越过了严开诸人,跪了下来,朗声说道。

  

  公堂里外之人听到“开棺验尸”四字,俱都是倒抽了口冷气,待反应了过来,这才交头接耳,不住议论起来。那声音虽嗡嗡一片,只仔细听去,还是听得出来,有赞成开棺,也有极力反对的,只慢慢那反对的声浪越来越大,十个有七八个在摇头的。

  

  严开听得要开棺验尸,起先也是脸色一变,待听得公堂外的民众纷纷摇头反对,神色便渐渐镇定了下来,微微地垂头,一语不发。

  

  杨焕有些踌躇,下意识又转头看向许适容,两人目光相接,见她对着自己微微颔首,想也未想,扭头狠狠便又拍了下响木,大堂里一下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都望了过来,他这才大声道:“此话有理,这便开棺验尸,查个究竟!”

  

  “大人,杨大人,万万不可啊……”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个杈子外的一个老汉跪了下来,不住摇手道:“自古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李氏已是入土,如今怎又能开棺?搅了亡灵,罪过不轻啊……”

  

  老汉说完,边上众人便纷纷点头,只又有一人哂笑不已,辩道:“此话差矣。李氏若真是含冤而死,如此入土,莫说瞑目,只怕那亡灵到了阴间亦是怨气不散,不若开棺查验个明白,好叫地上地下的人都得个心安。”

  

  这话听着亦是有理,倒也引来一片赞同的,一时两方人争论不休起来,吵嚷成了一片。

  

  杨焕听这吵闹声越来越大,偌大的公堂竟似变成了个菜市口,啪一下又肃了回堂,这才板脸道:“小爷我阴人护体,自小就煞气重,百无禁忌。我说开棺,这盖子就开定了。择日不如撞日,晌午了就去挖坟开棺材!再吵吵就都掌嘴!”

  

  方才还争辩不休的堂前众人立时便闭了嘴,面面相觑。杨焕也不睬众人,只叫衙役将秦氏和那严开、桑婆子、刘三各自拘押了起来,丢下一句退堂,拍拍屁股便朝许适容所在的那偏门去了。刚进了门,便一把扯住了她衣袖,压低了声音道:“你既是赞同那姓史的话,我便也依了你。只一条,等下开棺启尸那样的腌臜事情,都交给那史安,你自己不许动手!”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只略微笑了下,转身便朝内衙去了。杨焕见她不可置否的,也不知道自己那话到底听进去没有,待要再叮嘱,见她已是只留个背影了,气得跳了下脚,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转眼便是午时了,待杨焕和许适容到了那严家坟地,自己倒是先吓了一跳。不过这么会功夫,原本荒僻的坟地竟是引来了人山人海,连小土堆上都站满了闻讯而来要看热闹的人,个个都是带了好奇之色。待见到衙役鸣锣开道,知是知县大人过来了,一下便让开了条道,直通那李氏的坟地。

  

  杨焕骑马,许适容坐轿,到了那李氏的坟地,见边上是几个手操镐子锄头的人,应是叫了过来的迁坟人,史安自也是早早到了的。坟前却是香烟缭绕,摆了些果品酒水,又瞧见几个和尚正坐在那里敲着木鱼闭了眼睛在念经。还未待杨焕开口,早到了此处的木县丞急忙上前解释道:“那严家的族长说挖坟不利,所以请了大师作法辟邪……”

  

  杨焕眼睛一瞪,正要破口大骂,觉着有人扯了下自己的衣袖,回头见是许适容,这才歇了下来,只埋怨了道:“连京里那大相国寺的和尚都惯会交易买卖,个个比那俗人还要精,小爷最见不得这些耍花枪的。”

  

  许适容见他一脸不耐,便低声劝道:“他们既是觉着如此要安心些,你便再等下好了。左右也快完了,耽误不了多久的时间。”

  

  杨焕听她软语相劝,对自己的脸色竟也是难得的好,心中一下舒爽了起来,咳了一声,坐到了张边上早摆好的椅墩上,耐着性子等了起来。好容易才等到那和尚收了摊子,杨焕呼地站了起来,说了声开挖,那几个迁坟人便操起了工具,飞快地动起了手。

  

  边上围观的人早也是等得不耐烦的了,此时见终于有了动静,精神一振,呼啦啦便都要围了过来看个究竟,只被那手操棍棒围成一圈的衙役们拦住了,这才作罢,只在十几步外的地围成了圈子,远远的瞧着。

  

  这李氏因是挂梁而亡,那媳妇秦氏又被投入大狱,身后之事也是严开出面自己揽了过来的。只他哪里真会上心,那几个人刨挖下去没多深,便见到泥地里露出了紫红色棺材的一角,精神一振,又挖了起来,没多久,这整副棺材便被刨了出来,瞧着便是副薄木,漆面斑驳脱落不说,不过大半年的光景,那木头都已是有些腐朽的迹象了。

  

  众人见棺材已是从土中露了出来,只等着开棺了,上千人的场地,竟是突然鸦雀无声起来,都等着杨焕下令开棺了。

  

  杨焕看了眼许适容,见她眼睛望着那棺木,神情凝重,自己暗中咬了下牙,大声道:“开棺!”边上那等着的迁坟人听得县太爷已是下令了,用手中那铲子探进了棺盖与棺身的罅隙之处,轻轻一掀,便听咯吱一声,已是起了起来,再一挑,棺盖已是被掀开,落到了对面地上,立时,一股冲天的恶臭之味便弥漫了出来,几人当场便捂着鼻子后退了几步,只一个胆子最大的,探头进去只看了一眼,嘴里叫了声“我的娘哎”,立时便丢了手上的家伙,跟着另几个人赶忙退到了一边。原来他几个仗了胆大,平日里若是哪里有主家要迁坟什么的,便去接了活计捞个外快,只从前见到的都是些下葬经年甚至几十年早烂干净的枯骨,似这等埋了不过大半年便又要起棺的,哪里见过,方才不经意一眼,吓得不轻,再不敢近前了。

  

  被拦在外围的人因了距离远,不大能闻到那恶臭味,只见这迁坟人亦是吓得脸色发白,心中好奇更甚,若非那些衙役拿了杨知县的命令死拦着,只怕就要冲了进来看个究竟了。

  

  杨焕离那棺木近,此时早已是闻到了那股恶臭味,只觉腹中猛一阵翻腾,中午吃下的那饭菜差点都要呕了出来,好容易忍住了,抬头才见到这娇娘竟是朝棺木走去了,急忙叫了几声,见她置若罔闻,自己没奈何,只得也跟了过去。边上的木县丞和那县尉,早用手掩住口鼻,恨不得立马就溜的,只眼见这知县大人都朝棺木去了,只得硬了头皮也慢慢挨了过去。

  

  史安已是下了坑,俯身靠近那棺材了,虽是脸色亦有些苍白,倒还支持得住,正有些犯难,不知该如何下手,抬头见许适容已是走了过来,一下便似有了主心骨,微微松了口气。

  

  许适容亦是跳下有些湿滑的泥坑,到了棺材边上。此时那恶臭之味仍是甚浓,棺底平躺了具尸骨,此时看去,身上所穿的暗绿织物依稀仍可辨认,只那织料已是大面积腐烂。粗粗看去,尸体已是处于腐败的尾期了,头颅顶端发毛脱落,在棺底纠缠成一团,面部腐肉已烂得只剩些残余组织,此时眼部只剩两个空洞,仰面望着青天。

  

  这李氏死于冬日,下葬不过大半年,按了常理,腐烂速度应没这般迅速。只当初下葬时葬坑较浅,棺木疏薄,加上此地地势低下,潮气很重,地虫活动频繁,棺底又渗透上来薄薄一层积液,所以才导致了尸身的迅速腐烂,不过短短大半年,便已是如此地步了。

  

  史安见许适容眼睛看着尸身身上,似是想要掀开那层腐烂的织物,急忙抢了道:“夫人不必动手,还是让小人来吧。”说着已是俯身下去,用手上的尸钳夹开了覆在尸骨表面的那一层衣物,只那手却是有些微微发抖。

  

  覆盖在李氏尸身之上的那层腐烂织物被掀了去,整个腐烂情况便更一目了然了。与她之前的预计相差无几,尸体除了双腿、双臀、双肩的残留组织厚些,其余大半已是化为骨骼,只上面沾留了少许腐肉,因了潮湿的缘故,靠近棺底的一侧腐肉之上还残留了大量的尸蜡。

  

  “夫人……这该如何处置?”

  

  史安虽是官府仵作,只还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尸身,此时虽尽力忍住了心中那异样之感,只说出的话却是带了丝颤音。边上的木县丞和县尉,虽是硬了头皮靠了过来,只消一眼,便已是脚底发痒,哪里还站得住,拔腿便远远退了回去,那木县丞是个斯文人,竟是俯身在地不住呕吐了起来。

  

  杨焕只瞧了一眼,便也头皮发麻,不愿再看,只见许适容还在那里仔细端详着棺底,硬了头皮叫道:“娇娘,快些上来,仔细那味道熏了你!”

  

  许适容听见他叫声,回头瞧了一眼,这才道:“叫人把这抬回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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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廿三章 ...

  杨焕大吃一惊,呆立了片刻,见她神色认真,这才苦了脸道:“一定要把这玩意弄回去吗?就在这里不行?”

  

  许适容摇了摇头,道:“尸肉已是腐败殆尽,便是有伤也瞧不出了。须得运了回去清理干净后再查看下尸骨,看看能否得知死亡原因。”

  

  杨焕心中虽有一万个不愿,只对着她那郑重的神色,一个“不”字竟是说不出来,半晌才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回头瞧了眼木县丞和县尉,这两人本就脸色不妙,待听得这话,那脸更是扭曲得不行。边上本有的几个衙役,见杨焕看向自己,立马便低了头,那脚已是往后挪了去了。

  

  杨焕骂了句酒囊饭袋,这才对仍站着的那几个迁坟人嚷道:“你们几个去把那东西给我起了出来,抬到县衙里去,小爷重重有赏,一人两贯钱!”

  

  此时连他这万户大县里的县丞尉的月俸也不过十贯的钱,两贯确是不少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话音刚落,方才探头瞧过一眼棺底的那人便道:“不就一尊宝柩,连那夫人都如此胆色过人,我等再推脱,可就没了脸皮了。”说着已是拿了家伙,几步便到了坑边,扑通一下跳了下去。他那几个同伴见状,立时也是纷纷跟了过去。

  

  方才那几个本已后退的衙役一听抬这东西竟有如此的进项,一下也眼馋了起来,巴巴地望着杨焕道:“大人,我们这就去抬,还有赏钱吗?”

  

  杨焕呸了一声,正要骂人,那几个坑底的人已是高声叫道:“棺底都要烂了,须得多绕几圈绳子,再来几人在中间一道抬,这才稳妥。”

  

  那几个衙役听得坑底叫声,不等杨焕开口,已是争先恐后地跳下了土坑,怕迟了被人占了位置。至于赏钱,这县太爷上任虽没多久,出手那是啪啪地大方,不愁过后不给银钱。

  

  人多好办事,棺盖被合了回去,又有个脑子好使点的衙役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扇破门板,一干人一道将那棺材抬上了板子,又一圈圈绕了麻绳,密密匝匝的,这才吆喝一声,抬起了棺材,往那县衙去了。围观之人见热闹已过,虽散去了些,只仍有不少跟在后面一道往县衙去的。一路之上,只见七八个壮汉一道抬了个棺材开路在前,后面跟了一长溜的人,场面蔚为壮观。棺材从那偏门入,被抬进了县衙里的停尸房,众人又聚在县衙边上议论纷纷了许久,这才慢慢散了去。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也已是黑了。这停尸房在前衙的一个旮旯角落里,平日本就没有人气,此时放进了这么一尊宝柩,阖衙的人都是退避三舍,走路也要绕道过了。

  

  已是戌时,晚风拂过,身上仍是能感觉到此时炎夏的几分暑热,许适容和青玉小雀几个正坐在院落里纳凉。青玉平日话也不多,此时倒都是小雀和小蝶在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无非都是些阿猫阿狗打架的话。

  

  “夫人的见识和胆色,便是须眉也难比肩,青玉甚是敬佩。”

  

  许适容正想着明日的事情,突听青玉这样说道,看了她一眼,见月光下她望着自己,神色间满是敬佩,只微微笑了下,没有作声。她自跟到了此地,虽以奴仆自居,只这县衙后院不大,人口简单,也没多少事情。她也是个沉静的,不大外出,见了杨焕更是躲得远远,到此一个多月,连个照面都未曾打过。

  

  她说过便罢,却是引来了边上小雀小蝶的话头,也不说那阿猫阿狗了,只围着许适容叹道:“夫人随了小公爷到了此处,竟是比那男子还要了得。我听前衙里的丁小哥说今日坟场里连那男人都有吓白了脸软手软脚的,夫人竟是面不改色。夫人你当真不怕吗?听说那起了出来的就停在前面,我觉着心里有些发毛呢。”

  

  许适容笑了下道:“起先自然也是怕的。只知道了这也是门学问,便没什么好怕了。”

  

  小雀小蝶仍是摇头,正要再多问几句,突听后面响起了个脚步声,回头见是知县大人,急忙便收拾了东西退下。

  

  许适容见杨焕来了,仍坐在那里没动,只对他微微点了下头道:“过来有事吗?”

  

  杨焕拎了张小竹椅,坐到了她身边,盯着她脸看了半日,这才闷闷道:“你叫人在那停尸房外的院子里架起个大海锅,又搬了柴火,到底是要做什么?”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想了下,这才道:“我自有用处。你既是来了,便跟你说下,明日叫几个人把那院子封了起来,除了史安,谁都不许进来。”

  

  杨焕一窒:“连我都不准吗?”

  

  听他话里似是有些吃味,许适容摇了摇头,正色道:“不叫你来,是为了你好。你莫把我一片好心当驴肝肺了。”说完自顾起了身,便朝屋里走去。

  

  杨焕跟了几步,还未到门口,便听她屋子门砰一声合了上去。呆愣了半晌,这才慢慢去了。

  

  第二日许适容起了身,拿了自己用洗净的猪尿泡缝出的一双手套,朝那停尸房去了。见路口果然已经站了两个衙役在封道,史安也已是站在那里了,打了声招呼,便往里面去了。

  

  史安与这县令夫人几次接触下来,知晓她是个不讲究虚礼的,便也跟了进去。见到院子里那架起的放满了水的大海锅和地上的柴火,虽是有些不解,只也不多问,跟着她便进了停尸房。未等许适容开口,自己过去便掀开了棺盖。因了天气炎热,仍有一股臭味传出,只比起昨日刚揭棺之时,已是淡了些。

  

  史安看了眼棺底里的尸骨,抬头又见许适容手上套上了双皮样的指套,迟疑了下,道:“夫人,此尸身虽大部分已化骨,只腐肉仍未干净,这般勘验,怕是不太方便。”

  

  许适容嗯了一声,走到了棺边,看了一眼道:“否则你以为我在外支了那锅做什么?”

  

  史安看了一眼外面院子里的大锅,愣了半晌,吃吃地说不出话来。

  

  许适容一边俯身下去翻检着已是脱落的臂骨,一边道:“等腐肉自行褪尽,需要较长的时日,我们没那个时间,也无必要等待。放进沸水里煮个把时辰,再用刷子刷下,骨头便十分干净了。”

  

  史安脸色发白,似是有话要说,只又忍住了,瞧着神色却是十分怪异。

  

  许适容直起身看着他,问道:“你是觉着将尸骨如此处置,对死者有不敬之嫌吗?”

  

  史安一下被问中心头所想,面上有些发红,急忙摇头。

  

  许适容微微一笑道:“人死灯灭。你既是仵作,日后又或许升为刑官,只要操此一日,有一点须记住,死者固须哀念,只哀念过后,在你眼中,尸骨便只是具尸骨。用尽一切方法,叫尸骨开口说话,还原其死前一刻发生在它身上的情景,将凶手绳之以法,这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史安被她一番话说得心悦诚服,面现惭色道:“是我迂腐了。夫人一番话,叫人茅塞顿开。”说完便抢着要去捡拾那骸骨入锅,被许适容拦住了,从袖兜里另取了副特意多做的手套递了过去。

  

  史安面上一红,接了过来,照她样子戴了起来,这才俯身去捡拾骸骨。那骸骨关节各处俱已是分离,轻轻一动便自行脱落开来。史安学了许适容的样,一一投掷入了水中,待捡到肋骨架时,翻了过来,见后背残留的一片腐肉之上蒙了层油腻的东西,口中咦了一声。

  

  许适容看了下,便道:“你见到的这层东西叫尸蜡,是尸身体内的脂肪在潮湿中分解形成的油腻物,类似皂胰质地。通常可见于死后处于水中或类似潮湿地带的尸身表面,成年人肢体要形成尸蜡,至少要六七个月的时间。”

  

  史安点了点头,又道:“尸蜡对验尸可有作用?”

  

  许适容看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你性敏好学,确是个可造之材。有经验的验尸人根据尸蜡和其它一些特征可以大约判断死亡时间。更重要的作用倒不在此,而是尸蜡能在较长时间内保存尸体身上的伤痕、体表特征,有助于识别死者身份,探究死因。”

  

  史安被她称赞,有些不好意思,只心中却雀跃不已。见骸骨俱已是入了大锅子浸在水中,又抢着去烧火了。

  

  火渐渐烧旺,锅子里的水沸腾了起来,周围的空气里慢慢多了丝腐肉的臭味。

  

  许适容望着火苗,不禁又想起了自己从前那位一边放映尸蛆,一边大嚼早餐的人类学法医教授比尔。还记得有日,他兴冲冲地找到了自己,将装订起来的一叠纸翻给她看,神情万分激动,居然是南宋宋慈所著的《洗冤录》。

  

  “孩子,”他习惯称自己的学生一律为孩子,“我有个医生朋友,年轻时去过你们中国,那时还叫清朝。他发现清朝的验尸官每次到了案发现场,手上必定是拿了本书,不停对照着翻看,你看,就是这本书,这是你们国家的宋朝法官宋慈早在七百多年前就写出的一本书!这是我那位朋友帮忙翻译出来的稿子,里面记述了人体解剖、检验尸体、勘察现场、鉴定死伤原因、自杀或谋杀的各种现象、各种毒物和急救、解毒方法等等,最妙的是,他居然也提到了洗尸法!你知道这对我有多大启发吗?这位宋法官,太了不起了!我真想亲眼见见他!”

  

  比尔教授自那以后,每逢遇到还残留着组织的遗骸,便通通丢进沸水里煮,从而得到没有丝毫可以阻碍他研究的干净骸骨,解决了从前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他称这方法为“二十世纪法医研究最伟大的发明”,而这一切都来源于宋慈在书中所记的洗尸和蒸骨。当然有一天,当比尔教授找不到合适的锅子,竟将骸骨拿到自己家中的厨房中烧时,被他夫人连那锅子一道扫地出门,这成了整个人类学法医系里暗地里流传的一个笑话。

  

  许适容正想得有些入神,突听一声“我的娘啊”,随即便是什么东西叽里咕噜滚落到地的声音,听那声响,似是杨焕所发。急忙走了过去打开院门,一看,果然正是杨焕。只他此时正摔在地上呲牙裂嘴的,官帽滚落到了一边,连靴子都掉了一只,旁边是架翻倒在地的梯子。


作者有话要说:煮骨蒸骨在人类学法医科里并不少见,最有名的美剧《寻骨识踪》就不用说了,八百多年前的宋慈更是早就用过,在二十世纪西方大学的人类学法医相关专业里也是一种被时常采用的以获得干净人骨的方法。文中女主的导师比尔教授用家中锅子煮人骨,并非完全杜撰,而是有真实原型的。


接到编通知,本周三要入V。


谢谢大家一路跟到此,谢谢乃们的每一个点击收藏留言,还有丢了我四个雷的筒子……


后面的大概内容就是杨知县推倒夫人的经过,再几个现场鉴证,还有杨知县为百姓做几件实事啥的BALABALA,基本轻松向,和前文差不多,没啥大阴谋。

鉴于小杨的糟糕过去,后面休想有什么烂桃花了,娇娘倒有个桃花,呵呵,当然,没有什么叫人扼腕叹息的炮灰男二。

明天要存下稿,所以不更文,周三连着三更。

谢谢大家,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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