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红楼之土豪贾赦》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二十九章 花灯
话说贾赦自个儿耗在游泳池专心对付小孙女儿,外头一群孩子可放羊了……
姑娘们凑在后院里,迎春先将各色顽器都拿出来说了一遍。程兰静因前次顽过跳棋,念念不忘,偏京里四处寻不着买处。
黛玉笑道:“程姐姐莫急,不多日便有处买了,不信你只问迎春姐姐。”
迎春红了脸,瞒怨的撇了黛玉一眼,端起茶杯往她手里一塞:“且堵住你的嘴!”
黛玉笑道:“我替你招呼生意,做什么要堵我的嘴?”
众人忙问何故,黛玉笑道:“有家叫做集巧堂的顽器铺子,听说如今正整理货品呢,掌柜的伙计都不曾好生过年,年后开张便什么都有卖了!若要日子且去问二姐姐去。”
惜春年最小,天真烂漫,忙问:“怎的要问二姐姐?”
姜皎早猜出必是迎春的嫁妆铺子,正看着那些顽器*不释手,忙过来向迎春道:“好姐姐,替我留一套罢!我都要。”见迎春羞得垂下头去,愈发添上一句,“姐姐放心,不少你钱的。”
急的迎春往她腮帮子上拧一把,她两个笑成一团。
探春此时也猜着了,又是羡慕又是心酸。
贾赦雷霆般掌了荣国府,探春的日子较之从前反倒好了许多。如今她已用不着费心讨好王夫人了。下人们个个规矩得很,纵有捧高踩低之心也无那份力。家学早不同往日,贾环如脱胎换骨一般,赵姨娘成日合不拢嘴。近来连宝玉都上进了,听说功课已排进红字。家里又请了六个女先生,虽是严厉,探春如何不知道这是为了她们日后好说人家?只是,见迎春已经定了嫁妆铺子,这些顽器样样新奇有趣,足见大伯父疼她入骨了。偏自己父亲全无这般心思,姨娘又是那么个性子。
闹了一阵子,程兰静说还要好容易今儿来了还要接着顽跳棋。惜春因连着几日打升级都输了,先是嚷着换对桌,偏对桌三个各换了一圈儿还是输,今日便不打了,陪程兰静下跳棋。如此只得将姜皎丢上牌桌。谁知姜皎竟是个天生的牌手,记牌记得尤其清楚,才半日就与黛玉合力将迎春探春杀个片甲不留。迎春许久不曾输这么惨过,甩手道:“手气不好,且吃盏茶。”众人都笑。
一时又跳了会子绳,说闲话儿。忽然外头进来一个小丫头子笑道,琮三爷在前头探头探脑的。迎春以为他有事儿,便出来。
“二姐姐!”贾琮奔过来,面有愧色,“二姐姐……”
迎春见了便知他又犯错了,瞪他道:“你又做什么了?”
贾琮红着脸低头看鞋面子蹭了半日,才说了。
原来贾琏在御林军营那场闹剧,彭楷深觉有隐情,料定另有一位贾琏球技高超。偏他酷*台球,兼之同龄中鲜有对手,愈发想寻此人出来。故昨天听说贾赦请姜家晚辈来玩儿,亦知台球便是他弄出来的,死活赖着要跟来。姜武素来惯他,亦知贾赦喜*活泼灵巧的孩子,便应了。
见了贾琮,彭楷便设法套他的话儿。贾琮哪里是彭楷的对手,虽顾左右而言他,终被他东一搭西一搭猜出来了。彭楷虽有些吃惊,终是手痒,千求万求托他来说合,惟愿跟迎春战一局。因忌讳男女大防,迎春戴纱帽可也。
迎春如何敢?杀死不去。贾琮只管扭股儿糖似的缠她。迎春急了,转身就走,倒跟程兰静撞了个正着。程兰静性子急,见迎春半日没回来,追来瞧个动静。只见贾琮耷拉着脑袋追来拽衣角直喊“好姐姐亲姐姐”,乃问何事。贾琮便说前院有位哥哥台球打得甚好,听说迎春赢过齐周,想跟她战一局。他倒是聪明,偷梁换柱了。
谁知近日户部实在忙乱,偏贾琏学贾赦那一套仓促了些,只习得皮毛,遇事不知所措,常求齐周帮忙应对,倒是将齐周露给程林了。程林极赞其才,回到家中也常说“齐周乃天赐户部也,奈何甘做账房。”故此程兰静对其人颇为敬仰。今日听闻迎春赢过齐周,兴得她直摇迎春的胳膊,百般在旁撺掇。
迎春被他二人闹得不得安生,贾赦又刻意将此处宅子经营得“不规矩”,尤其她方才输的太狠憋的紧,终是应了。贾琮“嗷呜”一声,连蹦带跳往前头送信去了,口里说“姐姐你定要赢他”。
贾琮如今能干了许多。迎春与程兰静赶到小花厅之时,早已将闲杂人等清除。
彭楷乃向迎春一躬到地:“楷冒昧了,多谢姑娘成全。”
迎春叹道:“你应了琮儿什么,还是他与你赌了什么?”
彭楷眨眼道:“并没有什么。”
迎春哼道:“你倒是口风紧的很。你是客,请开球。”
彭楷也不客气,果然先开了球,二人一杆一杆斗起来。程兰静虽头一回看这个,贾琮在旁教她,倒比迎春还急些。
终是迎春技高一筹,赢了两杆。彭楷虽惜败,倒服气得很。贾琮早顾不得了,蹦起来一尺多高,扯着迎春只管笑。
迎春如此终将方才牌桌上之郁气一扫而空,拉了程兰静含笑而去。
贾赦因对付了小叶子一整日,终于晚饭时分想起还有一宅子的娃。为了表示自己并非不管他们,晚饭将将用完,他特讲了一整出的《狮子王》。听得众人心动神摇,姑娘和小的回程路上个个悄悄掀开帘子去望星空,姜昭彭楷本是骑马,愈发仰着头久久不曾低下。
这日因全无约束,十几个孩子放肆玩了一整日,个个野的不成样子,贾赦事后得了程林姜文好一通瞒怨,倒没说不让孩子们再来。
次日乃是上元佳节,贾赦好容易盼到了古代的灯节,倒比贾琮惜春更欢快了十分去。早早便预备下全府看灯。贾母听了立批“胡闹”,“冲撞了如何使得”,不许去。贾赦何曾听过她的?自喊人张罗好了车马,眼见日头下去了,赶着众人胡乱用了些晚饭。
黛玉因有孝在身不肯去,贾赦道:“孝不是让你三年不准开心,反是让你开开心心的,你父母在天之灵唯有见你开心他们才安心。”竟是招来黛玉一阵泪珠子。
又对贾琏凤姐儿说:“你们小两口可好生顽去,小叶子我替你们照看!”不由分说夺了小叶子就跑。贾琏在旁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终仍是邢王二位夫人与李纨、尤氏陪着贾母在院中小宴,贾政贾珍等在外头吃酒,贾赦领着一群孩子并贾琏凤姐儿出去看灯去了。
出门寻了条热闹的街市,果然灯明如昼,袖舞成云,一路两行俱是各色花灯,琳琳总总目不暇接,远处是灯桥灯楼灯山,蔚为壮观。又有歌舞百戏、小吃小玩,舞狮子的、舞龙灯的、踩高跷的不能胜记。
小叶子比旁人更欢喜了十分去,一路四足扑腾,贾赦抱着她颇有几分辛苦,偏舍不得还给贾琏,只得自己挺着。
忽见前头围着一圈人,小叶子便指着要去。贾赦哄她:“宝贝儿咱不凑热闹,人多好烦啊,光看后脑勺了。”小叶子不答应,非要去不可。偏贾琮跑得快,先钻进人堆不见了。无奈,贾赦只得一头跟上,一头骂臭小子,又看着贾兰说:“还是兰儿乖,长大不许学你琮叔!”贾兰低头直笑——他只小贾琮一岁尔。
人群里头乃是一家书铺,门口悬着花灯若干,中有一盏十二生肖琉璃灯,各色动物绘得惟妙惟肖、精致可*,小叶子一见便闹着要。
贾赦上前问到:“敢问店家,这盏灯怎么卖或是怎么得?”
店主笑指旁边贴的一溜儿谜语道:“就是第一题。”
贾赦过去一看,谜面乃是一句唐诗,无人不道看花回。心想有门儿!再看下头,头皮发麻——猜《论语》一句!转头跟孙女打商量:“宝贝儿,咱要别的好不好?”
小叶子不肯,非要那个。
贾赦叹道:“这个四书五经倒是认识你祖父,偏你祖父不认得它!”
众人都笑。旁边过来一个人,不耐道:“这位,请让让,旁人要猜谜。”
贾赦潇洒的甩了甩头:“猜谜也有个先来后到吧,我先来的当然我先猜。”
那人冷笑:“你会吗?且请猜来。”
贾赦回头喊:“玉儿!谜底是什么?迎儿你们也过来帮着想。”
黛玉笑着过来瞧了瞧,向店主道:“言游过矣,可对?”
店主笑道:“中了!”乃命人取花灯下来。
方才那人忽然道:“既先来后到,应是我先来,这位姑娘后到才是。”
贾赦遂望着店主道:“无人不道看花回,打《论语》一句,我扣谜底为‘言游过矣’,敢问店主可对?”
四围齐声哄笑。那人怒了,转身便走。
店主果然取了那十二生肖琉璃灯来,交与黛玉,黛玉转身拿给小叶子,又叮嘱她仔细些,莫累着小手。小叶子两手攥着,不一会子便拿不动了。贾赦大笑,让下人拿着。偏贾环自告奋勇要替她拿着,贾赦嘱咐了一声,便让交给他,又对小叶子道:“姑姑替小叶子赢了花灯,小叶子快亲姑姑一个!”
乃托了她凑到黛玉纱帽下头,小叶子拨开黛玉的帽纱钻进去,凑着脸就亲了一口,逗得黛玉笑起来。
贾赦又说:“另一边也亲一口!”
小叶子果然凑到另一边也“吧唧”一声,姑侄俩在纱帽里头脸对脸眼对眼的,很是好顽,齐声娇笑。
偏黛玉较贾赦矮了不少,贾赦抱了小叶子一路胳膊早酸了,如今要低着腰送小叶子凑到黛玉帽沙的下半截儿,愈发辛苦。她俩个自乐去了,贾赦可受不住了,忙说:“宝贝儿你俩亲完了没有,亲完了快钻出来,你祖父胳膊酸。”
黛玉又笑:“亲完了,小叶子快钻出去罢!”
一时离了这里,又往前头逛去。
贾赦望着天边的一片灯海,不禁低喊一声:“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心中久久不定。
今日乃是原著中元春省亲的正日子,终于蝴蝶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谜语出自《镜花缘》。
--------------
在室友君的强烈威胁下,金子自首,金子身体状况不太好,就是以前高强度工作造成的严重亚健康。姑娘们不要觉得金子的公司看起来很好的样子,这种工作代价非常大。大家都按时下班好好休息哦,表用身体换工作。
☆、第三十章 选择
话说贾赦领着家中大大小小的孩子逛灯市,不多时大大小小的花灯便举了一长串。又逛了一阵子,有些累了,预备随意寻个地方歇歇脚。乃比着各自手中的灯,唯小叶子那盏琉璃灯最精致,又有迎春手中一盏绘着迎春花儿的走马灯,颇为有趣,众人都赞。唯探春瞧了她一眼,抿嘴儿不说话。
忽听边上一个尖声骂道:“你这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的娼妇,猴儿的下贱蹄子!姑奶奶一眨眼你倒想占姑奶奶的地盘子,也不撒泼尿照照你自己,可占得起占不起!”
这群公子小姐何曾见过这般泼妇,都好奇的瞧过去。
只见一个十六七的姑娘挽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着些脂粉、头花、各色小物,长得本有几分清俊,如今急了,横眉竖目的,正立在那街口骂另一个卖瓜子儿小零嘴的姑娘。
另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妇人也挽着个小些的篮子在一旁劝:“算了,让给她便是,方才是我不曾站稳了,怨不得人家……”又面红耳赤,似羞惭万分。
那骂人的回头道:“你说得轻巧,让给她我去哪里寻这个地盘子!咱们喝西北风不成?”转过去又骂那卖瓜子儿的,口中一串串污言秽语淌水般滚出来。
贾赦一看,好教材。故意候着宝玉走近了,乃长叹一口气:“小女可怜。”
宝玉很是怕他,忍了忍,终道:“好好一个女孩子,这般……”他倒说不下去了。
贾赦看了他一眼。“你看那骂人的姑娘可是颗宝珠?她是未出阁打扮,还不曾失去光彩变成死珠子。”
宝玉磨叽了一会子,叹道:“倒是她母亲还有光彩些。”
贾赦点头:“能看出这一条,贾宝玉,你还有救。”乃向众人道,“听闻宝玉曾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便失去光彩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成鱼眼睛了。这话没错。因姑娘家有父母护着,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自然是宝珠了。嫁人后,有柴米油盐要算计、有亲戚妯娌要往来、便憔悴无光了。待她有了孩子,须得事事为孩子打算,难免做些损人利已之事。故此变成鱼眼睛了。”
宝玉先道:“何苦损人利己,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不好么?”
贾赦因笑道:“昨日我同你们说的狮子王。那小狮子的娘不抓小羚羊来吃、便没有食物喂小狮子,小狮子要饿死岂不可怜?”
宝玉哑然。
“若是后头有一头狮子追来了,眼看要追上一头小羚羊,偏那小羚羊的母亲撞翻了另一头小羚羊。.83kxs.故此她的孩子没事了,另一头小羚羊让狮子叼走了。这母羊可是做的不对?是母羊的不是、是小羊的不是、是狮子的不是?”
众人都不说话了。这般对也不是、不对也不是。
贾赦道:“你们莫叹。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世道本如此。就拿这卖脂粉的姑娘来说,她本同你们一般大的,若非生活所迫,何苦大过节的卖脂粉、不买花灯?想是她家中等米下锅呢。她不泼辣如何使得?年纪又小,母亲无能,她若再软弱些岂不干等着让人欺负死?她那地盘子想是早早来占的,怕是晚饭都不曾好生用过。她占了好地盘子原是天经地义的。那来迟的收拾妥当了再来,自然没好地盘子了。况她若良善些将地盘子让予人家,她的生意自然受损,生意受损则进项少,只怕家中无以继日了。故此,于你们眼中此女粗俗不堪,我看她实在可怜。宝玉说,她母亲虽是嫁人了,倒还有些光彩。那本该是她女儿的光彩。她既不肯使自己没了光彩,只得她女儿小小年纪便没了光彩了。”
言罢望宝玉道:“你和这些姐妹们都光彩万分,乃因家中长辈早磨去自己的光彩替你们担着外头,你们才有的。不然你们早一个个同她一般无二了。”孩子是需要让他们知道父母的牺牲、让他们学会感恩的。
贾赦又叹道:“其实,母羊对小羊最好的,便是教他如何奔得快些稳些,如此她的小羊便不会被狮子追上、亦不会让旁的母羊一撞便倒下。”
“你只怨你父亲日日逼你读书,殊不知他固然有愿你光宗耀祖之意、他面上有光,然你若连个功名都没有,有一日他去了,这世间豪强地痞皆可欺你,你如何有安生日子过?真当你不犯人、人便不会来犯你么?那撞倒旁人家小羊的母羊多了去了。难不成日后也要你的儿女早早成了这卖脂粉姑娘一般?”
又向探春道:“你怨你姨娘粗俗不堪、丢尽你的颜面。你且等着。有一日你出阁了,若是夫家待你不好,唯有她会上门去撒泼大闹,你家太太屁都不会放一个。”
宝玉探春皆低头无语,心中翻腾如滚水。
旁人尚可,唯贾琏已接了小叶子在怀内,听他父亲说“家中长辈早磨去自己的光彩”一语,又想起王子腾道“你家老爷亲口说,琏儿你是他的眼珠子”,不觉潸然。又恐人看见,忙拿小叶子的小胳膊擦了。小叶子倒乖觉,伸小爪子替她父亲抹了抹眼角,引得贾琏眼圈儿又红了,把女儿在怀中紧了紧。王熙凤自然看见了,只装没看见。
将这些人的神情尽皆收在眼里,贾赦心中点头,差不多了。随即话锋一转:“宝玉环儿琮儿你们三个,过些日子与我出去打小工去,让你们摔打摔打,知道些世道。告状无用、哭闹无用,我只告诉你们一声罢。”言罢领头朝前大步走了。
黛玉先跟上,其他人亦跟着走,下人围成一个圈儿在后头兜着。唯贾兰边小跑边喊:“伯祖父,我呢我呢!我也要去!”
贾赦笑道:“你且满了八岁再说。”
年节既过,这一日集巧堂开张大吉,有各色新顽器若干。每件顽器盒子上都刻着小小的“集巧堂”篆字,上头有斜斜的一个圆勾。(参看耐克商标)盒子里头也有一张竹纸,上头讲明此物如何顽法。又有旁边摆着的小签子,写明了是什么做的、多少价钱,一目了然。时人都觉有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姜武的太太邹氏也去转了一圈,回来对姜武盛赞那铺子不凡,又商议道:“年前贾大人托我替他留心他家二姑娘的大事呢。”
姜武一皱眉:“迎春才几岁。”那丫头可是赢了他的,不能随便阿猫阿狗的便许了。
邹氏笑道:“今年便要及笄了。难不成你想留给昀儿?”
姜武眼前一亮:“昀儿等不得了,还有昭儿呢。昭儿转过年来十七了,岂不正好?”
邹氏摇头道:“迎春是好孩子,品格也好,只是太软和了些,做宗妇只怕压不住。我倒有个好人选。”
姜武忙问是谁。
邹氏道:“你看莫瑜如何?”
姜武击掌道:“果然好!他两个倒是天生一对儿!”乃大笑。
原来莫瑜便是姜武之父姜大学士之关门弟子,年方二十一,是个一心做学问的,又*棋如痴。当日迎春扮了贾琏在集巧堂看围棋子儿,莫瑜还看上了她那副,求着让给他。本来早该说亲了,因他家中祖父祖母先后去了,孝中耽搁了足有五年,今年恰好满孝。
邹氏笑道:“既你也看着好,不如你明日说与贾大人听。”
姜武笑应了,次日果然说与贾赦。贾赦听了姓莫,居然先想起《西游记》中夫家姓贾娘家姓莫的黎山老母来,笑了一阵子。后才明白他说的是那日争棋子的那小师弟,愈发觉得有趣。乃细问莫家情形。
原来莫瑜之父为昌龄郡马莫鲲,琴棋书画无一不能,于文士中颇负盛名。家有长兄担当家业,长姐已嫁,下无小姑子小叔子,人口简单。昌龄郡主端庄大方,如今待长媳亦极好。莫瑜平日里性情温和,唯有于棋道上痴迷的很。偏迎春也是个*棋的,两个人正好有共同语言。唯有一处不好,就是年纪大了些,贾赦本想多留迎春两年,如此便留不得了。
贾赦琢磨来琢磨去,倒是同迎春量身定做一般。欢喜异常,谢了姜武,又许了他一套集巧堂精装扑克牌,回家寻迎春去了。
见了闺女,贾赦虽有万分舍不得,偏这个时代女孩子都是这个年龄出嫁,也只得一五一十都告诉她。
迎春听见与她说人家,满面绯红低头不语。后听到姓莫,稍稍怔了怔。又说是争棋子那人,也没有什么激动或有趣的表情。最后只低低的来了一句:“全凭父亲做主。”
贾赦是哪个时代来的?还能看不出来?脑门子上都能看见明火了,心说哪只狼崽子趁爷没留神将爷宝贝闺女的心给叼了,爷非揍一顿不可。
乃定定的瞧着她。
迎春低头等了半日,没听见对面有动静,抬起头来,正对着她父亲一双什么都知道的眼睛,忙又低下去。
贾赦叹道:“说吧,看上谁了。”
迎春不敢则一声。
“你说于我听,我去打探打探,是个什么人、什么人家。你不说,我直接将你定了莫家。”
迎春愈发羞怯,无奈,只得说了。
原来那日同彭楷斗了一局台球后,回去总想着他那些击球的模样,翻腾了一宿。次日看灯,迎春本拉着探春一道看着,忽然手中被塞了一物,低头一瞧,正是那盏迎春花儿的走马灯,又见彭楷于不远处朝她眨眼睛,“滋溜”便不见了。迎春也不敢声张,只攥了灯无事人般走了。此外再无见面、书信或关联。
贾赦心说,这些足矣。
登时头大如斗。
他是知道彭家的。兄弟六个,姐妹四个,满门武将,彭楷最小。别的不说,光是五个嫂子四个大姑子就够呛了。彭太太乃将门虎女,威风的很,在家中说一不二。另有家境稍清贫些,这倒无所谓,大不了自己多陪嫁些就是。
只是迎春可不光是会打台球而已,她终究习文多年,在那武将家里如何适应?两口子过日子并非顽儿,有许多东西要沟通的。贾赦还是刘洋的时候见过好几对文科女理工男夫妻过得鸡同鸭讲的。况又有自己同邢夫人的眼前例子。他俩个都试着努力过,偏一个在三兆赫兹以上,一个在三千赫兹以下,脑电波搭不上频段。
贾赦只将这些全细细说与迎春听了,见她只低头搓裙角儿,乃长叹一声,说:“你且多想想。你这性子,光是莫家人口简单这一条便强了彭家许多去。”
贾赦反复思忖了数日,终无头绪,只道闺女果然是来讨债的。
这日信步游街,不觉到了上元节黛玉赢花灯的书铺门口,随意进去,依着惯常寻了寻有无新到棋谱。
果然看到一本,面相不错——其实贾赦并不懂这个。遂伸手去取,不料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贾赦反应敏捷,胳膊又比人家长,“嗖”的先抢了下来,正欲说几句欠扁的话发泄郁闷,就听那人“啊”了一声:“又是你!”
回头一看,贾赦乐了。可不就是猜谜被黛玉截了胡的那位么?心情忽然好起来,笑道:“先到先得!”乐颠颠捏着书结账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让贾赦来定,莫瑜才是适合迎春的人选。
让三十五岁的迎春来挑,也会选择莫家。
但十五岁的迎春,多半偏向彭楷。
-------------------
宝钗世故,薛蟠薛姨妈哪怕有一个强的她也犯不上小小年纪就学得那么圆滑。
黛玉洁净人人爱,所以当她失去保护又不肯变成宝钗,没几年就死了……
☆、第三十一章 谣言
贾赦因女儿早恋(?)的事儿头疼不已,随意在街上晃了两圈,欺负了一个路人甲,还是不痛快,干脆去找齐周诉苦。
齐周院子里有两盆松柏盆景,正拿了剪子细修,一面听他絮叨。听完思忖了好一会子方道:“二姑娘的性子,委实在莫家日子能好过些。”
贾赦苦笑:“却得她自己愿意才行。况我费老半天劲也没寻着彭家决计不能嫁的借口,那孩子也不错。”乃晃了晃手中的棋谱,“当爹真麻烦。”
齐周撇了一眼,几步跑了过来:“这是什么!”
贾赦道:“棋谱,方才在街上替迎儿买的。”
齐周盯着他:“你随意在街上买的?”
“有何不妥?”贾赦问,“并非古本,分明是新抄的。”
齐周叹道:“新抄的又如何!怪道人说懒人运气好,此为《碁经》也。”
贾赦哪知道什么经不经的,漫不经心道:“你这么稀罕,送你好了。”
齐周道:“岂敢。我自抄一本,抄好了还给二姑娘。”
“随你便。你什么时候也*上棋了。”
齐周笑道:“我本*棋,只平日少有对手罢了。且我媳妇儿*这个。”
贾赦“噗哧”了一声:“你善棋我信。”忽的起了个模糊念头,“小齐,你说我要不要借这个机会折腾他们一会子,给他们一堵墙撞撞?”
齐周问:“何意?”
贾赦笑而不语,摆摆手指头。
齐周也不多问,自回身修盆景不提。
贾赦愈发闲了,蹿过去指手画脚,这里不好那里不美观,又说盆景要有形,比如剪成蘑菇状柱子状圆球状。齐周全当耳边风,理也不理。
偏这一日贾琏下了衙,想起他老子嘱咐他没事儿要亲替女儿买点顽器小食,也带了昭儿兴儿去街上逛逛。才买了两个小泥人儿一盒子绿豆酥,忽前头闹哄哄的一阵人仰马翻。兴儿淘气,凑过去瞧了会子,回道:“爷,是两个姑娘,进京来投亲的,被人抢了包袱,可怜着呢!那小姐虽带着面纱,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就心疼,小丫鬟也标致的紧,倒有几分平姑娘的品格儿。”
贾琏本怜香惜玉,偏如今他忙的没功夫想些香艳桃花运了,乃命令兴儿送五十两银子过去,替她们寻家客栈再回府。
兴儿乐颠颠分开人群进去了,不一会儿回来道,那两位不肯收钱,说道在家乡也是有头脸人家的女儿,如今只求好人家收留一宿,明儿去京郊投另一门亲戚。
贾琏嗤笑道:“钱可拿回来了?”
兴儿道:“在我这儿呢。”
“你与昭儿分了吧。”转身走了。
“啊?”
“你家老爷说,有两种女人不能惹。急着用钱偏不肯要钱的,还有不住客栈要跟着男人回家的。”
却听他身边有人哈哈大笑,连声道说的好。
贾琏回头一看,竟是认得的,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
二人久不见面,自然把着臂约上酒楼去了。不多时推杯换盏,冯紫英只说要同贾琏说体己话,将伺候的人都打发了下去。乃正色道:“琏二哥,你们府里怕有祸事了。”
贾琏心里吃惊,因跟了齐周一阵子,命他学着喜怒不行于色,倒能压下来,乃问何事。
冯紫英道:“方才那两位姑娘怕是哪家贵人特来试你的,我瞧她们跟了你有一阵子,且瞧你上当不上。幸而琏二哥聪明。今儿你若带她们回府,只怕你府里头夜夜都是送美人的。”
贾琏笑道:“我们府里齐头正脸的丫鬟如今左不过四十来个,委实缺人端茶送水。”他老子说,若有人寻你神神叨叨要告诉你话,莫急着问他,横竖他会急着告诉你。
果然听冯紫英道:“你我相交一场,昨日得了个信儿想着告诉你。如今贵人们都听说,你们家祖上老国公爷藏着来一张前朝皇室传下来的龙脉图。”
贾琏心中大骇,面上大笑,“告诉你那个该不会是赵葫芦吧!”
冯紫英脸立时黑了,见他笑的那样儿,恨声道:“不信便罢。”
贾琏仍笑:“不是他,那,想来是你一朋友。”
冯紫英点头道:“正是!”
“咳咳……”贾琏呛着了,笑得伏案不起,见冯紫英恼了,忙说:“莫怪莫怪,偏想起我父亲说,天下有三个人最是神通。我一朋友、我当年、还有别人家的孩子哈哈哈哈……”
冯紫英听了也觉有趣,只得端起酒杯来:“罢了,待你笑会子。”
贾琏忙收住笑,道:“旁人管不了,圣人是不信的。”
冯紫英奇道:“你怎知圣人不信?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贾琏道:“既有人跟着我下套了,想是这话已是传了一阵子。圣人岂能没听过?圣人若连这个都信,岂能睡得好?前儿个还骂我一顿,中气足的很。”
冯紫英点头道:“如此我便放心了,只休要大意才是。”
二人遂拿话叉开,又饮了一番,分手各自离去。
贾琏如何还有心思闲逛?急急赶回去寻他老子。偏贾赦在齐周那里自作多情的瞎指挥,直耗到近晚饭点儿才让轰回府——梁氏没预备他的饭食。方一入府们就见昭儿在门房那头正等的团团转,连喊“我的好老爷,二爷在书房等了半日了”,便求着他赶忙过去。
贾赦还当他儿子公务上遇到拦路虎了,嘿嘿一乐,愈发背着双手悠悠晃荡预备摆摆老爹架子,昭儿急得上蹦下窜。
好容易到了书房,贾琏正坐立不稳呢,忙迎上来瞒怨道:“我的爹,怎么才来!”
贾赦欣然:“第二声爹喊出来了。”
“您快着些,喊祖宗也成啊!”贾琏只觉头疼,忙将人赶出去,方如此这般说与他知道。
贾赦倒笑了半日,赞道:“琏儿,你答得很好。”又说:“你看冯紫英是谁的人。”
贾琏道:“委实不知,冯老将军素来不偏不倚。”思忖了一会子说:“莫不是太上皇的人?”
贾赦挥挥手:“不用猜了,凭他是谁的人,倒不算恶意。”
“爹!”
“不用管。”贾赦笑道,“子虚乌有,成不了气候。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全然不曾放在心上,见贾琏仍心神不定,乃拉了他同去看小叶子。
小叶子正拿了泥人儿顽呢,见祖父并父亲来了,倒大方得很,给了祖父一个。*得贾赦抱起来很是揉搓了一会子,又许了明儿带她去玩热水池子,还望着贾琏直抖眉毛。贾琏无奈只得装出几分醋意来,回头叮嘱小叶子明日不许淘气。小叶子口里答应了。
凤姐儿在一旁笑道:“你且瞧着,她明日必使劲儿淘气。”
贾琏道:“你也不管管。”
凤姐儿扬眉扫了他一眼:“管?你不问问老爷*的那样儿,我哪里敢管,如今这府里倒是她最大了。”
两口子又笑一回,自歇息不提。
十数日后,方觉察出不妥来了。
先是邢夫人日日欢天喜地来说,这几日竟有数十官媒脚踩着脚上门来,个个都是替人求娶迎春的,家里头都是好人家,西宁王妃竟特特来说,想替嫡出三子求迎春为配呢!
再有贾琏日日有人拉去饮酒作乐,虽百般推辞,总有推不得的,偏人家并不求什么,只是无故对他奉承的很,贾琏如今早已是个明白人了,后背渗的慌,只得埋在公文堆里日忙夜忙。
门房也收礼收到手软,凤姐儿忙着打点回礼都忙不过来,下人们跟着团团转。
贾赦恼了,跳过姜武直接使人去约姜文。
姜文这回慎重得很,直到次日才请他到清源楼一会。
贾赦特意翻了身貂鼠脑袋面子的大袄子,还裹了条乌云豹的氅衣,唯恐人家不知道他有钱。来到茶楼,撞进屋子见唯有姜文一个人坐着,劈头就是一句:“在外头编排我们家有藏宝图的是谁?蛤蟆趴在脚背上,不咬人恶心人!”
姜文苦笑道:“我也不知。”乃递了杯茶水与他。
“你不是圣人心腹吗?圣人难道没查?好歹我替他出了不少主意,不给薪水,福利总得给点不是。”贾赦抱怨道,仰脖子“咕咚”把茶干了。“偏你早知道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这仓促的如何对付,如今连我闺女都牵连上了。告诉你姜文,要真耽误了我闺女,我跟你没完!”又伸手将空杯子递给他。
姜文无奈,只得替他斟茶,笑道:“这些事情哪有那么好查的,你上回不去问的王子腾么?”
贾赦横了他一眼:“小事当然找他帮着打听,这等牵连好几位贵人的他哪有你知道的清楚,我犯得上绕远道么。”
见他理直气壮的,姜文有了几分笑意,乃说:“怕不止一位出手。”
贾赦翻他个大白眼子:“他们吃饱了撑的么?我招谁惹谁了?不对,圣人指定查了,他不会是想多捎上些人让我想馊主意报复他们吧。”
“你……”姜文笑得前仰后合,指他道,“好好好,你这厮,当我们都是死人么?单等你那两个馊主意早完了。”乃说,“此番倒是怪,乐善郡王与齐国府皆有出手,偏他们不是一道的。乐善郡王看来是不信的,倒是乐得让天下人都信;齐国府倒是信的。另有忠诚王爷那头,旁人似不曾做什么。忠诚王爷听了也直批胡说。”
贾赦皱眉道:“陈家既然信的,他们凑什么热闹?想着自己捞不着,巴望着把水搅浑?南安郡王与乐善郡王是一伙的吧。我这会子想起来,前次他家世子寻琏儿的小辫子,寻的太粗了些,仿佛没打算要成似的。后来偏又再三送礼赔不是。莫非是为了这个?”托贾珍许他异姓王位这种事他会说么?
姜文点头道:“只怕是了。此事他们家倒是逢人就透口风,故多有那只知南安世子狠狠得罪过你家小贾大人、后南安郡王亲去赔礼、太妃也使了得脸的嬷嬷求你家老太君的。然多半不知就里。”
“世人没那么蠢吧!”贾赦只不信,“他当人家都是白痴不成。”
姜文叹道:“十个里头有一个信了也够了。”
贾赦恍然,一拍案子:“我知道了。那个骗子呢?入宫了没?”
“窦二姑娘?已顶了吴贵妃表妹之名在圣人跟前晃过一回。”姜文道,“怎的,你疑心她?”
贾赦哼道:“明摆着是女人的主意。看着简单,其实阴狠。幸而圣人不信,若不然我岂非吃不了兜着走。”
姜文道:“你怎就知道圣人不信?”
贾赦道:“姜隽之,”乃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有你在,圣人早知我性子了,我若有那个,老早送进宫去换爵位了。”
姜文大笑:“你还送进宫换爵位!我禀圣人道,你若有那个早拿给你家孙女撕着顽儿了!”
贾赦笑道:“你何时见我那般不物尽其用的?”
又说了一会子话,贾赦认定是那窦二姑娘的主意,要琢磨法子报复她。偏姜文让他莫乱来,窦二姑娘没那个能耐,圣人还留着人拔钉子呢。贾赦哼哼唧唧说,那拔完钉子留给他报复一二云云,先走了。出门倒是抹了把汗,心说爷今儿挺奥斯卡的。
姜文乃恭敬往隔壁屋子去了。圣人果然在隔壁听的清清楚楚,半晌才说:“朕是不信的。”
姜文叩首道:“圣人英明。”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人记得赵葫芦吗?o(n_n)o 就是某个算卦的。
--------------
啊啊,看到昨天有很多亲讨论古代规矩和嫡庶身份的,一并讨论下。我是这么想的啊。
明清两朝尤其北方,规矩没有严苛到那么极端,而上元节乃是唯一一天可以不规矩的日子,满大街的野鸳鸯没人管。明朝灯节是官办的,整个有十天之久,街头贵女尤其多。海瑞饿死女儿的事是后人YY的,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位程老头,人家讲的“节”不光指女子贞洁,也指男子气节。
守孝一事,基本上隋唐之后就不怎么重视了。到了清朝基本就呵呵呵,所以红楼中贾家才完全没那根弦= =因为老曹自己也没这根弦。黛玉孝期出游这种事外人基本是没法知道的,也没谁去关注。就像我某日穿了两只不同款的袜子,紧张一整天,第二天实在忍不住问一个同事,人家瞪着我说,乃将xx表格马上发给朕,朕就屈尊关注一下乃穿神马袜纸……
婚姻结两姓之好,讲究嫡庶是在父兄接近的前提下,就是先论老子再论娘。姜武给迎春推荐的人家看着不低,实则在朝廷没什么实力。姜武是个有外挂的,知道贾琏有后续发展,知道齐周让皇帝盯上了,更知道贾赦肚子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掏出来。以他的角度看,不论谁娶迎春都是赚了,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
从我目前看到的这些史料,我们天朝古代看着是规矩很多,但绝对是一个特别现实的社会。不论哪朝哪代,规矩都只约束中下层,上层贵族看谁家里本事大,谁就可以乱来,越是上层越不受束缚。现在也一样。
不过写古代的东西bug肯定有滴,亲们多多提示嗷~~~史书什么的,太多了,看了尾忘了头……
--------------
至于两个男孩的不足,那是当然的……完美男人要么是装的,要么是别的女人调/教好的……我一朋友跟小说剧情似的捡了一个好男人,人品好才学好又超级会赚不会花,赶快结婚,才发现那哥们生活中是个纯种白痴= =白痴到了下雨喊他收衣服不收裤子那地步= =
-----------------
还有贾赦同学做了许多不合规矩的事。我想一个不了解古代的理工科穿越者还性别男,在没有撞过什么墙的前提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全面学习贯通古代种种规矩,根本不可能啊!他身上一定带着许多现代的习惯思维和习惯做法,短期是无法改变的。
☆、第三十二章 机会
待贾赦回了荣府,立时有琥珀过来请他,道是老太太有要事相商。贾赦才使人去唤贾琏,听了只得先过去。
一进门便知今日有要客来过了。
贾母穿着绛紫色猞猁狲裘衣,额头上勒着南珠抹额,倚着松花色大引枕,炕上铺着白狼皮的大褥子,正坐着搂了迎春说话儿,那慈眉善目的看的贾赦脑门子一阵发凉。见他进来满面是笑,才放开迎春:“还不去见过你老爷。”
贾赦笑道:“亲闺女何必礼来礼去的,迎儿可用晚饭了?”
贾母道:“我留了她晚饭,你可不许和我抢!”
贾赦嘴角一抽,低头称是。
贾母又摩挲迎春道:“好孩子,你且出去,我与你家老爷有话说。一会子来陪我一块儿用饭。”
迎春应了,忙看看她爹,甚是惶恐。
贾赦向她笑了笑,又点点头,挥手让她出去了。
贾母乃指着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道:“二丫头如今好的很,性子也好了,这几日上门来求娶的把咱们府里门槛都踏破了,连王爷都相中了她。”
贾赦忍不住抽抽嘴角,心说圣人不会故意用那玩意来试探这些不靠谱的兄弟子侄吧,问道:“哪位王爷啊。”
贾母笑道:“今儿下午有南安郡王太妃亲来了一回,道是忠顺亲王看上我们迎春了,愿纳为侧妃。”
贾赦乐了:“老祖宗,您可是我亲娘、迎儿的亲祖母啊,就乐意把孙女给一个满京城皆知的兔儿爷?”
贾母怒道:“大胆!天家贵胄岂容你胡言乱语。”
贾赦直言:“不给。”
贾母撂下脸来:“那是亲王,不容你不答应。”
贾赦懒得多说:“横竖我不答应。”
贾母拿木柺杵地,狠狠道:“我已答应了!”
“哦,那您老只管答应,我自会与迎春寻好人家,你自个儿变个人送去他们家。”说罢拿起脚来便走。
恨的贾母在后头直骂:“你当还有人敢娶二丫头吗?”
贾赦已到门口,探头回来淡淡的说:“亲王不是最大的,上头有圣人!”
贾母吃了一惊,想着难不成圣人也看上二丫头了?既然琏儿如今颇得圣宠,圣人加恩与他也是有的。姐妹共伺一夫的民间没有,皇宫里多的是。如此也可替元春固宠。又想着南安太妃,倒是庆幸方才不曾将话说死了。
贾赦先去外头安慰了会子迎春,告诉她不用怕,爹不让你嫁兔儿爷,更不给人做小。又许了她许多好顽的好吃的,好一通话才回了书房,贾琏早等着了。
贾赦便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末了告诉他:“每回姜文约我谈事儿都在大江胡同台球室的,故此今日圣人必在隔壁屋子听着。”
贾琏也是一身冷汗,道:“偏那么多人信的,咱们赶忙使人各处说明白才是。”
贾赦摇头道:“无用。”又说,“这个我自有主意,你只当心莫着了人家的道。”
贾琏又问:“故此,父亲认定是那窦二姑娘?”
贾赦大笑:“我哪里知道是谁!我让人算计了总得寻个人出来说给圣人听吧。她可巧与齐国府乐善郡王皆有往来。冤了她算她倒霉,谁让我不知道旁人呢。没准恰是她也未可知。这回哼哼……”他扯起右边的嘴角,看得贾琏一阵寒碜。
忽听外面一阵乱响,又听何喜道:“琮三爷,您这是做什么呢……”
贾赦眯了眯眼睛:“贾小琮,给我滚进来!”
过了一会子,贾琮垂头丧气磨蹭进来,帽子上蹭了好大一块灰。
贾赦瞄了他一眼:“在偷听?”
“还没挨到窗边就被何喜看见了。”贾琮老老实实道。
“没用。连偷听都不会。”贾赦转头向贾琏说,“你先回屋去,我有话问这小子。”
贾琏欠身而去,孰视无睹贾琮在那头杀鸡抹脖子的求救。
贾赦咳嗽一声,只管背着手鉴赏墙上挂的一副画儿,贾琮低头不敢则一声。
许久,贾琮终是耐不住了。“爹……”
“这么点耐性都没有。”贾赦叹道,“说罢,那姓彭的给了你什么好处就把姐姐卖了。”
贾琮跳起来:“才没有!彭哥哥只求我探听消息。”
“好处呢?”
“哪有什么好处!”贾琮涨红了脸,直着脖子道。“我何曾为了什么好处出卖姐姐的!”
贾赦哼道:“连好处都没有就把姐姐送人了?”
“……”贾琮无可辩驳。
贾赦自坐下,又问:“那日他许了你什么让你哄你姐姐跟他打球。”
贾琮喏喏了半日,才说:“他说姐姐不是他对手。”
“故此你却只是中了激将法尔?恐不止,还有什么?”
“若姐姐赢了他,他领我去骑军马。”
贾赦抬眉毛撇了他一眼:“你觉得自己才这么高,能骑军马?”
贾琮撅嘴道:“彭哥哥带着我骑。”
“你爹我难道不能带着你骑?”
贾琮愣了愣:“爹,你不是不让我骑马吗!”
“那是不让你自个儿骑马,带着你骑有什么不可以?”贾赦走过去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子,“人家许你好处总归要你什么回报。你记着,今后人许你好处,先掂掂他想要什么,然后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也可以得了这好处,偏少费些代价。这叫成本意识。”
贾琮摸着额头嘟囔:“没听你说肯带我骑马,每回都让人坐车里……”
“嘣!”又敲一下。“第二条给我记着的,有什么想要的,必须得说、得问。你不说谁有那闲工夫琢磨你想什么。”
贾琮嘟了嘟嘴。
“今儿他又哄你什么让你来偷听?”
贾琮垂下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说了。
原来自打姜武从齐周那里得了贾赦拿来练巡防队的那一套练兵法子——现代军队常用的立正齐步正步跑步等,因知道这玩意来自奇人,半分不曾怀疑,急急的与彭潼商议,乃先在自己营中小试。不多时日果然成效奇佳,激动得彭潼日日在嘴边念叨。彭太太与彭家女眷自然对贾家的事儿也八卦起来。
彭楷前些日子听见他母亲与嫂子闲聊时说,荣国府的门槛都让媒人踏断了好几根,都为了求他们家二小姐,心里跟下了油锅似的煎炒烹炸。他自然知道自家身份上差着许多,不敢跟父母提,偏又急的很,只得来求贾琮。
贾琮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听着喜欢的彭哥哥对自己姐姐有点那意思,兴的他走路都带蹦,非但答应了,还拍胸脯打包票。虽也打听到哪家哪户的有媒人过来,偏不知道他老子的意思。本想溜来贾赦书房套话儿,又听守着的人说父亲和哥哥在商量要紧事儿,自然就往这上头想了。
贾赦听了倒是夸了他一句:“套你老子的话,真敢想!不错。”
贾琮一也不知他老子真夸他呢还是骂他,咧咧嘴不言语。
贾赦叹了口气,心说果然人到中年,哪儿都是麻烦。“让小兔崽子明日申时两刻去大江胡同见我。”
贾琮一愣:“哈?”
“我要见他。”
次日下午,彭楷悄悄换了簇新的石青色箭袖,乃因见贾赦曾穿此色袍子。趁人不备忐忐忑忑溜出营门,老早就在大江胡同附近溜达,眼看着申时将至,方挺了挺胸,往贾赦那私宅拍门。
门房得了吩咐,直领他到花厅台球室,贾赦正独自顽球。听见人通报,乃“嗯”了一声。掏出西洋法郎怀表来瞧了一眼:“你早到了两刻钟。”复去瞄准台球。
彭楷方才还昂首挺胸,一时忽手足无措,见他问忙说:“小侄……着急!”
贾赦“啪”一杆子击出去,道:“不会合理安排时间。我既然连刻钟都定下,可见是个看重时效的。光阴何等宝贵,岂能虚耗。”
彭楷此时倒胆子壮了起来。“因心中有事,旁的也做不了的。”
贾赦点头道:“你倒老实。我也不惯跟人兜圈子。你是好孩子,我是寻了人打探的。只是婚姻大事,需门当户对。”
彭楷脸上暗了下去,躬身道:“小侄自知门第上不及贵府。只是心中所想,不由自己。”
贾赦叹道:“我非是看不上你们家门第,天下父母哪有不为儿女好的。只是我家起居规矩多,我儿娇气得很。到了你们家,只怕与婆母妯娌难得搭上几句话,令堂大人还怪她麻烦多,作的很。”
彭楷忙说:“家母为人直爽厚道,虽有时候性子果决了些,绝不会这般不近人情,很是体贴的。”又觉有门儿,心中狂喜。
“内宅妇人过日子哪有那般容易。”贾赦摇头道,“婆媳、妯娌都是大事。你家中人口太多,我实在不放心。日后难免有磕磕碰碰,身为儿媳妇弟媳妇总归是吃亏的那一个。我拿身份压着吧,孩子更吃苦;不压着吧孩子受气。换了你是我,可如何是好?”
彭楷立时起誓:“我自会与家人说去,定能护着她周全,决计不让姑娘受半分委屈。”
贾赦嗤笑:“这种话总是说起来容易,多半最终还是媳妇儿吃亏。况纵然你能在家里护着她,两口子在一处,并非日夜打球顽即可。先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后有赌书泼茶,心心相印。你二人除了能一处顽球,还能一处做什么?我儿自幼琴棋书画学着,你可通此道?哪怕端了沙盘模拟战事互相演练也好。”
彭楷倒是一愣。他幼时念书不多,文墨多是跟着姜武学的。后被他的话带了过去,想着同迎春一道演练沙盘,何等有趣!不觉想入非非。
忽然贾赦命他上桌打球,忙快步取了根杆子,也不紧张了,就同贾赦斗起来。
贾赦有两辈子台球经验,彭楷才玩多久?倒是赢得颇为轻松。
终于收杆。贾赦见他打球时还挺放得开,乃取了旁边案上一本书交与他。
“我也是打你们这个年龄来的,知道你心里堵得慌,觉得世道对你不好。既然如此,且给你个机会,看看是你强是这世道强。第一步限时一个月。迎儿*棋如痴,且看你能不能习得棋艺。先试试对付自己,再试试对付旁人,最后若你连世道都能对付,人类便无法阻止你了。”贾赦笑拍了拍他的肩头,“偏多半人渐渐明白自己不是世道的对手罢了。”
另一头,他如法炮制,让迎春在一个月内学兵书,看她能突击成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额,要不先解释下,土豪对不在乎的人那是一刀砍断,对在乎的人比较人性化,要心服口服。
☆、第三十三章 随便
话说那前朝传下来的龙脉图,贾赦口中对儿子说自有主张,其实半分主意也无。这日只胡乱用了些晚饭,独坐房中细细分析许久,偏一乱迷雾、不得结果。空对着窗外一钩清月,生不出丝毫诗情画意,恨不能将那月亮拆下来揉成毛线球丢进缸里喂鱼。
不由得丧气:他不曾破坏元春晋封乃因依着曹公的剧情,贤德妃在宫中一日、贾府便安宁一日,只为省麻烦的。如今才蝴蝶掉一个省亲便有如此多的麻烦,娘娘真不顶事儿!
又费力回想原著元妃省亲后有何剧情,忽然想起一事,“刷”的站起来!
原著中大姐儿出痘便是省亲后不久,虽说平安无事,他哪敢赌啊!连声喊“何喜!”
何喜忙进来伺候。
“明日一早速去乡下寻正在出牛痘的牛!有正染着牛痘的人更好!记着,务必是牛痘,不是人痘!须得是养牛的。多派人手、多多出赏钱、越快越好!要紧要紧,十万火急!”贾赦急着吩咐。如此倒是将那龙脉图给丢脑后了。
牛痘的种植方法他是很清楚的。前辈子因常年去某点看小说,见男主们个个以此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刘洋特咨询过度娘,也查过英国医生*德华·琴纳的生平。也顾不得天色已晚,乃亲去东北角客院与三位大夫商议。
那三位大夫用毕晚饭,正在一处商讨脉案呢,见东家进来忙让坐上茶。
贾赦去得匆忙,只裹了一件天马皮的氅衣,内里颇为单薄,一路虽小跑着,倒也冻得够呛。
“三位,有事相商。”贾赦抢了人家也不知哪位大夫的暖炉抱在怀中,忙囫囵将琴纳医生种牛痘之法托了那位高人之口述出来。最后说,“我家孙女儿年已四岁,尚未出痘子,我这心里忽然想起来,故此请三位相助。明日一早便着人去寻痘牛或是患着牛痘之人。”
三位大夫先是大惊,面面相觑好一阵子方是狂喜,偏又半信半疑。中有一位姓姚的老大夫头发花白,微颤着站起来:“东家!此法当真有效?”
“当真有效。”贾赦连连点头道,“异域一位琴纳氏大夫首创此法,于西方诸国早行用多年。”
三位大夫连声感谢祖师爷,复又谢贾赦,那姚大夫还好生瞒怨了他一通:既有此法何不早说,可救多少生灵!贾赦歉然道,实是将将想起。大夫们又追问那位高人名姓,贾赦倒是早想好了,横竖迟早得说出来与人听,便自己精分了一回,只说那高人姓刘名洋,二十五年早已离去,大夫们甚是叹惋。
次日,何喜亲领着数十人外出打探,偏要什么没什么,竟然没找着,急的贾赦饭也吃不下。此时贾琏凤姐儿两口子也知道了,因对那位高人深信不疑,且贾赦断定无比,倒是不曾忧心这法子有何不妥,反笑贾赦急性子,哪里那么容得就得了痘牛。又过了三四日方寻了一头长痘的牛并一位臂上正生了牛痘的放牛娃来。
贾赦亲将小叶子抱来,只哄她领她顽儿,小叶子抱了他的项子一路唧唧呱呱说话儿,又要去热水池子顽。贾赦是要什么都答应,两个人正经打了勾勾,说话不算是小耗子。
那头大夫已安抚了放牛娃,取细棉团煮了,小心烘干,从他臂上的牛痘痂里稍稍一沾脓浆,疾步过来贾赦这边。
贾赦小心将小叶子胳膊上的小袖子挽起,一面说:“小叶子乖乖不乱动,祖父过几日便领小叶子顽热水池子。”
小叶子人不动,眼睛骨碌碌直转:“过几日是几日?”
“这个嘛且容祖父算算。嗯,明日祖父要去看账,数数看小叶子又吃了多少糕糕酥酥了,嗯明日不成;后日约了个朋友吃酒……”
他一面说,大夫轻轻在小叶子的小胳膊上划了道小口子。偏小叶子专心在听她祖父数日子,竟然不察。等日子数完了,大夫早将痘子种上了。
两日后,小叶子果然长痘了,略有发烧。贾琏凤姐儿见她较之寻常出痘之状轻了许多,又有大夫满面惊喜,倒是彻底放下心来,只有些心疼。贾赦比他们早心疼了十分去,恨不能每时每刻哄着,小叶子要的太阳星星月亮一并摘下来打包堆在她炕头。小叶子平日壮实得很,只三五日便欢蹦乱跳了。众人这才欢喜起来,贾琏背着人只苦恼如何不让他爹将乖女儿惯坏了。
贾赦吩咐整理出脉案来送与高太医做人情,在太医院有个铁关系是非常重要的。贾琏因问是否先去自家庄子试验几个孩童,贾赦摆摆手:“那是太医院干的活。琏儿你记着,每人只需做自己分内之事,莫越界多管旁人事务。”贾琏称是。
高太医接了荣国府的信先是疑惑,因请了三位大夫在府中,他们许久不曾来太医院了。拆开那厚厚的封子从头到尾匆匆看过——登时跳起来,袖子拂落案上茶盏茶盘子,噼里啪啦滚碎一地,倒吓了医童一跳。乃抓着信便往外跑,衣襟上的茶渍也顾不得了。急急赶到荣国府问府上孙小姐在何处,门房一面安慰他一面道:“一早让我们家大老爷带去外宅顽儿了……”高太医满腹牢骚,亦无法,只得先去见贾府的三位大夫相询,后太医院狠忙了一阵子不提。
这一日料峭春寒,墙角瓦上尚有余雪,偶有腊梅枝子从高墙内探出来。路上行人尚且不多,按说决计不该有荣国府的大老爷。偏齐周尚未用完早饭,小厮来回道:“贾府的东家来了。”
齐周愣了愣:“你没看错?”
小厮老实道:“没有。”
梁氏先笑了:“东家今日起的倒早。”
齐周吩咐:“请他去书房自己找本书瞧,就说我还在用早饭。”
梁氏抿嘴儿一笑:“你慢些吃,莫急”。又命去书房加个火盆子。
齐周点头道:“我不急。”
小厮扯着嘴角下去了。
少说两刻钟齐周才来,见贾赦坐在椅子上瞌睡得很,遂咳嗽一声。
贾赦揉着眼睛叹道:“实在困呐~~~小齐啊,你说那些上朝的都是怎么没活过来的。”
齐周不搭理他,让小厮上了茶,乃问:“何事又想不通透了?”
贾赦揉着额头道:“乐善郡王。委实不知他一头让人宣扬我有藏宝图,一头使唤南安郡王父子装模作样给我来了个先打后摸、唯恐人不知道,一头还偷偷摸摸让宁国府的珍儿告诉我,如能投靠他,封我个异性王!装得好像他很相信似的。若说这是做戏做全套也不对。他若是信了便不该使人去告诉世人都知道,反倒是该悄悄讨好我才对。尤其不明白,我何曾惹过他了?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犯得上费这么大劲对付我吗。”
齐周笑道:“这些东家是何时知道的?”
“那日姜文说的,圣人大约在隔壁或楼下听着。后来忙小叶子的事儿我就忘了。”
齐周道:“且说说姜大人有何高见。”
贾赦便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倒有几分慨然:“姜文此人虽有时也不甚厚道,能帮的时候倒是都帮着我了。他不约我去清源楼我哪里猜得到圣人在偷听。”
齐周点头道:“姜隽之可交。”又说,“然姜浩之可为知己。”
贾赦笑道:“齐周亦可。说话,小齐你怎的没字?”他倒是一直想问,偏没寻着机会。
齐周微叹:“家父原说亲替我取字,偏十四年前往南方访友,一去不回,偏我只信他尚在人世。”
贾赦头一回听说此事,亦知“安慰”一事实在无意义,只说:“如此,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齐周点头,乃翻回来说正题:“恐怕乐善郡王委实全套做戏,他那异姓王位怕是设法露给圣人了。先使南安郡王父子来了一出,又许你异姓王位,被东家驳了方宣扬得世人皆知。只怕信的比不信的多。”
贾赦道:“我没惹他啊。南安世子先惹的我,我才出了馊主意换下章石鹿。”
齐周思忖道:“东家与圣人出的主意想是他不知道,交予浩之的练兵之法想也不曾泄漏出去。不然上位者必欲结交东家。”
贾赦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故此乐善郡王出手之前,必然不知东家之才、必然已知东家决计不肯背离圣人、东家必然有某处将他得罪狠了。”齐周缓缓说。
贾赦琢磨了半日:“第二条他不该知道,因为我不曾说过。第三条委实没有。莫非真是那骗子忽悠他?”
齐周摇头道:“绝非窦氏所为。窦氏如何能知道东家机密?她说了也没人肯信。府里二太太亦不可信。换了周,除非东家或少东家所言,旁人一概不信。只不知何人这般巧,倒是个人物。”
贾赦干脆挥挥手:“既如此,暂不管他。”话头一转,“小齐你看圣人信任姜文吧。”
齐周笑道:“怎么你要坑他不成?”
“且鉴赏鉴赏这幅从前朝传下来的龙脉图如何?”乃递上一副卷轴,嘴角咧上耳朵根。“我可费了老半天力气连夜寻出来的。”
齐周缓缓打开,不禁哑然失笑。赞道:“委实大胆,然或可一试。”
这日上午,荣国府又出热闹了。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赦身着官袍,领着一群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的下人,护送一只大红箱子打正门抬出来,一路放着炮直奔皇城,身后尾随闲人无数。
到了皇城门口,贾赦笑向兵士道:“这位兄弟辛苦!烦劳通报一声,就说贾赦有一卷轴,欲呈圣人一览。”
那兵士很是上道,忙客气两句,转身通报去了。
不一会子,戴权亲出来相迎。
贾赦笑道:“有劳戴公公。此物只求呈圣人御览。”言罢将身后四个小厮抬着的大红箱子打开。里头搁着一只极精致的紫檀木架子,架子上托了一支极古朴的卷轴,乃双手恭敬捧起,缓缓转身交与戴权。
戴权忙双手恭敬接了,道:“贾大人,请于此稍后。”
贾赦点头称是。
戴权自捧了卷轴入宫,绝不敢交旁人手,一路双手举着送入殿中。
恰圣人问姜文:“你不是此事说子虚乌有?”
姜文笑道:“圣人明鉴,哪有这样进宝的。臣不用看也知道绝非前朝龙脉图。以贾恩侯之狡,若当真是件宝物,他必宣扬一路使无人不知宝物之名。”
戴权乃捧卷轴入内,送于圣人跟前。
圣人站起来,单手接过,解了上头系着的红绸,缓缓拉开——
好卷轴、好宣纸、好画。
画笔极简洁极传神,乃一谄媚笑脸。
下书一行大字:烦劳帮着圆个场,拜托了,万岁万万岁。
圣人拿着看了半日,面无喜怒,递予姜文。
姜文接在手中只看了一眼,顾不得殿前失仪整个笑栽。
圣人原还忍着,见他一笑也忍不住了,君臣二人足笑了小一刻钟。圣人指着那画轴道:“朕须好生收着!留与后世子孙。”又说,“太便宜这厮了,让他附个寻宝折子来。”言罢又笑。直至此时,他方彻底放下心来。
戴权虽不知那卷轴里头是什么,贾赦得了圣人欢心是知道的。忙笑着亲出去传口谕。又说:“恭喜贾大人,圣人笑的合不拢嘴呢。”
贾赦虽穿的暖和,一张脸在外头冻了半日,听见圣人难为他满心不乐意,偏也只得领命。乃谢了戴权,又送上一包茶钱,领着人威风八面回府了,依然是一路锣鼓鞭炮不绝。
不多时,贾赦便使人送了折子进宫。彼时姜文尚在御前,见了他的折子抚掌大笑:“这贾恩侯,须让他知道人不可过懒、亦须让他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乃献上一策。圣人连声赞“妙!”
三日后,贾赦正与齐周闲聊,忽闻前头来报:“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老爷来降旨,请老爷与齐先生同去。”
二人一愣,忙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
第一封圣旨给的贾赦,道是他献宝荐才有功,特复荣国公之爵,加传一世。贾赦莫名其妙,献宝那是个皮影戏,况就算做全套也犯不着爵位大放送吧,圣人怎的如此大方。另有他何时荐过什么才了?
还没等他开口问,戴权又取出第二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一等神威将军贾赦举荐贤才齐周,少以好学,游心典谟,既综七经,又精群纬,当世明珠也。兹特授尔为户部主事,锡之敕命于戏,钦此~~~”
齐周灵快些,先接了旨。贾赦则目瞪口呆,直至戴权出言相催。
迷瞪着送戴权出去,老半晌,齐周乃问:“你折子写的什么?”
贾赦欲哭无泪:“只一句话。臣不会写,您随便当成看到了什么。”
齐周又愣了半日:“你也太大胆了,姜文若不在御前,换了个小人可够你喝一壶的。”
贾赦苦笑道:“我琢磨着那日圣人心情好。”
齐周叹道:“你当圣人是谁,是你我么?此番我与姜文可救了你一救。”回头见贾赦一副倒霉模样,忽然放声大笑:“贾恩侯,你可算栽了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这厮终于栽了喜大普奔~~~
☆、第三十四章
齐周莫名让圣人给撬走,贾赦整个人都不好了,蔫得跟斗败的蛐蛐似的。
齐周看着好笑,乃告诉他:“我入仕是迟早的事。”遂将往日姜文来劝之事说了。一个让圣人盯上,躲了。两个决计躲不过。自然没敢告诉他姜文那以己之功换他之爵的馊主意,这厮会跟人家翻脸的。
饶是如此,贾赦仍恨得牙根痒痒:“原来是姜文这个叛徒!”
“东家慎言。”齐周摇头,“隽之乃天子近臣,知圣人较之你我多矣。况我倒是乐意去朝堂博取些功名的。”
贾赦一愣:“哈?你愿意啊!怎么不早说!”
齐周道:“我十七岁上便进了学,偏于经学不甚通,自知难以中举,方才跟着家中一位长辈学了这个。原以为这一世就这样了,谁知有幸遇到东家。”遂向贾赦行一大礼,“谢东家栽培教育之恩。”
偏贾赦最见不得这个,愈发不好受起来,板着脸道:“少来这套,可别扭死人。”
齐周又说:“因家父无故失踪,我也曾数次往江南寻访均无音信。故此我想着,如能在朝廷中有所作为,或许能方便些。”
如此贾赦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叹道:“早点告诉我,替你捐个官,凭你的本事还怕上不去?”
齐周微笑道:“哪有让圣人算计来的好?”
贾赦击案大笑,反觉得是姜文中了齐周之计,如此倒不计较他帮着圣人挖墙角了。又忙着弄什么离职大餐,让他同账房们大吃一顿。齐周只随他折腾,自说要去铺子上走一遭,晚上再回来。
乃离了荣国府,悄悄往姜文府上去了。
才到门口,姜文的长随范英正候着呢,见了齐周忙上来行礼:“齐先生,我家老爷等候多时。”
姜文坐在小院子两株腊梅树下亲煮雪烹茶,见他进来笑道:“可将恩侯安抚过了?”
齐周自拂去座上几朵落梅,往他对面坐下,道:“今番倒是倒是多亏了你。”又说,“太仓促了些。”
姜文苦笑,一面倒茶道:“仓促?那位刘洋老先生算是知贾恩侯者,偏没料到他二十五年后还是如此。”乃递了杯子予齐周,“近日出了龙脉图一事,我特特叮嘱我二弟,让他先压着新法练兵之事,过些日子再禀明圣人;谁知他又生出种牛痘一事来。幸而这会子太医院尚未验明,不曾到圣人案头。再过一阵子这两桩揭出来,圣人便是圣人又如何肯放心?只怕他那心肝闺女保不住要进宫了。贾恩侯那厮非反了不可!我一个可劝不住圣人的。”
齐周并不详知种痘之事,先赞了好茶,又问他何事。姜文遂述说一遍。末了又道:“大冷天的那般大张旗鼓寻痘牛,谁人不知道?又在如今这个风口浪尖。亏他机灵,直将脉案送去太医院了。”
齐周笑道:“哪里是他机灵,他以为医事当由医者作为。此事他只随意同我提了两句,说是小叶子要出痘云云,竟全然不曾放在心上。”乃哭笑不得,又叹,“教出这么一个人来,那位刘老先生真神人也。”
姜文也叹:“惜此等神人不能教育皇子皇孙,否则福泽苍生。”
齐周微微一笑,低头饮茶。
过了一会子,姜文正色道:“贾琏天性机巧,性情圆滑,又有恩侯在后头撑着,我看圣人若有一日收复了吏部,早晚会过去。故此户部日后需由你来担着了。”
齐周闻言愣了半日,又揉了揉眉心,方露出一个苦笑:“依着东家的话,叫做压力山大。”又过了半日,长叹一声,“今日这一出,我还不定要替他背多少黑锅,仕途只怕尽是绊子。”
姜文伏案大笑。
一语成谶。原来众人评贾赦不过鲁莽通透四字,偏齐周是个智计百出的。后凡圣人这头有别出心裁之阴损招数使出来、偏又不知何人之谋的,人人皆算在齐周头上。连圣人那几位好兄弟侄儿都叹服,连道贾赦举荐此人委实值得两代国公。此为后话。
因重新得了荣国公之爵位,贾母让大兴戏酒好生庆贺一番。贾赦哪里肯花那个闲钱?况且这里头只怕一半是拿齐周换来的,他憋屈的很。故只说如今已然风头太劲,不可再招人耳目,况今此次明目张胆向圣人投诚怕已然得罪了不少王爷。过几日请些个亲友稍稍庆贺一下即可。
贾母思忖了半日,问他:“圣人已是稳了?”
贾赦道:“天下兵马大都稳了,还有何处不稳?”
贾母因说:“还有老圣人在。”
贾赦大笑:“如今圣人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老圣人还待如何?”
转头叮嘱贾琏好生做事,不得轻慢同僚。又让他日后与齐周好生配合,齐周之智远在他之上。
贾琏早视齐周为半师,服了个五体投地。闻得齐周被圣人使阴招撬去了户部,老大松了一口气——日后那些事务大头终于不在自己身上了。
另一头王子腾起初听闻龙脉图一事决计不信,乃坐在家里等贾赦去寻他商议。谁知等了许久连个人毛也不见,正犹豫是让人去唤贾琏来还是再傲娇一阵子,贾赦给来了一出皇宫献宝计,不禁大笑。后又听了加爵一事,反倒不明所以,终将贾琏喊去问话,又让带小叶子去瞧瞧。
贾琏登时头疼。小叶子委实淘气的紧,偏这些祖父舅爷爷一辈儿没一个让人省心的,纵的她上天入地无所不敢。忙回了院子同凤姐儿商议。
凤姐儿才听了一半已绝倒在炕上,笑道:“二爷多虑了。我看老爷不是凡人,如今小叶子还小呢,他乐得纵容几年,你看他疼二姑娘可是打心眼子里头疼出来的,偏该学的一样不拉。况如今他就一个孙女儿,不疼她还能疼谁去。”
贾琏想想也是这个理儿,遂放下了。又见凤姐儿娇俏动人,乃上来腻着她说:“咱们且给小叶子添个弟弟,也免得老爷日日只惦记她一个。”
凤姐儿啐了他一口:“我还看账簿子呢。”
“明儿看不迟。”贾琏便欺上去再不放她。
一夜无话。
次日琏凤二人带了小叶子回王家,王子腾先是稀罕了小叶子一阵子,又让凤姐儿带她去后头顽,同贾琏往书房说话。
贾琏并不知他老子亲画了幅画儿,只说有御史台姜大人做了保,贾赦与圣人联手演了一出皮影戏。论及这回的爵位,贾琏道原是因着此次户部改账之功,又有圣人使诈撬了齐先生去,补偿给父亲的。王子腾忙细问,贾琏乃将“随便”一事笑说了。王子腾大笑,不禁深深记下了齐周此人。
贾赦此时正咬着笔杆子琢磨四六骈文,要上折子谢恩。偏他写一两封书信尚可,这个如何写得出来?正欲使人去喊黛玉来代笔,前头有门吏来报,大江胡同那边来了人,道是姜将军有要事相请。姜武极少寻他,又悬着迎春的两个夫家人选,贾赦急急的骑了马赶过去。
到了大江胡同,门房告诉他姜将军让他去隔壁。贾赦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转身去了姜府。
姜武早在厅中候着。才一见面,直拿手指头指着他:“贾恩侯你过来,让我劈开你那项上之物,瞧瞧里面到底是什么!”
原来自从知道迎春的初恋小心思,贾赦便向姜武道,家中忽然冒出来些杂事,迎春的婚事只得等那些了却了再商议。姜武不便多问,只当是他们家老太太又出了幺蛾子。随即便有了龙脉图一事,自然以为那“杂事”便是此事了。他也不多管,乐得看贾恩侯如何应付。
偏这一日彭楷哭丧着脸来求他帮着取回一件极重要的物什,又躲躲闪闪掰扯不清。姜武何许人也,不过几个回合便猜了个七八分。
那日彭楷得了贾赦的话,回去便缠上了他姑姑,即彭潼的妹子彭润。
彭润名润,人半点不润。上马能使一丈长鞭,下马擅杀手谈方圆,彭父*若掌珠。早年先许了一户武勋子弟,偏成婚前半个月那人与人相斗,从马上摔下来死了。彭父疼女儿,不肯让她守望门寡,又另许了之徐翰林从子。谁料徐家门风迂腐,原是看在彭父时任正二品太原都统的份上,才肯委屈着娶了她进门,婆母日日嫌她不吉,丈夫更是厌她曾许过旁人,日子委实难熬。后彭父捐躯战场,愈发对彭润横眉立目的,连小妾下人都敢糟践她。彭润实忍不得,终一日操起长鞭将几个小妾打了个遍体桃花。徐家大怒,便要休妻。恰彭潼调回京里,彭润有人撑腰,干脆利落的同那徐家子和离,从此跟随兄嫂,教养侄儿侄女,欢腾如出笼之鸟、入水之鱼。
彭润幼年在太原随一位道长学棋,偏彭家满门武将都不擅此道,平日里独孤求败颇为寂寞。今见彭楷忽然想学棋了自然欢喜得很。又见他天赋不错,肯下功夫,喜的彭润日日眉开眼笑,饭都多吃两碗。一日偶去他房里指点,竟在他桌上见着一本《碁经》!彭润求此书已久,好容易前些日子遇见一回,偏让人截了胡,回来烦闷好几日。故如获至宝,连忙抢了去,凭彭楷说破天去也不肯还他。
彭楷哪能告诉她那是*慕女子的爹给的……无法,想起姜武来。彭润与姜武甚是投脾气,无事常上马战个几十合,姜武又多智,故来求他相助。谁料被姜武看出不寻常来,旁敲侧击,不多时便露出破绽。
姜武闻言深吸一口冷气。若真是小儿女有了私情、贾恩侯还凑热闹,他那顶上果然如他自己所言——左半球是面粉,右半球是清水,只需轻轻晃荡几下,便做成一脑子浆糊。
作者有话要说:= =金子特意让室友君来发这一章……
表以为她有什么好心……其实是因为……最后那个比喻经常用来比喻室友君= =
☆、三十五章
话说贾赦预备给迎春的初恋弄几堵墙撞撞,让姜武逮了个正着,劈头就是一顿痛骂。
其实贾赦经过了齐周一轮唠叨恶补的,对古代风俗已有了一些大略了解,此番属明知故犯。他觉得,在能控制的范围内不用太过拘泥。故此先任姜武发泄一通,慢慢蹭到太师椅边找个机会坐下,倒把姜武气乐了。
“贾恩侯,你说罢,你到底如何想的。”姜武只觉力气砸在棉花上。
贾赦嘟囔一声:“那小子口风那么不紧,这都让你套出来了。”一面问,“没有茶么?一路过来挺渴的。”
姜武哼道:“他才几岁?还能强过我不成?”只得让人给他上茶。
贾赦谄笑:“你怎起疑的?”
姜武待上茶的小厮下去,便将他姑姑夺书一事说了。末了问他:“你到底跟人家孩子说的什么?神神叨叨的,急的又蹦又跳,又不敢说实话。”
贾赦摸了摸鼻子:“其实也不是那么严重。”遂从头到尾述说了一遍。
姜武听到他丢给彭楷一本《碁经》,方想起齐周的话来——“恨不能将他一掌捏死。”本来真没什么事儿,直接给迎春把婚事定下就完了,两个小儿女无非暗自神伤一会子,全然没人知道,岂不便宜。
这头贾赦连着饮了两盏茶,方细细说与他:“我想着,他们才十四五六的,自然许多事不知、许多事不懂、许多事不全。一棒子打死固然省事,他们虽也不敢生出什么事来,心里怕是堵着的。总要他们自己心里明白了才好。我那三个孩子,外人看着种种不是,我瞧着个个都好。子曰,老婆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乖。”
说得姜武都笑了,倒宽心了些,骂道:“子何时曰过这话,莫让家兄听见。”
贾赦抿了口茶接着说:“小彭那孩子我也甚为喜欢,灵光的紧。早年刘先生与我讲过一部西洋戏,叫做‘匹诺曹与其父’(美国歌舞剧Geppetto),中有一句话我记着呢。孩子总会犯错的,不然还要父亲做什么用呢。青春少艾谁没有?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慕过一位姑娘,却是只敢偷偷瞧人家背影,连当面都不敢见。”说得贾赦一脸心驰神往,“这些年过去,时空迢迢,仍是有时惦念。故此我想着,须得让孩子自己明白,不是我们长辈不成全他们,是他们不合适在一处。唯有两个孩子都明白了,方能各自安乐。”
“我又想着,迎儿的性子委实弱了些,心中有所想却并不敢求,我这半年有心纵着她,也不过我给她她才拿着。似这般一辈子纵能平安,又有个什么趣。或遇上三灾五难的,愈发只敢忍着了。如今遇见这桩事,我便故意引着她借机会学点兵法。一来兵法一事可以触类旁通,二来让她去求去争,也可改改性子。三来,我后头有好些招数没使出来,让她见见许多事可以争、许多事不可争。”
姜武早被他说的没火气了,叹道:“我看你平日行事狠厉的紧。”
贾赦立时答道:“那是对人家的孩子,我却不心疼的。”
姜武一时想笑,又摇头道:“你做得不妥帖,若让人知道了二姑娘还嫁人不嫁了?”
贾赦皱眉:“这却是我失算。我想着,若置之不理反容易出破绽,唯有给他点事情做,集中精神,倒把别的遮了。况我瞧着那孩子还好,嘴挺严实的。”
姜武冷笑:“彭六郎才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你指望他能有多严实?全的了这头全不了那头。”
贾赦心虚的直揉后脑。
姜武又道:“莫非你以为十几岁的孩子学个棋是难事么?又将莫瑜放在何处?”
“……”贾赦摸鼻子。他能说他把莫瑜忘了么?“我不愿惊动他父母,只想着悄悄让两个人都死了心……才一个月,就是天才也不可能学出什么来……”
“你这分明是让他们有了想头!”姜武没脾气了。
贾赦摆手道:“不是想头,是给树了一堵墙,使之费尽气力也撞不穿,自然老实了。我知道,这时候给他们学棋学兵法准保学得很快,再快又如何?不过较之平常入门者快着些罢了。人家十数年的功夫是闲耗的?”
姜武颇有些不明白他,囫囵听了下去,状似有理。歇了一会子,方说:“我看我那小师弟好,一来他人憨直,与二姑娘性情颇合。家中人口简单,门第也相当。二来因你们家早晚会起来,趁有许多人尚未察觉,先将二姑娘许一户无实权的勋贵,免得日后让权贵盯上。”三来,莫瑜乃是自家老爷子关门弟子,来日不怕贾赦不帮着他。这个他当然不会说出来。他明白得很。贾赦肚子里有许多能让人升官发财之物,偏自己不甚在意,倒肯随意给他看上的人。
果不其然,贾赦张口结舌。
“我父从圣人尚在潜邸便随了圣人,故此你我交情莫逆,圣人是乐见其成的。彭老将军本为太上皇心腹重将,在太原余威甚重。彭将军不偏不倚,乃一孤臣。彭楷在彭氏六子中天赋最好,早晚万里鹏程。偏你是个玩世不恭的,嘴里喊万岁,心里何曾真将圣人放在心上?昌龄郡主是圣人的堂姐,性情宽厚。郡主之父荣亲王无意朝堂,特特与她寻了门不显的亲事。故此圣人是信她的。你的女婿若要出息时,必得是圣人的人。若不是圣人的人,就莫要出息了。”
贾赦简直要抓狂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找什么女婿关皇帝什么事!”
姜武冷冷道:“你当小齐做什么那么急着将你的练兵法子给我!当日你明目张胆的领着人立正稍息,我家小幺儿都曾好奇,早晚让好事者盯上。我和小齐商议,来日报与圣人只说你跟我打赌输了,小齐随手付给我抵债。如此圣人想必以为你不知此法有大用、不甚在意,亦可认定齐周心中有君主。”乃长叹一声,“还有种牛痘,可救多少人性命。加上之前那些,凑一处造反都够了。”
“我有病啊好好的日子不过去造反!”贾赦急了。
“你自然不想造反的。只是你若想造反,或是有人收了你、借你之力造反,弄不好便能成。”
贾赦的脑子“嘎嘣”了一声。
是了,这是古代。
有人说,天朝古代没有封建社会,一直属于奴隶社会。帝王为唯一奴隶主,含贵族阶层在内,全体民众都是他的奴隶。即使贵族们本身也有奴隶,他们依然为帝王之奴。这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所以旁人的一切都是帝王的。
不论妻子儿女、不论财产思想,都必须先想着主子。谁都不准比主子强,谁都不准有可能给主子带来风险,否则便大逆不道。
呵呵,真无聊。
贾赦咧嘴一笑,向姜武重重行了个大礼,“浩之,多谢你。多谢小齐。”
姜武见他笑得阴恻恻的,有些忧心。忍了许久,问:“你不会想造反吧。”
“我这样懒的人,会造反么?”贾赦那嘴咧到耳根子上了,“况当今真是不错的,换了随便谁也未必有这么好说话,算得上一位明君。只是既然给了圣人这么多好处,他难道不该回我点啥的?或是纵容我点啥?”
姜武松了一口气:“你莫过了,圣人多半肯纵容你。”
贾赦走到院子里望了会子天。虽春雪初霁,仍冷意逼人,薄薄几缕阳光简直穷得寒碜。又手欠掐了人家堂前盆景儿一根枝子,走回来。定定看着姜武道:“栽给我龙脉图的,你们几个知道了是不是?我要是没猜错,是太上皇?”
姜武没吱声。
“起先我没想到他头上,横竖我得罪谁也不曾得罪他。方才想起,此番显见是有人诚心对付我,且既然我不曾惹到乐善郡王,偏能让他恨极了我,这个栽赃之人必然是乐善郡王极其信任的。小齐说,我家有藏宝图那事,换了他,除非我和琏儿亲口,他必不信。换而言之,若是老圣人亲口,乐善郡王当是能信的。”
“先绝了我同先义忠亲王一脉,又借他的手离间我同当今圣人。嗯,只怕也对圣人做了些什么,不然姜文不会一直不敢提醒我。再捎上诸位心怀叵测的大小王爷皇子。谁能得利?若不是姜隽之在后头帮着我辩驳,圣人肯信我?我自然摇摇无所托了。”
“四王八公本是他的旧部老臣之后,我率先向圣人投诚了,还在投诚之后让儿子入了圣人把持的户部,这个儿子还挺有本事。人老了,最容易极端。太上皇大约看我是叛徒吧。若不是隽之和那一出献宝计,大约我只能求了我家老太太,入宫去求太后了。”
“另有冯唐可是他的人?先前我们家几个人一直让人蒙在鼓里,倒是冯紫英先来捅破的。呵呵,这一招版杀游戏里头杀手常用。”
姜武插话:“版杀游戏是什么?”
贾赦翻他一个白眼子:“劳驾留心重点可好?”
姜武大笑:“前头都不差,冯紫英是家兄求了圣人提点你们的。你当老圣人那么好心。”
贾赦怒道:“合着你们早知道了,不肯告诉我。”
姜武叹道:“家兄也是前几日才琢磨出来的。你是个睚疵必报的,家兄怕你出了什么阴狠主意,使圣人担上骂名。”
贾赦愣了愣:“我出我的主意,圣人可以不用啊!况隽之若以为不合适也可不告诉圣人不就完了?”
“……”姜武发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以为贾恩侯靠谱了是个错觉。
“啊对了。”贾赦状似忽然想起一事。“我们家里采买物品有张流程单,唤做跑单,不晓得圣人有无兴趣。我拿那个给我闺女换个御赐或是御封的嘉奖什么的可好?”
姜武倒是听齐周提过此事,大赞其绝妙,有了那个采买上便难以捞油水了。虽知道太上皇只怕让他惦记上了,也不曾多想,便答应替他当中间人。
这算是个潜规则。贾赦回去依然喊了黛玉来替他写四六骈文谢恩,黛玉虽替他写了,倒特特叮嘱她舅舅务必自己再抄一遍。气得贾赦直嚷嚷:“你舅舅我有那么懒么!”又使人去档案班取了一套跑单案底来,连同折子一道封起来。
圣人因离贾赦远些,所谓距离产生焦距,反而更清楚贾赦此人性情急躁、睚疵必报。听了姜武的话,早就猜到此物必然有用,故拿起来细想。不多时便猜到其用意。此物看着乃是一步步限制采买上的油水,又何尝不是限制众人权力?唯有在跑单中有名字的方能看到此单、看到此单者也只管其中一项。若朝廷用上,许多事务只需将单子中每一步人选依着规矩定出来,全然到不了太上皇那里。可惜免不了有人会去上报,然亦可堂而皇之将许多事务不及时让上皇知道。深赞那位刘先生果然神人,又叹贾赦不知运用。莫非上天借其手授诸多奇法予朕?圣人愈想愈觉得没错。
次日便是荣国府庆贺升爵,各色宾客络绎不绝。这日贾赦终于见到了原著中的另一个主要角色史*云,只是年龄实在太小,看着倒是比87版那个演员可*些。
贾赦趁机将王子腾拉到书房,向他请教朝堂局势、各方人马。倒不是信不过姜文,怕只怕他嘴里说出来的太偏向圣人。
原来如今圣人的日子并非他原以为的那么舒坦。京中有老圣人心腹把持不少高位,各位兄弟又在地方上颇有势力,许多政令推不下去。前次贾赦建议的政绩考核会签,推了一阵子,乃因老圣人出面夭折了,姜文还当替罪羊挨了老头一顿臭骂。贾赦心中暗笑,如此倒好。至于姜文替他挨骂,他可一点不心虚。
转头又悄悄拉了贾珍,让他给乐善郡王传句话。贾珍大喜,忙问什么话。贾赦道:“狐狸告诉豹子,你家被猫头鹰偷了,豹子气得去砸猫头鹰的窝,回家发现家里没少东西!请问这是为什么?”
贾珍糊涂了:“叔叔,你说什么呢!”
“只管说给他听便是。”贾赦咧起左半边嘴,笑得十分和蔼,偏有几分寒碜。“他若问你为什么,你告诉他,只说我说的,狐狸骗了豹子。”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迎春闺誉的亲们,某些事儿是不可能让外人知道滴……古代木有监控摄像头额,旁人没有信息渠道。
男主的思维还会保持一定的现代风格,不然穿越多没劲。今人较之古人,在处理许多问题上会截然不同,这才是穿越的有趣之处。至于烂摊子,啊,队友不就是用来收拾麻烦的么?
圣人与男主的交易是双赢。男主只需付出一些思路,这些思路不会花他太多脑细胞,而具体实施有他高情商的小伙伴们。圣人只需赐予少量的荣誉,对比起他的收获而言真不多。
男主是一个绝对的小集体主义者,这是由他的原型决定的。那厮对自己人超级护短,对自己人以外的人,真是狠啊……
室友君你今晚又失业了hohoho……
☆、第 36 章
话说贾赦托贾珍给乐善郡王传话,不日便收到回音。
贾珍亲跑了一趟荣国府,只传一句话:“豹子家里丢东西了,敢问何人盗走。”
贾赦皱眉道:“豹子居于山穴,猫头鹰栖身林木,远目不及,岂能知道?此其一也。其二,豹子都砸了猫头鹰的窝了,猫头鹰岂能再帮豹子?当猫头鹰没脾气么?”
贾珍再糊涂也知道大约这不是什么和好的话,方欲再劝几句,就听门吏来报,宫里来人了。二人忙迎了出去,原来是皇后身边得力的徐公公亲来传旨,明日召荣国公之女贾迎春入宫。
徐公公笑容满面,望着贾赦道:“贵小姐明日不用太早,皇后当留小姐午膳。”
贾赦笑得脸上都快掉褶子了,忙送上一个大大的茶钱荷包,又打探可有什么避讳或是需谨慎之处,皇后是何性情,末了还偷偷问大约何时能回来。
徐公公笑道:“皇后慈和得很,听闻贵小姐性情娴淑、人品贵重,特招来一见,国公爷很不必担心,必好生送回。”
贾赦大喜,连声道谢,又托他照看一二,亲送出府门。
徐公公回宫禀皇后道:“老奴看着,荣国公断无送女入宫之意。特问老奴贾小姐何时回家呢。”
皇后闻言沉吟片刻:“你如何说的?”
徐公公遂细细描绘一番,道:“老奴才说必好生送回,荣国公喜上眉梢,绝非作伪。听闻那家卖顽器的‘集巧堂’便是荣国公特为贾小姐备下的嫁妆。”
皇后笑道:“可是卖跳棋、扑克等物的那家?”
徐公公笑道:“正是。想必贾小姐*这些。”
皇后点头:“如此最好。”遂命取一副集巧堂的檀木跳棋来,却不寻对手,只自己与自己下。下了许久,乃使人请贤德妃娘娘来下跳棋。有女官答应一声,才出去,皇后忽然问:“贾氏当真在避孕?”
徐公公回道:“千真万确。”
皇后亲将朱红色棋子一一列好,又命徐公公放回对面的*棋子。
不多时元春来了。皇后笑道:“这顽意儿是你娘家出的,咱们来顽会子解闷儿可好?”
元春笑道:“替娘娘解闷儿乃是妾之幸也。”乃挑了绿色棋子,二人就顽起来。
这头贾赦把迎春找来,不曾遮掩,将自己托姜武当中间人,同圣人如此这般交易说了一遍,倒唬了迎春一跳。
贾赦装没看见,叮嘱道:“明日你打扮得爽利些入宫去,只依礼行事,娘娘赞你便谦虚几句,问你话只管照实说。她一国之母定然有本事不冷场的,故此若她不说话你只管装斯文。若问你觉得宫中如何,什么话便宜好听只管一气儿堆砌上。”
迎春道:“那却俗了。”
贾赦道:“越俗越好,是个人便能听出在恭维便是。”
迎春略思忖一会子便明白了,连连点头应是。
贾赦忙说:“聊别的可不许俗,不然她回头赞你不好寻词儿。”
迎春“噗哧”一声笑了:“很不必,女子无才便是德。”
贾赦哼道:“那是无能的男人说的,你爹我可能耐的很。”
迎春又道:“爹爹替圣人献上良计,只换这个,岂不是……”
贾赦大笑:“你爹怎能吃亏!须知咱们府里之前名声并不好,你爹我又是个混的,你太太你也知道。如慢慢经营你的名声得费多少事儿!这多便宜,圣人、皇后亲下谕嘉奖你,谁还敢说你半个不是。况我一直有功,圣人却不褒奖,他比我更难受。”
迎春惊问:“圣人为何不褒奖?”
贾赦笑道:“一来你爹出的多是馊主意,二来他如要褒奖,国公都给了,难不成还封王爷么?他封了我也不敢要啊。唯有升我实职位。那个你爹哪里肯。”
见迎春要问究竟,贾赦干脆直道:“上朝这种事实在太难为你爹了。起不来床!”
迎春忍俊不禁:“爹可亏了。”
贾赦摇头道:“才不亏。人人都知道红烧肉好吃,你拿去喂兔子可看他吃不吃!”
迎春实忍不得了,拿帕子掩着口只管笑。
贾赦替她添上茶:“可笑累了?先润润再接着笑可好?”
迎春愈发笑的厉害。
待她笑好了,贾赦忽然问:“兵书读的如何了?”
迎春一愣,咬着唇低下头。
“你猜那孩子棋学得如何了?”
半晌,迎春苦笑:“十年磨一剑,岂能朝夕速成。”
贾赦点头:“明白就好。这会子跟你提什么门第、家风、婆母、妯娌,你纵听得进去、未必在乎,只怕悉数忍了也是肯的。然你又为了什么肯忍这些呢?这些并不好忍的。若要忍了这些,必得有大大的好处才行,否则岂非连老本都亏了?那大大的好处是何物,是否真有那么好,你自想清楚。我信你。”
迎春低低点头不言语。
贾赦遂揭过,又说:“明日皇后大约会使你见见你大姐姐。你告诉她,就说我说的,让她只需安分,日子只能越来越好,不可能不越来越好。”
迎春点头应了,当夜深思了大半宿。
次日巳时两刻,迎春入宫,果然大方得体。皇后拉着她的手连声夸奖,见她温柔恬静,才情也不俗,又摆明了不愿入宫,心中暗自点头。一时下了回跳棋,又赐一同用午膳。圣人虽不曾亲见,也使戴权亲来了一趟。后果然见了元春一面,迎春依她父亲的话说了。元春本是灵透人,乃求伯父照料自己父母,迎春只道“姐姐放心”。回来时圣人皇后都下旨嘉奖,四六骈文让诵读的小太监念了好久,不要钱的官方赞誉堆成山,挺值钱的古代高级工艺品也十几箱子,比元春过年送回来的那些多了数倍。倒不曾见太后。
贾母只当迎春让圣人看上了,虽脸上不显,却将迎春唤去细细询问,又好生摩挲了一番,从自己私库里寻了好几样压箱底的好东西给她。迎春想起她爹说,“不论谁给你什么好东西只管接着,不要白不要”,抿嘴儿一笑,忙谢过祖母,倒没推辞。贾母心中愈发笃定了。
迎春出宫后,皇后问徐公公:“我三哥之长子年方十七,你看这位贾迎春如何?”
徐公公忙道:“娘娘,万万不可。荣国府已有了一位贤德妃,若与后家联姻,于两家皆太显。”
皇后叹道:“圣人显见要重用小贾大人了,姜大人与齐大人交好,齐大人乃是从荣国府出来的。我怕他们家让旁人笼络了去。”她得替儿子着想。
徐公公道:“娘娘,老奴看着,姜大人与齐大人熟识已久,齐大人起初只不过一秀才,乃荣国公一手提携的。这两位大人却是不好算计。不如避开的好,且由了旁人去。”
皇后闻言方按下心思。
数日后贾琏也得了一封老长的四六骈文赞誉,贾赦反倒不明就里。因如今人人皆知齐周同姜文交好,也不绕圈子了,特跑去问姜文。
姜文笑道:“你可好生谢我罢。浩之的折子上去了,圣人大惊大喜,忙去他们营里看,可震了老半日呢。却是我在旁禀道,贾恩侯生无大志,唯*子女如痴。圣人险些要你家贾琮当皇子侍读,我忙拦了,道贾琮与你一般散漫。”
贾赦大喜,连声道谢。又说请他吃顿好的。
姜文摆手道:“很不必。今日你既送上门来,我也不能放你便这么去了。”乃命人取来一大摞纸,上头满满当当全是字。
贾赦头大如斗:“这个跟小齐商量去,我看着眼晕。”
“小齐忙的跟什么似的。”姜文只管将那些在案上铺开来,乃各色朝务流程,瞒怨道,“都是你起的头,后头全我们做事。”
贾赦哼道:“我说姜隽之,圣人付你几份俸禄?这是御史台干的活么?你代庖越俎!这个最要不得!你入了阁再干这些不行么?圣人这是坑你呢。”
姜文苦笑:“我如何不知?偏如今内阁多是老圣人的人。圣人也是无可奈何。”
贾赦正色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责权利不分明乃管理大忌也。圣人若非要你来干也不是不行,只将此事归派去某处衙门,调你上该衙门去管着。况你有几个脑袋?你一日多少时辰?这些分明该给各部自做自己那一份,交上头审核才对。圣人只管让他们去做,他们凭什么不做?做不好圣人正好换人。”特么的古代各种紊乱啊,皇帝一句话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如今你一个御史头头干这个却不行的。不论你过去干过多少,今后切切不可了。否则,乱头一开,今后可没法处置了。”
姜文头一回见他如此肃然,倒沉思起来。许久方问:“依着你,何处衙门好呢?”
贾赦咧嘴道:“我哪里知道?要不就丢给礼部。横竖他们平日里不显。”
“礼部?全然不搭。”姜文心说这些果然不该问他。
贾赦撇了他一眼:“我想起来一个很烂俗的题目,叫做猪是怎么死的。”
姜文一愣:“自然是屠夫屠的。”
“错,猪是笨死的。”贾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件新差使,与各部皆不搭,圣人说归哪部管便归哪部管。”
言罢趁姜文还在琢磨,拿起脚来一溜烟儿逃了。待姜文想起另一件事问他,这厮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剩下。恨得姜文磨牙,心说你真当爷拿你没法子么?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跑得了老子跑不了儿子!
他也立时换衣服进宫去,如此这般告了一状。末了对圣人说:“不是微臣小气,这厮也忒惫懒了些。他起的头儿,臣只问问罢了,又不曾将那些全丢给他,他竟借臣走神的功夫溜了!”
他一壁说,圣人一壁笑,待他说完圣人早笑得动不得。笑完道:“朕今日闷的很,可笑了一回。既如此,横竖户部有了齐周,朕看比贾琏能干多了。调贾琏去御史台,这事儿归他了。”
姜文一愣:“陛下,御史台肃正纲纪、掌监察之事……做此事不甚妥啊。”
圣人笑道:“贾琏他老子不是说了,朕说归谁管便归谁管么?让他儿子归你管,你诈他时候方便些,朕许你公报私仇。”
姜文喜上眉梢:“圣人英明!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姜文的戏份貌似比小齐还多= =大纲里面明明没他多少事的……这是抢戏的节奏啊
☆、39、第三十七章 先到
话说贾琏被调去御史台,把贾赦惊的险些泼了茶。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恨得他牙根子痒痒,偏姜文使的是阳谋,他还钻不了空子。
只好把贾琏喊来嘱咐他:“你老子跟姜隽之便是所谓损友了,一头互坑相卖,一头互知相助。隽之视你如子侄,故此你需谨慎,在旁的同事跟前不可与他太随意。”
贾琏道:“父亲,御史台是什么地方……我非正经科考出身的……”
“这是假道伐虢,没有办法的办法。”贾赦心说,这皇帝不错,知道变通。“姜文才调任御史台多久?立时调去别处岂不乱了?你做的必是朝务流程细化。”乃与他细细解释了“流程细化”。“这一套本不该归御史台管,圣人手上没别的合适人选了。早晚得从御史台连锅端出去,你切莫当自己是御史了。”
贾琏忙点头。他又何曾愿意当御史?没的迂腐。
“然周围若没有旁人,你甭跟他客气。他若欺负你只管回来告诉我,我想法子报复他。”
贾琏强撑着应了,回了院子实忍不得,笑了半日。凤姐儿问他何事,贾琏笑道:“老爷方才的话好笑的紧。我才调去新衙门,你可知他竟叮嘱我什么?”遂告诉了他老子说报复他新任上司的话,两口子一块儿笑的绝倒。如此一来贾琏也不忧心了。
贾琏遂将各色事务交代了同僚几日,又应酬一番。户部众人虽有几分不舍,因齐周早接了贾琏许多事务,也知圣人只怕另有安排。倒是齐周暗自嘱咐他,“莫惹姜文,你不是对手。”
次日一早,贾琏上御史台报道去了,果然众同僚皆目光奇特。才见姜文便觉眼熟——眼见笑的和煦无比,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他老子常这副神色。果然姜文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撂下一句“不懂回去问你爹”,乐呵呵背着手走了,留给贾琏一整案的册子。
贾琏只觉“常在河边走,终于湿掉鞋”。偏他也知道自己老子何等不愿意干正经事儿,烦恼了一整日,回去同凤姐儿商议。
凤姐儿闻言又笑了一番,遂喊人将小叶子带来。
小叶子正顽跳绳呢,红扑扑着小脸蛋扑进来喊“妈妈”。
凤姐儿抱了她笑指贾琏:“小叶子,你爹爹不会做功课,小叶子帮你爹爹去求求祖父教他可好?”
小叶子嘟嘴:“我不。我恼祖父了。”
贾琏奇道:“怎么恼了祖父了?”一面笑从凤姐儿怀里抢了她过来颠了颠,“小叶子也会恼了祖父么?谁成日嚷嚷祖父最好的。”
小叶子忙跟她爹告状:“祖父说话不算话。祖父说小叶子乖就给小叶子做大熊熊顽,小叶子乖了,他又说不给。”
这下琏凤两口子愈发奇了,贾赦何时不给小叶子东西的?忙细问。须臾哭笑不得。
原来贾赦告诉小叶子,喜欢的东西要和好朋友一起顽。小叶子最*跳绳,偏家里没有这么大的孩子,唯大江胡同隔壁住着一个姜昀,只大她半岁。昨日贾赦带她去那边顽了半日,她遂拉着小姜昀一道跳绳。姜昀一个男孩子天生不*那个,不肯陪她跳,要去蹴鞠。小叶子不肯,只道祖父说了要跟好朋友一起顽喜欢的东西就乖。两个孩子左不过四五岁,闹了半日越闹越乱,等贾赦过来已经绝交了。(小孩子绝交是很严肃的。)小叶子一心以为自己听了祖父的话,很乖的。贾赦非说她不乖。小叶子自然恼了。
贾琏笑道:“小叶子很乖,是姜家那小子不乖。”
凤姐儿忙推他:“别跟孩子胡说。小叶子,你心*的未必旁人也*呢。他不同你顽,你只寻旁人顽去。”
小叶子急了,她爹妈怎么这么不靠谱啊。“小叶子很乖!祖父答应给大熊熊顽的!”真是,连重点在哪里都抓不住!
琏凤二人大笑。贾琏道:“爹带你寻祖父评理去。”遂抱了她往贾赦屋子去了。
谁知过去一问,方有人请了贾赦去前头接待厅。爷俩只得等着。
原来乐善郡王府里来了位心腹门客唤作白乾的,专送了一件大箱子来。贾赦目测了一番体积,直觉是件不厚道的礼物。白乾请他撤下此伺候的人,一脸机密的样子,他便没摆谱,依言撤了。
果不其然,箱子打开,里面是捆着的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
贾赦两辈子阅美无数,美人计早失效了,只看着白乾。
白乾道:“便是这贱人挑拨诬陷的贾公爷,我们王爷现已查明了,特送来由国公爷处置。”
贾赦笑了:“白先生,说些明白话好么。这女人是谁?郡王终于查明让人摆了一道,寻个替罪羊?”
白乾道:“贾公爷,所谓最毒不过妇人心,这便是那窦家的五姑娘,因着记恨公爷送她去五城兵马司,才向王爷进言冒犯公爷。”
贾赦真不记得那窦五姑娘长什么模样了,倒是二姑娘依稀有点子印象。再辨了辨,仿佛确是那一位。哼道:“如此说来我家藏着的龙脉图是她的主意?”
白乾点头:“正是。”
贾赦笑了:“主意不错。看着简单,倒是不好对付。我只当那二姑娘多智些,不曾想五姑娘也不遑多让。乐善郡王大约觉得此计不错,你们这些幕僚再加之丰润,便有了前些日子那一套了。”
那窦五姑娘含泪道:“妾当日油脂蒙了心,得罪国公爷,不求赎罪,只请速死。”粉面晶莹,摇摇欲坠。“只因狱中两日实为生平大辱……”
贾赦忙道:“这话不对。我这里并非衙门,如何能断案决生死,切莫胡言。”
白乾道:“此女只交国公爷,要杀要刮悉数由贾国公自断。”
贾赦摇头:“此女良民,并非奴婢,纵你想卖给我我也不买。我这里不做杀人犯法的事。”因不愿同他们多扯,直言道,“起初我送她们去五城兵马司别无他由,乃因她们是骗子。”又向窦五姑娘道,“若你母亲不冒充窦丁氏,自然不是骗子,也不会去狱中。如今虽说坑我的主意是你出的,我却没精神去衙门告你。”转回头望白乾道,“若白先生要去告,我也是不管的。”
白乾已是明白了,叹道:“闻贾国公府上连个姨娘通房都没有,何不收下此女?乾观之姿色尚可。”
贾赦瞪他道:“白先生看赦穷得连个姨娘通房都纳不起么?”
“自然不是。”
贾赦笑道:“既然赦有那个钱,*要什么样的自己会去买。”
窦五姑娘忽然说:“国公爷可知道贵府二太太还与何人有往来?”
贾赦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蠢人罢了。二太太一无权二无财三无人四无消息,同她往来能得什么好处?指不定被她指东说西蒙去爪哇国了也未可知。你们当初不也让她蒙了?”
窦五姑娘苦笑道:“未曾想二太太连半分能耐都没有。”
贾赦点头道:“连对方是不是猪都没查清楚便将身家托付,你们输的不冤。”
窦五姑娘道:“纵然家母冒名堂婶是我们的不是,国公爷已取了我们一百五十万两的银子,何苦还为难我们。”
贾赦嗤笑:“你们还送她银子了?愈发蠢了。她可没交公中。”这件事他早做了防备好不好,难道能让他们套出话来?“况我可只送了来家里行骗的骗子去五城兵马司,于情于理于法皆无错。后来再也不曾见过令母女,何来为难。”
窦五姑娘哑口无言。
贾赦又向白乾道,“你们预备如何出去?还抬出去?或是走出去?”这是要赶人了。
白乾问:“国公爷真不想出口气么?”
贾赦道:“想,然赦不*照着人家给的路子走。”
白乾叹道:“王爷只是受了那位的蒙蔽,国公爷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贾赦假笑:“我信。那又如何?你们王爷是明白人,先好悬坑了我一家子性命,回头送个不靠边替罪羊就完事儿了,天下可有这么便宜的事?换了他他可肯?”遂不再多言。
白乾已知今日必无功而返,长叹而去。窦五姑娘依然藏身箱子,白乾连绳子都不曾替她解开。
贾赦望了他们的背影半日,心中猜疑不定。因齐周与姜文的交情尽人皆知,原猜着大约有各位皇子的人上门来,好拉拢圣人的两位心腹。而乐善郡王实在犯不着同他化什么干戈玉帛的。
遂浑身不自在回了屋子,迎面就是宝贝孙女儿的小脸,不觉将方才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上来便要夺人。
贾琏忙抱了女儿往旁边闪:“父亲慢来,小叶子可说恼了你的。”
贾赦瞪他:“恼什么恼,我宝贝孙女才不恼了祖父,对不小叶子?”
小叶子嘟嘴道:“祖父依言给了大熊熊便不恼了。”
贾赦的原则性如哈雷彗星般数十年一遇,满口答应:“给大熊熊、还给大兔兔,我小叶子要什么都给!”
贾琏早知如此,老老实实将女儿交出去。贾赦抱了小叶子才想起来昨日之事,乃说:“小叶子,姜小昀*蹴鞠,小叶子*跳绳,你们一起都顽不就好了?”
小叶子撅嘴:“我不*蹴鞠。”
“可姜小昀*蹴鞠呐,若是只跳绳不蹴鞠,他不就成不乖的孩子了么?”
贾琏越听越不像,他女儿已经够野了,跟男孩子一道蹴鞠还了得!忙说:“还是寻几个女孩子同她顽的好。”
贾赦一想也对,便说:“替小叶子挑几个顽伴儿吧,一个这么大的孩子怪孤单的。”又瞪他,“孙子呢?”
贾琏干笑道:“您再等等,指不定过些日子就有了。”看他老子脸上已不复刚进门时之阴郁,遂将姜文今日丢给他那一大案册子的事儿说了。
贾赦气得直跺脚,连声咒姜文“傻叉二大爷”,又骂贾琏“他给你你就接着么?不会推两推?”
贾琏不吱声,心说那是我顶头上司……
贾赦想了想:“明日你告诉他,内行人做内行事,你一个外行做出来还不定成了什么,先让各处做一份自己的来,你们慢慢核着。他也知道你一个做不来的,你且等着,不日必从各处调集人手……”他倒是忽然明白了,“我回头给你补两堂课。先到者也得有本事才行。”心说姜文这厮还算知道有好处给自己人留着,哼哼。
贾琏乃应了。果然渐渐有人调来同贾琏一处,乃专设一司,用了贾赦恶搞的名字,唤作编程司,贾琏只负责户部的。此时方明白先来的好处了。先到者不论年龄,纵然阅历只比同僚多半个月,也自然成了头目。然而却因此寻贾赦求助的日子愈发多了,有时候干脆捧了许多册子摊在他老子书房里……故说到底还是贾赦让姜文算计了一道。此为后话。
一时姜武传信来,让贾赦过去有事相商。
原来贾赦以为,一本棋谱不算什么,那个彭姑奶奶喜欢就送她了。姜武连连摇头,只道这般反引得彭楷心思难定。故他去同彭润说,那棋谱为他友人所藏,乃是他借阅回家,暂与彭楷看看。
彭润笑问他:“借来的《碁经》与一个初学棋的孩子看看,你自己可信?”
姜武笑道:“他既然想看,给他看便是。横竖非古本。你若喜欢,抄一本去。”
因姜武素来性子大方,不拘于俗,彭润见他说的自然,倒是信了。故自去抄了一份,抄完又出幺蛾子了。彭润许久无对手,憋得难受。彭楷才学几日?棋力远远不及。遂向姜武邀那位《碁经》之主来手谈一局。
姜武起先还推道“男女大防”。
彭润笑道:“偏他们文人多作怪,当年我随父亲在并州时,战场都上得。”又道,“这个容易,纱帽屏风可随意。”随即耍赖道,“横竖书在我手,赢了便还,输了我偏不给。”
姜武无奈。他兄长倒是善棋,如何敢请来那个人精来?只得推回给贾赦。
早知贾赦同贾琮拿着围棋当五子棋下,见他来了,直说:“想要回你的《碁经》,速去寻一棋手来代你赢棋。”
贾赦脱口而出:“小齐!”
作者有话要说:金子无力……今天才看到一些评论楼,发现有亲还在纠结许多问题。额解释很多遍了额。
迎春妹纸的某些非主流行为将成为永远的秘密,不用担心,除了当事人和贾赦的两个小伙伴,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人都有挣脱束缚的天性,在环境宽松的情况下,十四五岁的时候很容易非主流哇。
王熙凤同学开荤的那个“小佛堂”,明显不是一个真佛堂只是个封闭教育区啊……
还有妹纸觉得彭家会看迎春姑娘不上。先不提我一直将小彭同学摆在一个被打击目标上。迎春家是贵族小彭同学家才是中产阶级额,而且他们家是武将家族这个一开始就说了。
贾赦同学得罪了很多旧权贵,也不用担心,他们早晚会挂掉。这文的一部分属性是朝斗,其实就是新贵族打败旧贵族。所以这家的女孩子不会有一个嫁去旧贵族家里。
贾赦同学挑女婿侄女婿甥女婿都不会挑规矩太多太严谨的人家,那样的人家女孩子太吃苦。换了我是男主也舍不得。婚姻结两性之好,以上各种女婿都将出自或成为新贵族。
☆、40、第三十八章 僧道
时逢春分,杨柳风吹面不寒。姜武家的后花园子乃是他媳妇收拾的,中有一小片桃花林子,掩映着一座小竹亭,亭脚种了些春兰,正吐香施色,好不热闹。
彭润先到,戴着纱帽坐在亭中,有姜武之妻邹氏陪着。不多时姜武陪着齐周贾赦也到了。
彭润先施一礼道:“冒昧了。”
齐周与贾赦还礼。
方起身,齐周预备寒暄几句,彭润忽然望着贾赦道:“是你!”
贾赦一愣:“彭姑奶奶,咱们不认识啊。”
彭润冷笑:“原来这就是那本《碁经》!”
贾赦脑中划过一道光,恍然想起来——这声音不就是那个被黛玉和自己连截胡两回的那个倒霉蛋么?中低音区没听出性别来。这本书倒真是从她手里抢的。哈?原来古代真的有女人扮男装啊!
姜武见势不好,忙向自己媳妇儿使眼色。邹氏打岔道:“这是怎的了?不下棋么?”
彭润一指贾赦:“下棋!我不信下你不过!”
贾赦一指齐周:“下棋找他,我不会。”
彭润怒道:“不会下棋你抢《碁经》做什么!”
贾赦道:“送人。”
彭润立在那里冷飕飕的看着他。
齐周适时插了一句:“还下么?”
彭润登时将贾赦撇了:“下!”转头回座儿,便于齐周对弈起来。
贾赦聪明的减少存在感,往姜武那边靠,免得在对方视线范围内晃悠。他是围棋盲,偏在场其他都人懂这个,贾赦成了唯一外行。无聊得很,最后干脆上外头溜达去了。
他溜达一圈儿回来,没下完……再一圈儿,没下完……第三圈没下完的时候贾赦实在没耐心了,跑去姜武家的水榭自己拿了副扑克牌玩红心大战。
等姜武使了人来喊他,彭润都已经走了。贾赦百无聊赖道:“我本不该来,又不懂棋又不用下棋。”
姜武瞪了他一眼:“本是你的事,亏你也有脸躲清闲。”
贾赦丧气道:“我哪里清闲了,你哥才算计了我一回,我不拿他们御史台的薪水日日帮着他干活。”忽又想起一事来,乃问,“小齐,你说乐善郡王跑来找我求和是做什么呢?我成日跟你们混着,摆明了不会再跳槽的。”
等了半日没听见答复,扭头一看,齐周走神了!这可是千古奇闻,贾赦姜武一人伸一只爪子在他眼前晃了两晃:“小齐~~~”
齐周看了他俩一眼:“何事?”
“你刚才想什么?”贾赦兴趣盎然。
“无事。只觉彭家姑娘的棋风路子颇为眼熟,不知教她的道长是何人。”齐周淡然道,“你方才说什么?”
贾赦也不再追问,便将乐善郡王使了人送箱子一事说了。
姜武便是一皱眉。“白乾不简单。怎的使他去做这么简单的事儿。”
齐周接口道:“白乾是个明白人。换了旁人没这么明白。”
贾赦忽然发现他俩比自己明白得多,遂丢下一句“你俩琢磨琢磨,有消息通知我”,没事儿人似的回去了。到了府里才想起来,方才忘记问他俩谁赢了,书拿回来没。后略一思忖,小齐曾自称擅棋,他既这般说了,想是没人能赢他的。
这头齐周回到家,门房神色便有些奇怪。齐周也不多问,径直往里走。忽听有女子说话声,便是一皱眉。
此时有下人看见他,喊到:“大人回来了!”
齐周“嗯”了一声,只见院中堆着不少箱笼,便问:“哪儿来的?”
只听一阵假笑,从厅内转出来一位满面笑容的妇人向齐周施礼。
齐周遂问下人:“怎么回事?”
那妇人抢上来行礼道:“大人容禀。我们本是吴英吴阁老家的。我们家老大人听说大人家中唯有一位太太,膝下尚无儿女,为着子嗣计,特送来一位姑娘与大人呢。”
齐周仍微笑道:“多谢吴阁老。只是齐周家贫,养不起,还望吴阁老海涵。”
那妇人大约没听说过这种推法,一时倒噎着了。
此时他府上新寻来的管家已出来了,悄声对齐周说:“她们可来了一会子了,本使人去后头请夫人,偏夫人说她不想见。”
齐周点头,遂吩咐:“送客。”又指满院子的箱笼,“今儿什么日子,收拾东西做什么?”
那妇人忙道:“这是我们如烟姑娘的嫁妆。”
齐周道:“烦劳送她连同嫁妆一块儿去下一家。”连那从厅里转出来的窈窕女子都不看,转身往后头去。
那妇人急了,连声喊大人,齐周径自走了。
到了后院,梁氏出来笑道:“大人好福气。”
齐周叹道:“明日寻恩侯要几个巡防队的人来。”
梁氏笑的愈发厉害了。偏笑着笑着,又哽咽起来。
齐周也不劝,只拿了帕子递过去,人在她身边站着。
渐渐的,梁氏止了泪叹道:“是我无用。”
齐周道:“莫总记挂这个。吴阁老是二皇子的外祖父,我与姜文交好,又得圣人看重,只怕这等人日后还有。”
梁氏立时被他引了过去,道:“还有来送礼的呢,我都推了。”
齐周略一思忖:“咱们家也养几条犬好了。”又想起另一事。“今日我同那彭家的姑奶奶手谈,竟是输了。”
梁氏一惊:“输了?”
齐周点头:“我看她的棋风,颇有几分父亲的品格。”说着,从怀内掏出一物,正是贾赦的那本《碁经》,“今儿恩侯走的太快,忘了给他。”
梁氏忙问:“她师从何人?”
齐周道:“她幼年在太原时候随一位道长学的,那道长人都换做‘痴道人’,道号反倒无人喊,算来已近三十年了。”
如此自然不是齐老爷子所授。
“那道长也颇为推崇《碁经》,故此彭姑奶奶也寻了许多年。”
梁氏道:“既如此,想必那道长与公公有些瓜葛。”
齐周叹道:“彭家姑奶奶也是个有趣的,其时她约莫六七岁,那道长让她不用管名字,她倒真不管名字了。如果不然还可使人打听一二。”
两口子又商议了一阵子,自去用饭不提。
此后常有几位皇子外家或心腹门人来拉拢或是送礼,送美人者尤多,齐周烦得很,遂于门上贴一联:
偶有心情温淡酒,偏无余币蓄多情。
此后果然不再有送美人的了。
这一日风日晴和,春|色无边。贾赦和他的小儿子、小孙女一人抱了一只大布熊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过家家。手捧熊妈妈的贾赦正预备喂小叶子的熊宝宝吃饭饭,门房那边来报,外面来了一僧一道,形容怪异,言语疯癫,指明要见他。
贾赦大喜!想涮这两只很久了,想必是原著宝玉凤姐儿捱诅咒的时间到了。赶忙让请人进接待厅。
遂安抚了小叶子一会儿,又慎重将她托付给贾琮照看。贾琮正色保证,琮儿会照顾好小侄女,熊爹爹也会照顾好熊宝宝。贾赦先让熊妈妈出门去采野果子,再同贾琮对着抱了抱拳,又叮嘱下人两句,自己便赶过去。
果然见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多少有点污染市容市貌。贾赦忙赶上去问:“敢问二位可是认得警幻仙子?”
僧道二人一愣,乃说:“倒也认得。”
贾赦紧着问:“请问警幻仙子归谁管?是归玉皇大帝管是归太上老君管?是归王母娘娘管是归女娲娘娘管?”
僧道不明所以,问:“施主这是何意?”
“我要告状。”贾赦哼道,“她归谁管我上谁庙里去告状。告她向未成年人传播色情知识。”
僧道措手不及,被他说蒙了。“施主,警幻仙子乃是世外之人。”
贾赦一脸痛心疾首道:“你们可知,她引着我侄儿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之时,宝玉只有十一岁。她教我们孩子什么?瞒着人家的父母,教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子如何玩女人!还说受了我家老祖宗英灵之托。我家祖宗托她教自己最聪明的子孙玩女人么?要不是我英明,早将他与那些丫鬟隔开了,知道会有多少丫鬟替她担了罪名送了命么?他父母何曾知道有个什么女人在梦里教了他那个?必一心以为是身边人教坏的。”
僧道哑然。
那跛足道士才要说话,贾赦哪里肯给他开口机会?这些外挂神人必须一砖拍晕。
“还将‘可卿’许给宝玉为妻。‘可卿’是谁的名字?那是去了的蓉哥媳妇!宝玉的侄儿媳妇!引诱十一岁的男孩子玩女人不算,还引诱他!当我们家里都是死人么?”贾赦一把抓了那道士,“速告诉我,她上司是谁?是女娲娘娘么?”
僧道如何肯告诉他?那道士被他拽了胳膊,倒是镇定得很:“你可知道,当日西方灵河岸上有一株……”
贾赦不耐烦打断他:“这个我知道,就是有个赤瑕宫的服务员小哥无聊手欠,天天给一棵草浇水。这跟教十一岁男孩子玩女人有什么关系!我问的是警幻,与旁人无关。警幻依着什么规矩教十一岁的男孩子玩女人,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接着又说:“算了,你们别管,横竖跟你们没关系,只告诉我到底警幻的上司是谁就是了。”一副什么也不管,只要知道这答案的架势。
僧道二人委实无可辩驳,也不肯真的告诉他,互相看了一眼。那跛足道士忽然一挣,脱了贾赦的爪子,两个人一跺脚便凭空消失了。空中传来一声“天命不可……”
贾赦哪里肯让人听见,急的大喊:“你俩等着,你俩这是包庇!与那个叫警幻的同罪!”
自然没人答他。贾赦乃端起架子绷着脸出来告诉前头的人,以后如遇到这两位,不由分说直接捆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直觉得宝玉和袭人滚床单那件事只能由警幻仙子一个人负责。宝玉一个孩子,全然没有分辨能力。袭人一个奴化的丫头,自然只会顺从。如果没有他,宝玉同学应当是在大婚前由贾政塞一本春宫图,或者半大的时候被其他狐朋狗友塞春宫册子,总不会早到那个年龄。
------------
小齐门口的对联是金子自己写的额,欢迎拍砖。
☆、41、第三十九章 绑匪
送走了一僧一道,贾赦忽然想起一个颇为严肃的问题。如今原著被他蝴蝶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应该好生规划一下家族之未来呢?
这晚他特来到四个男孩子的外院,见贾环正在玩陀螺、自己那小儿子在一旁拍手叫好,贾兰和宝玉大约在屋里。
贾琮仰头见了他欢呼一声“爹!”便窜了过来。
贾赦接住了狠狠的抱在怀里揉搓了一会子,又问“乖儿子今晚吃什么了”,抬头见贾环眼中羡慕的紧,也过去揉搓了他一阵子。
此时贾兰和宝玉也出来了,都见过礼,遂依着惯常去了贾琮的屋子。
贾赦让大家都到炕上去,自己也上去。贾琮头一个甩了靴子蹦上去,贾环跟着也上去了。贾兰一看伯祖父和两位叔叔都在炕上闹上了,地下滚一地的靴子,如何肯落后?也蹭蹭爬上去。四个人闹了半日,贾琮的被子都踢到炕下去了,回头一看宝玉还坐在坑头呢。贾赦遂喊他:“宝玉快些儿,别扭扭捏捏跟闺女似的。”宝玉无法,只得也上来。
贾赦搂了贾兰问他们:“听说你们近来念书都不错,虽然也有一直在半拉子的,”说着瞟了一眼贾琮,贾琮做个鬼脸。“总不算太差。今儿就问问你们。你们大的已经快十三周岁了,小的也七八岁了!”顺手捏了捏贾兰的腮帮子,“可想过将来做什么呢?是当官呢还是经营产业?要么去从军?做文人雅士?想想自己最喜欢什么呢?”
贾琮抢先道:“我最喜欢顽儿!”
贾赦问:“喜欢顽什么?”
“蹴鞠!”
贾赦心道,你老子还得费力气给你忽悠出一个蹴鞠联赛,多麻烦,懒得!“蹴鞠不能当饭吃!换一种能当饭吃的顽法。”
贾琮撅起嘴:“爹,我就喜欢蹴鞠。”
贾赦摇头:“哪怕你喜欢爬山呢,去游山玩水的然后写些个游记也能卖些银钱养家。蹴鞠不成,除非你自己想法子将蹴鞠弄成许多人都*看的场子。”
贾琮听了,还真去琢磨去了。
又问贾环。
贾环垂着脑袋道:“我喜欢玩陀螺。”这个更不能赚钱。
贾赦想了想:“除了陀螺,你可还喜欢顽别的?过几日伯父带你们做几个小游戏,且看你可喜欢。”
贾环点点头。
倒是小贾兰说:“我要好生念书,给我母亲挣诰命。”
“嗯,好乖!”贾赦竖起大拇指。“那兰儿好生念书,给你母亲挣个一品夫人大诰命!”
贾兰挺了挺胸,傲娇的笑了。
最后方看着宝玉。“宝玉我是知道的,你不*当官,也混不成官场。但你聪明得紧,能念书。不如这样可好?”
宝玉睁着眼望着他。
“你先好生念书,一路往上考,趁年轻的时候就考个好名次,若能进前三甲最好。然后去翰林院呆个三五年,便辞官不做,每日吟诗作画,做个风雅名士。渐渐的名气出来了,你的诗画自然值钱了。”贾赦考虑了一下这种模式的可行性,只怕还得替他寻些古代水军去造势。“闻听你*做胭脂,也可开个胭脂铺子。”
听了“胭脂”二字,宝玉眼前一亮!脱口而出:“这个我喜欢。”
“嗯,你只管研制方子。然此前仍需有功名在身,否则你的胭脂铺子与旁人的无异。”若能中过状元探花啥的,还能给胭脂铺子扬名,造势之事就容易多了。又道,“莫嫌麻烦,你手中有了些名望人家才不敢来欺你。”
遂热情看着贾环:“环儿,你喜欢陀螺,可知道陀螺是如何转起来不倒的?”
贾环忙扑过来:“大伯大伯!你知道?”
贾赦点头道:“我知道,偏一两日说不明白。环儿若也想知道,须得学好些东西才行。”
贾环亮晶晶着眼睛连连点头。
贾赦简直抑制不住热血沸腾!虽学的是通讯工程,前世刘洋同学从初中到大学一直是物理课代表啊!一定要抓住这个娃子,将自己的理科知识在这个时空传下去,抄历史近路领先世界一个世纪!
次日贾赦便吩咐人去预备各种简易古代物理实验器材,摩拳擦掌写写画画,门吏来报,齐先生来了。
自从齐周入仕,每每贾赦遇到麻烦皆去寻齐周,齐周倒是少来荣国府。贾赦忙撇了这一摊子迎出去。
才到内仪门便看见齐周进来,神色肃然。
齐周入了书房,皱眉看着一桌子乱的跟被贾琮造过反似的。贾赦谄笑两声:“咱们去那边说罢。”
遂坐到茶几那头去了。
何喜默默端了茶上来,悄悄退下去,将门掩了。
齐周饮了两口茶,方说:“旧年年底,两江总督之子李衙内在秦淮河与人争风吃醋,竟让人套头弄走了,至今生死不知。”
贾赦“噗”的一声喷茶了。
“李大人原为先义忠亲王心腹,乐善郡王之膀臂也。为官严谨,然甚*其子。因了此事,隽之趁其精神疲乏,倒是在他下头安插了些人手,后又趁势拿了他几宗大产业,断了乐善郡王一小半的财路。其杀伐果断,与你如出一辙,老圣人便是由此引到你身上来的。”
贾赦“嘭”的一砸茶几:“合着我替姜文背了黑锅!这厮反装的跟没事儿人似的,我俩到底谁无耻!”
“如今乐善郡王那边有细作传信来,他细细查了一番,倒是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了。偏又有江南新近传信来,那套走李衙内的人,你家没准认得。”
贾赦一愣:“莫非他信了?”又糊涂了,“他到底当我参合了还是没参合?”
齐周道:“乐善已然查明恩侯你整个不知情。不知何人套走李衙内,后断他财路的乃是隽之,老圣人令其误以为是你的主意。如今他在江南有了几分不稳,如能将李大人安定了,便可稳了许多。偏李衙内一事,弄得李大人数月来无心他事。”见他还一脸迷糊,遂直言,“乐善郡王指着你帮他查李衙内下落呢。”
贾赦仍不明白:“我不知道啊!”
齐周道:“那群人曾买下你家旧奴在江南置办的产业,与郑管家打了数次交道。本欲寻郑管家打探,偏与你闹崩了。”
贾赦摇头:“这群人偏不*走正路。若报上衙门,郑满子如何会不配合?”乃问,“我让郑满子去哪里说去?”
齐周道:“你且慢,如今数家都盯着李衙内下落呢,谁帮着找回李衙内,谁便能得了李大人一个大大的感激。”
贾赦道:“若是如此,愈发不能藏着掖着了。”立时便使人喊郑满子来,问他可有那般人等。
郑满子道:“那时候卖了不产业,竟不知是哪处。”
齐周道:“便是金陵核桃巷的一处宅子,并城西一处庄子。”
郑满子立时明白了:“那是个无锡茶商买的,唤作李三。”
齐周点头道:“便是这个李三。”
贾赦吩咐他:“你上顺天府衙,在门口便大着嗓子嚷嚷,听闻你曾在江南见过绑匪,如今绑了一位姓李的衙内,特来通报衙门。等你出来,如有好奇的寻你打听,不可去茶楼酒肆,但可立在大街上说与他听。嗓门子亮些,多些人听见你便可少说两遍。”
齐周笑道:“果然是东家行事,素来如此。”
郑满子笑着去顺天府衙不提。
齐周又说:“昨日隽之来说,圣人大约会替你那侄女儿晋级贵妃。”
贾赦皱眉道:“她不安分么?晋级做什么?”
齐周道:“听他含含糊糊说着,仿佛是太后之意,皇后大约也是赞成的。”
贾赦哪里懂得后宫之事,只愁道:“可要我写折子谢恩么?”
齐周点头:“然。”
贾赦抱怨说:“老二写了不就完了?”
齐周道:“圣人会依着此事赐些东西下来,赐予你而非政公。”见他一脸不耐烦,终多说了一句,“想是太后欲抬抬你们府里的二房。”
贾赦嗤道:“她只管抬去!可看她抬得起来抬不起来。有本事给老二升个正五品。”又酸溜溜道,“你这是提醒我圣人倒帮了我一手么?”
齐周点头称是。
贾赦撇嘴,谢恩折子什么的,横竖爷有枪手。反拉了齐周去看他的物理图纸。
本想多叮嘱几句,见他如此,齐周也只得作罢。倒是对物理颇有几分兴趣。
才送齐周出去,鸳鸯忽过来道,老太太预备打发人去史家接云姑娘来住一阵子,她特来告诉一声。
贾赦皱眉。
昨日有史家的仆妇过来给贾母请安,他是知道的。想是她们说了些什么,贾母方有此举动。
史*云从前倒是常来荣国府小住,偏自己掌权了竟没来过一回,显见史家与自家道不同的。姜文说保龄侯史鼐虽为太上皇的旧底子,倒也安分;原著里头大约他在明年还是后年将迁外省大员的;后世许多红学家分析,史家最后也败落了。
他们这是看荣国府起来了想重修旧好?还是打了别的什么主意?又恨圣人将小齐撬走了,如今寻个人商议事情太麻烦。
他竟忽然想起黛玉来。
这府里唯有黛玉最为灵透,又通读史书,许多事她虽不说不问,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比贾琏的脑子好使多了。
遂使人去请黛玉。
黛玉近日因功课上颇为得意,几位女先生均很是喜*她,饮食也甚合口味,日子舒坦的很。故此比起旧年回府时气色好了许多,也不复那般消瘦。
贾赦见了她很是满意:“有成效。再多吃些,横竖不吃成小胖妞便可。”
黛玉拿帕子掩口笑。
贾赦做事从来不瞻前顾后,既想着将黛玉往女智囊方向引诱,自然不遮着掩着,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将想到的都说了一通,足说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苦恼道:“你舅舅脑子不够使唤了,故此寻你借脑子。你说史家这是要做什么呢?”
黛玉笑道:“舅舅这么一股脑儿说给我,我哪里立时就能想得到什么?”
贾赦一看有门儿!就知道世外仙株是个不俗的。忙点头道:“你且慢慢想着!不着急。”
黛玉因说:“且不说史家如何想的,云妹妹这些年常来府里住着,是个天真爽直的。”
贾赦瞪她道:“当你舅舅那么笨么?不论如何也不会疑心到孩子身上。”又得意道,“咱们家玉儿最是个好的,从不背后说人坏话。不愧是你舅舅我教养出来的。”
黛玉抿嘴儿一笑:“我瞧着舅舅想多了,不过亲戚往来罢了。常言道,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既然如今舅舅得了圣人眼青,想来他们不愿疏远了这府里。”
贾赦叹道:“但愿如此,我最怕麻烦。”
黛玉道:“若舅舅不放心,不如瞧瞧她跟着的人都做些什么呢。”
贾赦点头:“也只得先如此了。”
一时郑满子回来向贾赦回道:“爷猜我同何人说去了!”
贾赦顺手拿起扇子便给了他一下子:“我哪里知道,快些说来,好儿多着呢。”
郑满子得意道:“我先依着老爷的话去顺天府衙门说了一回,后来又在路边同打听的人说一回,忽然看见致和居的说书先生,便拉着他说与他了!”
贾赦连赞他“聪明!”又随手赏了十两银子,嘱咐他,“但凡有人打听,给好处就说与他听,不给好处让他去致和居打听去!”
郑满子满口应了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为原著中黛玉瘦跟心情不好饮食习惯不合关系很大。如果吃饱睡足心情好,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瘦到哪儿去?
亲们放心,神赐予黛玉同学吃不胖体质= =我可没胆把林妹妹写成小胖妞。
☆、42、第四十章 晋升
次日贾母果然使人接了史湘云来。
贾母本让凤姐儿替她单独收拾一个院子。因如今姑娘们都在东大院住着,那边上的小院子唯有东小院,贾母嫌弃那是赵周二位姨娘住过的。偏另一处附近的院子乃是琏凤原先在南北宽夹道那边的院子,已是让贾赦请来的六位女先生住了,每日姑娘们去上学。如此便让将她安置在后廊先头李纨住的屋子了,每日也同姑娘们一道上学。
贾赦来的那个时代,学校里头课程一直满满当当,故此他让给姑娘们安排的课程也是上午四节下午两节,跟天朝小学生一样,丝毫不觉得太多。史*云才上两日便觉得累,借故去贾母院子里耗了半日。去寻宝玉,谁知外院不让姑娘们过去。宝玉下了学也只来贾母处请安,又因功课太多,回外头做功课去了,直到晚饭才回贾母处,用了晚饭又回去了。故此*云无聊的紧,没人陪她顽儿,次日老老实实又去上学。
因得了黛玉的提醒,贾赦故意使人盯着她身边的人。果然听一个嬷嬷使劲儿怂恿*云去讨迎春的好,偏*云不半个字不听,待众人如常,反是同黛玉更亲近些。贾赦想着他们也翻不动什么浪头,只让盯着那嬷嬷便是。
过了几日,果有宫使来宣旨晋封元春为贵妃,特特点明“荣国公贾赦之从女贾元春”字样,又赐下各色礼品,贾赦领着头领旨谢恩。
贾母见贾赦面上毫无失望神色,心中犯疑。姐妹俩若同时入宫,一个位居贵妃之位,另一个想起来怕是不容易的。
王夫人徒然兴了起来,立时面上都有了光彩,呼喊着预备入宫谢恩。一时又使了金钏儿去账房,要领进宫打点的茶钱。账房自然不给,说是没有这一项。
王夫人怒气冲冲去贾母处哭道:“娘娘如今替我们府上挣足了脸面,已是贵妃了!难道连茶钱都不替她出了?她在宫里可如何过的下去!”
贾母也觉得迎春入宫怕也不及元春得宠了,便唤鸳鸯亲请贾赦,道:“就说我的话,公账上须得有娘娘宫中的打点银钱。”
等了半日鸳鸯回来,脸上有几分尴尬:“大老爷只说了一个字:穷。”
贾母大怒,正欲发作,偏前头贾政使人来催,要先入宫去,只得暂忍了。
本来圣旨上写的是贾赦的名头,应该他领着头去谢恩的,贾赦懒得,打个擦边球只道不去也使得。待他们谢恩回来,贾母又使人来唤他。
贾赦正在编写初级物理教材,烦得很,老大不高兴的过去。
贾母正坐在椅子上,见他进来,让撤下人问:“二丫头可还入宫不入?”
贾赦就是一愣:“迎春入宫干嘛?”
贾母奇道:“可不是你说的,圣人看上二丫头了?”
贾赦也奇了:“我何时说过这话!我这正替迎儿找婆家呢。”忽然想起貌似自己是说过“王爷不如圣人大”之类的话,难不成那个时候这老太太就误会了?可别瞎说了什么!赶忙问:“您老没跟旁人说什么吧!我只说让圣人皇后替迎儿褒奖撑腰,一家子两个女儿在宫里岂不浪费?”心里只觉好笑,想必史家嬷嬷怂恿*云讨好迎春便是因为这个。只不知是保龄侯的意思还是他家太太的意思。
贾母大为失望。“没见识!两个女儿在宫里才好互相扶持!”
贾赦连连摇头:“如今什么时局?今上并非贪花好色的皇帝,宫里有娘娘一个足矣。迎儿我自有安排。”
贾母见他说得笃定,倒又有几分摇摆了。乃说:“娘娘在宫中不易,府里需有些支撑才是。”
贾赦笑了:“若非府里支持,你当这个贵妃轮得到她?若不是新近两个宫妃有孕,皇后着急使人先占了贵妃位置,哪里有我们家的份。”
贾母惊问:“两个宫妃有孕?娘娘似不知道!”
贾赦忙说:“万万莫告诉她,捱不捱的到三个月还两说呢!”本来就是爷信口雌黄的,宫里有没有女人揣包子爷怎么可能知道……“况这次娘娘晋升本是因为我们家上进了一个方子,虽是进给的太医院,圣人如何不知是荣国府的功劳?”
贾母冷哼道:“罢了,此次乃是老二家的求了甄家,甄家求了太后,方得来的。”
贾赦嗤笑道:“二太太不会让人家给糊弄了吧。咱们家娘娘无半点功劳,皇后能答应这么一个高位给她?圣人能随便答应?凡事都得论个理字。人家有孕的没升她凭什么升的?若家里无有大功,太后平白无故的能替一个无功妃子升上贵妃那位置?换了您老是皇后,您怎么服众呢?”
贾母听着倒也有理。想了一会子,又说:“娘娘如今升了位,开销只怕愈发大了,府里需每月送些银钱进去。”
贾赦摇头道:“那只怕她永远不用怀上龙嗣了。家里有钱有势,宫里份位够高,谁敢让她生龙子?老太太,我都连实职都不敢要!咱们家唯有琏儿在朝中有实权,偏他还是个年轻的;又没有银钱送入宫去;皇后才安心呢。忘了告诉老太太,这回是皇后亲向圣人提的。万莫让什么人哄骗了,以为是太后提的,不关太后的事。”横竖你们也不可能去寻皇后跟太后对质。
贾母思忖了一会儿,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贾赦道:“姜文那厮特亲来告诉我的。”
姜文从二十年前便是圣人心腹谋士,此事尽人皆知。贾母听他唤姜文作“那厮”,又听说贾琏入御史台便是姜文亲调去的,倒是信了。又说:“你若同姜大人要好,可托他拉扯拉扯你弟弟。可怜见的,一大把年纪,还在个从五品上。”
贾赦扯了扯嘴角:“他又不是权臣,如今内阁都让老圣人的人把持着。得等他们慢慢夺回来、或是老圣人渐渐老了,才是我们的时代。”
他方才那句话本是晃点贾母的,偏贾母听了他在外头的吩咐,反倒以为有何深意了。许久方长叹一声,这个她已然无力左右的儿子早投了圣人,老圣人只怕也渐老了。后渐渐止了与甄家等老亲的来往,此为后话。
贾赦回去方想起来还有个谢恩折子要写,自然又请黛玉当了枪手。
不日*云果然回去了,她倒是欢喜得很——荣府里的女先生留的功课委实太多了。
保龄侯夫人听说元春晋了贵妃,也知道迎春大约不会入宫了。如今贾家外头瞧着唯有一个贾琏,许多人都打听到贾琏常捧了一大捆册子回家寻他老子去。荣国公这圣人“隐谋”之号渐渐出来了。可惜他们家旧年不敢轻举妄动,错过了交好的时机。那时候谁能知道,才一年多功夫圣人便稳了这许多。此番倒是让黛玉猜对了。
又过了几日,贾赦终于做好了几个物理实验装置。什么特别光滑的汉白玉台子、带光滑汉白玉轮子的小车、水晶凹凸透镜、银球震摆什么的。趁着这日家学休沐,贾赦领着几个男孩子在大江胡同的书房里做实验,那里环境能使人放松。果是贾环对这些尤其感兴趣,贾琮次之,宝玉也觉得有趣,唯有年龄最小、按理说好奇心最强的贾兰,虽也觉得有趣,仿佛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的样子。贾赦心中暗叹,难道这就是天生的文科生么?遂决定等编好了物理教材,渐渐开始教这些孩子物理知识,以贾小环为重点培育对象。芳龄十岁的贾环小朋友从此被他伯父带往了一去不回的理科男之路,此为后话。
贾赦领着四个男孩子才回到府里,门房送信来,说是姜文忽然邀他明日去打台球。因着有了贾琏和齐周两个中间人,贾赦有日子没跟姜文碰头了,许多事想问问他。
姜文近日一直忙着朝务流程之事,其实他过去御史台只为了追回旧年那些国库欠银,他本人性情活泼,不拘于俗,倒是不太合适御史台的。好在他早晚入阁,各处混个脸熟也没错。
二人碰了面,贾赦便“腾”的拉高了警戒线。今儿姜武没来!这两兄弟若有事要瞒着对方,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姜文只说被贾赦坑的太忙,今日且歇着。贾赦抱怨自己替他背了黑锅,两个人互相损着斗台球。
斗着斗着,姜文忽然说:“还抱怨圣人撬走小齐。你家里不是有了更好的文书相公么?”
贾赦一直防着他呢,一听就知道是说黛玉,哼道:“小齐是账房好不?况我家近日没添文书相公啊。”
“偏你近日送来的几封折子一封好似一封。”姜文一壁打球一壁笑道,“莫告诉我那是你写的。”
贾赦翻了个大白眼子:“少说风凉话,我哪会写什么四六骈文。一直都是文书上写了我抄的。”
姜文赞道:“好文章!”想了想,“是了,你从前也不曾写这些。恩侯,这等人才放在你府上当文书委实可惜,不如你去问问,是哪位先生代笔的,可有功名?”
贾赦“且”了一声:“你当我傻么?你都说这个人好了,我回去问问,自己好生重用。”一杆子击了两个球入穴。“刚撬走我一个人,还想打主意,想都别想。”
姜文后又套了他半日的话,偏半分不曾套出来,只得悻悻而去。
贾赦乐呵呵回去将文书上的人理了一遍,又让各处加强保密。姜文是个不容易死心的,且让他使力气查一个根本没有的人去!
因迎春及笄的日子将近了,凤姐儿知道公公打心眼子里疼这个小姑子,亲忙忙碌碌四处打点。贾琏如今早知妹夫日后也是自己仕途的助力,乃问他老子,要不要将迎春记在邢夫人名下。
贾赦摆手道:“很不必。计较嫡庶的人家规矩必然严的紧,我可不让迎儿去受那委屈。若不计较这个,又何须弄那么一场呢?迎儿就是姨娘生的又如何?我就这一个宝贝闺女。小瞧她的不会来求娶,求了我也不给。你且等着,管保不在乎的比在乎的多海了去了。”
果然,迎春及笄这信儿一放出去,京里头多少暗地里打主意的。如今世人皆知贾姜齐三家交好。齐周与姜氏兄弟俱为圣人心腹;贾琏入朝不足一年便调了两处衙门,每到一处都弄出一个大动静,都是圣人亲点的。只要圣人不倒,这三家前途无量。迎春又有圣人与皇后亲下旨褒奖,她堂姐还才升了贵妃,荣国公*女之意更是早透露出去了。
一时邢夫人凤姐儿日日有接不完的帖子请她们各处赏花游园。圣人如今有六位皇子,除了后家,其余五位皇子的母家个个都露出求娶迎春的意思,更不提诸多欲倒戈或是欲做墙头草的权贵。最多的仍是圣人本营中的各家,“隐谋”之号本是从他们当中传出去的。好在贾赦先告诉邢夫人,迎春的婚事由他一人做主,莫胡乱应了人家什么。凤姐儿愈发不敢乱应了。
荣府谋划着,迎春及笄礼之正宾请的姜武之妻邹氏,赞者乃是齐周太太梁氏,摈者为程林幼女程兰静。唯有赞礼,原欲请户部尚书郑松之妻,偏姜武力荐昌龄郡主。
贾赦便问:“昌龄郡主的大儿子是怎么个情况?”
姜武道:“在翰林院呢,编了五六年的书了,是个明白人。”
听这调子贾赦便知道此人有抱负,偏他们家没什么实权,听着是皇亲国戚,其实不好寻门路。
贾赦又问:“你那小师弟……日后志向如何?”
姜武道:“是个踏实的,有时候也活泼。自幼随家父读书,已有了举人功名。我父亲让他再读几年书,等两科再考进士。我瞧他志向不轻,道是要做个好官,不论大小。大官好做、好官难当。”
贾赦猜只怕昌龄郡马莫鲲本也是个有抱负的,却因故不曾施展,才将幼子送入姜老爷子门下。这倒也不错,只要他们家对自己闺女好,助他们在朝廷占一席之地有何不可?说到底,这跟林如海将女儿托与自己一般无二。
一面想着,姜武忽然问:“你可将二姑娘说通了?”
贾赦慨然道:“自打读了那几本兵书她便明白了。她道,十年磨一剑,岂能朝夕速成。后来皇后召见,我将与圣人的交易直言与她。从宫中回来,迎儿倒似忽然长大了许多,跟变了个人似的。”想必皇后和宫中所见所闻使她感慨良多。贾赦又何尝不想孩子永远单纯快乐呢?只是她的年纪到了,便该知道这些事了。“等她及笄一过,我便预备与她说些朝堂之事了。”
姜武点头。莫瑜来日是要在朝廷上博些功名的。虽是想着贾赦能给他不小的助力,如迎春自己也能相助自然更好了。
贾赦欲约郡马莫鲲一会,姜武忙拍胸脯打包票,只管包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才商议定,姜文忽然走了进来,笑的跟捡了一大箱金子似的。“那江南绑匪从李总督之围剿中逃脱;李衙内倒是寻着了,原来是被卖去了一处小县城的花楼,因无人信他是两江总督之子,委实吃了不少苦。”
贾赦与姜武面面相觑,半晌,贾赦道:“吃了不少苦……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姜武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低调,都低调……河蟹爬过
☆、43、第四十一章 走马
贾赦与姜武会面多是在隔壁贾赦的宅子,来姜武家极少,来了也不过吃顿饭,故此倒是头一回见他的书房。
姜武的书房很是开阔,有某人书房两间那么大。书架上满满垒着各色书籍,从四书五经到兵法谋略,连游记话本都不少。当中摆着一个紫檀木的大长案子,上头各色文房四宝堆一长溜,显见是姜武弄乱了,他媳妇还不曾收拾。墙面也挂着两轴写意画儿,贾赦自然欣赏不了。倒是一副对联的字迹看着眼熟:
拂袖云涤剑,踏花香满屐。
姜武得意道:“小齐写的。”(^_^)
贾赦恨道:“怎么都没替我写一幅。”
姜武哼道:“替你写了你能看出好赖来?”
贾赦一噎,四面环顾刻意找茬,“你这书架实在乱得很,找书多麻烦。”
姜武瞥了他一眼:“我可有两个书童归类排书的,说了你不识得好赖。”
贾赦可抓着了,一指书架子:“如今我要寻一本《龙文鞭影》,你可能找来?”
姜武愣了愣,这本书他可不常看的,一时半刻如何找的到?
贾赦得意道:“小齐果然没把我的家底都送给你。凡家里头书多的,先分个大类安放了,这个自然是个人都会的。然如何细细排了还能随时找着书呢?这里头也不是没有巧法子的。”
就听有人问:“有何巧法子?”
贾赦道:“可依照书名首字之笔数来排了,在书架旁贴上签子,上头写好,如这一层为一划至五划,那一层五划至十二划,寻起书来只需点点首字几划,岂不便宜?”
姜武与那人齐齐抚掌:“好法子!”
贾赦转头一看,屋里已多了一个人,方正脸、白净面皮、磕下几缕胡须,乍一眼看过去怎么有点像87版电视剧的贾政呢?当然,跟自己那便宜弟弟半分不像。须臾便知道这位定然就是昌龄驸马莫鲲了。
遂笑上来见礼,三人坐下。
莫鲲对贾赦方才的排书法子异常赞赏,贾赦自然要低调一点,只说是前辈高人所授。殊不知在莫鲲姜武等人心中,刘洋乃是位极为神骏的人物,他所授之法必然都是做大事的,这等小巧二人都以为不在授业范畴。尤其姜武曾说过,“贾恩侯平日里没皮没脸的,偏有人真心赞他或谢他之时腼腆得很,浑不知如何应付。”故此他二人都当此法为贾赦自己所想,却自谦了。
姜武善文善武,莫鲲博览群书,贾赦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世界,这三位皆非拘泥之人,凑在一处端的投机。说话间莫鲲已知贾赦“隐谋”之名绝非虚设,贾赦也知莫鲲洒脱大方。又说了许多话,终于谈到正题。
贾赦道:“浩之的眼光我是信的,唯有一事,望莫公休怪。”乃叹道,“我半生荒唐,郁郁不得志,遂沉迷酒色求麻痹。后终有一日因儿子遭人算计,又逢刘先生所限二十五年之期已到,才恍然振作。如今姬妾散尽,唯二子一女为眼中珍宝掌中珠。我那女儿实在将要及笄了,不可多留,唯望夫家能疼惜于她。”
莫鲲是个聪明人,立时明白他意之所指。“恩侯放心,今日一见方知浩之所言不虚,恩侯之女必是个灵慧无双的女子。况我家从我至长子皆无姬妾。”遂承诺如莫瑜娶得贾赦之女,绝不纳二色。
贾赦得了这个便安下心来。
只要莫瑜和莫家对迎春好,自己总有法子帮携他的前程,顺带莫瑜他大哥的前程。
莫鲲回去同昌龄郡主连赞荣国公奇人也,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又将他的笔数排书法说了,郡主大赞。又说了贾赦的话。
昌龄郡主出自皇家,如何不知此为交换条件?况她本无意让儿子纳姬妾。莫瑜是个憨直的,弄了许多女人在后院里还不定闹成什么呢。莫鲲年轻时也有雄心壮志,偏因深深得罪了先义忠亲王,一辈子已是耽误了。长子在官场上无人照拂,于翰林院修书六年。所幸幼子拜在姜老大人门下,终于借着了姜氏这条路。荣国公看来果如姜浩之所言是个奇人,腹中有物偏不甚吝惜,倒肯随意拿来予自己人。眼见莫家终于能出头了。
另一头贾赦回去细细与迎春谈了近两个时辰。
迎春早知与彭家子委实不合适,直到这日方知原来自己的婚事竟牵扯着许多朝堂局势、家族利益。听完久久不曾言语。终于叹道:“我何曾那么值钱了……”
贾赦笑道:“你是土豪的女儿,你不值钱谁值钱。”
又赶在迎春正日子之前,贾赦见了见莫瑜。
上回这小子给贾赦的印象实在不太好,故此这回来之前姜武开外挂给他许多指点。贾赦何许人也,前世也不知道面试了多少新人。拿着许多看似不着边的问题问他。什么如果你可以变成一种动物你希望是何种;你喜欢何种颜色;你最想把房子建在何处……又穿插了许多后世的寓言哲理小故事,并一些心灵鸡汤。一个上午功夫,又给自己多挣了一个崇拜者。
末了还拍了拍他的肩:“我见你父亲面上洒脱,神情中总有些郁郁。你同他说,舒坦过也是一日,郁闷过也是一日,何不舒坦着心过日子?”其实他哪里看出人家什么郁郁神情,分明是从王子腾那里打听到莫鲲的旧事猜的。横竖这话是外国人首创,管保他没听过。
莫鲲听了触动许久,深恨不曾早识得此人。
数日后迎春及笄,果然由昌龄郡主出面为赞礼,除了许多圣人这一营的和墙头草人家的女眷,四王八公也悉数有人到场,场面宏大的很。
不日,莫家便使官媒上门来正式求亲了。
此事传到圣人皇后耳朵里,也赞荣国府聪明。莫家三代单传,因莫鲲不曾出仕,如今朝堂上唯莫瑜兄长莫瑾一人,却是在翰林院这个不显的衙门。莫家借了姜老爷子的东风联上贾赦这个怪才,嗯,圣人捋了捋胡须,那莫瑜怎么还不科考?贾琏近日送来的那些册子他可满意的紧。
这头贾莫两家忙着排八字算日子,贾琮满心不高兴。贾琮这一两年对他姐姐可是喜欢的紧,难道就要送给别人家了?爹爹居然舍得!因帮着彭楷探信儿,后来让贾赦细细的教育了一番,虽囫囵明白了“两只‘半人’合作一个‘整人’”的说法,心里还是喜欢彭家哥哥多一些的。这日下了学,见一大家子忙进忙出,愈发不高兴,跑去寻他的蹴鞠小伙伴。
贾琮之好友涂修原是来一家旁支的亲眷,同贾琮最投性子,两个人自从得了贾赦之提示“想法子将蹴鞠弄成许多人都*看的场子”,也想了许多办法。他俩一个八岁一个九岁,能想出什么来?倒是逢人就打探京里头有哪些蹴鞠人物。后来果然听说有位叫做陶二郎的蹴鞠最是绝妙,欲去寻访他。
可巧贾琮来到涂修家里,涂修正兴冲冲往外赶,见了贾琮一把抓住。“琮哥儿!我正欲去寻你。已是探到陶二郎并一群善蹴鞠的,今儿要在城西大顽一场,这会子只怕都开始了,咱们快些过去,让他们见见你爹的新式蹴鞠法子!比他们那个风流眼的好顽!”
贾琮立时转身跟了他走。两个孩子只带了五六个下人坐着车往城西赶。忽然车停了下来。贾琮伸头出来问怎么回事,下人回到,车让人拦了。
贾琮忙跳出去,见车前立着一位道士,杏*道袍早洗的发白,还有两三个补丁,手里摇着一个铃铛。涂修此时也伸脑袋出来,乐了:“这不是算命的赵葫芦吗?”
平日里同学们也常说些市井故事,贾琮故听说过赵葫芦此人,卜卦算命在京里有些名气,偏贾赦说他必是骗子,贾琮自然信他爹的。乃问:“赵先生有何指教?”
那赵葫芦装模做样先“无量天尊”了一句,说:“我观你们车前方阴霾密布、煞气冲天,小施主万万莫往前了,早早回头才是,否则必有不测。”
贾琮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什么不测?拍花子么?”
赵葫芦道:“贫道不可泄漏天机,看小施主年幼,说不得正是如此。”
贾琮学了他爹的模样摆摆手:“拍花子便不用放在心上,世上本无此物,那些所谓拍花子的都是趁人家下人不注意强夺了孩子。我们今日可带了不少好手。”
涂修奇道:“没有拍花子么?”
贾琮得意道:“世上本无一扑便使人了的药,我爹听一位高人江宁婆婆说的。”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带着的人,个个都挺顶事儿的,遂不搭理赵葫芦,上车吩咐一声“快走。”
赵葫芦方才略一走神,他们已经跑了,急的在后头直跺脚。
谁知赵葫芦果然神机妙算,他们跑出去不过三条街,忽然听马一声长鸣,疯了一般往前头直撞过去,车夫无论如何都带不住。
所幸车前头坐了一名巡防队员,眼见不好窜进车里,一手夹了一个孩子让他们护着头,从车上借个力道往后头跃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总算平安无事。
旁边还跟了两位,挥动手中的绳索拍马过去帮着套惊马,一路叮叮当当往前去了。
贾琮心下稍微安定,忙四下张望,前头并无行人,万分庆幸老爹叮嘱马车只许走马道,不可往人多的地方走。
偏此时那巡防队员忽然站了起来。只听一阵马蹄声响,从后面涌上来十几匹马。傻子都看得出来是找碴的。
贾琮也忙爬起来,笑望着他们:“各位大哥,是受人指派呢还是受人雇佣?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万勿让人哄骗了。缺钱花说一声,兄弟好商量。”
他身量太小,声音稚气十足,说这话实在有些滑稽,对面都有人忍俊不禁。
对方领头的也挺客气,冲他一抱拳:“小公子得罪了,烦劳同我们走一趟。”
贾琮摇头:“不成,先生那里功课多,我本功课不甚好来着。”
此时三个下人早围过来将他挡了:“三爷,您后头去。”
贾琮道:“尽量和平解决,问问他们要什么呢。”
那领头的在马上笑道:“只要小公子一人。”
贾琮摸了摸后脑:“我爹说,世人无故不违法,若有违法的,或是寻仇,或是为了权、钱、情。我尚不满八岁,故此与诸位兄弟无冤无仇。诸位想是为了权、钱、情来的?这些都好商量的。你们雇主给了多少?我爹翻倍给便是。哪怕诸位是为了讨女人欢心,我爹也有许多法子帮你们。放心,我贾琮仗义的很,言而有信。”
对面那群人都给他逗乐了,连涂修并三个下人也笑了。
那领头的笑道:“抱歉得很,盗亦有道,既然先应了人家,自然先替人家做事。”
贾琮摇头道:“既然盗亦有道,何故寻我一个八岁稚童的麻烦?”
那领头的道:“多说无益。小公子可跟我们走?”
贾琮学了大人的调子长叹一声:“你们不许为难我朋友。”
那领头的颔首道:“这个自然。”
贾琮又向下人道,“我跟了他们去,你们莫急,打起来他们人多,咱不是对手。”说完对他们挤挤眼。
下人如何肯,只拦在他前头,涂修紧紧拉着他:“琮哥儿,且等等,援兵就来了!”
贾琮多灵快,“刺溜”一声从一个下人腋下钻了出去,攀上那领头的大腿欢快的喊:“骑马!要骑马!”
那领头的一把将他拿上马前拨马便走,十余骑立刻随着他跑,三个下人上马便追,如何赶得上?眼见一阵烟尘便没人了。
贾琮不多时在便马上颠地七荤八素,满口喊:“慢点儿,我要吐了啊啊啊啊~~~~”
那领头的笑道:“你不是想骑马么?”
“都怪你骑术不好,我才这么颠!我爹和彭家哥哥带我骑马都不会这么难受……哇……”果然吐了。
那领头的如何搭理他,依然快马奔走。
忽然前头撞过来一匹马,快如闪电迎着他们直冲。那领头的一拨马头闪躲在旁。只见一条长鞭横卷而来。那领头的一手抓着贾琮的袄子后背,一手举刀相迎。长鞭忽然收回去往上削,那领头的低头又躲过。恰此时,贾琮迎着他“哇”的喷了他一脸……
偏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那使鞭的一舒臂膀夺了贾琮过去拨转马头便走。
后头那些人忙拍马赶上去,贾琮嚷道:“大侠,将我放稳些,我有暗器!”说得那些追兵不由自主慢了些。
那人果然伸手将贾琮扶住了。贾琮从怀里掏出一直没机会刷存在感的贾恩侯秘制石灰包,问救他的人:“咱们是顶着风的么?”
那人道:“这会子没风。”
贾琮道:“那你跑快些!”
那人烦道:“废话!”
贾琮遂将石灰包松开来,低低的喝了声“闭上眼睛!”见那人果真闭了目,自己也紧紧合上眼睛,扬手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朝后头一丢——
就听后面那领头的大声喊:“都闭上眼睛!”身后一阵大乱。
贾琮好心得很,还大声喊着:“如有生石灰进了眼睛,速使大量清水冲洗~~~~冲洗过了,请速速去医馆就医~~~”
可惜调子委实不怎么诚恳,便是马也听得出来他在幸灾乐祸。
作者有话要说:室友君今天默默的将金子一双跑步鞋丢掉了= =
破的不是很厉害好么?伦家不喜欢上街买鞋,好麻烦- -
难道不能让我扛到明年再买么……
☆、44、第四十二章 葫芦
贾赦冷着脸听跪了一地的人说宝贝儿子让人绑架了,脑子里转了十几个念头,终于站起来:“王恩带几个人去请五城兵马司、何喜亲领十个巡防队的人将赵葫芦给我捆回来,巡防队点五十个人,带我们自家的狗去!”
哗啦一声巡防队出动,打马如飞,不多时赶到贾琮被带走之处,放了三条狗,众人跟着狗一路寻过去。谁知到了一个路口,狗竟然两边都吠!贾赦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跺跺脚,随便先上了一条道。
居然寻到一处完全没想到的地方:医馆╮(╯▽╰)╭
五十个人速将医馆门前围了,又派了二十个绕到后头去。不多时,后头有人来回道,医馆后门拴着十六匹马。贾赦点点头,先使一人敲门。老半日方有个老仆来开。巡防队的人速将此人架住,犬吠大作,贾赦领了人往里冲。
只见一个慌慌张张的老大夫坐在堂前呆若木鸡,四周还有几个医馆的杂役。
贾赦上去问他:“人呢?”
老大夫指指后头说不出话来。
果然听见后面打斗声骤起,贾赦领着人过去一看,见巡防队的已经同对方干上了,偏没有贾琮的影子,急的大喊:“我儿子呢!”
那领头的一听便知道是人家老子找来了,心中暗苦,偏自己这边数名兄弟灼伤了眼。又想起大夫的话,那般小公子的父亲定然不是好惹的。遂回身喊道:“令公子早让人救走了!”
贾赦忙问何人。
那领头的说:“小人不知。小人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一场虚惊,大家各走各的可好?日后好相见,也算我们欠先生一个人情。”
贾赦心说好个头!嘴里一面喊:“你须告诉我何人雇的你、给了多少钱、我儿子让何人救走,我考虑一下跟你干戈玉帛。”
那领头的一听有门儿!一面接着打,一面说:“我们得了齐国府陈瑞文公子五千两银子,只让悄悄请了令公子交与他,旁的委实不知。救走令公子的人使一丈长鞭,走马快的很。”
贾赦听了便脑袋疼,上哪儿寻这么个人去?一面向巡防队使眼色。又问:“我哪里知道你不在糊弄我。”
那领头的苦笑道:“我何须糊弄先生?”
贾赦冷冷道:“当我傻呢?陈瑞文想出这招早出了,分明是知道我跟他们家有过节,栽赃给他。如今天色将晚,不如请几位上我府里吃顿便饭你看如何?”
此时巡防队的已将他们团团围住,五十个人在那么小的院子围十几个还不容易?况还有数名裹了眼睛的。那领头的一看,今儿没法子跑了,只得束手就擒。好在自己并没有为难贾琮,一面暗自思忖如何应付后头的事儿。
又见那三条狗单围着一匹马吠,有巡防队的上去一查,马鞍子里头竟然塞着一条帕子!贾赦拿过来一瞧,可巧是前阵子贾琮闹着迎春替他做的。不由得连声夸赞:“真聪明!不愧是我儿子!”巡防队的连同那群俘虏都不禁暗地里发笑。
一行人回到府门口问,可有人送三爷回来?门吏道是不曾,贾赦愈发急了。
贾赦乃让将俘虏先送进去,自己领了人欲去寻当时狗吠的另一条路。只听远远的一阵疾蹄声,刮风般掠过了一匹马。众人尚未看清楚马上坐的何人,只听“扑通”一声,接着便是“哎呦~~”
低头一看,有个小小的人影儿已在地上了。
那马一道长嘶,马上的人不曾开口说半个字,拨转马头一阵风似的又原路去了。
贾赦定睛一看,方才被甩在地上的正是自己遭了绑架的宝贝小儿子,刚忙上去搂住,一面冲那人之背影大喊:“耍什么帅!这么小的孩子摔坏了你赔么?”
贾琮哪有那么大胆子,一路里活泼镇定不过装模作样的,内里早吓了个三魂出窍六魄离体。可见着爹了,面子什么的也顾不上了,搂了他爹的脖子“哇~~~”的哭开了。
哭得贾赦心肝肺全拧到了一处,蹲在地下紧紧搂着他,老脸拱着孩子的小脸蹭,一句话说不出来。
谁知方才那马上的人听见他骂又绕回来了,跑到贾赦爷俩身边一勒缰绳冷冷的瞧着他们。
贾赦这会子哪有功夫搭理旁人,一心哄着宝贝儿子呢,头都不抬一下。
那人实在等的不耐了,道:“不谢人家救了你儿子?”
贾赦顺嘴就是一句:“谢谢你救了我儿子……哦~~~小儿子不哭,我儿子真乖~~~”说着也趁势抬起头来一瞧,乐了,“哎呦,彭姑奶奶是你啊!”
原来救了贾琮的正是彭楷的姑姑彭润。
彭润从马上扫了他两眼,哼了一声,拨马走了。
贾赦这才抱着贾琮站起来。
贾琮倒是在后头哑着嗓子喊了声:“多谢彭姑姑~~~”
贾赦听了也忙跟了一嗓子:“多谢彭姑奶奶~~~”低头又说,“当心嗓子,别喊那么大声儿!”
方抱了贾琮入府。
先让人替贾琮打水洗了脸,又换了衣服,方问他怎么回事。
贾琮可好些日子没痛快撒回娇了,窝在他爹怀里哼唧了半日,方从头说了。
说到他帅帅的送了那群坏蛋一大包生石灰,乐得他老子搂着他又揉又搓,直喊“好儿子”、“果然是贾恩侯的儿子”、“这聪明劲儿”,贾琮也骄傲的直昂首挺胸,唯有在旁边听的贾琏哭笑不能。
被彭润救走后,贾琮很是礼貌的在马上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敢问大侠高姓大名,待琮长大了定当回报。”
彭润笑道:“你个小毛孩子,行,姑奶奶就等你长大。”
贾琮一吐舌头,忙道歉:“小子眼拙,原来是位女侠。”
彭润便果真与他通名报姓。贾琮也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又说家住宁荣街。
彭润一皱眉:“宁荣街?你姓贾,贾赦是你什么人?”
贾琮忙说:“那是我爹!”
彭润哼道:“怪道呢,原来是他儿子,这无赖劲儿。”
贾琮忙挺胸道:“我爹是世上最好的无赖!”
彭润只觉好笑,遂道:“我今日有事要办,先去办事,再送你回去。”
贾琮连连点头道:“客随主便。”
后来彭润去了一处人家不知做了些什么,贾琮乖乖在门房呆着。彭润出来方送贾琮回府。
路上彭润告诉他,自己方才在街上走着,忽然被算命的赵葫芦拦住。那赵葫芦说他算出有人欲在某处绑架两名少年,烦请她告知五城兵马司。彭润自持艺高人胆大,不曾去寻五城兵马司,倒是拍马自行赶来了,恰救了贾琮一回。
贾琮听了直拧小眉头,道:“我爹说赵葫芦是骗子。”
彭润顺手就给了他一下子。“若非赵先生,你还在那些人手中。”
贾琮非说赵葫芦是骗子,跟彭润争辩起来。
贾琮平时是挺可*的,偏跟人吵架的时候让贾赦教出了满口歪理,气得彭润不说话了,眼见到了宁荣街,甩下他就走。
贾琮委屈道:“彭姑姑说不过我,就不理我了,还把我丢在地下。”
贾赦安慰他:“有些人就这样,不会讲道理,光知道使蛮力。”
贾琏实听不下去了:“父亲,人家救了琮儿。”
贾赦忙“呵呵”了两声,说:“明儿咱们上彭姑姑家好生谢谢人家。可不许说她坏话,听见没?”
贾琮一个劲儿点头,又忙问:“爹,你认识她?”
贾赦忽然想起彭润跟彭楷的关系,又一阵头疼。“嗯,她跟你姜二叔很熟。”
贾琮眼睛一亮:“那她认得彭哥哥么?”
贾赦冲他使了个眼色,才说:“正是彭楷的姑妈。”
贾琮“嗷呜”了一声:“怪道呢!难么厉害!”
贾赦按着他的小脑袋凑在耳边道:“去了他们家不许胡说八道,听见没?”
贾琮连连点头。
把贾琮安置好了,爷俩回头去看那一大串俘虏。
巡防队将那群俘虏与赵葫芦都绑了,塞了口丢在一处屋子里面面相觑。
贾赦背着手溜达进去,乃对贾琏说:“这帮家伙定是哪家养的打手,居然信口栽到齐国府去,当你爹我是三岁孩子呢?”
贾琏只点头不吱声。
贾赦遂吩咐道:“预备十六个马桶,将这群打手每人塞一个空屋子捆坐在马桶上。眼睛没事儿的,拿巾子掩了耳目。嗯……空屋子也拿黑布遮严实了不许漏光。每日使人喂他们喝一回白粥,喂粥的打灯笼进去。先喂个十日,不准与他们说话,不准让他们见光,不准让他们听见声音。伤了眼的先治好眼睛,咱人道主义、优待俘虏。十日后再一个个分开来审。”
巡防队的齐刷刷答应了,将那十六个拖了下去。
贾赦转回头笑容可掬望着赵葫芦:“赵先生,可也要一只马桶?”
赵葫芦瞪了他半日,呜呜的发出闷声。
贾赦这才让人搬椅子进来,自己与贾琏各坐一只,阴恻恻的笑道:“赵先生,我先说明白,我只要知道是谁要害我儿子,你可莫说你不知道,你知道我不会信的。”
遂喊人解开他口里的帕子。
赵葫芦喘了好几口气,方斜睨着贾赦:“你不怕我做个法术报应你呢?”
贾赦嗤笑:“赵先生,咱能不装腔作势吗?油锅里捞钱是加了醋,菩萨像会长高是底下撒了豆子发芽了,这些我都知道。我不管你是谁家的探子,我也没兴趣管。烦劳告诉我谁要绑架我儿子,或是你家主子编排出来的一出戏。”
赵葫芦看了贾琏一眼:“先给我解开,请小贾大人回避。”
贾赦摇头:“不必。他不小了,该知道的我都得让他知道。”遂喊人解开赵葫芦,“我暂信你是好意,然也未必。”
赵葫芦方深深看了贾赦一眼:“我是姜大人的人。”
贾赦“噗哧”笑了:“你怎么不说你是圣人的密探头子呢?”
赵葫芦冷道:“没错。”
贾赦笑容可掬:“你觉得我会信么?”
赵葫芦无奈看了看他,叹道:“你就当我是不行么?”
贾赦笑得愈发假了:“圣人的密探头子身边会没有人护着?傻子也知道吧。”
赵葫芦苦笑:“这我倒是没想到。”乃正色道,“此番是南安郡王世子欲从大人处求练兵之法,想拿了令公子来换。”
贾赦冷笑道:“既是如此,赵先生不通知我这个当爹的,反去拦我儿子的马车,又哄了彭家姑奶奶过去,是何意?”
赵葫芦道:“我将将才知道,尚不及告诉姜大人。本以为可拦下令公子,谁知令公子……”他苦笑摇头,“因见了彭姑奶奶,知道她是员女将,马快,也知道此人可信。也算病急乱投医了。若有功夫,自然请姜大人告知国公爷的。”
贾赦思忖了一会子,也确实有可能。况南安王手上是有兵权的。“南安世子怎么知道我有练兵术?”
赵葫芦道:“军营里能藏住多少机密?早知道了。然方才那群人委实不是南安世子的人,国公爷十日后自能问出来。”不禁心中叹笑贾赦用马桶这招实在损。“他们是南安世子拐了许多弯子雇来的山匪。如国公爷问完了,可否交与姜大人?””
贾赦哼道:“你若真认得姜文,让浩之来,我才不给姜文面子。”过了一会子,又说:“这么说来,今番我是拿不到什么证据了?”
赵葫芦答道:“国公爷都同齐国府打过官司了,谁会再留这么大一个破绽呢?”
贾赦想想也是,又不想多知道旁的,若有能让他知道的想必姜文自会泄漏给他,便说:“既然你说认得隽之,我就信你一回。若浩之不曾来要人,我还去找你。除非你肯放弃混了这么就的神算名头。干探子这一行,混出这名头不容易。你若舍得,我也认栽。”
赵葫芦哭笑不得:“国公爷放心,我们还要那十六个人呢。”
贾赦点点头,让人把他放了。赵葫芦虽吃了亏,也无奈的很。
眼见赵葫芦的身影渐渐没了,贾赦忽然问了一句:“琏儿,当日你问冯紫英,可是赵葫芦告诉他咱家有龙脉图的?”
贾琏一愣:“是啊!我逗他顽呢。”
贾赦拍了拍儿子的肩头:“乌鸦嘴!”转身出去了。
贾琏“啊”了一声:“父亲,他真是圣人的密探头子?”
贾赦笑了:“他大约只是个普通小探子。密探头子哪里敢轻易将他自个儿暴露给咱们。”想想又加了一句,“既然他觉得我们以为他不是,你只当他不是。知道了圣人的密探可不是好事。”
贾琏应了。又问:“咱们今番可是将赵先生得罪了?他心中可有不忿?”
贾赦道:“回头再谢他。如今咱们还没信他是圣上的人呢,不怕得罪他。况咱们做事不可太周密,你爹是个粗人。”过了会子又说,“然琏儿你是个精细的。”
贾琏思忖了一会子,方称是。
今日虚惊一场,爷俩各自回院休息不提。
他们倒是不知道,因了贾琮信口一句话,有多少人让派往江宁去打听一位叫“江宁婆婆”的高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江宁婆婆躺枪= =
☆、45、第四十三章 私兵
贾赦次日一大早吩咐巡防队,每日替那十六个俘虏喂粥三次,每四个时辰一次,每次喂的粥不许多,然要喂得慢。
贾琏听了奇道:“为何要如此?”
贾赦笑道:“省时间。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然我吩咐每日喂他们一次之时他们还听着呢。如此一日可当三日用。”
遂收拾好了去家学替贾琮请假,今天他们要上彭家亲谢彭润相救之恩。
到了家学说与先生,贾琮顺便告诉几个小伙伴如此这般。涂修听了也要一起去。他说,若非彭家姑姑救了琮哥儿,自己也是不得安生的。贾赦听他说的有理,便将这个小包袱也带上了。
从家学出来这爷仨才想起来,他们没一个知道彭家在哪儿……无奈只得先去姜武的兵营。
姜武尚且不知昨日这一通乱子,彭润回去也只字未提,听说荣国公带着两个孩子来了,与彭潼两个俱是一愣。彭潼巴不得贾赦来指点指点,忙亲相迎。几个人寒暄一番入了营中,贾赦方说了缘故。
彭潼拍着贾琮的小脑袋连赞他机灵,贾琮兴的尾巴都翘上天了。姜武只觉此时他老子应当出来谦虚几句,扭头看贾赦——尾巴翘的比贾琮还高……遂干咳几声。反是涂修见多不怪,还看出姜武的尴尬来,体贴的握了握他的手以示安慰。
一时彭潼又请贾赦去看看他练出的成效。贾赦只在上辈子念大学的时候军训过,哪里懂这个?偏他擅长装逼,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跟着彭、姜二人检阅了一番,内里绞尽脑汁在想给人弄个新点子出来。忽然想起特种兵理论来。这样的队伍应该古代没有,而且挺适合御林军的。
等看完了兵士们的骑射,贾赦道:“不知这些将士可习水战?”
彭姜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姜武道:“俱是北方人,多半不识水性。”
贾赦笑道:“当年刘先生曾提出一种兵种,唤作特种兵。”遂粗粗描绘了后世特种兵的种种要求用途,最后道,“我瞧着,若御林军有这么一营特种兵倒是不错的。”
彭姜二人对视良久,姜武拍马过来一把夺了贾赦的马缰绳就往营中带:“你腹中还有什么?悉数与我倒出来!”
贾赦摸着后脑道:“一下子哪里想得到那么多,这不想了一出便告诉你一出么?”
姜武哪里搭理他,赶着他到了营中,丢了一捆纸与他:“快快,还有什么?”
贾赦道:“委实是忽然想起来的……”
姜武哼道:“我是谁?还不知道你?你不就惦记欠了彭润人情么?爽利些与我倒出来。”
贾赦一咧嘴,终是老老实实将方才NG掉的马其顿方阵、英格兰长弓凑了个数,又细细说了特种兵各色项目,才打发了姜武。
姜武得意洋洋拿着与彭潼一处琢磨去了,随口喊了一个亲兵领他们去彭家,连午饭都不预备请他们吃。
贾赦灰溜溜领了贾琮涂修跟着姜武的人走了。
涂修悄声问:“琮哥儿,你爹怎么啦?”
贾琮小声说:“让姜二叔敲诈了!”
偏贾赦听见了,怒道:“什么敲诈!他这是抢劫!”
两个小孩儿都闷头笑不敢出声。
一时到了彭家,彭潼太太是爽利女子,从不甚避讳,乃出来相见。贾赦因说了今日来的缘故。彭潼太太惊道:“竟是不曾听我那小姑说起。”又使人去喊彭润来。
过了一会子,只见彭润穿着一身黑色靠衣匆匆而入,彭楷原跟在她后头,一见贾赦便要往后溜。
贾赦喊道:“彭楷小少年,躲什么呢?”
贾琮也欢呼一声:“彭哥哥!”窜了过去。
彭楷无奈,只得上前。眼睛不是望天就是瞧旁边,只不看贾赦。
贾赦笑道:“彭小楷,近日可好?”
贾琮先拉了彭楷向他老子瞒怨道:“爹,你别调戏彭哥哥!”
说的一屋子人都笑了,彭楷讪讪左顾右盼的,又瞪了贾琮一眼。
众人方述说起昨日之险,贾琮自然又让彭潼太太赞了一回。贾赦领着贾琮郑重向彭润道谢。彭润摆摆手:“昨日都谢过了,虽有几分心不在焉的。”
贾琮忙道:“彭姑姑,我很专心谢了你的。”
彭润点头:“是了,琮哥儿很专心的谢过的。我等着你长大以后报答我呢。”
贾琮挺了挺小胸脯。
贾赦道:“贾小琮,你爹说过,承诺不可以乱许的,长大以后莫要忘了才好。若会忘的,不如立时收回来。”
贾琮哼道:“爹小瞧人!我说的话才不收回来。彭姑姑你信我么?”
彭润道:“你敢说,我如何不敢信!”
贾琮傲然撇了他老子一眼,无声胜有声。
贾赦叹道:“还是孩子勇敢,来日迢迢,几个人敢诺多年后之事呢。”
彭润淡淡的道:“不信自己自然不敢有诺。”
一时众人都不言语了。彭潼太太忙叉开话。
眼看着将近午饭时辰,彭潼太太遂留了他们几个午饭,让彭楷在外头陪着。
席间贾赦趁机问彭楷:“可想通了?”
彭楷闷了半日,低声道:“如若有时日……”
贾赦乃说:“世上诸事皆不公平,唯有时日一物最是公平的。每人十二个时辰,天子乞丐皆不多不少。你怨时日不足,殊不知旁人若有足够的时日,又岂会比你差了?”
彭楷遂不言语。
贾赦又道:“有了足够的时日,可移山换海、可摘星倒月,我信。在这些时日之间呢?每一日每一时却如何过?我也信多年后你能成大器,偏从现在到多年后的这许多年,是绕不掉的。人总要活在当下,明日饭不饱今日腹。”
良久,彭楷长叹一声。终道:“贾伯父,多谢。”乃向贾赦深施一礼。
贾赦泰然受之。
旁边的涂修全然听不懂,悄悄问贾琮:“琮哥儿,你爹跟彭哥哥说什么呢?”
贾琮低着头,右手忙着吃饭,左手空出来往窗外一指:“看,天上有只猪在飞!”
当晚,巡防队的果然来告诉贾赦,那十六个俘虏中有人挣扎得很凶,似乎想说什么。贾赦挥挥手:“理他呢,过两天就好了。”又问贾琏:“姜隽之今日有什么举动没有?”
贾琏道:“如常。”
贾赦遂置之不理。
又过了两日,巡防队来回道,一众俘虏都已是瘫软模样。贾赦点点头,让将人一个个单独带到暗室,摘了眼耳上的巾子。贾赦自己捧了茶悠悠坐在外头审,让贾琏旁听做笔录,其余人一概守在远处。
贾赦前世看的警匪片不算多,只知道将一些问题重复问、绕圈子问,穿插一些不靠边的心里测试小问题,耗了一整日。
赵葫芦或是并不知实情、或是哄了他。这十六个皆为南安郡王世子豢养的私兵,平日安置在一处私宅。然这私宅中有近三百位私兵,家眷尽在南安王手中捏着,每月只能放回家一次,算起来也是受压迫阶级。
南安郡王已是回了西海沿子,唯世子在京中。因姜武营中的新法练兵被人漏了消息,特使了细作去探。数百年后的练兵法子最大特点便是“一切听指挥”,能训得兵士们个个听命。然南安府里的探子并不能探全,只将听到的只言片语回了上去。南安世子登时甄心动惧。他父子素有燕雀处堂之心,又是先义忠亲王的底牌,一身所系唯有手中的兵权了。现如今章老将军赋闲在家,若圣人设法夺了他父亲在西海沿子的军威,怕唯有被人鱼肉的份。
此番便是他们使人哄骗涂修那孩子有蹴鞠看,引着他和贾琮往那头走,于半道上设伏,欲拿了贾琮换练兵新法,也好心中有数。因不能泄露私兵身份,也委实绕了不少弯子,装扮成燕山的山匪。
贾赦想着,这事儿不太好办。若是拿了他们去衙门,未必能捅南安王府一刀,这些人在堂上不敢说实话,怕替家人招难。琢磨了好一会子,终于想出来一个阴招。
贾赦这主意的前头一半后世很常见,就是广发各色小广告、大面积散布谣言。在嫖客中散播那宅子是个暗窑子、在赌徒中散播那宅子是暗赌坊、在乞丐中散播那宅子日日有馒头发、在闲汉中散播那宅子暗藏金银美人。待众人都去闹事了,五城兵马司自然疑心里头有暴徒,直接搜进去。
贾赦笑问:“这计可使得?”
贾琏苦笑道:“只怕……使得……”
贾赦点点头。这计策想着容易办着难,遂使人去请姜文。
姜文来得极快,不过三刻钟人便到了。见了他便笑:“你问出什么来了?”
贾赦横了他一眼:“你故意将他们留在我这里罢。”乃将审问记录交与他。
姜文笑道:“赵先生原说你预备十日后才审他们,我偏知道你哄他的,你贾恩侯哪有耐心等十日那么久。”方慢慢翻看手中的册子,越看越肃然。
待他看完,贾琏说了小广告谣言之计。
姜文面皮抽搐:“贾琏,你老子每回的点子都这么阴损。”又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过我喜欢。”
贾赦哼道:“不准学本公爷说话!况每回都有人先招惹我。”方瞪着他,“你这厮没有什么好说的么?”
姜文笑道:“你不是都猜着了?要不是赵先生,你儿子真让人绑走了。”
原来南安世子此番做的机密,唯茶楼商议线路时让赵葫芦的细作听了,匆匆报与他。赵葫芦早知贾赦极*儿女,恐让南安世子得手了他真的肯拿练兵新法去换儿子,急着去拦贾琮。偏贾琮一提高人江宁婆婆,赵葫芦一时想这是什么人去了,才走了神。后可巧逢见彭润,病急乱投医才哄她过去。
贾赦点头道:“此番倒是欠了赵葫芦一个人情。然这些人个个都是练家子,马又好,本是不好拿的。是我家琮儿机灵,送了他们一大包生石灰,又哄的他们去了医馆。如此也算琮儿帮他立了一功,扯平了。南安世子那私宅也交给你了。”
姜文听了便知他不愿做些费力的事儿,也点点头。等了半日又问:“还有么?”
贾赦撇了他一眼道:“还有,未曾想周全,周全了告诉你。”
姜文笑指他道:“我就知道南安郡王这下全不用我费心神了。弄掉他算断了乐善郡王一条膀臂,我替你请功!”
贾赦哼道:“绑架我儿子这种事情都干出来了,他不倒下我心不安。”
姜文文叹道:“他在西海沿子军威甚重,很不好办。”等了许久,没听见贾赦说什么,只当他真没想周全。才要告辞,忽见贾琏朝他使眼色,忙问:“你预备何时替贾琏取字?”
贾赦一拍脑袋:他真不是将这茬给忘了,而是不知道原主有没有给取过。遂背下黑锅道:“不太愿意孩子长大,总想不起来这个。待我想几日吧。”
姜文哭笑不得,幸灾乐祸的安慰了贾琏两声,才说晚上悄悄使人来押那十六个私兵,贾赦不许,让他现在就运走。姜文想了想,也是,南安王府想是已然查到他们在这里了。遂明目张胆的从荣国府西角门将人直押入顺天府大牢去了。
数日后,贾赦终于替唯一的嫡子圈定了他的字:斯汀。
作者有话要说:贾斯汀Justin的意思是诚实,非常适合贾小琏o(n_n)o
☆、46、第四十四章 驴子
却说那日姜文大张旗鼓从荣国府里押出去一行十六人的“燕山山匪”,南安世子惊惧得很,忙将那些人的家小送去隐秘的庄子,惟愿他们念着全家老小,莫出卖了主子。
不多日,谣言渐起,那蓄养私兵的宅子日日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并乞丐转来转去,或是砸门闹事,或是爬墙上树。偏这些人除了真正的乞丐闲汉,也有姜文派去盯梢的,日夜不熄。南安世子倒是想将人送走,竟寻不出好时机,面上虽不显,内里烦得很。
这一日,南安世子练了两通刀法,方欲歇会子,忽然门吏来报,有人给了乞丐三百钱,送来一封信。
南安世子接了,只见一个无字信封封着一张纸片,写了短短的几行字:“明晚戌时,麒麟大街刘伶酒楼,三楼雅座,天字三号。知名不具。”
南安世子百般猜测,偏不知对方为谁。因近日诸事不顺,也想着没什么大不了,次日随意领着七八个护卫去了。
来到刘伶酒楼的雅座,果然有人替他订了一席酒宴。酒菜皆为他来后由酒楼伙计上的,悉数为山珍海味。南安世子心下有几分猜疑,先使人试了毒,无毒。因已是戌时,他腹中早已饥饿,便不客气坐下来吃喝起来。因笑道:“何人仰慕本世子,既然请本世子吃饭,又不露面。”
有亲兵陪笑道:“想是心中敬慕世子,偏不敢见世子真容。”
又等了许久,终不见人。偏一盘盘好菜源源不断端上来。南安世子哪里吃得下许多?便让手下人也吃了些。待一干人等都吃饱了,仍然不见请客的。虽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得预备回府了。
此时酒楼的伙计笑拦下他们道,这些酒菜都尚未给银子。
那南安世子终于明白让人涮了,问伙计是多少钱。
伙计堆笑道:“爷下午使人来点的酒菜,只说拣好的上便是,那位长随小爷还特用心排了上菜顺序。全都是好酒好菜,合一千三百二十两。”
南安世子大笑,看向左右道:“莫非此人以为爷连这么点银子也付不起?”
亲兵笑道:“我看不是寻世子麻烦的,竟是同世子顽笑的。”
南安世子遂喊长随去结账,自己先往茅厕去一趟。有两个亲兵也要去茅厕,正好陪着一块儿去。
跟着他的人一面再吃些酒菜,一面等着。等了许久,总不见他们家世子回来,因笑道:“莫不是世子醉倒在茅坑了?”
另一个笑道:“莫非三人轮着上茅厕不成?”
再等了两刻钟,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了。剩下五六人忙寻去茅厕,哪里有他们世子的踪迹?
茅厕不远处便是这酒楼的偏门,早已大开,拿灯笼来细看委实能见着一些杂乱的足印子。
南安世子的亲兵随即去衙门报了案。又有几个在附近询问,逮着一位路过人,道是见了一辆倒夜香的车过去,还有一辆青布马车。
五城兵马司连夜提了犬赶过来,兵分两路,一路跟着大狗,一路往倒夜香的老汉家里去寻。
随着地保来到老汉家,见此处人家不多,零散几处寒门破户,多半屋子半塌了。那地保道:“此处原为平民窟,后房屋多破败了,住户无钱修理,渐渐都搬走了。”
老汉的门虚掩着,众人涌进去,屋中无人,炕上被子拱着一个人形。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忙上前揭了被子,只见那老汉被人捆住蒙了眼堵了嘴塞在那里。
众人手忙脚乱解了这老汉,他深吸了几口气,指着外头道:“鬼!见鬼了!”
地保骂道:“放屁!见你个囚攘的鬼。快说怎么回事!”
原来这老汉吃罢晚饭方欲出门上工,还没出屋子,忽然见一道圆光在地上跳,忙跟着它扭头看炕上。才转过身去,忽被人从后头蒙了眼睛,嘴还没张开便有一条巾子塞了进来。非但没看到人,连声音都没听到。
“活见鬼了!日头那会子才刚下去鬼便出来了!这是急性子鬼啊!”
五城兵马司的小头目便知道了,人家做的精细,自己这一路怕是查不出什么了。
南安世子的亲兵尚不死心,在外头转悠半日,毫无线索。
另一路跟着大狗的倒还好些。那几条狗威风凛凛的,嗅了嗅南安世子的两件家常衣服,汪汪喊着便冲了出去,一路狂奔,直往城西而去。走了许久,终在一座宅子墙根边上不走了,爪子挠墙吠个不住。
五城兵马司立使人去拍门,跟了南安世子的人立时脸色刷白。
原来这里竟是他们府里蓄养私兵的那座。遂敢忙上前解释道:“此处为我家世子私宅!”
五城兵马司的人闻言恼道:“你们世子这是逗我们顽呢!”
南安世子的亲随心下瞒怨世子不说一声就走了,忙打叠起十二分笑脸来赔不是。
他们这里正扯着,却不知这些日子有许多闲汉无赖来骚扰,宅中人早知世子欲将他们送出去,偏一直不曾走了,故躁得很。此时听外头又是犬吠又是五城兵马司,已经惊惧之极,有人不管不顾喊道:“横竖是一死,不如拼杀出去!”许多人响应起来,领头的按不住。遂个个装备了骑上马打开大门就往外冲。倒是将门外的人惊的一时无措。
不料这旁边早埋伏着一支人马,见他们出来往上一兜,一面喊道:“降者不杀!”门前随即一团混战。
不过三刻钟,南安府的私兵一个不曾走了,尽皆拿住。
次日一早,姜文急急的赶来荣国府,偏贾赦还未曾起床。姜文哭笑不得,只得在书房候着。
足足候小半个时辰,贾赦懒洋洋磨蹭了过来,打了大哈欠:“大春天的谁这般无聊,一大早的上人家家里扰人清梦。”
姜文也顾不得旁的,问他:“人呢?”
贾赦往他对面的椅子一坐,顺手捞了只引枕在手中捏着顽,问道:“谁啊。”
“南安世子。”
贾赦悠悠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小饮了一口,才说:“我哪里知道。”
姜文哼道:“罢了,昨日是你忽然使人来说晚上可杀入他们他私宅的,连降者不杀这话都是你的主意。”
贾赦点头道:“是啊,我听说南安世子失踪了,可不就是个好时机么?降者不杀,乃因多一个活人多一张嘴啊,好说南安王府的罪证啊。”
姜文望了他半日,见他没事人似的喝茶,只得道:“罢了,你并不*杀人,想必没死。我要用时借我。”
贾赦望天:“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过后姜文仍不死心,拿上司的身份令贾琏去寻他老子打探。
贾赦哪里会真的瞒他,只想着那世子在他手上怕圣人看他祖上面子不给苦吃罢了。瞪贾琏道:“还是上司管用,倒来套你老子的话。”
贾琏赔笑道:“父亲若诚心要做的机密,何必喊他们去拿那些私兵呢。况我也不甚明白呢。为何那些狗嗅不出来南安世子的气味?”
贾赦道:“如何没嗅出来?不是跟着他的衣服去了那私兵宅子么?”
贾琏一愣。
贾赦闲闲的说:“将人拿了便扒光了,衣服送往他们私兵宅子隔墙丢进去,人丢进夜香里运走。”
贾琏张了半日嘴。忽然说:“夜香里头只有世子一人吧,不然哪里弄来那么多夜香,况大约没人想起的来另外两个亲兵。”
贾赦点头道:“三个人一道丢了,自然是只顾着身份贵重的。亲兵谁有空搭理呢。”
贾琏又问:“父亲是如何得到那刘伶酒楼偏门钥匙的?”
贾赦“啪”的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子:“我说贾小琏,你到底是多没常识,连砸锁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出来么?”
且不说贾赦乐颠颠在家欺负儿子,某处的庄子里,有人正蒙了眼日日在拉磨,他旁边有许多同僚并不会说人话,只会“啊呃啊呃”,还长着一对对长耳朵。
次日贾赦睡足了起来,忽然诸事不愿做,领着何喜上街上晃悠去。恰是暖春将夏,煦日融融,又有各种花香不知何处传来,端的人间好时节。
贾赦同何喜在小摊子上吃了一小碗酒酿丸子,心满意足偏又百无聊赖,遂颂诗一首:“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又冷,收拾书本好过年!”
旁边有人“噗哧”一声笑了。“贾先生好诗。”
贾赦随口道:“这位先生好眼光!”扭头一看:认识。许久不见的忠诚王爷,领着他的德芙巧克力。遂笑容可掬问好:“原五爷别来无恙啊!”
忠诚王爷司徒塬笑得如此刻的春风般和煦:“无恙,贾先生想是近日心情不错。”
贾赦点头道:“委实不错,天下少有人像我这般又高尚又纯粹又有益于旁人,心情如何不好?”
司徒塬忍俊不禁:“贾先生仍是爽直的很。”
贾赦点头:“且诚实的很。”
司徒塬乃说:“不知贾先生可认得应天府的贾化贾大人?”
贾赦迷瞪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贾化不就是小人贾雨村么?忙道:“不认得,却稍知此人。五爷何出此言?”
司徒塬笑道:“听闻王子腾大人累上保本,他方京候补京缺,才拜会了令弟。”
贾赦大惊!自己忽悠薛家的时候暗地里捅了他一刀,本以为两下里不再沾边,怎么王子腾还是跟他搅和到一处去了?又黏上贾政?忙向司徒塬施了礼:“多谢五爷提醒。”急急回府去了。
才到府门口,忽又觉得王子腾那头比较有力度,又拨转马头往王家去了。
可巧王子腾在家,见他急匆匆的,笑问:“何事匆忙?又遇上骗子了不成?”
贾赦正色道:“非是遇上骗子了,乃是遇上小人了。”遂同他入了书房,问道:“怎么你又保举了贾雨村?那可不是个好东西,过河拆桥、恩将仇报,惹了他麻烦多了去了。”
王子腾笑道:“原来你只为了这个?我如何不知道他的为人?他虽人有些奸滑,办事倒是不错,况朝堂之上岂能尽是君子。”
贾赦皱眉:“小人杀伤力太大,我怕他乱咬人,你当心点,甄士隐那下场可惨的紧。”
王子腾忙问甄士隐是谁。
贾赦便将原著中甄家之事说了。又骂道:“给狗一只肉包子它还冲着人摆尾巴呢。他明知道那英莲是恩人独女,顺手救下来又何妨?落到薛蟠那傻小子手里有什么好。”
王子腾惊道:“如此说来蟠儿那通房丫头竟是良家女子?”
贾赦哼道:“可不么?仿佛她老子也是有功名的。”
王子腾跌足道:“如何不早说!”
贾赦讪讪道:“我忘了……真的……”
王子腾无言以对,思忖一会子,道:“既如此,我先遣人去寻访那甄士隐及其太太。那甄姑娘仍需好生安置了,日后保不住这个贾化回头用这个来咬我。”
贾赦道:“可不么,只管离他远些。我是不怕的,我上头有人。子腾你当心些他罢,这等人,你不帮他原是本份,他却只会怨你怎么不尽心将你的掏空了给他。偏甄费倒是帮了他,下场如何?”
王子腾点头称是,立时喊人去请薛姨妈来。
贾赦忽然想起薛家貌似许久没消息了,顺嘴问了一声。
原来王子腾恐薛蟠又惹是非,将他丢进军营里摔打去了。薛宝钗如今也在说人家,乃是一户六品官的嫡次子,已有了秀才功名。
贾赦听了点头道:“还是子腾你靠谱。”
王子腾道:“他们家是你哄得搬出去的吧。”
贾赦连连摇头:“我同他们一家三口皆不熟,别赖我!”
王子腾瞅着他不言语。
贾赦一拍大腿:“听闻那贾雨村还找过我家老二,莫让他哄了,我先回去了!”一溜烟儿跑了。
王子腾啼笑皆非,半日自言自语道:“我又不曾要你收他们回去,跑什么呢!”自去寻访甄士隐、甄娘子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咦,看到有亲觉得小三上位,怎么可能,从男主的性格上也不可能吧。精神出轨这个故事也是有原型的,是另一个朋友的故事,他那位出轨对象骄傲而且才华横溢。
那个朋友因为学历比所有领导都高在老家的单位被排挤,一气之下一个人来外面闯荡。他的妻子因为在老家有固定工作,不愿意离开。大概五六年吧,直到买了房子他老婆才肯到外面来。然后发现两口子原来有一定距离的脑电波频段已经完全接不上了。各种生活小细节简直是两个星球的。
他妻子出来已经八年了,跟环境还是融合不了,而且越来越奇葩。比如有一次他姐姐来出差,给他和也在外面打拼的弟弟送了点土特产。当时是中午,他不在家,他妻子下午立刻全部拿去自己公司给同事分了,半点不剩。可是至少要留点他弟弟吧……他们家搬家,他请了好多朋友去帮忙,我也是女的,我都帮着搬不少东西,他老婆就在楼下压着单元门= =不会拿个箱子或捡个石块撑住么那扇门?我们老板是美国人,在公司大家都彼此称呼英文名字,可下班还是愿意喊中文名字的好么?每回聚餐他老婆老大声音喊我们英文名字,全饭店都听见了!那个时候被喊的我真想装作不认识她= =朋友喜欢穿布鞋,有个同事从北京出差给他带了双布鞋,她嫌不洋气,当场就给人家脸色看,我在旁边圆场都打不下去了……人家只是级别比她老公低,又不是她老公的下属!那朋友差点掀桌。要说他老婆人坏吧还真没做过什么坏事,生活中绝对是无害的那种人。只是两个人价值观差太多,怎么都拉不到一起去。
他的事业又不可能回老家去,于是发生精神出轨了。他好些兄弟都劝他离婚的,让他老婆回老家去生活说不定更合适。他老婆后来身体不好,需要钱养病,而且威胁说如果离婚她就自杀。就那样好几年吧,终于还是断掉了。现在两口子就是一个在外面工作,一个在家里打游戏。自从女儿去澳洲念高中,家跟旅馆已经没区别了。
有几个朋友看了他的生活,决定不结婚了……
我真心认为他俩挺难得的,一直是纯清水关系。在这个物欲横流的魔都,能保持节操真心不容易。他出轨的那位对象当时是我们对手公司的一位女高管,现在已经离开这个行业,在一个很著名的德国大企业当金领了。虽然她这辈子不结婚也可以过得很好,我还是祝她早日找到结婚对象。
从旁观者角度,我私人以为他们离婚比较好。这两个人不合适一起生活,都磨合这么多年了还磨合不了,不如各自找新的人生伴侣。只不过他妻子貌似是那种将自己的一切价值放在老公是什么人上面的那种,估计这辈子不太可能离了。也有人劝过她妻子寻找自我什么的,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劝说的……
☆、47、第四十五章
贾赦狼狈逃回荣国府,半日才明白过来:“我也不曾做什么坏事吧,逃什么呢?”偏人已然回来了,只得作罢。
先上门房那里取了近日的出入簿子,果然贾雨村来访过贾政两回。不由得烦恼,他总不能不让贾政跟人见面吧。从原著看,贾雨村有才无德的典范,偏贾政是个呆子,眼里只看得到子曰诗云。遂匆匆用了些午饭,去寻齐周商议。
到了齐周家里方想起来,齐周如今已然是户部官员了,这会子人家在上班。遂垂头丧气的,反让齐周太太笑了一回。
谁知晚饭后贾赦正琢磨着要去请黛玉呢,外头人来说,齐先生来了。
贾赦忙迎了出去,道:“小齐真是好人,我真是人品好。”
齐周哭笑不得,乃问他何事。
贾赦说了贾雨村之事,愁道:“我家那老二你也知道,跟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两家人似的。”
齐周思忖道:“二老爷是读书人,虽迂腐了些,为人尚方正。恩侯做事素来直爽,何不直言之?二老爷若知道贾化之为人,必不再同他来往。”
贾赦苦笑:“偏他也不会跟人打哈哈,他知道了恐直驳了贾化的脸,我怕日后遭报复,把我捎上。”
齐周笑道:“你有时行事全凭高兴,半分不多想,有时偏想了这么多。贾化尚在候补京缺,纵能爬上去终不过圣人掌中之刀尔,怕他作甚?”
贾赦一想也是,有姜文齐周两尊大佛呢,怕他个小人干啥。遂放下心来。
齐周又将前次忘了的那本《碁经》给他。
贾赦“呀”了一声:“我都忘了这个。说起来,上回你赢了吧。”
齐周摇头道:“我输了。”
“哈?”贾赦一愣,“你输了?怎么可能?”
齐周道:“那彭姑奶奶委实下的一手好棋。”
贾赦叹了两声,又道:“这人还不错,赢了把书还了。”
齐周笑道:“人家已抄了一份。不过技痒罢了。”
贾赦咳嗽一声,装模作样翻开来瞧了两眼,随手撂在案上。
齐周因告诉他近日欲上折子向圣人荐“规划书”与“项目细则”两物。
贾赦何尝在乎这个?只说“随便你们闹去。”
齐周也知道他不在乎,因提起前几日南安王府之私兵一事来。劝道:“你给那世子吃了些苦便罢了。圣人已使人去宣南安王爷回京了。今外人多以为南安世子在隽之手上,乃是不知琮儿那件事。南安王纵现在不知,回京了必能得知。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总归是行军之人,真撕破脸了恐怕你吃亏。”
贾赦哼道:“那又如何?他既朝我儿子下手了,我与他已然不死不休。还指望玉帛呢?他肯玉帛我只肯混天绫。”
齐周问:“你想是已有主意了?”
贾赦嘿嘿两声:“不甚合法,就不告诉你了。”
齐周见他甚是有把握,便不再多说了。
次日贾赦特寻了贾政,细细与他讲述贾雨村之前尘往事。
贾政大惊!“我观其确有实才,又抱负非凡,不意竟是这等小人!”
贾赦道:“小人不可怕,就怕小人有文化。你只提防着,莫如甄费那般被他反手一刀。”
贾政连连称谢。
贾赦回了书房,忽见那本《碁经》还在案上,忙使人请迎春来。迎春见了这书果然*不释手。贾赦因说:“你先撂下书,我向你说说朝堂组织框架。”遂取出一张图表来,向迎春细细说了些朝堂之事。不由得想起就要跟莫家商定日子了,满心不痛快。小闺女才这么点点大……忽然脑中闪过一件事来,忙向迎春说了一句:“我有事先走了,你好生琢磨琢磨架构图!”蹭蹭跑去东北角客院找大夫们了。
迎春见惯了他如此,也不以为然。
原来贾赦想起“育龄”这个问题,想请大夫们参与,一块儿调查女子生育年龄与孩子健康的比例。
谁知大夫们一听便说:“女子委实于18岁之后所育孩童身子骨儿好些,不易夭折。”
贾赦问:“那为何还让那么多姑娘早早嫁了?晚两年成婚不好么?”
大夫道:“世情本如此。”
贾赦心说,这就是影响力太小了,看爷的。遂发动了一个大规模调查,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这次他组织了五十名调查员,按照区域拉网式调查,调查员还穿着统一的青衣,袖子和领口上刻意缝上雪白的宽条,腰间系着雪白的宽带子,很是显眼。闹了整整十日,每日都成为街头一景,凑齐了整整五千份数据。
贾赦指挥人这些数据整理了,列成一目了然的表格算好百分比,让贾琏报给圣人,自己则袖了一份来寻未来的亲家。
他这调查弄得声势浩大,莫家如何不知?昌龄郡主未出阁时便跟嬷嬷学了些养生之道,自己也是十八岁上才要的长子。遂笑对莫鲲道:“荣国公怕是舍不得女儿,想多留两年。”
果然,贾赦开门见山:“老莫啊,我就是舍不得闺女,想多留会子,故此寻了个借口。”说着将那份表格递给莫鲲,“不如再等个一两年。”
莫鲲哭笑不得:“郡主是知道这个的。”遂看了那表格,果然很是触目惊心。
贾赦叹道:“我自己的长子也没保住,发妻亦是因少年产子伤了身子,早早去了。”
莫鲲略一思忖,道:“既如此,让他们等令*十七岁方圆房可好?瑜儿委实不小了。”
贾赦道:“横竖不圆房,让我留闺女两年,我也多了解了解你儿子的性情,顺便告诉他我闺女的性情,让他们日后相处更融洽些。”
这是要收莫瑜为不记名弟子!莫鲲想起前日圣上召见,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儿子好生从荣国公那里撬些本事来,神情一震!心中大喜,脸上却不显,只道要同郡主商议会子。贾赦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好话并无赖话,见莫鲲眼中隐着一丝笑意,便知道事儿成了八九分,以大获全胜之姿打道回府了。
另一头齐周已将贾雨村之旧事告知姜文,姜文寻了个空便上奏天子了。
圣人恼道:“此等小人荐他作甚!王子腾也是个不知轻重的。”
姜文道:“王子腾原也不知此人性情。”他心知圣人此时非但用得上王子腾、亦用得上贾化,偏只说王子腾一人、半个字不提贾化。
圣人见他不言语,也知道他看不上贾化此人。叹道:“如今先容他一时,朕恰需一把刀。”
姜文称“是”。
圣人又问:“那编程司如何了?”
姜文道:“近日将完了。斯汀也是个有能的。”
圣人哼道:“怕是他父亲替他做了大半。”
姜文笑道:“如此岂不好?免得恩侯那厮闲出病来。”
圣人点头,让人宣贾琏来褒奖一番。
贾琏让圣人喊去多半是听训的,好容易听了一回褒奖,状似有意让他执掌编程司,兴得满面喜色,一下衙门便来寻他老子。
贾赦正伏案编书呢,见儿子进来欢快得很,随口问:“得了什么好处了?”
贾琏笑将圣意说了。
贾赦思忖了一会子:“太快了些,你入仕尚不足一年。然这倒是你之所长。”因问他,“琏儿你看着,做人家上司,重要的是什么?”
贾琏正色道:“自然是本事要比人强。”
“大误!”贾赦连连摇头,“若单单看重本事,你永远成不了好上司。况最有本事的多半不是上司。你看取经的孙猴子可有本事?偏唐僧才是上司。你听仔细了。当人家上司最重要的是三条。一为选人。先有德才二字。德为先,可用君子、可用凡人,断乎不可用小人。才次之,才是可以教他的,然必得他肯学才行。除此之外,不是自己人一定要设法排挤出去,哪怕使阴私手段。这个你不会日后我帮你。不论猪队友还是狼队友都万万要不得。”
贾琏心中一凛,忙点头称是。
“其二,你得记着,你是替谁办事。不论你如何想、你下面如何想、旁人如何想,圣人如何想才最重要。他说太阳是方的,你们就将方圆二字倒个个。你不是御史,不用去想是非黑白,那是姜文的活计。或者等你当了御史再去想圣人之言对不对。在其位才谋其政。你领着圣人的俸禄,只替圣人一人办事。若有一日换了皇子当上皇帝,也只替他办事。说到底不过一场交易,你卖才华与他,他付钱爵与你。”
贾琏忙道:“这是当然的。圣人才是天下之主。”
“其三你牢牢记住了。”贾赦尤其肃然,重重的道,“护短。”
“选定了人便护短到底。你手下人对了是对了,错了也是对了,若你的人与旁人有不睦的,哪怕蛮不讲理也得认定你的人对了。手下人若是惹了祸便是你错了。有事你替他收拾遮掩,遮掩不住你替他担着,你担不住我担着,我担不住让姜隽之担着。无论何时不可生出将其当替罪羊抛出去之想。记着,天下无一事一物可公平。我知道你看着乖觉,偏有时候心软。平日心软是无事的。朝堂之上常有你死我活,你心软了你的人若因此受了损,你这一群人便不能死死捏在一处。你得让他们知道,有你一日便死死护着他们一日。”贾赦前生看过多少团队,护短至死的即使先天条件比人家差,最终总能大获成功。因为他们内部基本不会有叛徒。
“千古圣人唯孔丘尔,除了他谁还敢自称圣人?众生皆苦,逃不过俗、私二字。你老子至俗至私,利人不损己,利己尽量不损人,损人遭报复。然金印唯一也,予你则不予他。奈何?万莫与人客气。客气的不会与你相夺,相夺者不会与你客气。胜者为王。”
“如你不能与人名利、不能护人周全、曾有亏与他,有改投他营者、无话可说。若你能与他名利、能护他周全、不曾有亏与他,仍有叛变,这般莫论缘由,必使之有死无生。若他的新头目能护了他周全,你且与之利益交换,无论代价,只要叛者死。若新头目竟没什么可要的,乃是你已然输了,早早退走。朝堂之上,生死瞬息。”
贾赦笑道,“你老子做事你也看到了,莽撞阴狠,时常不讲理。然我对两种人必然是一直讲理的。”
贾赦伸出一个手指头来:“一是比我强的,我没法子不跟他讲理,他若不跟我讲理我也没法子。没听人说吗?拳头才是硬道理。”
又伸出另一个手指头:“二是自己人。便是方才那两个字:护短。你们这些孩子也好,我那几个损友也罢,我必然护着。我对你们从来无私。然只对你们无私。你们错了也是对了,旁人谁惹你们我报复谁。你瞧瞧,你们哪个不护着我呢?你老子确实不君子,但能比君子活得好得多。要虚名何用?”
“还有一条你得记着。‘自己人’不可多,多了你顾不过来,他们也顾不过来。且人少是‘自己人’,人多便成了朋党。那般非但无益,反而有害,圣人也将生疑。人少又如何?只要个个都是人物,保管全都过得好。”
此一番话牢牢刻在贾琏脑中。终于继姜文之后,成为少有的善终之权臣。此为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番话,是原型君的真实写照,多数是他的原话。金子照单全收。
☆、48
后姜文派了人传信来,因南安郡王府蓄养私兵一事,圣人已派了天使去调他回京了。贾赦并不着急,横竖路上怎么也得好几个月,倒是暂时歇下心来继续编他的物理教程。
忽有门吏回道:“老爷,有人送了好些礼来呢。”
贾赦顺嘴问了一声:“谁啊?”
门吏道:“说是南边的大官儿。”
贾赦听见“南边的”便脑门子一紧,唯恐是甄家,忙打发人去问郑满子。
须臾郑满子过来笑回道:“是两江总督李大人谢咱们府里帮着寻着了他们家小衙内。还特谢了我好些东西呢。”
贾赦忍俊不禁:“你只管收着。”又让拿礼单子来。
郑满子忙送上礼单。
贾赦一看,两江总督果然有钱,都是好东西。遂斟酌着捡了几样好的吩咐:“这几样先给我送过来,再让各位姑娘小爷挑着顽,剩下的入库。横竖礼来礼去,省些采买钱。”
当晚用了晚饭,他便使人喊迎春过来。
迎春过来一看,摆了许多好东西,又是翡翠的大摆件又是偌大的红珊瑚树,还有那么大的古鼎,心下便几分猜着了,只向她父亲问了好,便坐着不言语。
贾赦美滋滋指道:“闺女,这些留给你当嫁妆!好看吧?显眼吧!”幸福是要晒的,晒出来能翻一倍。
迎春红了脸,眼中有几分涩意。
“爹给你备着好多好东西!”才说着,忽然见有个小子一伸头,便问,“外头是谁?”
只听一声娇唤“祖父~~”
贾赦那心肝登时软了。“哎呦我的小叶子!”
一面抢上去从贾琏手中夺过小孙女儿,一面瞪他:“干嘛不进来?外面那乱的,吓坏了我孙女儿怎么办?”这确是睁眼说瞎话了,偏也没人敢驳他。
贾琏赔笑道:“见老爷和妹妹在说话儿,不便打扰。”
贾赦哼道:“有什么不好打扰的,还抱着小叶子来,你不会做了什么坏事儿吧。”
贾琏讪笑两声,拿眼睛一溜迎春。迎春告辞了。
贾赦又让人将东西收拾起来,因抱着小叶子立在桌上嘘寒微暖,真不知道谁是祖谁是孙。
小叶子教育道:“祖父你要多陪小叶子顽,不可以吃好多糖,不然你会变成一个胖老头子的。”
贾赦一听,这不是自己前几日教育她的话么?只把小胖妞变成胖老头子。忙点头道:“小叶子真聪明,祖父一定听小叶子话,不变成胖老头子!”
小叶子站在桌上一眼便能看到外头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个被她无良爹妈笑过的问题,悄悄问:“祖父,月亮能吃吗?”
贾赦摇头:“不能,月亮硬梆梆的,吃了硌牙。”
小叶子又问:“天狗干嘛要吃呢?”
贾赦道:“天狗的牙掉了还会长,所以他不怕硌牙。”
小叶子又问:“那月亮让天狗吃了会死吗?”
贾赦肃然道:“会啊,所以大家不让月亮被天狗吃掉。”
贾琏在一旁笑的绝倒:“老爷您只管哄她吧。”
贾赦悄悄对小叶子说:“你爹太笨,都听不懂我们的话,好可怜。”
小叶子果然怜悯的瞧了瞧她爹,决定回去送她爹两块糕糕以作安慰。
贾琏看他老子已然开心了,这才说:“前日我媳妇儿回了趟娘家,她婶婶托了她件事儿。凤哥儿那妹子眼见也十三了,听说姜大人长子恰十六岁,姜太太近日似在打听各家女孩子呢。”
贾赦一皱眉,他记得貌似原著里头这个王子腾的闺女是嫁给保宁侯之子的,如今倒是看上姜昭了。只是姜文挑长媳决计不肯要武勋人家的,尤其王家的姑娘还没文化。乃问他:“你不会跑去跟姜文说了吧。”
贾琏摇头:“我看着姜大人必不肯的。”
贾赦道:“想想你那媳妇儿,起初连大字都不认得多少。姜老爷子什么人?人家脑抽了才会收没念过书的媳妇。王子腾是个有脑子的,这事儿八成是他太太的私心,知道咱们家跟姜家的交情,想着撞个大运呢。”又道,“这不简单的很么?你犯什么愁呢?”
贾琏忙道:“我如何不知道这个?只是凤丫头应了她婶婶,说去试探一回。若是直驳了,反倒不好。”
贾赦扯了扯嘴角:“不就是面子么?你回去跟你媳妇说,你暗示了隽之一回,让他给回了。”
贾琏一愣。
贾赦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这叫善意的谎言,显着你稀罕你媳妇儿呢。难道王子腾夫人还能去跟姜文对质不成?跟王子腾说她也不敢的。王子腾决计同她说过没门儿,妇人凡有儿女之事,不撞南墙不死心的。遇上这种明摆着两头不搭的,自然由着中间人一张嘴了。信息不对称明白么?只是想清楚,是否真的不搭。万一搭上可不是好顽的。”言罢拿起脚来走了。
贾琏何等人物,往常哄凤姐儿乃是常事,只因此番乃是王子腾夫人的意思,对着长辈他尚无心思哄骗。回去遂绘声绘色哄了凤姐儿一回。凤姐儿自然知道姜家是书香门第,真是难为贾琏的,得了这个信儿半分不曾怀疑,倒有几分亏欠,愈发小意儿了。贾琏倒是细细思忖了一番,日后哄人果然愈发想着“搭不搭”,而非哄的人是谁,为人又狡猾了几分。此为后话。
如此贾赦便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可巧黛玉替他做了个扇套儿,亲送了来。贾赦见上头绣着银杏叶子,长叹一声:“玉儿真是个水晶心肝儿玻璃人。”
原来贾赦身在异时空,内里总不自禁怀念前世。因前世念的大学中有一条银杏道,他曾在那条路上暗恋了一位学姐整整三年,又交往一年,算是留下许多青春回忆的。遂使人寻了两株银杏移栽书房前,无事常扶着树干仰望。如今见了这扇套子,竟是感慨万千。又嘱咐道:“少做这些,伤眼睛。”
黛玉笑道:“不曾多做的,只替两位舅舅做了两个扇套儿,又有替老太太做了个抹额。”
贾赦哼道:“这就三样,还不多!你只少费些神罢。”
又追着要看贾政的那个。黛玉无法,只得与他瞧了。见是寻常的写意祥云,乃假装咳嗽一声,赞了几句好画儿,心中十分满意。
黛玉抿嘴儿一笑,随问她舅舅做什么呢。
贾赦忙与她介绍自己的物理教材,并一些物理常识。说到有趣时手舞足蹈。黛玉只觉新奇,乃约定贾赦完稿了先送一本与她。
贾赦笑的合不拢嘴,忽又愁道:“可惜再高深些的物理须得有数学作为底子,数学这玩意我编不出教程来。”
黛玉并不清楚数学是什么,只道:“可有旁人会呢?”
贾赦叹道:“只怕得寻西洋人去。”
黛玉笑道:“是那做西洋玩意的红头发绿眼睛的人么?”
贾赦丧气道:“可不是么,上回让海商替我弄回来好些西洋雕塑,大都在大江胡同那花园子里呢。你觉得可有趣?”
因古代大环境不开放,贾赦只敢放些动物和静物雕塑,有几个裸\体男女他全收在几间僻静的屋子里了。
黛玉道:“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雕的跟真的似的。”又道,“既能买了那么许多雕塑来,何不让海商去西洋寻些数学书籍来呢?”
贾赦喜的一砸桌子:“可不是么?让他们买书回来多好!”连赞“还是玉儿聪明”,自然免不了又沾沾自喜“同你舅舅一般聪明”云云。
黛玉掩口而笑,自去与贾政送扇套子不提。
次日荣国府的四位姑娘均收到了姜文府上送来的帖子,原来姜文之女姜皎欲在家中办赏花宴,请她们去看花儿。
贾赦因想着姜家本是书礼世家,交往的人家必然不差,又可让女孩子们多结识些朋友。虽听说姜家在替长子寻媳妇儿,姜昭今年十六了,自己家迎春已然有了人家,余下的黛玉探春不过十二岁,惜春更小,想是陪游的,便放心然她们去了。
数日后,四位姑娘乘了两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往姜府而去。
到了姜府,先见了姜老夫人并姜文的太太。姜文太太和气得很,又有几分爽利,笑拉着她们说了好些话儿。这位太太年轻时也是位才女,同黛玉很是投缘,一番话下来喜得她拉了黛玉的手连声称赞,只道黛玉与她的心竟是一样的。因叹道:“这么灵慧的女孩儿竟是头一回见!”忙从手上褪了一对澄清的水玉镯子套在黛玉腕子上。
姜皎在后头掩了口只管笑:“母亲这是赞林姐姐呢?是赞你自己呢?”
姜文太太向她笑道:“我却是赞你呢。”
原来,姜文实在惜才,使了许多法子打探荣国府中的文书相公,偏不论如何也寻不出那个人来,回了家也不禁叹惋。又抱怨贾赦手里捏着好好的人才不肯荐予圣人。
偏有一回让姜皎听见了,思忖了一会子,道:“爹这般费力气竟寻不出来,该不会不是他们府上的文书吧。听闻他们家学的先生不错。”
姜文听了又去查了一番贾家家学的先生,连着几个好学生也查了,皆不是。
姜皎想了半日,忽然笑道:“我知道了,左不过林姐姐并贾三姐姐两个。我瞧着,竟是林姐姐罢。”
贾赦做梦也想不到,姜皎今日之宴非是替姜昭选媳,乃是探他荣国公的枪手的。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一整天都在刷天涯刷微博,所以啊啊码字什么的差点忘记了
☆、49
姜家的花园子极大,楼榭亭台高低冥迷复道行空,其间遍植四季花木、争奇斗艳,又有藤萝香草、枝枝蔓蔓。姜皎邀了二十几位各家闺秀,彼此谈笑游玩。
此间多少有些姑娘抱着“姜家可在相看长媳”之心来的,彼此有些暗暗争锋。因迎春已有人家,黛玉等年纪又小,倒是没人寻她们麻烦。然终有几位看不上黛玉为孤女、迎探为庶出的,迎黛并不以为意,只同姜皎程兰静并几个可心的姑娘一处顽笑,唯探春心下稍有些郁郁。黛玉聪慧,日常又被贾赦纵着,常妙语百出,渐渐引了许多人围拢过来。
程兰静因指了一盆晚牡丹赞道:“我家也种了许多牡丹,偏上月便已谢尽了,终是姜姐姐家的人会打理。”
姜皎道:“听花木上的人说,这些品种本是晚开的,他们不过寻了来罢了。”
迎春笑道:“你若爱他,等明年自然有了。”
程兰静叹道:“话虽如此,我偏爱牡丹,总盼着常开常见才好,等明年又要许久呢。”
黛玉道:“花木本天成,偏你再如何爱他,他也是当开则开,当谢则谢。不若开时只守着他,落时也念着他。再不然只取了颜料画下来好了,何须计较这许多。”
程兰静一拧她的腮帮子笑道:“我才说了一句,你倒是来了这么许多。偏是个不肯让人的。日后且看你得了什么夫婿,日日与他斗嘴去。”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黛玉红了脸,才要驳她,偏不知何时天忽然阴了下来,转瞬间细雨如绦沥沥洒下。姑娘们忙笑攥着同伴的手嘻嘻哈哈往旁边的遮雨处躲去。
附近恰有一处大花厅,外头有紫藤架子并数株大丁香树,不知何处的栀子浓香传来,与丁香之淡馥糅在一处,使人很是舒畅。
惜春年纪小,方才跑来时不慎擦了柱子,擦破了手掌,嘟着嘴满心不高兴。迎春忙学了自己父亲的模样替她给吹吹,又揽了她在怀里,指着旁边一盆玫瑰花儿,与她讲“拇指姑娘”的故事。
迎春性子温和,依着贾赦的话说,有种天然亲和力;声音婉转轻柔,讲得很是投入。这故事本是贾赦从前讲来哄她的。因是西洋童话,姑娘们最大不过十四五,俱不曾听过,不多时全听得心动神摇。
一语终了,许多人还在替拇指姑娘幸福之中,满面微笑。
程兰静先赞道:“可算是好了!拇指姑娘做了花仙的皇后。”
惜春也拍心口道:“我可怕死了她让那鼹鼠强娶了回去呢。”
正说着,忽见外头雨已歇了,竟挂出一道彩虹来,可巧同方才故事中的最后一幕相合,姑娘们都笑起来。
有位徐翰林家的小姐笑道:“林妹妹端的不俗,我如今倒有一问。”乃指那彩虹道,“你可知道那虹是何人架的?你若知道,我便从此服了你。”
哪怕她早些日子问呢,黛玉未必知道。偏前几日她恰听贾赦说了“太阳光谱”,因笑道:“这个我恰知道,你可从此服了我罢。”遂与她们说了一通太阳光之折射。
众人只不信,黛玉道:“就知道你们不信,唐时孙思恭便有云‘虹乃与中日影也,日照雨则有之。’后宋时《梦溪笔谈》也细细论说了此事。日后我大舅舅所著《物理初论》出来,你们看了便明白了。如今本有一简单的法子,可惜此处无有三棱镜。”
姜皎忙问她:“三棱镜是何物?”
黛玉遂说了三棱镜之原理功用,又道:“我大舅舅做了些,不知道可还有,我回去问问去。”
迎春笑道:“罢了,统共才那么几个,早让我们几个分了,还不知道何时再做呢,你只管空口送人。”
黛玉忙道:“是了,姜妹妹只求迎春姐姐去,若她开了口,舅舅定立使人连夜做去。”
姜皎忙拉着迎春央道:“好姐姐,我知道贾世伯最疼你的!我委实觉得有趣,你替我求一个来,我必谢你的。”
迎春最怕这般缠人的,道:“不过稀罕些罢了,也不是什么珍贵的,我那个先给你吧,回头再使人做去。”
喜得姜皎连声道谢。程兰静忙道“好姐姐我也要!”另有几个活泼爽利的也向迎春订下一个来顽,迎春一一应了。
程兰静因笑望那徐家姑娘道:“你可服了林妹妹了?”
那徐姑娘叹了口气道:“我服了。”因羡慕看着程兰静,“每回见程姐姐都见你十分快乐。”
程兰静道:“我却说你自寻烦恼,那事与你何干?偏你烦得很。”
徐姑娘愁道:“虽说不干我的事,总归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只怕名声上不好。”
姜皎忙打个岔将此事遮掩过去。
偏有另一位胡姑娘嘴碎,因同迎春邻座,悄悄说:“徐家姐姐那堂叔要扶一小妾为正室,他们族里不肯,嫌那小妾是丫鬟出身。偏她叔祖母对那小妾喜爱非常,如今日日闹着。”
迎春奇道:“竟有此事。”
胡姑娘道:“我看那小妾真了不得,若是个青春美貌的也罢了,听闻可年岁不小了呢,她生的儿子还不是长子。”
后众人又一番吟诗作对、拆字猜枚,足顽了一日,尽欢而去。
迎春次日果然使人送了一枚水晶三棱镜赠与姜皎,姜皎爱不释手,又向迎春约好贾赦的《物理初论》出来,也与自己一份。姜文听说贾赦在写书,惊了半日,犹不敢相信。此为后话。
贾赦因见贾琏那头已在预备从御史台迁出,自己的某计也该动作了。遂将王恩找来,让他准备出门游山玩水一趟,然走时需装作鬼鬼祟祟的,如有人跟踪只当没发现。然每到一处需如此这般。又找了采买上的人来吩咐一番,众人领命而去。
因门吏来报,莫家小少爷来了。贾赦这才想起来,自己跟人家老子约好培训他这未过门的女婿呢。忙让领进来。
莫瑜穿了身簇新的月白色春衫,有几分小紧张,让贾赦莫名想到前世的某部电影《拜见岳父大人》。
贾赦喜欢开门见山。待两个人都喝了两口茶,直问他:“今后想做什么?”
莫瑜肃然道:“为官、光大门楣。”
贾赦点头,推给他一张纸:“写下来,两年后,愿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比如预备好了科考、成婚。五年后是如何,比如已然中了进士、已然为官、为何等官、有了儿子云云。十年后为何等官职、官风如何、妻儿如何。简单些,少废话。”
莫瑜稍稍愣了愣。他从不曾这般想过,恩师一直让他脚踏实地读书、日后科考、为天子卖力。
贾赦说完便不管他了,让他去那头案上写去,自己翻了本书看。
足足过了两炷香功夫,莫瑜写完了。
贾赦拿过来一看:嗯?好眼熟的字,怎么好像看过?
再看内容。两年后成婚、读书有成、研习透某两本棋谱。五年后果然有考中进士,还写着二甲前二十位,进翰林院当庶吉士,有一嫡子。十年后愿外放地方为知府,愿得清廉名,儿女双全。
贾赦点点头。“还不错,然清官易得,能官难求。然为何五年后便没有棋了呢?你预备考取进士之后便不爱棋了么?”
莫瑜摇头道:“只是我家中的好谱子都让我看完了。”
贾赦笑道:“那你可以试试编本棋谱,或是棋谱大全之类的。”见莫瑜眼眸一亮,心中暗喜。“不论好不好,总是你心之所好。”顺便给你和我闺女找个数年都做不完的共同课题。
又问他,“我且问你。为官最忌何事?”
莫瑜道:“忌贪忌私。”
贾赦摇头:“贪私乃人之本性,我不与你说这些,这些去请教姜文。官者,管也。单论为官本身,最忌外行管内行。须知耕者比你善农事、河工比你善治河、捕快比你善缉盗破案。人生在世,谁也不可万事皆能。只将最合适之事交与最合适之人,为官者只看最终之效即可。”
莫瑜连连点头。同为论“为官”,贾赦与姜老爷子是两种说法,然皆让他大获其益。
终于上完一堂课,贾赦留了他的饭,又说过几天再来。自己私下预备写个管理学教程出来,贾琏也得学呢。
直到送莫瑜走之时,贾赦忽然想起来为何看他的字那么眼熟的了。可不就是小齐刚还回来的那本《碁经》么?忙问:“莫小瑜,我早些日子买的一本《碁经》,怎么像是你得字呢?”
莫瑜稍有惊喜,又腼腆道:“不想竟是世伯得了去。因家中有此孤本,想着许多好棋者不曾得见,特抄了两本送去书肆。”
贾赦心下稍叹,点头道:“有这份心,你这个女婿没选错。”
莫瑜愈发腼腆了,忙行礼告辞,颇有几分落荒而逃之感。
贾赦回头便让人请迎春来,将那张“十年计划”交与她。迎春一愣。
贾赦问:“字迹可眼熟?”
迎春道:“仿佛与那本《碁经》笔法相似。”
贾赦笑道:“这事巧得很。”遂将此事告知迎春。又道:“家有珍本能想着旁人,足见其人本性纯良。爹以为这孩子很是难得。”
迎春早听那人便是莫瑜,脸都红了,羞惭惭的低着头,待她爹说完早成了一颗番茄。
贾赦心中大释!看样子总算是将前头那初恋结束了。遂将那计划交给女儿:“这是莫小瑜的十年人生规划,你可品味品味。我劝他自己编一本棋谱大全,他状似颇为心动。”
迎春接了那计划刚要回院子,贾赦忙拦了她:“今后那小子还会来我这里学管理学,我教了他什么,回头便教你什么。你虽不为官,家中也需管理,且如此日后你们能多些话儿。”
迎春匆匆点了点头逃了,贾赦在后头不知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很多支持的亲,不一一感谢了,群抱。
然后我想说一下精神出轨为什么要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越了,他在前生没有结过婚,穿越后的老婆他不喜欢。这个时候他会怎么样呢?要么种马要么耽美要么出轨,否则不现实。我讨厌种马、原型君不愿耽美,只剩下出轨。因为我不愿意写死无辜的邢夫人,男主的性格不可能爱上她,也不可能耽美。而耽美也是一种出轨,而且是肉体精神双出轨。现在吵的那个案例,就是在我考虑给男主出轨的时候借鉴的。不管别人信不信,我信,所以我以他们的故事借鉴进文章。
所以我一定要强调双重标准,因为后文立刻就有一个对付小三的情节。作者和作者这群朋友多数是这种双重标准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当自己人被小三了,一定把小三踩死、或者把出轨男踩死。当自己人出轨了,我们很宽容很理解。所以到时候请不要再说“为什么对付这个小三不宽容人家真爱”这样的话,因为男主的死党需要对付她来获得某种回报,所以要对付她。
另外告诉一些读者,作者和男主都是这种小圈子的人。我不代表上帝,只代表自己。我的三观随当事人而变。当事人与我们无关,三观保证很正,正得一塌糊涂。一旦其中某一方得罪过我,他倒霉我幸灾乐祸甚至补刀。或者一方跟我是朋友,他有不太对的我也理解,我们的朋友不会无缘无故不对,一定是有原因的。如果受害方是我们的人,我们可能会组团报复。
就像主角的自白:至私至俗。
☆、50
其时已将夏日,白日渐长,人也极倦,木香花遥遥送些香气过来,扰得贾赦睁不开眼。贾琮放了学又去大江胡同那边蹴鞠,回来直往他爹书房里来。
贾赦正费力气睁眼睛琢磨怎么转换物理名词呢,见他满头大汗忙喊人拿帕子来,口里骂道:“也不换身衣服,看风吹了染上风寒才好顽呢。”
贾琮扑过来拽了他爹急道:“爹,受人恩惠要涌泉相报对不对?”
贾赦道:“不一定。那人若是个坏人,他给你一滴水你还他一滴水。若是半好半坏的人,他给你一小滴水你还他一大滴水。若是好人,便可涌泉相报。若是性情尤其相投的,你就跟他交个朋友,然后不用念着报答他,今后他的事就是你的事。”
贾琮连连点头:“就跟爹和齐叔父、姜二叔一般。爹,我跟彭哥哥是朋友罢?”
贾赦一皱眉:“彭楷小少年?他怎么了?”
贾琮道:“彭哥哥今天可不高兴了,被姜二叔骂了一顿,蹴鞠的时候老踢飞球。我听姜二叔跟他说话,像是说他‘想不出招来就别去找人家麻烦’之类的。”说罢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爹。
贾赦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子:“姜武还说了什么?”
贾琮抓着他爹的手蹦了起来:“姜二叔说,等你有了贾恩侯那一肚子坏水再去整人!”
贾赦好悬没喷茶:“好个姜浩之!居然在小少年面前败坏我英明神武的形象!”
贾琮忙摇他的胳膊:“爹,你帮帮彭哥哥想个聪明点子可好?”
贾赦撇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事儿么就来闹你爹?”
贾琮“啊”了一声,丧气道:“我没套出来。”
贾赦顺手就给了他一下子:“那你来找我干嘛。”
贾琮灰溜溜跑了。
谁料不等贾琮探听,次日贾赦正抱着小叶子在书房里合力搭积木,一座小楼尚未封顶,就听外头有人来报:姜武来了。
贾赦随口吩咐:“今后这家伙来了只管领进来。”乃让人送小孙女回去,临走答应了她许多好多吃的顽的。
不多时,姜武匆匆而入。“恩侯,帮个忙,想个馊主意!”
贾赦撇了他一眼:“去去,你哥的馊主意比我多。”
“我哥近日没空,还不是你家贾斯汀那编程司司,近日要挪去礼部。”姜武自顾自的找到茶壶倒了杯茶。“况我哥的主意没你馊。也是报答人家救了你儿子。”
“哈?”贾赦一愣,“彭姑奶奶?”
姜武点头。“本来跟她早没关系了,偏那一家子又惹到她头上来,听着让人恼怒。弄得彭将军日日脸阴的跟锅底似的,看着就烦。”
姜武连喝了四五杯茶,嫌烦了,问道:“没有大盏子么?”
贾赦揉了揉胳膊:“横竖屋里就俩人,斯文什么,拿壶嘴倒不完了?”
姜武纵是武将,好歹人家从书香门第出来的,如何肯?还是老老实实一杯杯倒,直喝光了一壶,才慢慢道来。
原来彭润前夫欲扶他从前的通房丫鬟为妻,因族里不答应,无奈编派了许多话出来,说彭润从前种种不好,多亏了这位丫鬟,又孝顺婆母又保护庶子云云。
贾赦问:“他们族里难道不查么?”
姜武哼道:“谁有那闲工夫。”
贾赦想了想,问:“那丫鬟什么来历?”
姜武道:“彭楷那小子偷听他母亲与姑姑嫂子说话,似是徐老太婆从前心腹丫鬟的女儿,与那徐家子一般大,自幼在他房里。”
“噗!”贾赦一口茶喷出来,咳嗽了老半天。“该不会是偷龙转凤吧!徐老太婆生了个女儿?换了贴身丫鬟的儿子?”
姜武呆了半日:“不能吧,能有这等事?”
贾赦忙道:“不好说,不如寻人去查查。”这可是最常见的狗血剧情的说。
姜武果然找人查去了,不多日有消息回来:那徐家子满月的时候丫鬟还没生呢。
乃闷闷的来同贾赦道:“就说你异想天开呢。”
贾赦笑道:“不是又如何,谁会细细查去?既然他们胡言,彭家亦可乱语。不就是瞎编么?瞎编谁不会?我哪回糊弄我家老祖宗不是瞎编的。要不那徐家子是外头找来的?徐老太婆的女儿悄悄养在丫鬟家里,丫鬟装怀孕,待到那女儿过了一岁才抱出来,谁看得出来?”
姜武摇头道:“你编的倒是不错,偏人都说徐家子长得与他父亲有六七分相似。”
贾赦道:“他父亲去世多年,见过的多半记不得了,纵然记得又何妨?能有几个?记得的又有几个能听了谣言去抱打不平四处澄清?左不过家里叹两声罢了。谣言么,传谣信谣者多半不稀罕谣言真假,只要谣言有趣即可,几个会去查实呢?”遂得意洋洋道,“这就叫: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姜武一想,也是这个理。问他:“这联好的很,细品极有滋味。是你哪里听来的?”
“梦里神仙说的!”贾赦潇洒转了转掌中的扇子,“找几个落魄书生、写一出戏来,名字悉数带隐射。比如他们家姓徐,那戏中的人家便姓余;那丫鬟若叫梅香,戏中丫鬟便叫兰香;彭姑奶奶姓彭,戏中先夫人便姓佟。这戏最终不可让此事大白于天下,要让他们得逞,让看戏的心生不满。还有,让彭家哪个细心的侄媳妇去套套彭姑奶奶的话,看那个丫鬟脸上手上有没有痣啊疤啊什么的。最好是脸上有。再依照样子搬到戏中去。”又道,“让彭将军去寻隽之帮些忙如何?也可离圣人近些。”
姜武听了细细想了一回,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的。笑道:“我就知道你一肚子馊主意。”
贾赦哼道:“还不是你多事。说罢,这么上心为了什么?讹诈人家彭楷小少年什么了?”
姜武笑道:“还不是你的主意,要弄什么特种兵。他如今已领着一哨人马了,偏天生惧水,死活不肯学游泳!”
贾赦嘴角抽了抽:“我家小叶子早会游泳了!”又瞧了瞧他,“没这么便宜吧,定然还有。”
姜武眨眼道:“彭将军与我顶几日班,我多歇几日。”
“只怕还不止。你这厮才一计,四处赚人家好处,还是我之计。”贾赦伸出手掌来,“果然愈发像我了!”
姜武嘿嘿一笑,与他击掌,径自离去,回头将此计送予彭潼。
彭潼闻言忍俊不禁,连道:“好!也让他们尝尝被人冤枉的滋味!”
因他本是武将,做这个不甚趁手,果然去求了姜文帮忙。
姜文自然也愿意帮着圣人拉拢他,转头寻了个空子随口做笑谈说与圣人。
圣人听了笑道:“难为他想的出来。”如此算是准了。又叹道,“贾恩侯看世人已是看透了。”
姜文点头道:“故此他不欲功名。”
后随手点了冯紫英去做此事。冯紫英接了差事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偏姜文将之作为正经差事派给他,无奈只得安排人手写戏去。
彭潼得知圣人竟特使了人来办,委实感恩许久。回去与自家妹子说如此这般,彭润目瞪口呆!
彭潼笑道:“荣国公委实有许多主意。”
彭润哼道:“尽是些阴损主意……”一语未了,倒是笑了。
彭潼大笑:“横竖是向着旁人阴损。”因问她那丫鬟脸上可以标记。
彭润想了想,道是右脸颊有个梨漩,左手背上有两颗红痣。
故此后戏名便换做“胭脂痣”,戏特有一幕唤作“执手”,乃是余母摩挲着亲女之手的一段内心剖白,写得很是绝妙。
半月后该戏于各处戏班子传唱,又有各色谣言传来,不多日京中人人皆以为那徐老婆子偷龙转凤,谁管她儿子长得像不像老子?实实应了那句“有苦说不出”,那丫鬟终于也未曾扶正。此为后话。
不多时贾琏在外头也听了次戏,笑回来说与他老子:“有趣的很!咱们家也请个戏班子来演上一回如何?”
贾赦道:“要玩要看戏你们随便,我是听不得的,听他们唱我憋得慌。”
贾琏果然请了一班小戏来府里唱与众人听。待散了戏,凤姐儿仍是抱怨那戏编的不可心,竟使他们成了,如此应告知族里拆穿了才对。
贾琏笑道:“拆穿了如何有这般好?你可不是怒上了?”因悄声一五一十与她说了。
凤姐儿呆了半日,乍舌道:“竟然如此!老爷好计。”
贾琏叹道:“往常竟不知老爷这般有趣。”
凤姐儿自此愈发老实了。
不多日贾赦便知道姜武为何那般上心替彭家使力气了。
原来圣人密令从他们原先的营中调出精干来,另从他处取了些人手,凑成五百人特种营,交与姜武执掌,营中有彭氏之四子与六子。
贾赦听了笑骂姜浩之狡猾,抢了人家的位、得了人家的人,还落下人家的好。
遂想到了一事。他一直不曾提过后世军中用于思想管理的“政委”,乃是因为他不愿将士兵都教成只忠于天子之军,万一后世出个昏君就不好玩了。然既然姜武如今独掌人马,不如稍作变化,将他们引向作只忠于团队之军。“不抛弃不放弃”什么的,只管拿来。
细细斟酌了一番后,便使人去请姜武了。
姜武还以为他有什么麻烦,倒来得颇速,笑问他:“可又招惹什么人了?”
贾赦因让他坐下,说道:“你那特种营里头有多少读书识字的?”
姜武听了一愣:“极少。”
贾赦便道:“不如每个小队选一人,你亲自教他们识字读书,再由他们教全队认字,平日与本队之人讲些兵法、日常相处之道,兄弟们情感自然深些。”
姜武闻言深深看了他不动弹。
贾赦无事人般道:“这些人都是精选的宝贝,以一敌百的,不可随意牺牲了。战场上须得互助互救方好。”又讲了许多团队建设之道。
良久,姜武长叹道:“幸而你不欲造反。”
贾赦嗤笑:“如今我有钱有权,还有你们护着,每日睡睡懒觉逗逗孙女,造反个甚?昏君当道民不聊生才造反呢。你见过谁日子舒坦得很还跑去造反的?”
姜武闻言不语,回家整夜不曾合眼。
作者有话要说:勉强赶完了,从没赶得这么急啊啊啊啊
☆、51
不多时日,编程司从御史台整个端去礼部,贾琏任郎中。起初一同入御史台的那许多人多调回各部,唯有主事二人同去礼部,贾琏多少有些失落。
贾赦闻之大笑:“还指望一口吃成胖子不成?”
遂让他多同从前共事之同僚往来,尤其多与这两位主事交往,没事儿吃个饭喝个酒什么的,又让凤姐儿多与他们家眷往来,万万不可怠慢,纵不谦逊亦需有礼。后悄悄问过姜文,果然这两位都是圣人阵营的。
不日,各色流程开始渐推。才半个月,太上皇渐觉消息不灵了。因流程中没有“太上皇”这一处——也不便设这一处,圣人明目张胆的绕开他,许多事务甚至他全然不知。乃怒让圣人不得再行此法。
圣人奇道:“此法好的很啊,为何不行?”又说,“前番政绩由各部会签,乃是过于费时了,此法恰可省些时日、又不曾有纰漏,何故不用了?”
太上皇愣了半日,再看那些流程,委实好的很!竟然寻不出错来。只得先让圣人退下。心中愈发恨了贾赦同贾琏。
偏次日他才在想着寻个什么法子锤贾琏一回,有人来报,荣国公求见。
太上皇哼了一声:“让他进来!”
贾赦喜气洋洋又满脸谄媚上来见了礼,那笑的,想对他绷着脸都不成。
太上皇冷笑道:“贾卿忙得很。”
贾赦笑道:“回老圣人,臣这些日子是挺忙的。这不才忙完么?”
太上皇问他:“这倒奇了,你连个实职都没有,可忙什么呢?”
贾赦道:“回老圣人,顽儿也是忙呢。臣给您送来一件顽器,你瞧瞧可好?”只见他此时脸上之笑霎时满溢出来,眼睛都放光了,太上皇还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尊金子。
他都这般说了,还能拒了他不成?如此太上皇愈发断定,这厮全然不知上回龙脉图之事是谁人所为,心下颇为几分得意,不由得面上舒展起来,便让他将东西抬上来。
贾赦摆出潇洒之姿,拍了拍巴掌,只见下面抬上来一张方案子,上头滚着些各色小球,正是一架鸡翅木的台球桌子,并六名小太监捧着六根球杆。他笑道:“这个是臣从一位前辈那里得来的顽法,换做台球,特做了给老圣人解闷儿。不占地儿,且能活动筋骨。”
太上皇虽老了,也觉新鲜,便问他怎么顽的。
贾赦听了脸上愈发逞得了不得,忙谄笑着又是解释又是示范,亲上前演示,口里好话说不绝。终眼巴巴的望着太上皇,一脸等着赞赏的小模样儿。
太上皇只觉他那样子好笑,问他:“你打了什么主意呢?怕不止送个顽器这么简单。”
贾赦忙讨好道:“自然先是孝敬老圣人,老圣人若是喜欢顽,就让臣说出去可好?”
太上皇不明所以。
贾赦叹道:“臣家中二儿一女。长子已然有了差事,闺女也有了着落,唯我那小儿子实在太像臣了,文不成武不就,文不喜武不爱。他唯爱一事:顽儿!故此臣想开个台球馆,中摆些台球桌子,让许多少年来顽,收他们些许钱。如老圣人也爱这个,臣出去说一声:此物为老圣人所喜!想必生意不错,日后留给小儿子,也算一份产业。”
太上皇听了大笑,指他道:“原来是为了你儿子才孝敬我东西!”
贾赦忙笑道:“老圣人也可身体好,精神好,一切都好!看臣自打顽了这个,精神强多了!”言罢了特特睁大了眼,以示自己精神爽朗。
太上皇这才发现此人较之从前委实精神气色好了许多,不由得问他:“贾卿看着是精神了些,竟是顽这个顽的?”
贾赦面上一滞,僵笑道:“……正是……”又忙说,“臣也每日睡足懒觉,多跑多动,此为根本。”
太上皇何等人,自知另有他因,也不问,倒是上前顽了几下。他本上年岁了,弯腰不甚利索,虽也觉得有些趣味,才两三杆便不想打了。因不想让贾赦疑心自己涮过他一道,故此也不曾将他怎么样,敷衍几句打发他走了。待他走了,忽觉这般一来倒不便去特寻贾琏之不是了,又想着他抬东西的那些太监想是那愈发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的儿子派来的,更有几分郁结。当初如何就挑了这一个!还当他是个省事的。
贾赦回了府里才让人招王恩来吩咐了几句,忽有两个婆子喜滋滋来回道:“给老爷报喜!二奶奶有了!”
贾赦好悬没从椅子上弹起来,瞪着眼问:“有了?琏儿媳妇有了?孙子?”
那婆子笑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今日正是府里主子诊脉的日子,姚大夫诊出二奶奶有了一个月的生孕,老爷就要抱上大胖孙子了!”
贾赦仍是愣了一小会子,旋喜的手舞足蹈,口里只念着“孙子孙子白白胖胖小包子……”因记得原著中王熙凤流过一个成型的男胎,他倒是认定了此次为男孙。顺手赏了两个报喜的婆子一人五两银子,又忙吩咐,“速调四名医女,要最好的,单单服侍琏二奶奶一人!”
下人应声去了。
不多时喜讯已传遍全府,上上下下喜气洋洋,每人多发两个月月钱,由大老爷私账上出。唯王夫人很是不忿。贾母听孙媳妇有了也欢喜的很,从私库了取了几样好东西让送去给凤姐儿,因使人去唤贾赦。
贾赦本还在兴奋有小包子可以顽,忽听贾母寻他,立时猜出了几分,遂抢先吩咐下去:“让何喜家的去将二姑娘三姑娘林姑娘请去琏二奶奶那里,从今日开始琏二奶奶好生养着,不许操一点心,三位姑娘管家,以二姑娘为首,三姑娘林姑娘帮衬着。”说完才兴冲冲去了贾母院子。
进门便笑道:“恭喜老太太,就要有重孙子了!”
贾母也笑道:“琏儿媳妇是个好的。”
贾赦笑道:“可不呢,我的琏儿有福得很。”
贾母因说:“如今琏儿媳妇有喜了,不可让她再多操劳,家里这些事可不许在呱噪她了。”
贾赦点头道:“儿子也是此意,故此让迎儿同黛玉探春同管家,她们都不小了,早晚出阁都要管家,可巧今番练练手。”
贾母一愣,道:“这一大家子,让小姑娘管家如何使得!”
贾赦笑道:“不小了,要不是我同莫鲲耍赖,迎儿这会子都快成人家的媳妇了。黛玉探春也已十二岁了,唯四姑娘太小些,大几岁再说罢。”
贾母无奈。她本欲借机让邢王二位太太联手理家,也可分分大房的权势。如此也好,三位姑娘一位大房一位二房,另一位恰是黛玉。
凤姐儿知道自己有喜了自然惊喜无比,然也有些忧心会给李纨管家,日后不好收回来。谁知贾赦直接让三位小姑子来了,便知他不欲二房抬头。既是迎春为首,贾琏还叮嘱过迎春的婆家日后也是这府里的帮手,自然乐得跟这个小姑子交好了。故此她倒是毫无藏私,手把手教了三位小姑娘。
及晚上贾琏回来得了信儿,愈发喜得无可无不可,拉着凤姐儿的手说不尽的私语。
贾赦想起小叶子来,怕孩子太小,忽然冒出个弟弟会不会失落,忙使人抱过去。因告诉她:“再过九个月,小叶子就会有个弟弟了。他软软的可以让小叶子亲亲、小小的让小叶子教他说话、长大了陪小叶子顽儿、还会同小叶子一起跳绳!小叶子给弟弟顽大熊熊,弟弟也给小叶子吃糕糕。有人欺负小叶子他会帮你,有人欺负弟弟小叶子也帮他,好不好?”
小叶子想了好一会子,才问:“有了弟弟,祖父和爹爹妈妈可还喜爱小叶子么?”
贾赦赶忙亲了她一下:“祖父和爹爹妈妈都喜爱小叶子,一直喜爱小叶子。”又说,“小叶子是姐姐,祖父和爹爹妈妈都好忙啊,小叶子帮我们照顾弟弟可好?”
小叶子肃然颔首:“好!祖父你们忙吧,小叶子帮你们照顾弟弟。”
贾赦又亲了孙女儿一下,朝她抱抱拳:“谢谢小叶子!我们的小叶子最好了!最能干的!我们小叶子是世上最靠得住的小孩!”又竖起大拇指。
小叶子昂首挺胸,像个大姐姐。
待她回了院子,立时挣脱乳母的胳膊跑去凤姐儿身边,对着她的肚子正色说:“弟弟,我是你姐姐,你快出来陪姐姐顽儿,祖父可托了姐姐照顾你呢!”
说得琏凤二人都笑了。凤姐儿揽着她道:“还是我们小叶子懂事,那日后弟弟可托给你了!我先谢过你罢。”
小叶子向她拱了拱手:“母亲不必客气。”
凤姐儿又笑,贾琏倒是有几分头疼了。这拱手不用问又是同她祖父学的,愈发没个淑女样儿。偏他总想管,一来没功夫,二来也管不过他老子!
数日后,荣国府的一处铺子果然开了家台球馆,门口的伙计直用“太上皇最爱此物”来吆喝,横竖也没人去问太上皇去。因其新奇,果然得了不少纨绔少年所好。
太上皇年老多疑,虽对台球兴趣缺缺,然因那日提及贾赦精神甚好之因,知其有所瞒,故特使人去查。偏荣国府如今责权分明,寻了许多下人套话,他们压根什么也不知道!问及贾赦这一两年如何,只道“戒了酒色”与“日日懒觉”两条。正在恼怒,忽有人谏道:“闻得齐国府与荣国公有怨,使了人盯着他们府上的,不如去问问齐国公可有消息?”太上皇许之。
不日齐国公陈翼亲来叩见,在太上皇那里密语了足有一个时辰。
又数日,贾赦之心腹长随王恩出门喝酒之时,让人起哄说笑灌了个烂醉如泥。待其已醉透了,有人悄声问他:“前些日子王总管出门干什么去了?”
王恩挥手道:“我家老爷让我去游山玩水呢!”
那人又问:“竟是让总管去游山玩水?总管果然很得国公爷的欢心。”
王恩笑道:“那不过是个幌子,老爷让我寻些野地的汉麻花儿回来,老爷配药呢,说是比药铺里的好。我寻了那么久也不曾寻着几朵。”
另一个过来问:“汉麻?做绳索之汉麻?”
王恩指他道醉笑:“没错!世人多拿来做绳索,殊不知那玩意的绿花儿啊,乃是圣药!我家老爷亲配的,每日少说三颗,那精神头儿,啧啧比我家二爷强多了!”
几个人彼此瞧了一眼,又哄王恩细说。谁知王恩状似也只知道这些,颠三倒四的,只说“唯有绿花晒干了方可取,那黄的不顶事儿。”
边上过来一人悄声道:“这却没错,见这厮只取绿花,也见他在日头下晒呢。”
几人又劝了王恩一回酒,将他送回去了。次日王恩酒醒,全然不记得此事了。
后几日又有人悄悄查问与荣国府有往来的各家铺子,果然得知他们采买上前些日子买了好些汉麻,也道是配药的。
如此太上皇倒是信了一大半,寻心腹太御医相询。那御医忙道:“此物《本草》中有载,麻勃可治瘰疬初起、血痢不止、发落不生、刀伤瘀血腹中等。”又细细掉了许多书袋子。听得太上皇一头晕乎,只得挥手让他下去。故只命陈翼去寻方子。一头使人也去寻汉麻的绿花儿。
齐国府得了密令,倒也使了不少人手打听,偏一无所获,不由得焦急得很。
恰这日陈瑞文与朋友在外头吃了饭回府里去,忽见贾赦的心腹长随何喜鬼鬼祟祟的往一条巷子钻,不由得悄悄跟了上去。跟着他穿街走巷许久,终于到了一处后门,敲了敲门,立时有人开了。何喜与人在门口小声嘀咕了半日,终进去了。
陈瑞文心下大喜!此处必然是荣国府与何人私会之所,乃也悄悄凑上去。
谁知他才凑到门口,那门猛地开了!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来直将他拉了进去,耳边只听一声娇唤“爷可来了~~~”
陈瑞文进来一看立时便知道这里是暗窑子,大失所望。又四下张望,见此间一座小小的院子种了些杨柳,也有一小潭子初放的藕花,挂着几盏红灯笼,风过香来,倒也有几分意味。那女子手臂腻着他,眉眼娇媚宛若春水,凑个野趣儿倒不错!又想着那何喜也在此院中,干脆唤了跟着的人一起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汉麻就是大麻,但汉麻花需要经过复杂提炼才能变成毒品,一点点干花只能起到提神作用。也就是电视广告里面治不好病也吃不坏人的那种东西。以上信息咨询一位学医的朋友,如果信息有偏颇,请脑补成这种效果。
--------------
今天跟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聊天,他问我有没有无理由的特别讨厌做一件事?他来分析。
金子说,有。从小到现在最讨厌洗鞋子,宁可买便宜鞋穿脏了就丢也绝对不洗。
那哥们分析半天,我说,不就是懒吗?噎死专家感觉真好。o(∩_∩)o
☆、52
次日一大早,齐国府被一个面露凶相之大汉砸门。门房打着哈欠一面骂着开了门,那汉傲然道:“你们家少爷在我们赌坊输了一万两银子,速拿钱来赎人!”
门房大惊:“大胆!”
那汉子哼道:“莫大声,咱兄弟也不是吓大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莫来赌!”
门房不知所措,忙进去寻了总管,总管自知自家小爷昨夜不曾回府,忙出来吆喝:“胡说什么?我们府里的小爷如何会去赌钱!”
那汉冷笑道:“既然不是,我自回去先揍一顿再说,再问他为何谎报家门。”
总管乃问他,那欠钱的何等模样。
那汉遂将陈瑞文之衣着容貌并了四个长随一一述说一遍。总管听了便知无误,急急的去回了齐国公。
齐翼如何不知道自己孙子?贪花好色是有的,赌博绝不会。不用问,着了人家的道。也知道这等赌坊既然敢寻上门来,不是对头便是有门路、或是地痞子混不佞。心下又急,不知孙子如何了。只得先让人去账房提了一万两的银票,让管家多带几个人去先将人弄回来再细问。
齐国府的管家忙点了十来人膀大腰圆的,匆匆与那汉子一路去了。
原来那竟不是个大赌场,乃是一个暗赌坊,七拐八弯的在城西头一个外头不显的宅子里。那汉将人领到厅中,厅中早候着一位“五爷”。五爷长得像个弥勒佛,矮矮墩墩,笑起来眼睛便没了缝儿。只见他笑道:“想是陈少爷家中的?欢迎的紧。”
管家淡淡道:“速速请了我家少爷出来罢。”
五爷道:“不急,先生可带着银子来了?”
管家掏出银票来晃了晃。
五爷道:“我是小人,烦请先生先让我品鉴品鉴真假,如是真银票,数目不差,自然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管家也是急的,有些糊涂,又想着自己府里何等门第,身边还带着这么些人,还怕他们赖不成?便将银票付之。
五爷拿了银票细细一查,果然是真,点头道:“我亲去请贵少爷。”
乃转身入内。那领他们进门的大汉此时早已不见。
管家等众人在厅中等着。偏等了许久不见人来,方觉出不对了。正要去后头探询,忽听有人喊:“抓贼啦~~~有贼啦~~~”
齐国府的人“哗啦”冲出去,只见一个纨绔模样的男子指着他们大喊,五邻六舍都出来了。
那管家火朝上撞:“拿了这骗子!”
他带来的那些哪一个是好惹的,冲上去便将那人死死扣住。
旁边的邻居这回可不干了。铺天盖地喊起来:“何等嚣张贼人!进人家家中偷盗还抓主人家!”
管家忙向邻舍抱拳道:“诸位,此处为一暗赌坊,我等因被其勒索,特抓他去见官。”
只见人群中出来一位老者捋须道:“这张家后生固然日日宿柳眠花,何曾在家中开什么赌坊?他这可不是才回来?”
管家闻听一愣,立时便知只怕此番遭了人家暗算了。
不多时地保过来,说道,那张家原来也是殷实人家,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在,已是败落了。这后生夜夜都宿在青楼,家中一到晚上便无人的。
齐国府众人又气又急,又挂念他们家小爷,也只得撇了他急急赶回府去。
那张家后生虚惊一场骂骂咧咧回到家中,赫然见枕边放着一大锭足有五十两的金子!
齐国府管家一回去便见门房喜道:“管家辛苦,少爷已是先回来了。”便是一愣。
原来陈瑞文昨夜在那暗窑子过的夜,此时已然回家,全然不曾赌博,更不曾让人扣了。
这事儿便是傻子也知道是谁干的。陈翼大怒,骂道:“匹夫安敢!”点了几十个人骑上马直冲宁荣街而去。
到了荣国府大门口,见他们家西侧门正开着,有几个人正洒扫说话儿,不由分说领着人撞入。陈翼早年来过荣国府许多回,直往荣禧堂而去。才入了内仪门,只见院中摆着一桌一椅,贾赦穿着家常衣服一个人悠哉悠哉正用早饭呢,桌上放着一碟豆腐皮儿的包子,一碟酱菜,一碗不知什么粥,并了一个绿色的瓷瓶儿。因见他们进来了先是一愣,乃速将桌上那瓷瓶儿夺在手中,另一手筷子尚不曾放下,指道:“什么人擅闯官宅!”
陈翼冷笑道:“荣国公过的好日子!”遂领着人下马,哗啦啦占了半院子。
贾赦立起来怒道:“陈老爷子,这算了什么?”
陈翼道:“却不知令长随何喜何在?”
贾赦一愣:“那小子怎么了?方才还在伺候呢。”
只见何喜托了个茶盘子,上头搁着茶壶茶盏子走过来,也愣了:“老爷,这是谁啊?”
贾赦指了指桌子,让何喜将茶盘子放在桌上,又悄悄将手里的瓷瓶儿塞给他,眼神往后头一撩——何喜会意,捏着瓷瓶儿蹭到一盆盆景儿旁,悄悄塞到花根底下。
陈翼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壁撇了心腹一眼,一壁问:“不知何总管昨夜睡的可好?”
何喜愈发愣了:“挺好,谢这位大人。”
贾赦烦了,直问:“陈老爷子,咱们两家本就不睦,你今儿领着人闯到我府里意欲何为?有什么话直说,我不耐与人兜圈子。”
陈翼冷笑道:“贾国公当真不知?”
贾赦怒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原是你家不曾管好恶奴得罪了我的!后来一直在我家门口派人盯梢,当我真不知道呢?不过懒得搭理罢了。我这几日好端端在家里,何喜这小子也一直不曾出过府,何曾惹了你们?”
这回倒是陈翼愣了。“何喜不曾出府?”
贾赦哼道:“天热、我懒,我不出府他出去干嘛。”
“昨晚也不曾出府?”
贾赦奇道:“昨晚一直陪着我打牌呢,你在外头见他了?何喜你可会迷魂术?”
何喜摇头似拨浪鼓:“小人不会!”
贾赦似笑非笑瞧着陈翼道:“陈老爷子莫不是让什么人给涮了?劝老爷子擦亮些眼睛,数月前我家琮儿好悬让山匪给绑了,人家报的是你们家雇的他们,如今人还在顺天府大牢呢。”
陈翼怒道:“我何曾雇了什么山匪,你那小儿子不过一顽童,绑来何用!”
贾赦也怒了:“我儿子乖巧伶俐,日后何愁不成大器!”
陈翼听了他的话心中也转了数个圈儿,又见其神色不似作伪,反倒踌躇起来。
贾赦又哼道:“我说老爷子,你到底多笨啊,我便是要涮你们,如何肯让何喜去?你们盯了我那么久还能不认得他?”
偏此时陈翼之心腹悄悄转回他身边,对他点了点头。陈翼心中狂喜,那事怕是成了!遂顾不得旁的,只向贾赦哼道:“既如此,我且去查着,来日却来问话。”不由分说领着人便走。
贾赦在后头喊:“来日只管上衙门告我去~~~”
陈翼领着人回府,忙将那瓷瓶儿打开来瞧——里头果然是药丸子,不由惊喜万分。又忙喊人请熟识的大夫来。
那大夫细细分辨道:“只是汉麻之麻勃碾碎了和了蜂蜜并少许熟糯米粉子捏成的丸子,可提神镇痛。”
陈翼问道:“可有旁的功效?”
大夫道:“小人还是头一回见这般做法,不知可有旁的功效。”
陈翼点头,打发他去了。
又让人去寻访那暗窑子,原来前日那个不知是否何喜的只说是上人家那里借茅房的路人,还说后头有位公子爷,一看就有钱。那暗窑子的人连其面目都不曾看清。
陈翼无奈,只偷偷将瓷瓶并大夫的话回奏太上皇,一头再暗暗查访。
贾赦这边闹完了一场,收拾收拾歇了一日,估摸着齐周下衙了,便过去寻他。
齐周近日忙的很,二人好些日子没见了。梁氏收拾了几个小菜,两人坐在小院子里慢慢闲酌。
贾赦便将自己算计太上皇顺带齐国府之事从头说了一回。因道:“愿者上钩。老圣人不算计我我也不算计他、齐国府不让人盯着我们府里也这差事便到不了他们头上、陈瑞文既然见何喜进了暗窑子如何不转身出去?陈翼直告我上顺天府而非杀去我府里,好歹能将银子要回去又能下我的脸。他若不是盗了瓷瓶儿担心我发现,没准多问几句我便漏了口风。”
齐周想了一会子道:“既然药不坏,也不算算计了老圣人。”
贾赦笑道:“那药能与他提神,且让他爱活动筋骨。他有精神了自然去寻圣人的麻烦、圣人保不齐趁他活动筋骨之时做点什么。”
齐周叹道:“恩侯,你从不曾敬畏圣人与老圣人罢。”
贾赦点头:“有啊,他们身在高位我还是颇有几分敬畏的,只与隽之不同罢了。你们与圣人同时遇险我必救你们。”
齐周肃然道:“万不可说与旁人知道。”
贾赦笑道:“管保连浩之都不说。”
齐周这院子虽小,也有两株香樟、十数盆茉莉花儿、一缸子芙蕖,夜风悠悠而起,倒也舒服得紧。
从齐周家出来,他又连夜跑去将那一万两银子之事亲与姜文报备了一番,瓷瓶儿自然是半个字不提的。只道“他们盯梢我之罚款。”姜文无言以对,回头当笑话儿说与圣人,圣人摇摇头,又不禁笑起来。姜文也只得与他抹平各处疏漏不提。
次日,待贾琏下了衙,贾赦让人将他喊来,如对姜文所言一般悉数告诉了他。倒不是想瞒着他算计老圣人之事,只怕他年轻易露口风。
贾琏听说又阴了齐国府一万两银子果然大乐。
贾赦道:“此计非你老子创的,本是学了前秦丞相王猛之金刀计,他便是如此将降将慕容垂并其子慕容令给整得惨极,慕容令还死了,可惜了一个人物。故此多看史书乃是有益的。”
贾琏点头称是。
贾赦又将前些日子上进老圣人那架鸡翅木台球桌一事说了,道:“虽口中说替咱们家开台球馆做声势,实则恐他对圣人及你们编程司不满,拿你做筏子。虽是堵了他一下子,总归你当心些。”
贾琏又赞老爷好计,挨了他老子一下子。
三个月后,老圣人因散步走快了些,果然摔了,此为后话。
终一日,贾赦费了无数脑力终于写完他的《物理初论》,简直找到了人生目标似的,忽然脑子一抽,连喊“何喜!”
何喜听了便知道他老爷又要开始折腾了,忙跑过来。
“去喊文书上的人来,你老爷我要发招生简章!”广告这种东西用不着金牌枪手林妹妹。
不多时,过来一位文书相公,贾赦让他给写一篇告示。
内容有三:
一,荣国公招徒,教授物理学。
二,学生需聪明伶俐,荣国公亲自考试。
三,学生由荣国公包吃住、成绩好还给奖学金。
广告写好了才想起来没有学校,又赶着王恩去买一处宅子,要离大江胡同那私宅近。
文书相公虽腹诽连连,仍是将告示写了出来。
贾赦遂直接安排书和告示一块儿交与书局印出来。
过了些日子王恩果然在大江胡同头上买了处宅子,贾赦厚颜无耻的挂上三味书屋的牌子。这便是后来的私立三味理工学院之前身。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53、 第五十一章
话说自打王熙凤有孕,荣国府之内务皆付了三位姑娘,因规矩清楚简单,姑娘们不多日便能悉数接了手。三位大夫也是每日必来切脉一回,小叶子又天真可*,凤姐儿的日子是好得很,人也丰腴了许多。
偏这一日平儿扶了她在大花厅外头遛弯儿,忽听那美人蕉的花影后头有人笑道:“琏二奶奶胖成那样,二爷只怕日后见了便想逃……”
平儿先骂道:“哪个不怕死的嚼蛆,快拿了来!”
凤姐儿冷笑立在那里,谁知等了半日,去寻的人回来道是逃了!
平儿忙说:“奶奶,且寻了人查去!”
凤姐儿哼道:“人都没了上哪儿查去。”
旁边一位嬷嬷忙上前道:“大夫说了,奶奶须得日日开心小少爷身子骨儿才好呢,奶奶莫生气,就交给奴才们吧。”
凤姐儿嗤笑一声:“罢了,我且交给你们,看可能查出来。”甩了平儿的手自顾自去了。
平儿怔了好一会子,强笑着跟了上去。
谁知几位嬷嬷早得了贾赦的嘱咐,凤平二人才进了院子,有位嬷嬷一溜烟儿奔去告诉贾赦了。
贾赦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谁捣的鬼,只没想到她竟能成了。乃吩咐一声:“让巡防队带狗去!”想想加了一句,“找到了人莫惊动老太太。”
巡防队员遂拉着两条大狗到了大花厅,在美人蕉处嗅了嗅,果然汪汪的跑开了。不多时追到绣房,原来金钏儿正在催她们院子里的衣裳。巡防队员不由分说捆了就走。
贾赦早预备好了,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藤椅子摆在院中,舒舒服服喝着小茶看着游记。金钏儿便丢在地下,偏不敢则一声。
直到看完了一整回,贾赦才瞧了她一眼:“说实话、作证,放你出去。不说实话或不作证,卖去哪里可不好说了。”
金钏儿见了狗便知无可推脱,犹豫了一回,便招了。原来是王夫人见凤姐儿怀孕了,中馈居然归了几个小姑娘,不忿得很,使了她去与凤姐儿添堵的。乃说不论凤姐儿如何,来日让她给宝玉做姨娘。
贾赦心想,这就是搞不清楚现状啊。因立使人去寻贾政并王子腾来。
这二人都在衙门,尚不知出了何事,得了信儿急匆匆赶来,见荣禧堂外头拴着两条大狗、里面跪着金钏儿,还有两位大夫在一旁。
贾赦因让他们俩坐下,喝半盏茶润润喉咙。接着先是金钏儿一五一十又招了一回,后是大夫道、如今凤姐儿怀胎尚不满三个月、受了气极易滑胎。
王子腾便知此事善了不得了。贾赦何等人?睚疵必报的。只得长叹一声,面上满是愧色,亲上来致歉。
贾赦摇头道:“与你无关。你哪里知道?如今只是让你知道罢了。”那意思,要怎么处理您老就别管了。
王子腾何曾愿意再管了?只求莫休回王家便好,他亲闺女尚未定好人家。
贾赦笑道:“宫里还有娘娘呢。”
王子腾放下心来,也不管他们预备将王夫人如何,告辞而去。
再看贾政,早羞得满面通红,口里只道“毒妇”。
贾赦道:“从前有些事,我念着老二你……说好听了是正直端方、说难听了就是迂腐,并不曾告诉你。”遂将王夫人贪墨公款并从前那些劣迹悉数列举出来。乃叹道,“从前她只贪墨些钱财,她害了的那些人我都不认得,故此不觉。如今她冲我孙子下手,你莫要怨我,我已是忍不得了。”
贾政早被那些气糊涂了,贾赦又说让他见见那些证人,贾政摇手道“不必”。贾赦建议道,将凤姐儿住过的那个小院子真正收拾成一个佛堂,让王夫人去修佛便了,横竖她是佛爷。贾政自不曾异议。
如今荣府的人做事何等利索,收拾座院子快的很,王夫人当晚便移居佛堂了。真佛堂。
贾赦后又将贾琏喊来,唠唠叨叨了一大通,无非是让他务使凤姐儿心情舒畅、不得给媳妇孙子添堵云云。贾琏听闻孕妇心绪不稳许能小产,早恨得牙根痒痒,父子二人又骂了王夫人一通出气,方各自回去。
凤姐儿听了两个嬷嬷禀告先是咒了一回“黑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成日装成个佛爷样,亏了我当她是好姑妈!总有日子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等等。又想着今儿让平儿受了些委屈,忙安抚她半日。平儿含泪道:“奶奶知我的心便好。”凤姐儿愈发有愧色。
待贾母知道此事已是次日,乃长叹一声,唤贾赦来冷道:“如今你称心了?”
贾赦摇头道:“孙子还没出世,这般防着都让人下了手,如何开心得起来。”
贾母含泪道:“我知道你与老二媳妇积怨已深,只念着宫里娘娘的份上吧。”
贾赦道:“若非念着娘娘、宝玉和子腾,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母亲,不瞒你说,惹了我的人,她是最舒坦的一个。你儿子我必不先惹人的。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呵呵,那就莫怪我了。”想了想道,“明儿母亲问问老二,二房之事何人主持?可要让珠哥儿媳妇来主持着?或是寻一房良妾或是让周姨娘来主事?我瞧着赵姨娘很不成体统。”
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许久才道:“罢了,我且问问他。”
贾赦又道:“老二虽然迂腐,不失方正。若有人拉扯尚可往上进一步的。”
贾母眯着眼看了他半日。
贾赦无事人一般由她看着。
贾母终道:“很好,两兄弟要互相扶持,家族方可兴旺。”
贾赦笑道:“母亲说的是。”
儿子的前程与媳妇的自由之间贾母会如何选,还用得着问么?
从贾母那里出来,又想起另一个人来。
宝玉昨日是给他母亲请了安才回去的,尚且不知出了何事。故此吩咐四位小爷一回府便请宝二爷过来。他每日回府本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再去见他太太。今日才下车便让人请到贾赦书房了,心里疑惑得很。
这是第二回来大伯父之书房,仍有几分惧怕。
贾赦此番倒是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一副亲和之态,问他:“街上有女子卖身葬父,果然有人买了,你如何看?”
宝玉一愣:“既是她那般可怜,又有孝心,送她一副棺木何妨?”
贾赦道:“我不问你待如何,只问若有人买了去,你如何看的。”
宝玉思忖了一会子,说道:“虽是可怜,终为买卖。”乃微叹。
贾赦笑道:“我么,却是看人的。若是不认得的人买了,我只当个笑话儿,如你这般叹息一番。若是那陈瑞文买了,这厮是个色坯。若是你琏二哥买了,乃是琏儿心善。”
说的宝玉倒有几分忍俊不禁。
“人有亲疏。然亲疏之中又有亲疏。你母亲是我弟媳妇,论理也是一家人。偏你琏二嫂子腹中之子乃我是亲孙子,我盼了这些许年才盼来的。较之孙子,你母亲于我便疏了。”
宝玉忽然有种不妙之感,瞪大了眼。
“旧年我霹雳般整顿荣国府,乃是因为你母亲做了许多事。”他非但不再隐瞒,甚至添油加醋的将王夫人之事一桩桩一件件说了出来。
宝玉瞠目结舌!他母亲佛爷一般之人如何至此?
“因她终是还了账上的银钱,她坑的那些人我也不认得,如今已是使人去抹平了。故此旧年我不曾将你母亲如何。谁知昨日她已是将手伸到你琏二嫂子腹中孩儿身上去了。宝玉,你要怨我我也是无法了。”他倒是不曾具体说王夫人做了什么。
宝玉怔怔的坐着许久不曾回神,终道:“可是弄错了!”
贾赦道:“是金钏儿下的手,她许了金钏儿来日做你的姨娘。”
宝玉忙问:“金钏儿如何了?”
贾赦哼道:“已是撵出去了。若非你琏二嫂子无事,她这条命自然是交代了不算,她全家的命只怕都交代了。你母亲如何不知道?金钏儿也是糊涂的。她一个丫鬟岂能赔的起小主子?想做姨娘也得有命才行。”
宝玉又犹豫了许久,忍不住还是问到:“我们太太……如何了……”
贾赦道:“在后头修了个小佛堂。你今晚便去哪里请安罢。”
宝玉恍惚了一阵子,跌跌撞撞而去。
后闻王夫人声嘶力竭的咒骂金钏儿,只道她自作主张却推给主子。偏连宝玉都不信,旁人自然更不用说了。
二房后来乃由李纨掌着日常事务,贾政房中是周姨娘服侍起居。
到了进宫的日子,唯贾母一人去了,只说王夫人身子有恙。元春虽急得很,又不得出宫门,只求祖母照应她母亲。贾母自是应了。王夫人衣食等自是无忧的。
贾赦此后倒是常与贾政交谈,也授了他些为人处事之法,贾政渐渐方知从前看错了兄长。又寻了个日子去亲去见姜文,也不管什么家丑不家丑的,全兜给他了。便托了他去替向圣人求官。姜文倒是乐得他有所求,不日进宫面便奏了上去。
圣人一愣:“他兄弟不是不睦么?”
姜文笑道:“如今他那个与他有怨的弟媳妇已被关进佛堂了。”
皇帝也八卦,遂细问何事。姜文便述说了一遍,道:“论理那一句话的并不曾对他那宝贝孙子如何。偏恩侯盼了许久才盼到儿媳妇有了,瞧那孩子跟珍珠似的。”
臣子家中这些东风压倒西风的破事皇帝是没闲心去管是非的,宫里比这狠的多了去了。见贾赦在家中行事也是如此,他倒愈发满意了。
后来果然贾政升了一级,爬上正五品虞衡清吏司郎中。
贾赦自是早知道的,先悄悄告诉了贾政并贾母。
贾母心下十分熨贴,拉着他二人叮嘱了许多兄弟和睦之语,王夫人终其一生不曾出佛堂。
荣国府至此方成了一体。
作者有话要说:王夫人就此退出历史舞台了。
--------------
这几天室友君病了,8过在金子的精(借)心(机)照(唠)料(叨)下已经基本康复o(n_n)o 居然也不准我进厨房,结果我们吃了好几天外卖= =
☆、第54章
大江胡同头上那座宅子乃是南边一位总兵在京中的宅子,本来住着他兄弟侍奉老母。后那总兵之母去了,他兄弟倒不愿在哥哥家里住着,自寻了宅子搬出去。虽为闲置,本是无意卖的。恰逢那总兵来京里公干,听说有人急着买那边的宅子,便讹了笔银子卖了。贾赦听说较之市价也不过贵了五百银子,横竖他有钱,大笔一挥便让买了。许久之后才知道让人家“被帮忙”了一回,悔之晚矣。
贾赦这回大手笔做了改造,依着后世学校的功能安排了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宿舍楼、操场等。又去做了些实验器材。虽说古代不容易,然这年头手工艺空前发达,只要你说的出来人家便做的出来。招生他倒是不着急的,横竖有钱有地位还怕挑不到好学生?故先预备好硬件,又在等海商那头从西洋弄些教材回来,还得寻人翻译——让他自己翻译还不如弄根面条吊死。
倒是姜武领着他的二十几个心腹常跑过去凑热闹,其中有彭楷并他四哥彭柯。他们本是军士,不俱里里外外的工事灰土。不花钱坐在他的图书馆习字看书、不花钱喝他的茶吃他的点心、不花钱顽他的台球桌子攀他的单双杠。贾赦也不亏,使劲给这些古代特种兵演练物理实验,讲些浅显的物理常识,又拿战场当比喻。他因做了些凹凸镜,特演练聚焦阳光点着纸张给众人看,一面口灿莲花讲述西边的希腊国有位先生阿基米德氏聚阳燃战船之故事。贾赦口才非凡,不止小兵们听得心动神摇,连姜武也听住了。
姜武遂问:“你竟知道异国战事?”
贾赦尾巴翘上天:“小瞧了我不是?我可知道许多故事。你们*听,得空便说与你们。”
姜武笑道:“你与我们说些异国战事,我们来捧场听你演说你的物理学如何?”
贾赦想着开一门新学问不容易,能宣传进军队也好,忙点头:“成交!”过了许久方明白,自己给人家讲课、给人家讲故事、请人家喝茶吃点心,两头都是自己在干活,成个什么交!又让姜浩之占便宜了。
待那些兵士都散去外头顽了,贾赦看看他们的背影,心中明白这些人想来便是姜武的私人“政委”了。乃笑看他道:“姜家军?”
姜武苦笑:“贾恩侯,你可将我坑了。”
贾赦道:“我自是信你的。然话也翻回来,圣人早晚有去的一日。若后头的皇子上位后看你不顺眼,也保不齐做些什么。自古名将多屈死,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有备无患罢了。我朝自古唯天子一人独大。或有一日你不能领着他们了,他们能自己将自己看好了,才是最好的。对着千军万马不抛弃同袍,古往今来无数名军皆可。然对着惊天权势亦不放弃同袍,我愿他们是第一支。”
姜武听了默然,终长叹一声。“此事我可不曾说与人知道。”
贾赦想了想:“可说与小齐。万莫让隽之知道。”
姜武苦笑:“我何曾敢!”二人遂叉开,说些旁的,一番话天知地知。
这一日齐周正在户部忙公务,姜文鬼鬼祟祟来寻他。偏人人都知道他是圣人的心腹,他越鬼鬼祟祟越招人眼。
齐周自收拾手头的册子,扫了他一眼:“何事?”
姜文悄悄道:“韦老大人上了折子,要回家养老,他也委实年岁不小了。”
齐周心中一突,面上只不显,淡淡道:“圣人莫不是想让我补上去?”
姜文点头:“明眼人都知道八成是你了。”
齐周皱眉看了看他:“我才入仕,升太快不好。”
姜文道:“圣人既肯,还怕旁人不成?况你也不是不能。”
齐周摇头道:“官场总有常路。我固然愿替圣人分忧,终恐有小人作祟。非是怕了,乃不愿麻烦。你看——”扬了扬手中册子,“也不知谁在外头传换下章石鹿乃是我的主意,寻他们那路要些文书千难万难,又替恩侯背了黑锅。况你若真当此为好事,何故这般作态?”
姜文先头听说他背了黑锅乐不可支,后叹道:“仍有一事。”
齐周不语,只忙手中公务。
姜文低语:“苏州有折子上来,粮仓大火。”
齐周一愣,旋冷笑道:“莫不是存粮都烧了?”
姜文哼道:“果如恩侯所说,招不在老,管用就好。圣人欲先使你为钦差查办此案,回京自可升为侍郎。”
齐周这才面呈异色:“我去查?”
姜文笑道:“此案当是不易,江南为忠诚王爷之心腹重地。圣人信的过的人不多,能查此案的更少、或是抽不开身来。你是个有能耐的,浩之领人护着你去。也可寻恩侯要些歪点子,许能出其不意、省些力气。”
齐周明白他今日只在告知,没的讨价还价了,轻笑道:“恩侯不善此道。”
姜文笑道:“我看他屡有奇思。只是我若问他,他必说想不出来。实乃这等事想着太费劲儿,他懒得想。”
齐周道:“他的书可印好了,前日还同我大放厥词,要创一个新学派。”
姜文不禁笑出声:“你都说了他大放厥词了,还理他作甚。速去糊弄他替你出主意要紧。”言罢大摇大摆而去。
齐周低头理册子,嘴角倒是带着几分笑意。
下了衙他果然去的荣国府。下人早得了吩咐,直引他进去。才到贾赦书房门外,何喜见了他笑上来打千儿:“齐大人许久不来。”
齐周笑问:“你主子做什么呢。”
何喜道:“跟孙小姐顽儿呢。”乃欲上前打帘子。
齐周摆摆手,自己掀开那挂细*竹的帘子进去。
恰逢贾赦在教小叶子唱儿歌,什么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倒也有趣。见了齐周忙捏了小叶子的爪子挥道:“小齐好~~”
小叶子也跟了一声“齐爷爷好~~”
齐周心下好笑,自己才三十多岁倒让人喊爷爷了,向她笑道:“小叶子姑娘近日可好?”
小叶子昂首:“小叶子日日帮着祖父照看弟弟的。齐爷爷,小叶子的弟弟好圆好圆!祖父说因为弟弟觉觉团着脚脚的。”
齐周笑道:“小叶子姑娘真聪明。”乃自寻了个青釉瓜楞执壶斟茶来喝,忽然一愣,“此壶仿佛是宋物。”
贾赦晃了晃脑袋得意洋洋:“好眼力!”
齐周又看看杯子,乃是寻常的,笑道:“既然玩风雅,何不配上古物的杯子?”
贾赦撇嘴道:“无有合适的。”
齐周又将那壶细细看了一回,小心搁回茶盘中,过来向贾赦道,“姜隽之算计你的出歪主意,连我一块儿上套了。”
贾赦“嗯”了一声:“他又做何等坏事了?”
齐周乃将姜文之言说了一遍。末了道:“他道是他来寻你你必会犯懒。”
贾赦骂道:“姜剥皮!”
小叶子被忽视太久,伸小爪子去抓贾赦的胡子,一面叫起来:“祖父祖父~~唱歌!”
贾赦忙道:“小叶子先唱一个,祖父听听唱对了没有。”乃将她立在案上。
小叶子在案上立起来比贾赦齐周坐着高些,便拍着小手“一闪一闪”唱起了。
唱完了贾赦忙鼓掌:“好听!真好听!”因说,“去唱给你妈妈听好不好?”
小叶子点点头,让乳母抱出去了。待见了王熙凤便撅嘴道:“祖父本陪我顽的,见了齐爷爷便打发我走,偏说让唱歌给妈妈听。”
凤姐儿听了直笑:“我们小叶子懂事,不吵你祖父和齐爷爷。”
小叶子上了炕,挨着她母亲坐,手里抓了两个果子,又道:“祖父犯不上说些旁的哄小叶子,直说要与齐爷爷议事不完了?小叶子才不会不乖扰了他们去。”
凤姐儿搂了她夸道:“小叶子最是个好的,旁人家的女孩儿哪有小叶子这般四角俱全的。”
平儿在一旁忍俊不禁。这一家子倒是愈发不知自谦为何物了。
那头贾赦思忖足有两柱香的功夫,道:“查案什么的,我是不懂的。然忠诚亲王的人捏成一团倒也不难对付。他们无非因利而合、故亦可因利而分。”
齐周正在看他的《物理初论》,闻言方丢了手里的书道:“只是如今他们俱恐为圣人清算,未必肯为我所动。”
贾赦笑道:“你且去向圣人求三个减罪封,分别可罪减一等二等三等,再悄悄泄露出去,明面上万不可承认。你瞧着,如今圣人愈发稳了,老圣人在养病,南安王府被隽之与我联手灭了大半,那些墙头草决计少不了。越是家大业大的越想投诚。偏越是家大业大的越是从忠诚亲王那头占的好处多的,没准便为心腹。纵非心腹,也有不少机密可卖。忠诚固有死忠,然能有几个?”
齐周细细一想,虽不甚君子,委实有用。叹道:“难怪隽之说你必有歪主意,只懒得想罢了。”
贾赦哼道:“若是他来我必懒得想,果有自知之明。”又问,“何时走?”
齐周道:“不知,想来不久便要启程。”
贾赦想了想,道:“此去凶险,你不过一书生,恐有狗急跳墙的,预备好护身软件等物。”
齐周已预备听他啰嗦了,微笑点了点头。
贾赦果然絮絮叨叨了许久,忽想起一事:“你同浩之一起去?我那日忘了告诉他一件事。”乃道,“告诉他,将新鲜的橘子皮或是浆糊置于暗室、室内搁一大盆水,橘皮或浆糊上不多日便能生出青白色霉来。将那青色之霉取下,重置于一新鲜橘皮或浆糊上,不多日或能长出一大片。此青霉中有物换做青霉素,可治许多病,仿佛有伤寒、外伤溃烂等,我也记不得了,可寻军医试试。”
齐周奇道:“你竟然知道这个?”
贾赦随口道:“从前听度娘说的。”
他只信口一说,又坑得许多探子去寻访“度娘”了。因此他并不知道,也没机会乐一番。
大半个月之后,齐周安置好家里领旨起身南下,姜武领了八十名特种营军兵护着,送行者多为交好的同僚。偏不见荣国公贾赦。
待他们上了船,忽见旁边一艘船上蹦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娃,穿了石青色箭袖,裹着月白的氅衣,冲着他们可劲儿挥胳膊:“齐叔父齐叔父~~”
齐周一看:贾琮!
又见莫瑜扶着贾赦慢慢悠悠踱方步出来,手里捏着两个白玉球,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贾琮欢腾喊道:“齐叔父!爹说秋近江南草未凋,带
作者有话要说:江南副本小分队成立。
---------
昨晚家里网络就坏了。。。这里是带病坚持加班的室友君,偷公司的网帮金子发文^_^谢谢许多亲惦记室友君,室友君觉得自己更受欢迎了~( ̄▽ ̄)~
不好意思初次操作存稿箱,忘记写发文时间了- -
☆、第55章
船行水上,日暖风清,有轻帆自云外而来。岸上杨柳依依,芦间几句鸣禽。
齐周奉旨南下查办苏州粮仓失火一事,同行的恰为知己友人姜武,并领着儿子准女婿南下散心的贾赦。
当晚贾赦领着人搭过齐周的船上凑晚饭,道是“能吃顿公粮自然不吃私粮。”
齐周知道他嘴欠,也不理他。一行人吃完饭,齐周便道看看卷宗,贾赦忙说:“晚上又在船上,莫看那个,伤眼睛。”因四顾了一番,人不少。便笑道:“顽个天黑请闭眼如何?”
贾琮跳了起来:“好好!我爱顽这个!昨儿下午让林姐姐冤死了,可惜这会子她不在,待我回去定要报仇!”
贾赦笑道:“那你教教叔父哥哥们如果顽的。”
贾琮手舞足蹈将“天黑请闭眼”规则说了一回,又举了昨日的例子。“林姐姐一会子说听到我这头有响动、一会子说我动来动去必是心中有鬼,说的跟真的似的!他们就将我冤死了……后来都知道我是良民,她还同我道歉,弄的我真以为她抓错了,一副捕快的架势。我就说么,她若是捕快怎么杀手一直不动她?”说着撅起嘴来,“合着她自己才是杀手,倒数第二圈还故意咬死四姐姐是杀手,四姐姐急了,反说她各种可疑。原来四姐姐真的是另一杀手……弄得大家全信了她。”
贾赦点点头:“我这个外甥女儿算是顽这个顽得很好的。她一直装成良民又像捕快的样子,人常有惰性,又爱随大流,她先指了谁是杀手,旁人常看那人又种种不坦荡。偏她最后又将同伙卖了,这个唤作‘卖杀’。因这游戏只看最后活着的那人是哪一方的,哪一方便赢了。”
齐周道:“弃卒保帅?”
“非也。”贾赦摇头,“无卒无帅,同伴一体。她赢了便是同伴赢了。这个本是人多好顽的,如今可巧人多。”
姜武道:“有趣,我们也顽!”
遂同姜武的七八名心腹一道,算了十几人,凑了一舱顽开了。
先是小贾琮非要做知县。偏贾赦连着三回都抓了杀手,他两世经验,众人鲜有对手。第四回不论他再如何说,上来便让人弄死了。贾赦叹道:“想必今日人品不好。”便自己去做了知县,让贾琮去顽。
顽了一整夜,渐渐成了姜武与齐周之争。他二人多在两边,每每争锋相对,甚是有趣。
直至子时众人方散去了。
次日无聊,齐周与贾赦看卷宗,旁人多接着顽。
游戏间彭楷曾有意针对了莫瑜几回,偏莫瑜是个憨的,半分不查。彭楷自觉无趣,便不再做什么了。
贾琮倒是悄悄说与贾赦,撅嘴望着贾赦,仿佛有些偶像破灭。
贾赦笑道:“人之常情。换了你可能无事人一般?”
贾琮想了想,摇头道:“不能。我怕比他还厉害些。我怨他抢了姐姐,都寻了他不少麻烦的。”
贾赦道:“便是如此。人非圣贤,他纵寻莫瑜些麻烦也无非小打小闹,又能如何?”又道,“为人父母者,多愿孩子过得舒坦。你那莫家哥哥的性子与你二姐姐甚和,彭楷小少年固然也是个好的,太活泼了些。”
贾琮自个儿又想了半日,二姐姐的性子委实有些软。方不甘道:“爹说了就算。”
贾赦大笑。
自此贾琮方不再悄悄寻莫瑜些小麻烦了。偏自打他想通了,便不再将“抢走姐姐琮儿又不喜欢”之念挂在莫瑜身上,回想一番又有些歉意,倒对莫瑜多了许多尊重。此为后话。
又几日,齐周贾赦又拉了姜武同将卷宗每人细看了一回。
原来那粮仓有一千六百石的漕粮,因那晚上雷雨,数个粮仓着火,不多时连成一片,俱烧尽了。其时半目天际映得通红,烟尘数日不去。
齐周因笑道:“且不说粮仓顶上皆有通风楼,纵有雷击火起的,又岂能四处火起?”
贾赦道:“我反是觉得,人家这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此阳谋也。是个人都知道这里头有猫腻,人家本没预备能瞒过去。想必我们能寻着不少蛛丝马迹,也能抓了不少把柄。”
姜武点头:“卖杀。非弃卒保帅,乃是卖杀。”
齐周点头道:“想必此番能弄下一两个人来,只是他们的家小必然已安置了。”
贾赦奇道:“人比东西值钱,为了些钱粮折损自己人,值得么?”
姜武叹道:“一些钱粮?一千六百万石,你可知道是多少?若用来养兵又能养得起多少?”
贾赦摇头:“我却不明白。我见过忠诚王爷两回。除了头一回他有些轻敌,让我涮了还报复了。数月前他特提醒我贾雨村同我家老二往来之事,也算帮了我个忙的。足见此人已瞧明白我之行事了。不像顽这么笨的招的。况如今圣人已是稳了,他那般聪明人也该明白这辈子不能再坐上那椅子了。弄这一回是干什么的?”
姜武道:“只怕心有不甘、或者孤注一掷。”
齐周思忖了一会子,道:“我观忠诚王爷非是善动刀兵之人。他固然也爱那椅子,只怕不会用兵,只肯用谋。”
贾赦道:“若是这般……且想想那么些粮食去哪儿了?卖了?不知那边粮价如何?”
齐周苦笑,与了他一封折子。原来苏州一带粮价已是涨到三番了。因道:“此为另一处我想不明白的。如今非战非荒,此时他弄出这等事来,虽能赚些钱粮、与圣人并无大害。若是战时或是有天灾的,怕会动了江南之根本。”
贾赦笑道:“这个容易。他是自己想当皇帝的,非欲江山易姓。动了江南的根本不止动的圣人之根本,也是动了来日他自己之根本。”
姜武立时道:“他这一番又岂能动得了圣人?那椅子怎能轮到他?”
贾赦“呀”了一声:“这个我却没想到。奇了怪了。他只想要些钱不成?他看起来没那么穷罢。”
三人商量了半日,猜不透忠诚王爷要做什么,只得作罢。
这日晚上众人都回舱预备睡了,忽闻响箭一声,天上噼里啪啦绽放烟火来。从窗中望去,灿如明星布满苍穹,好看得紧。贾琮之笑喊传出去老远。
约莫大半个时辰,齐周使人来这边船上,急请贾赦过去议事。
贾赦正吃宵夜呢,只说“吃完两口便去”。那人只得笑去回去禀了他们老爷。
待贾赦过去一瞧:合着人家那头一船的都起来了!方觉察有些不妥,忙问何事。
齐周乃递了一支箭与他,箭身捆着一封信,尚未解下来。
贾赦亲解下看去,寻常麻纸,唯有一行字:
告齐大人:拨船回京,大安。
无署名。
贾赦赞道:“好字!我却写不来如此方正之魏隶,又这般小。”
齐周道:“方才外头烟花之际,有十二支箭射来船上,俱为土箭,民间猎人常使的。仿佛有意绕开人似的,不曾有伤。偏我们不知从何处射来。”
贾赦哼道:“无聊!港中旁的船罢了。你们可安排了人查看?”
彭楷在一旁耷拉着脑袋上来回道:“港中除了我们,唯有三条船,我方才已领人搜过了。”
姜武闷声道:“一艘渔舟,唯一家子渔子。一艘商船,他们连货品都搜了。一艘是礼部侍郎岳大人之孙女回乡祭拜外祖,也细细查了。”
贾赦因问:“岸上可能有射过来?”
彭楷道:“岸上也有兄弟搜了,连个鬼影子都不曾见。”
贾赦想了一会子,道:“字面上瞧着,倒像是对小齐好似的。小齐你何事积了什么善缘么?”
齐周摇头:“不记得。”
贾赦因回头问:“年轻的小伙子,你们谁嗓门大?”
众人互相瞧了瞧,因推了一位特种营的兵士出来:“他嗓子最亮!”
贾赦点头:“你随我来。”
因引着那大嗓门兵士来到甲板上,道:“我说什么,你大声喊什么,越大越好。”
那兵士点头应是。
贾赦因说:“哪个吃饱了撑的得没事干的,三更半夜扰人不让睡觉!”
那兵士一愣:“贾老爷,我这喊的才是扰的人不好睡觉呢。”
贾赦道:“我说射箭的那些。”
兵士道:“方才还不算晚。”
姜武在后头气乐了,上来踢了他一脚:“废话!让你喊什么喊什么。”
那兵士应了一声,方喊了。
贾赦又道:“你让我们回去我们便回去?你算老几?凭什么听你的?……我们老大凭什么听你的?……上头让我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耽误了正事上头责怪,你赔么?……你算哪根葱?你赔的起么?……好好说话不会,好好写字也不会么?……真想帮忙说清楚些,休要没头没尾的!……你若是好朋友,我们等你的消息!……今晚莫要再来了,我们要睡觉!……要不咱们明天再见可好啊?……明晚不见不散呦亲,给五星好评呦亲!就这些,完了。”
那兵士依着他喊了,连最后那句“就这些完了”也喊了,听得众人忍俊不禁。他尚且不自觉,回头问:“贾老爷,五星好评是啥?”
贾赦道:“乃一成语,为我很喜欢某铺子之某物、下回还愿意从他们铺子买东西之意。我的意思是若他明晚的消息好,我们日后还愿意多从他处得消息。”忙说,“对啊,他不明白这个。你再喊些话。”
因让那兵士将“五星好评”喊着解释了一番。
方才那隔壁的渔船上两位舟子听了早笑的伏在船上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还是室友君,亲们好呀o(∩_∩)o ~~~
室友君病假拉下好多工作,奋力加班中……如有虫子我明天再抓哈
☆、第56章
长河暗沉,晓星初坠,鸡鸣破晓,烟火人间。整个码头渐渐活起来。贾赦还在同周公抬杠顽,忽被一阵呼喊吵醒了。
“老爷老爷!”何喜在外头急喊,“您醒醒。”
贾赦烦得很,偏已醒了,骂了声:“吵什么呢。”
他睡觉不爱有人服侍,慢吞吞爬起来披了件氅衣惺忪着眼打开门:“天上有窟窿么?”
何喜道:“老爷您瞧瞧这个,今儿早上三爷闹着要吃码头的米糕,我去买时有人塞了在我怀里便没影儿了。”说着递上去一封信。
贾赦接了一看,果然是昨晚那“好朋友”写的,魏隶小字。
信中说粮仓大火乃是陷阱,查了必然陷入其中,非止于朝堂。闻听荣国府最厌麻烦,何不避之?
贾赦看完哼道:“又被姜文涮了。我说他哪有那么好心把我们几个送到一处。”遂捏了去那边船上。
果不其然,那两位连早饭都已用完,正预备开船。贾赦上去便问:“有吃的么?”一壁将信递与齐周。
姜武只得喊人给他送些早点,也猜到信是何人所写,在一旁急等。
齐周看完不言语,递给姜武。
姜武看完骂了一声“我哥必知晓些事务,偏一个字不提。”
齐周道:“多说无益。”因问,“隽之可曾有点拨你呢?”
姜武摇头:“无,半点也无。”
贾赦啃着包子向他们道:“管他,去了再说。”
齐周微叹:“也只得如此了。”因吩咐开船。
他们一行人走的随意,虽不算隐秘,也不甚招摇。离苏州尚有三四日之时,三个人带着二十余精干特种营兵士扮作保镖的换了陆路先走。
贾琮老大不高兴,撅着嘴闹了半日。贾赦答应日后带他去爬山又去游湖才作罢。又慎重将他托了莫瑜。莫瑜自知此事干息重大,只点头不语。姜武也叮嘱了他几句,便上岸走了。
姑苏一带果然风光如画。烟树袅娜,小桥娴静,吴音婉转,惹得一行人浑身都舒坦。
因此番是来查访粮仓一事的,故他们先寻访了两家米铺。到此一问大惊!
原来数月前粮仓失火,粮价一度翻到四番有余。近来半个多月忽有许多米粮涌入,粮价骤降!问及这些米粮从何处来的,道是江南几个大世家从各处购来,低价售出。又有江苏知府许大人将下令限了各家米店之售价,不得高于粮仓大火之前。如今的粮价较之大火前非但不涨,反倒跌了些。如今人人称颂许青天呢。
这几个都是明白人,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不过官粮私取,赚了钱还赚了名。
齐周笑道:“这倒是算计得有几分周道。”
姜武性子急些,骂道:“且让他们候着,一个个不放过。”
倒是贾赦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横竖不是他的钱粮。想了想道:“我为何不明白此事之根本呢?到底还是为了得些钱粮?或是蓄养私军?”
齐周道:“不知。且先去看看再说。”
姜武因让快马加鞭赶去粮仓,贾赦不肯,要好生睡觉好生吃饭。姜武闹了他半日总无用,只得罢了。
三人仍慢慢而行,道真不似来查案的,愈发像是游玩的了。
这一日黄昏终于近了苏州城,依着姜武的意思快马过去,贾赦横竖不答应,终于一处小镇子歇了。姜武赌气早早回屋子睡去了。齐周一人独步院中。其时风生凉意,月满羁庭,引得人也有几分萧索。
过了一会子,贾赦鬼鬼祟祟溜出来。
齐周问道:“仍无有消息?”
贾赦不忿道:“奇了怪了,他们前头两个消息都不清不楚的,咱们都到这儿了,还不来信。小齐,你琢磨是谁?”
齐周摇头:“我如何知道。总不是圣人的人,亦不是忠诚王爷的人。”
“你年幼时可帮过什么慈祥的老乞丐?或是受伤的老道士?”
齐周笑道:“不曾。周不过一书生耳。”
贾赦叹气:“今晚还没消息只怕真的他们不管咱们了。”
才说着,只听“扑通”一声,从外院飞进了一团东西。
贾赦赶忙上去,只见地上有一团物什,月光照着仿佛是件旧衣裳裹着什么。顾不得其他抓起来抖了抖,里头果然又掉出一团纸来。
他先拿了那纸团去里头灯下看,齐周瞧了瞧衣裳,很是寻常,遂让一位兵士拿出去问。
不多时那兵士回来笑道:“乃是店主的衣裳,晾在后头不知如何掉到我们院子来了。”
齐周点点头,又奇怪贾赦如何半日不吭声,才进了屋里去。
贾赦此时在齐周屋里,嘴里叼了根笔杆子,愁眉苦脸的,眼前恰摊着那张外头丢进来的纸。见他进来,沮丧道:“干嘛就来了?多磨蹭会子岂不好?”
齐周过来一瞧,那纸上密密的写着十几条灯谜,条条俱是猜经史典籍的,不由得大笑。
乃拿起来一一破之,因使人去隔壁喊姜武过来。姜武才睡着,也只得哼哼唧唧爬起来。
齐周破完了列在一处,仍是不明所以。贾赦在旁边伸头一看,笑了:“这个我知道。”遂提笔将每句当中一字点出。果然连成一句话:“许枚无辜、甄氏有谋、张潮未死。”念完扭头问,“甄氏大概指的江南甄家,许枚是谁?张潮是谁?”
齐周叹道:“看了那么些卷宗白看了。许枚便是江苏知府,张潮为粮仓小吏,文书上说死于火中。”因皱眉道,“如此言是真,一个小吏在这等大案中多半被灭口,他竟能逃脱?”
贾赦道:“莫非便是这个张潮或张潮之友给咱们传信儿?”
姜武嗤道:“人家分明冲小齐来的,不是还让他回京么?”
贾赦反嗤回去:“他能么?圣旨都接了,怕是正要我们查这个呢。”又道,“不论这三封信真假,横竖金陵甄家参合了一脚,从他们头上查起?”
齐周道:“从那些米头上查起。”
次日一行人方入了城,也不私访,正正当当先到衙门见了县令,宣了旨。
县令韩詹早知道上头有钦差下来,各色招待都备好了。齐周一摆手,只说皇命在身,先去看粮仓。县令仿佛得了吩咐似的,立时喊了人手,亲陪着上马去了。
苏州府的粮仓设在郊外,跑马倒也费了些时辰。及到了那里,只见满目焦黑,一片荒颓,断壁残垣间已然长出些青草来。
贾赦是不愿来的,他以为这里能找到的痕迹定然都被抹了。不如从别处下手的好。然既来了一趟,也只得装模作样四处瞧瞧。
齐周等人也细查了一回,不曾发现什么。
那韩县令才说了一句“齐大人,不如先回县衙用些饭食可好?”
说时迟那时候,只见当空“嗖嗖嗖”飞来数箭,直奔齐周与韩县令面门。彭氏二子恰守在旁边,一人一枪舞动如风一般,“当当当”几声,来箭悉数落地。
韩县令已呆若木鸡。
早有人向箭的来处追去,只见一匹黑马向西北狂奔。姜武一跃上马,疾如闪电。于马上引弓,两箭出去,恰中那马之两条后腿。
这头早有人将旁人轰了出去,只留他们一行人并苏州县令在此。
不多时姜武跑了回来,手上已拎着一人,重重丢在地下。“贾恩侯,归你了。”
贾赦撇嘴溜过来一瞧:分明是个健士嘛,看衣服也是正经的兵士。方才彭楷也说了,他射过来的箭是军中的。再看此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样貌倒是愣得很。因问:“姓什么?叫什么?家有几口人几只羊几棵草?”
那人冷笑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高威,章石鹿老将军营下兵卒。”
贾赦“咦”了一声:“章老头的人?你来偷袭我们,莫非是章老头还是不死心要造反?”
那高威怒道:“章将军忠君爱国,怎能造反!”
贾赦哼道:“他忠君爱国?你问问他主子是谁!他不造反干嘛刺杀钦差?他不造反被你这一闹也像造反了。”
高威急了:“我一人做事已然当!与将军无关。”
贾赦道:“你是他的人,他本来就有反心,若说无关你自己可信?”
齐周已踱过来,问他:“我与你们将军也无冤无仇,你杀我做什么。”
贾赦也道:“对啊,跟他可没关系。”
高威一愣。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你们将军下课是他的主意?”说着一指齐周,“不关他事,是我的主意。”因冷笑,“你知不知道章老头预备拉你们一道造反,拥立乐善郡王登基?圣人不换他下来等着你们打上京来么?换他下来还保住他一条命。”
高威这回全蒙了。他纵替将军不忿,也从不曾想着造反行废立之事。半日才道:“你胡说!”
贾赦哼道:“你们将军是谁的人你不知道吗?要不是这位——”说着一指姜武,“身为武将,实在惜章老头是个将才,想替圣人收降此将,早没命了。”接着骂道,“如今四海升平,民生兴旺,你们这些人闲不闲?成天没事找事。打仗会死多少人你可知道?不光你们会死,朝廷的兵士也会死!更莫说许多百姓。你看这苏州城何等兴旺。将他们都做了战时冤鬼,只为了将皇帝换成皇帝的侄子,你们心肝都是什么做的!”
高威不过一名兵士,哪里知道这些?整个人都丢了魂一般。
姜武在一旁可急疯了。这些事哪有公开说出来的?眼见苏州县令也如泥雕木塑,只得示意过来两个人将他绑了。一面皱着眉头道:“我愈发不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了。哪里弄来这么一个愣子。”
贾赦道:“他们是撞大运,小齐挂了与他们没关系,没挂也给我们添堵。顺便不让你们收降老章。”
此时高威已然清醒过来,听见他们说“收降”二字,不由得迎风流泪。哪有皇帝收服朝廷将军称作“收降”的,莫非老将军真有反心?
到苏州首日便受此大惊,一行人颓颓的往回赶。
路上齐周悄悄向姜武恨道:“让姜隽之等着,莫以为我齐周就不会报复人。”
姜武一咧嘴:“我助你。”
此时,西南大军换将令才从京城发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的明白么?这愣头青是姜文故意让人放进来的,日后好放回西南大军去做宣传。横竖章将军能收降也不能往西南去了。
☆、57、第五十五章
话说齐周等人才到苏州便受了一惊,还是姜文给的,多少有些埋怨。偏姜文远在京城,眼下不能奈他何。
又赶着去见了不少当时的证人,管用的也只得三名小吏,旁的都道是已死。偏那三名小吏知道的也不多,只看四面火起。所幸这些卷宗上早已写明,倒不失落。
贾赦遂向在苏州府当场贴出告示,聘些“调查员”。这些人发个文引,只去各处询问那些平粮价的粮食从何处来的,必得见各处账簿子,如有不给的次日派兵士同去,只说不给查账以造反处。另将外省的粮铺一一记下。好在姜文知道前日那事瞒这几个不过,早早派了人去外省查访,将单子与他们送来。齐周他们又聘了些账房一一核对,钱么自然算在朝廷头上。
因到了那信中所言的张潮家中。乃是一普通小院,上有老母下有儿女,幸而他还有两位兄长。家里才除了孝不久,满院子仍是一片灰败。张潮的妻儿并兄长俱哀生满面。只是见了张母便知道那信中所言不虚。一位老年丧子的老太太眼中不甚悲哀,倒惶恐得很。三人对视一眼:有门儿!这张潮是个孝子,不忍他母亲过哀。
贾赦想着,姜武是武将怕吓着人家,便使眼色让他去应付张家其他人。自己拉了齐周悄悄向张母道:“老太太,我们是来帮张潮的。”
张母立时浑身一紧,垂泪道:“我儿已死,惟愿身后能留个好名声。”
齐周和声道:“我们知道他活着,亦知他冤枉,我们此番是来替他洗罪的、让他能再清清白白出来做事。”
张母张大了嘴半日,连连摇头:“我儿已死,死得好冤!”
贾赦在一旁点头:“可不呢么!他们这些人最冤了。纵有点什么错也是身不得已的。上头非要他们干、同僚都干了,他还能怎样!如今齐大人身上有三封御赐的‘减罪封’。张潮这样的本来就冤,纵有什么错也可减了。”
张母眼神一亮!
齐周正色道:“老太太,想必令郎也愿意好生过日子。减罪封唯有三个,旁人用一个你儿子便少一个。老太太与令郎好生商议商议。”言罢转身离去,贾赦朝老太太点点头,也跟着去了。眼角早发现那墙根处有同来的县衙衙役藏着。
三人随即前拥后呼的走了,没人知道有个特种营兵士悄悄藏在张家后院柴房里。
饵放出去,他们便闲下来。后头两日游山玩水,单等鱼儿上钩。
及到第三日头上,三人领着几名心腹去了姑苏城外寒山寺。见古寺萧然于初秋落叶中,小沙弥正抱了扫帚在门前扫地。
齐周上前合什道:“小师父,我等是来观光的游客,不知可否入寺内瞻仰一番。”
那小沙弥忙合掌“阿弥陀佛”,因将他们让进去。
几人上了香,又四处游赏。这寺收拾得很干净,有早开的桂花香气飘来,凉风佛过簌簌而落。
贾赦是个粗人,看风景没咸淡,品禅韵没心情,读诗联没文化。耳听齐周姜武二人同一个和尚在那里曰来云去的浑身不舒坦,自己一个人转身向外头去溜达了。
才绕着寺庙晃悠一圈儿,迎面来了个和尚,望了他大惊:“你是何人!”
贾赦以为自己闯了什么不好去的地方,忙赔笑道:“大师傅,不好意思额,我是来游赏的。莫非这院子不对外开放?对不住,我这就走。”
那和尚过来看了看他,道:“你本该酒色一生,临了身首异处。如何面相大变的?何人替你换了命势不成?”
贾赦立时便烦了,撇嘴道:“大师傅,命运可是天注定的?”
和尚道:“万物皆有其运,不可擅动。”
贾赦道:“既如此,便是我命该如此,你前头算命算错了。”
和尚道:“大都如此,然行善亦可转运。”
贾赦哼道:“我常见为善者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福贵寿又延。如此何解?莫说下辈子,我不信的。”
和尚合什道:“善恶倒头终有报,只问来早与来迟。”
贾赦凉凉的说:“百年前异族兵马屠戮我边关百姓,待我朝胜了他们之时、百年前行凶者早就寿终正寝了,半点报应没有。”
和尚道:“报及子孙焉非大报?”
“那有百年前得了好处,子孙不再从军的呢?”说歪理人家正经和尚哪里是他对手。
和尚笑了:“天命只掌大局,这般细枝末节也管不了的。”
贾赦最是怕软不怕硬,人家一笑他便绷不住脸了。忙笑道:“却又来!大师傅纠结我这细枝末节做甚。不如哈哈一笑咱们吃点斋饭去岂不好?”
和尚叹道:“罢了,贫僧著相了。施主亦非恶人,贫僧有一偈子送与施主。”
贾赦立时头疼,忙求道:“大师,我并非不信你功力。只是人生在世何必拘泥,称心便好。况我腹中无有墨水,你说了我也听不懂,多浪费。我只谢谢大师便了,您去给小齐说呗,他准爱听。”言罢堆了一脸谄笑,唯恐人家说出来。
和尚无奈,只得合什念佛:“罢了,也是你与我佛无缘!”
贾赦连连点头:“无事,我不碍着人家有缘的。”心说你们佛家太清苦,爷可干不了这行。
待他辞别了和尚溜达回去,齐周不见了,只留姜武在那里唰唰唰演了一套拳脚给三四个小和尚看,有个七八岁的小和尚还拍掌叫好。贾赦一看那小和尚便想起宝贝儿子贾琮,让莫家那小子领着去了金陵也不知好不好,心下有几分不是滋味。
不禁叹道:“哪家大人舍得这么可爱的孩子日日早起念佛,年纪轻轻还得吃斋。我琮儿一顿不吃肉都会死。”
“阿弥陀佛!”他身边一个和尚听了道,“明因乃是弃婴,自幼于我寺中长大。”
贾赦听了又骂:“不养干嘛生下来!”说完方觉失礼,忙向那和尚歉然道,“大师,我不是说你们庙里照顾得不好。”
那和尚笑着念了声佛,算是原谅他了。
贾赦看姜武那么出风头很碍眼,偏自己又没本事将人家小和尚的眼球吸引过来,遂问:“我们同来的那位先生呢?”
和尚道:“仿佛朝后殿去了。”
他谢了和尚,向后头去寻齐周去了。
偏将整个后殿转了一圈儿,没见齐周。又去外头转一圈,依然没有。这会子方觉麻烦大了,急去寻姜武。
姜武还在教小和尚拳脚呢,只见贾赦奔过来喊:“小齐不见了!”大惊失色。忙命随身的兵士去找,只在殿角寻到了一把扇子,真是他随身的。
姜武的人连和尚一同将整座庙翻了个透,齐周踪迹不见!
问前后门守门的和尚,前门道是无人出去,后门因有人送菜,乃是虚掩着的,那和尚并未看着。
还是彭楷机灵,在旁道:“寺中可有护院之犬?”
主持道:“寺中没有,四周农家是有的。”
姜武忙让人去借条狗来。不多时,果然有人牵了条大犬,嗅了嗅齐周的扇子,汪汪的从殿中往后门奔出去。一路奔到苏州城内一处花市,因有各色花草气味,便不走了,茫然转圈儿。
此时韩县令也赶了过来,让衙役领着人同姜武的人一道挨家挨户搜查。
姜武拽贾赦了到一边小声说:“小齐准是自己走的。”
贾赦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闻言一愣。
“我们带去的兵士个个不凡,若非他自己要走,要惊动个人还不容易。”
贾赦一想也对,安心了些。“只是他不该引着我们担心了这半日。”
姜武点头,然也不敢松下来,仍盯着搜查。
贾赦在集市上转来转去。忽只见路边摊子上捧出来一座小小的盆景,分明是松树,树冠整个被剪成圆球!心里就“哐当”一声响,当日齐周修盆景的时候自己不就让他剪成球的么?忙上前问道:“这盆景儿是谁修的?”
那小子苦着脸道:“家里刚来的一位先生,硬生生给剪的。还道准保卖得出去。”
贾赦心中大喜,面上丝毫不显,连连点头:“这才叫盆景儿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一枝西一条哪有这个好看。你们这位先生才是位大家,有才气!有修养!”
那搬花盆的小子都呆了,过了一会子忙说:“原来先生爱这样的!果然有眼光!”
贾赦得意道:“那是自然。浑然天成知道不?世间最好看的形状是什么的?无非方圆。”然后又啰嗦了许多废话,拿着盆景爱不释手。问多少钱。
那小子不敢多说,只道三百钱。
贾赦勃然大怒!“这么好的盆景儿才卖三百钱?哪个不识货的定的价钱!生生折辱了艺术!”潇洒的掏出十两银子慎重拿给他,“好东西非得有好价钱方可!”
那小子惊了一回,忙笑的合不上嘴:“先生说的是!先生果然高人!”不要钱的高帽子一口气吐出了几十顶。
贾赦捧了那盆景一壁心中暗骂,一壁拐到巷中寻了个偏僻处细细查看。果然从盆景根下头翻出一张纸条来,上头是齐周的字:“勿念,两日便回。”
贾赦翻了个白眼子,转出来大声喊:“收工啦~~~”
姜武忙过来问他何事。
贾赦道:“能找到早搜到了,我们得想别的法子。对了,”说着显摆了一下手中的盆景,“方才在花市上淘来的,好看吧。”
姜武不知他捣什么鬼,瞧了一眼道:“不是你买的吧!”
贾赦喜滋滋道:“十两银子。”
姜武好悬没吐血。“你到底有没有常识啊。”
“你才没常识、你们全家都没常识!”贾赦抬手便给了他一下子,顺将纸条塞了过去。
姜武捏着纸条只管嘲笑,也不搭理他,依然监着将花市整个搜完了,连齐周的头发都不曾见着,无奈只得收工。因悄悄问贾赦:“盆景儿哪里得来的?”
贾赦道:“我已使了人跟着了。”
姜武点点头。
贾赦抱着盆景儿宝贝似的护着回馆去。
一时那特种营兵士跟着卖盆景的小子到了他们家中,原是一家寻常花农。因问做盆景的先生,反被那小子的爹拉着絮絮叨叨了许久。原来齐周是忽然进来向他们要了个盆景,不由分说便下了剪子!
姜贾二人听了哭笑不得,只得暂时作罢。
当晚苏州县令便悄悄过来寻他们了。那韩县令一身青衣小帽,扮的与平民无二。见了姜武笑道:“将军想是有了齐大人下落。”
姜武绷着脸道:“那个却没有。”
韩县令笑道:“将军委实演的像。只是若丢了钦差,”乃一指贾赦,“贾大人何来心思逛花市买盆景儿。下官猜,齐大人去了别处,今日乃是唱大戏的。”
贾赦笑了:“你这厮倒有几分眼色。得了,明人不说暗话,你有什么告诉我们的?无非是听说了减罪封嘛,我都奇怪你能忍这么久。”见他稍有些惊诧,撇嘴道,“下回告诉你们衙役,偷听的时候四面瞧一瞧!那傻子,不知道日头下面有影子么?我一出屋子便瞧见了。”
韩县令大窘,讪讪了半日。因道:“委实是听说了那个。”过了一会子又说,“其实前月便有耳闻了,只不知真假。”
姜武道:“真倒是真的,只看你知道多少了。”
韩县令登时泪如雨下:“二位大人,下官实在冤枉!”
原来那粮仓从数任之前一直是常进常出的。遇见粮价高了便运出来卖了,粮价低了又买些回去,或是拿里头的好米换陈米,这些自古以来少有变化。偏这几年出的多入的少,分利者众,渐渐已空了大半。然总有十之三四是决计不动的,以防忽有灾年或战事。偏半年前他们查仓的时候,竟发现那些预备留防不虞的仓里唯有上头一层是米,其余悉数为枯草!整座粮仓在他丝毫不查之时,已是空了。
听了韩县令一番话,姜武同贾赦面面相觑。
合着粮仓早就空了,这群笨蛋没法子交差只得烧了。
因问他:“另外十之六七哪里去了?”
韩县令忙道:“下官调任苏州时已是空了一半。听闻……怕是……”
姜武哼道:“减罪封唯有三封。”
韩县令支吾了半日,问他能做主不。
姜武笑道:“你到底知不知朝廷中谁是圣人心腹呢?”
韩县令自早知姜文号称宏安第一谋士,这才不再犹豫,横竖卖一个是卖卖一窝也是卖,将他的同伙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一壁说,有人一壁写,走笔如风。
带他说完了让按手印,他又迟疑了半日。
贾赦烦了,上去抓了他的手指头直按下去,口里不耐道:“说都说了还犹豫个头啊。”
韩县令虽有几分不情愿,也只得眼看他们将口供收起来。
又过了两日,果然齐周一大早便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吐个槽啊啊啊啊,实在憋坏了。
今天有个姐姐大老远来看我,本来很高兴,结果被她一直骂。同辈分也有这么宽代沟!
我衣服少怎么了?够穿不就好了。款式差不多也没什么呀,多简单。进了商场就想转身逃走。白色杯子和花杯子喝水有区别么?我不化妆又不反对别人化妆,干嘛非要学化妆。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脸型有刘海会好看一点,但蹭得额头不舒服。我放弃好看选择舒服也是一种选择啊。连我车里没有装饰品都骂了一路,其实有我做主的地方首饰装饰品寸草不生……不会做饭的人那么多。
我就是喜欢黑白灰、有单色不买双色、看见没实用功能的东西一定要丢掉。但不要求别人跟我一样啊!我愿意欣赏别人美丽艳丽华丽,干嘛别人不让我简单舒服实用……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58、第五十六章
话说那日齐周在寒山寺的后殿里观赏壁画,忽见一旁的案上搁着一本棋谱。顺手拿起来一翻——大惊。正是他父亲早年的手抄本。
因忍着心中狂喜四围看了看,并没有人。忽见后门处有人探了探头,齐周以为是寺内的僧人,忙过去打听。见人一愣。
门后立着彭楷的姑母彭润。
彭润快语道:“齐大人收声,我师父来了,速随我来。”
因引着齐周从后门快步悄然离寺。寒山寺后门藏着一辆马车,彭润将齐周让上车,亲赶着马悄悄走了。
不多时到了苏州城内之花市,彭润道:“大人,对不住,烦请先将车内那箱子打开。”
齐周早看见一个小箱子,打开见里头装着各色香粉,想是才从脂粉铺子买来的。
“请大人多撒些在身上。”
齐周苦笑,只得依言撒了。彭润鼻子灵得很,过了一会子,大约觉得够了,乃驾车离去。偏去的并不远,不过两盏茶功夫便来到一座小院子。
那本是座寻常院落,齐周匆匆入了院内,有位虬髯道长笑迎了出来,端的仙风道骨,器宇不凡。
齐周上前拱手道:“这位莫非便是痴道人。”
虬髯道长想来甚爱此号,笑的眉眼都开花了。“正是正是!”
齐周与他客套了几句,乃问:“家父之手稿想来是道长特以之引周来此的。”
痴道人点头:“恐惊了姜将军。”遂告诉他,“我与令尊出自同门,今日若非他亲求了我,也不会来此。”
齐周惊喜忘乎所以,一把抓了痴道人喊道:“家父何在!”
痴道人叹道:“令尊此时不可与大人相见。”
齐周愕然,旋凝视着他不言语。
痴道人道:“令尊自然是为了先生好。”
齐周思忖了一会子,问:“家父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痴道人许久方说:“大人只管将那粮仓十之六七查明便是,还望立时回京,日后或有相见之日。”
齐周如何肯?非要问他父亲之事。痴道人也不说,只催他回去。偏彭润进来道,姜武已领着人犬在花市搜上了。齐周忆起那时贾赦的话,便借不远处一户做盆景儿的花农与他传了条信,横竖那圆球一般的盆景儿这天下也唯有他肯买了。
故他又同痴道人软磨硬泡旁敲侧击至威逼利诱,一无所获。偏痴道人是长辈,不能奈他何。痴道人也知他与同僚传信是两日,两日一到便与彭润悄然离去。齐周醒来不见人影了,只得自寻了马车回来。
姜武与贾赦听了对视一眼,便将韩县令的话说了,又与他看供词。
姜武苦笑道:“合着他们烧了粮仓乃是为了坑我们来查的。”
齐周道:“非也。他们是没法子了,乃因赔不起。那十之六七的非一两任之功,所谓法不责众,况他们还平了粮价。再丢几个卒子,卖几个杀。”
贾赦嗤笑道:“那才多少钱?这帮孙子准保只赚不赔。”因丧气道,“还以为那什么张潮将你引去了。话说那姓张的还没消息么?真沉得住气。”
二人同看着姜武。
姜武摇头:“前日张老太太倒是挂了件花褂子出去,像是个信号。偏他一直不曾回去。”
齐周又问:“除了韩县令,没旁人了?”
姜武瞥了他一眼:“你都不在,人家都知道‘减罪封’在钦差大人手中。”
齐周点点头,回屋子歇会儿。
贾赦算着他歇过劲来了,又看姜武修理兵士去了,便鬼鬼祟祟溜去齐周那屋子前敲门。“小齐小齐!”
齐周叹道:“何须瞒着浩之。若有心瞒他,我方才便不说了。”
贾赦推门进去:“我怕你死心眼子。”因问,“你觉得你爹是不是参合了那十之三四?”
齐周苦笑道:“岂止参合。只怕俱是他的主意。那些烧死的小吏只怕也一个不曾死。”
贾赦“啊”了一声:“都是他的同伙?齐老爷子真厉害!”他倒是满眼崇拜。
齐周道:“悄悄运走库粮,非得下头的人全体一伙才行。纵非全体,也需十之八\九。否则如何瞒得住上头?”
贾赦想了想:“你可告诉痴道人你手上有减罪封?”
齐周苦笑道:“只怕上封也不顶事。”
“那也无事。横竖咱们瞒下来便了。”贾赦拍了拍他,“你爹绝对是好人,不然教不出你这样的儿子。浩之么你且放一万个心,他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齐周叹道:“若有那般容易,家父何须十几年不敢有音讯。”
贾赦哪里猜不出来?齐老爷子八成卷进**组织了。因安心当了听众。
齐周默然许久,方道:“只怕都是他的算计。那十之三四,他能瞒一时、便能瞒一世。其实近年无荒无战,若韩县令他们一直出出进进也是无事的,或是能捱过此任。他算计着仓中可巧空了,掐了时辰让韩县令发觉。韩县令等惊惧之下只得放火烧仓。此次烧仓乃是家父逼的。”
贾赦道:“莫非他想借此机会将黑锅丢给韩县令等人?”
齐周点头道:“此其一也。其二,我猜那十之六七多半非为忠诚王爷所得,乃是乐善郡王得了。江南也有许多他的人,两江总督便是。他有起兵之意。忠诚王爷手无兵权,他的人纵然得了好处怕也是小头。又许是查到后头忠诚王爷不过小罪,乐善郡王乃是大罪。”
贾赦糊涂了:“我说小齐,你说清楚点。”
齐周道:“我父十五年前往江南访友,从此踪迹不见。我来过数次,探听到他那朋友得罪了先义忠亲王。然甚是模糊,许多痕迹让人刻意摸去。”
贾赦这才明白:“干嘛不早说?我还以为我太笨。合着你家老子便是先将十之三四的黑锅丢给他们随便谁;又许是那与先义忠亲王有仇,这粮仓查到后头怕是他儿子乐善郡王损失大些,顺手报仇。可对?”
齐周点头。
“忠诚王爷怕也会顺手将乐善郡王的人丢出去,横竖不是他的人。齐老爷子许是卷入了某种不河蟹势力,来查此案的若是只查出乐善郡王便罢了,若查到后头的不河蟹势力,或有性命之忧。”
齐周叹道:“偏他没料到圣人竟派了我这桩差事。”
贾赦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不过一五品小官,入仕尚不足一年,凭谁也猜不到你头上。故此,三回给咱们送信的必是他,他也知道你猜的着那些欠扁的灯谜。”
齐周终是微笑了一回。因问,“不河蟹何解?”
贾赦咳嗽了两声:“随意寻个词罢了,横竖你我都知道。”过了一会子,他忽然击掌笑道,“该不会上回在青楼绑走两江总督之子的也是不河蟹的人吧。”
齐周道:“许是他们。”
贾赦笑道:“横竖这回来的是我们三个,你瞧瞧,人家姜武多体贴,干脆修理他那些兵去了。我倒是觉得可以让他凑来一道想法子,他那脑袋虽有半腔浆糊,倒也有半腔脑子!”
齐周摇头道:“莫让他难办,他们姜家满门忠君的。”
贾赦也摇头道:“非也非也。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如今圣人要对付乐善郡王、齐老爷子要对方乐善郡王、不河蟹也要对付乐善郡王,大家联手岂不好?咱们放不河蟹一马,他们帮着咱们一道灭了圣人之政敌,顺手将齐老爷子捞出来。哎,贾恩侯真是太聪明了~~~”
齐周被他逗乐了,倒也舒心了许多。
贾赦又插科打诨了一番,方留他歇着,自己又得辛苦一趟,跑去向姜武描述。说完瞪着姜武:“不许告诉你哥,你哥那人决计不会瞒着圣人,圣人这会子或是不会算账的,日后却是说不得如何了。当皇帝的肚子里都有几百个心眼子,总归那是谋反呢。况他还有儿子。谁知道会不会将这个把柄传给他儿子,小齐怕得让他们家吃死了。”
姜武踹了他一脚:“还用你说,我们能安置好的自然我们安置好。”
贾赦哼道:“咱们三人若连小齐的爹都安置不好,上厨房拿三块豆腐一人一块撞死得了。”
姜武也思忖了一会子,道:“这粮仓十之三四也有五十余万石,可以养八万精兵一整年有余!这江南匪路有那么些人么?”
贾赦道:“或许人家存着呢?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他们有了粮食便不怕了。”忽然他“哎呀”了一声,“姜武,你说会不会小齐他爹就是拿粮食换自由的?小齐从前不过一账房。如今仕途无量,齐老爷子许是着急脱身了。这江浙么万把土匪在一块儿怕是藏不下,或有两千土匪吃十年卖十年养家十年!这十年土匪都不用去抢粮食了,他们便能安心经营附近的民心……”
一时他两个都不说话了。若真是如此,齐老爷子的罪可大了。
半晌,贾赦道:“江南有兵否?”
姜武道:“何处无兵?”
贾赦眨眨眼道:“干脆将那些土匪灭了一了百了。”
姜武苦笑:“十五年。你看小齐那性子便知道他老子了。齐老爷子舍得?”
贾赦笑道:“吃皇粮不比当土匪强?占山为王受招安么。”
姜武叹道:“你且瞧着,若真如此,他们必不肯的。”
贾赦想了想也是,人家土匪当的好好的,干嘛当兵?忽然间,一个念头冒在他脑中,遐想许久。
姜武踢了踢他:“又发愣作甚。”
贾赦叹道:“这会子脑子乱,想清楚了再说。”
姜武便不搭理他了。两个人一个去操练兵士,一个去街上溜达。
这日晚上果然又来了一位官员偷访钦差大人。后来数晚齐周那里简直成了卖队友大厅,各色口供账本证据装了两箱子,多与粮仓大火无关。乃因大火常有而减罪封不常有之故。
账房们也将账目核了出来,有对的上的,也有对不上的。对不上的便是姜文那边给的外省的粮铺卖的少、这里粮铺进的多。不用问,十之六七。
再细细查看那些对不上的,果如齐周所猜,都是乐善郡王的人。
姜武大笑:“这是原五阴了他大侄子一道。”
贾赦看着账目便生气:“合着我们费了半天力气,倒是没将那原五如何!生生猜了他那么些日子。”
齐周笑道:“我便说么,忠诚王爷何等精细,哪有这么大漏子给咱们捡。他倒是慷他人之慨。”
才说着,门吏又来了。这回来的是金陵甄家的甄应嘉。
贾赦听了忙说:“快让他进来!”一面正色坐好。
不一会儿,甄应嘉进来了,披着猞猁狲的裘衣,是个翩翩中年美大叔,比贾政好看许多,贾赦……莫提。
几个人先是见礼寒暄,姜武因拉了贾赦避出去,贾赦非要藏在门口偷听。偏他不肯好生藏着,动静大了些,唯恐人家不知道他在那儿。
甄应嘉没奈何,因向齐周又寒暄了几句,方说正事。
原来他也是算计那减罪封的,与齐周左一句右一句打着机锋讨价还将。贾赦实在不耐,冲进去喊:“绕那么些圈子干嘛,外头很冷知道么?还不说重点。”
齐周啼笑皆非,只得向甄应嘉致歉。
甄应嘉有些窘意,望着他道:“恩侯,虽听闻你与齐大人交好,然我欲与齐大人谈些公务。”那意思不关你闲人的事。
贾赦晃了晃脑袋:“别废话了,咱俩有仇,莫忘记你无故参过我,我也报复过你。”
甄应嘉一愣:“你报复过我?”
贾赦“啊”了一声:“你还不知道么?哎呦,我方才说错了,我报复的是齐国公不是你,不好意思啊,人有了年纪了就爱犯迷糊。那会子原是想着报复你的,因你在江南太远,我懒得。我还没来得及报复你呢。哎呦既然你这么好说话,那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
齐周自然知道他是唬人的,但笑不语。
甄应嘉此时心中早有千万个念头,偏想不出自己何时遭了这厮暗算。一面挤出个笑来望着齐周道:“下官委实有些名录可交与大人。”
贾赦又看戏的爬上台:“拿出来呗,给小齐瞧瞧值多少钱。我们绝对公平竞争。标底是暗的、竞标是明的。”
甄应嘉虽听不明白,也猜到一二。遂长叹一声:“我委实不愿意……”
贾赦也长叹一声:“甄兄,到底这回你们营中肯交出来的官衔最大那位是谁?我们等着选人接手呢。”
甄应嘉这回爽利得很,直道:“许枚。”
若说从前他们几个对“好朋友”来之信半信半疑,自打猜那人与齐父有关,便信了七八成。故此听了“许枚”二字俱是一笑。贾赦撇撇嘴,口里念叨“无聊”,转身出去了,倒将甄应嘉愣了半日。
齐周心下好笑,望着他道:“许枚曾在苏州连任两任知县。”
甄应嘉颔首道:“正是。因其政绩颇佳,升了知府。”
齐周又与他交锋数回,探听许多消息,收下许多不知真假之账目名册。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看到的时候金子已经睡着了= =
这里是抓虫完毕的室友君o(∩_∩)o 抓了三遍肯定木有虫了嗯嗯。
☆、59、第五十七章
送走甄应嘉,姜武笑嘻嘻进来大刺巴拉往椅子上一坐,翘了个二郎腿,挥手喊道:“带上来!”
齐周与贾赦都莫名得很,因等着看他带什么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特种营的兵士满面灰土偏兴的嘴角都咧上耳朵根子了,手中拎了一个人丢在地上。“将军,他还挺能跑,委实倒霉遇上我了。”
齐周忍俊不禁,指贾赦道:“都让你带坏了。”
贾赦嘟囔:“与我何干,人家说的分明是实话。”
再看地上那人,四方脸,中等身材,尤有面上一大颗黑痣甚为显眼,皆是文案所述小吏张潮之相。
张潮灰扑扑的面庞,半日不则一声。
齐周叹道:“先请张先生坐吧,喝盏茶。”
外头有人搬了个杌子,张潮大约委实累了,便没客气坐了。
齐周道:“我不曾哄骗令堂,手中确有减罪封。”
张潮还是不言语。
贾赦又不耐了:“你怕什么呢?横竖我们后头是天子,替谁撑腰撑不得。”
齐周接口道:“他这话虽粗、却实在得很。”
张潮仍是低头。
姜武说:“莫非你把柄在旁人手上?”
张潮眸子闪了一下,又默然一会子,终是哭起来。“大人,小人委实冤屈得很。”
三人松了一口气。开口就好。
原来张潮在这粮仓为吏十八年了,眼见满仓化作空。韩县令前番烧仓之时将诸多小吏哄到一处灌醉便丢下,好使人于各处点火。偏张潮是个乖觉的,心里头明白自己知道太多,早有几分警惕,将许多酒泼在袖中,不曾醉倒。耳听县令大笑送他回屋去,便装作醉了。不多时,门外一声锁响,他惊惧扑门,外头已是铁将军横路。
张潮不敢大喊,恐让先灭了口,忽然想起当日同僚恰送了他一把钢刀。那同僚家中刀坏了,才溜去集上买此刀,家中媳妇儿使人捎信来,她已买了一把。那同僚最厌家中有余物,随手便送了他。张潮心中连呼万幸,待外头人去了,取刀来劈锁。
齐周与贾赦对视了一眼,显见那同僚便是齐父的人,特特与后头来查案之官员留下这个活口的。
偏他在里头,甚是不好劈。不多时门外火起,张潮愈发急了,气力猛地上来,竟一下子将那门锁挥断。跌跌撞撞逃出来,见四面烟火如苍龙飞升,若非他委实熟悉仓中路径,逃得性命难比登天。
张潮又哭道:“恰如大人所言,小吏委实不得已。上头非要小吏干些勾搭、同僚都干了,小吏还能怎样?”言罢满面凄苦。又说,“许多事务皆由小吏出头,上头的只往后一缩,装作万事不知,日后不过一个失察之罪。”
齐周点头道:“我尽皆知晓。”
贾赦在旁凑了一句:“我看你家中不过尔尔,十八年你想必得了不少好处。”
张潮苦笑道:“都存在一处庄子里了。”
“那账册子之类的你可有?”姜武问他。
“有!”
贾赦一击掌:“如此好办了。”因向他道,“你只管放心,你无非一小吏尔,我们拿了你并无大益。我们如今要的乃是江南官场之官位子,帮我们捅些下来,你便将功折罪了。”
齐周不禁苦笑。这话说的太直了些,偏委实没一个字假话。
张潮也是头一回见上官说话这般坦率,宽心了许多。
遂使了人同他往庄子上取账册子不提。
不多时账册子取来,齐周看了连连叹惋。“够空下许多官位了。”
后数日他们都在整顿各色账册子证据口供,一面写了密折子预备送进京。然由账面上而言,委实近些年各色证据所指,江苏知府许枚乃大贪也。偏姜文的人也传信来,许枚之家眷一直在老家不曾带来任上,半年前阖府搬去他处,杳无踪迹了。
姜武叹道:“这许枚倒是壮烈得很。”
贾赦哼道:“我怎么觉得他会**逃脱呢?”
齐周思忖道:“那信上说他无辜。他若无辜,何须背下这等大罪?”
姜武道:“不如去见见真人如何?”
贾赦忙跳了起来:“好得很!去金陵!我想儿子了。”
齐姜二人一个摇头一个大笑。
遂打点行装,次日动身,苏州知县韩詹亲送出了城。
一行人顾不得沿途风景匆匆赶路,不日来到金陵,有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领了许多官员亲来城外相迎。其间阿谀奉承吹牛拍马不必细说。偏知府许枚道是身子有恙、不曾来迎。
他们几个被群官簇着一路看些街景来到馆驿,稍作安顿后齐周因直言欲往探知府许大人。
金陵官员劝了几句,见他执意要去,只得罢了。便由甄应嘉亲陪着过去。
才出馆驿不过两条街,到了街头,只闻刮风似的来一匹马从前面横街扫过。因那马太快,只见马上之人着一身白衣。耳闻“啪”的一声,那马已然不见了。又听“哎呦”一声,回头看甄应嘉一手已捂着脸了。
贾赦眼神不好,然也觉得方才那影子熟悉得很,悄悄扭头去瞥彭楷彭柯,果见二人面如土色。因笑望着甄应嘉道:“这是怎的了?”言语间取笑之意十足。
甄应嘉脸上已被扫了一条鞭痕。
齐周叹道:“不想这金陵城也有许多游侠儿。甄大人速回去寻个大夫要紧。”
甄应嘉虽不明所以,因是脸上着了一下子,委实不便再与他们同去。他又想着横竖许枚也不会怎样,遂留了两个人领路,与齐周等一干人往知府衙门而去。
因许知府病着,众人直往后院探病。府中人少得很,明眼人一看便知方遣散了不少。这位许知府想是预备自己壮烈的。
才入后院贾赦便觉察出眼熟了,因溜了一溜姜武。姜武也溜了一溜他,二人都去看齐周。
齐周面色如常,负手在前头走着。
来到许知府房中,见屋子阴闷得很,有两个小童扶起他至门边相迎。此人不过五十余岁,身穿玄青色家常秋衫,带着软帽,面皮清白,颏下几缕胡须也已斑白。许枚因上来见礼,几个人又是客套一番。
贾赦性子急,直绕过姜武齐周让他们同来的兵士清场,将许知府家中的下人悉数轰得远远的。
齐周望着许大人叹道:“可否请家父出来一见。”
那许枚闻言一愣:“钦差大人此为何意?”
姜武也叹道:“我们可不是傻子,给甄应嘉一鞭子是做什么用的?况这院子与齐周那院子委实太像了。哪有这般相似的爷俩,连剪出来的盆景儿都长得一个模样。”
许枚望了半日他们道:“下官委实不明白。”
贾赦烦了,直言:“快让齐老爷子出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况我们这么些人都是小齐这边的。”
许枚摇头:“各位大人可否明言。”
齐周忽然道:“你可是许枚?”
许枚立时道:“我是许枚。”
“那甄应嘉见过的许枚为何人?”
屋中忽然一阵肃然,多时无人咳嗽一声。
少说一炷香功夫,只听“嘎嘣”一响,屋内一架大穿衣镜子转开来,后头走出来一个人。身着青衣小帽,短须苍发,面庞与齐周有五六分相似。
齐周缓缓立起来,一步步过去,直到他面前,猛的双膝点地,抱住他的小腿放声大哭。
那老者抚着齐周之后颈长叹一声,不曾言语。
贾赦姜武二人也红了眼圈儿,立在一旁。
等齐周好了些,上来一人一边搀他起来送至那老者身旁,齐身行礼:“见过齐叔父!”这算是落实了他的身份,让他没法子抵赖。
齐父又是一声长叹,因让齐周搀着坐到窗前一张官帽椅上。
贾赦见齐周立在他父亲身边不紧不慢的,忍不住过去低声道:“喂!笨不死你!哭啊!撒娇啊!”
说得一屋子都笑了。
那许枚此时已送了茶过来,齐周接了,双手奉与老父。
齐父接了茶饮了两口,交回齐周,方慢慢说来。
十五年前他得了友人之信,道是自建了个好园子,精妙无双,请他南下赏玩。齐父见他笔下尽是得意,想来园子是不错的,果然来了。见其友之园虽小,委实不负“精妙”二字,各色花木盆景妙趣横生,大加赞赏,便留下来多住了些日子。
偏有“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一日两人正在亭中手谈,门口的老仆慌张来报:有人持了义忠亲王的帖子要见园主。二人心下诧异,他们与权贵素无瓜葛,何况亲王。
遂同去了前厅,见一油头粉面的管事望了他们趾高气昂道:“你家这园子不错,且进上给我们王爷如何?”
齐父的友人大怒!连道“岂有此理!”不由分说将人轰了出去。
齐父拦了两下没拦住,顿足道:“何苦得罪他们。”
那友人哼道:“岂能受小人之辱。”因不以为然。
谁知不过三五日,一夜忽有官兵砸门,道是有贼人跳入他们墙内。
老仆信以为真,将人放入。谁料那领头进来哼了一声:“这里便是贼窝了,都拿了!”
不由分说将尚在梦中的齐父与其友并了三个家仆尽皆拿下,直送入大牢去了。
齐父之友本是乡绅,如何受的这般罪?又气又冤,在牢中不过四五个月,一病没了。数日后他那老仆也随之而去。齐父与另两个仆人则不见天日。此间熬尽人间愤懑冤苦。所幸齐父天性豁达,笃信积善之家必有天助,心绪渐渐平稳。
两年后,牢中来了一大汉,虽是渔夫打扮,双目炯然,器宇不凡。齐父的牢房与他隔壁,交谈间颇有趣味,故时常聊天解闷儿。
不过半个月,一日晚上,齐父尚在梦中,忽有人撒了些水在他脸上。迷糊着睁开眼——恰是隔壁牢房那大汉。那汉笑道:“先生可愿同出去?”
齐父一看,他身后跟了几条大汉,手持刀枪,提了一盏小灯笼。因笑道:“也好!”
这群人乃是太湖水匪,领头的换做李三,因不慎让官兵围了,躲进渔船装作渔子。他装得太像,官兵倒是信了,然他们丢了水匪岂非不好交差?仍是将他抓了来,心下只当是个替罪羊,不曾押往死牢,口里还念着“又一个倒霉鬼。”
领着友人家的两个仆人随李三出来,齐父本以为脱险,重见天日。故深深谢了他,意欲告辞回家。不料李三全然不欲放他走,笑道:“先生这般大才岂能埋没?既是朝廷不识金镶玉,我李三识得。”一面苦留,一面使人去打探齐父的案子。
不多时日,他们的人果然探到了齐父与其友遭殃之始末。
原来当时义忠亲王之世子恰来江南游玩,在花船上看上了个清倌儿,喜爱得很。有当地乡绅便送了他一座小园子养着那清倌儿。这一日那清倌儿在楼上观景,恰见隔壁了齐父之友的园子,只觉可爱非凡,待那义忠亲王的世子来了便撒娇卖痴要隔壁那园子。那世子笑道:“这个容易,我使人拿父王的片子去买了他的来。”因唤了一名得力管事去买园子。
谁知那管事以为自家主子早晚是太子,还用得着买么?片子一送上,管保那园主哭着喊着要上进给自己主子才是。便上门来颐指气使的要园子。
偏齐父之友是个有骨气的,一顿臭骂将他打了出去。那管事无事都要欺负人的,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转回头哭着将那园主何等无礼、如何咒骂乱告一状,还污道:“那人说,‘他老子若当了天子岂非万民之灾’!”
世子勃然大怒:“刁民安敢!”因恨道,“让他们教教这刁民规矩!”
下面的人得了这话蹿的飞快,不几日便将齐父之友连着齐父一道以“通匪”之罪拿下狱中,园子早献了那清倌儿。
齐父听了肝胆俱裂。一面想着报仇,又因李三横竖不放他走,只得羁留了江南,也难免替他们出谋划策,渐渐生出义气来。
又有水匪替他打探家中事务,原来当年那义忠亲王世子混然不知那园主如何了,更不知园主还有个朋友也押在狱中。又有人早将这事儿抹平了首尾,齐周来了两回什么也没探到,只得先回去。
十二年前,水匪在江上抓了一个官儿,恰是从北面调来的新任嘉兴知县许枚。李三见其身量面相年岁皆与齐父有几分相似,大喜!乃将许枚羁押水寨,请齐父任嘉兴知县。齐父此时已身在贼营不得已,身边俱是水匪,只得为官一任,挥长袖舞于各色官员并各路土匪之间。后来他明面上投靠了忠诚王爷,三年任满后调任苏州县令两任,那粮仓便是他为县令间拿下的,特意引得义忠亲王及后来的乐善郡王陷入其中,又将不少粮食供了水匪。后又得升江苏知府。
因自知身犯国法,不敢与家人去消息。
十数年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义忠亲王早去,世子如今是乐善郡王了。那清倌儿早卷了银子与人偷跑,挑事儿的管事也被水匪们套头拿了斩首于齐父那友人的衣冠冢前。齐父本以为一生便如此了。
旧年忽从忠诚王爷处得了消息,长子得荣国公举荐入仕、且是圣人心腹。
齐父大惧。唯恐自己罪名泄露,耽误儿子仕途。又知四王八公俱为太上皇的人,早晚为圣人清算,恐怕儿子受牵连。后求了李三派人探听,知晓荣国府已转投当今圣上,心下大安,遂想着脱身。
齐父这十余年也自收了不少心腹,因悄然算计现任苏州县令韩詹发现空仓。韩詹惊惧之下自然来与上官商议。齐父知道忠诚王爷与先义忠亲王父子不同,乃是个有情义的,可惜天不助他。遂与他去密信。道是得了王爷知遇提拔之恩,无以回报。今番自己下属犯下失察之祸,已然遮掩不住了。故此设下一计。先一身顶下此罪,只求王爷替他安置好家人、改名换姓、让自己带走家产去当富家翁。再留下些线索,证明自己两袖清风。如此那些查不出的自然会算到旁人头上。
忠诚王爷很是看重他,舍不得如此良臣,因速回信道:“知君清廉,别寻他法。”
齐父固辞道:“下属有过则臣之过也。引咎应当。”因献上许多证据,顺手可将大过推在乐善郡王阵营,己方所折不多,也可趁势与圣人同夺些乐善郡王的空余。
忠诚王爷见他去意已决,只得罢了,叹息不已。后与几名心腹商议,偏又不得他法。
又向李三传信,忠诚王爷欲将许枚丢出去了结粮仓大火之案,自己得金蝉脱壳,且让这许枚来顶。李三听了觉得有理,便将人送了来,叮嘱他小心看管。
那许枚委实无辜,堂堂朝廷官员竟落入水匪之手,眼睁睁看着旁人占了自己的位置升官发财,连家都回不得,当年壮志早已磨空。许枚十余年来屡次险遭灭口,皆是齐父所拦。他早知齐父与他一般,也是让水匪困于此处,日日刀尖子上起舞,虽心中愤懑,因得了名声的总归是自己,隐约也生出几分同命相怜来。又在水寨中与匪人共度,也只得出些主意,使自己好过些,算是水寨不挂名之军师。偏他不会藏起心思,常常不自觉面露鄙夷,李三从不曾信他。听说齐父要丢他出去,也无半分不舍。
待人来了,齐父与许枚道:“许大人,这十余年来你我皆身不由己,皆不好过。如今可算得了机会了。”因将自己与忠诚亲王的商议说了一遍。他道:“我顶了你的名字为官十余年,固然替李三捞了些好处,本人却是清白的。我留了些痕迹与日后来查案的钦差。如今忠诚王爷已安置好你许家的家眷,我这头来日预备闹一出引罪**。钦差若非蠢人,必能寻得许多证据,证明‘许枚大人’乃是替人顶罪。故此你日后可得清白,无须忧心受朝廷追捕。然亦不可再为官。”
许枚本以为此番必死,谁知他有如此安置,非但可保家眷,竟能将二人归位!如何不肯?只觉喜从天降、恍然如梦。忙道:“我若再为官必为李三灭口。”
齐父点头称是。“你我脱身后,你拿了忠诚王爷的路引改名换姓去寻家眷做富家翁,我随朋友浪迹江湖,也不敢回家了。此后齐许无干。”横竖两个人都替水匪当过军师,谁也干净不了。
本以为万事俱全,只待朝中来人、按部就班。谁知忠诚王爷那头来信说,苏州粮仓案的钦差乃是户部主事齐周!惊得齐父数日不曾好睡。
因李三这十余年在齐父手中没少得好处,早商议定了,这钦差查不到他们水寨便罢了,若查到水寨自然灭口了事。故齐父一面去信给师兄痴道人,一面使了心腹去警齐周。当日向齐周船上射箭的便是齐父身边两个贴身护卫,扮作渔子藏身渔舟。后又有两次去书指引。
原想着齐周得了痴道人暗示,只管去查那十之六七便是了。自己可赶在他们来金陵之前脱身而去,先随痴道人四处逛几年,待事情冷了众人忘了许枚何等模样、自己在外头也变了副模样,再回京城去。
谁知自己这头尚未预备齐全,偏他们竟已是来了,要亲见许枚!这时方想起来,当时因为欲替真许枚留条后路,指引了齐周“许枚无辜”。想必他们恐怕许枚遭灭口,才来得这般着急。没奈何,只得求痴道人设法阻了这十余年见过齐父所扮“许枚”者入府。
那痴道人将此事交与他的女弟子彭润。彭润倒是简单,直往甄应嘉脸上挥了一鞭子打发他回家了。所幸预备陪着来的唯有甄应嘉一人。
一番话说完,众人皆无比叹惋。
齐周含泪道:“儿子不孝。”
贾赦最见不得这些催人泪下的场面,先打岔道:“如此好的很,可要我们相助?齐老爷子,你那金蝉脱壳之计可周全?拿出来我们大家参谋参谋。”
齐父笑道:“荣国公委实与早年传闻大不相同。”
贾赦心道,人都换了一个,能相同么?笑道:“我本是胸中有丘壑之人,往常只不曾露才罢了。”
姜武掩面不忍闻。
齐周思忖道:“旁的尚好。唯有李三早知我们家中之事,恐他不放父亲走。”
贾赦忙跳起来:“我去同他谈!”因解释道,“跟土匪谈判,你们都不成的。小齐太斯文,浩之身上也是官威太重。我这样的再妥帖不过。”
姜武有一霎只觉他打了旁的鬼主意,然细细一想,三人当中也委实他最无耻,又有痞气,与土匪相商好说话。
倒是齐周瞥了他一眼,不曾出言反对。
那许枚早已在水寨被吓破了胆子,望着贾赦敬佩十分。
贾赦向他哼道:“我说老许,你可得牢牢记着。”因指自己道,“我是荣国公贾赦。”又指姜武,“圣人心腹爱将姜武。”再指齐周,“圣人心腹谋士齐周。”终于指齐父,“这老头你没见过。”遂笑嘻嘻望着他道,“你便是江苏知府许枚。”
许枚忙道:“是是!下官是江苏知府许枚!从不曾见过齐大人之父。”
贾赦点头道:“你且放心,既然许枚不曾有犯国法,我们钦差齐大人自然能还他清白。只是此番颠簸坎坷,许大人早已看透了风云官场,宁愿归隐江湖了。”
许枚叹道:“下官委实已然看透风云,宁愿归隐江湖,绝无虚言。”
齐父遂起身向他长揖到地,齐周亦然。
许枚还礼不跌,又感慨万千。“匪寨十二年,不敢望有今日。”
贾赦因向齐父道:“老爷子,可有人护着我去水寨?”
忽然门边传来冷冷的一声:“我护你去。”
众人一瞧,彭润手持长鞭立在那里,威风凛凛的令人肃然。
姜武点头道:“唯有你去的。”
因几人手忙脚乱的替贾赦换了身不显的衣服。贾赦一身痞气重的很,穿着轻裘华衣像个纨绔,换了青衣小帽便成了流氓,众人一片大笑。
贾赦哼道:“没眼光!世上最可怕的何物?非是文人之笔,非是武将之刀,乃是流氓之文化!”
因掸了掸袖子:“彭姑奶奶,咱们走起!”
彭润淡淡撇了他一眼,转身引他朝后院而去。
后院有一架小车,赶车的乃是水寨派在此处的。听说是许大人之心腹,要与寨主商议要事,倒恭敬得很,请他们上车。彭润倒是想在外头赶马,那水匪不肯,只得作罢。
如此他二人一人一边在车里颠着。
贾赦是个标准话痨,不说话憋得慌。偏彭润最不爱说话,被他说烦了直接喊“闭嘴”。贾赦何曾在乎这个?闭嘴了不过半分钟,又扯开了,天上地下胡说八道。
也不知扯了多久,马车终停了下来。那水匪请二人出来,眼前为一座码头。
时已近黄昏,汀州落水禽,红日隐秋波,粼粼河面上远远的有渔舟舒棹归来,一片水乡秀色。
那水匪打了个呼哨,只见芦苇从中钻出一条乌篷船来。那撑船的与水匪低声谈了几句,便将贾彭二人引上船了。
这回连那水匪也一道坐在船舱中,贾赦如得了大赦一般围着他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或有那水匪赞同他的,还得意的瞥了彭润两眼。偏彭润跟没看见似的,只抱臂不语,面色如常。贾赦颇无成就感,仍同水匪闲聊不提。
后那舟子捧了些馒头与水进来,几个人方觉已过了晚膳时辰。凑在一处边吃边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伙好朋友。
又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上了岸换上另一辆车,又从车换船。直至侵夜,方来到水寨。
那水寨乌压压的一片寨子,零星有些火光,天上弯月如钩,映在水面颇有几分诗意。
贾赦忽然来了兴致,立在船头悠悠的唱了一曲“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歌是好歌,只是唱的人嗓子委实令人不忍闻。
那同来的水匪又觉得好听又觉得不好听,幸而船中太暗,没人看见他脸上变来变去的。
一曲终了,只听有人击掌:“好曲子!”
贾赦大喜:“阁下真有眼光!”
乃见前头转过了一条船,船上忽然明起许多火把,船首立着一人,身高八尺,黝黑的脸面,颏下有些胡须,虽是渔夫打扮,不失一副英武之气。
贾赦不禁赞道:“好汉子!”
那汉子大笑:“可请贵客登寨。”
那条船便在前头引着,贾赦他们这条在后头跟着,不多时到了水寨码头。
众人才登岸不久,忽白光一闪,只见彭润不知何时已跃到贾赦前头,“啪啪啪”挥动长鞭。只听“哐当”“哐当”两声,有扑刀落地。两个汉子涨红了脸立在那里有几分窘态。
贾赦后知后觉,半晌才“哎呦”一声往彭润身后躲。
先前船首那汉子笑道:“开个顽笑,贵客休怪!”
贾赦又蹿了出来:“当然要怪!怎能休怪!顽笑岂能这般开的。你们武将开顽笑用刀还罢了,见过向文化人开顽笑用刀的么?”
那汉子愈发大笑,因向贾赦拱手道:“如此且向贵客致歉,还请贵客原谅。”
贾赦叹道:“罢了,我这人天生海量,不计较了。”又道,“我说这位先生,不如寻个地方喝口水聊会子天可好?”
那汉子伸臂指引:“贵客请。”
作者有话要说:眼睛花了。。。这一段又觉得不好分开,分开跟断了似的。睡觉睡觉啊啊啊啊
☆、60、第五十八章
话说贾赦与彭润随着那汉子入了大寨,虽是夜晚,也可见这寨子层层叠叠阔气得很。那大厅中愈发齐整,虽无雕梁画栋,桌椅都是上好的酸枝木的,样式虽不繁复,却很是大气。
贾赦赞道:“简约不简单,好看的紧。”
那汉子又笑了,因向他二人道:“在下李三。”
贾赦道:“久仰寨主大名,其实我方才便猜着了。在下贾赦。”
李三惊问:“荣国公?”
贾赦喜道:“我很有名么?”
李三叹道:“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久仰!”
贾赦愈发欢喜:“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彭润委实觉得丢脸,打断他道:“在下无名氏,此行为荣国公之护卫。”
贾赦忙点头:“很是。这位将军姓吴,名曰名氏。”
李三也不多问,请贾赦与彭润坐下,让人上茶。
虽知道他们是有钱的土匪,到不曾想这般有钱。他们送上来的乃是极好的明前龙井,香的贾赦喝了一盏又一盏。
彭润实在无法,只得咳嗽两声示意他李三正瞧着他。
贾赦笑道:“好茶。”因说:“这大厅委实太大了,还望有间小密室商谈机密,在下有许多话这里说出来没气氛。”
李三本也没打算在此处密谈,乃是为了显摆一下子罢了。遂让人引着他们来到后头一间小屋子。
贾赦看了看,连彭润都自觉站在外头守着去了,乃向李三直言:“我是来与李先生做交易的。”
李三问:“何等交易。”
“一个大交易、一个小交易。”
“请说来。”李三端起茶盏子,抿了一口。
贾赦正色道:“小交易便是,我替你抹平那五十余万石粮食,你不曾见过齐老爷子。”
李三轻笑:“请问大交易?”
贾赦弹了弹面前的茶盏:“我帮着你们天长日久,你们帮着我日久天长。”
李三问:“此话怎讲。”
贾赦长叹一声:“李先生,请问你这水寨可有规划?如今固然自在得很,无非江南为圣人、忠诚、乐善三家相争罢了。总有一日后头那两位都让圣人给收拾了,那时候你还能有这般好日子么?十年后如何?二十年后如何?五十年后如何?你可曾想过?”
李三笑道:“不曾,我们当土匪的,能想到明年都算长远了。”
贾赦摇头道:“所以你们早晚会让朝廷给收拾了。”
李三冷笑道:“莫非荣国公是来劝降的?”
“非也非也!”贾赦连连摆手,“我是来劝你们不要降的。没准过些日子我那朋友姜武会来劝降,我赶在他前头劝你万万莫降。”
李三奇了,道:“愿闻其祥。”
贾赦道:“那些来劝降的人多半会将自己置于先生之位,推心置腹,口称李先生,若我是你如何如何,说了半日乃是为了让你信他为了你好。其实还是为了他自己好。”
李三忍俊不禁,点头称是。
“我却不然。我可不为着你想,我乃是为了自己想。顺便找个借口替你想罢了。”贾赦一口气喝干盏中的茶,替自己又倒了一盏,捏在手中。
“人无近忧,必有远虑。莫看着我,我没说反。我那两个好友俱是圣人心腹,一文一武。如今姜武还是员小将,然圣人愈发稳了,什么太上皇忠诚乐善都不是对手,早晚我们姜武将成大将。偏圣人还不稳之时他那些儿子便已闹得乌眼鸡似的,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圣人在一时还罢了,他若不在了,新帝许是能容下先皇文臣,却未必容得下先皇大将。”贾赦长叹一声,“鸟兽尽、良弓藏。翻回来说,鸟兽不尽,良弓不藏。若是有个强大的土匪一直盘踞江南,朝廷怎么都奈何不了,姜武便安全多了。”
说得李三连连点头。
“这天下的事,多半不讲道理,谁的拳头大谁有理。我与小齐眼下看着挺得圣宠的,若新君有一日想收拾我们也容易得很。我们都手无缚鸡之力,便如同先义忠亲王之狗腿子对付齐老爷子那朋友一般。故此,有姜武一日,便有我们一日。终归是武将有威慑力些。”
“故此,我愿意你天长地久,如此我方可地久天长。这是替我想的。”
李三笑道:“那替我想呢?”
贾赦凉凉的说:“先生看水泊梁山那般大的基业,招安之后却是如何?”
李三思忖一会子道:“因上有昏君下有佞臣。”
贾赦“噗”的喷茶,指他道:“不会吧你!真的想过招安?看着不像那么笨的。”
李三笑道:“荣公以为是为何?”
贾赦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子:“因为皇上不缺人愿替他效力,人家不稀罕你。这会子又不是战乱年代,武将哪里有那么值钱了。况武将若不安生、闹起来不好对付。人家既然缴了你的刀枪,又不想用你,干嘛不灭了干净?”
李三不禁连连点头:“荣公说得有理!我却不曾想到这一层。”
“如何?可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贾赦得意了一会子,方想起来刚才那口茶喷了,又替自己倒了一盏,喝尽了方说:“况我素来以为天下当为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李三大惊,站起来声音微颤道:“何出此言?”
贾赦笑问:“方才我唱的那首歌如何?”
李三不明所以,仍道:“好听得紧。”虽唱的不甚好,曲子委实不错。
“我方才不曾唱完,只唱了一小节。”遂不待李三客气,将那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整个唱了出来。
那是后世天朝创立早年的歌曲,充满了浓浓的阶级斗争气味。贾赦嗓子固然不好,唱歌却咬字清晰。一曲终了,李三早已泪眼斑驳。
贾赦见了便知触动人家旧事了,坐着不言语,任他酝酿情感。
许久,李三悠悠的道:“我原是这湖上的渔家子,自幼水中长大。家母不过一寻常渔妇。因各色苛捐杂税所迫,家父早早去了,乃是母亲日日打渔维持一家子生计。偏这样仍是交不得那许多税啊。”李三忽然虎目圆睁,“他们要征徭役,我与两位哥哥年幼,母亲将我们藏在小舟之中,自己让他们抓走了。后听同去的乡亲说……”他已是哽咽不得语。
贾赦只静静听着。
许久,他方咬牙说了出来:“……我母亲乃是累死或饿死的。”
贾赦知道此时言语无力,乃递了他一条帕子。
李三却不接,自己摇了摇头,将眼泪甩了。“后来我哥哥也累死了,我便反了。”
这两句话听着平淡,内里何等心酸。
并非全部反贼都如齐父之友那般受权贵迫害才反的,多数乃受制度自然迫害,活不得。
贾赦费了许多劲将泪憋回去,声音仍有些哽咽,叹道:“可惜了,现在是盛世。”
李三定定的看了他半日,忽然问:“先生可愿助我?”
贾赦哼了一声:“我若有心造反,能一番话收了你做水军都统,你可信?”
李三惋惜道:“我信。”
二人静默了一会子。贾赦说:“日后李先生预备如何?可愿意洗白?”
李三立起来向贾赦一躬到地:“先生教我。”
贾赦笑着摆摆手:“你这么客气我不舒服,咱们自在些好。”因说,“世上洗白有许多种。招安最笨。我琢磨着,你们仍然须得有刀枪,如此方可不至于让人想灭就灭了。然不可太显山露水。如有大兵压境,我与你们十六字箴言。”
李三又立了起来:“请先生赐教。”
贾赦肃然道:“你听好了。”也站了起来,一字一句的说,“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退我追,敌疲我打。”
李三听了在口中咀嚼半日,终向他深施一礼:“谢先生指教。”
贾赦泰然受之。乃指椅子让他坐下,又道:“另一头,你们也可商业洗白。”
李三忙问何为商业洗白。
贾赦笑道:“买些良民身份,做大生意,横竖你们现在有钱。”因细细与他说了些后世的商业发展模式,听得李三望着他如见了活神仙一般。又道:“听闻南方有几十个锭子的大纺车?”
李三思忖了一会子,歉然道:“这个委实不知,先生若想知道,我可使人去打听。”
贾赦道:“无妨,我只听说过一耳朵。”其实是他前世上乌镇还是哪里旅游时听导游说的。“如有此等物,以机械省人力的,可大大拿来用。”
李三因问何故。
贾赦笑道:“笨蛋!省下人力好练练武。官兵打来了光靠跑可不成。”
李三似懂非懂,也点点头。他倒是忘了纺织者多为女子,省不了兵力。其实是贾赦愿以此拉动生产力,若干年后自然资产阶级革命。
天朝历史上有数次资产阶级革命苗头,皆被镇压了。若这些新兴资本家手中有兵可就说不得历史能拐弯子了。
终于,贾赦问李三道:“咱们该编编账了吧?”
李三一愣:“编账?”
“我固然可替你将五十万石粮食栽到乐善郡王头上去,也得有个说法给姜武啊!”贾赦晃了晃茶壶,“没茶了。”
李三忙一叠声的喊人来添茶。因又使人拿文房四宝来。
他们一官一匪便喝着茶唱着曲儿,坐在那里编账。贾赦半点不问他原本账目是如何,只分析如何能晃点过姜武去。最终定下了“卖粮赚钱洗白”这一方针。只说李三他们得了粮食原来也同那些官员一般,卖了钱买庄子买铺子,时常换个身份在市井中当财主过活。
两个人又说了许多话,忽闻窗外一声鸡鸣,贾赦方觉察累了,忙说:“我们得回去了。”
李三固然舍不得,也无法,乃亲送了他出去。
出门一看,彭润无有半分倦意,仍是肃然立在那里。
贾赦不由得赞叹:“彭姑奶奶,好精神!”
彭润淡淡道:“说完了走罢。”
贾赦耸耸肩,又与李三说了些废话,李三亲驾船送他们离了寨子。
待离船登岸,也早等了一辆马车在那里。
此时已有朦胧微光撒落湖面。贾赦回头望去,李三那船如一片落叶般没入太湖深处,霎那不见踪影。
马车夫因喊道:“先生,天快亮了,我们须得快些。”
贾赦歉然一笑,转身进车。
那车跑起来后,彭润淡淡的问:“你同李三说你想造反?”
贾赦一愣:“怎么可能!”
“他看你那眼神,如看了同道一般。”
贾赦摇头指正:“是导师!”又低声道,“在一个土匪跟前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是找死么!”
彭润又看了他一眼,仿佛不信。
贾赦也不再解释,掀开车帘叹道:“也不知何时日出。”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一段情节比较闷,但是不能没有啊……我已经尽量让这段快点过去了。
穿越男主跟两代帝王关系都好,有点难。
----------------------
金子的文章在群杀游戏里面又被咬死为“男性手笔”= =
好吧反正编编也这么说。
☆、61、第五十九章
贾赦终于还是没看到日出,在车里睡着了,醒来时已在馆驿。
睁开眼望了望窗户,仿佛亮的很,因自己披了衣裳出去,见姜武正在院中唰唰的练拳,喊了一声:“姜浩之,什么时辰了?”此时方觉腹中饥饿。
姜武收了拳望着他笑道:“未时都过了。”
贾赦怨道:“也不喊我用午饭。”
姜武哼道:“贾公爷有御赐的扭头狮子印,谁敢拦着你睡懒觉。”
贾赦哑口无言,只得回屋收拾收拾,自己去找吃的。
方又出了屋子,忽听一声欢呼:“爹~~~”
贾琮像头小马驹似的撞了过来。
贾赦“哎呀”了一声,抱起来就不撒手,“我的心肝宝贝儿子,想死你爹了。”又在儿子小脸上亲了几口,“好儿子,想爹不?”
贾琮大声道:“想!可想了!”
贾赦又蹭了蹭他,方问:“你怎么来的?”
贾琮遂伶伶俐俐的告诉他,自己跟莫家哥哥乖乖的在金陵老宅子念书顽儿,上午齐叔父使了人过来接他们,才知道他爹来了。又怨道:“琮儿午时便来了,爹还在睡觉。”
贾赦忙解释道:“你爹昨晚在加夜班干活呢。爹肚子饿了,琮儿带爹出去吃些好吃的岂不好?”
贾琮连连点头:“好好!我带爹出去吃好吃的!”又说,“莫哥哥让齐叔父喊去了,带他一起去么?”
贾赦想了想:“咱们去瞧瞧,他们若忙着便不扰了他们。”
爷俩遂鬼鬼祟祟溜去齐周那里,见齐周正与莫瑜手谈,便知道今儿个只能贾琮领自己吃午饭了。
贾琮来金陵有些时日了,也知道几个好吃的地方,便欢欢喜喜跳上马车,爽利的吩咐一声“去夫子庙!”回头向他爹得意道,“那里有家老鸭粉丝汤可好了。”
贾赦上辈子吃过南京的老鸭粉丝汤,倒是没吃过几百年前的,此番可算得上时空吃货了。遂点头道:“听琮儿的。”
贾琮一路上拉着他爹唧唧呱呱说个不停,这些日子他吃了什么顽了什么看了什么,偏不说学了什么。贾赦也不问,横竖这小子不指望他念出什么来,考个秀才再送去国子监镀回子金,便罢了。
不多时,金陵夫子庙到了,贾琮又伸出个小脑袋指挥马车如何如何走,方见了一家小店。贾琮先跳了下去,回头喊道:“就是这里!爹你快下来罢。”
贾赦忙也跳下车去,闻了闻:“嗯,香。”
“香吧?”贾琮拉了他朝里头蹦,“老板老板,我又来了。”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子,圆圆的脸喜庆得很,见了贾琮便笑:“贾少爷又来了。快里面请。”
“我领着我爹来的!”贾琮小大人似的挺起小胸脯,“如何,说了领我爹来吃吧!”
贾赦忙向那老板笑道:“没错,我儿子领我来的。”
那老板看着才七八岁的贾琮一副“我做主”的模样十分有趣,忙将他们爷俩让到一张方桌前。再看贾赦,果然同他儿子一般,虽穿着富贵,半分无有瞧不上他们桌子条凳简陋之意,只问他儿子什么好吃。
贾琮板着手指头一样样数与他听,还建议他“先吃一份再说,他们粉丝汤里头好些好吃的,我寻常吃了半份便饱了。旁的下回再来吃,爹你莫贪心。”
贾赦连连点头:“听儿子的!我儿子最棒了!”
贾琮那小尾巴又翘上天了。
那老板方知道这贾少爷的性子是打哪儿来的,不禁有些羡慕。忙去厨下亲做了碗粉丝汤捧上来,还特特送了贾琮一碗小份的,弄的贾琮有些不好意思。
爷俩一面吃,一面听贾琮说话儿,不多时便吃好了。贾琮打着饱嗝儿摸了摸小肚子,嘟囔道:“早知道午饭少用些。”
贾赦笑道:“贪吃娃,知道撑了吧?”因站起来会了账,看看贾琮。贾琮忙向老板再谢他送的小碗粉丝汤,爷俩才手拉手出去了。
回到馆驿,齐周与莫瑜那盘棋也下完了,贾琮乖乖的跟莫瑜上外头去,贾赦方说了昨夜经过。自然是闲聊说得多、重点说的少。只说自己折服了李三,他肯装作没见过齐老爷子了。又将他与李三编的假账有头无尾扯了一通。看他俩的神色,姜武是晃点过去了,齐周半点不信。所幸齐周素来不爱点破他,大略也猜得出他做什么去了,齐父既已脱身便罢。
姜武叹了一声:“偏这回顾不上他们。”
贾赦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横竖他们钱也得够了,江南遍地是财主,多几个也不多。”
姜武仍有几分愤懑,偏他此刻委实人手不足,没得奈何。捅上去又怕将齐父带出来,只得暂且作罢。
是夜三更,江苏知府许枚于府内花园水亭中引火**,火光冲天。
次日,钦差大人齐周在许大人书柜夹层中发现了一卷账册子,并许大人未上之密折。
石头城外,有两位仙风道骨的道长笑送一位从西南过来的药材商返乡。
贾赦已经没什么正经事儿了,齐周他们忙的时候他领着儿子准女婿上街溜达去。
莫瑜早盼着这一日,欢喜得很。贾赦因摆足了长辈架子,与他讲些社会构成、生产力之类的观点,唬得莫瑜满眼唯有仰慕。这些在数百年后尽人皆知,可谁让此时是数百年前呢?
忽然路边有两个小伙计在争吵,原来是其中一个截了另一个的客人。贾赦心说,好案例。笑问他俩个,你们若是江苏知府,这会子如何。
贾琮先跳起来:“将那个截人家客人的骂一顿。”
贾赦扭头问莫瑜。
莫瑜先问了一声:“许知府不是才死了?”
贾赦眨眨眼:“不管他,若是你知府老爷你待如何。”
莫瑜想了想:“我尚且不知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言,许有隐情也未可知。可先询问一二。”
贾赦摇头道:“他二人俱不曾违法,你当什么都不做才是。”
莫瑜忙道:“是非总要论的。”
“小是小非不是官老爷论的。”贾赦笑道,“那被截的伙计这回被截了客人,下回想必会截回去。若每次都截不回去,他东家自然会换他去洗碗端盘子,让旁人来招揽客人。若他们一店伙计都截不过隔壁那伙计,他们就得搬店了。截隔壁的客人一事不犯法,官老爷便管不得。”
贾琮插嘴道:“我不喜那截客的,不去他家吃。”
贾赦笑道:“这个可以。然你才一个人,人家既能截客,想是你这般人并不多。纵然他家的东西不好吃也无碍。天底下人这么许多,或是人家只做一锤子买卖、偏能截来许多不同客人让店里赚够钱也未可知。”
贾琮听了心里便恹恹的,莫瑜倒是明白了许多。
他忽然问:“世伯,敢问那许知府可是真的**了?”
贾赦叹道:“既你想知道,回去告诉你。”
贾琮也亮着眼睛凑上来:“我也想知道。”
贾赦笑问他:“你觉得他死了没?”
贾琮爽利的说:“没有。”
“为何没有?”
“才死的人爹总会忌讳些。既然爹问若我们是知府,他肯定没死。”贾琮拽了他爹的胳膊直摇。
贾赦点头:“委实没死。只因他不装死便得让人冤死。”
莫瑜忙问:“他不是有账本么?”
贾赦笑道:“冤他的人不也有么?”
莫瑜一愣。
“许多账本都指他是大贪,偏他**而死,留下一本账。换了你是上官,你信哪一本多些?你们齐叔父那头账册子都够两箱子了。”
莫瑜有些糊涂:“他到底贪是不贪?”
贾赦摇头:“谁知道。横竖圣人信了他他便不贪。若他不贪、旁人便要贪,否则账目平不了。偏他都死了,官位子已让出来了。圣人自然愿意他不贪而旁人贪、好多腾两个位置出来给自己人的。你也知道这江南是何等模样。”
莫瑜听了不再言语。
齐周自然公报私仇,将能算在乐善郡王头上的都算在他头上,减罪封也是选了三个低位的小吏,中有张潮。本欲早些回京,偏贾琮不答应,他爹一直在苏州没陪他顽。无奈只得多呆了几日,让贾赦好生陪着他满大街蹿。数日后,贾琮见好就收,一行人终于登舟而去。
待他们回京已近冬日。贾赦立在船头仰望长空,一行征雁划过,霎时消踪。他忽然无比思念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那些东西:微博、电影、甚至他最讨厌的ESD。
老爷和琮三爷回府了,荣国府一阵热闹。贾赦与贾琮先给贾母请了安,又打发人往各人院子送去礼物。因黛玉本是姑苏人氏,给黛玉带的土仪最多,又惹了黛玉眼圈儿红了。送去的人劝道:“老爷说了,姑娘若是念着故乡,明后年的寻个日子带姑娘一道去顽儿!”闻了回报贾赦才想起来,好容易去江南一趟,居然忘了去扬州见见那位甘泉书院山长沈潼老先生,人家对黛玉的婚事有投票权的。
贾琮得了个小任务,拉着他姐姐细细回报莫哥哥的一言一行,还挺胸脯直道自己可照顾莫哥哥了。迎春仿佛见了小一号的她爹一般,拿帕子掩口直笑。
贾琏闻得他老子回来了忙从衙门溜回去。匆匆赶到贾赦书房,就听里头咿咿呀呀的一通声音,不用问,可不就是他宝贝闺女么?
旁有下人掀开帘子,贾琏一瞧——小叶子果然坐在她祖父桌上,下头垫着贾赦的大氅。忍不住抱怨:“父亲,您又让她坐在桌上。”
贾赦哼道:“她才多点高?坐桌上恰好。”
小叶子道:“爹爹,我在告诉祖父弟弟如今可不乖了,日日踢妈妈肚肚。”
贾赦因问:“我孙子没几个月要出来了吧,你照看好儿媳妇没有?孙子可好?”
贾琏笑道:“如今阖家都拿她当凤凰了,您可问问,谁敢惹了琏二奶奶去。”说着忍不住又笑,“前些日子请了太医诊脉,委实是个儿子。爹的卦倒是没算错。”
贾赦大喜,曹公果然还是靠谱的:“那可不,你爹何时算错过。”方欲叮嘱些话,又想着自己知道的人家大夫想是早叮嘱过了,便不言语了。
贾琏原以为他爹必得唠叨一会子,等了半日见他只寻小叶子问话,反倒有些酸溜溜。在旁边侯了又半盏茶功夫,忍不住向女儿道:“小叶子,且去瞧瞧你弟弟这会子如何了。”
小叶子哼道:“爹要同祖父商议事呢直告诉我不完了。”说着“扑通”从桌上直跳了下来。
吓得贾赦一激灵:“哎呦我的小祖宗!脚脚可疼不疼!”又给抱了起来。
贾琏在一旁牙酸:“您日后可少让她坐桌子罢。脚便不疼了。”
小叶子遂向祖父道:“我爹打发我去瞧弟弟呢,祖父先宽慰宽慰他,我瞧着我爹可有些醋了。”说罢向贾琏扮了个鬼脸儿,还直蹬小腿儿。
贾琏在一旁只批“胡说”。
待她走了,方想起来忘记向他老子行礼,忙又补上。
贾赦将屋里的人都清了,让他坐下,细细将此去江南之事说了一遍。他虽隐去齐父之事,却不曾隐了同李三之约。
贾琏惊得许久不曾回神。
贾赦道:“有备无患,日后如何谁也不知道。这天底下皇帝管不到的唯有土匪了。”尤其听说这红楼梦背景取自康雍乾三朝。赶上康乾也罢了,若是这皇帝像雍正那么早挂可不好顽了。
贾琏想了一会子,问道:“既如此,何不寻一皇子扶持?”
贾赦摇头:“这种赌最是艰难。况你大妹妹还在宫里,位置还高。哪个皇子肯真的信了咱们家?咱们只做纯臣便罢了。”
贾琏又道:“姜二叔……便不管那些水匪了么?”
贾赦道:“这会子让我唬住了,或是装作让我唬住了。横竖他们并不欲起兵。”
贾琏听了默然半日。
不几日,齐周交了折子上去,江南官场因而大震,官员如卷潮倒下一片。
贾赦的三味书屋已然修整完了,海商也送了许多西洋理工书籍来。贾赦又去寻人翻译成中文再印出来,又得做些学校管理流程,忙的脚不沾地。恰此时,门吏来报,原五爷来访。贾赦忽然一激灵,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原五爷的戏份将越来越多……
☆、62、第六十章
忠诚亲王司徒塬身着白蟒袍,负手独立于荣国府的接待厅中,颇有几分萧瑟意味。
贾赦进来忙拱手道:“五爷别来无恙。”
司徒塬叹道:“荣国公,我若早日识君之才,君可愿助我。”
贾赦直言:“不会。因为你当不上皇帝。”
司徒塬问:“何以见得?”
贾赦道:“五爷善谋却不善兵。谋可取朝堂上任一官位,唯独取不了最上头那尊宝座。只因取那尊宝座固然不可不谋,然绝不可不兵。圣人手上有兵、先义忠亲王并如今的乐善郡王手上有兵、老圣人手上亦有兵。唯五爷手上无兵。文人么唯有在武夫讲理之时方管用。纵然当年老圣人传位五爷,兵权必是不肯予五爷的,五爷可拿什么来守呢?”
司徒塬闻之良久,终一声长叹:“我本有财可养兵,手中苦无将尔。”
贾赦点头:“西方有国法兰西,国君拿破仑氏曾曰,狮率羊群可胜羊率狮群。无将不如无兵。”
司徒塬苦笑道:“闻荣国公性子爽利,我直言罢。我本无心大位,为母族所迫尔。”
贾赦“咦”了一声:“不是吧,还有这样的!理他们作甚。”心里半分不相信,这种事绝无赶鸭子上架的,纵有也不可能赶眼前这只狐狸上架。
司徒塬上前施礼道:“特向荣国公求计,我欲全身而退,又欲保住母族,当如何。”
贾赦头疼了:“喂,你只提醒了我一个贾雨村,我也提醒了你你输定了,咱们算扯平了。”这事儿多难办。
司徒塬笑道:“国公爷还得了我一座便宜院子。”
贾赦一愣。
“你那三味书屋本是我的产业。”司徒塬笑道,“因听闻贾国公欲在大江胡同寻院子做学堂,特贱卖与国公。岂不闻因尊驾与姜将军家在那里,大江胡同的地价已是翻了一番?”
贾赦呆若木鸡,好一会子才指他道:“你成心的!故意让我欠你人情!如今我都翻修好了,也不能退给你。”
司徒塬笑道:“若非如此我又何须这会子来寻公爷?”言罢他倒是先坐下了,还捧起茶杯来饮了一口。
贾赦愣了半日,嘟囔道:“你到底什么人,才见两面就把我摸透了。精的不是人似的。”乃在他对面坐下,“一座院子要我费那么些脑子,我不干。”
司徒塬道:“有我在,国公爷与齐大人姜将军总归用处大些。如今我那大侄子在江南的根基尽皆让几位毁去,太上皇腿伤尚未痊愈,若我都倒了,几位不怕鸟尽弓藏么?”
贾赦道:“不怕,我们有旁的用处。”
司徒塬又道:“再送你一个消息,南安郡王这两三日便要回京,只带来些贴身护卫。”
贾赦惊道:“姜文说还有半个月!”
司徒塬笑道:“那是一位替身。”
贾赦摸了摸后颈:“好家伙,罢了,若是真的,欠你一个大人情。”
司徒塬叹道:“国公爷的人情贵的紧。”
贾赦哼道:“你救我命、我救你命,这才公道。况且你还挺有眼光的。”
司徒塬:“??”
贾赦忙打个哈哈混过去。齐老爷子那事儿可得好生瞒着。又盘算了一会子,因说:“江南和吏部你不交出来是不成的。”
司徒塬颔首:“这个我自然知道。我能交出上头的高位来。”
贾赦笑道:“你以为上司变了下属不会变么?”
司徒塬但笑不语。
贾赦就知道他八成捏了人家的罪证,心下稍叹。“倒不如你交了权,再做点公益,或许有用。”
“何为公益?”
贾赦笑道:“不如你也办学校如何?办的学校不教四书五经、请些老大夫教小大夫。管保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你又无有权势军队,想来圣人也犯不上将你如何。”
他会想到医学院乃因医学院本来就是历史比较悠久的大学学院之一,也可与自己的三味书屋互利。有了这两种,日后再发展法学院就好办了。
司徒塬听了颇为不解,只觉出“避锋芒”之意。
贾赦见其犹豫,乃道:“五爷莫要不信。你的医学院若真的成了,管保造福百姓,圣人反倒不好动你。谁都会病,谁家都有人病。让大夫愈多愈精必得人心。”
见他说的恳切,司徒塬到信了几分。
贾赦往他身后看看,开玩笑道:“今儿五爷没带德芙来?”
司徒塬笑道:“他在外头候着。赦公那日听了他的名字因何发笑?”
贾赦笑道:“莫提莫提。五爷若有旁的长随唤做好时、费列罗自然明白。”
司徒塬也不细问,告辞而去。
贾赦不得不自荐当皇家两兄弟的接头人,向姜文通报了一番。他倒是刻意瞒下司徒塬告知南安王进京一事,因委实让他说动了,替他隐藏实力。江南埋伏着李三、京城蛰伏起原五,只怕于自己更好些。
姜文旋进了宫面圣。
圣人微微有些惊讶:“老五?”
姜文点头道:“忠诚王爷最善审时度势。”
圣人皱眉道:“他为何去寻贾赦?”
姜文笑道:“贾赦处事一桩起一桩了,恩怨分明像是做买卖似的,他来寻我我未必信他。”
圣人想了想,仿佛也没错,不禁舒眉:“他交了江南和吏部出来,朕让他们善终又何妨。”还可得了好口碑。至于什么医学院的,他只道是替老五找点事情做,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姜文下拜,口称万岁。
两日后,南安郡王悄然入京,先使人去自己府里打探。那探子才到门口,便听见两个闲汉在那里笑指:“这便是南安王府,哈哈。”
探子只觉奇怪,便向他们问道:“兄弟,南安王府可有什么新闻么?”
那两个闲汉笑道:“你竟不知道,哈哈,满城皆知!这府里的世子在一个暗娼家中住了半年不肯走,还没钱!”
探子大惊,忙细问。谁知他俩也是道听途说,不知就里。探子也顾不得其他,特去寻旁的闲汉打听,果然听说他们世子养在一户暗娼家,京城里的流氓闲汉无人不知,忙赶回去向南安王回禀。
南安郡王得了信顾不得旁的,好容易熬到天色暗了,方领着人找了去。到了那户暗娼门口,上来一位亲兵拍门。不多时果然有位媳妇子来开门。
那亲兵问道:“敢问这位姐姐,听闻南安王府的世子在你们家?”
那媳妇尖声道:“哎呦呦,可不是么。都在我们家半年了不肯走,只腻着我们家娘子。这位哥哥也来见见?我们娘子何等人物一见便知。”
南安王听了立时领着人往里头进,他们人太多,倒吓了那媳妇子一跳。
跟着到了里头,厅中摆设倒也有几分精致。那媳妇因说请她们小娘子出来,南安王道:“我们是来找世子的。”
那媳妇一愣。“世子是男的。”
旁边上来一个亲兵骂道:“速速领我们去!少废话,不然砍了你的瓢!”
那媳妇子被吓着了,再不敢则一声,低头领着他们往后院走,直进了一间满是红绡的屋子。
屋中炕上呆愣愣坐着一个人,泥雕木塑一般,听见人进来半日才喊一声“姐姐”。
南安王一看,可不就是自己儿子么?
忙上来骂道:“你这逆子怎的在此处鬼混!”劈头盖脸又是一通臭骂。骂了许久,见世子仍不言语,方觉察出不对来。
忽闻外头一声娇喝:“关门放狗!”
院子里立时一阵“汪汪”乱叫。有位亲兵过来回到:“王爷!满院子少说有十几条大犬!”
南安郡王喝了一声“大胆!”声传出去少说有三四个院子。
外头那女子大声哭了起来:“可还怎么让人活呢?贼人比主人还强些!”
只听外头铜锣一响,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南安郡王只带了七八个人,外头有十几条狗不说,五城兵马司还不定是多少人呢。心下长叹:这回丢脸算丢到家了。
几个人被不由分说当贼人带走,没人信他们主子是南安王爷。
姜文接到回报时好悬没从椅子上摔下去,帽子都忘了戴,直奔荣国府而去。
贾赦正跟几个孩子打牌呢,听说他来了只得下桌来,一面叮嘱道:“你们顽别的,等我回来接着打。”
黛玉将手中的牌一丢,道:“不顽了,今儿功课还没做完呢。”
贾赦忙说:“功课有什么打紧的?你们又不用考状元。”
说得迎春噗哧一笑:“爹快些去吧。姜大叔来了没那么容易走。”
贾赦嘟囔着出去了,才到门口又喊了一声:“我就回来,你们别散了”。
他才出来,姜文见了一把拽住:“你将南安郡王坑了?”
贾赦奇道:“怎么了?五城兵马司抓到他了?”
“你怎么知道他这会子来京?我都让他那替身糊弄了,今儿早上才得的报。”
贾赦摇头:“我哪里知道,我只设了个陷阱在那儿,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掉进去。”
因道,“我恨他们家世子派人绑架我琮儿,我也绑了他让他劳动改造、就是干粗活儿。前些日子你跟我说南安王快回京了,我便使人将他送去一家暗窑子,跟那窑子里的姑娘做了交易,这两日给他吃了些花楼里的迷药让他混着。又寻了好些闲汉说的满城都知道南安世子在那里。他们世子至今不知道自己让谁绑了。”
这倒是与姜文知道的差不多。因笑道:“如此甚好,后头的交与我罢。”
贾赦口里应了,问他:“还有事么?没事我那头忙得很。”
“没了。”姜文随口问:“你忙什么?”
“打牌。”他一面说一面拿起脚来走了,把姜文丢的直瞪眼。
偏他回去牌局已然散了,贾琮和迎春去隔壁打台球去了,只剩黛玉还乖乖的捧了本书在那里瞧着。
贾赦过去一看,正是自己的《物理初论》。高兴得了不得,连赞黛玉有眼光。
黛玉觉得有趣得很,有几处不明白的一一问他。甥舅两个研究了半日力学。贾赦忽觉好笑:教绛珠仙子能量守恒定律!
说了一会子,黛玉忽然扬起脸,眼睛亮的如星星一般:“舅舅!”
“嗯?”
“来年真的去苏州顽儿?”
贾赦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子:“玉儿想去么?”
黛玉点点头:“甥女想去。”
“眼看着你二嫂子要生宝宝了,明年大约没空。后年吧,后年开春暖和了带你们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很慢了,基友还觉得快了?应该不快吧……
☆、63、第六十一
三味书屋终于招生了,报名的委实不少。有些为了走荣国府的门路、有些看在包吃住的份上,有些纯粹是凑热闹。贾赦认真出了各色题目给他们做,他在选天生的理科料子,文科生滴不要。另聘了三个在京多年会说京话的洋人教代数、几何、化学,又有位性子活泼的先生请来教诗词,一位武师教骑射,贾赦自己教物理。
因贾赦胸无点墨,又不便让黛玉的字迹四处挂着,学校中许多对联都是齐周所题。门口的影壁前被他毫不客气的安置了一块大石头,上头刻了“动手动脑”四个大字,让姜武嫌弃得每回见了都皱眉,贾赦则直骂姜武没眼光。
头一批挑了十八个孩子,大的十七岁,小的才十岁,那十岁的便是贾赦的亲侄子贾环;另有二十几个姜武手下的“政委”常常过来。学校是开放式的,欢迎孩子和大人来蹭课。不多时贾赦便在常来蹭课的旁听生中找到了男装的彭润,也不点破。横竖彭润的嗓子为中低音区,又不爱说话,不容易暴露性别。
过了一阵子,贾赦开始让学生们民主选举班干部,没事还时常捡些歌词不粗俗的后世歌曲教他们唱,很有些未来风格。
黛玉尤其觉得这个有趣,同贾赦商议了,有时悄悄藏在教室隔间的屏风那头听课,从后门进出。后来把姜皎也带了去。姜文原先不同意,因贾赦安排得隐秘,对外只说屏风那头是另一间屋子,姜皎又委实喜欢这个,只得答应让她偶尔听两堂。姜皎哪里忍得住?常常借着寻黛玉顽先去了荣国府,两个人又溜去听课。因前头迎春出过初恋的岔子,贾赦将她们盯得死死的,有些不明白的宁可自己亲讲给她们听。幸而两个姑娘天资聪颖,不曾占贾赦多少功夫。她两个倒因“一起偷听课”成了铁杆闺蜜。
原先被贾赦寄予厚望的迎春对数理化不怎么感兴趣,弄的她爹连叹“怎么是个文科女”。
他这学堂早有人细细禀了圣人。圣人只当他顽闹,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不多时,齐周终于直升户部右侍郎。因向同僚道,前些日子老父游历来京,才知他父亲竟然做道士去了。虽今又已离京,却赐下了字“行归”。人皆道取自《诗经》“行归于周”,内中意思唯有数人明了。
忠诚王爷随即蛰伏,交了许多明面上的位置出来,也学贾赦一般,招了许多大夫设立“五原医学院”。这名字还是贾赦随口说着顽的,司徒塬竟然真的取了。对于有利于大众的事情贾赦还是比较大方的,与他资源共享了许多办校经验和后世的医学常识。
朝堂大定,圣人至少明面上已经坐稳江山了。
贾赦已经过得不记得原著了,每日除了教书便是带孩子,外带着数日子盼孙子,偏这一日外头有人来报,来了几位亲戚。
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邢岫烟、李纨之寡嫂带了两个女儿李纹李绮都来荣国府投亲,原著中小女孩们最热闹的时节便是这一阵子。
贾母见贾家日渐兴旺去了,自打王夫人住进佛堂,两个儿子也和好了,高兴得很。又恢复了不少从前的性子,见了小姑娘便想留下。既然不是骗子,贾赦自然不拦着。
倒是邢夫人来寻了贾赦两回,想求他替兄长做些安置。贾赦固然与邢夫人没什么话题,亲戚义务他倒是不吝尽一尽的。遂将邢忠请来聊了聊。此人倒是挺老实本分,虽不甚机敏,还算可靠。贾赦便将他安置到一家铺子学管事去了,预备日后送他一个小产业。
保龄侯史鼐果然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又将史湘云接了来,大观园的一群姑娘们几乎全了。从此日日一道上学、一道嬉戏,又是写诗又是烧烤的,原本常陪着贾赦顽的迎春黛玉如今都顾不得他了,贾赦多少生出几分怨念来,日日哭丧着脸朝贾琮抱怨“你爹失宠了。”贾琮安慰他:“我不嫌弃爹。”
所幸他并未无聊太久,不过半个来月,王熙凤生了。
那会子台球室被一群姑娘强征,贾赦只得同贾琮灰溜溜滚回书房顽军棋。忽有个媳妇子慌忙来报,二奶奶要生了!
贾赦急的将棋子一丢,撒腿就跑。
何喜忙拦着他:“老爷老爷!您可别去!哪有儿媳妇生孩子公公去外头等的。”
贾赦跺脚:“那孙子出来难道我最后一个看么?”
何喜想了想:“横竖不远,让我媳妇儿守着,孙少爷一出来就来回禀,您看可好?”
“哎呀快去快去!”
眼见贾母邢夫人李纨贾琏都过去了,唯有一家之主贾赦只能远远的在荣禧堂转圈儿。贾琮溜过去拉拉哥哥的衣襟:“二哥哥,爹爹可怜见的,一个人在荣禧堂里呢!让小叶子去陪他可好?”
贾琏这才想起自己那个爱操心的老子,忙道:“琮儿想的周道。”
遂去屋里将女儿抱出来,才要叮嘱她几句,贾琮先说话了。“小叶子,你弟弟要出来了,祖父怕你弟弟不喜欢他,小叶子同三叔一起去哄着祖父、莫让他着急可好?”
贾琏好悬没笑出声来。“去去,少胡说!小叶子,你祖父担心弟弟……”他忽然觉得贾琮说的半分不错!改口道,“同三叔一道陪着祖父可好?”
小叶子忙点头道:“爹爹放心,小叶子照顾祖父。”
贾琮也说:“二哥哥放心,琮儿会照顾爹爹的。”
院中下人们都笑了个仰倒。他俩一个五岁一个八岁,贾赦可四十好几了。
贾琏因亲将女儿弟弟送过去,见父亲果然可怜,一个人在院中疾步走来走去。忙上来回道:“父亲,只怕还得不少时辰呢,不如父亲先回屋歇会子。”
贾赦脱口而出:“你们预备让我最后一个看孙子么?”
贾琮忙安慰道:“不会不会!我陪着爹爹。”
小叶子也说:“小叶子陪祖父,祖父莫怕,弟弟定然喜欢祖父的。”
贾赦见了她就把贾琏忘了,几步抢过去接在怀内:“还是我孙女儿心疼祖父,祖父就指着你孝顺了。”
贾琏早已熟视无睹,道:“儿子且去院子里守着,待媳妇儿生了立时来回父亲。”
贾赦本想挥挥手,偏他怀里抱着小叶子,只得甩甩头:“快去快去!”
贾琏一步作三步回院子去了。
有了小孙女和小儿子,贾赦心下安定多了。因将小叶子放在腿上,胳膊环着贾琮叹道:“谢谢你们两个,你们爹爹祖父还真是有些害怕的。”先不说原著中这孩子是小产的,古代妇产科不发达,凤姐儿那丫头都挺危险的。
两个孩子头碰头一道宽慰了他半日,又说些童言童语,贾赦渐渐的好了许多。偏生孩子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等着等着他又急了。还是贾琮出了个主意:“爹给小侄子想好名字了么?”
贾赦“哎”了一声:他真将小孩子出生要取名字给忘了。
老少三人遂进了书房翻《说文解字》。
贾赦前辈子喜欢《指环王》,想在里面寻个人物给孙子命名做纪念。偏这年头还有“某字辈”一说。孙子恰是草字辈,自然而然先想到了精灵王子莱戈拉斯·绿叶。谁知一查书,“莱”的意思是野草和萝卜……只得放弃。
三个人一个个字商量来商量去没个结果,只听外头有媳妇子赶过来报信:“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得了个大胖孙子!”
贾赦“哎呦”一声抱起小叶子就跑,幸而还记得贾琮,喊了一声“琮儿快来!”
贾琮可跑得比他快,几步就蹿到前头去了,口里嚷着“看小侄子~~~”小叶子也跟着喊“看弟弟~~~”贾赦岂能落后,高喊一声“看孙子!”
三个人前后脚到了贾琏院中,小包子已经在大红襁褓中裹好了,奶嬷嬷正抱了给各位主子瞧呢。
贾琮一眼看见新侄子便说:“爹,真有些像猴子!”
贾赦怒道:“谁刚生下来都这样!”因抱了小叶子凑上前去。
小小的孩子眯着眼睛,红红的、皱巴巴的、胎毛还湿湿的,并不漂亮,却可爱得一塌糊涂。
贾赦脑中忽然响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小时候常唱的一首歌:少年、少年,祖国的春天。
当晚,贾赦给孙子定下了一个很有数百年后风格的名字:贾茁。顺便取了个小名:壮壮。
荣国公的长孙洗三自然热闹非凡,贾赦不爱那些闲热闹,只爱白胖包子,没事儿就溜达去孙子房里瞧瞧,万分后悔上辈子没学素描。
忽然他想起来,京里不是有些西洋人么?或许有会画的?立时让人去打听。不多时果然寻来了一个叫肖恩的法国人。贾赦乐颠颠请了他来,每隔一周便让他替小孙子画一张炭笔画,还命贾琏带一张在身上。
贾茁满月不久便是新年了,这是贾赦在异世的第三个新年。各色酒宴的帖子铺天盖地般压过了,贾赦统统懒得去,连感慨都没了功夫。指挥人做摇篮、做学步车、做小推车、做各色顽器。贾琏不禁松了口气:儿子出生后、他老子安生多了。
这一日姜武来忽然想起有日子没见贾赦了,三味书屋又放了寒假,便自己拉了马过荣国府来瞧瞧。
荣府的人早得了吩咐,姜大人来了直让进去,也不通报,就让他大步流星往贾赦屋子过来。
进门一看忍俊不禁。
贾赦抱了大孙子在炕上,两个人脸对脸你“啊”一声我“哦”一句,不知道人的在外头听着还以为他俩一般大。
见他进来,贾赦捏着孙子的小爪子挥了挥:“姜爷爷好~~~”
姜武好悬没趔趄个跟头。“贾恩侯你少腻味,听着不舒坦。”
“没眼光,我孙子多可爱。”贾赦不搭理他,又亲了孙子一口。
姜武叹了口气,道:“过阵子……”
“……嗯?”贾赦只管颠着孙子顽儿。
“过阵子家兄许会来求你一件事。”
贾赦“刷”的转过脸去:“姜隽之又要闹什么?”
“他跟圣人说你歪才尽有。”
“那又如何?”
“南安郡王算是再起不来了。西海沿子那头缺将。”姜武瞥了他一眼,“大约会烦你劝降章石鹿。”
贾赦愣了半日,冒出了一句:“给钱么?”
姜武听了也愣了半日,道:“你自与圣人商议。”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检查,大夫说金子恢复得很好,提出表扬哇哈哈哈~~~心肌炎这玩意木有后遗症,好了就是好了!!!我们明天出去庆祝。
☆、64
正月一过,梅花先落、春雪未消,街面上仍有年节余庆。三味书屋开学了。
开学第一日,姜武亲挑杆子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全校师生簇拥着他们校长兼物理老师才进大门,忽听街面上一阵大乱,有人喊:“龙辇来了~~~”
众人忙退回门口跪倒相迎,远远的瞥见一片华光异彩缓缓挪过来。
圣人这回抬来了整幅龙辇,华盖扇子密密麻麻的映的人满眼金黄,从前头的小太监到后头的侍卫占了大半条街,相当给面子。贾赦心中长叹,这皇帝不错,当真爱才。若能多活几十年自己就不用那么费心留后路了。
众人山呼万岁,圣人下了辇车笑问:“贾卿,今日可上你的物理课?”
贾赦忙回道:“第一节便是。”
圣人点头:“朕也听听。”
贾赦遂在前头引着他先参观了一回学校,细细指与他各处是做什么用的,还打发学生演练了几回双杠。
圣人到了图书馆,见一架架的书立着排了,书架前都有索引,并许多简单之极的大桌椅,连赞好法子。
贾赦趁势回道:“圣人,臣还想建一座大的。”
圣人问他:“何为大的?”
贾赦笑道:“臣想依着这学校的图书馆模样往大的做,人人都可进来读书抄书,横竖臣还有几个小钱、养得起些书籍点心茶水。如此一两年便可以在士林中得些口碑。臣女转过年来要十六了,臣同亲家赖皮赖得女儿晚两年出嫁,明年还是得嫁去他们家。臣那亲家是文人。来日臣将图书馆陪嫁给闺女,岂不比陪财物好些?”
圣人起先听他说“在士林中得些口碑”略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想他要这个作甚,便听到给女儿陪嫁,不禁笑起来:“果然你唯有替儿女想时什么主意都有!替朕想时却不过尔尔。”
贾赦撇嘴道:“陛下有姜文那厮可尽够了,臣让他算计多少回了!”
圣人想了想,委实如此。一面笑,一面心中盘算着替莫瑜的哥哥换个位置。
终回到教室。圣人前排坐着,旁边是他的太监侍卫,学生们倒是都在后头。还有些来旁听的也一个赛过一个兴得满面红光。
皇帝来听公开课,他可预备了好几日的。先向圣人进上一本教科书,又讲解了一番“动量守恒定律”,做了实验。见那大理石台子上头跑小车子,圣人也觉得有意思。讲完了学生自由提问辩论。其间参合不少小笑话,妙趣横生欢快得很,一堂课飞快便没了。圣人意犹未尽,赞道:“委实有趣。”
他是大忙人,听完物理课便走了,众人忙送到书屋门口,回了教室依然说个不停。
这广告效应可不得了,三味书屋的旁听生数日内飙升到教室快塞不下。莫瑜兄长莫瑾不日调往吏部,连升两级。莫鲲特送了份厚礼来荣府、昌龄郡主也给迎春送来两份头面,以示知道这提升是怎么来的。
贾赦见人家皇帝已先给了报酬,自然也收拾收拾拜访章石鹿去。
章石鹿的宅子居然离大江胡同不远,贾赦下了课连马都没备,背着胳膊领了两个人走不过两条街便到了。
何喜拍了拍门环,不多时出来一位老仆。贾赦因笑道:“烦劳告诉你们将军,门外来了位查水表的。”
老仆一愣。“查水表是干什么的?”
贾赦笑道:“就是请他喝茶的。”
老仆愈发糊涂了。
贾赦道:“横竖让他见见我便明白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老仆果然领着他们进去。
章石鹿年逾半百,精神矍铄,眉宇间森森锁着一片肃杀之气。见贾赦进来问道:“来者何人。”
贾赦上来并不行礼,只笑道:“烦劳将军忍我一会子,我坐坐就走。”
章石鹿全然不解。
贾赦解释道:“是圣人遣我来劝将军替朝廷效力的。”
章石鹿冷笑两声:“大人可看清楚圣旨了?”
贾赦点头:“看清楚了。章老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不愿降了圣人,我也不愿意你降了圣人。不如这样可好?咱们喝喝茶聊会子天气论会子花花草草,寻思着时辰差不多了,我便气冲冲的回去,你在后头气冲冲的骂几句,咱俩唱一出戏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岂不好?”
章石鹿原欲发怒,让他一番话说得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没好气道:“我家没些许茶与你喝。”
贾赦瞒怨道:“真小气,茶都不给喝。那咱们聊聊天气混过去时辰罢了。约莫一个时辰大约够了罢。”
章石鹿见此人进来不曾行礼、也不曾通名报姓,言语果然全无规劝之意,只冷笑看他耍的什么花招。贾赦只聊起外头的梅花、屋里的盆景儿、何时会倒春寒云云,还时常看他屋里的大西洋座钟。忽然又兴致勃勃说起他的座钟来。什么钟摆理论、能量守恒的,章石鹿反倒有些诧异。后来见他越说越开心,干脆请人拿了纸笔来与他画图讲解。章石鹿虽老了,也觉得有趣,倒也听他说了一大通。
终于说完了,贾赦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多谢将军听我呱噪,我走了。你来门口送送我,骂几句让许多人听见。”
章石鹿终是耐不住了,问他:“你为何不愿我降了圣人?”
贾赦心说,好家伙,可算问出来了。乃笑道:“将军看着,这天下是哪家之天下,天子当姓什么?”
章石鹿哼道:“天下固然是司徒家之天下,然礼不可废。先太子为长子……”
贾赦连连摆手:“非也非也,这天下乃是夏天子之天下。天子当姓夏。”
章石鹿稍稍愣了一会子,旋明白他的意思。道:“朝代更迭自有天命。”
“却又来!”贾赦两手一摊,“既然天命,自然谁在上头谁得天命,你还想不听天命不成?”
章石鹿哑然。
贾赦乃道:“我本凡人,不耐烦管天子是谁、怎么上台的,只要日子过得好便是了。唐太宗李世民是如何上台的?明成祖朱棣又是如何上台的?此二位皆为千古一帝。天子是哥哥还是弟弟、是叔叔还是侄子与我何干。故此圣人命我来劝降将军,我不可抗旨,但也不愿当真劝降。只因将军与我不同,将军爱管天子是如何上台的、而非天子治下可好不好。圣人欲将西海沿子交与将军,我极不赞成。那里乃是对战外族之所,重中之重。西海沿子若给了你这本末倒置的,引外族入侵也未可知。”
章石鹿前头听着还好,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勃然大怒:“竖子安敢污我!章某于边关四十载,刀下异族首级可堆山填海!”
贾赦点头:“我信。然若说有一日乐善郡王与你去信,让你引兵杀入京城,将军可会置之不理?只怕难上难。将军的刀本该护着同袍,你却为了一文不名的由头将欲刀向着同袍。圣人居然舍不得杀你!他若不是圣人,必定脑子进水了。”
章石鹿忽而想笑忽而又想怒。他这分明是说圣人脑子进了水,偏他以为圣人脑子进水乃因圣人不杀自己。
“若现在上头那位是乐善郡王,我便劝姜武投降了他。因姜武与章将军不同,他不是冥顽不通之人。要换皇帝便要死许多兵士,不换皇帝他们便可以不用死、或是死在与外族之战场上。我与那些兵士们无冤无仇,不高兴见他们死在同族手中,太憋屈。”贾赦拍了拍巴掌,“故此,我虽劝不下来圣人杀你,也决计不愿圣人用你。”见章石鹿若有所思,贾赦竟打断他,“喂,来送我到门口骂几声,我回去好交差啊!”
章石鹿看了看他:“你真不是来劝我的?”
贾赦摆手:“不是。因你年纪大了,上了年纪的人固执得很,我不信你真的肯投圣人。纵然一时肯投了他,保不齐乐善郡王哭两下子你便心软了。如此不好么?你得了清白名声、我省了口舌、圣人可彻底死心、举国不用忧心内战。”忽然他又道,“尚有一事相求。如有人问将军我可劝过你,万勿说实话,帮我圆个谎儿,只说劝了你半日,你不肯罢了。我已收了圣人的好处,若没替他做事,恐他打击报复我。”
章石鹿笑道:“圣人与了你什么好处?”
贾赦得意道:“我便是不远处大江胡同那三味书屋的校长,没事也欢迎将军来听课。圣人特来听了我一回课, 摆够了架子给足了面子。故此我替他来劝降将军。因我本不愿将军归朝,与其换了旁人来将你劝成了、不如我亲来此压根儿不劝。回去我只禀圣人说,我劝了、将军竟不肯便是了。横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圣人哪里知道我劝了没有?”
章石鹿见他说得自然,像是真不愿自己归朝似的,心下又有几分失落。他总归戎马一生,如今赋闲才一年多,只觉四肢都长草了。因长叹一声。抬头却见贾赦眼巴巴望着他。“何事?”
贾赦急道:“做戏做全套,你倒是来门口骂几声啊!”
章石鹿一生磊落,哪里肯跟他做戏,哼了一声甩袖子进去了。
贾赦无奈,转头望着他那老仆:“要不老人家你来门口与我对骂几声?”
那老仆跟着章石鹿数十年,非是寻常下人,颇有些见识。因问他:“先生当真不是来劝将军归朝的?”
贾赦反问他:“老人家,若你们将军归了朝,一日乐善郡王亲来求他起兵,你以为他会如何?黎民可有刀兵之祸?”
老仆默然许久,忽问:“圣人欲将乐善王爷如何?”
贾赦奇道:“我怎么知道?又不管我事。”
终没人送他出去,他自个儿跟主人似的溜达出去,替人家阖上门。也不知道章石鹿同他那老仆如何商议。
十余日后姜文来通信儿,章石鹿同圣人做了个交易。圣人放乐善郡王一马,横竖他如今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权没权。章石鹿往西海沿子去守疆了。
章石鹿离京前特往三味书屋听了一回课,也有几分兴趣,贾赦乐得送了他几本《物理初论》,还签上自己的大名。
临走特问他:“赦公,有一事我寻不少人打探,人家都不知道。”
贾赦忙问“何事”。
“查水表是何等行业?”
贾赦囧了囧,见人家老将军一脸正色绝无顽笑之意,只得谄笑两声:“茶水表者,表茶水也,南方以此为喝茶聊天之意。”
章石鹿颇有几分不明白,也只得囫囵听了往西海沿子而去。
如此朝堂上看似日渐好了,唯有内阁仍由老圣人握着。忽一日听说圣人新封了吴贵妃的表妹窦氏为明妃,便知道宫里有热闹了,忙去见贾母,问她何日入宫。
贾母笑道:“我在要去找你。”因说,“那时你让娘娘两年莫怀孕,如今两年将近了。”
闻言吓得贾赦从椅子上蹦起来:“我勒个去!她不会想要了吧!这会子万万要不得!她进宫这么久了连局势都看不明白么?诚心不想要命了?眼下什么时候!”
说得贾母大惧:“宫里头如何了?快说!”
贾赦急道:“我就是来同母亲说这个的。想请母亲过些日子入宫时叮嘱娘娘立时深居简出、最好是装病!龙子此时万万莫想!莫要争宠,这会子争宠便是求死,命都没了拿什么来养龙子?母亲可能寻个机会快些入宫?晚了怕娘娘着人家的道。”
贾母吓了一跳,因说:“我后日便入宫了,故此今儿欲问问你。可来得及?”
贾赦抚胸道:“来得及。让她躲着些明妃,有多远躲多远,若明妃得罪了她必得忍!莫急,她蹦达不了多久。”
贾母记下了,后日入宫避了人叮嘱元春,元春立时装病不提。
偏贾母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口信儿。
“娘娘说,前些日子她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赐给我们娘娘的一盏茶,明妃娘娘身边有位心腹公公亲捧了盘子过来,冲我们娘娘使眼色,还替娘娘挡着,娘娘便悄悄折入袖子里了。后请了高太医来瞧,那茶里头果然有极狠厉的药。”
贾赦奇道:“还有这等事?他帮着我们娘娘做甚?”
贾母说:“娘娘因不知此人是否可信,方才问府里的。”
贾赦想了想问道:“那公公叫什么?”
贾母笑道:“名字倒是奇怪。”因说,“那位公公姓费,叫做费列罗。”
贾赦好悬从椅子上摔下去,半晌狠狠的说:“爷又被人情了一回。”
☆、65
贾茁转眼百日,穿着他祖父使人给他做的熊猫宝宝服,白白胖胖像个肉嘟嘟的大包子,爬在一堆软乎乎的布泰迪熊布流氓兔布草泥马当中翻来滚去。贾赦将它们全搁在一架贵妃塌上,下头垫着白狐狸皮的垫子,堂而皇之摆在荣禧堂展览,跟动物乐园似的。那些来贺喜的见了一个个爱的了不得,有些老头比如程林那样的都想抢了回家去。
贾赦便立在旁边一个劲儿显摆,恨不得世人都嫉妒他有个大孙子。
贾琏起初也觉得他老子给他儿子弄的那身衣裳丢脸,偏他儿子穿那熊猫宝宝服比寻常的红包袱可爱许多,又见许多人羡慕无比,倒也渐渐欢喜了起来。
因后头那些太太奶奶们也要看小少爷,贾赦便让人将整张贵妃塌连同上头的动物乐园一道抬了过去。
才进了后院便引得众人一阵大笑,贾茁看旁人笑,他也笑,笑笑又啃他的小拳头,惹得太太奶奶们羡慕得了不得。
小叶子如今已是姐姐了,小大人似的守着她弟弟,一面向人说:“我弟弟最乖了,晚上觉觉不吵人的。”又说,“我弟弟爱听唱歌,最爱听祖父唱歌,第二爱听姐姐唱歌。”还有,“我弟弟爱臭美,祖父给他镜子他便抓了不放”云云。
凤姐儿如今儿女双全、丈夫出息、万事俱足,脸上圆和了许多。在旁听了笑的合不上嘴,搂了她道:“我女儿最是个疼弟弟的。”
小叶子一昂小脑袋:“这个自然!弟弟长大了也护着我的!”
北静太妃见了点头道:“家和万事兴,老太太好福气。”
贾母十分喜悦,笑道:“都是好孩子。我上了年纪了,只看着他们便快活些。”
忽然外头有人捧了一大堆布偶过来,道是孙少爷送今儿来的这些人家的孩子,若来客家中有孩子请抱一个回去。那些布偶都是后世的经典款,有趣得很,漫说孩子,大人也爱的紧,果然告辞的时候太太奶奶们每人抱了一两个回去。有家中孩子多的不好意思多要,问可有买处。荣府的人便说,有家唤做“娃哈哈”的铺子在某处,专卖各色布偶。众人听了名字便猜出来,大约又是荣国公替孙子备下的产业,不禁暗暗瞧了瞧迎春,叹息不曾早些下手把她聘回去。
半个月后,预备给迎春陪嫁的图书馆也开门大吉了。因迎春花别称清明花,馆名“清明图书馆”。贾赦其实预备了许久,只等寻个机会跟圣人回禀了便动手。院子、桌椅、书架并书籍都是早备好的,连图书管理员也早训练好了。每本书扉页上均盖了小小印戳,乃是贾赦自己设计的抽象迎春花儿。
不论何人花五百钱便可办一张阅读卡在图书馆看书抄书、若肯花二两银子当抵押也可借了书回去抄;退卡还钱。有清贫学子连五百钱也交不起的,可在图书馆做五日工抵钱;退卡依旧还钱。图书馆有免费的茶水,自然是便宜的大碗茶。也有寻常的小点心,亦是不用花钱的。馆内禁止大声喧哗禁止衣冠不整之类的照搬后世。
因书籍众多,此馆一开,文人士子交口称赞,日日人满为患。
莫鲲听说了也去瞧了瞧,见那里一间间屋子尽是书籍,喜悦非常。又见文士书生不论贫富均肃静坐于桌前,或抄或读,颇有君子大同之味。因也办了张阅读卡,又看了看抄在外头的那些书目,震惊了半日不曾回神。除去翰林院比不得,全京城大约唯有此处书籍为最盛了。然几人能进翰林院借书呢?荣国府日后怕是要在文人中声名鹊起了。
慨叹了一阵子,随手才翻开一本《因话录》,恰瞧见扉页上那朵朱红色的印章,忽想起曾听郡主提起贾家小姐的闺名来。忆及贾赦平日之行事,不禁狂喜!莫非这图书馆早晚要随着儿媳妇的嫁妆姓莫?
念及于此,他竟安心不得,匆忙还了书便回去,同昌龄郡主说如此。郡主思忖了一会子,亦以为那座图书馆来日八成要进自家了。且她眼光较之莫鲲还长远些,不止惦记馆中那些藏书。听了丈夫之述说便明白,这图书馆来日可了不得,只怕可比得上成名书院了。
莫鲲欢喜得在屋中转圈儿:“明儿好生谢谢浩之!”
郡主也叹道:“荣国公果然对孩子大方非常。”想了想,让人往荣国府给迎春送去一副玉钗。
贾赦听说了连赞昌龄郡主聪明,“是个明白人”。
图书馆开了不过七八日,贾琏回来笑嘻嘻的同他老子道:“父亲真能未卜先知么?今儿果然五皇子在路上候着我,可说了一番好听的呢。”
贾赦叹道:“你且瞧着吧,大约那几位都能渐渐出来拉拢你了。你一概莫管。这会子蹦得越高、来日摔得越重。圣人连那几个阁老都还没拿下来,他们就蹦了。圣人心里什么滋味?”
此时宫中却是明妃窦氏独宠。皇后素来大方,倒不去管她;贾贵妃病了,闭门不出;吴贵妃本是她表姐。其余妃子也有不忿的,明妃并不计较,只是总有攀附她们表姐妹的替她们出手了。
这一日圣人在朝议上又让几个老家伙驳了,气得在明妃那里狠狠骂了一通“老匹夫”。骂完方觉失态,倒翻回头来向明妃赔了个不是。
明妃笑道:“听人说气大伤身,圣人发出来便好了。圣人安康才是妾的好日子呢。”
圣人倦然在炕上歪着,以手扶额:“唯有在爱妃这里朕才舒心些。”又叹道,“眼见太上皇的腿快好利索了,他们又硬起来了。”
明妃忙“嘘”了一声。
圣人哼道:“朕在自己女人屋里也不让说实话么。”
明妃上去替他揉揉太阳穴,叹道:“圣人稍安。圣人乃天命之人,些许魑魅魍魉能奈圣人何。”
圣人委实舒服,渐渐阖目睡去。
数日后,太上皇扶着人练习行走时,两边扶的人同时摔了。太上皇自然也摔了。
圣人大怒,下令彻查。不多时竟查出太上皇身边一个很是得力的老太监来。
老太监缓缓向那来问话的道:“委实是杂家做的。杂家自知该死,尔等便莫要问了。”又笑道,“旧年老圣人是如何摔的,圣人心中有数。杂家只袖手旁观罢了。”
那问话的森森一笑:“公公,你上当了。且让你当个明白鬼罢。这回不是你主子之命,乃是有人假传其意。”
遂抓了一长串的人出来,有宫里的老姑姑,也有老太监。
原来他们竟是得了明妃之意朝老圣人下手!圣人长叹一声:“此罪大也。”因下旨降明妃为末等更衣,打入冷宫。
宫里乱议了一阵,不日便平息了。又过了大半个月,贾元春才痊愈出门。此后对她大伯父言听计从。
这般宫闱密事连姜文也不甚清楚,竟是贾赦去寻司徒塬商议两校学生联谊春游之时,司徒塬告诉他的。
贾赦闻听不觉齿寒,万分庆幸自家闺女不曾入宫、大侄女也算听话。
司徒塬因笑道:“塬祝贾贵妃早日得育龙子。”
贾赦摆手:“别!她要生也得是闺女。我们家可不乐意搀和进你们家的事儿。”
司徒塬道:“无事。皇长子早夭。二皇子恰满二十,三皇子十九,四五两位十七,七八两位一个十二一个也十一了。”
贾赦头疼:“别跟我说这么清楚、我不想知道。今儿就不该来找你联什么谊。”
司徒塬自顾自道:“贾贵妃纵这个月便得龙子,生下来也差八皇子十二岁,差皇后的三皇子二十岁。轮不上他。”
贾赦烦道:“你哪里知道我家老太太!心思活络着呢。”遂摆摆手,“别扯这个,到底联谊不联。”
“自然联!”司徒塬道,“你不怕圣人疑心你?”
贾赦哼道:“我将一切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疑心我什么?再说有小齐姜文呢。”
司徒塬叹道:“他竟这般好运,有你们这些人帮着。”
贾赦瞥了他一眼:“还不死心?”
司徒塬不答话,又翻回去说宫里:“我那八侄儿生下来后十几年皇兄未添皇子,你猜为何。”
贾赦道:“不猜,不想知道。”
司徒塬道:“太后与先义忠亲王母子的手笔。”
贾赦一愣。
“偏这些年来,圣人竟没少疑心皇后。”司徒塬笑道,“如今宫里安生了。若妃嫔有孕,反能洗脱皇后之嫌。”
贾赦连连摆手:“你说出花儿来都没用。你们家的事太麻烦,我最讨厌麻烦。”
司徒塬叹道:“虽是如此,贾公爷何时少过麻烦?”因恭敬递给他一盏茶,“我今日乃寻贾公爷联手,共同扶持令外侄孙儿可好?”
“不好。”贾赦并不接茶,“皇子外家太辛苦,皇帝外家太危险,我不干。”
司徒塬无奈,只得搁下茶:“罢了,我们还是商议联谊春游的好。”
后贾母从宫中回来说,皇后竟早知道元春避孕,特宽慰她,暗示许她停药。
贾赦大呼“好悬上当”,心中骂道:“素来只有爷四处截消息占便宜的,如今他竟也给爷来这一出。”
因告诉贾母:“母亲下回叮嘱娘娘,此时万万不可。皇后定然不止告诉她一个,务必等前头少说生出一位健健康康的皇子、最好两位、公主不算,且旁的宫妃也有孕时,方可停药。”要说这么多年皇后什么也不知道,鬼才信呢!不过是借着圣人整顿宫闱,将从前的一并推到先义忠亲王头上罢了。横竖她儿子都十九了。再说元春是自己避孕的,总比旁人下手的那起子宫妃少些野心,也好控制。
贾母听了半日,念叨说:“这会子宫里还没人有孕呢,若等有皇子健健康康生出来少说得一年。”
贾赦苦笑道:“人家是替娘娘当挡箭牌试毒针的,难不成咱们还妒忌不成。”
贾母这才明白其中关切,下月细细说与元春不提。
贾赦却不曾说,若此时元春怀上了,明面上乃是欠了皇后一个大大的人情,他们家若不帮着三皇子,三皇子并皇后那一系定然记恨在心的。那时候三皇子的亲爹岂能答应?
宫里之事算暂安生了,贾赦心下对司徒塬较之从前警惕许多,面上却没事儿人似的安排学生与五原医学院的小大夫们一道出去顽。
不是去道观和尚庙参观,而是上郊外找了座景色还凑合的小山坡爬了爬,带上烧烤架子去烧烤,让医学与数理化来了个亲密接触。两边的师生都不多,凑在一处不到五十人。老老少少的攀花折木破坏环保、满山唱起“最炫民族风”,热闹极了,连司徒塬都让他们逼着跳了个舞。回去后学生们数日安不下心思来。
如今林黛玉在贾赦身边养了这两年,胆子早养大了。因这这日听贾环等人在屏风那头说他们春游何等有趣,欲拉迎春一道去闹她舅舅,也想春游顽。
谁知迎春近日得了昌龄郡主送来的几本好谱,下了学便扎进棋谱里,竟不想去!黛玉势单力孤,又拉惜春去。惜春与贾赦极少相见,不肯去。其余探春岫烟湘云等自然愈发不敢了,闷得黛玉在院子里直绕圈儿。
紫鹃在一旁笑道:“姑娘何不同姜姑娘商议商议?”
黛玉闻言笑道:“果然你是个有主意的!”立时回屋去写了封信让人快送去给姜皎。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回复刷不上!!!刷不上!!!某位剧透的亲,郝石都让你猜出来了,我要不要给郝公公换个名字= =比如郝时郝识什么的!还有一个剧透的嗯嗯我不说……
☆、66
话说姜皎接到黛玉的信笑道:“可是想到一处去了!”原来她昨日也听课去了,也羡慕的紧,竟一刻也等不得,立时去见她母亲要去荣国府。
姜文太太问:“昨儿不是才去的么?”
姜皎道:“林姐姐寻我商议事呢。”
姜文太太无法,只得叮嘱她莫淘气,打发人送她去了。
姜皎访黛玉爱从梨香院的门进去,可不用惊动荣府里那许多人。两个人才见了面,姜皎拉了手黛玉的手道:“你预备如何?”
黛玉笑道:“我那舅舅还能如何?咱们两个去闹他便是,我一个去闹怪不好意思的,如今有了你便好了,准保咱们一开口他便应了。”
姜皎连茶水都不曾喝一口,她两个手拉手直往贾赦书房去了。谁知那会子贾琏正捧了一大叠公务求他老子帮忙呢,只得先在旁边耳房候着,她俩个下棋顽,耳朵却贴在外头呢。
耳听见贾琏似乎走了,姜皎先喊:“紫鹃,快去瞧瞧!”
紫鹃含笑出去瞧了瞧进来回到:“二爷已是走了,如今老爷一个在书房里呢。”
黛玉姜皎两个立时丢了棋过去。
贾赦正对着一大堆古代地方政务流程发愁,要将这些理出来细化哪有那么容易!见她俩进来可找着借口了,先顾不上贾琏的公务绷着脸道:“你们来了准没好事。”
她两个对视一眼,黛玉先笑道:“舅舅偏心的紧,只带他们出去顽儿不带我们。”
姜皎也说:“偏口风不紧,让我们听见了,特来闹贾伯父。”
贾赦这才明白她们说的是春游,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还真是忘了。”
黛玉上来只不依:“可见儿女本是不同的。平日只说疼我们的心是一样的,遇着好事了只惦记琮儿环儿他们,半分想不起迎春姐姐和我们女孩儿来。”
贾赦忙说:“好孩子,当真是混忘了,你们莫怪!”又说,“琮儿也没去顽呢,可莫要让他知道,非闹死我。亏了环儿已住校了。”
说得她两个都笑了。
贾赦想了想:“你们若是出去踏青顽儿,自然得拉上一大票小姑娘,我领着你们却是不便的。琏儿媳妇这些日子也离不得壮壮。让珠哥媳妇领头儿如何?”
黛玉拍手道:“好的很,让大嫂子领着我们罢。只是我们去哪儿呢?”
贾赦道:“这个我是真不知道,我没当过小姑娘。”说得她俩又笑了。“你们想去哪儿顽?或是皎儿可有主意?”
姜皎想了会子:“成日在园子里转来转去都烦腻了,我们也想瞧瞧山色,上野地里头烧烤顽。”
贾赦道:“我与你们上京郊找座庙?或是寻座庄子如何?”
黛玉笑道:“这个全凭舅舅做主,甥女先谢过了!”说着拉了姜皎一并行了个礼,两个人得了便宜就跑。
回了梨香院,黛玉笑道:“咱们只管等着,我舅舅弄顽儿准备比旁人周全三分。”
姜皎也道:“可不是?我父亲常说,若你舅舅肯将心思从顽闹上移了几分在正经事儿上,他可省去多少事!”
黛玉忙道:“姜大叔父这便叫做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舅舅何曾拿过他的俸禄,替他想了多少主意,你莫哄我,我都知道的。”
姜皎拍手笑道:“可见是舅舅甥女儿了,我可没敢说你舅舅的不是!阿弥陀佛,来日你得了林姐夫,也不知道如何讨好贾伯父方有安生日子过!”说得林黛玉追着她要撕她的嘴,狠狠闹的她告饶半日方休。
贾赦立时将贾琏的公务册子丢到九霄云外了,忙着让人打听何处可让家里这一大群姑娘游山玩水捎带烧烤的。何喜笑道:“咱们家在王家村那座庄子岂不好?有小山坡子、有池塘、还有一片树林子。”
贾赦道:“走走,去看看!”
因带了几个人拍马来到王家村的庄子,果然一派野趣,尤其树林子恰不大,开着不少野花儿。贾赦大喜!让人安置了些烧烤架子、拉了一座藤桥在池塘上,又紧着让人编出些吊床来挂在树林子里。
因这回荣府里姑娘多,除了领头的李纨,三春黛玉湘云岫烟二李已是九个了,若加上姜皎准得带着程兰静,贾赦半点没客气,让程家姜家也各出了不少护卫,自家巡防队出去了一半,加上丫鬟婆子,浩浩荡荡近百人。
因为古代规矩麻烦,庄子上这一日被隔成两块,姑娘们顽的那块清场了,连带来的仆妇也大都留在外头。李纨得了吩咐,没有外人,让她们任性耍一回,横竖千年等一回。李纨未出嫁时也并不曾这般痛快耍过,守寡之后莫提。到了庄子里连她都放羊了。
因外人全清了出去,十几个小姑娘追追闹闹。上树林子里采了不少野花,编做花环戴着顽。湘云淘气,好悬从藤桥上掉下池子里去,亏了探春在旁拽住她。
烧烤架子是早几日便立好的,银霜碳也有三四筐子摆着,只是今日须得她们自己点着炭才行。这帮子姑娘奶奶何曾会这个?火折子倒是备了几十个,她们一个个上来跃跃欲试,不是甩不开便是着了火吓得赶忙丢地下,一群人又只管笑。足闹了半日,终于还是邢岫烟上来道:“我知道你们是点不着的。”她先将炭块架好了,只挥了挥火折子,慢慢点着了。姜皎在一旁拍手叫好。
因这两年迎春她们在大江胡同那边也烧烤过许多回,烤东西吃倒是尚可。有几个不会的,只瞧了旁人怎么烤的,便学会了。一时烤熟了,又你抢我的肉串儿我要你的韭菜,很是闹了一阵子,才吃了半截儿一个个都吃的小花猫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足足笑了半日。偏又吃咸了,这庄子里没有好茶,只给送了些寻常的开水来,倒也解渴。
湘云闹着要做诗,偏没人记得带纸笔,只得当时诵出来,回去再誊写;黛玉又夺了冠。
顽累了,姜皎躺在吊床里叹道:“真想一辈子不下来。”
李纨在一旁道:“我的好姑娘,罢了,一辈子有这么一日也足了。”
眼见日头要往下坠了,何喜家的也顾不得招人怨了,只得进来赶了她们回去。一群人心中无比不舍,偏也没法子。唯有黛玉心中暗暗算计着明年再闹舅舅一回。
路上终究仍有些小麻烦,黛玉、迎春、姜皎与程兰静四人同坐一辆马车,那车平日好好的,这日忽然半路上断了车辕!好在她们带的人多车多,四个人随意上了一辆马车,那车上本坐着几位丫鬟,换去旁的车上挤着去了。
她们回去自然个个谢了贾赦一番,贾赦见她们平安回来总算松了口气。他最爱看孩子们高兴,自个儿也愈发高兴。后也查了一番马车为何会坏的,原来是一个橼子松了。虽不明所以,横竖没出事,也不再计较了。
贾琮当晚便知道了。这等事少了他的份如何使得?跟发了飙的小野马似的撞进贾赦怀里就嚷:“爹!去郊游去郊游!去树林子里烧烤顽!要去要去要去……”
贾赦生怕他摔了,赶忙抱起来:“过几日就去就去!什么好事少过你。”
贾琮哼道:“姐姐她们都先去了。”
贾赦只觉好笑:“姐姐比你大,自然先去。”
贾琮又撅嘴,不管不顾闹了一回方罢。
因寻了个休沐日子,贾赦不由分说把贾政也抓出去,连宝玉贾兰贾环一道塞进一辆大青绸布马车,一声鞭子拉去城郊。
车里便知道爹与爹不同了。
贾赦将贾琮搂在怀里,爷俩亲亲热热唱了一路歌,唱的一样难听。贾环凑在旁边跟着唱。贾政面露尴尬,虽宝玉贾兰坐在他左右,却是一个赛一个屏气凝神,大气儿不敢出。
到了上回联谊时的小山坡子,贾环比旁人更活了三分,滔滔不绝炫耀何处有什么、何处他们上回来时做了什么。贾琮有几分酸溜溜的,拽了他爹便要爬树。
贾赦自然在下面与他守着,贾琮腾腾的爬上去,见没花没有果更没有鸟窝,无奈折了根树枝子下来,乃问父亲叔叔这是什么树。
他俩哪里知道?偏这里行人少,还寻不着人问。贾环可寻着机会了,得意道:“这是黄栌,西郊那香山多是这种树,到了秋天叶子便红了。”后又画蛇添足加了一句,“叶子可清热解毒,除烦热。”
贾琮听了便笑了:“想是你前一回听医学院的小大夫说的,这就卖出来了。”
贾环哼道:“总归是我知道,你却不知道!”
贾政见他嚣张,开口便训道:“你这无知的孽畜!能知道几种树木……”
贾赦忙打断他:“喂喂,老二!顽呢!骂孩子干嘛?我看环儿就很好,那日来了那许多人,说了许多话,废话比有用的多,偏他能记得!”
贾政听了只得作罢。
贾环如今有伯父撑腰,也不怕他爹了,做了个鬼脸儿往贾赦身后溜。贾政反觉得好笑。
遂顺着小路往山上慢慢走,宝玉在一旁扶着贾政,贾兰小,贾环照看着。贾琮闲不住,蹦蹦跳跳先往前头去了。
贾赦在一旁笑道:“老二你看你跟老头子似的,还让人搀着。”
贾政倒是很享受儿孙在侧,尤其他这两个儿孙念书如今都比世人强些,不像贾琮那小子一直不上不下的。贾环如今已经跟着他伯父去念什么理工科了,因贾赦给他吹了大牛,说是贾环能名垂千古。贾政虽不大信,看他念书也不过那般,自己又愿意去三味书屋那边,也只得罢了。
不一会儿贾琮终于成功祸害了一只鸟窝,里头有一圈儿不知什么鸟的鸟蛋,兴冲冲举在手中跑回来显摆。几个男孩子都凑在一处看新鲜,又道不知何时能孵出小鸟来。贾赦连赞他有本事,贾政摇头道:“坏了天和。”
宝玉也说:“何苦来将它们弄了来,待会子那大雀儿回来寻不着他们的巢岂不着急?”
贾赦忙说:“我琮儿只是顽会子,回头还送回去的。”
贾琮也点头道:“就是的,琮儿还送回去的。”遂当真爬回树上将鸟窝还了回去。
贾赦因悄悄向贾政道:“宝玉虽有些呆性子,委实心肠是好的,你莫总向着人家横眉毛立眼睛的。”
贾政心下如何不知?只是不爱说罢了,因笑道:“我自然有数。”
贾赦哼道:“你心里明白有什么用?喜欢儿子要说出来,纵不说出来,也得做的他明白些。怎么有你这么笨的弟弟。”
他倒是从不曾向贾政说过如此亲密的话,说得贾政心下热了几分。
一时寻了个开阔处,下人搬了烧烤架子过来,爷几个开始自己烧烤顽。
贾琮方才蹦多了,这会子有些累,懒懒的窝在贾赦怀里撒娇儿,让他爹烤给他吃。贾赦一面烤着肉串儿,一面拿眼睛溜了一溜贾政。
贾政这才发现贾兰贾环都望着贾琮,眼中极是羡慕。偏他的性子,让他搂了儿子孙子委实做不出来。只得将自己烤的两串子分给他俩,才分出去方发觉——烤焦了。才有些不好意思要讪讪的收回来,那俩小子一个赛一个手快霎时给抢过去,唯恐被人夺走了似的,立时搁进嘴里就咬。贾政有几分好笑,忽然眼前递过来一根肉串儿,烤的黄津津的还在滴油。转头一看,宝玉冲他笑呢。贾政眼圈儿一热,接了过来。
这一日他们极为尽兴,贾赦领着贾琮贾环祸害大自然,贾政领着宝玉贾兰赞美大自然,个个心满意足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春运累了,睡觉去了……
☆、67
这一日贾赦才下了课,正跟几个学生讲题目呢,忽然贾环溜过来拽拽他的衣裳,一脸鄙视:“大伯,那个原五又来了。”
贾赦心中一万个不高兴,打心眼里不想见那条老狐狸。偏司徒塬总是满面春风,贾赦又没法子冷脸。只得收拾收拾过去。
司徒塬仿佛知道他不乐意似的,见面便直言:“听闻前些日子贾国公领着家小去外头游了一回?”
贾赦额头一跳:“你是京城百晓生么?这么些人出去踏青顽呢,莫非你都知道?”
司徒塬笑道:“如今春未尽,你们可还再游一回?”
贾赦听他说的莫名其妙的便心中一突:“什么意思?”
司徒塬叹道:“当真小看了齐大人,你告诉他,我卖个人情与他,本月二十八。”说罢转身便走,快的一道烟似的,偏人家身形还挺飘逸。
贾赦愣了一会子,顾不得旁的立时往齐周家去了。
齐周此时尚未下衙,贾赦急的在他们院子里来回转圈儿,惹了齐家下人个个好笑。齐周媳妇见了只当有要事,忙打发人去户部衙门请了他来。
不多时,齐周回来了。贾赦见了他一把抓住急问:“你干什么了?”
齐周一愣。
贾赦忙拉他到书房里,让人远远的守着,方将司徒塬的话说了。
齐周略惊:“他竟知道!隽之我都瞒着了。”
贾赦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将上回司徒塬告诉他南安郡王进京的事儿告诉齐周。他有事会瞒着姜文,或是怕姜武露口风顺道一块儿瞒着,却是不瞒齐周的。遂一五一十又倒了出来。说完了他道:“这是条老狐狸消息比姜文准,你怎的惹了他了。”
齐周叹道:“我不曾惹他。”因说,“乐善郡王险些害了我父性命,又害的我父子分离十五年,此仇不报不为人子。况他是圣人的侄子,自然不会将圣人怎样;他在江南的根基是我们毁的,难保不对付我们。他手上仍然藏着三千私兵,隽之查了许久查不出他藏在何处。前些日子他匿在户部的人让隽之发现了。我在那奸细跟前使了些手段,迫他鱼死网破。”
贾赦倒吸一口冷气:“你逼他造反?”
齐周道:“那么点子人逼宫是不够的,想是忠诚王爷也算计了他一道。隽之在他府中藏了钉子,已得了些蛛丝马迹。”又道,“这位忠诚王爷日后须得防着些子。”
贾赦想了想:“他这是卖好与你呢?”
齐周淡然道:“他欲渔翁得利。这等人不会使自己居于险地,恨不能旁人斗完了自己捡便宜。世事哪有那般容易的?他若肯置之死地而后生许能成事,这般躲躲闪闪难成大器。”
贾赦伸了个懒腰:“那乐善起兵之日我们要不要将家小运去郊外躲着?唯恐那厮狗急了乱咬人,专门来报复我们。”
齐周思忖道:“他无有搅乱京城之力,倒是不妨事,你当浩之他们是白拿兵饷的不成。既有了日子,我与隽之商议打探去。”
贾赦琢磨了一会子道:“横竖原五成不了事,他有心帮我们,我们好歹莫将他卖了。”
齐周点头:“你心里如何想的我知道。”
具体的事贾赦不爱管,也没那个智商管,自回府去了。
谨慎起见,他赶着采买上预备了许多生化武器,还寻人做了些生化武器发射装置。
这头还在预备防守武器,一时下人的人回道,小叶子的乳母来求见过老爷。贾赦忙打发人去何事。
原来如今小叶子嘴刁,愈发爱吃绿豆酥了,旁的都不爱吃,恨不能日日只捧着绿豆酥盘子。凤姐儿只道小孩儿家嘴馋,并不大管;贾琏压根不知道这个。
偏她乳母得了贾赦吩咐,须盯着姑娘莫使得偏食挑食。乳母拿她们姑娘没法子,只得来寻贾赦。
贾赦一笑,特爱吃一种点心可比特不爱吃一种菜蔬好对付的多。
因使人将全城的绿豆酥各买了两盒子,亲送去给她:“祖父知道小叶子爱吃绿豆酥,特将全京城的都替小叶子买了来!小叶子可好生尝尝,哪家的最好吃。日后祖父专去那家买。”
又吩咐下头的人:“这些日子不必管她,她爱吃什么吃什么、爱吃多少吃多少。”
小叶子大喜,抱着贾赦的大胳膊直嚷嚷“祖父最好了!”后数日连饭也不吃,专吃绿豆酥,只差不曾抱着绿豆酥睡。
待她将全部绿豆酥吃完了,也不曾分辨出哪家的最好吃,倒是再也不爱这个了。
到了二十八日,贾赦只称校长高兴、请学生们吃顿大的,将他们接来荣国府,齐周也将媳妇梁氏送来这边。晚上巡防队悉数预备好了,唯恐有事。
果然,到了四更天,有马蹄声在宁荣街踏破一夜清静,继而有人拍门。
那头早有巡防队员藏在树上举着望远镜看,只见来了一溜火把,约莫两百人,只有一匹马。
贾赦这夜本不预备睡的,得了报极为精神抖擞,亲披着朱红色大氅来到门前。
门房打着哈欠问是谁。
外头道:“姜武将军使我们来的。今夜恐有不虞,特派了我等来护卫荣国公。”
贾赦好悬一个趔趄。姜武手下是特种营,怎么可能这个点儿来护卫他?因笑向何喜吩咐了几句,何喜得令过去大门那边。贾赦遂昂首挺胸如真的将军一般,下令:“化学武器准备!”
巡防队的早将早已预备好的生石灰包架在小投石器上,威风凛凛道:“回老爷,预备好了!”
“生物武器准备!”
另一组巡防队也将辣椒面子预备好,喊道:“回老爷,好了!”
这头何喜隔着大门向外头问道:“既然是姜武将军的人,应当知道牛顿氏第一定律是什么?”
那人大约不曾听过这等问题,半晌才笑道:“兄弟莫要哄我,今夜之口令不是这个。”
何喜也笑道:“我们不是兵士,不知道口令。只是姜浩之将军的人都知道这个。若你是新调去的,尚不曾到学这个,想必重力加速度总是知道的。请问重力加速度是多少?这个总不能不知道吧。”
人家上哪儿知道去!只得哄道:“下官才调入姜将军营中不过十余日,兄弟莫要为难我。”
何喜忍笑道:“原来如此。既这么着,哪种果子掉在牛顿氏头上砸了他一下你总知道的吧。”
那人终是明白自己今日诈不开门了,哼了一声:“动手!”
树上的巡防队员看他们举刀来剁门,忙向下面的报信。
贾赦一声领令下:“化学武器发射!”
两架小投器将生石灰包隔着门投了出去,投过门檐时有巡防队的弓箭手一箭射散了外头包着的竹纸,大片白灰就飘了下去。
贾赦又命:“生物武器发射!”
辣椒面子包也投了出去。
只听外头一片哀号,刀枪落地咳嗽声此起彼伏。
后树上的巡防队员一见他们安生了些便报信儿,贾赦又让发几个出去。外头见这两样东西都是迷人眼鼻的,从拿巾子掩住口鼻,眼睛却掩不了,进退两难。
忽听又一阵马蹄声传来,远远的过来一队人马,遥见荣国府大门烟尘漫天,领头的做了个手势,一行人隔了老远立时站住了。静了一小会子,只闻一声马嘶,长街上箭如雨下。因诈门的都是步兵,且前头的不少才被迷了眼,后头的被箭雨一追,尽往前涌,反乱了套。不一会儿,就听树上那巡防队员传信下来——那些诈门的已向宁荣街另一头逃了。
贾赦得信心下大安,哼道:“这厮还算不太笨。”
有巡防队的问:“老爷,杀出去么?”
贾赦抬手就给了他一下子:“杀个头!万一搭上自己人怎么办。咱们是良民,打仗的军人是活计。”
树上又传信下来:救兵见他们府门口尽是烟尘,远远的站着不过来,也不去追那些诈门的。又过了好一会子生化武器都落地,他们方慢慢从荣国府门前踏过,向前追过去,现在门口没人了。
贾赦笑道:“挺聪明。”
偏那些诈门的逃开后见后无追兵,便绕去后头试试运气。
谁知后头运气也不过尔尔。
因恐有意外,黛玉今晚便住在东大院迎春的屋子,她那梨香院里贾琏领了些巡防队的守着。
半夜里前头出了事,满府都被喊起来了。三味书屋的学生们帮着在各门处守着,贾政宝玉去陪贾母;凤姐儿护着一双儿女陪着邢夫人与齐周太太梁氏;贾琮胆子大,领着贾兰到处乱跑;李纨与姑娘们聚在迎春屋里团团坐着。姑娘们总归年纪小,起先个个惊惧得很,待前头的捷报传过来了,又觉得有趣起来。
忽听说梨香院也有诈门的,黛玉笑道:“可瞧我的罢!”狠狠替他们出了三道物理题,还说,“请告诉他们听,但凡答得上来一题便信他们是姜二叔的手下。”一面向姐妹们等得意道,“连牛顿氏第一定律都答不上来的,我竟不信他们答得出这些!”
迎春不禁搂着她笑道:“从前竟不知道你这丫头胆子这般大。”
她这般一闹,连惜春都不怕了。湘云还追着问“牛顿氏第一定律是什么?”
黛玉与她细细说了一番,叹道:“可惜不曾见到他们犯愁的模样。”
可巧外头贾琮溜进来,泼了她一瓢冷水:“林姐姐莫想了!你那题目太长,我们的人才念一半儿,人家不曾听完便走了……”
黛玉听了极为沮丧。
惜春瞧瞧她林姐姐那模样,想想外头的坏人,不禁伏案大笑。
她领头儿一笑,满屋子姑娘都笑了起来,湘云绝倒在迎春的炕上半日起不来。
贾琮低头暗笑,不曾告诉她们人家走是因为听见有马蹄声传过来,追兵来了。
这回没有生化武器作祟,荣府的救兵与那诈门的在梨香院门前的那条道上一阵混战。
此时贾赦早已赶过来了,并不敢开门。只听树上的巡防队员传信下来:救兵这边领头的使的是一丈长鞭。
贾琮“嗷呜”了一声,隔着门跳起来大喊:“彭姑姑加油!!”
话音刚落,树上又有信传下来:路那头也被救兵堵上了。
贾赦点点头,想来彭润方才便已分兵了。
贾琮溜拉过来拉着他爹的衣角:“爹,彭姑姑会赢么?”
贾赦笑道:“她还不曾输过。”因仰面望长空,天上一钩下弦月,恰如武将手中的弯弓,冷漠,却可靠。
果不出所料,不过小半个时辰,外头打完了。彭润领着人将俘虏圈了起来,因使了人来打门——他们带的绳索不多。
贾赦亲去开门,见彭润勒马立于霜天之下,身上染了不少血迹,向他稍一颔首。
贾赦眼眶一热,长揖到地。
贾琮早已跳了出来:“彭姑姑!我就知道你会赢!”
是夜,乐善郡王谋反,领了二千私兵从密道进入宫中行刺圣上未果,意图挟持太后离宫,终为御林军骁骑参领姜武擒获。其心腹谋士白乾领了八百人护送其子出逃,为九省都检点王子腾所获。
因记恨户部侍郎齐周,乐善郡王专派了二百人往齐府去欲施报复,谁知齐府前门虚掩,阖府无半点人迹。遂改去齐大人之挚友荣国公贾赦府邸,不曾攻入荣国府,于荣府偏门为女将彭润所破。
圣人心念乐善郡王为长兄遗孤,只将其阖家贬为庶人圈禁于府,不曾害其性命。举国感念圣人仁慈。
兵祸中宫里死伤宫女太监无数。冷宫里的窦氏更衣为乱兵所杀,她身边的费公公不知所踪。
此后忠顺王爷声色犬马、忠诚王爷潜心开办医学院、老圣人卧病不起、内阁老臣亦渐渐不敢有违圣意了。
至此朝堂大定。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告一段落,继续睡觉。
☆、68
白驹过隙,春去秋来。姜文终于入阁了,老圣人依然病着。三味书屋早已第二届招生,还添了两位先生。一位教琴棋书画,理科生也需要修养。另一位乃是贾赦从南边求来的机关大师,姓丁,人称丁鲁班,自然是教机械的。贾赦前辈子工科出身,与丁鲁班思路相通且有无数精妙点子,又极为敬重他。丁老头一辈子何曾受过公侯这般对待?深引其为伯乐知己,后半辈子都算卖给他了。
司徒塬也跟着第二拨招生。因贾赦肃然说了好几回,西洋医术确有所长,遂心领神会聘了两位西洋和尚来教西洋医术。五原医学院许多套路照搬贾赦的三味书屋,贾赦极是高兴。圣人早在五原医学院安置了探子,见贾赦一心恨不得天下书院都如他的一般,虽心下好笑,既是司徒塬专心办学不问政事,他自乐见其成。
转眼贾茁便要周岁了。此为国公府嫡长孙,帖子发了无数出去。
贾茁果然应了他的小名儿,长得极壮,极爱同旁人顽,才会说几个字,又恰在蹒跚学步,整日没个消停。饶是将屋里全部棱棱角角都拿厚布包过,一个不留神竟仍让他磕在门槛上撞起一个大红包,心疼得凤姐儿搂在怀里好生哄了一阵子,又将跟着的人骂了半日。贾茁倒只哼哼了几声,还望着他母亲笑,让凤姐儿啼笑皆非。
为了抓周讨个好彩头,贾琏与凤姐儿日日拿小金印小书本去哄他顽。偏他们竟不知道,贾琮背着人也拿了小球哄他、小叶子拿了糖罐儿哄他。此事可巧让迎春知道了,说与黛玉听了做顽笑。黛玉笑道:“舅舅说,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她也趁着逗贾茁顽之时哄他拿了个小钟摆哄他去抓。迎春虽不帮着,也不说出去。
贾茁抓周这日荣禧堂简直来了小半个朝廷。眼见荣国公自己在家中坐着,和他沾边的个个升官,谁不来凑个吉利呢?贾赦平日最烦这些应酬,然今儿个是他大孙子抓周礼,四处都是恭喜他的,那些假笑看着都顺眼许多。
见只见那大案子上满满的摆了一案的东西,凭是世上能有的都替他寻来了。时辰一到,贾琏亲将穿成一只小老虎的儿子抱了出来,轻轻放在案上。
贾茁见了许多好顽的,便往大案中间爬去。见他爬到小糖罐儿旁边,伸出小爪子抓了一下,贾琏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旁人不敢说话。贾茁因四处寻他姐姐等亲亲。等了一会子没等到,生气的撒了糖罐儿,贾琏那心才放下。贾茁继续往前爬,见了一旁的小钟摆,也抓了一爪,依然没漂亮姑姑揉揉,又撒了。他便爬来爬去,抓了小金印木有爹爹举高高,抓了小书书木有妈妈抱抱,抓了小球球木有小叔叔哇哇叫,贾茁委屈极了,一样没抓,只将那些东西拨来拨去的。大人不讲信用,好讨厌啊……
贾赦见了大乐,伸手从怀里掏出他三味书屋的公章来,递给贾茁。
贾茁见终于有人理他了,忙伸小爪子接了攥在手里胡乱挥舞。
众人齐声惊叹,吉利话儿旋即一串串冒了出来。贾琏虽有几分不甘,也无法,眼瞧着他老子将他儿子抱起来在众人跟前显摆,老脸笑成一朵老菊花。贾茁见祖父抱他起来后许多人围着他笑,他也咯咯的笑起来。因齐周来看过他几回,他竟认得,向齐周直伸小拳头嗷嗷叫。齐周三十好几偏一直无子,见了他十分喜爱,不禁也过来逗他顽。一时荣禧堂里热闹得很。
人群后头有父子四人,颇为不显。见贾赦将孙子托了坐在肩头满屋子显摆,便知道热闹已完了,悄悄退了出去。恰是圣人领了三位皇子。
出了荣国府大门,圣人问儿子们如何做想。
二皇子性急,先笑道:“荣国公此孙日后想是会如他祖父般专爱些奇巧淫技。”
三皇子道:“我观荣国公素来不愿在朝堂显名,今日也是他将校印交予长孙。”
五皇子道:“恐是为了不愿太招人眼目之故。”
圣人叹道:“贾恩侯乃是真心愿孙子继承其志的。此人年幼得了奇遇,有高人指教,故其所思所想与常人不同,无意名利,只求本心。你们可知他不愿入朝为官是为着什么?”
五皇子笑问:“儿臣不知,为着什么?”
圣人笑道:“他爱睡懒觉,不肯早起。”
三位皇子俱是一愣。
圣人苦笑道:“起先我以为他是托辞,乃不愿以太上皇老臣之身杂入朝堂纷争之故。后来看了这两三年,才知道是真的。贾赦委实单单为了这个不肯入朝。”
皇子们面面相觑,三皇子迟疑道:“这也……委实……太无意名利了些。”
圣人道:“好吃好穿好睡便是他一世所求。旁的他也爱,然若损了这三样,不论是何物他一概弃之如敝屐。平日里斤斤计较,偏若其亲友有所求,无不设法替其达成。”
何等好亲!几位皇子心中俱叹惋不曾将他女儿纳入府内,然此时迎春早已订亲,听说明年便要出嫁了。
五皇子眼眸一闪,如有所思。
原来大半年前他去访一位高人欲求其为幕僚。其时黄昏,二人于乡间土坡上望夕阳西下,论古今王侯,甚是相契。忽远远的见路上有一大队车马过来,在土坡下停了。中有一辆看着颇为寻常的青绸马车上居然下来四位衣着鲜艳的女子,虽隔着颇远,那几位女子也带着纱帽,却可见其身姿娉婷袅娜,举止大方从容,必是大家闺秀。后听说那些竟是荣国府的女眷出游。
他心道,虽荣国公独女已有了人家,听闻他尚有一位侄女一位甥女年已十三,那甥女还是前巡盐御史林如海遗孤,林如海万贯家财俱归了此女。
待他回去寻了当日求来之谋士商议。
那谋士姓郝、单名一个石字,本是江南人氏。空有满腹才学,科考时不甚污卷贴出,又不甘回乡,遂在京郊谋了一处私馆,教了几个乡绅之子,欲求贵人赏识。可巧有五皇子的一位门人与他认得,荐给了自家主子。
那郝先生闻言连连摇头:“依我说殿下竟别去碰这个钉子。前些日子我遣人向几家同他们府里往来的人家打听了,都说林御史女儿性情活泼大方、浑不似丧父孤女,原来竟是因了荣国公爱若珍宝、宠成那般的,同他亲生女儿也不差什么。殿下已然有了正妃,荣国公如何肯让他的宝贝甥女居于人下?”
五皇子笑道:“他若助我成大业,来日立他甥女为后何妨?”可巧林家没了人了,贾家纵对那林小姐千般好,也不是正经外戚,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郝先生愈发摇头:“荣国公摆明了无意朝堂,岂肯趟下这趟浑水。况殿下自己求他家甥女,过于显了,必引得旁人侧目。不若于门下寻一合适的人家、有好子弟的,可向荣国公求娶。”
五皇子只不信,道自己天潢贵胄,纵贾赦不肯、他那甥女必然肯的。
郝先生乃说:“殿下若非要试一试,请直问荣国公本人,说与旁人无用。只是万莫提曾与京郊见过几位小姐身形,远远的一眼也不成。那般似有威胁之意,荣国公决计不肯受人胁迫,惹了他他恐反去助旁的几位殿下去了。”
五皇子笑道:“先生多虑了,我哪里那般不知事的。”
贾赦在家全然不知道人家在算计黛玉,在家里带孙子呢。
贾茁这么大的孩子最好顽儿,走路不稳偏爱走,还不乐意有人拉着他,摇摇晃晃的两步便摔了。所幸贾赦专弄了间屋子地底下铺了热水铜管,地面又是厚厚的褥子,凭他是滚是爬总归无事。屋子里堆着各色大玩偶,都软乎乎的,还有大大的彩色布球,贾茁只管撒欢儿乱走乱爬,贾赦拿着小铃铛小拨浪鼓引着他转来转去,又教他说话儿。
因贾琮捣乱,贾茁最先学会的几个词当中便有“球球”,见了布偶一律喊“球球”。贾赦欲让他分清楚泰迪熊不是“球球”,引着贾茁来抓布熊顽,偏不给他,举着熊向他直念“熊熊!”贾茁抓了半日见祖父不给他,也不喊“熊熊”,转身念着“球球”去顽灰太狼了……
贾赦正欲进行再教育,小叶子进来了。姐弟俩登时顽到一处,贾赦再也寻不着功夫教他孙子点正经事儿了。
因这会子正是冬日,冷的很,贾赦非上课不出门。五皇子请了他舅父谭学士当说客,偏等了许久等不着机会与之偶遇,终于耐不住了,直去了三味书屋。
三味书屋本是开放课堂,贾赦是欢迎各色人物来听课的,谭学士穿了身便服,也没人认得他。耐着性子旁听了一堂物理课,便去贾赦的校长办公室找他了。
贾赦并不认得他,见了还以为是个学生家长,笑问:“先生可有什么事儿么?”
谭学士笑道:“委实有事求赦公。”
贾赦一听便知道这人不寻常,只说“请坐。”
谭学士向贾赦轻施一礼道:“在下谭芝,欲替外甥司徒祎求赦公之甥女林小姐为侧妃,望赦公成全。”
贾赦惊了一会子,站起来:“你外甥姓司徒,莫不是圣人的某个儿子?”
谭学士不禁愕然——荣国公非但不知道自己是五皇子的舅舅,竟连五皇子叫什么都不知道?因道:“我那外甥排行第五,恰是五皇子。”
贾赦心道:老五都不是好东西!忙向他补了礼:“我本无意朝堂,委实不知道诸位殿下的名讳,谭先生休怪。”并不问谭芝是何官职。
两个人又客套一番,贾赦也不好意思在上头坐着,因移步到了一旁的两张圈椅上,喊人上了茶。
贾赦直言道:“殿下好意老臣心领,只是老臣舍不得将甥女嫁入皇家,求谭先生转达,望殿下谅解。”
谭芝奇道:“这是为何?皇室何等荣耀,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贾赦摇头:“莫说是侧妃,便是正妃我也不肯的。谭先生既然是皇子的舅舅,想必家中也是嫁了姐妹给圣人的,你家那姐妹可是日日早早去向太上皇、太后、皇后请安的?连个懒觉都睡不得。你那外甥自幼又是日日何时起床念书的?可怜见的,小小的年纪大冷天的,日头还不知在哪里呢,便得爬起来。我家甥女娇生惯养,受不得那皇家许多规矩。举手抬足都一板一眼。况我这甥女我喜爱非常,与自家女孩儿一般无二,谁要娶我这甥女,须得终身不纳二色,不然我不给。”
谭芝听了好笑,连连摇头:“哪家的孩子没有几个小妾通房,赦公所求太离奇了些。”
贾赦笑道:“我女婿便是如此。”
谭芝哼道:“那莫鲲空挂了个郡马名头,在朝堂半分能耐没有,自然肯的。”
贾赦笑道:“莫非先生以为我寻不出第二个来?”
谭芝一愣。
贾赦道:“他肯好生对我家孩子,我相助于他有何不可?”
谭芝忙道:“五皇子定然肯宠爱令甥女。”
贾赦笑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皇家规矩太多,我要我甥女过的舒服自在。过的不舒服自在,宠爱又如何?自有那不差的人家,有乖乖的听话的好子弟,家里或是有求于我们府里、或是颇有几分贫寒,肯好生捧着我甥女过日子。我只将甥女给这等人家,让甥女儿日日过得舒坦,不比一动一静都得守无数规矩的强?我们家已是国公了,无有所求,何不让人家求着我们?甥女婿终生不纳二色,便只能独宠,岂不比多几分的宠爱强些?”
谭芝当年费尽心思将妹子送进皇子府,他妹子又费尽心思得了儿子,何曾听过这般言语,如泥雕木塑般呆了许久,浑然不明白贾赦那脑中如何想的。又过了好一会子,仍不死心道:“赦公不怕令甥女怨你?”
贾赦微微一笑:“我的甥女乃是我教出来的,自然与我一般想的。不然我怎的那般疼她。你们想是也打听过的,我不甚喜欢我那侄女。只因侄女的性子想法不像我,甥女像我,故此我疼她。”
谭芝心中过了一个过子:贾赦的侄女想是愿意嫁入皇家,然贾赦不甚喜爱,五皇子纳了想来也无甚大用。他疼他甥女儿,偏他甥女同他一般想的,不爱皇家规矩。有用的捞不着、捞得着的怕无用。
他并非蠢人,见贾赦这架势便知道无望了,长叹一声离去。
五皇子听了固然顿足道可惜,却也无法。因一壁向自己营中寻适合的子弟求娶林小姐,一壁愈发信任郝石了。饶是如此,心中仍暗恨贾赦与林小姐不识抬举。
作者有话要说:好时巧克力终于出来了……
☆、69
让五皇子的舅舅惊了一回,贾赦吓得连滚带爬跑去寻齐周求助了。直至今日他才恍然,黛玉怕是已经让皇子盯上了,且只怕不止一家。皇帝那各色皇子适龄的三四个,纵然皇子还小,人家有外家呢。贾赦心里恨道:特么的你们别逼爷,逼急了爷宫里还有个贵妃侄女。
齐周刚得了他父亲的来信,道是正从江南赶回来过年,满心欢喜,正坐在小院中修盆景儿。听了下人报荣国公来了,忙笑道:“当日我那圆球的盆景儿可还在呢?”抬头一看,贾赦让人追杀似的灰头土脸的,忙问他何事。
“自然还在呢,难为你偶有几分品味。”贾赦见了他到是心下稍定,仍是气急败坏的将方才谭芝所言说了一遍,说完急着问:“小齐啊现在如何是好?我怕他们使什么阴私手段,皇帝家的儿子个个不知底线为何物,玉儿还不曾许人呢。”
齐周叹道:“我当你早有预备了。”
贾赦蔫道:“我没想过。”
齐周问:“林姑娘也不小了,你可想过将她许什么样的人家?”
贾赦思忖了一会儿道:“玉儿太聪明,她必想要一个志同道合者。然眼下这世道,太难了。唯有退而求其次,寻个实心眼子仰慕她的,婆家的门第莫要太高、我能压得住,最好穷一些。玉儿嫁妆颇丰。”
齐周道:“这般人家可能护住林姑娘否?”
贾赦道:“我护着便是了。”
齐周摇头道:“眼下在你荣国府住着,你自然能护着。若嫁了人,你纵能护着几分,总归许多时候鞭长莫及。若不小心走眼了看上头白眼狼,得了你的好处回头卖了你也未可知。”
贾赦听了愣了半日,捏了捏拳头道:“或是我在三味书屋寻个老实的学生。”
齐周又道:“你想给林姑娘许个穷些的,无非是愿她在婆家日子过得好些。可若婆家依附着她过日子又有什么趣儿。”
贾赦愁道:“那如何是好。这些本是太太们的活计,我哪里知道。我家那位太太也是不能托的。要不求你媳妇帮着寻一个?最好婆婆不住在一块儿、分家别居。”
齐周笑道:“恩侯你实在……林姑娘是嫁人,又不是找一家子管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人家嫁闺女总先去寻可靠人家,你倒是先寻不着边际的。”
贾赦叹道:“上哪儿寻可靠的去,我在朝中熟识的人不多。”
齐周又笑开了几分:“我教你个巧宗儿,姜文家的老大旧年说要找媳妇,忽然就不找了。”
贾赦愣了一愣,“哗啦”蹦了起来:“不干!那厮日日算计我,不给他们家!”
齐周接着笑道:“显见人家心中有数了。偏这快两年了也没见着他们家跟谁家忽然近了些,想是他们看好的那姑娘家已然同姜家交好、无需再近了。若那姑娘年纪与姜大少爷相仿,这会子也该提亲了,大约姑娘还小呢。我想了想,除了你们家没别人了。”
他一壁说,贾赦一壁嗷嗷叫:“不给!给谁也不给姜隽之家!他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让我家玉儿当儿媳妇。”
齐周大笑:“况我听你家琮儿说,这两年他闺女与林姑娘不是亲近得很?”
贾赦狠狠磨牙:“贾琮那个小八卦!姜皎那个小丫头居然是个小奸细。”
齐周饮了口茶,看他气还没消在屋里转圈儿踢门槛,劝道:“姜家委实是户好人家。知根知底,隽之如今已然入阁,也震得住那些凤子龙孙。换了旁的人家未必压得住。”
贾赦摆手:“不干,姜文算计我多少回了。”
齐周笑道:“如今让他求你一回让你出出气如何?你露口风给他,他若真看好了林姑娘,必然怕你抓个穷书生就将林姑娘嫁过去。林姑娘那般聪慧的,嫁入小门小户委实可惜。姜老学士乃是帝师,姜昭也是长子,林姑娘若嫁过去便是宗妇,想来林大人也是愿意的。”
贾赦一根筋儿,哪怕齐周说出花来也不肯。只道姜文是条老狐狸,玉儿一个绛珠仙子哪能让他们家祸害了去?“我家玉儿必然要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忽然他又问,“姜文他自己有小老婆没有?”
齐周摇头:“我哪里知道。然你这便是当局者迷了。想什么条件只管向他提去,且看姜大公子应否。若他应了,再看姜文。常言道,知子莫如父。姜大公子若做不到他应的,姜文必然不肯让他娶林姑娘。他是知道你的,你做人最分亲疏,亲疏跟前不讲道理。他怕你报复他儿子。故此,若姜大公子肯应、隽之也无异议,想是不会负了林姑娘的,你只管放心便是。”
贾赦听他说了半日,好容易才明白。不由得摸了摸后颈:“怎么跟做买卖似的。”
齐周叹道:“婚姻结两姓之好,大家子议亲本来如此。你又要惦记女孩儿在婆家过得好,可不就跟做买卖似的?”
贾赦也叹道:“比起姜文,我更信得过你与姜武。你家可有年纪相仿的侄儿?”
齐周笑道:“我弟弟的长子比浩之家那个还小一岁。”
贾赦自然知道不可能替黛玉弄个穷书生嫁了,再有才也不成。旁的不说,程林决计不能答应的,江南还有一个什么书院的山长。偏他委实让姜文算计许多回,知道姜文虽性情活泼,内里仍是个士大夫,万事以帝王为上。他宁可黛玉的婆家能有几分私心,将家人看得比皇帝重最好。因回去细细将朝中许多人家排了一排。如今自己家这地位早与迎春议亲时截然不同。能在几位皇子并许多王爷眼热中护得住黛玉周全的人家委实不多,头疼不已。
谁知不过数日,贾母、邢夫人与王熙凤俱有人来或是请安问好、或是请戏请酒赏梅观雪,都暗暗向她们打听黛玉。
邢夫人与王熙凤如何敢应?都只推说贾赦一人做主。而贾母一心要将两个玉儿成配,虽听到个个是皇子或皇子外家的也心动的很,又想着宫里还有个贵妃娘娘,仍是个个婉拒了。倒是暗示探春来年也十四了。偏也不知谁放的风出去,那几个皇子个个都知道探春在贾赦跟前跟透明人似的,竟没人打她主意。
贾赦愈发烦了。
偏此时还有人不厌其烦来他眼前晃悠。
司徒塬笑嘻嘻坐在他对面。贾赦诚心让人给他上了一壶寻常学生喝的大碗粗茶,虽不难喝,也决计不好喝。司徒塬不介意,慢慢悠悠如品贡茶一般品着。
贾赦哼道:“你来找麻烦的么?”
司徒塬笑道:“我来寻荣国公合伙。”
“你比姜文还老狐狸,不同你合伙,会被骗钱。”贾赦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子。“爷爱财如命。”
司徒塬笑道:“我先告诉你一声,免得日后你误会我。五皇子身边有个谋士,这回原是拦着他来求你家甥女为侧妃的,没拦住。”
贾赦一激灵:“你这是何意?”
司徒塬道:“听着像是圣人有意告诉那几位,荣国公一世唯爱好吃好穿好睡,若其亲友有所求,无不设法替其达成,委实是好外家。”
贾赦脑子里颠倒了好几个个子。司徒塬这般言语他是信的,皇帝么,试探儿子是否有野心,多见得很。只是这厮到底想说什么?“原老五,你实在些。”
司徒塬道:“是不说了么?求与公联手。如今宫里已诊出两位男胎,尚有两位未诊出男女。贾贵妃若能得男恰排在皇十子以后,必然不显。圣人如今春秋正盛,二十年后这几位小皇子年岁却是正好。”
贾赦眯起眼来:“你有什么好处?”
司徒塬笑道:“我可辅政,你是外家,不如我名正言顺。”
“你就知道你活得过圣人?”
司徒塬道:“尽人事而听天命。”
贾赦又道:“上回我已是拒过你了。”
司徒塬道:“上回你甥女儿还没人盯上。”
贾赦哼道:“那个五皇子的谋士该不会是你的人吧。”
司徒塬笑道:“这个原本不欲瞒着赦公。”
贾赦摆手:“别告诉我他叫什么,我不想知道。”
司徒塬笑得愈发好了:“无事,我不说,横竖赦公若听了便知道,那位先生姓郝。”
贾赦额头腾腾直跳,拍案而起:“你又给我来这一招。”
司徒塬轻轻品了口粗茶,道:“当日明妃身边的那位费公公已改名换姓,除了脸上一颗黑痣,人黑了许多也又瘦了许多,在贾贵妃宫中做洒扫粗使太监。”
贾赦阴恻恻道:“我看着像是好胁迫的人么?”
司徒塬笑道:“半分不像,你看着像你们物理课的放大镜。”
“此话怎讲?”
“谁送你麻烦,你必回他大麻烦。谁送你人情,你必谢他大人情。”司徒塬不禁大笑,人都说贾赦荒唐莽撞混不佞,其实看明白了好利用得很。“送了你几回人情每回都赚了,我自然还欲再送、再得你的谢。”
贾赦哼道:“我不欲我那侄女在宫里得什么皇子,你送的这人情非是我要的,不谢你。”
司徒塬道:“莫急,我送了贾贵妃一张生子方子,且留后二十年再议。”言罢起身飘然而去。
贾赦在后头干瞪眼,毫无办法。
司徒塬出了三味书屋,满脸是笑背手往自己那医学院走去。
赵得福问:“爷,这荣国公看着仍是不识抬举,您还笑。”
司徒塬笑道:“且候着,早晚他必得与你家爷联手。”他心情好,解释道,“圣人帮了我一个忙。他引着他儿子去求贾赦的甥女侄女,贾赦那甥女他爱若珍宝,必然不肯给皇家为妇的。他纵一万个不乐意,满朝也唯有姜隽之家护的住。得福,我且问你,我儿子与你家大侄子须得委屈一个,你委屈哪个?”
赵得福立时道:“我那侄子算什么!自然不能委屈了小爷。”
司徒塬点头道:“姜文也同你一般。如有一日,他亲孙子与圣人的孙子只能委屈一个,他必然委屈自家孙子。然若这孙子的亲娘是贾赦的宝贝甥女儿,贾赦会报复皇帝皇孙、绝不手软,你信不信?”
赵得福想了好一会子才明白,叹道:“还是王爷英明。”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老五才是狐狸,小五是被狐狸耍的,吼吼
最近又开始沉迷于游戏了,阿门——
☆、70
齐周近日心情好,特多了一回事,这日下了朝,说笑着向姜文道:“恩侯正一个个审他那群三味书屋的学生呢。”
姜文笑道:“他不是爱那群学生如珍宝么?”
齐周悄悄道:“他那宝贝甥女林姑娘让几位皇子盯上了,他预备寻个老实听话的学生赶紧将甥女许出去。”
姜文大惊失色:“林如海之女?如何能许他那些学生!”
齐周笑道:“贾恩侯你还不知道么?他唯愿甥女嫁了人还同在家一般自在,只一心求个低门老实的,他甥女在婆家不吃苦、甥女婿不敢养小老婆。”
姜文直批“胡闹”,忽然明白过来,向齐周拱手道:“多谢了。”
齐周笑道:“我只说了个笑话,谢我作甚?”
姜文拱了拱手,转身回去求见圣人。
自打知道贾赦的折子都是林姑娘代笔的,他便惦记上了。他们家已是新贵,若寻个门第儿高的做长媳与他们家委实太显。那林姑娘才情先不说,单看她父亲的清流名声并贾赦那般疼爱,既不惹眼、又得了实惠的亲家,两全了。又有林家全副家当做嫁妆,那可是人家五代列侯累积下来的,谁家嫌钱多呢?儿媳妇的嫁妆还不招人眼。姜文往日也见过黛玉两回,模样儿万里挑一怕还不止,儿子得了这么个媳妇儿只怕眼中也见不得旁人了。
因借着女儿与那林姑娘交好,没事拐来家中陪他太太说话儿,他太太越看越满意。私下道,林姑娘心里通透有成算,管家理事必是一把好手。两口子早都算好了等黛玉满了十四去跟贾赦提的,如今可莫要让那糊涂舅舅给胡乱许出去。
圣人近日诸事皆好,宫中已有四位妃嫔有孕,出了来年正月便有皇八子出来,舒心得很。见姜文进来笑问何事。
姜文笑道:“倒是有件家事先向圣人讨个情,欲求圣上抬把手。”
圣人因问何事。
姜文便将方才齐周所言婉转说了。因笑禀道:“那位林姑娘旧年春天臣家太太便看上了,因年岁过小暂不提罢了,只待今冬一过便预备去他们府里求亲的。只求圣人莫截胡臣家瞧好的大儿媳妇,臣寻个长媳不容易,等了两年呢。”
圣人倒是有几分惊异,哼道:“那几个竟是盯上了林如海之女?贾政仿佛还有个女儿不小了?”
姜文老实道:“贾存周之女恩侯不喜欢。恩侯性子活泼、不拘于俗,喜欢淘气的孩子,越淘他越爱,尤其爱给孩子收拾乱子。存周那女孩儿听闻颇为沉稳能干,从不惹事,恩侯不待见她。”淘气姑娘却是不适宜皇家。
圣人愈发奇了:“怎么你家长媳选个淘气的?”
姜文苦笑道:“我那儿子圣人不曾见过,才十七岁便闷成我父亲那般,若不替他寻个活泼些的媳妇儿,也不知道我俩谁是老子。况我太太喜欢那姑娘,又道颜色委实不错,必不会委屈了儿子。”
圣人听闻笑道:“如你这般如何能教出闷性子的儿子?莫非是姜先生自幼教导的?”
姜文叹道:“圣人既是猜着了何必说出来。”
圣人当日在贾茁抓周礼上本是成心引着几个儿子的,想瞧他们会不会朝贾赦那侄女下手。这才多少日子,果然盯上贾家了。且聪明得很,倒是先摸清楚了贾赦爱哪个侄女甥女的方才盯上。却当他们老子死了不成。
要说林如海之女总归是孤女,皇家得了不吉利。况贾赦那爱如心肝的小儿子他是见过的,淘天淘地没个形状。林如海的女儿若真是因淘气得贾赦喜爱,贾赦又是个不管不顾护犊子的,如何能进皇家呢。倒是卖了姜文一个人情的好。
又想着姜文恐是成心寻个孤女为长媳,还能替他栓紧贾赦那没笼头的马,委实是个忠心的。因点头道:“罢了,既这么着,朕不与你抢。只是贾赦未必肯应你。”
姜文叹道:“我正愁这个呢。贾赦一心想替她甥女寻个穷小子,横竖他有钱能养着女婿全家。”
圣人一想,倒真像贾赦所为,不禁暗笑。
因贾赦为人从没靠谱过,姜文还真怕他一着急将黛玉许给穷书生了,回去便让他太太预备下礼来,他要亲去荣国府见贾赦。
姜文太太起先以为姜文胡思乱想。黛玉何等品格儿?荣国公如何肯将她胡乱许人?
偏他俩说话的当口,姜皎恰在她母亲炕上做针线,听见了忙出来道:“母亲不知道,贾伯父颇有几分混不佞,只怕当真会。他才不管门第不门第,一心只要林姐姐迎春姐姐他们过的好。我瞧着只怕是真的。”
姜文太太这才忙开来,亲去库里寻了些好东西让人小心收拾了,使了些靠得住的人跟着。
贾赦这日才打发了两个跑来三味书屋使巧卖乖、一看就心怀不轨的小子,烦得很,回到家里正哄孙子寻开心呢,外头说姜大人来了。这还罢了,他竟带了礼来!脑门子一紧:这狐狸,欠扁!“让他进这里来!”
何喜一愣:“爷?这里?”
贾赦哼道:“就这里,你家老爷带孙子呢,他爱来不来!”
何喜无奈,只得亲出去将姜文让了进来。
姜文本以为去贾赦书房,谁知进了一间大大的屋子。才开了门,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只见屋里一应家俱全无。窗户下头并墙壁上伸出一支支架子来,上头有许多蜡烛台子。虽此刻天还亮着,可知晚上必然明如白昼。地下铺着厚厚的褥子、墙上也挂着厚毯子,满地都是大布球大布偶并一些顽器,五颜六色的,有趣得很。贾赦与他那才周岁的大孙子两个都爬在地上同转一个绣了各色星星的月白色大布球顽。
他才要抬脚进去,贾赦分明没扭过头来,却喊道:“进来之前脱鞋,这里头只穿袜子。”
何喜已替姜文搬了张椅子请他坐下。姜文一看,果然一旁摆着一双靴子,想是贾赦的。故也脱了鞋进去,直坐在贾赦边上——地下暖和得很,这厮果然会过日子。
他也知道与贾赦不用绕弯子,直言:“恩侯,我欲求你家甥女儿林姑娘为长媳。”
贾赦没好气道:“不给。”
姜文道:“为何?我儿哪里不好?”
贾赦道:“你老算计我,不高兴嫁玉儿给你们家。”一面将爬在地上的壮壮翻了个身。
壮壮如今四肢都有力气,笑呵呵的蹬蹬小脚挥挥小爪子,又翻了回去。
姜文道:“我儿子能终身不纳二色——早知道你如何想的,不就是这个么。”
贾赦哼道:“我家玉儿那么好,谁娶了她都得不纳二色。”
姜文道:“我儿子是长子。”
贾赦道:“长媳累。”
姜文叹道:“林姑娘那般聪明,难不成你让她在寒门小户闲着过日子?”
贾赦道:“我带她学物理学化学。”
姜文道:“那个岂能长远?总有京中贵妇往来,莫非你肯让人低看她一眼?”
贾赦哼道:“有我护着呢。”
姜文道:“成日仗着舅舅的威风,何趣?”
贾赦一噎,又道:“管他的,日子舒坦便是了。”
姜文道:“你何不去问问林姑娘?她可愿意寻个穷书生嫁了?”
贾赦本来就不预备将黛玉许给小户,只是找不着合适人家罢了。因指了指这屋子:“你看,这是我给孙子预备的游戏屋。可好?”
姜文又打量了一番,道:“颇为有趣。”
“岂止有趣,小孩子这般长大,性子能活泼乐观。我疼孙子,才弄这么一个屋子。你家能这么疼我玉儿么?”贾赦扭头瞧了瞧他,“我为何想着替她寻个小户人家,乃因恐她在大户人家受欺负、过得不顺心。人人都只疼自家儿子,有几个肯疼别人家女儿的?若她婆家有求与我,自然能对她好些。”因道,“你如今已入阁了,纵对玉儿不好,我又能将你家如何?”
姜文半日摸不着头脑:“我家为何要对林姑娘不好?我太太却是对她爱的很。”
贾赦道:“凡是都得做最坏打算。万一不好呢?一辈子那么长。”
姜文道:“那你不是会报复么?”
贾赦哼道:“为何不将早早她安排好了,也可省了日后费神报复?”
姜文见他拧了,哭笑不得:“我怕你报复,不敢对你的宝贝甥女儿不好,行了吧?”
两个人又拉扯了半日,虽谁也没说服谁,姜文见他口中松了许多,心中大定。因直言:“你开个单子,要如何才肯吧。”
贾赦心道:费了这大半日的功夫,可算等到你这句话了。遂想了想:“你等着,我过几日写与你。”
姜文一听这是有门了,满意而去。
贾赦望了他去后的门呆了半日,直到壮壮见祖父不理他了,上来拽他的老爪子。贾赦长叹一声,抱起孙子让人喊黛玉过来。
黛玉不知何故,匆匆过来。
贾赦将壮壮丢进布偶堆里任他爱走爱滚爱爬,转身让黛玉抓个布偶当墩子坐下,慢慢将如今这种种悉数说与黛玉听。
黛玉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如何听过这个?那年头也没有同女孩子自己商议亲事的,又羞又无措。
贾赦也管不得这些,只一条条与她说明了,道:“我将满朝都过了个过子,因着你爹的名声与我的实惠、还有你的嫁妆,委实惹人眼红的。能护着你的人家不多。姜文与我交好,又是帝王心腹,唯有他们家护的住你了。姜家你常去,他太太也颇为喜欢你,姜昭那孩子是个靠得住的。横竖你还小,我花几年时间慢慢修理他。这几日我写些条件,你也说些,回头一并算与他。”
黛玉低头半日才道:“哪有这样的……”
贾赦哼道:“凡是先说在前头,比后头好。横竖我是这脾气,姜文早尽知。黑脸我唱、红脸你唱,我们家的孩子不受委屈。玉儿啊,你还是性子太好了,对人宽厚。”
黛玉仍是不言语,只捏她坐着的那只大红猪的尾巴。
贾赦又道:“有句话,我不曾告诉迎儿,因她许是做不到的。舅舅愿你能做到。如做不到,舅舅也不失望。总归形势比人强。”贾赦不禁长叹一声,这个年代,自己会不会太理想化了。
黛玉这才抬头:“请舅舅赐教。”
贾赦仍是遐思了一会儿,才说:“早年我听刘先生说过一个西洋故事,极为赞赏当中的一句话。不在任何东西面前失去自我,不论是规矩、或是旁人之眼光、甚至情谊。”
黛玉愣了半日。
他又叹道:“当世过于束缚女子……莫说女子,男子也一样。能守着自己一颗心、不因外事而变、不为旁人而活,殊为难事。”见黛玉脸上若有所思,忽觉自己说的太沉重,便笑道,“再送玉儿两句诗,若能参悟明白,你便不再吃亏,我也不再惦记忧心你。”
黛玉忙请赐教。
“人生自古谁无死,贱人先死我后死。”因挥了挥手,“你天资聪颖,慢慢参悟,必能明白。”
黛玉又愣了一愣,终是掩口而笑。
三日后,姜文收到了贾赦送来的厚厚一封“结亲条约”,许多不着边际的“不得”,什么“不得寻借口让我甥女罚跪”、“不得侵占我甥女嫁妆”之类的,起先啼笑皆非,后来纯粹做笑话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林妹妹终于订出去了
游戏什么的,我还是再打两天吧嘿嘿反正不断更
☆、第71章
话说姜文乐呵呵的将自己与长子都签了字的一式六份的“结亲条约”送了回来,浑然不觉那个算一回事,只当贾赦脑子又进水了。贾赦并不多言,自己也签上字,又去找了姜武齐周做见证人。终是两份归了姜家、姜文姜昭各收一份;两个证人各收一份;贾赦自己小心收好一份“条约”,留一份出阁的时候给黛玉。虽心下有几分不甘,也委实寻不出第二户合适的人家来。
如此一来便是拆了木石前缘,还得将宝玉说通了。好在这个有科学依据,他便让人去打听近亲结婚产生智障残疾儿的人家。忽然想起原著的金玉良缘来,一时兴起也上王子腾家问了一声。
王子腾道,宝钗前年便出嫁了,嫁的是大理寺左寺丞施隆之嫡次子,今秋已育长女。原也来荣国府上说过的,王熙凤使了人送礼去,不曾惊动贾赦。
贾赦听了心中暗笑,原著早让他蝴蝶得七零八落了。忽然脑子一抽,想起两个没出现的原著人物来,也特使人去打听。原来刘姥姥是来过的,还在府里陪了贾母一日,却是迎春领着黛玉探春招呼的,恰贾赦下江南帮齐周查案去了,没遇上;妙玉的师父精演先天神数,三年前圆寂时分并不曾叮嘱她“衣食起居不宜回乡”之言,她早由她的丫鬟嬷嬷陪着回苏州去了。贾赦不由得点头,这位师太或是当真有两把刷子。
过了些日子,何喜那头终于预备好了,贾赦特选了个学里休沐日子让人请宝玉换了出门的衣裳过来。宝玉心里便直打鼓。他大伯平日里不找他,每回找他必无好事。
贾赦见他穿着一身秋香色箭袖,不禁点点头。原著的大红色宝玉实在太挑战他的审美了。并不多言,直领着他出去,上了马车。
宝玉愈发有不妙之感。
待马车跑开了,贾赦道:“宝玉,西洋有位墨菲氏先生说过一句话,你且听听。”
宝玉不明所以。
贾赦正色道:“凡是若是听天由命,多半总有最坏的结果。”
宝玉默然,他已知道今日必有一件极坏之事候着。
过了许久,马车停下,贾赦引着宝玉出来。
只见眼前一座寻常人家的屋子,门槛上坐着一个傻子正在吃手指头,憨憨的望着他们。
宝玉望望贾赦。贾赦也不多说,让他再回马车。一路无话,到了另一户人家。这户有四个孩子,三子一女,三个儿子都是傻子,一个女儿腿脚不便。第三户则有两个傻子。
宝玉便是傻子也明白今日之事怕与傻子有关了。
贾赦不曾吊他太久,看完第三户人家上了马车,直将他拉至一处茶楼静室,待茶水上了,直言道:“方才那三户人家,那些孩子父母俱是表兄妹。”
宝玉张着嘴遭了雷劈似的,如泥雕木塑只管愣着。
许久,方抬头怔怔的看着贾赦。
贾赦心下不忍,却又无法,仍是正色道:“并非所有表兄妹成婚都会生出来傻子,许多表兄妹生出的孩子较之寻常孩子聪明许多或是健壮许多。然生出傻子也委实多,比非表兄妹成婚生出的傻子多的多。”
他也不再多言,只陪着在一旁坐着喝茶。
宝玉坐在那里愣了许久,终是流出泪来。
不曾想他只默默哭了两盏茶功夫,忽然道:“我早就猜舅舅不会将林妹妹许我。”
贾赦叹道:“你是好孩子,从前只不知道世事罢了。如今你长进了,我喜欢的很。黛玉能留在咱们家比嫁去旁人家让我安心,更省事得多。然终归你俩血缘太近,我不敢冒险,想来你也不敢。不论大人如何,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宝玉竟笑了:“我只当大伯不待见我。原来是这般,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贾赦哼道:“你大伯我绝非君子,咱们两个比起来委实你君子些。”
宝玉颇有几分超脱,慨然道:“我乃是俗中而又俗的一个人。”
“起初我确不待见你。当日朝中危机四伏,你倒是像个小傻子般以为天永远不会塌下来,便是塌下来也先砸着高个子,可是如此?”他也笑了,“也不止你,那会子你琏二哥亦如此想的。你还是个孩子,我们这些父辈之错总要大些。然那会子你也不小了,寻常孩子十二三岁性子都定下来了。若不给你几下重锤,那般天真性子再过几年,我怕让人利用了给家中招祸——朝廷是永无宁日的,处处都是坑,尤其咱们家还这般惹人眼。这不?王爷们才消停两个月,皇子们便跳出来了……哦,王爷尚未全然消停。”想起那头五狐狸贾赦脑袋都大了三圈。
宝玉笑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们图了那些有什么趣儿。”
贾赦也笑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那般人物数千年来才出几个?世上庸人多、俗人多;不庸不俗的纵有心也无力。他们或是看破,或是躲开。莫瞧不起庸人俗人,他们比你有所求,故此你懒得对付他们、他们倒是勤快对付你。然总归我们不是一个人过活、我们有一大家子。若只顾着自己干净的,唯有出家。我是不喜欢出家人的。出家自然一了百了,什么腌臜污浊都不用顾着了。可他的家人何等无辜。为了他一人的干净、家人平白受着失亲之痛,于心何忍。或是他不待见他家人,倒是无所谓的,只管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横竖他自己不心疼。”
宝玉不语。他本是个有来历的,素有慧根,依着原著走向也是要出家的。他本欲从中寻干净的,偏让贾赦先堵上了。
贾赦看得明白,愈发多堵上几句。“转过年去你便十五了。你们家学里的先生拿了些你作的诗文来与我看,我匿了,不曾交与你父亲。你小小年纪便有出家离世之意,若真是天命注定,我不强你留在家中,只问你一件事。你本想着,你离了这个家,诸事不管,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老祖宗可活得下去?你父亲平日里对你口中‘无知的孽畜’喊着,见你做的诗好,他心中何曾不洋洋得意呢?家中这些舍不得你的人,你可愿意他们无辜受失亲之痛。你若舍得,我也不妨,我设法晃点他们去喜欢兰儿便是。只是成不成唯有天知道了。”
宝玉如何不知道祖母父亲?贾母素来爱他若眼珠子,贾政近日也是和颜悦色了许多,便是十个兰儿也抵不的他自己的。况还有他母亲。王夫人早已知道,唯有宝玉另立门户,她方能离的了那佛堂了,每日也常念叨他。故宝玉静静想了许久,终道:“大伯之意,我已尽知了。”
贾赦点头:“自己的路自己走。”
宝玉天资聪颖,他便不再多说,伯侄俩安安静静喝了会子茶。
许久,宝玉问:“可是有人求娶林妹妹?”
贾赦点头道:“家中之事,我本无人可商议。你琏二哥聪明却不通透、你爹太迂腐,素日一些朝务我倒是常常与黛玉商议。”
宝玉目中一亮:“林妹妹是个不俗的。”
贾赦气哼哼道:“再不俗也只能留几年,又不能留一辈子。”忽然叹了口气,若没个什么近亲结婚多好,可以将黛玉留在荣国府替自己当私人高参。“我也想试试你。你天资胜了琏儿十分,偏委实不爱此道,不上心再聪明也白搭。不如这样可好。我也不拿许多事去烦你,只有时寻你商议着,或是你不在朝堂,能看出些旁的来也未可知。你也多听些,不指望你为官做宰、单愿你多知道些事,日后不为人哄骗。许多事务若是一点不知道,凭你多聪明也会让人哄了去。”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宝玉还能如何?只得应了。
贾赦穿来三年从未这么有成就感过。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都被他拐走了有木有!太虚幻境那位仙子气歪了鼻子有木有!
因趁势将黛玉如今之状细细说与他。不论宝玉多迷糊,黛玉之事必不迷糊。
“如今形势比人强。我原也想寻户如你二姐姐婆家那样的人家,如今却是不成了。数家皇子外家盯着玉儿,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说她嫁妆丰厚,偏人家还没说错。”三五百万的嫁妆,不心动的是傻子。夺嫡最需要花钱。“寻常人家已是不敢了——谁知道将来哪位殿下上位?姜文位极人臣,他是不怕的。姜昭么,人物儿、门第、家私样样配得上玉儿,唯有他老子太得圣心,又极为忠心。偏眼下有个绕不过去的坎儿。圣人早晚要立太子,诸位皇子俱有自己的势力。姜文乃是圣人心腹,决计不会交好皇子,皇子都欲交好他。如有那性子不大度的,心下恨他不识抬举,必不敢朝姜隽之撒气,保不齐这委屈就给玉儿了。姜文那性子,未必肯为了一个儿媳跟皇帝的儿子算账。”贾赦叹道,“她若肯告诉我,我必替她出气,横竖太上皇我都算计。”
宝玉扬起脸来,颇有几分惊讶。“太上皇?”
“嗯,太上皇算计过咱们家,不报复回去我撒不出这口气。”整个荣国府他唯独敢告诉宝玉,这孩子天生就是个心里不俱什么天威帝王的。“我只怕玉儿太乖了,不肯给我惹麻烦。”
宝玉想了想:“我与林妹妹说说可使得?”
贾赦笑道:“我便是此意。你们两个自小熟悉。日后你们兄弟出息了,便是她的硬仗腰杆子,她在婆家日子也好过。这又如何不是护着她呢?”
宝玉默然。
贾赦从前也失恋过,自然知道失恋这种事绝非有了心里准备便能没事的。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又喝了会子茶。
他两个中午只在茶楼吃了些小点心,下午继续坐着各自发愣。直耗到天色暗了,方默默的上车回府去了。
数日后有人悄悄回道,宝二爷寻林姑娘说了一个下午的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不曾用晚饭,各自回屋哭了一宿。
此时已近年关,各府都忙着过年,贾赦也不添乱。他早年应了黛玉明年春暖带她回苏州,如今苏州大安了,可以去溜达溜达。如能把姜昭一并拐走顺道洗洗脑才是王道。
作者有话要说:拆了原著的两个CP,面壁去……
本人已深深扎根于魔兽争霸,找不到回三次元的路了吼哈哈哈
☆、第72章
却说年节已过,诸事渐平,莫家与贾赦商议了,八月初六日乃是黄道吉日,迎娶迎春过门。贾赦终于赖不掉了,只得答应。顺带告诉他们,阳春三月他要带迎春回金陵祭祖。这借口还是齐周替他想的,其实只是想带着迎春旅游一趟,嫁人了再想逍遥便难上难了。
过了年迎春等便将府中大小事务交还王熙凤。凤姐儿心中大喜,嘴上仍抱怨辛苦,不得多受用几日。横竖诸事有例,她并不十分辛苦,心思依然在贾茁身上,倒是不想旁的了。
正月里宫中的何贵人便诞下皇八子,虽早产了大半个月,太医说皇子颇为健壮。二月初又有一位李嫔诊出有孕三个月,周贵人腹中胎儿诊定为男婴,加上眼见三月底便能出世的九皇子并另一位有了五个月身孕的陈嫔,宫中短短一年竟有添丁五口之势。圣人十余年未添子嗣,大喜,赐下赏赐无数,尤其重赏了皇后,道是因皇后贤能才使皇家人丁兴旺。
贾赦听说了心头一阵乱。旧年忽悠元春之时他本是信口雌黄的,压根儿没想到真的眨眼间人家皇帝家就添了一个儿子,还有四个孕妇待产,生怕元春真的掐点儿怀上了,他可不想卷进去——还有个司徒五狐狸在旁边冷飕飕的盯着。
谁知他才跟宝玉科普的墨菲定律,就被墨菲上了。贾母这日从宫中出来喜气洋洋告诉他,元春得了一位洒扫太监的进上的秘方,大约怀上了。
贾赦大惊:“多久了?”
贾母笑道:“尚未满月,如今只悄悄的。”
贾赦抹了把头上的虚汗:“您在宫里没这般喜庆给人看见吧!”
贾母瞪他道:“宫中还瞒着人呢。多亏了你与高太医交好,他也替我们娘娘瞒着。如今太早了些,恐胎气不稳、遭人算计。”此时她方真心高看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早年知道那种牛痘的方子是他送与高太医的,好悬没气断了肠子。
贾赦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洒扫太监必然脸上无痣、又黑又瘦。也好,横竖来日方长,省的那些皇子天天凑上来,烦死人。至于那司徒狐狸,无非阳谋对阴谋罢了,还怕了他不成。
镇定了一会子方道:“老祖宗,我前年应了玉儿今年春暖了领她回苏州祭拜敏妹妹与林妹夫,又想带迎儿回金陵祭祖,给她添点份量好出阁。本欲三四月份再走的。若是娘娘有了,可等不得了,我们立时就走!”
贾母大惊:“娘娘才怀上,你走做什么?你不去圣人跟前立些功劳给娘娘撑些场面?如今满朝都知道你是圣人的隐谋。”
贾赦哭笑不得:“我的好祖宗亲祖宗!宫里的皇子唯有长大以后才能看母家是谁,三五岁之前母家越强越护着他他死得越快!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咱们家在宫里头没半分能耐,决计护不上。如今宫里什么情形?明妃窦氏死后吴贵妃也蔫了!除了皇后,只剩我们家贾氏元春分位最高!她这个点儿怀孕虽过了找死的日子,也是找麻烦的日子。就不能再等等么!急什么呀。”
贾母怒道:“娘娘都多大了!再等便怀不上了!这如何是好。”
贾赦叹道:“当日皇后让她上位便是诚心想让她占了一个贵妃位的。你瞧,吴阁老已然失势,二皇子也渐渐不招圣人待见,吴贵妃还那么稳当。如今幸而娘娘不是我亲闺女,且外头都传我与老二不合,老二我这两三年也不敢让他升的太快,就怕惹眼。”他根本没预备替贾政疏通官路,如今倒成了用心良苦了。“我赶紧放话出去,要领着迎儿玉儿去南边,让两个丫头各自祭祖。故此娘娘这回有孕绝非故意,纯属偶然,我们家中全然不知情。待我们预备好了就要动身的当口儿,让宫里传喜讯过来。”
贾母插道:“娘娘大约还不足一月,不可太急着说出去。”
贾赦连连摇头:“在宫里头,她是算计不过皇后的。莫看着那个什么李嫔有了三个月才被诊出来,皇后准早知道了。不过装大度罢了。”再说还有个司徒塬呢。“不如早些说出来,才像是全无预备、纯属偶然。”
贾母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因点头道:“这条依着你。只是如此一来迎儿便不可去祭祖了。”她也愿意迎春出阁时多些脸面,终归是嫁去郡主家。
贾赦正色道:“非也。我们照常上路,如此才显得我压根没预备给娘娘撑腰。我走后,让老二上外头暗暗抱怨我一回,只一回足矣!多一回就假了。母亲没发现宫里头四个孕妇一个刚产子的,最高也就是个贵人么?连妃都不曾有。”
贾母此时方倒吸一口冷气,手足俱颤:“如此说来,皇后压根不欲我们娘娘有龙子!”
贾赦苦笑:“你们怎么会信她?她傻了么?她一个皇后盼着贵妃有孕?我若替元春出头,这胎指定生不下来。横竖这一年宫里还没小产过孩子,偶尔小产一个也不奇怪。若我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儿还好些。圣人也会疑心妃位上无人有孕,疑心皇后欲控制后宫,这个没有哪个男人能忍的。若元春不受我待见,没准她倒可利用一二。”再说,司徒塬在宫里势力不小,既然他三番四次的找上门来要合作,必然会悄悄护着元春这胎的。
贾母思忖了许久,点头道:“如此也好。让娘娘好生讨好皇后。”
“皇后自己也是有儿子的,且她儿子连儿子都有了。愈是不争的、愈是争不过的,便愈发稳当。如今我们娘娘坏就坏在自己份位过高、家中门第又不低、还没短处给皇后拿捏。待皇子稳了些,我与老二稍稍和好些,皇后没准还为了三皇子来拉拢咱们家娘娘呢。”贾赦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道:“待我走后请母亲悄悄放出话去,只说娘娘有孕了,你本来欲放老二家的出来给娘娘长脸,赶着我南下前与我商议,我竟是要与母亲翻脸!决计不肯。”
贾母委实预备过一会子便向他说这个,冷不防他先堵上了。因只当他演戏给外头看,自然应了。为了孙女腹中的龙子,一个儿媳妇算得了什么?又不曾短了她的吃穿用度。“只是这事若泄露出去,于娘娘名声不好。”
贾赦见她先前一刻不曾犹豫,后来只犹豫元春的名声,愈发忧心迎春和黛玉到了婆家如何过日子了。“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贾赦哼道,“这些绿豆大的事,日久天长的都什么都不算。”
贾母也只得点头,如今保住娘娘腹中的龙胎要紧。
见贾母的心思都在元春身上,贾赦趁机告诉她:“前些日子新入阁的姜文亲上门来,欲替他长子求黛玉为配,我想着过些日子便答应了他。”
贾母大惊!“不可!黛玉我要留着给宝玉的。”
贾赦苦笑道:“母亲当我看不出来宝玉的心思么?只是如今这些皇子王爷哪一个不盯着玉儿的?嫁妆丰厚、父有清名、舅舅乃圣人心腹谋臣、表兄出息、表姐是贵妃。宝玉若是琏儿那性子我也敢留黛玉给他,可宝玉是什么性子母亲如何不知?莫说三五年、便是三五十年也是这般。说的好听是纯善,说难听了就是个傻子。咱们今日将玉儿许了他,他明日走在大街上就能让人算计去了、咱们连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你信不信?他哪里防得住那些人!我将整个朝野都算尽了,除了为姜家宗妇,旁的人家怕是都不成的。谁让妹夫那么有钱。”他可不想跟这老太太争论什么近亲结婚。早看出来了,这老太太跟他自己是一个德行,亲疏当中还有亲疏。她是真心疼黛玉的,然跟宝玉元春一比,黛玉就让比下去了。
贾母急道:“咱们家难道就是好惹的?你好歹是个国公,宫里还有娘娘!”
“我的一品诰命夫人的老祖宗!人家是皇子!国公算个毛钱!”贾赦连连摇头,“人家想拿玉儿的嫁妆拉拢朝臣、想用林妹夫的清名勾搭清流。人家连亲兄弟都算计,算计宝玉有什么?宝玉那性子偏还好让人算计。再说,”他眼珠子一转,“母亲且候着,圣人手上心腹不多,姜文早晚位极人臣。”
贾母何等人物,立时便明白他意欲为元春腹中龙子夺嫡铺路了,不禁犹豫起来。
贾赦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
许久,贾母终是长叹一声,算是默许了。
贾赦怕她去絮叨黛玉,赶忙悄悄送了她一个好消息:“待一切安稳了,我送老二一个大功劳!”
贾母大喜:“何事?”她倒是立时将黛玉要嫁给姜家的不痛快给丢了。
这两年贾赦与三味书屋的化学老师、德国洋和尚茨威格并几个出色的学生一直在合力研究水泥,如今已然弄出了效果还不错的。这玩意只能整去工部。贾赦原本就打算过些日子调整好方子,借贾政之手呈上去。民用的东西上交国家最好,省了力气推广。横竖圣人一看便知道是自己弄出来的,得了个兄友弟恭的名声、还能替三味书屋打广告。因故作神秘道:“再等些日子,待娘娘那头安生了再说,眼下母亲莫泄露出去。”
贾母连声叫好:“你们兄弟这般互帮互助才好!我这个老婆子便是立时死了也是安心的。”说着又抹眼泪。
贾赦心说,幸亏我不是你亲儿子,不妒忌,若是真的贾赦本尊还不得气死。一面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出来了。
另一头司徒塬也得了消息,大喜过望,向赵得福道:“贾贵妃有孕,你家王爷的大计且慢慢来。”
赵得福笑道:“凭他荣国公纵是孙猴子也翻不出王爷的五指山。”
此时司徒塬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许多计谋至死不曾让人拆穿,却终被毁得无比突兀。
贾赦早去姜文家打招呼,要带姜昭一并南下。因姜昭与黛玉眼看就要订婚了,本是该忌讳的。然贾赦是从几百年后来的,便让他寻个借口随便上江南做什么去,只作搭贾伯父的顺风船一路照顾便是了。
姜文巴不得儿子跟贾赦学些本事,横竖年岁还小,又不急着让他科考,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自然应了。回头悄悄与他太太道:“贾赦是个小气的,一肚子东西不随便给人,偏给儿子女婿从不吝啬——你看莫家那小子,跟他去了一趟江南,回来便通透许多。我瞧他私下弄的那个东西可了不得,来日保不齐名动天下,必然是贾恩侯送他的点子。他那么疼林姑娘,定然也给咱们昭儿预备了好东西。”他压根不知道贾赦预备教他儿子些什么。
因借着“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名头,贾赦与迎春黛玉定了二月二十一日南下祭祖,贾琮死活要跟着去。姜昭欲往扬州甘泉书院拜见老山长沈潼先生,搭他们的顺风船一道去。此时尚无人知晓贾赦与姜文已将两个小儿女的婚事定下了,故此不曾为人注意。
二月十七日宫中有小黄门来报喜,贾贵妃诊出了一个月的身孕。贾母与贾政大喜,贾赦一般般喜。三日后照常带着女儿甥女小儿子,并一个好友托付的小尾巴,登舟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真的差点把更文给忘了。。。
☆、第73章
话说贾赦领着几个孩子下江南游玩,这回路上一帆风顺、半点意外没发生。恰逢春暖花开,由北向南一天天和煦起来。
入了江苏境内他们便离船换马车了。此次来口中说是祭祖,谁都知道是春游的。恰阳春三月、草长莺飞、遍野花发。贾赦贾琮父子俩没文化,成天破坏美感;那三个孩子都是诗人,有时候一天好几首。
这一日先到了扬州,见果然人烟阜盛、街市繁华,一派热闹景象。跟一群年轻人在一块儿,成天游览些名胜古迹,胡说八道些不这边际的故事,贾赦都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
晚上回到客栈,大家闲聊一会子洗洗睡了,忽然外头一阵鸡飞狗跳,刚刚睡着的行客悉数被闹醒了。
贾赦迷瞪着问:“怎么了?”
何喜早爬了起来,过来回到:“说是官家追捕强人,仿佛有人看见入了我们客栈。”
贾赦一激灵!“我们是包了院子的,不准他们随便进来!”
他冷汗都出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丫头出门,闹出点什么不是好顽的。尤其从前看多了小说,每逢穿越到古代官兵抓小偷总能弄出点花边新闻来。“赶紧的,让你媳妇去看看两位姑娘,可有受惊!”
话音刚落,有王恩来回道:“老爷,咱们院子外头来了好些官兵,说是亲见有贼人跳了进来,要搜查呢。”
“放他娘的狗屁!”贾赦一砸床板,“告诉他们,我今儿偏要使国公爷的威风,谁敢进来我灭他全家!”
王恩领命而去。
贾赦忙穿了外头的大衣裳起来去看两个女孩儿。
这一闹,她俩也起来了,紫鹃扶着黛玉已到了迎春屋里,两个人正围着烛台坐着,四个丫鬟在一旁陪着。
贾赦见她们神色尚可,松了口气:“你们没吓着吧。”
黛玉问:“舅舅,外头何事?”
贾赦哼道:“无故扰民的。”因细细问了些可曾着凉、有无害怕、口渴不渴肚子饿不饿云云,直待何喜家的在外头相请方出去。
原来外头是两江总督的兵马,追捕太湖水匪之首李三,好容易循着蛛丝马迹找着他了,将人逼到这一片,眼见跳入贾赦他们包的这院子,如今已然包围了整座旅馆,非要搜查不可。
贾赦心里一翻:他前些日子还真约过李三寻个合适的日子见一面,莫非这小子太不当心了、让人认出了首尾?脸上却不显,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此时姜昭也匆匆赶来。贾赦道:“好孩子,你在这走廊守着,我去外头。”
姜昭道:“我陪着伯父去。”
贾赦道:“里头也得有人,我带着东西呢,能压得住。”言罢大着步子向院门而去。
院门一开,只见眼前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将军,脸上尽是风霜,想来功夫是不差的。向贾赦一抱拳:“国公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便行礼。”
人家客气,贾赦也客气,摆摆手道:“你也是因着公务,莫这般多礼。我一向不爱多客套,只告诉将军一句。我带了女眷,如让人进去搜查、于名声有损,我是决计不肯的,你们说破天去都没用。”
那将军面色一沉:“那恐要烦国公爷恕末将无礼了。”
贾赦哼道:“我若不恕呢?”
那将军冷道:“末将只得破门而入。”
贾赦摇头:“将军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我若不恕你们无礼呢?你们可想过后果没有?我在仗势压人,没听清楚?”
那将军笑了:“不知荣国公带了多少人来。”
“你还是回去跟你家上司商议商议、问问你上司我是何等品行再说吧。我荣国公贾赦从来不曾跟人讲过道理。”贾赦转身从后头王恩手中的托盘中取过一对御赐的和田白玉狮子滚球镇纸,“此为御赐圣物,你们过去便得将它们碰坏,这个罪可不小。谁没个对头?为了一时意气之争赔上满门可值得?”
那将军大约也不曾想到他会来这么无赖的一招,倒有几分踌躇。
贾赦接着说:“今日无非两个结果。你们没进去、白忙一场,那个什么张三跑了,你们下回还能抓他。或是你们硬闯进去,不论抓到没抓到张三,得罪了我贾赦、并得罪了新入阁的文渊阁大学士姜文。姜文或许厚道些,只稍微修理修理你们,让你们丢官罢职而已。我却是不同的。世人皆知我爱子女如命,谁损了我儿女一丝半厘、不论有意无意、不论是黑是白,一律往死里报复没商量。你们要不要掂量掂量你们与我谁在圣人心中份量大些?”
这便是厚颜无耻的威胁了。那将军怒急而笑:“国公爷是想试试我们的骨头可硬不硬?”
“谁有闲工夫管你们的骨头。我只管我家孩子好好的,别人死活与我何干。”贾赦哼道,“只是将军想清楚,你们的后台可硬不硬、为了一时意气伤了全家值得不值得,这买卖可划算。顺带还有你上司,莫给他惹祸。”
旁边一人冷笑道:“国公爷莫不是私藏了贼人吧。”
贾赦笑道:“是又如何?如今这院中有无贼人重要么?”
那人奇道:“如何不重要?若有贼人还请让我们带走、大家各自安生岂不好?”
贾赦摇头:“我说了半日,你们不明白么?我的意思是,不论那个张三还是李四是否曾入过我这院子,他都一定、必须、只能从未靠近过我这院子,因为院中有我家女眷。我家女眷的名声比你们的贼人重要十倍。一个小贼算什么东西、值几个钱!我家女眷的名声重于泰山、那一个小贼的性命轻如鸿毛。你们自己若是不明白,且去与你们上司商议。看看是荣国府的女眷名声重要,还是一个小贼的性命重要。若为了一个小贼伤了我家女眷的名声,我与隽之会合力将你们这一系报复到死绝了为止。”说罢,转身大摇大摆进去,不再多言。
大约他说的太狠了,总算镇住了场面。那将军立在门口果然颇为犹豫,连兵士们也不怎么敢动弹了。上头这些事务他们是不明白的。
王恩机灵,悄悄上去道:“将军,莫怨我家老爷脾气不好。今番带着的乃是我家小姐、早早许了京里的贵人家;另有姜大人家的定下的长媳宗妇。这名声上委实太重了。一两个小毛贼算什么,下回再抓他们便是了。”
那将军苦笑——李三到他们口中成了小毛贼,不知李三作何感想。
忽然听一个欢快的童声跳了出来:“有贼么有贼么!我来抓!爹!我帮着你抓贼!”
接着便是贾赦一声带笑的骂:“你这么点小的个子,莫让贼人抓去便是阿弥陀佛了。”
那孩子笑道:“爹小瞧人!我可厉害了,吹口气念一声‘定’,小贼便不动了。”
从门口看过去,院中蹦出来一个八九岁的男童,穿着一身缃色袍子扑到贾赦怀中直闹。贾赦摸了把他背上念叨着穿少了衣裳,回头着凉可不好。那男童拉着贾赦袖子非要抓贼。贾赦大声笑道:“咱们不抓什么贼不贼的,这里哪有什么贼。明儿早起用了饭换一家住,让那个小贼饿着肚子藏到咱们走了算了。”
那将军便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由得心中暗恨。自己费尽心力将李三围上了,明知道他在里头,竟然不能进去!他也不是傻子,虽不知道荣国公之女许了谁家贵人,跑不脱与皇家沾边的。况姜文的长媳也绝非他们能动的。
他身边那人道:“我看那位小公子颇可利用。”
那将军听了眉头一动。
不多时,里头迎出来一位公子,扶了贾赦的手同他说了些话。两人一同进屋子了,院门并没关。
过了一会子,那男童果然悄悄溜到门口来了,两眼亮如明星:“各位大哥,你们是捕快么?”
有一个人出来笑道:“小公子,我们是军兵。”
那男童“哇”了一声:“同姜二叔、彭哥哥一般么?”
那人笑道:“我们并不认得小公子的叔叔哥哥。小公子也想抓贼么?”
男童连连点头:“抓贼好好顽哇!怎么抓的?你们会武功么?会降龙十八掌么?你们练过九阴真经么?”
那人笑道:“这个委实不会。小公子若想抓贼,可怎么抓呢?”
男童得意道:“我知道!每回五城兵马司的大叔找人都是用狗狗的!狗狗知道味道!”
说得外头这许多人眼前一亮!可不么?居然忘了这个。早听说从旧年起各处抓贼寻人多用犬的。那将军不由得大喜,向男童抱拳:“多谢小公子指教!”
那男童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搔了搔头:“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呀……”
将军一笑,请门口的几个人关院门,依然让兵士围着院子。
王恩赶出来道:“若是将军欲寻了犬来抓贼,不用这么些人围着,横竖不论人跑去哪里都能让犬循着气味抓住。这样围着我们院子委实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拜托将军帮个忙。早年我们国公爷也是帮过你们李总督的。”
那将军这才恍然:“京里帮着找我们家衙内的便是荣国公?末将倒是听说过的,我家大人感激得很。”
王恩点头道:“正是。我们国公平日最乐于助人,也爱多管闲事。今夜之事委实……我家小姐那是老爷的命根子!”
听说是帮过李大人的那位京中贵人,那将军心头气消了不少。想想也是,人家贵人的女儿名声比性命还重,乃点点头,客套了几句,将人撤到客栈外头留了些守着,自己领着些人去寻犬去了。
他前脚刚走,贾琮后脚蹦去找他爹了。“爹,我把门口的人哄走了!”
贾赦翘起大拇指:“我家琮儿真棒!藏在你床底下的那个大叔呢?”
贾琮道:“还在我床底下呢。”
贾赦道:“快让他过来。”
贾琮应了一声,回去悄悄将李三领了过来。
李三这回狼狈得很,头发蓬乱,满面乌黑,见了贾赦仍是嘿嘿直笑:“不曾想这般模样让先生见了。”
贾赦笑道:“无妨,人总有许多样子才有趣。”
因让问他是从哪里进来的。
李三道:“前些日子去高邮办事……”
贾赦打断他:“人家找狗去了,你还有这功夫闲聊!你从哪儿进来的?”
李三忙道:“从后头墙上攀了柳树进来的。”
贾赦道:“拿身衣裳,从柳树爬回去,在那墙根子下头多转几转,往随便哪头走,寻另一株他们客栈的树,在树枝子上挂个衣角,然后你溜去客栈厨房打翻醋缸子。”
李三笑道:“先生之意我已知晓。先生放心。”言罢拿了何喜弄来的一身熏香的衣裳走了。
又过了许久,先前那将军果然借了狗追来了,在贾赦院子墙根下头转了几个来回,又奔去另一处。他们在一株杨树的树根子下头寻着了一块衣角。那狗又跑了几处屋子,终于进了这客栈的厨房。一进厨房满屋子酸味,原来是醋坛子被打翻了,狗也被熏迷糊了,汪汪了半日。军兵们将整个厨房搜了个遍毫无踪迹,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包衣物。
那将军恨道:“但凡给他留一口气他便溜了。”
他不知道,李三当时就爬在房梁上,无比庆幸狗不会爬树。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不知道狗不是不都不会爬树,反正我家养的不会。
☆、第74章
话说贾琮使缓兵之计将捉拿李三的官兵糊弄过去了,李三夜半无人时分逍逍遥遥的顺远路爬树溜回贾赦他们院子里。
贾赦见他灰头土脸,先喊人弄水让他泡了个澡,然后告诉何喜:折腾完了让他睡去,横竖这回带来的人不少,先混在巡防队里头便是。
次日睡足了起来喊店小二来问昨晚后来如何了,小二道,那贼跑了。贾赦摆了摆架子,老板亲来赔礼,又说了许多好话,贾赦便一副懒得动弹的模样,就坡下驴没有换地方住,见众人都收拾好了出门的衣裳,照常去富春茶楼吃包子,上扬州城里逛逛风景,跟没事人似的。
那些来捉李三的原本还有些疑心,留了几个人盯着他们。见他们无半点不寻常,也只得死心回去了。
李三在他们院子里藏了一整日,也睡了大半日,精神头儿整个活了。等他见到贾赦的时候,人家领着一家子在外头游了一整日直至用完晚饭回来。
贾赦收拾妥帖了,又安置好了孩子们,还跟姜昭费了半天话,这才回到屋子寻他来问经过。
原来李三在高邮的一处住处让手下人出卖了,前日半夜遭一直寻他报仇的两江总督的人围了个严实,幸亏他有条暗道可以出逃。半路忽然想起前两日接到贾赦的消息,他们正在扬州游览,便往这边逃来。昨晚他原藏在一家青楼,预备过两日悄悄来见他,不料他那相好的早让人盯上了,故又是半夜鸡飞狗跳的逃跑。因一来扬州便打探到荣国公住在此处,他也没往别处转悠,直上这里来了。
贾赦惊了一身冷汗,瞒怨道:“你没探听到我带走女眷的么?”
李三笑道:“横竖我不会惊扰先生的女眷,我又不傻。先生自能护我周全。”
贾赦哼道:“你也不怕我将你卖了。”
李三忽然正色道:“先生不会。我信先生。”
贾赦横了他一眼,问:“你可歇足了?”
李三道:“这会子能上阵杀敌。”
贾赦摇头:“太平盛世打仗的是傻子,尽量跟官府相安便是。”
李三愁道:“我倒是想相安呢,是我那位同宗不肯相安的。”
贾赦知道他说的两江总督李大人,乃笑道:“无事,他在那位置坐不了太久。他是先义忠亲王的人。”
李三奇道:“听闻已转投了圣人?”
贾赦笑道:“忘了我当日同你说招安了?他这难道不是招安么?他的手下颇有些人才,圣人是舍不得的。他自己么无非得了善终而已,还是看在他手下的面子上。”
李三摸了摸脖子叹道:“朝廷贵人真不爽利。”
贾赦因问他这两年诸事如何。
李三向他细说水寨与经商之事,中有许多机密,毫无隐瞒。贾赦穿来这几年多次有过反心,一来懒得,二来理智压着他不能为而已,故此心中对李三这位反贼颇为赞成。李三因说已经寻到上回他说的几十个锭子的大纺车,现招募了上百名织女弄了个大作坊。
贾赦连声盛赞。因说:“李三,你莫瞧不起这点子小事,保不齐能名垂青史的。”
李三一愣:“先生,您哄我呢。”
贾赦叹道:“我哄你作甚。你的这个大作坊日后越做越大,你赚钱了你的织女自然少不了薪水,这些女子也能养家糊口了,男子便可去做些旁的。”
李三恍然:“我还想着先生前番说的‘省下来人力’一事。本是女子纺织、依然女子纺织,如何省人力?原来如此。”
贾赦压根没想过这个,只顺口说的罢了,因一笑掩过。又道:“我已请海商去西洋求购蒸汽机去了,过些日子便能买回来,到时候我与我学校的师生研究着如何改良一番,日后拿来给你。此物必能使你我占了青史一页。”
李三先愣了好一会子,仿佛不信,才问蒸汽机为何物。
贾赦笑道:“一时说不清楚,日后你见了便明白。”就此揭过,又说旁的。
倒是李三起先甚是惦记“青史”,偏贾赦不再说起,也没奈何。又谈起许多旁的事务。
末了贾赦悄悄问:“你们那水寨中可有女子?”
李三道:“有啊!许多呢。”
贾赦因悄悄拉了他说些话,说得李三目瞪口呆,半日才道:“这……先生这是做什么呢。”
贾赦笑道:“我反复掂量了许多日子呢。你看着,此计可还有疏漏?”
李三啼笑皆非:“难为先生想的。”
二人又商议许久,李三趁天色未明抹黑而去。
贾赦次日只推未曾睡好,不去外头逛了,留在屋中补觉。他不去,迎春黛玉自然也不便出去,便歇息了一日,唯有贾琮闹着姜昭陪上去街面上逛了一回。后来听跟着的人说,贾琮一路在给姜昭找麻烦。
又呆了两日,一行人起身往金陵而去。
此时圣人已将甄应嘉一撸到底,甄家除了不曾抄家、气焰早没了。应天府尹乃是姜老学士门生、姜文的同门师兄,故此他们此行很是安生。
到了金陵老宅安顿下来,又是见族老族少、又是问些族中事务,方预备了让迎春祭祖。贾赦对这些古代规矩一概不知,幸而姜昭小小年纪全都知道,贾赦趁势一缩手悉数丢给他,这么好的苦力不用白不用。闹腾了半个多月,祭祖礼总算庄严肃穆的完成了。
歇了两日,贾赦领着几个孩子去游湖。
玄武湖委实不小,他们坐了一艘画舫悠悠哉哉的晃了一整日。晚上就在船上吃了船家菜,味道委实不错。因天气暖和,贾赦又贪玩,月色又好,一群人在船上赏月吟诗,风光无限,端的舒畅。
所谓乐极生悲,忽听一声疾呼“漏水”,船上一阵大乱。
贾赦忙问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有人过来回到:“船底不知为何漏水了,幸而有搭着小舟,请主子们速上小舟先行离去!”
贾赦吓得赶忙将孩子们带到甲板上。有下人解了应急用的小舟过来,贾赦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黛玉姜昭塞到一条船上,又将迎春贾琮塞上一条船,自己也跳了上去。急中出错,忘了黛玉那船上没有下人,黛玉与姜昭都不会划船,黛玉还带着纱帽,晚上愈发看不清楚,两个人乱糟糟的一个拽了一支桨乱划,不一会儿便随着湖水越飘越远。
等他二人将船稳下来,环顾一圈儿除了水便是天边月,老远唯见依稀有船影子在晃动,四面茫茫无人烟。姜昭尚不足十八岁,黛玉才满十四,分明是两个孩子!哪有不怕的。这会子什么男女大防也顾不得了,手拉着手坐在小舟上茫然无措。
过了一会子,姜昭安定下来道:“林姑娘,你莫怕,不过少许伯父便使人来寻咱们的。咱们只需候着便是了。”
黛玉“嗯”了一声,忽然笑道:“我不怕的,舅舅才舍不得丢下我。如今天地一孤舟,古人之境稍知。”
姜昭也笑道:“你可稍稍怕一会子好了。我方才都有些怕的。”
说得二人都笑了。
又说笑了一会子,夜风吹来,略有些凉意,黛玉不禁缩了缩。
姜昭忽然想起前日他小叔子贾琮的话:“我姐姐热了你要替她扇风、我姐姐冷了你要替她披衣。”又想着旁边这个小女子日后便是他携手一生的妻子了,心下怜惜,乃解下披风轻轻围在黛玉肩头。
黛玉稍稍愕然,霎时羞红了脸,低头不语,双手却是紧紧抓着那件披风裹了。
两人都静静坐着,唯有湖心月如沉璧,耳畔风如私语。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姜昭只觉脚下有物,轻轻一拨,疾呼:“我们这船也漏了!”
黛玉大惊,伸手一探——果然,水已然没过靴子底了。
偏此时仍四面无人,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他两个俱是聪明人,忽然脑中闪过一念:莫非要命丧于此?
黛玉不由得潸然泪下:“我耽搁了公子。若非同我南下,公子此仍在京中好好的。”
姜昭道:“天无绝人之路,莫急,即便船底漏水了,船身是木头的,咱们可以趴在这上头等人来救。”
才说着,忽听有人喊:“咦?那船怎的一动不动?”
二人扭头一看,只见一叶小舟上几个人影儿,飞快的过来。因这晚月色颇明,清晰可见船首立着一位渔婆,船上还坐着三位渔女。
姜昭大喜,忙喊:“我们的船漏水了!还请相救、必有重谢。”
那小舟因在他们船前停了下来,此时水已经快没过脚背了。那渔婆皱眉道:“竟是漏了,谁做的破船!只是我们这船太小,载不动你们两个,若加了你俩我们这船也得沉了。只能上来一个。”
二人一怔。
黛玉“呼”的站起来决然道:“本是我连累姜公子,请搭这位公子先回岸上。”
姜昭急道:“岂有此理!哪有让妇孺置于险境的。林姑娘,你先搭她们的船去寻贾伯父。我健壮的很,便是船沉了也可伏在船帮子上等你。”
黛玉急道:“不成!我也可以伏在船帮子上的。”
他们还要推让,那渔婆笑道:“你二人无需如此,我瞧着,这船一时沉不了的,不如这位姑娘先上我们船来,我们船上都是女孩儿,也轻便些,我去喊我当家的来,他的船不远。”说着已将自己的小舟稳稳的搭上他们的船停住了。
姜昭听了连声道谢,不管不顾只推着黛玉往那边去。
黛玉自知只得如此了,不曾犹豫爽利的搭着那渔婆的手过去,回头向姜昭道:“公子放心,我必立时回来。”
姜昭笑道:“我等姑娘。”
那渔婆暗暗点头,手上举起竹篙轻轻一点,小舟如活了一般离去。
黛玉先向那渔婆道了声“大恩不言谢”,在船上屏气凝神肃然不语,也不曾回首去看姜昭。
不一会儿,湖面上又来了一条小舟,黛玉立时站了起来。因见船上的人与渔婆在说话,她忍着不曾言语。不过片刻功夫,她们这船上的三名渔女刷拉拉跳去那小舟上了。黛玉急问:“咱们可回去救姜公子了?”
渔婆笑道:“莫急,这就去。”因掉转船头,如离弦之箭朝姜昭那船划去。
眼见姜昭负手立于待沉之舟上,背映明月,越来越近,黛玉眼圈儿终是红了。
两船相接,姜昭一步跨上自己坐着的这条好船,黛玉一口气吐了出来,不禁喜极而泣。
姜昭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可是天无绝人之路?”
黛玉只顾着抹泪,懒得搭理他。姜昭哈哈大笑,笑声迎着湖水撒开去,月色愈发如洗。
那渔婆也大笑,口里唱起一支船谣,摇舟而去。
不多时,她依着姜昭指点寻到了贾赦那艘画舫。
原来画舫那点子小漏水早让船工给堵上了,贾赦、贾琮、迎春都回到画舫之上,也不知派了多少人出去寻他们两个。
见两个孩子平安回来,贾赦拍了半日胸口,忙让他们进去换湿了的靴子,喊人送了滚滚的茶水来驱寒,又说明日找个大庙拜佛安神。因大大的谢了那渔婆一锭金子,甚至不惜身份亲送她回小舟上。临了悄悄向那渔婆道:“多谢,也谢谢小李子。”
那渔婆也悄悄笑道:“难为国公爷想的出来这一出,我老婆子竟是服了。”
作者有话要说:红楼背景年代在康熙雍乾三朝,康熙1722年才挂,纽科门大气式蒸汽机1705年就被发明出来并推广了。所以我设定这时候蒸汽机是可以从英国买来的。
---------------
室友君寂寞了露个脸,她们编编不让我乱冒泡= =其实抓虫子、送积分还是室友君在干的,你们别忘了我~~~
各位亲平安夜快乐!!!
☆、第75章
话说贾赦领着几个孩子春游玄武湖,暗地里伙同李三给黛玉姜昭人为制造了一回“同生共死”,效果不错,心满意足回去熬姜汤拜祖宗压惊,又定下明日往灵谷寺烧香。
次日一行人乘车往金陵东郊而去,先是到寺中礼佛,而后游览风光。
姜昭对贾赦比前一日殷勤了许多。若说之前他只是个陪着伯父的大侄子,如今倒真成了哄着岳丈的小女婿了,贾赦心中十分满意。虽说古代盲婚哑嫁的过一辈子也没什么大不了,趁两个孩子还在青春期早些培养感情总要平顺些。故此他也乐得端架子让姜昭搀着,两人说说闲话儿。
眼下四下没什么人,贾赦不着痕迹将话题由佛家引出去。“众生平等自然是哄人的。”他笑道,“旁的不说,单说人,尧舜禹那会子兴许还公平些,如今且瞧瞧,何处来的公平?”
姜昭小老头似的叹道:“人心不古。”
贾赦大笑:“古人又如何?原始社会不过是物产少、天敌多,唯有平分口粮方能养活一个部落的人、人口愈多愈能对付野兽而已。”
姜昭是姜老爷子养大的,又在求知欲最盛的年龄,听了一句完全听不懂的话,忙追问何意。
其实对于姜家,贾赦旁的都并无不满意,唯怕他们家这个“忠”字刻入血脉,遇上非明君就成了傻子。故此他预备趁这次南下之机,朝姜小昭同学脑子里对帝王的那条忠根砍上一刀。
既然人家都诚心诚意的问了,贾赦自然大发慈悲的告诉他。故此一抬手,指着前头一座小小的茅亭,大约是僧人歇脚用的,他两个慢慢走过去。
贾赦叹道:“这些我是不曾告诉琏儿的,也不曾说给莫瑜那孩子。琏儿虽聪明、并不稳当,莫瑜憨直,容易犯愣。我这些日子也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其实是犹豫要不要这么狠的哄他,“告诉你吧,又怕你流露出什么来。不告诉你,怕你来日犯傻。”
他这么半含半露的,谁听了都会不禁起好奇心的,况一个十七八的孩子。姜昭虽不言语,口里道“唯请伯父作主”,眼中明明白白写着“您不告诉我我睡不着觉”。
贾赦此时心中也纠结的很。到底是单同他讲讲社会进化理论,怕说服不了他;若哄的他厉害,又不甚忍心。权衡了半日,终于一跺脚:如今他是黛玉的舅舅,黛玉才是最重要的。因道:“你是知道我那位刘先生的。”
姜昭笑道:“家父常常提起,刘先生乃是稀世奇才,可惜不曾得会。”
贾赦摇头:“他也不过一常人尔。既不算聪明、也不算勤奋,只是芸芸众生罢了。”
姜昭道:“伯父何以过谦?刘先生教与伯父的样样皆不凡。”
贾赦笑道:“你听听这首词如何?”因立起来,轻声念了毛太祖的《沁园春·雪》,补足了穿越者必做的这道手续。
毛太祖此词文采飞扬、恢弘大气,姜昭听了肃然起敬:“好气魄!不知何人所写。”他本想猜是刘先生写的,偏贾赦才说了刘先生不过一凡人,想是无这等磅礴气韵的。
贾赦道:“此词为三百年后一朝开国之君手笔。”
姜昭才要称赞,闻言卡住了。过了半日,方恍恍惚惚的问:“伯父方才说什么?”
贾赦又道:“方才我颂与你听的那首《沁园春·雪》,乃是三百年后一朝开国之君所做。”
姜昭糊涂了。
贾赦再说一遍:“那是三百年后一位大才的手笔。”
姜昭悚然:“莫非刘先生竟能算出三百年后之事!”
贾赦摇头:“非也。他本从三百年后来的。”
姜昭愣了半日。
贾赦笑道:“晋陶潜所著《桃花源记》你总是读过的。”
姜昭点头。
“可曾想过,那桃源中的人并非记不清楚外头的年月,而是年月与外头不同?许是他们在桃源中不过百年,外头已然数百年?”
姜昭恍然道:“莫不是‘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
贾赦笑道:“或是那桃源有另一处出去,仍然是秦末呢?”
姜昭又愣了半日。
贾赦叹道:“刘先生本是休沐去郊外踏青游玩,于山间迷路,因天色已晚,便混着寻了一处山穴睡了。一梦醒来,身在数百年前。”
姜昭膛目结舌。许久才道:“竟有此事!”
贾赦又道:“那会子兵荒马乱,他一个后世人又不知世事,才得罪了人。”
姜昭年轻,平日家里虽管的紧,也没少读些传奇故事,自然脑补成这人被老荣国公所救,留在府中及后来的种种,不由得点点头。
贾赦又道:“他教我的那许多,你们觉得甚至稀奇,于他而言不过是前人留下的、他学了便是。就如你们读书人看古人的书,不也多有学习赞赏的?”
如此姜昭便信了。那位刘先生教给贾伯父的许多奇法不拘于某行某业,又奇妙无比。若是后人依许多前人的法子画瓢自然容易的。难免好奇,问:“刘先生可曾告诉伯父后来之事?”
贾赦就等他问他,故摇摇头,见姜昭脸上失落了下去,又点点头,道:“不曾明着说,然也透露了些。”因苦笑,“我却宁可不知道。”
姜昭此时想起前头那首极具气魄的词乃是三百年那一朝开国之君所作,想是本朝到不了三百年了。
谁知贾赦又冒出来一句:“我朝大约不足百年了。”
姜昭大惊:“怎能如此!”
贾赦苦笑:“我哪里知道。刘先生来的那会子已然换了两朝。”若红楼梦所处架空朝代借代了清朝,后头还有个民国,然后是天朝,可不两朝么?
姜昭摇头:“如今恰是太平盛世,我朝正愈发鼎盛的,今上也是位明君。”
贾赦凉凉的说:“隋文帝亦是明君。”偏他儿子一代便将江山给败了……“要毁掉江山还不容易,会败家昏君的一代、不太会败家昏君的两代,足矣。”
姜昭闻言如被雷劈了一般。
贾赦又道:“听说,尧舜禹他们那会子是原始社会,有个数千年吧。咱们这会子乃是奴隶社会,也有三五千年,如今差不多到头了,我朝是最后一朝。从下面一朝开始便是资本社会?还是什么社会?那会子我太年轻,记不太清了。”
姜昭急了:“哎呀,您怎么不记得呢!您可好生想想!”
贾赦心中暗笑,脸上愁眉道:“他又不曾明着告诉我,只是在跟我讲马氏学说之社会演变时顺嘴提了那么几句,我能记着这些都不错了。”
姜昭忙问何为马氏学说之社会演变。
贾赦张嘴才要说,忽然摇头:“一时半刻说不完,太多了。”
姜昭愈发想知道,只央他:“好伯父,你先教导给我,说不完的咱们回去再说。”
贾赦前头这一大通本意便是要引着他问这个,哪能不告诉他呢。故此一副不藏私的模样儿,慢慢的细细的将中学课本里学来的那些社会制度演变一套套说来。才说完“如今我们这便是奴隶社会”,尚未展开,何喜找来了,说是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姜昭正听得津津有味,虽为扫兴,也没法子,忙扶了贾赦回前头去与迎春黛玉等会和。
贾琮因为得了吩咐,今日自己顽,爹爹有话要同姜大哥哥说。虽有些不大高兴,因想着大约是为了林姐姐的缘故,也忍了。这会子终于见他爹与姜大哥哥来了,忙凑上来撒娇儿。贾赦赶紧哄了他几句,又许了明儿带他骑马,方好了些。
姜昭便让他吊着悬了半日的心,直到吃完晚饭还陪贾琮顽了好一会儿,终是贾赦借着“小孩子要早睡”打发这个小尾巴回屋去了。
贾赦这才领了姜昭到自己屋里,两个人坐在案前慢慢讲起。
这一整套东西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足足讲了半个月,方勉勉强强说明白了,还亏了姜昭聪明、贾赦口齿也伶俐。明面上不过是替姜昭长了一套后世的学问,实则一来让他疑心本朝后头很快便有昏君,二来也将皇帝这玩意的由头给掰扯清楚了、从原始社会的根子到后世眼见百年后便要没了,都掰扯清楚了。替明君效忠自然是士大夫之梦,他们又有多少肯替昏君效忠的?说白了,儒家早成了一种宗教。
贾赦因笑道:“刘先生说,历朝历代,开国时多兴道。因道法自然,经历兵祸之后百姓需休养生息,君主贵族也多简朴,横竖没那么多东西给他们奢侈。中兴时期多兴儒,那会子各色奢侈物也多了,不平也有了。因儒家求仁,可使上下相安,纵有不平的,但凡不过分,举国臣民多能忍了。最后昏君当道之日,多兴佛。佛法使人忘尘、使人苦从前所不苦、忍从前所不忍。然佛法无边,终救不得当亡之朝。”
姜昭闻之深思许久,长叹:“我曾觉得古人多智,原来后人也多智。”又道,“难怪伯父总能看透许多俗物。”
贾赦笑道:“我也罢,刘先生也罢,都是凡人,不过比当世之人先学了些后人的东西,方显得不俗罢了。”因说,“我不敢告诉别人,单告诉你这些,乃是怕。你如今可知道我怕什么?”
姜昭何等人物,他不提也罢了,他一提立时便明白了。“我祖父有几分迂腐。伯父恐怕……圣人之后……”
他犹豫许久不肯说,贾赦只盯着他。
姜昭让他盯得没法子,终于还是道,“有昏君。”
贾赦点头:“你们家老姜与老老姜都太忠了。忠于明君自然是好事;若忠于昏君,不论是替他为祸百姓还是干等着让他弄死,都是傻子。”
姜昭自幼受儒家正统教育,如今被他一番“马氏学说”给搅蒙了。
贾赦也知道这玩意一时半刻转变不来,横竖他才十七八岁,正是容易接受新东西、容易逆反的年纪,又难得沉稳,守得住口。因说:“你且慢慢想着,只是这些万万不可告诉你老子。隽之那厮我怕他乱来、怕他想逆天。人不可胜天,当日刘先生再三留下这一句话。逆天之祸恐怕不止于子孙而已。”
姜昭如今心头正乱,听了也只匆匆点头。
贾赦加上一把火:“刘先生不欲告诉我本朝之事,然听他无意露出的口风,我朝乃亡于昏君和外族。”
姜昭大惊:“外族?!”
贾赦点头道:“不错。外族曾将我们四周的这金陵城日屠十万。”
姜昭呆若泥雕木塑。半日方道:“怎会……如此……”
贾赦哼道:“敌强我弱,敌少我多,自然如此。你以为昏君误国只单单误了他本家本姓的江山么?”
姜昭默然。
贾赦因拍了拍他的肩,“故此……三百年后那一朝有位开国名相,此人幼年方入学之时有句话,后人很是赞赏,我想送你。”
姜昭忙肃然立起。纵然那位名相尚未出生,想来也是位人物。
“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莫计较一家一朝。
贾赦撤身从屋里出来,望着天上那如钩的古代的月亮,忽然想起周董那一曲“发如雪”来。他嗓子虽不好,那曲子到是应景的。
姜昭在屋里听着贾伯父在外头廊下唱着什么“是谁打翻了前世……青史成灰”的,心中生出万千感慨来。这样的曲子全然不同时下之风,定是后人所做了。一时间游目骋怀,遐思无限。
千里之外的姜文莫名打了个寒颤,下人忙劝他披了件大衣服。
数日后他们离开金陵去苏州,姜昭忽然勒马回身望着后头的石头城,向肃然贾赦道:“我们的后人守不住此城么?”
贾赦叹道:“一国不守、何以守一城?”
姜昭决然道:“黎民无辜,何忍伤之。我不信后事不可变。”言罢驱马前奔。
作者有话要说:圣诞快乐!圣诞夜策反姜文的长子,哼哼。
☆、第76章
话说这一日贾赦领着人进了苏州城,林家老宅早使了人去清扫安置,一行人到了直接拎包入住。
黛玉去京里这些年此处有林家老仆守着,见自家姑娘回来涕泪齐下。黛玉不禁思念父母,也落了一阵子泪。迎春在旁劝了会子方好了。
此番下榻之处既为林家,自然黛玉做主。她天资不凡,这两年又帮着迎春管家理事,气度早练出来了。先是将众人安置了,又安排些日常事务,吩咐厨下众人的口味,又四下查看一番可有不妥之处。宅中林家的下人并不多,倒是他们带来的下人多。因黛玉在荣国府帮着理家两年,贾家的倒比林家的还好使唤些。
贾赦早叮嘱了迎春莫要插手,这是黛玉的地头,横竖让她忙去,自己领着贾琮逛人家园子去了。贾琮见了树便想怕,让贾赦拦了。他想着林如海贾敏那两口子太斯文,想是不愿意这淘气小子有碍观瞻的。迎春本想着黛玉年纪小、又乍回老宅,当帮上她几手。听她爹这么一说也明白了,故此在屋中指挥人手安置行李,想着不添乱便罢。待贾赦回了屋子,见床头加了一个小几,上头搁着一套茶具一小碟果子,心下稍暖。玉儿这孩子是个有心的,知道他有时候躺着喝茶吃点心。
如此先歇了一日,次日去给林如海贾敏两口子上坟。贾赦对于上坟这种事从上辈子开始便不喜欢,只是不能不去。对着两个古人的坟,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后世的博物馆……所幸没人注意他。黛玉自然又垂泪不已,两个丫鬟上来搀扶相劝;姜昭倒是认真给未来的老丈人丈母娘磕了三个响头,默默祷告了一番。
接着便得安排祭祖。因这里头的规矩黛玉不甚清楚,正欲去向贾赦求教,紫鹃在一旁笑道:“前些日子在金陵的时候,二姑娘祭祖,老爷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姜少爷安排的。”说的黛玉脸儿一红。紫鹃接着说,“只怕姑娘去问老爷,他倒是去寻姜少爷呢。”
黛玉道:“啰嗦什么,让你去找舅舅你就去。”转身往里头去了。
紫鹃只得笑着去找贾赦。
贾赦委实不会这个,果然让何喜领着紫鹃去找姜昭,只带去一句话,“能者多劳”。
姜昭自然乐意得很,立时应了,紫鹃笑着在旁替她们姑娘谢了他半日,谢得姜昭并他身边的人都个个眉开眼笑的。何喜见了心里直番嘀咕,转头悄悄回了贾赦。
贾赦本来压根没想得起来紫鹃这一号人物,听了这话忽然忆起古代这该死的陪嫁规矩来。小姐的贴身丫鬟通常都是为姑爷预备的,连原著里宝玉都同莺儿道“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别是这丫头有什么念头了吧。
他想了想,这种事现在不出、早晚要出,干脆让人把黛玉找来。
黛玉忙丢下旁的过来问她舅舅何事,贾赦也不多解释,让她避去屏风后头,紫鹃雪雁则哄了出去。又让人去请姜昭,黛玉听了立时低头老实坐着,心中如井轱辘一般七上八下的。
不一会儿,姜昭来了。贾赦因指着椅子让他坐下,姜昭瞧这架势便知道他大概有什么话要说。
贾赦先让人上茶上点心,然后坐在他对面慢慢悠悠的跟他讲故事。说的是极南边的草原上有许多狮群,当中唯有一头公狮子,是整个狮群小狮子的爹。然若这狮子让旁的公狮子打败了,新来的公狮子总能想办法找到母狮子藏起来的先头那公狮子留下的小狮子,咬死。
这不是一个令人开心的故事,听的面前的姜昭与屏风后头的黛玉都恹恹的。
贾赦道:“这便是我不肯让女婿们收通房小妾的缘故。”
姜昭愕然,好一会子才说:“人非禽兽!”
贾赦叹道:“人可比禽兽可怕多了。你家祖父与你老子尚未告诉你后院阴私么?”
姜昭愣了愣,摇头:“我父唯有两房妾室两位通房,都不曾生养,平日很是安分。”
贾赦哼道:“因为不曾生养,故此安分。我说句话来,你必然不信。”
姜昭问何话。
贾赦道:“隽之那四房姬妾不能生养,五成与你母亲有关,三成与你外祖家有关,剩下那两成与旁人有关。横竖单单与老天爷没关系。”他这是信口雌黄,想姜昭这孩子也不可能去与人说这些。
姜昭断然道:“绝无此事!”他母亲何等贤良。
贾赦并不争辩,他上辈子也没少看小说电视剧,纵不记得演员主角的名字,故事情节还是记得不少的。因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宅斗例子,各种防不胜防的女人间为了儿女互相算计旁人的孩子。什么指甲缝里的药、常常淹死孩子的荷花池子、马鞍子下头的针、藏着天花病人血痂的小被子小衣服、吃不干净东西的乳母云云。又有各色让女子不孕滑胎的香料药物或是吃食,满花园子乱淌乱堆乱滚的油渍水渍、冰碴子小珠子,甚至到处乱撞的小丫头子。说得姜昭悚然半日不敢则一声;屏风后头黛玉更是从未听过这些,吓得握住身边的柜角瑟瑟发抖。
末了才道:“男人总觉得后院都是小事,又觉得女人没那么大胆子。我可告诉你,这女人胆子大起来比男人胆子大,且心细如发,纵事后细细去查也未必能查得出来,多少孩子因这等事意外身亡或是患病夭折。况为母则强,女人为了孩子连佛祖都敢惹。真出事了,将凶手再如何也挽回不了孩子的性命、有个屁用。”
姜昭除了默然还能如何?
又等了许久,贾赦才说:“我虽知道这些,偏也只是知道罢了,竟不知该如何防着。故此我唯一一个笨法子,便是嫁女儿甥女前与女婿家说好,要娶我家姑娘女婿得终身不纳二色。因我不敢冒险、不敢拿日后孩子的孩子冒这等大险。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来。”
这话听着平淡,实则暗有威胁之意,姜昭并未听出来,终是立起来向他施礼道:“小侄明白了,伯父放心。”又望了望屏风。黛玉之低啜隐约可闻,故加了一句,“亦请林姑娘放心。”
贾赦点点头,让他去了。
待他没影儿了,方绕道后头去看黛玉。
小姑娘早哭红了双眼,还一直不停的抹泪儿。
贾赦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过防患于未然罢了。”
黛玉默默垂泪一会子,忽然问:“我母亲……”
这种事连红学家都不知道,贾赦怎么会知道?因想了想,安慰道:“你母亲对这些不甚明了,她是个好姑娘。只是……”对不住了,这个黑锅只能请贾母来背了。他干巴巴的说,“当年她陪嫁的时候,你外祖母特带了几个能干的……”
黛玉惊愕了好一会子,忽然笑起来。她立起身来向贾赦娉娉婷婷行了个礼:“可怜天下父母心,玉儿谢谢舅舅了。”
贾赦笑道:“你们好好的,便是谢谢我了。”
黛玉颔首道:“玉儿必然好好的。”
贾赦不曾多言紫鹃之事,留她自己去琢磨,乃与她商量了会子如何祭祖便罢了。
次日姜昭自然接过许多事务,林家的下人以为他是舅老爷带来帮忙的,又知道他父亲是大官儿,倒也顺当。
这一日黛玉在自家小祠堂祭祖。虽说较之那日迎春祭祖人少了许多,她只不紧不慢的依着规矩来,沉稳得如长大了一般。
贾赦瞧着心里满不是滋味。迎春也是前两年忽然懂事了,玉儿如今亦如此,这些孩子怎么大的这般快。因回头瞧瞧眼珠子咕噜噜乱转的贾琮,叹道:这个还小。顺手一把捞过来揽在坏中叹道:“琮儿啊,你哥哥姐姐都不要你爹了。”
贾琮扬起小脸:“爹,你伤春悲秋了?”
贾赦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捏的他哇哇乱叫:“真不可爱。”
如今正事已完,剩下的便是顽了。黛玉是东道,也说了些有趣的去处,一行人四处游览。
较之上一回来姑苏乃是为着查案,这回自然舒心许多。贾赦忽然想起寒山寺那位有见识的和尚,还特去访了他一回。谁知当日因不曾问人家法号,他描述半日,那知客僧并不知道是哪位大师。贾赦不死心,在寒山寺转悠了好几个圈儿,仍是不曾得见那位和尚,只得作罢。
这般安安生生的逛了好些日子,因渐渐的风声出去了,总有许多帖子送上门来,又有讨好的、或是打探京中消息的,贾赦与黛玉都有些烦。贾赦还好,凭他是谁一律不给面子。偏黛玉脸皮薄,什么县令小姐乡宦千金的,来了都见见。
这一日又有几家女眷约了上门来了,这些自然丢给黛玉,让迎春留下陪着她,贾赦懒得搭理她们家的丈夫、老子,自己领了贾琮姜昭去街面上散心。
爷三个说说笑笑的走了会子,贾琮买了几样小泥人儿小风车,姜昭在一旁看着好笑。
贾琮见了兴冲冲攥着风车趴在他耳边道:“我说的可不虚?我爹最爱我买东西他掏钱,他可比我开心呢。”
姜昭笑道:“委实不虚。”
贾琮得意洋洋才要说什么,忽闻旁边一声娇呼,只见在他们身边买线的一位黄衫子姑娘不知怎的滑了一下,眼见便朝他们这边倒过来,边倒还边转过身来,一双盈盈妙目霎时泪光闪闪甚是可怜。
贾赦眼疾手快,拽了姜昭的胳膊往自己那头狠狠拖了就跑——
那姑娘恰擦着姜昭的衣服直直砸在他后头的道上,半日醒不过神。
姜昭踉跄了五六步勉强站住,回头看贾赦,见他脸上挂着阴恻恻的假笑,慢慢悠悠迈步过去。
“这是谁家的闺女?也不好生照看着。今儿幸亏只是砸了青石板,来日若不当心,砸到小孩子可如何是好?便是不曾砸着小孩子,砸到了花花草草岂不伤了人家花草的性命?”
他话音刚落,贾琮方才吓着了,这会子已然明白过来。他本来在凑在姜昭耳边,立的不甚稳当。忽然来这么一下子,他好悬没站住了,也踉跄了几步。见状忙扑向贾赦:“爹!坏爹!偏心爹!只拉姜大哥哥不拉琮儿!琮儿差点子就摔了!”扑过来的时候恰路过地下那姑娘,顺便踩了人家一脚。
贾赦忙抱了他在怀里哄:“乖儿子,爹见那闺女准准的朝你姜大哥哥砸过去,我瞧她不偏不倚的,定然砸不着你。若她是冲你砸过去的,爹保证拉琮儿,必不让我琮儿被人砸坏了。”说的跟人家能把他儿子砸伤了似的。
姜昭便是傻子也明白过来了,见那爷俩一个只管哼哼唧唧撒娇儿,一个只管哄儿子,没人搭理地下那姑娘,也笑着过来道:“琮儿这便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可半分不曾伤着。”
贾琮撅嘴道:“姜大哥哥才是得了便宜卖乖呢。”因扭着他爹闹,“才不管,琮儿要吃小笼包儿。”
“好~~~琮儿要吃天上的月亮也给你弄一锅来炖月亮汤。”贾赦笑着搂了他,好心的绕过地下那嘤嘤哭着的小美人儿,三个人无事人一般朝前头逛去。
四周的人群哄然大笑,旁边钻出两个妇人扶起那姑娘,灰溜溜跑了。
这一日回去,贾赦埋头在屋里写“桃花录”直写到大半夜,什么差点让人卖去青楼的、孤身在路上崴了脚的、四面除了你没有旁人男人便落水的、藏在你预备去的屋子里换衣服的,零零总总,看得姜昭后背直发凉。
这玩意还真派上不少用场,姜昭在此后二十余年几乎样样都遇见了,此为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阿米豆腐,今天差点又没赶上时间。。。掐点啊
☆、第77章
因苏州本是黛玉家乡,他们这一趟说是游玩,亦有陪黛玉回乡之意,便多呆了会子。
这么些日子自然也不止白白消磨。此回南下,贾赦将林家在南边的产业整理好了,慢慢交给黛玉,让她自己看账簿子、自己拿些主意、甚至亲去自家庄子铺子瞧瞧。贾赦顺带教她如何管理这些外账、若有天灾如何救济庄户。迎春姜昭自然旁听,贾琮过耳不入,偶尔抱怨他爹偏心,“最喜欢林姐姐”。
贾赦哑然,这几个孩子他委实偏心黛玉一些。终归他是穿来的,待这些孩子亲疏上差不多,像个师长似的对待这些小家伙。老师么总会不自觉偏心聪明的学生。黛玉显见是后世那种文理双全的学霸女神,哪个老师不喜欢呢。
姜昭他也喜欢。这孩子虽只是近些日子才跟在他身边的,撇去聪明不说,还勤奋肯学。与须得贾赦追在屁股后头求他好生听话的贾琮相反,姜昭总能听见些并非重点提及的东西,追问出许多推而广之的话题来。如大灾之年贾赦只告诉黛玉替庄户们预备些钱粮衣物,姜昭却顺口问数十万灾民该如何安置。才说了一大堆后世的救灾之法,黛玉又顺着问可有法子治河。
作为一个纯工科生,贾赦两辈子都没学过治河。只是三百年后的人都知道,黄河植被破坏严重导致水土流失。故此他特意在庄子上做了个实验,以十桶水分别冲过两处相似的土沟,一处长着草木、一处挖净草木。挖净草木的那处果然被冲掉许多泥土。贾赦指着下面的淤泥道:“便是因此、黄河河床才逐年愈发高起来。河床一高,河中蓄水量自然少了,上头一下雨,便满溢出来了。”
姜昭叹道:“竟是如此。”
偏黛玉歪着脑袋瞧了半日,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会子才开始种树也来不及呀。”
贾赦笑道:“种树自然是治本。然近些年只得治标。朝廷年年都在修建堤坝,或是可预备些……”他又想起后世防洪时期电视里说的那些沙袋,大略说了一番,后瞟了姜昭一眼。姜昭便明白这玩意是后人想出来的,脸上不禁生出几分神往来。
唯有迎春对什么治河治水的全无兴趣,颇有几分无聊在一旁折树枝子编小篮子顽;贾琮早上树欺负小鸟儿去了。贾赦望天——谁也不能指望全班同学都很有事业心不是?
这日回去,贾赦仿佛有了点想头。他素日常常发愁。迎春那女婿是个小呆子,二人有共同爱好,还预备着一块儿编棋谱大全;婆家又想借助自家之力在朝堂上有所崭露。且不论家世模样都不显,招惹他的想必不多。迎春的日子当是无碍的。黛玉这个就麻烦许多。姜文额头上刻着“准权臣”三个字,姜昭又聪明,两个孩子除了一点小浪漫,还得有别的什么才行。偏贾赦想了许久想不出来怎么将他俩捏合到一块儿。如今瞧着,黛玉倒是颇能融会贯通,诸事若多教她些,她许能帮着姜昭想不少主意。以私心而言,他也是非常愿意黛玉那聪明的小脑袋瓜子多派上些用场的。他终归还是欣赏前世那些聪慧能干的女子。
这一日,姜昭忽然来找他。
原来那日贾赦丢给人家一枚来自三百年后的炸弹便没管了,姜昭却一直想着。“小侄只不明白,我朝兵强马壮的,”姜昭道,“何至于百年功夫竟让外族打入江南了。”
贾赦愣了一会子,想想自己来处的那段国耻,感慨万千。因负手踱出屋子,仰望头顶那一方被院子围成的方天,许久,终长叹一声:“兵强马壮顶什么用。百年后打仗不靠那个了。”因苦笑道,“咱们历来士农工商,又讲求男尊女卑。咱们瞧不起人家外族的时候,外族早爬到咱们头上去了。”
姜昭肃然道:“小侄便欲求教其中缘由,何以至此。”
贾赦摇摇头,又隔了一会子才说:“人有天资,不论其为士农工商、是男是女,昭儿以为然否。”
姜昭点头:“自然。不论男女、不论何等人,俱有天资绝伦者。”
贾赦道:“外族人少,然不论男女、不论士农工商子弟俱读书。而后论天资择业。善商者为商、善农者为农、一视同仁。故此,他们有许多聪慧子弟俱学了工。”
姜昭大惊:“学工?”
贾赦苦笑:“咱们历朝历代都不甚看得起工匠,故此工匠中聪慧子弟多觅得时机便改了行,不改行的总归有限。偏外族重工。工者可以利其器,亦可利兵器。”
姜昭倒吸一口冷气。兵器长则兵士强,这个他早已知晓。
“我朝工匠聪慧子弟有限,亦可做些粗略火器。人家外族举国聪慧子弟不论男女多有为工者,渐渐火器强我十倍百倍。百年后,其火器有轻便者,不论男女手持于千步以外可射杀敌人;我朝弓箭射程不过百步。其火器有重炮者,于城外数十里轰塌城墙。昭儿,我知道你不服气。你想吧。以百步弓箭对千步火器,这样跟人家打仗如何能赢?”
能赢才怪!不是屠杀才怪!姜昭呆若木鸡。好一会子,咬牙道:“我向父亲进言兴工。”
贾赦笑道:“自然不单单是工匠。人家有一种人唤做工程师,便是专心研制器具的。研制完了,有工匠去做。又有一种唤做科学家的,专替工程师研究些自然格物,好让工程师依照这些去研制器具。”
姜昭先是一愣,旋恍然大悟:“伯父的物理学!”
贾赦淡淡一笑,随手折了院中一条柳枝子道:“你当我心里服气么?”以柳枝为鞭指长空,“我国君臣多以为天只有这么点大,你当我甘心么?”
姜昭走过来向贾赦一躬到地,并不言语,眼中稍润。
这日起,姜昭也随贾赦学些物理。因贾赦在家里懒得整什么男女大防,常让黛玉一并来听课,横竖他俩过几年便是两口子。上课时他二人常争得面红耳赤,倒也十分有趣。
后李三又悄悄溜来见了贾赦两回。贾赦想着,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遂认真向他宣传了一番剩余价值与无产阶级理论,算是为后来的民主多撒一颗种子。李三可比姜昭少顾虑多了,听罢热血沸腾,好悬没尊贾赦为民主教教主。
眼见日子过去飞快,五月底就要到了,他们几个不得不预备回京了。贾赦忽然一拍脑袋,假装刚想起来:“咱们回去扬州那会子竟是忘了上甘泉书院了,那儿还有一位叫沈潼的老山长呢。”
那会子姜昭本来是记得的,说了几回,都让贾赦设法搪塞过去,姜昭以为他有什么想头,便不再提及。其实贾赦只是怕那老头对这小子说些什么、妨碍他洗脑。
黛玉此时已知道这位老先生是她父亲替她请的保人,暗自垂泪一番。
众人遂收拾行装往扬州而去。临行前一日贾赦忽然心血来潮往玄墓山蟠香寺溜达了一圈儿,不曾见到有个叫“妙玉”的尼姑,颇有几分错过名人的遗憾。
甘泉书院从前朝便已建立,曾几度兴废,出过数百名进士,中有状元三人,如今恰在鼎盛,海内文士丰集维扬。贾赦等人前去拜访时恰逢满院的石榴红开得甚是耀人眼,另有栀子香气传来,颇使人神清气爽。
沈潼老头儿年逾六十,须发皆白,长着一张极为端方的正人君子脸,恰是贾赦最对付不了的类型。故此相见后寒暄几句,他便把姜昭往老头儿跟前一推:“此为文渊阁大学士姜文长子,名昭,数月后即满十八,便是我为玉儿所择夫婿。”
沈潼大喜。起先他得了京中程林来信,说荣国公替林如海之女选定姜大人长子为婿,尚有几分不信。此等好事为何贾家不留给自家女儿?后又有传书道,荣国公南下祭祖,欲携姜大公子前去拜见,才信了几分。偏他从早春等到暮春,不见人影儿,以为又什么变故。今日果然见人来了,不由得赞道:“如海端的有眼光!”
贾赦嘴角一抽:分明是爷挑的人,怎的成了那厮有眼光了——虽然跟死人计较这个也没啥趣。
沈潼与姜昭的祖父早年也甚为熟悉,姜昭见了礼,一老一少自然说些《中庸》《大学》。贾赦父子没事做,偏都不是愿意忍着无聊装斯文的人,乃向沈潼告了失礼,上外头溜达去了。
贾琮从没来过书院;贾赦上辈子旅游的时候虽也买过两三家古代书院的门票,不过看些虚热闹罢了。故此爷俩都觉得新鲜有趣,见那些往来的书生个个都文质彬彬的,也顺眼得很。贾赦悄声问:“琮儿,想来书院念书不?”
贾琮皱眉,爽利道:“不要。”
贾赦笑道:“见了这些哥哥风度翩翩的不羡慕?”
贾琮老实道:“羡慕。也只羡慕罢了,我才不要天天念书,姜大哥哥说他们学里半个月才得一日休沐,况他们这书院的人好斯文,没准连蹴鞠的人都凑不齐的。”
贾赦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子:“说的对!我琮儿才不要这么辛苦。”
偏这话让旁边一书生听见了,插道:“阁下,若无十年寒窗苦,哪得金榜提名时?”
贾赦笑道:“我本不强求我儿金榜提名,自然无需吃这个苦了。”
那书生倒生出几分趣味来,奇道:“人皆望子成龙,阁下竟然不欲令郎成材么?”
贾赦道:“这个自然也愿意的。只是成材有千途,他若不喜读书,何苦逼他。不如寻个他喜爱之事,哪怕是顽儿呢,能顽得出人头地亦无不可。况他还小,我惟愿他好吃好睡、旁的过三五年再说。”
他一壁说,贾琮在旁一壁点头如鸡啄米。
那书生道:“只是三五年后旁人怕早读完四书五经了。”
贾赦只摇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咱们只不比世上大部分人差便是了,何苦跟那些个佼佼者比去!没的累死个人。天资寻常才气寻常人品寻常,一样开心过日子。”
那书生忽然笑道:“我原以为尊驾欲说,天资寻常才气寻常,只人品不俗的。”
贾赦也笑:“你这书生诚心说笑,人品不俗最是累人,我这老子也不过一凡夫俗子,犯得上让孩子费力气去当什么君子么?”
那书生点头:“先生这般竟是不俗的。”
贾赦连连摆手:“莫提,我一生样样皆俗,唯不爱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条不俗。”
书生大笑,乃问先生姓名。
贾赦因道:“姓贾名赦字恩侯,金陵人氏。”
书生拱手道:“小生姓方名靖,尚无字,扬州人氏。”
贾琮也拱手道:“小子姓贾名琮,金陵人氏,爹还没取字呢。”
三人算萍水相逢,擦身而过。
许久之后贾赦摸着脑袋自言自语道:“方靖这名儿好似听过一般。”
他们在书院里逛了几圈儿,回去姜昭已让沈老夫子称赞无数回了。
当晚接了黛玉迎春一道往沈家赴了一回家宴,沈老夫人见了她两个自然赞了一回,如此黛玉的终身算是定了下来。
两日后,贾赦领着四个孩子带着两船江南土仪,其实多为替两个女孩儿预备的嫁妆,往京城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今日又是掐点儿,打游戏这事儿太浪费时间了,可咱就是忍不住= =
☆、78
话说贾赦领着几个孩子在江南游够了终于回京,一路无话。这日离舟登岸,贾琏与姜家的管事老早便等着呢,彼此相见说几句闲话,各自回府。半道上贾琏便告诉他老子,姜武此时已在他书房等着了。
贾赦眉头一皱,“前些日子书信不都说一切皆安么,京中可有变故,”
贾琏苦笑,“书信中却是说不明白,父亲见了姜二叔自然知晓。”
一行人回府,贾赦倒是先领着儿女去拜见贾母了,一壁告诉贾琏,“横竖他已等了那么久,不怕多等一会子。”贾琏仍是苦笑。可巧凤姐儿在贾母院子呢,顺带着便请安了。
贾赦从贾母院子出来又见过邢夫人,便直往书房而去。
才进门,便听见姜武在吩咐:“待会儿给我和你们老爷预备晚饭,直送来这里就是。”
因笑骂道:“当这是你家呢。”一面亲掀了藕色撒花软帘进来,回头道,“这都夏日了,换冷色的帘子,不拘什么水色霜白的都好。”下人应了一声。
只见姜武瘫倒在自己那张新藤椅上有气无力道:“国公爷回可来了!末将还当您让水乡渔娘勾住了呢。”
贾赦哼了一声,恰下人送了茶上来,不管不顾先喝了两盏,方看着姜武:“朝中又生事了?才安生几日。”
姜武见王恩亲将人赶了出去,顺手阖上门,才爬起来走过贾赦对座来,口里懒懒的道:“老二因着他外祖是吴阁老,已然失宠了。老四也不知是真机灵还是假无意,成日吟诗作赋,一副诗人皇子的模样,横竖他母家也不显。老六老七还小点儿,这会子尚老实,然母家并不老实。老八老九还在吃奶,母家也动起来了。宫里又诊出两个皇子来,苏贵人肚子里那个大约是老十,你家贾贵妃过几个月能生出来老十一。”
贾赦头皮都麻了。“没生出来谁知道是男是女,烦人。”该死的原五狐狸还真有什么生子秘方不成?几百年后都拿不准这个的。
“这一拨准能平平安安生出来,没见自打太后不管事儿,宫里没滑过一胎么?”姜武幸灾乐祸的凑在他跟前直晃茶盏子,“如今人人围着你家老二并你家贾斯汀拉拢呢。”
贾赦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子:“扯了半日,无非老三同老五在斗罢了。”
姜武点点头:“老三比老五能干多了,又是嫡子,按说老五是斗不过老三的。偏如今他两个明面上势均力敌不说,反是老五更得圣心些,圣人常赞他聪明又纯孝。”
贾赦笑道:“这倒不甚稀奇,老圣人壮年之时不也更爱笨些的儿子?”他心知肚明,必是司徒塬那谋士出了力气的。司徒塬与圣人斗了那么些年,所谓最了解一个人的不是他朋友而是敌人,他教小五讨好圣人还不小菜一碟儿。
姜武苦笑道:“前阵子圣人终于寻着证据将健锐营的何将军给弄下去了。朝会上,三皇子举荐了我。”
贾赦随口道:“好哇,你也多得些俸禄。”
姜武接着说:“圣人应了。”
“恭喜贺喜。”
“圣人要我自己选人接特种营。”
“好啊……等等!什么?”贾赦好悬将手中的茶泼出去,“你要换地方待了,特种营得交出去?”
姜武道:“是。”
“圣人还让你自己挑人?”
姜武苦笑道:“如若不然我这般发愁作甚。”
贾赦脱口而出:“圣人太缺德了!”这人太不好挑了。既得压得住特种营那帮人,又得不偏不倚不结党,还得圣人放心。最要命的一条,他两个私心可是欲挖皇帝墙角、将特种营私有化的。“你心中可有人选?”
姜武干脆道:“没有。”说着自己倒了杯茶,过了一会子才说,“既是圣人的人,又是自己人,又能管的了特种营的,没有。故此我来寻你。”
贾赦骂道:“我就不认识几个武将!”
“让你出出旁的主意,可能暂时不调我去别处。”姜武瞥了他一眼,“总得多给我一二年的,让我将后头的人教出来。彭小六倒是个坯子。”
贾赦便明白他如今已然不愿将特种营交出去了,心下暗喜。因思忖了一会子:“只怕不能。然我心中有个好人选,只看圣人敢不敢用。”
姜武大喜:“就知道你有主意!”
贾赦微微一笑:“彭润。”
姜武一愣。
“能文能武、有智有谋、管得住特种营、她是女将又不欲嫁人,故此圣人放心——比用她哥哥放心、比你还放心些。横竖你们特种营是秘营,朝中那些老家伙不知道。”贾赦侧脸望向窗外,天色尚明,“经由上回在江南那一番折腾,她如今已是自己人了。”
姜武听罢愣了半日:“……她是女的……”话说回来,有了齐老爷子那事儿,显见这位姑奶奶与自己这帮人乃是同类。
贾赦又转过脸来笑道:“日后若此营再由她交予彭小六,她也可以建一个女兵特种营,战时常较之男兵能出奇制胜。”他忽然笑了起来,“连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做火凤凰女子特种营。”
过了好一会子,姜武忽然道:“恩侯,我总觉得你有旁的意思在里头。”
贾赦笑道:“你不觉得多一个特种营咱们便多一份安全么?这些皇子我瞧着一个都靠不住的。”
姜武皱眉,半日方小声道:“你侄女儿肚子里那个呢?”
贾赦连连摇头:“我们家前些年什么样子你也知道。那会子往宫里谋富贵的,纵然天资聪颖,也无有大智慧,至少不知道取舍。我可不敢拱她当太后,外戚还不定什么下场。”
姜武点点头,叹道:“惟愿圣人能选出一位好的来。”说罢蹙眉。
二人各自发了会子愣,姜武恍然道:“天色尚早,我回府里用饭去。”
贾赦哼道:“快走!我还没见着我家小叶子呢。”
姜武笑着拿起脚来走了,贾赦立时让人带小叶子壮壮过来。
不一会儿便听见小叶子的声音在屋门口唤“祖父祖父”,贾赦嘴角立时咧上耳朵根子。“我的小叶子!”只见门帘子一动,小叶子钻了进来扑向贾赦。贾赦忙蹲下去抱了个正着,口里喊:“想死祖父了!”
小叶子搂着他的脖子直蹭:“祖父可回来了!妈妈要我学打络子!小叶子不想学!”
贾赦顺口道:“不想学便不学!我们小叶子还小呢,过两年再说。”忽然想起来,这小胖妞竟七岁足了!怪不得这么沉手呢。不由得沮丧,小孩子怎长得这么快。
小叶子欢呼一声:“我就知道祖父最好!”又问可给小叶子带礼物了不曾。
贾赦笑道:“带了好些呢,都在那箱笼里堆着。明儿收拾出来小叶子先挑可好!”
小叶子脆生生道:“好!”
才说着话儿,乳母抱了小贾茁进门来请安了。
贾茁如今会说不少话了,见了贾赦虽依着吩咐唤了声“祖父”,并不亲热,乌黑的亮眼睛咕噜噜四面打量。
贾赦便知道这一去五个来月的,孩子把自个儿忘了。忙伸手接过来笑问:“壮壮不记得祖父么?”
壮壮又喊了声“祖父”,贾赦不满意,将大孙子顶在肩上晃了几下。
壮壮立时兴奋起来,又是笑又是哇哇乱叫,两只小爪子直拍他祖父的大手。
贾赦也兴奋起来,顶着他在屋中转悠了好几个圈儿,小叶子在一旁拍手凑热闹。待转悠完了再将壮壮抱回怀里,这小子已快活得直拱贾赦的脖子,口里嘟嘟的喊“祖父祖父”。
贾赦大笑:“小祖宗,这回想起来是祖父了吧。”
小叶子在旁道:“弟弟想起来了,从前便是祖父日日顶着他顽的。”
贾赦笑道:“可不么?你爹哪有这闲功夫。”
祖孙三个又闹了会子,宝玉他们几个过来请安,贾政也下衙了。兄弟二人彼此相见,草草说了几句话,又各自用了晚饭。
饭毕歇了一会子,贾政贾琏乃过来贾赦书房说事儿。
原来这些日子各位皇子母家都在拉拢他二人,连宫中的元春也得了不少照顾,尤其皇后将她安置得极为妥当。贾政本是读书人,也无意让元春之子夺嫡,倒是愿意拥立中宫嫡子,故此与贾赦商议。
贾赦“啊呀”一声,吓了他二人一跳。
原来他前月在扬州甘泉书院遇见一书生名唤方靖,当日听在耳中颇有几分熟悉,此时方想起来。不就是皇后那侄儿的名字么?当日各处求娶黛玉的人家中,唯他是看着最靠谱的一个,乃是托了北静老太妃来说的媒,连贾母都心思晃动了半日。
贾赦心道,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有意是无意,横竖不理他。因叮嘱贾政贾琏二人:“躲远些、有多远躲多远。夺嫡一事万万沾不得,莫忘记圣人也不是中宫所出。你们瞧着当日义忠亲王一系如今可是何等下场?”
说得贾政打了个冷颤。
贾琏嘟囔道:“我说了不要理他们的么……”让他老子横了一眼,低下头去不再吱声。
贾政叹道:“反是琏儿看得比我还通透些。”
贾赦哼道:“罢了,是我叮嘱过他的,他本来就不稳当,我恐他胡来。”因道,“皇后照料咱们娘娘本是她皇后本职所在,咱们为臣子的也当只效忠圣人才是。”
这般言语对贾政最是有用,哄的他连连点头称是。贾琏心中暗笑,面上也不敢露出来。
他们竟不知,此时京中方家恰得了扬州来书。方靖信中言道,荣公淡泊,必不欲入局。他不帮着咱们,也必不帮着旁人或是贾妃之子。姑母既为中宫皇后,他无所为便是有所为了。
数日后信中所言传入宫中,皇后细思了一会子,笑道:“靖儿说的是,荣国公无为即助我了。”因愈发照料元春不提。
后来这些日子荣国府悉数忙着替迎春备嫁,贾赦心中万般不舍,偏又实在赖不得了。他忙忙碌碌不知道外头的事,忽门吏来报,外头有客人来,道是姓彭。
贾赦这才想起他给姜武出的主意,莫非圣人允了?彭小六他爹来了?因笑往前头接待厅而去。
只见彭润依然一身青色男装,淡然负手而立。
贾赦先是一愣,旋即回过神来,向她施礼道:“彭将军。”
彭润静静立着,不曾还礼,也不曾说话。贾赦也不言语。
半日,彭润道:“我自幼耳聪目明。”
贾赦不知好说什么,依然不语。
“那年在太湖水寨,你与李寨主说了一夜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贾赦笑了,只说了一个字。“嗯。”
又静了半日,彭润忽然笑起来,道:“我走了。”
贾赦笑道:“好走。”
半个月后,姜武调任健锐营翼长。特种营本是秘营,故此彭润之任命不曾为人所知。
作者有话要说:阿米豆腐我明天一定先码字后打游戏。
☆、79
芙蕖花落莲蓬出,早桂已悄然吐香,八月就在眼前。迎春出嫁的日子愈发近了,贾赦万般不痛快,荣府里人人皆看出来了,个个屏气凝神的,生怕让他排揎上。
这一日三味书屋有几位先生来看他。上学期贾赦南下了,物理课乃是请了化学老师代课,那位德国洋和尚茨威格也欲与他说些课业上并水泥之事,几个人终是凑在书房里蘑菇了一下午。临行时教机械的丁鲁班悄悄告诉贾赦,今日五原医学院的那位校长来了本校一趟,看着像是有什么事似的,故此他特拉着几位先生来一回。贾赦登时坐不住了,唯恐那狐狸又什么稀罕消息。惦记了一宿次日终是去了学校。
果然司徒塬在他们学校是留了耳报神的,不过半个时辰,人便溜达进贾赦的办公室了。
贾赦叹道:“你安生弄学校、利国利民不好么?”
司徒塬笑道:“我可不一直在安生弄学校么?”因说,“有个好消息,你听了必然高兴。”
贾赦哼道:“左不过我那侄女儿诊出男胎罢了。”
司徒塬摆手道:“那个想必姜大人早告诉你了,况那本是我母妃的方子,焉能不好?”
贾赦又哼一声。
司徒塬捧起茶来装模作样喝了一口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追问,罢了。听闻前日你那亲家母昌龄郡主打死了一个丫头。”
贾赦一激灵:“这是何意?”
司徒塬笑道:“你且安心罢,你有个聪明的亲家母。”
原来,前几日莫家有个俏丽的大丫鬟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特趁了好月色去给二爷送宵夜,谁知莫瑜正专心研究功课,竟视而不见。那丫鬟眼见他不上钩,心下着急,又恐过些日子少奶奶过门了愈发寻不着门路,竟去厨房使钱弄烈酒。可巧昌龄郡主身边的一位老嬷嬷也去厨房传话儿,见了她的模样心下生疑,几句话便猜了个八九分。吓得忙让人拿了那丫头转身去回郡主。郡主闻言大怒,吩咐不得惊动府中爷们,将那丫鬟生生打死了。
贾赦听了庆幸亲家母果然是个有规矩的,又抬头撇了司徒塬一眼:“这等秘事你也知道?”
司徒塬笑道:“京中秘事我知道许多。”
贾赦摇头:“闲的慌!”忽然想起一事来,“你哥哥家那个小五是你的人帮着的?”
司徒塬道:“赦公不是早猜出来了么?”
“我说,当日你告诉我这个作甚?”贾赦一直想不明白,“你悄悄的不好么?”
司徒塬道:“因姜大人也是个灵通的,我恐一日让赦公知道了误会我。”
贾赦摇头:“不是为着这个,你的手段比隽之强,犯不上防着这个。”
司徒塬笑道:“如今我那三侄儿强,五侄儿弱,我帮着小五方能让他们斗些年月。”
贾赦瞧了他半日:“纵然你打着那主意,也犯不上连底子都告诉我吧。”
司徒塬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有种极度不爽的预感从贾赦脚底下升起,随即一拍大腿:这种高情商生物自己原本对付不了,就该去寻小齐的嘛。想着想着他两腿自动朝外走。
不多时到了齐府,见阖府喜气洋洋的,贾赦奇道:“你家也办喜事么?”
门口的小幺儿笑道:“我们家老爷孝心一动,连太上老君都感念到了。如今我们家老太爷预备下个月便还俗回家呢。”
贾赦腹中暗笑,算算日子齐老爷子出家也快两年了,该还俗了。因笑着进去寻齐周。
恰齐周铺了一桌子画稿正比着瞧哪张好呢,见他进来了笑道:“不是忙着嫁闺女么?”
贾赦叹道:“莫提伤心事。哪有十七岁的女孩儿就嫁人的。”
齐周摇头不语。
贾赦自去寻茶喝,回头见齐周仍在看画儿,直过去将司徒塬那谋士卖了。
齐周皱眉道:“姓郝?莫不是郝石先生?”
贾赦才说了一大通话正喝茶呢,立时呛着了,咳嗽好一阵子。心道,这厮必是诚心取给我听的。
“啧啧,那是位奇人。”齐周想了会子说:“既然他告诉你,旁的不说,必有两条。”
贾赦忙问哪两条。
“其一,他不预备天长日久的瞒下去,早晚会让世人都知道。不过你早了两年罢了。”
贾赦点头:“这个我倒是想到了,他肯告诉我的必非秘密。”
“其二,只怕他算计你什么时候帮这位郝先生一手。你处事随性,忠诚王爷精于算计。”
贾赦哼道:“我懒得多管他的闲事。”
“这就是了,”齐周笑道,“日后若遇上这位郝先生要你帮他,只想着这是原五的一个坑,你自然不跳了。”
贾赦想想也是,不搭理他便完了。遂安心回府预备嫁女儿去了。
此次荣国公嫁独女,嫁妆自然是数一数二的。除去荣国府预备的不算,贾赦另替她预备了上百万的东西。倒是姜武告诉他,莫鲲的老子本是个书呆子,莫瑜便像他祖父,也像姜老爷子,未必喜欢那许多金珠宝贝堆在屋子里。故此贾赦便将自己预备的那一份挑了些体积庞大惹眼球的丢进迎春的嫁妆抬子里进行大包装。另有百宝箱四对,拿棉花绸布简单裹着些尤其值钱的珍宝古玩,少占空间;精钢保险柜一只,里头搁着些沉甸甸的金条并一些账簿子;保险柜内存“单据一匣”,整整齐齐码着庄子铺子的地契房契并许多银票,乃是全部嫁妆中最值钱的一份。以上箱子柜子匣子悉数由丁鲁班亲手打造,无锁无钥匙,旁人也压根开不了。
这些直至喜事前不久才使人从大江胡同那边抬过来。实物终究与单子上的白纸黑字不同,又是大珊瑚树又是大玉山子的,还有许多锁在箱子柜子里看不了,凤姐儿见了多少有些眼热,趁晚上抱怨给贾琏听。
“少说比阖府账面上银子翻了两个个儿,还不知道那几个锁着的箱子里头搁着什么。”
贾琏躁道:“那是父亲的体己,他爱给那个儿子女儿,旁人哪里管的了。”
凤姐儿道:“二爷才是老爷后半辈子的依靠,原该多留些给二爷才是。”
贾琏哼道:“我如今这官印是如何来的?”凤姐儿方欲辩几句,他先堵上了,“父亲早年可喜欢琮儿?”
凤姐儿一愣。
“你可莫想着父亲应当如何,他是从不‘应当’的。他只‘高兴’。”说完贾琏翻了个身朝那头去了。
凤姐儿却是绷着身子半日毫无倦意,翻来覆去的脑中少说有一万个主意。
终是贾琏烦了,叹道:“你还怕壮壮小叶子没有好东西么?那才是老爷的眼珠子。”
凤姐儿一想,可不是么?老爷子最爱的却是自己那一双儿女,岂能不留好东西给他们?连那大江胡同的宅子早晚也是留给壮壮的。笑嗔道:“我何曾惦记老爷的东西了,不过替二爷不平罢了。”
贾琏软软的道了声“我竟是谢谢二奶奶了”,他先睡了。
凤姐儿过了好一会子又叹道:“老爷的体己竟不知道有多少,老太太怕是比不上的。”
次日迎春的嫁妆单子送到昌龄郡主手上,不禁心下暗惊:荣国府竟有这许多钱财不成?下头有一个跟着来的恰是王恩家的,悄悄拉了郡主身旁一个方才亲与郡主捧茶的嬷嬷道:“这里头唯有前两张是府里预备的。”那嬷嬷心下明白,暗回了郡主。郡主这才知道原来荣府公账上只出了些家俱绸缎,满不过三万银子,媳妇儿这些嫁妆悉数为荣国公私产。不由得心下慨叹,亲家公果然爱女如命。
不多时,她在单子里头寻到了“清明图书馆”字样,忙使人悄悄去告诉莫鲲。
虽早有预料,莫鲲仍喜不自禁,特出门专往清明图书馆去转了一圈儿。此处如今早成了读书人研习功课、交往朋友之所。图书馆对面开了一家“书生餐馆”,吃食便宜干净,地方却极为宽敞,每时每刻满是坐着研讨诗书的学子。京中的人早知道这书生餐馆乃是清明图书馆的一份子,连伙计大厨工钱都是图书馆那头给的。这餐馆因价钱便宜,外人都猜如他们图书馆一般是亏本营生。有许多爱贪小便宜的特绕远路来这里吃,伙计也不往外赶,反是让他们多听些书生们说话,多少也长些学问。此言传到大儒孔庸耳中,连赞了三个“善”字。莫鲲喜滋滋在书生餐馆听几个学生辩书,老胸脯挺的比平日高了三分。
回到府中,昌龄郡主听说他去了图书馆笑道:“郡马没跟人说你是谁吧。”
莫鲲连连摆手:“这个自然,纵是贾氏嫁过来那也是人家的嫁妆。”说着他又笑了,“我孙子总姓莫的。”如此这孙子尚未出身便有士林名声了,他捻着胡须越想越乐。
终到了迎春出嫁前两日,贾赦将女儿唤来屋中,重新递给她一张单子。这单子比起外头的嫁妆单子也多不了什么,只将百宝箱中的物什写的清楚了些,又将银票子加上去了。
贾赦道:“明儿个嫁妆就要送过去了,我先让你心中有数。另外,”他又递过去一张纸条子,这是开你那些百宝箱、保险柜、单据匣子的法子,你好生记住了。”
迎春泪珠子早滚下来了,只管帕子拭泪,轻轻点头。
贾赦又说:“你爹与你家太太处得相敬如宾,没什么意思。故此惟愿你二人能彼此知心。你们大定的日子比常人早,我对外头说是因为要带你南下祭祖,故此提前了些日子。我是故意的。大定之后我教了莫瑜那孩子拼音字母。”
迎春是知道这个的,她爹早弄了出来,预备给壮壮念书用。当时她与黛玉皆大惊称赞。以为这个日后会传给她琏二哥或是宝玉再宣扬出去,不料竟给了莫瑜。
贾赦笑道:“早几个月给他,让他先自己想想。待你们成亲了,除闲暇手谈之外,立时可有一样正经事情能一块儿琢磨的。又让他与姜老头商议,算是早些给圣人跟前打了招呼。咱们家是武勋之族,在文人中弄出东西太多太有用了,我恐圣人多心。且若得了士林名声,人家会拿许多文人的条条框框扣给咱们家,那个太累了你爹我不干。故此许多东西都得分出去。与其分给旁人家,不如分给女婿。”
迎春怔了半日道:“何不留给宝玉?”
贾赦道:“宝玉虽会读书,来日却不便走大儒这条道。兰儿太小,我等不了那许久,这是好东西,早推出去早有人收益。尤其与你那清明图书馆相得益彰。”
迎春听了立时问:“爹不会那会子便想将这个给他罢。”
贾赦摆手:“非也。我是研究了莫家许多事,替你想嫁妆单子的时候才从脑子里寻出这两样东西来的。”
迎春眼圈儿又红了。
贾赦笑道:“傻姑娘,莫哭,你过得好我便高兴了。”
又说起替她取字来。贾赦穿来这些年虽亲友俱全,仍不时惦念数百年后的时光,故此但凡有机会必欲留下前世记忆。这回他想起了前生最爱的一部喜剧《我爱我家》,替迎春取字圆圆,惟愿她日子过得如喜剧般和美就好了。
八月初六日,风日晴和,桂树撒了许多甜香下来,通书上说黄道吉日,易嫁娶,迎春出嫁。
许多知道贾赦性情的都以为必有许多刁钻难题等着莫瑜。果然,来迎亲时见宝玉领着贾环贾琮挡在门口。
宝玉立在当中,待四周都肃静了,正色问道:“莫家哥哥,你可愿意娶我二姐姐贾氏为妻,爱她、尊重她、保护她、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始终不变?”
莫瑜向他一躬到地,正色道:“宝兄弟,我愿意的。”
宝玉点头:“如此,我二姐姐便托付于你了。”三个少年让到一边。
迎亲的都愣了愣,颇有几分不信这就好了。随即见真的无人阻挡,吹打声又起来了,众人轻松入府。
各色繁琐规矩之后,迎春由贾琏背着送上花轿。
姜昭在旁心中大喜,想必来日自己也能如此轻松过关的。
他哪里知道,贾赦是看人下菜碟的。莫瑜性子憨厚、誓言就可以了。他却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乌拉~~~嫁了一个!
☆、80
话说贾迎春终于出嫁,贾赦在家中坐立不安忧心了三日,终于等到女儿女婿回门了。见他们两口子的模样儿亲热甜蜜,也放下心来。迎春先去同老太太说话儿,贾赦自然招了莫瑜去书房里。
莫瑜是个憨的,先说这三日样样都好,他父母兄嫂都喜爱迎春。又老实交代他们新婚第二日,因见了迎春安置些陪嫁物什,恰有当日在集巧堂相争的副棋子,说起旧事都觉得十分有趣,二人手痒对弈一局,因势均力敌,好悬没误了吃晚饭,让他老子臭骂一顿。因委屈道,“我爹也是会棋的,竟不知道手谈之时浑然不饿!”
贾赦大笑。前些日子看他不顺眼,这会儿女儿都嫁了,自然顺眼起来。“你爹最爱书,下回他逛书局子忘了回家,你将这话还给他。”
莫瑜双眼一亮:“岳父好主意!”
他们翁婿两个也熟悉,不多时便聊开来。
莫瑜因道,前些日子他将拼音字母演说与他恩师姜老大人了,老头狂喜,问他可有用处。莫瑜道,岳父让我依着这个编字典,我正日日对着《说文解字》呢……
贾赦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骂道:“笨蛋!你直说请恩师帮着一道编不就完了,你一个人哪有本事编出一部字典来,纵有那个本事不得累死。”
莫瑜一愣:“我当是将《说文解字》注上音呢。”
贾赦叹道:“你这孩子太老实了。趁这功夫与老姜并你们门中其他师兄弟一道编出一部新字典来,既能留名青史,也能拉着师门一道留名青史,又方便了许多后世学子,岂非大大的好事?”如此便能将这一门的儒生牵扯进同一个利益圈。“再让老姜写个折子上去,求圣人为字典命名。”大领导只得命名权而非优先署名权已经很不错了。
莫瑜摸了摸脖子,半日才道:“本是岳父的主意……”
贾赦笑道:“傻子,你当圣人不知道?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只等着我从肚子里淘东西出来呢。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这些东西不给你们给谁呢?”
说得莫瑜眼圈儿竟红了,念了声“岳父”。
贾赦又道:“折子里头可将此物用处写大些。”
莫瑜又愣了:“此物本来利在千秋。”
贾赦笑道:“知道于圣人而言,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莫瑜自然不知,乃求教。
贾赦道:“我朝幅员辽阔,天南海北的各色方言,多有彼此不通的。另有些异族,早年也曾归附,数十年后许是又反了。若全国都说一样的话,江山自然稳固许多。那些附国也欲学我朝文字,偏只道学起来难上难。若趁着他们如今附于我国让他们学得容易些,百年之后保不齐整个国家便由我国收入囊中。”越南史上不是曾入天朝版图么?早点推广普通话没准后人不用打越战了。
莫瑜闻言想了半日,终明白他岳父说了些什么,不由得站了起来。“岳父,此等大功何不留着二哥哥?”
贾赦摆摆手:“他哪有这本事。况他不是文人,我一直告诉你们在其位则谋其政。凡事都该给行家去做,事半功倍。”
莫瑜叹道:“岳父于名利之淡泊,实有古人之风。”
贾赦瞪了他一眼:“淡泊个头!你岳父是俗人,莫给我戴高帽子,不舒服。”
莫瑜忙捧了茶过去讨好,翁婿两个又说些闲话。
后迎春过来请安,贾赦絮絮叨叨问了些“婆婆待你如何”、“他家大嫂子性子好不好”、“下人可曾听话”之类的,迎春只道都好。贾赦叹了口气:“莫说这些虚话,新嫁到一户人家哪有事事顺心的。爹未必能帮你什么,只是心里委屈了总得有个地方说出来。不说给爹却说给谁呢?”
迎春笑道:“不过规矩上有些不同罢了,并无大碍。横竖我管着我自己那院子就是。”
贾赦点点头:“你也不缺钱,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管花自己的,不够了爹再给你。”
迎春笑道:“爹给的钱够我花到下辈子去了。”
如此贾赦倒是放下心来。又让她与姐妹们说些体己话,依依不舍看着他两个回去了。这头眼见迎春刚出门,他转身就去把黛玉找来,问她二姐姐可说了些什么没有。
黛玉笑道:“我就知道舅舅要问我的。二姐姐并不曾委屈,只是她家大嫂子听说她在咱们府里掌家两年,有些防着她罢了。横竖二姐姐无意中馈,本无碍的。”
贾赦这才心满意足,安心歇下了。
不过半个来月,姜老大人上书力荐编撰拼音字典,并求圣人赐名。
可巧三味书屋也实验成了水泥方子,贾赦直送给贾政了。贾政感激涕零,贾赦笑道:“总是要交给朝廷的,二弟只在圣人跟前替我那学校表些功劳便是。”贾政自然应了。
贾母知道了也十分满意,特唤了贾赦去问那水泥为何物。贾赦笑道:“总是在修缮屋舍、治河防涝上有大用的。”
贾母喜道:“这会子娘娘胎也稳了,她父亲又有大功于朝廷。”
贾赦忙嘘了一声:“我的好祖宗,上头十来个皇子呢,咱们且安分些,越安分圣人必越喜欢的。”
外头的事贾母如今已是听他的了,脸上仍是止不住兴头。贾赦也不管她,只要她手不伸出来就好。
这一日圣人忽传姜文觐见,姜文忙撇下手头杂务随戴权往大明宫去。只见圣人案头并列着两本折子让他看。
姜文拿起来一瞧,一封是自家老子写的,莫家那孩子弄个拼音字典已是有一阵子了;另一封乃是虞衡清吏司郎中贾政所上,进上三味书屋新试出的“水泥”方子。
“水泥”一物在江南的时候姜昭已听说了,回去自然告诉了他父亲。姜文也知道他儿子此番南下得了些治河之法,贾政此物不过治河之用耳,他心里是以为姜昭得了大头的。因恭喜圣人得了两个良方。
圣人淡然道:“贾赦这会子拿出这两个东西来是何意?”
姜文笑道:“并非有意。”乃解释道,“水泥乃是他那三味书屋的洋和尚茨威格弄出来的,贾赦一心替他学校扬名,自是赶早不赶晚,眼见他们又要招生了。这个拼音字典……”姜文摇摇头,“前些日子我去问过他,原是特意为他女婿预备的,他那闺女却是早知道了,单为了他二人成亲后有许多话说、小两口处得好些。顺道也给他女婿好处。”
圣人哼道:“水泥既是他们学校洋和尚弄出来的,姑且不论;那拼音字母,若他女儿不是这会子出嫁,他便不预备献出来么?”
姜文道:“非也,但凡想出来的他必都献出来了。然若无必要,他是懒得去想的。”
默然了一会子,圣人叹道:“这个贾恩侯。他若有所求也罢了。”
姜文笑道:“这还叫无所求么?举国上下唯他过的最舒心不算,还要儿女俱好。”他又说,“今年春上他带着我儿子南下一回,我儿子寻了机会追问了许多救灾并治河的法子。”
圣人登时来了兴头,忙细问。
姜文便将贾赦教他甥女儿如何安置灾年庄子,姜昭与黛玉如何顺着话追问下去说了。
圣人大笑:“令郎聪明!林如海的女儿也是个好的。”遂洋洋自得。不论贾恩侯多惫懒,他身边尽是自己的人,拐个弯子还不是替自己卖命。自此他倒是真放下了,回头赐了贾贵妃不少好东西。
后贾母知道了,只当是因贾政那折子的缘故,愈发欢喜。
时秋风渐起,枫叶叠红,征雁南归,京中不少人家女眷都忙着各处赏菊。因探春也年满十四了,凤姐儿得了贾母吩咐,有意领着她四处走动。她父亲新得了圣人褒奖,姐姐眼见又将诞下龙子,心动的人家倒是多的很。
这一日门房送来帖子,竟是大理寺左寺丞施隆家的二少奶奶送来的。凤姐儿接了帖子愣了半日方想起来,可不就是宝钗么?近两年他们家与薛家极少往来,倒是好悬记不得这门亲了。原来宝钗长女周岁,特请荣国府的姐妹们一聚。
彼时邢忠已得了贾赦相赠的两个铺子,旧年便替邢岫烟说下亲事接了她出去,年初已嫁;史湘云也定下人家回去了;荣国府尚有黛玉探春惜春并二李在。
凤姐儿想着宝钗人物儿是颇得人喜爱的,当年与众姐妹也亲密,乃拿了帖子去问她们。
依着施家的品级与荣府相交却是低了,尤其黛玉婆家既是书香世族、亦为当朝新贵。只是如今她年纪尚小,与姜家的亲事唯有两家的几个大主子知道罢了,况她自个儿并不甚介意门第的,也愿意去瞧瞧宝姐姐。探春等因没有个贾赦在上头罩着,平日出门并不多,自然愿意多往外头去走走。
这日凤姐儿陪着四个小姑娘一道往施家去。马车才到门口,宝钗已亲领着人接了出来。细看宝钗虽较之从前颇丰润了几分,仍是肌骨莹润、举止闲雅,一派大方品格。姐妹们彼此相见,相携进去。
施家不大,收拾得倒不俗。宝钗的夫婿乃次子,生的又是女儿,故来的多是些小官亲眷,她们一行人也算替宝钗撑了场面。凤姐儿举止舒徐、言语慷慨、顾盼生辉,众人皆围着她小意奉承,甚是欢畅,一时倒是夺去主家风采。好在宝钗生性大度,从不在意这个,只同黛玉探春说话儿。
吉时到了,又抱出姐儿来抓周。那孩子生得颇似宝钗,圆圆的脸儿,亮晶晶的水杏眼甚是可爱。一时孩子放在案上便径直朝针线包儿爬去,快快的抓在手里。众人一片说好话儿,都赞这姐儿日后必做的一手好女工,是个贤良有德的。
宝钗笑道:“不过讨个口彩罢了。”忙命乳母抱了姐儿下去,向众人告了罪,安排宴席去了。
侧身见黛玉暗暗蹙眉,探春悄声问可有不妥。
黛玉低语:“宝姐姐本是次媳,如今我瞧着他们家下人的模样儿,倒像是她掌家似的。”
探春笑道:“林姐姐多虑了,恐怕他们家长媳不爱这个也未可知。”
黛玉叹道:“纵然如此,家宅不宁多因这等事而起。”因撇过不提。
这一日众人都颇为尽兴,个个满意。眼见天色将晚,凤姐儿才向宝钗道了告辞,忽外头有人急急的来报:“五皇子侧妃来了!”惊得屋里一片大乱。
唯宝钗向笑凤姐儿等道:“前日我们家二爷巧遇五皇子,颇得殿下赏识,今日想是特来给我们脸面的。”因施施然领着人迎了出去。
不多时,众人如群星拱月般将五皇子侧妃捧了进来,奉承讨好不绝于耳。那侧妃也只得十七八岁,生得柳眉凤目的,倒是好相貌。也只同宝钗说些话儿,言语间颇有几分傲气。宝钗也引见了几家熟悉的太太小姐,因四处寻荣府女眷。
原来王熙凤听了前头的回报,特领着自家女孩儿们避得远远的。贾琏日日叮嘱她,如今诸位皇子皆沾惹不得,万万不可露出与谁家亲近些。她旁的顾不上,这条记得清清楚楚。况她们家宫中有位贵妃眼见便要诞下龙子,遂并不将这个侧妃放在眼中,悄悄同姑娘们道:“五皇子侧妃倒有两位,只不知这位姓甚、是哪个窝里出来的。”
惜春本瞧不上那侧妃的做派,正不乐意呢,听了不禁一笑。
偏这会子宝钗瞧见她们了,忙向那侧妃道:“那边几位小妇娘家的亲眷,乃是荣国府的二奶奶并几位姑娘。”
谁知那侧妃“哗”的站立起来,冷笑道:“听闻荣国公有位甥女儿,姓林氏,荣公爱若掌上明珠,不知今日可来了?”
宝钗一愣:“林妹妹便是那位穿湖蓝色衫子的。”
那侧妃立时甩了宝钗的胳膊径直向荣府的女眷走去。
凤姐儿见她气势汹汹的模样,心下诧异,仍笑着上前来行礼。
那侧妃并不搭理,绕过凤姐儿直立在黛玉跟前。
黛玉虽不明所以,也知道来者不善。还未及说话,就听那侧妃冷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前盐课林老爷的小姐了,果然生的不俗。依着这张脸,便是瞧不上天下女人也罢了,只莫要不识抬举才好。”说罢,也不看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竟是甩袖子走了。
凤姐儿怔怔的呆在那里半日,忽然回过神来,再看黛玉。
黛玉冷冰冰立着,眼圈儿虽是红了,竟不曾落泪。半晌,看了看凤姐儿:“二嫂子,咱们快回家去。”
凤姐儿忙道:“正是,才刚同施二奶奶告辞呢。”
几个人也不管不顾往外走,恰逢宝钗送了那五皇子侧妃回来,忙迎上来,张嘴才要说话,黛玉摆手道:“不与姐姐相干的,我自然知道。”
宝钗赔笑道:“今日这事……我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黛玉一副无事人的模样儿笑道:“宝姐姐莫送了,啰啰嗦嗦的耽误功夫,我可急着回去告状呢。”
说得惜春噗哧一笑,一行人径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妈呀,我我我再也不先打游戏了……好悬又没赶上点儿。
☆、81
话说这一日贾赦从学校回来得早,王熙凤又领着姑娘们出门去了,便陪着小叶子壮壮在游戏室里搭积木。贾赦专管指手画脚、小叶子专管搭起来、壮壮专管一爪子推倒。三人正各司其职干劲满满,只听有下人来回道,“二奶奶与林姑娘来了。”
贾赦头也不回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王熙凤陪着黛玉进来了,贾赦方回头笑道,“看看我们小叶子多棒,最有能耐了。”忽见二人神色颇有几分阴郁,忙问,“今日顽得可好么,”
凤姐儿叹了口气,黛玉先走到她舅舅身边挨着他跪坐,拉了拉她舅舅的衣襟红了眼圈儿,“请舅舅替玉儿做主。”
吓得贾赦一激灵:“怎的了?那等小官家里有人给你委屈受不成?”
再看黛玉泪珠子已滚了下来。
这会子小叶子已向凤姐儿问了安,壮壮也跌跌撞撞扑过去。凤姐儿拉了儿女在身边,并不敢坐下,只站着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都说了,不免有些添油加醋。因事关皇子侧妃,她不曾多议论,说完了便屏气凝神立在一旁。再看她公公的脸早撂下来了。
半晌,贾赦哼道:“也罢,一举两得,省力气、省脑子。”乃喊人送文房四宝并一个信封子来。
下头立时有人抬了一个轻便的杉木案子并纸笔进来,贾赦挥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吹干了装起来,又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不曾封口,让人立时送去给贾琏,叫他快马进宫呈圣上御览,最后又多加了一句,“让那小子吃盘点心再走”。
凤姐儿偷着瞄了一眼,见信封上明明白白三个大字:告密信!
她都瞥见了,黛玉眼睛还灵光些,自然也瞧见了,因拉了拉贾赦的衣角:“舅舅!你要向圣人告密么?”
贾赦点头道:“不错。你舅舅这身份直接对付一个丫头片子不甚体面。不如对付她男人,再让他男人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被我对付。”
凤姐心中早如滚水似的,终忍不住道:“听闻五皇子近日颇得圣宠,若有一日他得了势……”
贾赦哼道:“有我在,他得不了势。”
黛玉倒是有些迟疑:“只是小事,若闹大了……”
贾赦笑道:“天塌下来舅舅顶着。”因过去抓壮壮的小脚丫子顽起来,抓的壮壮咯咯直笑。
黛玉见了也安下心来,凑在一处同小叶子搭积木,唯有王熙凤仍惴惴的立着想事儿。
那头贾琏得了他老子之令,又见信封上那三个字,以为有天大的事,吓得丢了旁的换了衣服便要出去。
何喜忙道:“二爷,老爷嘱咐了,让二爷吃盘点心再走,怕是这一去得些时辰呢,您瞧都快到晚饭点儿了。”
贾琏忙胡乱塞了几口点心,又喝了两盅茶,急急的去了。
他到宫门的时候天色已晚,宫门肃穆。贾琏向守宫门侍卫悄悄说了几句话,那侍卫立时往里头疾步报信去了。
圣人正欲传晚膳,闻言便是一愣。“贾琏?”
戴权道:“是。贾大人道,荣国公有密信上奏。”
圣人皱眉:“贾赦何曾弄过这种事。”遂命戴权去接了信来,一头吩咐传膳。
戴权忙出来宫门外,见贾琏满脸肃然,忙寒暄几声,又接了信。见信封上的字也是一愣,又看信不曾封口,疑问的看了贾琏一眼。
贾琏苦笑:“下官没看过。”
戴权点点头:“请大人稍侯。”比往常快了三分急将信送回大明宫中。
圣人正在用膳,伸出左手来要信。戴权使了个眼色,圣人便将左右退下了。戴权这才将信交上。圣人抬眼一瞥,见了“告密信”三个大字好悬没将口里的汤喷了,想起贾赦往日行事,心中暗猜这必是虚张声势,里面没准白纸一张。接过来见没封口,抬眉瞧了戴权一眼。
戴权忙道:“贾琏大人不曾看呢。”
圣人哼了一声,取出信来展开。
信上唯有一句话:“五皇子谋士郝先生乃是忠诚王爷心腹。”
戴权只看圣人方才还有几分笑意,忽然浑身一凛,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动,面沉似水,浑身冷飕飕的。半晌听他道:“传、贾琏进来!”
戴权忙转身亲去带人。
不多时,贾琏战战兢兢的觐见,跪在下头不敢动。
圣人问他:“怎么回事?”
贾琏哪里知道?只将方才他老子忽然送了封信来之事说了一遍。圣人再三询问,见他委实不知道,只得挥了挥手放他回去了。
又思忖了好一会子,让人速去宣忠诚王爷进宫。
另一头,京城八卦之王司徒塬早得了信,今儿五皇子侧妃在施家给了那林姑娘脸子瞧,不由得大惊:“怎么这么早?莫误了我的事!贾赦那厮性子急,莫将我卖了。”
他话音刚落,五原医学院那边有人急急的来回:“方才荣国府使了人捎信来,他们老爷让给王爷传一句话,‘我把你卖了。’”
司徒塬顿足:“就知道他急躁无比,竟连一夜都等不得!”又叹道,“罢了,可惜了。”
赵得福忙问:“王爷,事情绝无转还么?”
司徒塬道:“无甚大碍,只是许多事来不及做罢了。女人误事。”
也顾不得避讳,立时打马往荣国府来。
贾赦将那五狐狸卖了,心中无比舒畅,因留了黛玉和小叶子用晚饭。才吃完,正欲说两个童话故事替黛玉压压惊,有门吏来报,忠诚王爷来了。
贾赦笑道:“可是气急败坏的?”
门吏回道:“倒是不曾。”
贾赦不由得心下佩服,不论何时都能笑着一张脸的也是人才啊。遂叮嘱了两个孩子几句,背着胳膊乐悠悠出来。
司徒塬一见他就骂:“要对付一个女人有一万种法子,何苦来牛刀杀鸡,还坑了我。”
贾赦一面坐下一面笑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法子最简单,且一劳永逸,还省的我老惦记你家‘好时’。我先坑了你总比来日让你坑了我强。”
司徒塬顿足:“我何曾会坑你?不过来日……罢了,不提。如今你须替我想个法子脱身。”
贾赦道:“你这老狐狸还用得着我替你想法子?”
司徒塬道:“我能想到的,那位都能想到。唯有你与我二人不同。”
贾赦想了想也是,皇帝家的人大概脑电波都在相邻频段上,道:“不过是原先你的谋士如今跳槽跟了小五罢了,不简单的很么?”
司徒塬哼道:“这话你自己肯信么?”
贾赦笑道:“我有一个法子,却不知道管用不管。”
司徒塬让他快说。
“你先告诉他你为何要助小五,捡能说的都说给他,横竖你不说他也能猜着。”
司徒塬苦笑:“那我大约明日就圈禁了。”
“然后你告诉他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缘由么,你自己想一个极简单、极无聊、极不似理由的理由,什么看小五顺眼、他长得像你儿子云云,总之越不像越好。”
司徒塬一愣。
贾赦微笑:“圣人已经赢了。不论你帮着他儿子是为了什么,横竖他都是赢家,你并不能将他如何。故此,如今只看他愿意相信哪个缘由。不靠谱的缘由看着无聊,他却宁愿你是为了那个。因为那样他心里更舒服些。”
司徒塬半晌不明白。
贾赦摇头:“真笨!换了你是他,是宁可你处心积虑的要使什么幺蛾子、还是愿意你不过瞧他五儿子顺眼才帮了他两手?他不过想知道个缘故罢了。你并无余力再与他争夺那椅子的。”
司徒塬皱了皱眉,终叹道:“罢了,信你一回。”
两个人竟无事人一般商议了会子如何在圣人跟前掩下口风,横竖他们利用与互相利用罢了。司徒塬又赶着回去。
他前脚刚进门,天使后脚便来传他入宫。
司徒塬这会子早已想好法子了,淡淡披了件大衣服,随着老太监去了。进宫含笑见了他皇兄,无事人一般请安。
圣人冷笑道:“你可知道今日宣你来所为何事?”
司徒塬苦笑:“贾赦把我卖了,还特使人来告诉我他把我卖了。”
圣人哼道:“这等机密你竟让他知道了,可见你这个精细人未必精细。”
司徒塬叹道:“他就不怕猜错了么?”过了一会子又说,“当日请郝先生换个名字就好了。”
这么藏头露尾的两句话,圣人自然脑补成司徒塬无意露了什么口风让贾赦疑心上了,今日忽然猜出来的。想来他二人因着两个学校常来常往,世人都知道的。不由得心下得意:贾赦虽懒,仍是忠心的。因等着司徒塬回话。
司徒塬笑道:“皇兄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圣人问:“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司徒塬想了一会子,慢慢的说:“二殿下为母家所累,想来太子是轮不到他的。三殿下为中宫嫡子、人又聪明、助力足的很。且不说他稀不稀罕我助他,便是我助了他又能得多少好处?四殿下无心太子之位。”说着他以余光偷瞄了圣人一眼,“五殿下母族不强,人么也有几分笨笨的,又有几分礼贤下士。郝先生如今是真的跟了他的。”
圣人听了“礼贤下士”四字眉头微蹙。
“唯有他为太子我才能有好处,没准能得些实差耍耍、或是惠及子孙。”司徒塬笑道,“这是假话。”
这是假话么?圣人奇道:“真话呢?”
司徒塬苦笑:“真话皇兄未必信,然那才是真话。”
“你且说了朕听听。”
“他老五。”司徒塬利落道。
圣人一愣。
司徒塬又说:“真话便是小五他行五。”言语颇有几分萧瑟。“乃因小五他也是老五。”
圣人瞪大了眼睛,分明不信:“只因为这个?”
“没错。”司徒塬不再说话。
圣人细思许久,见司徒塬跪在下头越来越悠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大约朕想多了。这货,早输净了。
是夜,五皇子谋士郝石悄然离去,留书一封,信中唯有一句话:前途绝于女人之手。
次日五皇子得书又急又茫然。一叠声的使人四处打听,又去问后院出了何事,忽然前头有圣旨下来,又赶着出去接旨。
谁知圣旨竟是狠狠一番斥责,说他不学无术、专走旁门左道,因去了他的差事令闭门读书!五皇子整个人都糊涂了。欲追着传旨的太监打探一二,等他明白过来人家早走了。他这些日子顺风顺水的,哪里受得住这个?随口喊道:“请郝先生来!”
半日无人应,这才想起来郝先生昨夜走了!因忽然忆及他的留书,恐怕今日之祸与女眷有管,立时往后头来问其正妃梅氏。
梅氏可巧在烹茶,见他进来巧笑倩兮:“殿下来得可巧,莫不是闻着茶香来的?”乃舒袖子翩然倒茶。
五皇子一拂袖,案上茶具哗啦啦碎溅一地,吓得梅氏跪下了。
“我且问你,后院出了什么幺蛾子?”五皇子俯□捏着她的下巴。
梅氏惊惧半日,颤声道:“后院……一切安好,妾身这几日身子不爽,不曾出门。”
五皇子阴狠的盯着她:“别人呢?”
梅氏道:“唯有王氏昨日去了一回施家,施家二奶奶长女周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了一声。
“何事!”
梅氏思忖道:“听下人说,王妹妹昨日曾失礼于荣国府女眷,我正打点礼物去赔罪呢。”
五皇子大惊:“怎么不早说!”贾赦那是个睚疵必报的,只怕今日之事与他有关。
梅氏委屈道:“不过是女眷小事罢了,送份厚礼便是。王妹妹年轻些,殿下多担待。”
五皇子哼道:“她那性子我还不知道么?失礼?怕是得罪吧。她得罪荣国府的谁了?”他心道,但愿是贾政的那女儿便罢。
谁知梅氏笑道:“不是荣府的正经主子,竟是寄住的一位表小姐,姓林的。”
五皇子愣了一愣,忽然狠狠一脚踢翻了一边的茶几子。
次日下午,忠诚王爷悄然去了一座别院,有位先生悠然坐与红枫白石之下,石桌上搁着一把乌银梅花自斟壶并两个成窑的杯子,自斟自饮。见他进来笑道:“原五爷安好。”
司徒塬也笑道:“郝先生安好。”因细问在五皇子处的各色事务。
郝石一一回了,乃道:“今后我可不用这名字罢?傻的很。”
司徒塬笑道:“本是为了让贾赦知道才用的这个。”又叹道,“虽原是我们的计划,竟早了这许多日子。”
郝石道:“王爷须小心应对荣国公。此人行事与众不同,换了旁人如何肯为一件这般小事大动干戈?”
司徒塬苦笑:“你不知道,他那个甥女儿是他眼珠子。本想着各处井水不犯河水,待他甥女两年后嫁到姜家,再让小五媳妇与她闹一出什么事,姜隽之再如何也不会太狠的报复小五,如此贾赦与难免对姜文心生不满。他是个懒人,又莽直又狠厉,必会使最省力气的法子。况若小五媳妇得罪了他甥女,他必不欲小五得太子之位。难免想起你与我来,卖了我顺道给小五狠狠一下子。我那皇兄一旦知道小五那般得他的心乃是我教的,小五便再无前途了。咱们也可多些功夫布下暗局。”
郝石问道:“王爷何须绕这么大圈子?抬五皇子又让他落马,只为骄兵之计?”
司徒塬叹道:“小三不是好对付的,母家人才无数,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若不使大力气,他谨小慎微,老四全无机会。幸而他有几分耳根子软。原先预备让小五与他相抗个二三年,再借贾赦之手忽然除掉小五,是个人皆难免自得,况他那般年纪?当年义忠亲王如何不是人物?此时小四再出来跟在小三后头,一副做贤王的样子,方能使小三抛下戒备。与人争斗惯了,一旦没了对手,便会去寻对手。你说,一个不用夺嫡的太子,对手会是谁呢?”
郝石连连点头。不用夺嫡的太子,对手自然是他老子了。
“当日我对贾恩侯言道,预备二十年后才动手,那是哄他的。我如何肯让我那好皇兄活那么久?至多十年。只要老三走上义忠亲王那条老路,老四又有咱们帮着,那位置迟早是老四的。老四性子阴厉多疑,贾赦决计不肯奉这样的皇帝。大不了让老四上去坐两日再下来、给他尝尝苦头便是。万般无奈之下,贾赦也只得同我一道扶持贾贵妃之子。”司徒塬不禁笑起来,“贾赦能过得这般舒坦,无非他一不是权臣二不是外戚。若他一日成了外戚,姜文成了权臣……权臣、外戚、少主。对老皇帝愚忠的权臣、不把小皇帝放在眼中的外戚、你家王爷我的人教大的少主,那可有乐子瞧了。中间还夹着他甥女儿,要挑事儿还不容易?”
郝石接口道:“到时候他们乱成一团,唯有王爷方能平定这天下。”
司徒塬笑着摆了摆手,因问何故忽然小五的侧妃去得罪了林家姑娘。
郝石笑道:“当日五皇子向荣公求林小姐不成之事,我悄然露给他正妃梅氏了。那妇人记在心中,便趁五皇子醉酒去套话。谁知五皇子被驳了面子满心不虞,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梅氏竟以为五皇子惦记上了林姑娘,偏林姑娘很不识抬举、狠狠落了五皇子的脸面。”
他抿了口茶,接着说:“昨日那位王氏侧妃本是个棒槌,却因愚笨美貌尤得五皇子宠爱。梅氏故意在她跟前露了口风,糊弄的王氏对林姑娘一腔不忿。又有施家二奶奶是个不俗的,设计使她丈夫在五皇子跟前露了脸,自己也设法见了梅氏一回,还说她与荣府有亲。梅氏只做不信,道是未曾听说她们往来。施家二奶奶原与荣府交往渐少的,听了这话心下多少有几分不痛快,她长女周岁才向荣府去的帖子。梅氏听说了,特赶着那一日让王氏往施家去,便是诚心算计她与荣府女眷起尴尬。如今荣国府风头正劲,她男人拉拢还寻不着门路呢,遑论得罪。大约这会子正设法露口风给五皇子、好让王氏吃排头呢。”
司徒塬这才明白,叹道:“放在谁家都是小事,左不过小五将王氏臭骂一顿,让她上荣国府端茶赔罪就是了。偏遇上贾恩侯那个莽夫,半点不吃亏。”
郝石摇头道:“王爷,仍是防着他些吧。说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每回下的都不是枪,是锤子。”
作者有话要说:呼~~~好吧,我相信我自己做不到先码字再打游戏……
☆、82
话说五皇子忽遭圣人叱责,撸了差事命其闭门读书,惊得朝堂上下一片哗然。近日三皇子与五皇子斗得势均力敌,论起来还是五皇子更得圣心,如何风向转的这般快的,三皇子一系更是不明所以,反倒互相询问了两三日。
众人随即稍稍一查便知,五皇子受叱前日傍晚,有礼部编程司郎中贾琏急急的赶去宫门,先是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公公出来见的他,后来也是戴公公亲将人宣了进去,再后来圣人急召忠诚王爷入宫,次日五皇子便一败涂地了。立时各色猜测都冒了出来,朝中暗流汹涌,不少人暗中揣度荣国公是否投了三皇子。
三皇子听说了不由得大笑,向皇妃道:“荣国公惯常不偏不倚,想是小五惹了他。怪道父皇常说他是福将。”皇妃笑着恭喜他有大福、不用出手、对手自己捡了堵墙撞去了。
他们能查着,五皇子自然也能查着了。再有郝先生留书所指,不用问,自己是遭了荣国府报复了。
他疑心侧妃王氏坏了他的事当日便直将其关在佛堂跪着,水米不予。那王氏身子有些弱,时下又是深秋时节,次日便病倒了。五皇子正欲亲带她去荣国府赔罪,这下又去不了了。只得命人请大夫,吩咐“越快越好,只管用猛药,旁的不相干。”
却说宝钗当日也没料到有那么一桩事儿,虽万般无奈又有几分无措。不曾想转天便听到她公公下朝时说,五皇子恐要失势了,不知怎的立时想起黛玉那似笑非笑的话来,“我可急着回去告状呢。”这几日,因她丈夫得了五皇子眼青,二房在家中势头正劲;忽听五皇子倒下,她那大嫂子便开始有些酸言冷语了。宝钗只作没听见,依然孝敬公婆服侍丈夫如故,她公婆心中反是暗赞其识大体。
次日宝钗便向婆婆禀道:“大姐儿周岁那日,因着五皇子侧妃不知为何忽然发作,恐是有些误会,倒让我那林妹妹受了委屈。我想明日瞧瞧她去。”
施母笑道:“亲戚间时常走动总是好的。”况是那么一门贵戚。娶了这个媳妇还能攀扯上荣国府,这竟是想不到的好处。
宝钗笑应了,回去预备了厚礼往荣国府来。
谁知贾赦让凤姐儿领着一群姑娘外带小叶子上大江胡同顽去了,只有李纨邢夫人在家。宝钗本欲打探些朝中之事,偏她二人万事不知,颇有几分失望,只得留下东西回去了。后来李纨倒是说与了凤姐儿,凤姐儿冷笑两声。
当日显见是黛玉受了委屈,她又是东道,连个圆场都不曾打,只顾上赶着送那个也不知猫窝狗窝爬出来的侧妃出去。虽说不与她相干,竟连人之高低都不择,可见不是个有眼色的。乃一笑置之,旁人自全然不知了。可怜施母还盼着他们府里拉扯她儿子呢。
又过了几日,那侧妃王氏终是好了,五皇子预备下厚礼、亲领着她往荣府来。
贾赦那日恰无事,自个儿在书房研究物理教材,听了门吏来报冷笑两声:“来的好,我正愁无处探听。”遂丢下东西往前头去了。
五皇子见他们家下人只将他领到接待厅便不往里进了,颇有几分恼怒。
他身边有个得用的小厮望着贾府的人怒道:“这里可是荣国府待客之所!”
那下人笑道:“自然是的。前两日忠诚王爷来时,我家老爷也是在此处相待。”
说得五皇子一惊,忙喝退了那小厮。
不多时贾赦出来了,向五皇子拱手道:“不知殿下光临,有失远迎。”
五皇子忙上前作揖道:“久仰荣国公大名。”
贾赦笑道:“我最不拘俗礼,请殿下坐下喝盏茶可好?”
五皇子笑应了。
本来贾赦是臣、人家是皇子,落座时应以五皇子居上的。偏古代这些规矩细节贾赦完全不知,穿来这么久也没接待过司徒塬以外的皇族,仍依着习惯坐了主位,五皇子心中暗怒。
贾赦惯于主动,乃先开口道:“殿下不来寻我,我也欲过些日子去见殿下。”
五皇子扯着笑问:“不知荣国公寻我何事?”
贾赦道:“凡事但与我家孩子有关的,我都要弄个明白。故此我想知道当日令侧妃在施家的举动究竟从何而起。”
五皇子大为尴尬,他只知道王氏得罪了林家小姐,并没细问经过,只得道“不知”。
贾赦道:“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琏儿他哥哥若还在,都够当令侧妃祖父了。可否让我见见令侧妃?”说是见见,实乃审问之意。那日之事很是莫名,他总要搞清楚这里头有没有人推了两把。
王氏因是女眷,避在侧室了。五皇子自然也想知道,忙令人将她唤过来。扭回头见贾赦闲闲的饮茶,忽然觉得他此番做派过于淡然,反拿不准是不是他黑了自己一下子,面上露出狐疑来。
贾赦随口笑问:“殿下在琢磨什么?”
五皇子咳嗽一声,乃道:“有一事……不知如何开口相询。”
贾赦道:“请但讲当面无妨。”
五皇子忆起当日郝先生曾言这位荣国公乃是直莽性子,言行越直越得他眼青,遂说:“数日前令公子贾二爷曾日暮时分快马奔去宫中见驾,不知所为何事。”
贾赦奇道:“殿下不知道?”
五皇子苦笑道:“孤王甚是莫名。”
贾赦愣了一愣,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乃指他道:“莫非你让他卖了至死还不知如何死的。”见五皇子面色有几分不好看了,才说,“你是不是有个谋士叫什么郝石?”
五皇子长叹一声:“孤王无能,郝先生日前已悄然离去。”
贾赦啧啧称奇:“司徒塬真是个好上司的。眼见你这艘船要沉了,他倒是先把人弄走。”
五皇子立时肃然起来:“与五皇叔什么相干?”
贾赦摇头道:“你真的不知道么!郝石是你五叔司徒塬的人。原先我只是怀疑,不曾拿准了。偏那日你家侧妃无故欺负我甥女儿,我一怒之下,也不管是真是假,先捅给圣人却再计较。想来陛下后使人查了,我竟没猜错!”
五皇子大惊失色,半日回不过神来。忠诚王爷当年与他老子斗得如何惨烈,他便不是圣人的儿子也知道的,可谓旧怨重重。许久方喃喃道:“怎会如此!”终是跌坐椅中。
过了一会子他忽然拍案:“枉我待他如上宾,言听计从!”
贾赦摇头:“你听了他的主意可没少得好处,人家挺对得起你的。”
五皇子愤然:“我与五皇叔毫无干息,这是构陷于我!”
贾赦嗤笑:“当人家诚心要坑你的时候,你抱怨坑主是不对的。”想了想又说,“你倒应当谢我呢。司徒塬做事不周密,连我都疑心上了,你那府里大约不少人盯着,旁人必也有不少疑心的,不过尚无证据罢了。若非我早早的将这个盖子揭了,你倚仗那郝先生时日愈久、听了他的话愈多,三年五载的再让人铁证如山的兜底掀翻,那会子你年岁也大了、在朝堂做事也多了、各色疏漏也有了。你自想想罢,又岂止今日这般闭门读书便可了结的。”
五皇子一想,不由得透了一身冷汗。
可不是么?荣国公这般浑人都疑心,自己那好三哥能不察觉么?他母家是江南方家,原本势大,族中人才济济。倒还真是多亏了荣国公误打误撞的,若让他们得了证据数年后关键时日再揭出来,自己只怕有死无生了。
恰此时王氏来了,随着几个嬷嬷走进厅来。
王氏早没了往日气焰,乖乖的上来向贾赦行礼。
贾赦摆摆手:“废话我也不多说了,请问侧妃,你与我甥女素昧平生,是从何处听说有这么个人的。”
王氏慌忙瞧了五皇子一眼,五皇子仍沉湎于方才贾赦所言,满面颓然不曾看她。
贾赦冷道:“莫非侧妃竟不记得在何处听何人提起我甥女儿?”
王氏忙道:“妾身是听姐姐说的。”
贾赦皱眉:“你姐姐?”这个王氏他查过,父亲是个从四品京官,她姐姐却不知道是谁。
忽听五皇子在旁阴恻恻的问:“梅氏?”原来郝先生说的“前途绝于女人之手”,竟不止一个女人不成?
王氏连连点头:“正是。”
贾赦早打听到五皇子正妃姓梅,立时明白这王氏怕是遭了梅氏的什么算计。然究其源头只怕仍在这位五皇子身上,遂望着他笑得十分寒碜:“却不知皇子妃又是如何知道我甥女此人的?她二人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五皇子面色忽青忽白,一副尴尬模样。
贾赦见了以为是他仍惦记黛玉的身份嫁妆,或是胡说了什么引得家中妻妾莫名生妒,遂就此打住不再细问了,生生错过与原五狐狸翻脸的大好时机。
忽然想起一事,乃向那王氏道:“三日前令尊遭御史台弹劾连降两级有我一半功劳,我做的事我当,莫又猜怨他人。”
王氏惊呼:“我爹怎么了?”
贾赦哼道:“他不冤枉,不过从前没人查罢了。我向姜文递了个口信儿,他使人去查的。这满朝文武能有几个干净的,只要想查,总能查出点什么来。他若当真遗世独立、两袖清风的,我们倒也只能作罢了。”
王氏怔了一会儿,指着他尖叫:“你公报私仇!”
贾赦连连摆手:“非也非也,是姜文公报私仇。我甥女儿来日是他家长媳宗妇,你当随便谁都欺负得起的?”
五皇子惊道:“莫非林姑娘订的是姜文大人之长子!”
贾赦点头:“不错,两三年前便定下了。”只是他家自己定下的、我那会子可没答应。“你这侧妃只顾信口雌黄一番,虽说在场的全是些不入流的小官家眷,总归名声不好。却当我荣国府是好惹的?或姜隽之是好惹的?”
五皇子唏嘘了好一阵子,想着自己当日所为,颇有几分好笑。两三年前曾有一阵子姜家四处相看长媳、京中尽人皆知,后忽然没信儿了。原来那会子便定下了这林姑娘。想想他们两家的交情,自己定下来不宣扬出去也是有的。早知道是姜家的人,他哪里会去寻这个麻烦。听说那会子……他转眼看了看王氏,一个念头在脑中浮了出来。
“赦公,此番委实是我们的不是。如今我有个法子,可消弭此事。”
贾赦忙问何法。
五皇子冷笑道:“这王氏当年也曾觊觎过姜氏长子。如今只说她一直嫉恨林姑娘数年,那日终于得见,愤而出言不逊宣泄妒意罢了。”
王氏惊呼“殿下”,满面不可置信,花颜灰败浑身颤抖,若非让人搀着早都瘫倒在地上了。
贾赦愕然!他心道,我已经够无耻了,这厮竟比我还无耻!亏了他没机会上台,不然爷还真得去江南伙同李三造反了。
然横竖是人家小老婆,他可管不了那许多,他们家出面替黛玉正名效果更好。挥手道:“随你用什么法子,能消弭便好。”
五皇子大喜,反向贾赦致谢。
王氏尖声喊道:“我哥哥是王然!”
贾赦望着五皇子问:“王然是谁?这名儿听着跟王子腾他侄子差不多。”
五皇子扯了扯嘴角不知该说什么好。荣国公果然不学无术,连大才子王然都不知道。当日若非为了拉拢王然,自己如何会纳了这么个丧门星!虽说较之王然、王子腾那侄子王仁不过一无能纨绔尔,没几个人看得上;然那是无事是时候。遇上事儿了总归先看他们老子是谁的。想了一会子抬头,见贾赦一双老眼仍求知的望着他,只得笑道:“王先生是翰林院学士。”
贾赦奇道:“他与旁的翰林学士有何不同么?”
五皇子道:“颇有才名。”
贾赦追问:“什么才名?会写话本儿么?”
五皇子暗想,大约这荣国公自己只看话本儿的,果然粗鲁。“王先生做得一笔好文章、好诗词;四六骈文尤佳。”
贾赦大失所望:“那个啊……我侄儿宝玉也会啊。”
五皇子啼笑皆非。
见他毫无回转之色,王氏绝望之下终于昏倒了。
贾赦暗叹一声,摊上这么个男人,这王氏算倒霉到家了。
五皇子竟预备让人将王氏弄醒,道是要她当面向黛玉赔罪。
贾赦连连摆手说不必,乃客客气气送了他们出去,转头吩咐人去查那个王然,又喊黛玉来。
黛玉这会子才下了学,正与探春等商议功课,听了急忙过来。
贾赦乃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一一细说了。此事既然与她相干,自然得让她知道。
黛玉叹道:“如此说来,我竟是遭了池鱼之殃了。”
贾赦点头:“皇族中兄弟叔侄彼此算计、妻妾斗法,这可不算最乱的。”
黛玉又说,“虽说那王氏愚莽,倒也可怜。”
贾赦叹道:“你可莫日日这般好心,我怕来日你可怜人家、人家还不记你的好。”
黛玉抿嘴儿一笑。想了一会子又说:“这五皇子分明是个付不起的阿斗,那忠诚王爷若这般没眼色,竟也能跟圣人斗了二三十年的么?”
贾赦“哎呀”一声:“玉儿好孩子!快帮我想想,你舅舅琢磨了许久也不明白呢。若这个小五只是个听话的小傻子也罢了,眼下瞧着分明是白眼狼!旁人看不出来,司徒塬何等人物,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说他打的什么算盘?”
黛玉笑道:“既然如此,想必他本来便不欲帮着这位五皇子,乃是借了他的手做点别的什么呢。”
“做什么?”
黛玉摇头道:“我却不会算卦,哪里知道。舅舅可去问那个赵葫芦。”
贾赦一撇脑袋,心说赵葫芦是圣人的编内特务,我去问他算怎么回事。
甥舅两个正欲研究一会子物理,外头有相公来回事儿。黛玉便要避出去,贾赦摆手道:“你在屋里,我去外头听着。”
贾赦书房外头有个小厅,黛玉听了,又舍不得案上那道物理题,便应了。
原来是打听王然消息的人回来了。
那王然果然是京中颇负盛名的才子,前科的进士,文才一等一,在士子中甚有名望。他旧年有一篇咏红叶的骈文尤佳,乃是在京郊西山脚下一家酒楼即兴而作,广为世人传诵。
只是前几日,文渊阁大学生姜文长子姜昭也同七八个友人去游西山,也在那家酒楼即兴做了一篇四六骈文,连字数都与王然那文章一般无二。偏王然之作只在赏枫玩水、吟风颂月;姜昭之作文采不输与他,内有忧国忧民、激昂江山之意。其时无数学子都在,称赞此文立意上远胜王然,那场面好不热闹!如今京里早四处传抄开了。
贾赦听了击掌大笑,连赞“孺子可教!”
黛玉在书房内也听见了,悄悄拿帕子掩口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2014的第一天,我是先码字的嗷~~~~——
室友君冒泡,亲们新年好\( ^▽^ )/万事大吉马上有钱马上有对象!
☆、83
话说姜昭一篇《红叶赋》引得京中文士争相传抄,贾赦心中十分满意,特让人抄了来给黛玉品鉴。黛玉并不客气,提笔替他改了两处。把贾赦兴得无可无不可,分明什么也不懂却满口胡乱称赞一番,黛玉只管抿嘴儿笑。他自个儿乐了一回,只觉不过瘾,立时换了衣服亲送去姜家。
才到他们府门口,可巧见姜昭送客人出来,便悄然在一旁瞧着。看这孩子举止礼貌、中规中矩、客客气气,便猜来者大约不受欢迎。那客人不过二十左右,穿着石青色长衫,看着像个寻常书生,偏藏不住通身的贵气。
姜昭眼角早瞥见他了,在门口恭送客人上马离去,乃向贾赦走来。
贾赦脑袋朝那人背影一偏:“谁啊?”
姜昭苦笑道:“四皇子。”
贾赦“噗哧”一声乐了:“他不是装作无意夺嫡么?”
姜昭道:“他素以文人自居,近日我有一篇赋颇得士林赞赏,他特来访我这个书生。”说着面露笑意。
贾赦笑道:“颇为礼贤下士吧。”
姜昭无奈道:“倒是没说文章以外的话,很是谦逊。”
“瞎扯!你老子不叫姜文他准没这么谦逊。”贾赦嗤笑道,“不论打着什么幌子,总归想拉拢你没错。”
姜昭叹道:“他只说以文会友,我也不好拒了他去。”
贾赦摆摆手:“罢了,我的小少爷,你直说要避嫌就是。若不直拒了,日后指不定多少借口侯着你。”
姜昭并不言语,贾赦便知道人家孩子拉不下脸面。没法子,总不能点一个笔刷刷过去、把他的脸皮刷得同自己一般厚了。因换个话题,笑道:“那篇什么《红叶赋》,你觉得自己写得不错么?”
姜昭笑道:“自然是不错的。”一面搀了他进门去。
贾赦得意洋洋:“大体是不错的。然也有瑕疵!”遂将嘴角咧上耳根子教训到,“学无止境!知道不?年轻人呐,就是不肯谦虚。”
姜昭口中称是,求伯父指教,心下纳罕,莫非有什么硬伤被他老人家抓住了?按说他并不通文墨才是。脑中速将那文章过了一遍,没有啊……
贾赦也不吊着他,待二人进了姜文书房,姜昭吩咐人去请他爹过来,贾赦趁机将黛玉批改稿取出来拿给他。
姜昭早在江南便认得了黛玉的字,先是嘴角一勾,细细读去,果然那两处改的绝妙,不由得赞道:“林姑娘胸中有大丘壑,其灵透之处、我所不及也。”
贾赦早将姜文日常用的大案前那椅子转了个圈儿坐下,晃了晃二郎腿:“那是!也不瞧瞧她舅舅是谁。”
说得姜昭啼笑皆非。
不一会儿姜文笑眯眯的来了,直望着贾赦道:“你给了五殿下什么好处?他不要侧妃不算,还亲替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
贾赦忙问那事如何了。
原来五皇子果然依着前言在府中闹了一出戏,又放出话去了,将侧妃王氏重责了一番。因他竟不曾休弃王氏,反倒显得可怜且痴情。
贾赦摇摇头,乃将前日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回。末了叹道:“他其实不必如此吧,应当有许多省些力气的法子。”
姜文哼道:“帝王家哪有省油的灯。他已犯下大错,一时半刻竟起不来了。偏这一两年他们兄弟斗的太凶,彼此结下不少仇怨。这会子若三皇子补上一刀,他还不定怎么死呢。不如从无关痛痒之处将自己往惨了整,如此三皇子或旁人再落井下石反落了下乘。他与圣人终究是父子,没准圣人又瞧他可怜呢。”
“果然,对他们姓司徒的而言,除了权力,旁的都无关痛痒。”贾赦皱眉道:“他大老婆既绕了个大弯子对付那个小老婆,想必平日挺受宠的。对喜欢的女人狠、对自己也狠,这样的人如有一日让他当权还不定如何呢。”
姜文笑道:“你又杞人忧天,太子是不论如何轮不到他了。”
贾赦叹道:“借您吉言。”又说,“刚才那个老四呢?见老五瓜完了预备补上?”
姜文直摇头:“我还当这是个安分的。”
贾赦冷笑道:“人家怎么不安分了?不过学他老子罢了。他老子若无野心怎能坐上龙椅?”
姜文绕开不提,正色道:“那个王然我看着竟不是个省事的,当心他背后使花招。”
贾赦笑道:“他能使出什么来?他是谁我是谁?”
遂就此揭过,三人说些旁的。又坐了一会子,贾赦正欲告辞回府,外头有人来回道,方才那位客人使了人来说一句要紧话。三人皆是一怔,姜文乃命将人领进来。
只见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恰是方才跟着四皇子的,眼眸亮的很,进来给诸位老爷叩头。因拿眼睛溜了一溜贾赦。
姜文摆手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那小厮笑道:“我家主子有句话给姜家大爷。”因向着姜昭道,“我主子说,是他想窄了,这会子还是避讳些的好。来日尘埃落定,他再与大爷把盏吟诗、登高做赋。”
说得众人都一愣。
姜昭忙客气了几句,见他无旁的事,让人好生送他出去,因扭头看他父亲与贾伯父。
姜文问他:“你觉得呢?”
姜昭思忖了一会子:“眼下断不出来。数年后恐也未必能断出来。”
贾赦笑道:“你管他呢,横竖他都搬了梯子了,你只管下去。我瞧着纵然日后太子落在谁头上了,你也莫与他交往过密。先义忠亲王也当了那么许久的太子呢,谁知道转回头又挂了,另几个兄弟斗成一团。”
姜昭道:“若他真的只想与我诗文相交呢?”
贾赦道:“你爹不是姜文你可与他不计门第身份吟风颂月;你爹既是姜文,总有些事碰不得,也只能对不住他了。谁让他生在皇帝家?生下来就得了那许多好处,有些旁的不如意也天经地义。”
姜文苦笑道:“哪有这么便宜。今日之事换作旁人必对他颇生好感,日后如有峰回路转……他真无心倒好;若是有心的,凭这份心计便胜出三皇子几分。”
贾赦不明所以:“那又怎样?”
姜文直言:“四皇子心思深沉。今番此举若为一计,昭儿不上当;来日他得了势,恐会记恨。”
贾赦嗤笑:“你家姜小昭也不是软柿子。”
姜文知道他对帝王毫无敬畏,只摇头不语。
贾赦一皱眉,拉了姜昭到角落装作密语,声音并不小:“君要臣死,臣不想死,你待如何。”
姜昭苦笑,回头瞥了他老子一眼:“想来小侄不至于落到君要臣死那境地。”
“非也非也。”贾赦摆了摆手指头,“其一,莫许让你死的那一位上台;其二,他真的上台了,你溜之大吉;其三,若不便溜掉,就早留后路;其四,”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以后再说,我晃点你老子的。”言罢神秘兮兮告辞。
姜昭啼笑皆非,亲送他出去。
不料到了府门口,贾赦接过何喜送来的马鞭,忽然贼兮兮的一笑,向姜昭招手让他靠近些,凑在他耳边道:“其四,若后路都被堵死、逃不掉了,就反吧。”遂翻身上马,施施然走了。
姜昭立在原地怔了半晌,身边小幺儿喊了他三四回,方慢慢转身回去。
才一进门就听姜文哼道:“贾恩侯说的其四,恐是他也不知道、或是他还没想到?”
姜昭一愣。
姜文道:“瞧他说完你脸上那神色便猜着了。”
姜昭苦笑道:“父亲料事如神,贾伯父道,‘以后再说,我晃点你老子的’。”
姜文嗤道:“就他那两下子还晃点我。”
姜昭赔笑几声,并不言语。
四皇子后来果然不再访姜昭,每每诗会文宴之时也特绕开些权臣子弟,倒让三皇子放下心来。此为后话。
话说姜昭此文传入宫中,圣人一时兴起也让人抄来看了看,向戴权笑道:“听闻西山红叶如今恰是最妙时节,寻个日子咱们也去逛逛。”
戴权笑道:“老奴且跟着圣人逛逛,也看看风景儿。”
圣人果然起了兴致,过两日便白龙鱼服的往西山游赏。他只带着几个侍卫并两个太监,倒也轻便。因本无目的,只随意乱走,忽听旁边游人道,今日碧云寺有人施粥做法事,便也过去瞧瞧热闹。
偏他到的时候法事已做完了,唯有外头的粥棚依然排着长龙。圣人见僧人大桶中的粥都是好好的白米粥,颇为粘稠;排队的百姓虽有衣衫褴褛者,都较为知礼,点点头。随意走进寺中。
因他们气度不凡,早有知客僧过来相陪,又着小和尚去请方丈。不多时方丈到了一瞧,念了声“阿弥陀佛”,过来合什行礼。圣人是认得他的,只摆手道“无妨”,方丈亲陪着他说话儿。
圣人因问起今日施粥之事,方丈笑道:“原是一位大家公子替他父亲祈福,从我们这里请了个护身符回去,在佛前亲跪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经,又拿回来我们寺里再供上七七四十九日,今日已满了日子,又烦我们做了场法事、向穷苦人家施粥,过会子大约就有人来取回去了。”
圣人点头赞道:“这孩子是个有心的,也不知是谁家的?”
那方丈道:“来人不曾说,老僧也不便问。”因指着一座偏殿道:“便是在那儿供着呢。”
圣人抬脚走了进去,见佛前果然供着一个护身符,有十来个僧人正坐在蒲团上念经。圣人随手拿起来瞧了会子,点点头,领着人走了。
谁知三日后他便见到了那枚护身符,原来是何嫔请娘家代八皇子替圣人求的。
圣人眉头一皱。八皇子尚不满周岁,自然不会跪什么经。何嫔容姿美丽,却是个没什么成算的,圣人也不愿问她。想了会子,让戴权去查查。
戴权当日是跟着去了西山了,自然知道圣人那会子听了孝子之事心情颇为舒畅,忙细细去查了。不过半日功夫便知道了个大概。原来此物竟是二皇子请何嫔假托八皇子之名上进的。
圣人闻报,再看看那枚小小的护身符,不禁唏嘘起来。
二皇子出生之时,他的长子已夭折三四年了,那会子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儿子的。谁知此子渐渐长大,为人轻狂浅薄、多次仗着他外祖是吴阁老、自己年纪又最大欺负弟弟们,连嫡子都不放在眼里。偏吴阁老是老圣人心腹,圣人收回朝政后便将请吴阁老回家养老了;恨屋及乌,自然顺带着不待见这个老二。
许久,长叹一声,倒是将那枚护身符命人好生收了起来。
这年十一月,宫中的贵妃贾氏诞下皇十一子,圣人满心欢喜,其母家荣国府也得了不少赏赐。贾母贾政自然狂喜无比;贾赦脑中晃荡着司徒塬那张笑眯眯的脸,心中无比烦躁;偏那些下人都是有眼色的,见贾赦不高兴,他们也兴不起来。整个荣国府气氛颇有几分诡异。
宫中大摆筵席庆贺,席上圣人忽然对失势已久的二皇子嘘寒问暖、很是眼青。
二皇子惊愕了半日,热泪盈眶,只喃喃道:“还当父王不要我了……”
‘父王’本是他幼年那会子圣人尚未登基时的称呼,圣人听了一时也伤感起来,叹了口气,安慰了他几句。再看二皇子,整个人仿佛又活了一般。
这些又是多事长舌的司徒塬亲来三味书屋说与贾赦的。
贾赦如今也惯了他无事跑来各种花边八卦,只当听故事了。感慨道:“你们生来就比常人高一大截,做什么不好生过日子呢?这般闹来闹去的,上一辈儿斗完了下一辈儿斗,有什么趣儿。”
司徒塬道:“我们与你们不同。你们只管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哪怕那大殿上换了一个皇帝,也照样卖给他。我便是想卖、我那皇兄也不肯买的。皇帝要容下能臣容易得很,有几个容得下贤王呢。”
贾赦一想也是,皇帝的兄弟若想施展才学实在比臣子难得多,倒不再劝他这种话了。
虽说宫里有了十一皇子,贾赦心里可是半点不待见人家,荣府里只顾着忙壮壮的两岁生日。王熙凤忽然在礼单子中瞧见一张少见名字的,偏又有几分眼熟。细想了一会子竟想不起来,随口问了一声:“郑满子媳妇,这个钦天监监判童希太太是何人,我怎么忘了?”
郑满子媳妇笑道:“这个我倒是记得,早年他们家小姐丢了,倒是咱们老爷出的主意、用大狗嗅了她的日常之物去寻回来的,好悬没让人牙子给卖了呢。”
王熙凤这才想起来,拍了下巴掌,哼道:“我说瞧着眼熟呢,竟是他们家。下流没品的坯子,见了个清俊的男人便想黏上。算她有造化,遇上咱们家了。”
随手将那礼单子展开来抖了抖,忽然其中飘下一张极小的小纸片来。
王熙凤一愣,忙让人捡起来。只见那小纸片上用极小的小楷写着几个字:“延庆县出了下蛋公鸡。”
她瞧了这纸条子半晌,不明所以,晚上便拿回院子递予贾琏。
贾琏见了笑道:“哪里来的这么个东西。”
凤姐儿嗔道:“没准是你小情人儿写的呢。”
贾琏本是个多情的,偏这几年公务上委实太忙。莫说沾花惹草,连想想的功夫都没有。再加上他老子一再叮嘱,从王爷到皇子各色人等从不曾消停,万勿在外头让人拿了把柄,他竟莫名的不再往风月之所去了。故此笑问凤姐儿缘故。
凤姐儿笑道:“这倒是一桩趣事。”才将这小纸片子的来历说了。
贾琏登时便觉察出不对来。自己思忖了一会子,忽然拿起脚来往外走。
凤姐儿在后头赶着问:“二爷上哪儿去?”
“去见父亲。”
凤姐儿急道:“且穿了大衣裳再去,看外头什么天儿,皮不冻破了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梦见自己在魔兽世界以人族圣骑士身份攻城略地统一整个大陆……
☆、第84章
话说钦天监监判童希太太忽然给荣国府送来一份礼,明面上是为了贺贾茁两岁生辰的,礼单中夹着一张小纸片,说延庆县出了下蛋公鸡。贾琏听说了忙去寻他老子商议。
贾赦正挑灯备课呢,见他慌慌张张的便问何事。
贾琏遂将那纸片儿拿给他老子瞧,又说了来历。
贾赦一皱眉,“钦天监,那不是给皇帝算命的地方么,”
贾琏哭笑不得,“父亲,那是观察天象、推演节气、制定历法的。只是若有异事,也常让他们推算缘由。”
贾赦问,“他们能推算出来,那赵葫芦又是做什么的,”
贾琏笑道:“赵先生替寻常百姓推算、高僧高道替圣人算。”
“那钦天监是不算命的?”贾赦问。
贾琏道:“平白无故的,谁去寻人算命呢?总得有些由头才行。”
贾赦点了点头:“明白了,下蛋的公鸡、钦天监与算命的高僧高道联手,便能哄着圣人顽了。”
贾琏忍俊不禁:“爹!莫说得这般实在。”因说,“我想着,自打那年我替二妹妹背了回黑锅……”说着瞒怨的瞧了他老子一眼,贾赦只管笑。“因此事有损童家女眷闺誉,他们后并不曾与我们府里过多往来。忽送了这么一份礼,又夹了这么张东西,保不齐是有人欲算计咱们家呢。”
贾赦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小子聪明多了。不用问,明着顽咱们不过,欲来暗的。也不知谁买通了钦天监,让这童老大人探得了首尾。人家知恩图报,特来提醒咱们的。”
贾琏见他老子满脸是笑,想是有了主意,忙恭敬请教。
贾赦笑道:“你莫管了,我且卖个关子。”
贾琏闻言便安心了,虽心下好奇,也只得老实回院子去。
过几日乃贾茁两岁生辰,荣国府借此热热闹闹的请了一日的戏酒。因恐贾母为着十一皇子之事在宾客跟前太过自得,贾赦还特借了“皇子乱斗”为由请她低调些。贾母笑道:“我虽老了,尚不曾糊涂。”贾赦恭维了几句退出去,立时让人悄悄请齐周去他书房。
不一会子,那派去的人笑盈盈来回到:“齐大人与姜将军恰在老爷书房隔壁那耳房斗台球呢。”
贾赦嘀咕了几声“就知道顽”,抬脚赶过去。
他两个这些日子各忙各的,倒是许久不曾在一处顽了。这会子正斗得势均力敌、难解难分。贾赦来了自然先在一旁指手画脚,见他两个都充耳不闻,便说起前几日的童家送来的那张纸片来。
姜武便是一愣:“钦天监监正胡大人倒不像个肯受人摆布的。”
贾赦苦笑:“不用问,幕后的人八成姓司徒、或是与姓司徒的有关。我就惹了一个小五,他必没这个本事。况那些皇子想是乐见其成的。”
齐周击出去一杆子道:“我看那几个皇子没一个有这能耐的。”
姜武想了想,拎着杆子绕道球桌另一头瞄准,口里说:“若真有其事,胡大人怕是让人糊弄的。只是如今你预备如何?”推杆而出。
贾赦笑道:“都知道恐有人算计了、自然好办,只是不弄清楚后头是谁在算计、要做什么,心里不舒坦。”
齐周竖起杆子来向贾赦笑道:“如今忠诚王爷还去你三味书屋串门子么?”
贾赦道:“去啊,常去,他进我办公室早没人通报了,无事常同我说些宫里的闲话。”
齐周道:“此人灵通,不如托他探探。”
贾赦一愣:“那我岂不是又得欠上他人情。”
齐周笑道:“大不了日后寻个机会让你还他便是。”
“也对!”贾赦拍了拍巴掌,“没有机会也可以制造机会。”
姜武啧啧了两声,围着齐周转了一个圈儿:“小齐你愈发不厚道了。”
齐周拱了拱手:“较之令兄尚逊几分。”
三人又商议了会子,一时外头有人来请说是该开席了,方才出去。贾赦先上后头亲自去抱大孙子来见客。
贾茁如今是贾琏最大的头疼,比小叶子还头疼。小叶子虽不肯学针线,凤姐儿趁贾赦不在家倒能管着她该如何便如何;贾茁却是让他祖父惯得无比任性。
平日要穿什么衣裳,乳母说了必是不算的,须得他自己亲去挑。他若挑的好也就罢了,时常挑些浑然不搭的乱穿。有一回乳母非替他穿上他不爱的,他趁给祖父请安的功夫便告状了。贾赦竟不管不顾让他回屋子换他爱的衣裳,一身五颜六色跟开衣料铺子似的,幸而他不出去见客。又因时常在铺了褥子的游戏室里顽,出来外头无事也趴在地上,不顾地上可干净不干净。行动有半点不如意便大哭大闹,一旦惊动了贾赦又是不论是非将旁人一顿臭骂,唯他大孙子才是好的。似这般琳琳种种不胜枚举。
贾琏常与凤姐儿叹道:“壮壮日后莫成了薛表弟那般的模样才好。”
凤姐儿柳眉倒立嗔道:“那小子跟我儿子能比么?”
贾茁今儿穿了一身泰迪熊的宝宝服,衬着白嫩嫩圆滚滚的包子脸十分可爱。他又人来疯,见今日宾客盈门,挥着小爪子乱招。偶有他祖孙两个都看着顺眼的,也大度的让人家抱一抱。遇上人家给他个小荷包,他便甜甜的谢一声,在人家脸上亲一口。乐得许多老头儿竟给了他三四回荷包,一圈儿下来贾小茁的私产涨了不少。
一时贾茁让抱去女眷那边,男宾席上说开些京中的各色趣闻。中有一个笑道:“前些日子听了个奇事,延庆县那便有户人家的大公鸡竟然下蛋了。”
众人都觉得新鲜,忙细问。
那人却摆手说:“我不过听人说的罢了,也不知真假。”其实是方才上茅厕的时候听人外头有人说的。他乃是贾琏的同僚,因天性长舌,特抢在人家前头说出来。
贾赦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众人忙问他笑什么,贾赦道:“我却是想起一个有趣的故事来。”因笑道,“其实,公鸡下蛋古今中外皆有,乃是造物神奇、有时候也会打盹儿。汉朝时便有一女子已嫁人生子了,渐渐的数年后竟成了男子!”
齐周笑道:“可是赵寿之女?”
贾赦瞪他道:“明知道我书念得不多,只听过这桩事罢了,哪里记得那许多。”
齐周笑道:“不是汉朝,是十六国,出自后燕一朝。”
贾赦干脆扭头不搭理他了。“这便是此人体内共存阴阳,世上虽少有,也曾见数次于史料。汉朝的时候必然也有,不过写《汉书》未必记录罢了。”
说得满席大笑,齐周但摇头不语。
贾赦又道:“既然人有,牲畜也是有的。不过寻常不为人所知罢了,见识少的便多怪了。方才那位先生一说,我忽然想起来。幼年时分,家师曾讲过一个千年前西方罗马国的一个笑话。”
席上不少人都知道他那位奇人先生,纵览古今中外、极为渊博。听了这话,立时静下来。唯有姜昭在座,悄悄朝贾赦眨眨眼睛。
“其国人从君主至臣民多笃信一种‘基督教’,信其神无所不能、信其庙宇有神佑、信其僧侣能通神。偏那会子他们国中多巫士,国人甚惧之。然其人愚顽少见识……”说着,贾赦拿眼睛溜了一溜在席上众人,果然见他们个个脸上露出得色来,心中暗笑。一面悄悄向上帝祈祷:兄弟我遭人暗算没法子,只得暂贬你家教廷给这些人加点优越感。横竖我并没冤枉他们,您老人家莫怪,阿门!
“恰逢有农户家中一只报晓公鸡下蛋了!那农户惊恐万分,只当那公鸡乃是巫士变化,忙送去庙宇中交与僧侣对付。他们县里的僧侣围着那公鸡做了会子法,却道对付不了它,乃将此鸡好生捆了,不敢短了水食,快马送与最上等的皇家庙宇,交由国师及其弟子对付。终是一群该教最上等的高僧,将那只公鸡捆于法器上,围着他审问了数日!”说着,贾赦不禁又笑起来,“偏不论他们怎么厉声训斥、如何威逼利诱,那公鸡只肯说一个字。”说着他停下来,只管喝酒,还晃脑袋。
旁人见他卖关子,忙一叠声的求他快说,是什么字。
贾赦问道:“你可听过公鸡是如何叫的么?”
有人道:“自然是‘喔喔喔’的叫了。”
贾赦正色道:“千年前的罗马公鸡也是这般叫的。”
众人先是愣了一愣,忽然明白过来。那不过是只寻常公鸡!千年前的罗马人没见识、不知道世上有阴阳共体,竟使了一群高僧围着一只寻常公鸡又是审问又是威逼利诱。何等无知、何等有趣!席上顿时笑如轰雷。
姜武忍不住问道:“那公鸡最终如何了?”
贾赦道:“选了个黄道吉日在他们全京城百姓跟前,”他成心顿了一顿,饮了口酒才说,“架在火上烧熟了。”
众人不觉又是失声大笑起来。
姜武尤其笑的厉害,指着他半日说不出话来。
此番谁再拿下蛋公鸡做文章,便与那没见识的外族一般没见识。若引着圣人对此事大惊小怪,愈发是引着圣人没见识了。
数日后,司徒塬又晃来三味书屋。贾赦早等着他呢,见他进来,直递过去一张纸片子。
司徒塬稍有些奇怪,接过来一瞧,不过小半个巴掌那么大,乃是寻常的竹纸,纸片上写着三个“人情卡”,狐疑的看了看他。
贾赦正色道:“后面还有字。”
司徒塬将纸片子翻过来,反面一行小字,“持此卡者可获贾赦人情一次。”不由得大笑。
贾赦笑道:“帮我一个忙。”
司徒塬笑问何事。
贾赦道:“延庆县前阵子出了只下蛋公鸡。”
司徒塬笑道:“这个我却听说过,如今你那个异族高僧烤鸡的笑话早传遍京城了。”
贾赦道:“那个乃是因为我得了消息,有人欲借这只公鸡与钦天监勾搭上,恐要有害于我。故此抢先将其消弭了。只不知道是谁,听闻钦天监那位胡大人不是个好让人收买。”
司徒塬一皱眉:“我竟未曾听说。”
贾赦哼道:“说明人家比你精细。”
司徒塬捏着那“人情卡”瞧了瞧:“既托了我,我自替你查访出来。”
贾赦点点头:“拜托你,那张卡可收好了。”
司徒塬又笑:“这个自然。”果然将那卡揣在怀里走了。
他尚不知道这张人情卡来日竟救了他性命。
贾赦颇为信任他的调查能力,便安心备课了。
眼见入了腊月,天气愈发冷了。三味书屋也放了寒假,贾赦无事绝对不出屋子。若有客来访时,时常抱怨太冷,来年总要想个法子折腾回屋子、弄暖和些。
这一日齐府送来帖子,原来齐父前月已经还俗了,这会子刚回家,齐周欲设个小宴请几个人相聚庆贺。
一别两年,贾赦还蛮想那老头儿的,一头吩咐人备礼去。
王熙凤也听说齐大人的老父让人拐去当了十几年的道士,亦知道这位大人早不是当年自己府中的账房先生了,备下的东西十分齐全。她将礼单子列出来,又细斟酌了一会子,打发人送去给她公公过目。不多时去的人回道,已是将单子留给王恩了,老爷自己先遛着马过去串门子了。
齐父这两年随着痴道人游遍大江南北,人晒黑了许多,亦健朗了不少。齐周满面的笑意早溢了出来。
贾赦进了他们家的院子,瞧着那些扶疏挺拔、虬曲多姿的盆景儿就笑:“齐周这辈子只做过一个有创意的盆景儿,其余都跟老爷子做的差不多。”
齐父笑道:“听闻那个球你还留着?”
贾赦点头:“自然,那个叫做几何派艺术品。我每日都使人修剪。”
齐父连连摇头,将他单请去书房一叙。
原来月前齐父途经太湖,让李三好生絮叨了一番。李三近日有些不好过,新上任的两江总督正使人四处剿匪,已灭了不少绿林好汉。眼见枝枝蔓蔓都快修得差不多了,李三总觉得自己如今早在人家菜盘子里了。故特烦齐父来寻贾赦求教。
贾赦一听,这不是围剿么?因想了想道:“这般唯有金蝉脱壳了。横竖那么些年你们早将太湖四周的百姓安抚下来了,不如弄一座空水寨,将水匪悉数扮作寻常百姓,弄些寻常的身份转移出去,但留得活人在什么都好办。再做下些出海的痕迹,让官兵误以为太湖水匪特唱了一出空城计、早早出海了。”
齐父摇头道:“他们离了水寨如何使得?立时成了岸上的鱼。”
贾赦笑道:“不是不回水寨去了。如今他们让人家盯上,不就是因为名头太大了?他们也不缺钱,许久不曾打劫了吧。今番化整为零,叫做从渔子中来、回渔子中去。官兵能在那里多久?大不了李三领着他们去外省旅游一回,看看别处的山山水水。等他们走了再回去。再者,只要不打劫,四周的渔民、往来的客商自然不会告官去。既没人告官,官府又如何知道他们回去了?纵让他们知道了,也只装作是一群小水匪罢了,官兵可没那么足的精神再回头来围剿一回小水匪,那个不划算,使了力气算不上什么功劳。做土匪的,隐藏实力最重要。”
齐父哑然:“你一个国公倒是颇知道些匪事。”
贾赦悄悄道:“不瞒老爷子,我总觉得后头这些皇子靠不住。总有一日须仗着李三呢,可莫使他让人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烧死公鸡那笑话,出自《魔鬼史》。啊啊赶出来了~~~戒游戏这种事情,臣妾做不到啊。。。。。。
☆、第85章
眼见年节将近,荣国府四处忙着置办节礼、安排戏酒,贾赦又成了最闲的一个闲人。每日不是纵容大孙子祸害花花草草、就是领着贾琮破坏外书房的和谐读书气氛——过年太忙,黛玉给王熙凤打下手去了,迎春嫁了,他只得上外头来抓宝玉贾环三陪,贾兰是固执的好孩子,坚决要念书。
这日是腊八,贾赦便在外书房同几个孩子一道用的腊八粥,忽见宝玉吃着吃着落下泪来。他略一思索便想起来,原著中这孩子同黛玉有个关于腊八粥的回忆。因笑道,“我想起一个笑话。有一颗绿豆的媳妇儿要跟他和离,他伤心的紧,便一直哭。你们猜后来如何了,”
贾琮只当他打趣宝玉呢,抢着道:“他媳妇儿回心转意了。”
贾赦摇头:“不是,再想。”
贾环道:“他媳妇儿嫌弃他爱哭,没有男子气概。”
“也不对。”
宝玉叹道:“既然要走,便让她走吧。许是她走了更好呢。”
贾赦笑道:“我这是笑话呢,你们这一个个答的多无趣。”
贾琮又瞎猜了半日猜不着,扑过来闹道:“爹就爱卖关子,快说快说。”
贾赦笑道:“多容易猜啊,他一直哭么,有许多眼泪流出来,自然发芽了呗。”
几个孩子不禁失声大笑起来。
贾赦又道:“绿豆发了芽便不再是绿豆,而是豆芽了。豆芽长大又变成豆藤。总归不论如何不会有豆藤又变回豆芽、豆芽变回绿豆的。人是也如此。你们渐渐的都大了,我竟是老了。然老了也没什么不好,我这一日日的看着你们长大,成了有本事的好孩子,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你们好了,我便开心。故此,”他不禁伸手揉了揉宝玉的头顶,“有句很腻味的话,叫做‘你若安好,便是晴天。’这话听多了是挺烦人的,只是头回听的时候,非但不腻味,反是颇有几分道理。”
宝玉不多时便明白他大伯的意思了,只怏怏的低头。他又如何不知道黛玉旁嫁已成定局呢?况那日的几个傻子他自看得清清楚楚,换做他自己也不愿孩子成了傻子。只是人心若能由着这个说不念着便不念着了,世上可就无聊多了。
贾赦暗暗叹了口气,唯有他自己慢慢想了。
贾琮机灵,瞧着场面似不对,忙闹着要打牌。
四个人拿了扑克牌来才不顾宝玉仍是呆愣愣的,强拉了他上桌。才顽了五六局,外头有人来请,说是有要紧的客人。
贾赦最不耐顽的时候有人打扰,烦道:“谁啊?天下有那么多要紧的人么?”
何喜忙出去问了声,回来悄悄道:“是原五爷。”
贾赦这才想起来,那厮得了自己的人情卡一直没给消息,忙丢下牌道:“子曰,武之道一张一弛!”
贾琮“噗哧”一声笑了:“爹你竟记得《礼记》啊。”
贾赦笑道:“不是‘子曰’就不‘子曰’吧,我只顺口‘子曰’了一个。”
贾环丢了牌大笑:“大伯,《礼记》是‘子曰’啊你没蒙错。”
贾赦笑道:“管他子不子曰不曰的,总之这话没错。兰儿日日念书必会念成小傻子,你大伯我决定了,为了让兰小子的身心健康,将这牌桌子让出来给他顽。”
说得贾环贾琮合力鄙视:“想去见原五校长明说便是了,何苦绕个大圈子。”
贾赦嘿嘿一笑,转身出去了。
司徒塬穿着他万年不便的月白色蟒袍坐在接待厅里喝茶,那闲适的跟自己家似的。见贾赦进来一笑:“别来无恙。”
贾赦笑道:“无恙无恙,原校长也无恙否?”
司徒塬叹道:“我须好生留着你的人情卡了,你福气委实不错。”
贾赦忙道:“等会儿再说,我先让人把外头守好了。”这货太没遮掩了,如此机密让人听去了可不怎么有趣的。
何喜忙领了几个人在两头看着,司徒塬这才说:“我至今查不出究竟是谁在后头,可见其隐秘。然跑不脱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来,“吴阁老或是太后。”
贾赦眉头一皱:“这俩位都与我无关。”
司徒塬哼道:“乐善郡王是你一手弄掉的。”
贾赦忙打岔:“不对!那是圣人与姜文使的大力气、你与小齐帮了两手,我最多补了一刀。”
司徒塬笑道:“你不弄掉南安父子他们哪有那么容易?南安虽是乐善的人,他与吴阁老均是老圣人心腹。如乐善扶上不去,他便预备扶持二皇子的。”
贾赦愣了:“还有这事。”
“你除了南安父子,便是绝了二皇子的军权了。”司徒塬摇头道,“你瞧瞧,这几个皇子哪个手上有军权的?二皇子原是可依此先人一步的,竟生生让你给毁了。”
贾赦哭笑不得:“这哪儿跟哪儿!那太后呢?哦对,她是先义忠亲王的亲娘。她不是让圣人给困住了?”
司徒塬笑道:“太后执掌后宫几十年,哪里就那么容易困住了。她这样的,再掀起什么大浪头来自然不易,若说悄悄对付谁一刀却不难的。”
贾赦想了想也对,古代当太后的女人都是强大到爆表的女人。乃问他是怎么个经过。
司徒塬叹道:“委实厉害。他们先做了本天象古书,做成唐物——钦天监的胡大人最爱这个,想是做的甚为逼真,胡大人信了。”
“那书有何处不妥?”贾赦口渴了,伸手替自己斟了一盅茶。
“自然是说的星相。依着那书上所言,公鸡下蛋并近日的这天象,乃是与唐时则天女帝武氏幼年时一般无二。”
“噗……”贾赦一口茶喷了出去,“牝鸡司晨?我侄女儿?”
“非也,若是你侄女儿怕是没人信的。”司徒塬笑道,“便是当日得了我玉佩儿的那小姑娘。”
贾赦听了先是一怔。对座的司徒塬仿佛可见一股黑气从他脚底升起来,整个人渐渐笼在其中,面色阴郁如阎罗王一般。半日才听他森森的道:“好的很,这是欲挖我的心肝呢。”
司徒塬心下慨然:幸而此人眼中唯有家小,并无野心。又道:“那书乃是一外省来的落魄老秀才卖与一间胡大人常去之书铺的,那书铺子里头的常客唯有胡大人会买那个,故此已然查不出来书的来头。”
“京城里擅做旧书的人大约并不多。”贾赦道。
“不错。”司徒塬点头道,“我曾使了人将那书盗出,并非京中这几位手笔。想是从外省做好的、或是另有奇人我不知晓。手艺颇佳,京中这几位皆赞不决口。”
贾赦听了只得作罢。“故此,钦天监只能知道牝鸡司晨,谁替圣人算命?算出牝鸡在何方?”
“清平道人。”司徒塬道,“此道与圣人私交甚笃,且寻常人断乎使唤不动他,唯有太后曾救过他两个心爱的弟子一命、吴阁老亦曾有恩与他。”
贾赦思忖了一会子:“既这么着,当是太后了。”
司徒塬问何以见得。
贾赦道:“唯有女人才会想着从女人入手。换做吴阁老,同样这一套法子,他算出的恐是我家大孙子造反。”
司徒塬想了想,笑道:“这个想法却是新鲜。细思竟是有理的。”
贾赦哼了一声,心说这叫换位思考。又道:“且既然此道人也算德高望重,断乎不肯为了自己去做冤枉好人的勾当。若为了心爱的弟子却是容易动摇些。既然人悄悄露口风给我,可见此事早有钦天监的人察觉,他必然也去过钦天监。”
司徒塬点头道:“不错,那会子他去过四五回了。”
“由此可知清平道人甚为犹豫不决,或他也是让人哄骗的。”贾赦忽然鄙视了他一眼,“你查不出来他身边可有人在哄他?”
司徒塬笑道:“我也并非无孔不入,那位道长可是圣人的心腹。”
贾赦摆手道:“罢了,圣人的后宫只怕你比他还清楚些。”
司徒塬一笑,又安慰道,“不论是哪一位,一年半载怕难得再有这么一回了,你尽可慢慢盘算回报她。”
贾赦点点头。
这般算是交代完了,司徒塬又与他打趣几声,打道回府。
贾赦独坐在接待厅,沉思许久。
此后举国过年,欢欢喜喜阖家团聚,热热闹闹天下太平,不用细表。
转过年来才出了正月,贾赦果然依着前言开始折腾荣国府了。
他预备在许多屋子都铺上可灌进去热水的铜管子,早前唯有壮壮的屋子与游戏室有这个。每个院子都专门弄出来一个热水房,天暖和的时候只关着,待冬日来了便使人日夜烧热水。
又嫌弃马桶不干净,在各个院子里都做了一种“抽水马桶”。马桶本是瓷的,一头用铜管子接了外头的大水箱,下面却是通着粗下水管的,用水直将秽物下去。然他也没弄的太麻烦,只在地下挖出坑来,里头搁着大大的木桶子连着马桶下水管,上面铺上盖子。下人待主子方便了几回便揭开地下的盖子来,依然是人扛着木桶去倒了。如此倒夜香的下人干的活反而重了些,只不必细细刷那木桶罢了。
贾赦觉得自己这一套东西十分有趣亦十分方便,成日去外头显摆,也拉了不少人来看。连圣人都被他闹得特来瞧了一回,赞道“有趣,只是麻烦。”因他尤其愿意有人来看、问他是如何做的,许多人为了哄他开心,特来瞧了瞧,也假装问了几声,偏没有一家照着他的样子折腾的——如圣人所言,委实太麻烦。
不过一个月的功夫,肯来看的都来看过了,入了三月便没人再来荣国府凑热闹了。
贾赦要的就是这个。这个古代委实太不安全,他预备弄出一条地道来,以备不时之需。他前头闹了那么一圈子,早没人疑心了他要弄点旁的什么了。连圣人在内,没有哪家寻思过派密探来查看,横竖人家随时巴不得有人看的。
修地道的人自然不能用外头请的寻常土木匠人,也不好用庄子上的人。贾赦想了半日没法子,干脆去寻齐周,一五一十全告诉他。
齐周思忖了一会子道:“后事委实难料,也好。”因笑道,“你竟不知道刑部大牢有活丁么?”
贾赦瘪着嘴道:“我能知道才奇了。莫非是犯人?”
齐周点头道:“但凡死囚,多为做些苦役等死的,偏有时也没那么多苦役给他们做,牢头自然不肯白养着、欲想法子从他们身上捞钱了。便有人去买了这些死囚来,牢头自有法子将他们从狱中带出、蒙了口耳送至某处,买活丁的从某处悄悄带走,除了给牢头买活丁的银钱,仍需多给些,算是抵押。终究是刑犯,不可出了差错。或买三五个月,或买半年,替买主做劳力。这便是活丁了。”
贾赦叹道:“果然,有一手遮天之处必有黑幕。”
齐周笑道:“你可知道从何处去买?”
贾赦瞪他:“我上哪儿知道去?”
齐周笑道:“罢了,我去替你想法子罢。”
齐周自然没功夫,因此事也不曾瞒着齐老爷子,终于是齐老爷子出面与刑部的牢头搭上了,与痴道人一道装作两个买家从里头替他买了两拨活丁出来,掩了口耳塞进运土石木料的大车里悄悄送进荣国府。
贾赦乃将地道口用布幔子围严实了,使心腹巡防队盯着他们,日夜轮班修地道。外头的只当他在修地下的那一套管子,也没人在意。
这一日贾赦正在屋里琢磨算计太后,忽然有人在门口一探头,乃问:“是谁?”
有个小子笑进来回道:“见老爷正忙着,不便打扰。”
贾赦见他是地道那头的一位巡防队员,哼道:“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快说。”
那巡防队员道:“回老爷,昨晚有个做活的人,想见老爷。”
贾赦一愣:“做活的人?他做什么想见我?”
那巡防队员道:“他说他胸中自有才学,看老爷必是慈善人,欲送与老爷。”
贾赦嗤笑:“我是慈善人才怪!上辈子下辈子都必不是慈善人。”
那巡防队员道:“他说,老爷虽是买了他们来做活的,给饱饭不说,竟顿顿都有好菜!荤素皆有,他们从不曾吃过这般好饭菜。”
贾赦笑道:“那是为了让他们好生干活。不吃饱哪有力气?不吃好哪有心情?人主动做好活与让人逼着做活,做出来的东西全然不同。”
“有一回还让我们给他们送酒去。”那巡防队员不禁满面得色,“我竟从不曾见有人那般神色,那么些人。”那日的情形他大约这辈子都记得。那太阳、那酒、那些挖地道的人,委实让他觉得他们老爷是活菩萨,他自己也是菩萨身边的惠岸使者。
贾赦一愣。那日他忽然想起前世看的一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一时间起了人道主义情怀,才给他们送了一回酒。
“故此,他想见见老爷。”
贾赦想了想,囚犯中也保不齐有人才,乃问:“他可说了姓氏名讳?为何入狱?”
那小子笑道:“他说,本来一入死囚牢,昨日种种皆如前世,随风散去。只是他不说清楚想必老爷也不敢用他。他道他叫白乾,老爷想必听说过,自然知道他何故入狱了。”
贾赦皱眉道:“倒是有几分耳熟。”又想了半日想不起来白乾是谁,乃先让那小子下去了。
回头寻了贾琏过来。
贾琏听了愣了愣:“父亲无故提起白先生作甚?”
贾赦摆手道:“知道就说,我想不起来此人是谁了。”
贾琏道:“不是乐善郡王的那个谋士么?”
贾赦“哎呦”一声。可不呢么?还见过一面、送了个箱子,箱子里头有美女呢。
若是旁人也罢了,这位仁兄,他还真不怎么敢收。然不收又可惜。如此犹豫了四五日,终是跑去寻齐周拿主意了。
齐周恰不在家,齐父却是在的。贾赦将他拉到书房如此这般细表了一番,遂问老头儿如何是好。
老头儿听了一拍巴掌:“收!不要白不要!”
贾赦正在没主意的时候,听了这话立时也拍了下巴掌:“听您老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明天一定先内什么后内什么!!好吧我自己都不信.我我我能这样都不错了,加更什么啊,啊,今晚的月亮真暖和
☆、第86章
话说乐善郡王的心腹谋士白乾因主子事败落入死囚牢,可巧让贾赦买活丁的时候买回来,欲请贾赦相救。贾赦纠结了几日,终是齐老爷子一锤定音,收了,
贾赦叹道,“您老人家回来,我真是吃了定心丸了。我这人不靠谱,许多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便乱来。虽有时误打误撞的结果也不错,终是替旁人添了不少麻烦。”
齐老爷子笑道,“无妨,你这般甚好,你若精细了必不容与帝王,只能去当皇帝或土匪了。”
贾赦噗哧一笑,终于明白齐周为何那般同自己投脾气了,合着他老子也是这么个人。
齐老爷子叮嘱道:“白乾既投入死牢,也算对乐善郡王尽忠了。他如今只当再世为人,你有恩与他,想是会好生辅佐与你的。莫计较他不曾死忠于乐善。”
贾赦大乐:“怎么可能?我瞧着他够不错了,临末还带着乐善世子逃跑被抓。他自己逃跑也天经地义的,且准能跑的了。他又不是乐善的亲戚,不过拿乐善工钱替乐善卖脑力罢了。”不就是跳个槽么?不对,前公司倒闭了才跳槽都不算跳槽,只能算重新找工作。
齐老爷子笑道:“刘先生到底如何教你的,主公和东家岂能一样。”
贾赦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心说,我们毛太祖早把主公们打倒了。
如此他回府果然让人将白乾悄悄带来。
那巡防队员忙替白乾寻了身干净的衣服,又洗漱一番,亲领着他过来。
白乾在狱中做了这么久的苦役,早不复当年那白面书生的模样。又黑又瘦,身子骨依然挺得颇直,精神足的很。见了贾赦惊愕了片刻,叹道:“不曾想是荣公。”
贾赦哼道:“我不比乐善强么?”
白乾苦笑:“当日只觉荣国心胸狭窄,为人粗莽,难成大器。”
贾赦冷笑:“乐善倒是礼贤下士、宽容大度,却将一个帮他做事的女人直接绑给对手。”
白乾一愣:“那妇人原本居心叵测,乃是诚心挑拨事端的。”
贾赦摇头:“那又如何?乐善不想着对付我,她说什么都没用。惹了麻烦倒将下面的人抛出去当替罪羊。你们觉得是弃卒保车吧。”
白乾点头。
“然人不是棋子。棋子是死物,人是活物。活物一旦死了便不可重生。就如同这茶盅子,”贾赦举起手中的茶盅,“一旦砸碎了便不可再完。哼,连自己人都不吝惜。我却不同。不论形势多糟糕都先保住人,必能齐心合力。总有一日他的卒子渐渐被他弃没了,只剩下光头车;我的卒子必越来越多。一群卒子非但可以把他的车灭了,我的卒子一个不损。”
白乾听了怔了半日。
“你若要跟着我,须先记着这一条:我什么都可以弃了去,唯弃不得人。”
白乾自幼学的是便是权谋之术,以替主公谋国为己任。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都是天经地义之事,竟不曾听过这般言语。半晌道:“自古以来天下相争岂有不弃人的。”
贾赦道:“乃因自古以来天下相争者悉数将人当棋子、一般无二之故。”
白乾细思许久。荣国这般作为可将人心牢牢捏拢,一旦发动,势不可挡。忽然问:“国公可有意天下?”
贾赦翻了个白眼——他最想做的便是造反好不好?可惜穿来这么个身份。若穿成李三或路人甲他早反了。“这辈子没机会了,下辈子我考虑一下。”
白乾笑了。向贾赦一躬到地:“愿效犬马之劳。”
终是齐老爷子替白乾报了个重伤濒死,特将他扮成让木料砸了一下、有气出没气进的模样请了牢头来瞧。牢头压根记不得这个犯人是谁,匆匆记下,讹了齐老爷子一笔银钱,这事儿便算了了。
齐周设法替他另弄了一个身份,乃是白乾祖籍所在的川蜀,依旧姓白。一日贾赦特问他可有乳名,白乾只当他随口问问,便答道乳名安郎儿。后收到路引竟见那上头写着“白安郎”三个字。贾赦笑道:“总归是你的名字。”白乾心头一热,暗叹道,难怪齐大人早离了荣国府依然对赦公忠心不二,哪有主公替下属这般着想的。便是当年的乐善郡王,虽视他如心腹,也不曾如此。
从川蜀来的白安郎自此便成了荣国府的文书相公,贾赦再也不用担心黛玉嫁人后没人替他写折子了。
贾赦素来用人不疑,直将前几个月险些遭人算计一事说给他。
白安郎略有几分纠结,乃道:“国公想的不错,必是太后无疑。”因叹道,“清平道人乃圣人心腹,绝非旁人可收买的,大约他的弟子玄成道人多有功劳。数次往钦天监商议以至于让旁人察觉,想来也是心下有几分怀疑之故。”
贾赦皱眉:“这个玄成道人跟太后什么关系?听说太后救过两个清平的弟子,想必有他一个?”
白安郎笑道:“岂止,太后还救过他父母妹子。他妹子便是太后身边的云梅姑姑,此事大约唯有太后、乐善郡王、我并他兄妹二人知晓罢了。”
贾赦这才明白。合着人家太后的手早伸到圣人心腹身边去了,自己这亏吃的不冤枉啊,人家底牌深。
白安郎又道:“只是国公那异国烧鸡的笑话一传出来,清平道人大约有几分怀疑。许是疑心国公爷,许是疑心玄成。”
贾赦点点头:“既然如此,我知道该如何了。”
既然说到这儿了,贾赦顺便问问他瞧忠诚王爷如何。
白安郎笑道:“那位忠诚王叔,乐善王爷从不曾当他是对手。乐善王爷唯有两位对手,圣人与死了的忠孝王爷。”
贾赦奇道:“司徒塬那狐狸不厉害么?”
白安郎道:“若旁的王爷皇子都无有兵权,他倒是有几分机会。”
贾赦立时明白了。原来自己的眼光没错,原老五果然输在手中无兵上,人家随时可以跟他来硬的,他到时候只能束手就擒。
随即选了一个日头舒服的日子往白云观而去。
白云观修得很有些气势,层层叠叠的楼宇牌坊,树木修剪得很是繁茂。若非出入的多为道士,还当是豪门贵府呢。
贾赦一副游客的模样,倒没人太注意他,他领着几个人直往里头去了。
到了里头溜达一圈儿,向一旁的小道士道:“烦请小道长通禀一声,有个叫贾赦的求见清平道长。”
那小道士见他衣着不凡,忙往里头去了。
不多时,有位长着马脸的中年道士迎了出来,说是师尊有请。
贾赦随着人进去,七拐八弯的到了一处院子,当中立着一位穿半旧道袍的道士便笑了:“我既然来了,必打听清楚清平道人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若所猜不错,你是玄成道人罢。装的倒是蛮像的,只是忘了你这尖脸不论换了哪件袍子也变不成四方脸。”
说得那道人脸上刷白,干脆撂下脸来:“你这祸害,家中分明有害我国根本之妖物,竟先一步哄骗世人。”
贾赦嗤笑道:“若阁下心中无鬼,何必装做令师在这里等我?”
那道人哼道:“我师尊岂是人人说见便可见的。”
贾赦懒得搭理他,让手边带着的两个人去外头嚷嚷,说他们白云观诈骗。
那道人何曾见过这般无礼?忙上来拦着。他不过一双手,哪里拦得住?不一会子便聚了不少道士来围观——谁说出家人不爱看热闹?一时间四下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终是外头一声断喝,有人喊:“玄阳师伯来了。”
外头进来大步子进来一位老道,年纪少说五十多了,仍是步步生威,肃然问:“何人生事?”
贾赦举手道:“我来告状!”
那玄阳老道打量了他一番:“老丈欲告何人?”
贾赦心里一阵不乐意,自己才多大,就变成老丈了?“告一个叫玄成的道人。”
玄阳老道立时瞧了一眼方才那位,贾赦不禁笑道:“果然没猜错,他真的是玄成道人。”
玄成道人却是不急,长叹一声:“罢了,我与你去见师尊。”
贾赦拍了拍巴掌:“早这么利落,何须哄骗我一番?”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玄阳反是狐疑的瞥了玄成一眼。
一行人终于到了内院,这回终见着长着方脸、留着修剪整齐的长胡子、穿着半旧道袍的清平道人了。
贾赦见了这老头还是颇有礼貌的,几人客套了一番,清平道人让玄阳避出去,方问贾赦何人。
贾赦笑道:“我就是好悬让道长冤死满门贾恩侯。”
清平道人叹道:“天机之事,委实不敢轻下定论。然事关国运,纵折了修行又何妨。”
贾赦哼道:“你们当道士的都这么好骗么?一本假书你们就信了?”
清平道人一愣:“假书?”
贾赦道:“乃是京师造古本好手郭二的手笔。”
玄成抢先道:“绝非郭二手笔。”
贾赦“咦”了一声:“那你说是谁的手笔?”
玄成忙道:“那委实是唐物。”
贾赦嗤道:“你怎么知道是唐物?你妹子云梅姑姑告诉你的?她在宫中见过那本书?”
玄成登时懵了,如泥雕木塑一般。
贾赦笑指他道:“瞧,他脸上写着一行字:此等机密他如何知晓?”
清平道人何许人也,还能不明白么?不禁问他:“何故如此?”
玄成急了:“师尊,那书绝非郭二所做。”
清平道人凝视他了半晌,道:“你如何知道绝非郭二所做?”
玄成张口结舌:“师尊,我……”
贾赦在一旁道:“我替你说了罢。救命之恩总得相报,何况是救了阖家性命。既然太后要弄死那个叫贾赦的替她亲孙子报仇,因果罪孽也顾不得了。”
良久,清平道人长叹一声,颓然摇头。终向贾赦行了个大礼:“贫道一时失察、险些害了忠良。”他终究是圣人的人,跟太后那可是尖锐对立的。贾赦帮了圣人多少事,旁人不知道,他却样样皆清楚。
贾赦也叹道:“他们藏的太深,若非凑巧,我至死都不知道是让一个深宫中的女人算计了。”过了一会子,又道,“竟没想到女人有这么大本事,委实不可思议。”
清平道人道:“太后又岂是寻常妇人。”回头看看玄成,颇有几分不忍。
贾赦笑道:“人心都是偏着长的,我既从不曾公正,自然不求着道长公正。只要您知道这回事便成了。你们道家不是顺其自然么?既然心有所偏是自然,何须强扭着它正过来?”
清平道人不禁赞道:“国公好通透的性子。”
贾赦笑道:“我不过是承认自己很俗罢了。许多人心中也是俗的,只自以不俗,事事以不俗来强扭着自己。何苦。”
清平道人颔首道:“恨不能早识国公。”
贾赦笑道:“有缘早晚能相识。”
清平道人看了看喜爱的那位弟子,终向贾赦道:“不若此事就此了结可好?”
贾赦点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清平道人道:“贫道欠国公一个人情。”
贾赦笑道:“那可好了,来日我寻你算命,还请算得准些。”
二人齐声大笑。
一时贾赦回去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白安郎,笑道:“如此,太后那头只交给这老道便行了罢。”
白安郎叹道:“我在乐善郡王府多年,知道许多事,方能猜到清平道长必会出手对付太后,国公与其初次相见亦不曾深交,如何猜出来的?”
贾赦笑道:“一个道士能做了帝王心腹,圣人夺嫡之时想是没少帮忙的。这等人,凭他是和尚道士大儒,必以主公利益为上。圣人非太后亲子。如今太后身处那般境地仍有余力险些害死忠良,又岂知她来日无力损圣人基业?”
白安郎一想也是,苦笑道:“国公爷这般通透,乐善王爷输的不冤。”
贾赦摇头道:“他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圣人。不过因我插了一手他输的更快些罢了。”过了会子,忽然笑道,“幸而咱们家近年无嫁娶。”
白安郎与他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想来不久便有国孝了。
因撇过不提。
这一日荣国府的大兴土木终是完工了,贾赦得意无比。荣府的各位主子虽心中也暗暗嫌弃他闹得太大了些,然新的抽水马桶委实较之从前干净,倒也罢了。贾赦竟干脆阖家摆了宴席庆贺使用新马桶,又将莫鲲一家子请了来参观,其实不过是想见迎春罢了。这年头女儿出嫁了回娘家不多,逮着机会他便想让闺女回来瞧瞧。
莫鲲也乐得跟与荣国府多来往,又让长子莫瑾多与贾琏交好。莫瑜如今已同他恩师姜老爷子并十几位同门师兄弟一同编纂拼音字典,遇上麻烦老姜时常打发他来寻贾赦帮忙,师徒两个倒是都不客气。
迎春回来自然先去各处走了一圈儿,最后方来见他爹。
贾赦等了半日可算等来了,忙拉了女儿细看了一回,见她虽换了妇人装扮,仍是那张孩子脸,又瞒怨道:“这么小的孩子,就嫁给人家了。”
迎春抿嘴儿一笑。
贾赦又道:“气色不错,看来过得还不算差。”
迎春笑道:“哪里会不好呢。我只管着我院中那些事务,不过一个月理理嫁妆里的账目罢了。闲了只搜罗整理些棋谱。”
贾赦因问:“那个大嫂子呢?”
迎春道:“见我当真不欲沾惹中馈,亦无意家业,黛玉与姜家的亲事前阵子也传出来,如今倒有几分巴结我呢。”
贾赦奇道:“莫家门户不低啊,怎么娶了这么个沉不住气的大儿媳妇?”
迎春叹道:“大爷长了二爷十二岁呢。大爷议亲那会子先义忠亲王还是太子,我公爹早年将他得罪狠了,若非仗着婆母娘家之势,一家子不定让踩到哪里去了。高门大户的好女儿哪里肯给我们家。大嫂子之父至今不过从四品罢了,少年时家中还颇为清贫。她兄长前科中了进士一直在等候补,至今未曾补上。”
贾赦点头道:“既这么着,显见是你比她的娘家高了,她起先有些怕你夺中馈也是情有可原的。横竖咱们家不图他们家什么,你只管开心过日子,一家子和气些。你婆母见了自然觉得你懂事。”
迎春笑道:“婆母待我很好。”
贾赦笑道:“有福气娶到我闺女,能不好么?”想了想,又说,“莫家没有台球桌子吧?明儿我送一张去,你闲了也可顽会子。”
迎春低了头不支声。
贾赦笑道:“我家迎儿台球打得那么好,不顽可惜了。难道你如今真的不爱顽那个了?”
迎春哪里是不爱顽了,不过那东西扯着一段往事罢了,有些羞愧。
贾赦拍了拍女儿的肩头:“坦然就好,你爹年轻那会子也有这么一出,寻常得很。”
迎春闷了一会子,半日才说:“家里也没有人会。”
贾赦笑道:“教他们。”
父女两个又说了会子旁的,外头有人来喊开席了才出去。席中自然热闹一番不提。
次日,贾琏忽然来寻他老子,支支吾吾的说了半日,贾赦全然没听明白。贾琏终于直言道:“我媳妇儿道,咱们家那个马桶有趣,不如也请她叔叔婶婶来瞧瞧。”
贾赦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问道:“你觉得爹偏心么?”
贾琏笑道:“父亲不过是想见二妹妹,寻个借口罢了。”
贾赦也笑道:“可不呢?虽说都是亲家,明面上须得一样。可我哪里是想请亲家赴宴?分明是想见女儿。既然你明白,你媳妇儿不明白?”
贾琏笑道:“我同她说了。”
“她仍然是觉得我偏心么?废话,女儿和媳妇能一样么。”贾赦哼道,“说什么把媳妇当自家女孩儿一般,一千户里头有一户就不错了。”因笑道,“既然她闹别扭,明儿个也去请子腾来赴宴吧。”
贾琏方才听他道“女儿和媳妇能一样么”还只当不能了,闻言反而一愣。
贾赦笑道:“媳妇和女儿自然不一样,媳妇和女婿却是一样的。她若哄的我儿子开心,我哄哄她开心又何妨?”
作者有话要说:灭哈哈哈,今天早了一个半小时搞定。
江南只是副本,主战场还在京城。不然这么好的地暖白铺了嘛
☆、第87章
话说这一日王子腾收到荣国府的帖子,让他们阖府去赴宴,道是为了庆贺荣国府新铺了地暖、新修了抽水马桶,不禁啼笑皆非,向来送信的小厮道,“你们老爷唯恐世人不知道他弄了那个么,”
那小厮笑道,“不过是个由头罢了。原是我们老爷想我们家姑奶奶,昨日打着这个旗号请了莫家亲家老爷亲家太太与姑爷姑奶奶并他们家大爷、大奶奶来。忽然想着,二奶奶只怕也念着家里呢,故仍是用了这个名头来请王家亲家老爷阖府。”
王子腾稍有些动容,叹道,“我这个侄女儿竟是没给错人家。”乃应了次日便来。
次日王子腾果然领着夫人并侄子、侄媳妇、女儿过来,贾琏亲去门口相迎。才寒暄着下了马,忽见外头又来了两个人,中有一个熟络的向荣府的门吏打招呼。
门吏笑道:“赵公公,你们又来了!”
王子腾听见“公公”二字不禁回头一看,忠诚王爷司徒塬笑容满面的也在下马,那位赵公公他也认识,正是司徒塬身边的心腹太监赵得福。
贾琏自然也听见了,与王子腾、王仁三个忙过去正欲见礼,司徒塬一摆手:“无须多礼,我时常来你们府里串门子。”
王子腾心中暗暗纳罕,看起来忠诚王爷与荣国府十分熟络。
贾琏自然知道司徒塬是来找他老子的,也知道他们从来都只在接待厅坐着,乃向王子腾告了罪,笑着欲引司徒塬往接待厅去。
司徒塬笑道:“斯汀陪王大人便是,我不相干,自去老地方等你爹。”说罢竟自己去了。
贾琏只得依旧陪王子腾一家子往里头进,欲先去拜见贾母。
才见司徒塬身影没了,王子腾忙问:“忠诚王爷时常来你们府里?”
贾琏点头道:“他那五原医学院与我父亲的三味书屋时常有往来。因他们如今有一半课程在教西洋医术,与三味书屋里的教化学的洋先生茨威格并教机械的丁先生常一处做学问。”
王子腾皱眉道:“圣人可知道?”
贾琏笑道:“圣人自然知道,且圣人颇为赞成父亲引着他办学校的。况不是正经的教人念书的,出不了状元。”
王子腾“嗯”了一声:“圣人知道便好。”
贾琏又道:“当日忠诚王爷派了人相助五皇子一事,便是我父亲依着他的一些话猜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子我父亲尚不知道真假,只怀疑了上了便让我快马奏明圣上,谁知他竟是没猜错!”
王子腾这才放下心来,笑道:“且不论真假,他有这份心圣人必满意的。”
一行人遂去向贾母请安不提。
另一头贾赦听说司徒塬来了,猜是怕有什么消息,忙出来见他。
因他来了许多回,下人早将接待厅四周清了场子。贾赦进去只见司徒塬闲闲的坐着喝茶,还与赵得福评议盆景儿。见贾赦进来笑指他道:“我竟不敢惹你了,你是如何将太后弄病了的?”
贾赦眉头一抬:“太后病了?”
“罢了,”司徒塬一摆手,“说与你无干我是不信的。”
贾赦哼道:“自然与我无干。又不是我做的。”
司徒塬也哼道:“纵不是你做的,也必是你引着旁人做的。”因告诉他,“太后怕没多少日子了。”
贾赦点点头:“多谢特来告诉一趟。我还琢磨着她怎么还没死呢。”
司徒塬忙问:“何人出手?”
贾赦道:“我哪里知道?只是有人告诉我清平道人乃圣人心腹;我想着他与太后分属两营,若知道他上了对手的当、险些损了己营栋梁,必会查清楚。”
司徒塬道:“我便是奇这个,你如何使他信的?”
贾赦道:“我亲去告诉他,他纵不全信我,也必去细查。你虽没那个本事,他想是有的,从前只不曾往那头想罢了。”
司徒塬一想也对,赞道:“这便是借力打力。”
贾赦摇头:“错,这仍是专业人做专业事。”
司徒塬笑道:“不与你争这个。我再送你个人情,王子腾的女儿快要出嫁了。”
贾赦瞥了他一眼:“这算什么人情?”
“若日子不变,必在孝期之内。你可将此人情转送与他。”
贾赦想了想,问:“太后还有多少日子?”
司徒塬道:“左不过二三个月。”
贾赦点点头:“这是你随意送我的,不算人情卡里头。”
司徒塬笑道:“算我送你的。”也知道他有客,便告辞了。
贾赦从来懒得送他,竟随口道了声“白白”转身就往里头去了。
好在司徒塬那医学院也有几个洋和尚,知道这“白白”是洋文再会之意。
一时回到书房,贾赦让人去请王子腾来。两位亲家也有日子不曾相见了,说了许多朝堂之事。又议起几位皇子来。
王子腾道是眼下三皇子最是风头正劲,二皇子近日也颇得皇宠。贾赦连连摆手,只说万万莫要参合进去,为时尚早,圣人还正当年,心腹与儿子搅和到一块儿,两个都得完蛋。
王子腾笑道:“我不过说说罢了,如今咱们何须赌这个。”
后又说起儿女们来,王子腾笑道:“我家那丫头预备九月初十出阁。”
贾赦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低声问:“可寻个借口提前否?”
王子腾一愣:“日子早定好了,提前作甚?”
贾赦悄悄的说:“太后病了,也不知熬不熬的过今夏。”
惊得王子腾猛然望着他。
贾赦无事人一般喝茶,仿佛他方才什么都不曾说。
过了足有一炷香功夫,王子腾也悄声问:“娘娘给的消息?”
贾赦好笑的瞧了他一眼:“宫闱深深,漫说她不知道,纵知道、如何传的出信来?”
王子腾一怔,便猜想是姜文给的消息。这等消息何等机密,他竟肯为了自家女儿说出来。忙站起来给他作了个揖:“恩侯,你可帮了我大忙。”
贾赦奇道:“平白无故的谢我作甚?”
王子腾笑道:“只谢你念着我侄女儿想家罢了。”
贾赦装模做样叹道:“我也是当爹的,不过因自及人罢了。”就此揭过不提。
乃引着他去看府里新作的抽水马桶并地暖,王子腾果然觉得有趣。贾赦笑道:“可要替你们做一套?人都是现成的,东西做起来也快。”
王子腾愣了会子,哼道:“罢了,只怕拿我做筏子欲替莫家做一套才是。”
贾赦笑道:“这东西不便宜,又费精神,送你你还那么些废话”。此事就算定下了,后头又是吃酒说笑了一日不提。
这日回去,王子腾夫人倒悄悄向他说:“今儿咱们在门口遇见忠诚王爷,瞧那架势,仿佛与他们府里往来似颇多似的。”
王子腾笑道:“那本是圣人授意,莫忧心这个。从前我只当圣人不过有事方寻恩侯出把子力罢了,今番才明白,恩侯当真是圣人心腹。”
王子腾夫人听了,以为他二人今日说了些什么外头的事,也不追问。王子腾自去想借口与亲家商议提前女儿的婚期去了。
过了几日贾赦果然让人来替王家做地暖及抽水马桶;又以此为由头向莫家道,王子腾赖着要他替做一套,想着两头都是亲家,不如一视同仁的好。莫家早知王子腾与贾赦乃多年老亲,二人交往又密,贾赦为人爽利大方不客套,想来顽笑着赖他东西也是有的。何况有人出钱替他们做东西、又实用,何乐而不为?自然谢了贾赦受了。
唯迎春心中明白,王子腾与他爹不曾熟络到那份上,必是替自家弄这两样东西的借口。向司棋叹道:“唯有亲爹方会这般,将各色法子都想尽了,只愿我过的好。”
司棋笑道:“奶奶既明白,可要多替老爷做件衣裳?”
迎春笑道:“不必,依着从前每季做一套便是,不然他又要啰嗦。你陪我去顽会子台球去。”
司棋愁着脸道:“我的好二奶奶,您只让着奴婢一回罢。”
迎春将手中的书一撂,站起来得意道:“多练些自然能打得好了。”
主仆二人乃去隔壁耳房顽台球去了。
不多时荣国府替亲家做地暖、抽水马桶一事传至圣人耳中,圣人向皇后笑道:“贾恩侯又弄出个新鲜东西来,闹得满京城的人都去瞧、连朕都让他求着去瞧了一回。偏没一户人家人肯跟他学的。他大约预备下不少东西,不曾想竟卖不出去了,只的送给两户亲家。你且瞧着,若仍卖不出去,姜家并齐家早晚也得送。”说得皇后一并笑了。
贾赦那些匠人从莫、王两家忙完后,果然又去齐、姜两家了,仍是贾赦出钱。圣人闻信又大笑了一场,只道贾赦终是做了回亏本生意,此为后话。
入暑不久,海商从西洋运来了蒸汽机。因委实太大了,若不是贾赦出的钱委实多,他们都不愿运了。终是将那玩意拆成无数块好容易才弄上船、又费了许多精神运进京来,还陪着来了一位英吉利国的顶尖匠人,专管替他们将这玩意装回去、并了教会他们如何使。
贾赦见了吓了一跳,又想着原始计算机也是庞大无比,便觉得可以接受了。乃将其置诸三味书屋后头的一处大院子,请了那位海商之子为翻译,帮着这位英国工程师指挥安装。学生们见了也觉得甚是有趣,日日围着看,也时常爬上去细细研究琢磨。
贾赦握了丁鲁班的手向他正色道:“此物看着粗、若先生将之做精细了,我国可天下无敌。先生非但名垂我朝青史、更可名垂世界诸国青史也。”又悄悄说,“先生帮我瞧着这位英吉利人可有真才实学,若有时,我自设法将他留下。”
丁鲁班让他哄得豪情万丈,连声应了,自此与那位英国工程师日日耗在一处研究。因废寝忘食,数日后竟是贾环来寻贾赦告状。贾赦无奈只得专派了个人盯着他的饮食起居,方才好些。
时间值盛夏,暑气正浓,各色花木郁郁葱葱的,凭贾茁再如何有本事也祸害不尽。贾琮因着他爹的一句话,“蹴鞠要从娃娃抓起”,领了他才两岁半的大侄儿在大江胡同的蹴鞠草坪顽。贾赦素来懒得管他们顽,大热天的自己弄了壶茶坐在西洋花园子里发呆。
忽外头门房来报,有客人来。
贾赦眉头一皱,这里他寻常不接待客人的,谁这么没眼力见儿的。
下人回道:“外头那位老爷说他是在江南与老爷认得的故人,老爷还坐过他的船呢。”
说得贾赦好悬没将手中的茶盅砸出去!这厮不怕死么?半日狠狠的道:“喊那小子进来。”
那下人一听这称呼,便知道是熟人,回去笑嘻嘻将人引了进来。
可不就是李三么?穿着一身竹青色衫子,摇着大约新买的描金折扇,怎么看怎么像装斯文的乡下土财主。贾赦一瞧就乐了:“谁给你收拾这么一身,傻的掉渣。”
李三笑道:“我闺女儿替收拾的。先生看,像不像书生。”
贾赦装模做样打量他了半日:“像土豹子。”
二人齐声笑起来。
贾赦因问他这是来做什么呢。
李三自己坐下倒了盅茶喝了,方一一道来。
原来李三依着贾赦之计,将水匪化整为零扮作寻常渔子藏到太湖四周,又设下套子引得官兵进了一座空寨,留下几张未曾来得及收拾的海图,还描了线路,又在路上留了些痕迹。官兵果然中计,以为他们逃去海上了,得了些金银走了。偏他们那领头的将军只道许是有不曾走得及的水匪藏在四围渔子当中,派了人细细搜了好几回,竟让他们搜出了些弟兄。
为了救回这些弟兄,李三又领着些人劫了一回。非但没将人劫回来,反倒折损了不少。故此又引得官兵盯上他们了,无奈只得向外省逃跑。所幸他们素日装百姓装惯了,换了身衣裳、拿了些路引,装成商队或是镖局,分头离太湖远些,如此反倒没人疑心。李三有的是钱,这些年在各处置下了不少田产屋宅,将兄弟们悄悄安置了,自己往京中来向贾赦讨主意。
“先生,我们离了水便打官兵不过。”李三如今愁的是这个。
贾赦摇头:“纵在水中,你们遇上朝廷的正规水师必也打他们不过。人家乃是由正经的将军练兵的,自幼饱读兵书,你们不过是野路子罢了。一两个天赋强些也是有的,然成百上千的如何是人家对手?”
李三道:“故此我来求先生指教。如何练兵?”
贾赦瞪他道:“我乃是纨绔,哪里会这个?”
李三讨好道:“我知先生无所不能,纵不会,必有旁的法子。”
贾赦哪里有什么法子?总不能让姜武收他为徒吧。只得道:“你如今既然有一阵子闲,何不念念兵法?”
李三喜道:“先生教我?”
“不刚告诉你我不会么?”贾赦这才想起来兵法不是寻常的子曰诗云,随处可找到私塾,“我且想想,可寻的着人教你,一时半刻怕是不能,得日后蒙运气了。既来了京里,也去各处转转、见见世面。”
李三忙谢了他,留下客栈地址,回去等信儿不提。
待他走了,贾赦在脑中细细转了一圈儿,不曾想起合适人选,只得暂且撂下。
因抬头一看,夕阳已将半目天染做胭脂色,有归禽鸣叫回巢,竟是黄昏时分了。忙往后头去寻那两个小皮猴子。
过去一瞧,许多下人立在球场边上笑的东倒西歪,自家小儿子大孙子两张小花脸比那花猫儿黑多了。贾琮在一旁捞不着球,又不好意思犯规拿手去抢、更不敢拿脚去踢他大侄子,急的围着壮壮转圈儿嚷嚷“蹴鞠不得用手、用手犯规”。壮壮才多大点儿?哪里听得懂那许多话。凭他小叔叔怎么喊,只管四肢齐上滚着球乱跑。
贾赦大乐。从来人遇见贾琮都是有理说不清的,如今换了他有理说不清了。又瞧了一会子热闹,乃喊他们两个吃点心。
壮壮一听见“点心”二字立时将球撒了,爬起来就往祖父这头奔。
贾琮好容易得了球刚在脚上黏了两下——对手没了!万般无趣,也只得捡起球过来。
只见壮壮一头一身的灰“咚”的一声撞进贾赦怀里,贾赦哈哈大笑,抱起他抗在肩上就走。“咱们先去水池子洗白白,然后咱们就在水池子边上吃点心!”
贾琮忙喊:“我也要!”将球一丢,赶上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眼花了,睡觉去了,晚安~~~
-------------
室友君抓虫毕,拍爪留念*^◎^*
☆、88
话说这一日荣国府四处正摆晚饭,贾赦使何喜来贾琏院子,让他吃完饭过去商议事儿。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
何喜忙摆手道,“我的好二爷,您还是先吃饭罢,不然老爷见二爷这么快就过去了准啰嗦二爷,反耽误说正事儿的功夫,
说得琏凤二人都笑了。
凤姐儿笑道,“爷好生用饭吧,老爷疼儿子,凭天大的事儿也不肯二爷挨饿的。得了这么个老爷才是我们爷上辈子的福分呢。”
贾琏一面吃一面笑道,“罢了,这话莫传到我爹耳朵里去,保不齐他吃醋的。”
连何喜都低着头直笑,忙告辞退了出来。
一时吃完了,贾琏反倒不急了,收拾了会子说两句闲话儿方才过来。
进了贾赦书房一看,白安郎坐在他老子下手,满脸啼笑皆非,又甚是无奈,便知道他老子不定又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馊主意。
白安郎见了贾琏如得了大赦一般,忙起来请安。
贾琏笑道:“不知父亲唤儿子来有何要事?”
贾赦哼道:“你这臭小子,犯不上将‘要事’二字咬的那么重。”又向白安郎道,“这难道不是要事么?于我而言没有比这更‘要’的‘要事’了。”乃指了椅子让儿子坐下。
待贾琏坐了,白安郎方苦笑道:“如今有了些消息,太后只怕这个把月的便要薨了。”
贾琏一惊。朝中方传出信儿来,太后病了,他老子竟连日子都知道了?莫非此事并非老天爷的意思?忙瞧着他老子。
贾赦撇了他一眼:“我恐你露出痕迹来,不曾告诉你,预备太后出殡之后再说给你。”
贾琏脸上露出几分不服来:“我哪里那么好让人瞧出痕迹了。”
贾赦不由得笑起来。这模样儿倒是与贾琮时时常抱怨“爹小瞧人”有七分相似,果然还是哥俩。因说:“我想着你总归才这么大,国丧上出了首尾不是闹着顽的。罢了,只说几句。太后算计朝中一位重臣,竟欲利用圣人身边的另一位心腹、让圣人营中自相残杀。不料人家两个都知道了。此番是大约是那另一位心腹出的手。圣人许是知道的,只装作不知道罢了。”
贾琏听了愈发不服,瞒怨道:“这有什么不好告诉我的。”他倒不曾疑心到自家头上,因他眼中他老子尚算不得朝中重臣,颇有几分怀疑与齐周姜文有关。
贾赦笑道:“或是你丧礼上见了人家,面上露出什么来。人家定然不欲许多人猜到的。”
贾琏不以为然道:“那么些人,谁瞧我去!我也不是什么大官儿。”
贾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罢了,先不管这个。听闻到时候五更便得起来,后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这是要了你爹的亲命呢!我正与小白商议如何装病或是寻个什么借口不用去。”
贾琏听了怔了半日,方知白安郎何以那么一副尴尬神情了,也啼笑皆非道:“这等借口哪里是好找的,爹是国公,不论如何也得去的,国礼不可违。”
贾赦叹道:“若一日两日或是三日五日也罢了,你爹还没那么娇气。这般得一个多月呢,保不齐回来就得替你爹出丧了。”
贾琏只觉好笑:“满朝文武都得去的,人家比您年岁大的、比您身子骨弱的不一样得去么。”又看了看白安郎,“爹也莫为难白先生了。”
贾赦抱怨道:“人家的娘死了我出什么殡!”
吓得贾琏白安郎齐声低呼“收声”,贾琏怨道:“这话岂是能说的!”想了会子,又望着白安郎苦笑道,“白先生可有主意么?我竟有些不敢让父亲去了呢。”
贾赦笑道:“如此你们替我想个法子出来便是,横竖圣人也不会真心介意我不去,又不是他亲娘。”且是死对头的亲娘。
白安郎终于也苦笑道:“这会子我也有些不敢了。”
才说着,忽然何喜在外头喊了一声“谁呢?探头探脑的?”忙问何事。
过了会子,何喜进来回道:“见前头有个小子一探头,我已将他领来了。”
原来是守西北角那后门的一个小子,说是有人在那头求见老爷。
贾琏与白安郎都愣了,哪有从后门求见家主的?
唯贾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翻了个白眼子:“是不是南边来的一个土财主?”
那人笑道:“正是,说是老爷头回下江南认识的一位做粮食买卖的。”
贾赦好悬让他噎死!那是偷盗国家粮库好不好?
“他说咱们家前门太大太威风,他不敢过去问,特绕了两条街寻到后门。”
贾赦哼道:“个没出息!拎他进来。”
那人行了个礼下去了。
贾赦忙对贾琏白安郎道:“你俩就去隔壁商议去,不许走。”又让何喜多送几个冰盆过去,再备几碟子水果点心,一副不替他想出法子来不罢休的架势。
他二人无奈,面面相觑了一会子,只得去隔壁屋子了。
不多时,果然见李三换了身鸦青色箭袖,依然摇着那描金折扇,还带着一块玉佩,比那日见着愈发像土财主。
贾赦指着他骂道:“半分出息没有!有大门不走走后门。”
李三赔笑道:“这不是怕给您老丢脸么。”
贾赦好笑道:“走后门就不丢脸了么?”
李三笑道:“我大模大样走后门的。”因说,“在京里见识了这大半个月的,我预备回去了,来向先生辞个行。”
贾赦点头道:“总归你在这里不甚安全。让人认出来不是好顽的。”想了会子道,“你不来我过些日子也预备去找你。”
李三忙道:“求先生赐教。”
贾赦道:“官兵与匪兵之别在于官兵多听上司指挥,能令行禁止。匪兵遇上打得顺手还罢了,不顺手的时候易化为一盘散沙,你回去多练练这个。”他并不敢随意将后世那些法子交给这家伙,恐露了陷。先让他们学学纪律再说。
李三点头:“我记下了。”
“然官兵较之匪兵也有弱处。便是匪兵若当真是劫掠客商百姓的土匪也罢了,若不是这等的,而是替天行道的好汉,”说得李三双眸发亮,“却有一种好处,便是匪兵愈发与寻常百姓亲近些。你们须好生待百姓。”他想了想,道,“他国曾有一支绿林军因着亲近寻常百姓、待百姓好、渐渐从极小极弱的些许人,终于得了天下。”
李三忙问:“我们可能依着他们这般行事?”
贾赦摇头:“他们那会子本是乱世,如今是盛世呢。”不由得叹了一声。乃将毛太祖传下来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细细说给他听。终道,“这些虽不能使你得天下,却能使你不让人灭了。如许多年后你的水匪还在、还能做到这般,天下却乱了,必能得了江山。”
说得李三心动神摇了好半日,又思忖许久,向贾赦行了个大礼:“盛世造反不可成,我知道了。”
他自从有了钱粮人马,又得了贾赦许多指点,竟也动过大念头。直至前次让官兵打了个惨败,虽有几分丧气,仍不曾死心,特来京中向贾赦求助。今番终是死心了。这会子若是乱世,先生必是第一个反的。先生既然不反,足见事不可为了。
他两个又说了些话,李三琢磨多耗一会子,贾赦有些倦了,正欲打发他要么回去要么弄间客房让他呆着,李三忽然站了起来。“先生,似乎有什么人方才过去了。”
贾赦莫名瞧着他:“什么人过去了!”
李三指窗外道:“我仿佛觉得有人过去了。”
贾赦烦道:“说人话!”
李三道:“我这般风里来浪里去的,警觉的很。方才忽然觉得有个人息从外头过了一道。许是小贼?”
贾赦一激灵!自己今儿晚上不论与儿子小白说的话还是与李三说的话,可都是大逆不道的,莫让什么神通广大的暗卫之流听见了!忙喊何喜,让他找巡防队的人带狗来,又让隔壁的贾琏白安郎过来。
贾琏二人才过来,只见有个门吏匆匆跑过来:“老爷!外头来了许多官兵,说是有刺客进了咱们府里。”
贾赦那脸“刷”的阴了下来:“他们还想搜府不成?”
门吏低头不则一声。
贾赦哼道:“我出去。李二糊,你与他们说说那小贼,小白你来拿主意。如有麻烦让二糊从地道走!”说着站起身来瞪了李三一眼,“你这厮真是不吉利。”每回都这厮来了总有人来找麻烦。
李三哭笑不得,心道,您也不给取个像样的假名儿。
贾赦让人将御赐的三只狮子都请出来,何喜王恩一个一个盘子捧着,迈步子正要出去,忽然觉得自己这身行头不够威风。偏这会子是夏日,披个大氅什么的太热,思忖了半日,只得作罢。
“吱呀”一声开了大门,见外头杀气腾腾许多兵马,将荣国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一个将军望着贾赦一抱拳:“荣国公,请恕在末将无礼。”
贾赦不认得,问道:“请问这位将军是哪位?”
那将军道:“末将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乐奎。”
贾赦一皱眉,这可是个好大的官儿,怎么亲自来了?莫非真的有什么刺客在自己府中?不成,这个脸可不能丢。因说:“我听门吏来报,说是有人见我们这里头进了刺客?”
乐奎颔首道:“不错,末将正领着人追捕,有兵士亲见其从外头进入贵府的围墙。还望国公爷恕我等惊扰之罪,让我等进去拿了他。”
贾赦道:“府中女眷甚多,你们进去多有不便,况我们也有家丁护院,不如我们自己找找如何?”
乐奎笑道:“只怕贵府家丁拿他不住。”
贾赦摆手道:“我老子也是战场上下来的,总有两把刷子。我虽懒了点,拿下个把刺客小贼却是没问题的。他又不曾长了三头六臂,若当真在我们府里,一群人围一个总行的吧。”
乐奎只管摇头:“请恕末将无礼,皇命在身,不得不得罪了。”
贾赦怒道:“你这人讲不讲道理!你说我这里有人进来,自然是我自己找了!惊扰了我家女眷你拿什么赔?”
乐奎冷道:“我只听圣人之命捉拿刺客,贵府女眷与我何干。”
贾赦一噎,这种话倒是他自己常说的,今儿可算遭了报应了。乃哼道:“可有圣旨?”
乐奎道:“有圣人口谕。”
贾赦道:“空口无凭。”
乐奎怒道:“莫非刺客本是你指派的?今番欲私藏他?”
贾赦哼道:“你就不能有个好借口搪塞么?你只道奉了圣旨,偏拿不出圣旨来,我吃错了药才会让你搜我家!少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找谁赔去?再说,你道你是末将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乐奎,我哪里认得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
乐奎道:“我有大印,请国公爷抬眼。”
贾赦道:“你的大印我又不认得,你随便做一个出来我哪里分辨的出来真假。”假公章什么的,后世满大街都是小广告。
乐奎懒得理他,便让人预备冲进去。
贾赦冷笑道:“凡有不想要眼睛的只管进来。”
说得那些兵士不禁缩了一缩——早年乐善郡王逼宫之时荣国府撒出来的那些生石灰他们哪个没听说过?
乐奎大怒:“贾赦!你想造反不成!”
这回轮到贾赦懒得搭理他了。“有圣旨拿出来,没圣旨走人。”转身回到院子指着当中道,“搬张椅子来,爷就坐在这儿。”
乐奎哼了一声,迈步欲往里闯。
王恩捧了个盘子拦在他跟前:“将军,这是御赐之物,砸坏了将军未必赔的起!”
乐奎早知道贾赦无赖,何曾想这般无赖!怒极而笑:“莫非你们以为这个能挡住本将?”
何喜在一旁笑道:“不如这样可好?将军且去求圣人给个旨意或是求来一位公公同来,若委实以为有刺客进了我们府中,只将这府里围住便是,横竖他没长翅膀飞不出去。我们府里也可以自己先搜搜,没准搜着了呢?亦可莫使得咱们两败俱伤,何苦。”说着还将盘子举得更高了些。
乐奎脸上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子,笑了:“也罢,我且去求圣人做主。”因朝已端坐于院中的贾赦抱拳道:“荣国公且请稍候。”
贾赦哼道:“我就在这儿等你。”
乐奎喝道,“将荣国府与我围了!不得飞走一只苍蝇!”
外头的兵马齐声答应,声音跟炸雷似的。
贾赦待他们喊完了,慢悠悠的拉长了声调说:“巡防队去各处巡查,再替老爷我搬个茶几儿来,沏壶好茶,上个点心碟子。”
乐奎又盯了他几眼,吩咐心腹道:“看着他,莫让他离了这里。”遂翻身上马而去。
贾赦自顾自的喝茶吃点心,过了许久,有巡防队来回道:“老爷!咱们府里哪有刺客!分明好好的。”又朝他眨眨眼睛,贾赦便知道白安郎已将事情安排妥了。
故重重的哼了一声:“咱们家里守的多好多森严,一两个小贼小刺客哪有本事进来。”
说得外头那乐奎的心腹哭笑不得。不禁放下几分戒备。
这会子外头又是一阵马蹄声。乐奎的人自动往四周散开,只见一哨人马齐整整的过来,前头三个人,中有一个正是乐奎,另一位看穿着乃是个公公,还有一位银盔素甲,面色肃然,正是久不见面的女将彭润。
贾赦老远便认出来,立时知道这回来的竟是特种营,不由得心下暗惊。
待他们到了府门口下马,贾赦慢悠悠迎了出去,慢悠悠抱抱拳正要说话,忽然一愣:“老戴!怎么是你!”
原来同来的公公竟是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
戴权皮笑肉不笑道:“圣人说,若不是我来,怕进不得国公爷的门还伤了各位将士的眼。”
贾赦忙满脸堆笑:“他也没个圣旨,我又不认得他。”
戴权不禁指他道:“贾大人啊,你堂堂一个国公,连九门提督都不认得!你到底是如何当这个国公的。”
贾赦一撇嘴:“国公哪里就非得认得九门提督了……”又说,“我们自己已经搜过了,没有啊。”
戴权道:“杂家实告诉你罢,这位不是寻常刺客,你家那些家丁护院寻不出来的。”因说,“圣人知道你爱面子,特请彭将军来。她是女将,于女眷闺誉无碍。”
贾赦愁眉道:“却与我面子有大碍啊!不如这样可好?不论今儿搜没搜出那个刺客,回头你们将这一片四邻八舍的全都搜一遍,家家户户鸡飞狗跳的,便显不出我丢脸了。”
说得外头两处的兵士都一片大笑。
戴权也笑了:“难怪圣人怪喜欢你的,端的实在。莫忧心这个,圣人知道你今儿受委屈了,回头必替你将面子补回来。”
贾赦大喜:“早说这句话不就完了么!还烦劳公公大晚上的跑一趟,多辛苦。”
乐奎在一旁冷笑道:“戴公公不来,我的将士如何进的了你这府门?”
贾赦道:“你若拿来圣旨,还告诉我圣人会替我将面子补回来,自然无事了。你拿你的刺客,平白无故的我作甚要拦着你?不就是因了会损我面子么?”
乐奎懒得搭理他,便预备领人进去。
彭润将他拦了:“我进去。”
乐奎道:“我也奉了圣旨。”
彭润道:“我的人进去。”
乐奎怒道:“本是请彭将军来助我的,彭将军同进去,也当以我为主。”
彭润仍是淡淡道:“你的人在外头,我的人进去。”
乐奎那副手不禁大声说:“彭将军欲夺功不成!今夜本是我们追着他到了此处。”
贾赦立时嚷了起来:“听见没有?原来你也不是为了替圣人办差,你也是为了夺功劳来的。这与我爱面子有何不同么?”
说得戴权“噗哧”一声笑了:“我的国公爷,你且消停些吧。”因向乐奎道,“圣人乃因荣国府中有女眷并老太君,恐兵士粗鲁惊扰了她们,特使了彭将军来的。功劳自然少不了你的,圣人记着呢。”
乐奎听了犹豫了好一会子,道:“他们在外头,独我进去,如何?”
贾赦奇道:“这是为何?你信不过彭将军的本事?”
乐奎道:“我自有道理。”
彭润道:“你在外头,我进去。”
乐奎怒道:“且看你可有本事拦我。”迈步就往前进。
只听“唰啦”一声,再看荣国府门前已然整整齐齐立了三圈十五个特种营兵士,每两人之间的距离都一般无二,如点画出来的一般,个个如彭润一般面无波澜,个个箭上弓弦对准乐奎。
凭乐奎身经百战也不由得一惊,旋即怒道:“你们反了?”
那些特种营兵士一言不发,只静静立着。
戴权忙打圆场,上来劝道:“彭将军,只让乐将军一人同去何妨,你们也好相互帮衬。”
彭润道:“我做事不爱与旁人一道。功劳送他,我不要。”
贾赦躲在后头如看热闹的一般不怕事儿大:“瞧瞧人家彭将军的兵!多齐整!你压根就比不上人家!”
乐奎那副手忍不住骂道:“你一个爷们藏在女人后头算什么能耐!”
贾赦大声道:“人家是将军,我又不是将军,这是人家之所长,又不是我的。”
乐奎忽然笑道:“你从前不也是一等神威将军么?”
贾赦哼道:“你不知道那是虚职么?你这官儿当的,连虚职实职都分不清,竟是比我还迷糊。”
乐奎那副手又道:“凭是虚职实职,你总归是藏在女人后头,这般才丢脸呢。”
贾赦半分不觉得丢脸:“女人怎么了?女人能顶半边天!”
乐奎向他摆了摆手,望着彭润道:“我只同将军一道去,偶尔出个主意,如何?”
彭润仍是淡淡的那一句:“功劳送你,我的人进去。”
贾赦上辈子看了多少电视剧,一股子阴谋预感立刻涌了上来,冷冷道:“戴公公、彭将军,有句话我如今须得说在前头。”
戴权忙问他何话。
“我家里的护院已然查过一回了,不曾搜出刺客小贼来。我自以为我府里是没有什么外人的。既然圣人有话,自然让你们进去一遭。只是乐将军这般做派……”因哼了两声,“我恐怕遭了人陷害。比如,先前他让小贼进了我府里,在什么花根下头、柜子顶上放两个巫蛊娃娃、上头写着太后的八字——太后如今不是病着么?然后那小贼又溜走了,我家护院再去寻自然寻不着,不然准能将他绑了来。乐将军再亲来将那东西搜出来,好构陷于我。他若不进去,彭将军又哪里知道巫蛊娃娃放在何处?”
乐奎冷笑道:“荣国公莫含血喷人,我不过是知道你府中有何处可藏人罢了。”
贾赦奇道:“呀?你竟然知道?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乐奎笑道:“莫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横竖我知道。”因向戴权道,“如此可好?如搜出巫蛊娃娃,算是我害荣国公。偏如搜出刺客又当如何?”
贾赦又“喂喂”了两声:“没搜出刺客又当如何?”
乐奎怒道:“我将项上人头送你!”
“不要!”贾赦干脆道,“不值钱。没搜出刺客你赔我钱。”他一顿,忙说,“不对,这样不好。不如咱们打赌,搜出刺客你赢、我输你钱;没搜出刺客我赢,你输我钱,戴公公与彭将军做证人,可好?”
戴权哭笑不得:“二位大人都是圣上忠良,何须为这等事相争。”
贾赦摆手道:“你只说赌不赌罢。”
乐奎断然道:“赌便赌!”
贾赦大喜:“赌多少!”
乐奎想了一会子:“一百两银子!”
“成!”贾赦走到他面前伸出一个巴掌,二人击掌为誓。心中暗笑,这回可是你自己定的价钱,你那脑袋就值一百两。又望向戴权、彭润道,“烦请二位做保。”
戴权笑道:“好、好,我替二位做保。”
彭润仍是面无波澜:“我不管。”
乃领着人往里头去了。
贾赦在后头哼了一声:“扑克脸。”
也与戴权一道跟了进去,乐奎在后头跟着。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今天实在写不完这一段,明天继续。。。。。。
☆、89
话说彭润领着人进了荣国府搜查刺客,贾赦与戴权、九门提督乐奎在后头跟着,才进了府门,就听贾琮欢乐的跑过来喊道,“爹,有刺客么,”
贾赦见来的是他,就知道李三他们预备照着上回在江南的那一套故技重施,乃装模做样瞪着他道,“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听说有热闹瞧我便来了。”贾琮见了彭润愈发高兴,“彭姑姑好,”
贾琮常去彭家找六郎顽,彭润倒是喜爱他,面上终有了丝笑意:“小贾琮,这里不是你来的。”
贾琮笑嘻嘻道:“我如今都满十岁了,可不小了,过几年便长大了。姑姑记得长大后我要报答你的。”
彭润颔首:“我记得。”
戴权在旁笑道:“小公子倒是个记恩的。”
贾琮一挺小胸脯:“那是自然,救命之恩必得相报。”
贾赦伸手搂过他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不准到处乱跑,听说这个刺客厉害的紧。”
贾琮嫌弃的推开他:“爹!大热天的别拉拉扯扯。”
说得贾赦敲了他一下子:“快回里头去。”
“不要!琮儿要看抓刺客。”贾琮兴致勃勃跟着彭润,“彭姑姑,要不要带狗狗来?五城兵马司的大叔都用狗狗抓贼的!我们家有好多狗狗!”
说得戴权眼中一亮:“着哇!贾大人,你们家养着看家犬么?”
贾赦道:“有啊!我让他们带来如何?只是你们可有那刺客的东西?得先让狗嗅了那人的东西、或是顺着那人的来路。如今又不知道他从何处进来的。”
贾琮急着蹦了起来:“是琮儿的好主意琮儿的!”
戴权笑道:“若拿住了刺客,自然记下小公子之功。”
贾琮立时翘起小尾巴。
戴权遂从怀中取出一物来。
贾赦一看,竟是一块细绢包着一只白布袜子。心下骇然:合着这老太监早预备好了,纵然琮儿不提,他早晚会提用犬的。可见圣人不是打发他来凑热闹的。不由得瞒怨道:“老戴你都预备了这个,也不早说。”
戴权笑道:“杂家还不曾寻着机会说呢。”
乐奎在一旁道:“畜生如何信的?此人非比寻常,须得细细搜查方能寻出来。”
戴权道:“如今全无头绪,先试试大犬也无妨。”
乐奎道:“早先我们在外头便听见里面犬吠声迭起,至今也不曾寻着他。”
贾赦“噗哧”一声笑了:“外头忽然来了那许多陌生气味,换做你家的狗不叫么?我方才不是说了我们不知道那人进来的路子、有狗也无从寻起?”说着望了望他,“你的人不是说亲见他进来了?”
乐奎又说:“他们府里的狗怕是会应着他们府里的指引。”
贾赦烦了:“既这么着,去五城兵马司牵两条来便是。”
戴权笑道:“很不必,狗又不是人。且先将贵府的牵来便是。”
贾赦忙喊人,不多时巡防队将两条大狗牵来了,戴权亲自给狗闻了闻那只白袜子,又问乐奎可知道那刺客是从何处进来的。
乐奎见事已至此,只得道:“我让人在他跳进来的那处守着呢。”
贾琮还要跟着,让贾赦许了他一匹小马驹儿哄回去了。众人先带着狗循着荣国府的围墙里头走一遭;两条狗都在西边某处汪汪了起来,墙根还留着一个极浅的脚印子。
巡防队员叹道:“这贼人端的好功夫,咱们府里每日断黑前都特在墙根子底下撒了细灰。若非如此,决计留不下来这个脚印子来。”
戴权不由得赞道:“能使他留下这个,你们已是很精细了。”
乐奎隔墙一问,果然有他的人在外头守着、便是此处。巡防队忙松了松狗绳,两条狗吠着循了荣国府的围墙朝前跑,又穿过几条小道,不多时从贾母院子前头的垂花门前穿了过去,顺着游廊竟到了荣府正中的内仪门!
贾赦不禁摸了摸后颈:“好大的胆子,他不怕我恰从里头出来么?”
戴权笑道:“此人在大内行走如履平地,你这府里算什么。”
贾赦不服道:“这是我府里的正当中,各路巡逻的都从此经过,晚上也有许多大灯笼照着一夜不息。刺客小偷云云,不都是爬屋顶走小道的么?他们在光亮处心里必不踏实。”
戴权摇头道:“国公爷,须知艺高人胆大。”
贾赦哼了一声:“我瞧着是莽撞。”
他竟有脸说人家莽撞!闻言连彭润都忍俊不禁,戴权干脆咧嘴笑起来。幸而贾赦不曾看见。
哪知那狗过了内仪门前的两个穿堂,又过了体仁沐德院前的那条小道,绕到贾赦的外书房后头、吓了贾赦一大跳。那狗犹豫了一会子,仿佛有些迷糊。
乐奎忙说:“想是在这周遭进屋子了。”
彭润道:“稍侯,此处花盆众多,许是花香扰了它们。”
乐奎又道:“不如拉了狗进屋去试试。”
彭润只伸出一只手来,以示先候着。乐奎无法,冷冷在一旁瞧着。
果然,不一会儿,两条狗又朝前跑去,跑得甚为顺溜。众人忙跟着疾步小跑。终是止于荣国府东头的一个小门,门虚掩着。
贾赦愣了半日,道:“他上我这里是借过的么?”
戴权问:“外头是何处?”
贾赦道:“是我宁荣二府的私巷。”乃亲上前推门,恰见有两个守门的婆子都晕倒在外头!贾赦大惊,忙让人抬进去找大夫瞧。那狗偏还往前跑,竟然是直进了宁国府的小门。
贾赦亲领着人进去,里头也倒着两个守门的婆子。贾赦心中暗笑:李三果然深得我心,死道友不死贫道。
宁国府中的这一带本是贾氏宗祠边上,平日没什么人,又走了一阵子方有下人撞见他们一行,见了贾赦吃惊的很。贾赦命他们少大呼小叫,去请贾珍过来。
两条狗又奔开了,一路穿堂过廊,绕过从绿堂,到了一处——茅厕。
贾赦不禁脱口而出:“原来刺客也有三急。”
众人心中暗笑,便在茅厕中四处细查。忽有位特种营兵士喊了一声,原是寻着了一粒小小的珍珠,拿过来给彭润瞧;彭润又递给戴权。
戴权面色一沉:“是他的!”命道,“再放狗!”
谁知这回狗跑到会芳园的水榭旁边,竟让花香迷了,只转来转去的,再不能往前了。
此时贾珍已匆匆赶来。荣府让人围了,因二府相连,乐奎的军兵实则连宁府一道围了,早将他惊动了。贾珍忙向戴权及彭、乐二人见礼。贾赦拉着他匆匆说了一遍,贾珍吓得如泥雕木塑一般。半晌拉着贾赦道:“那刺客岂非厉害的很?若在我府里伤了人可如何是好!”
贾赦有些不好意思,忙安慰道:“无事,想必他也不敢惊扰了府里。”
戴权却道:“既如此,先烦劳彭将军将宁国府搜一回。”
乐奎忙道:“也说不准他又回荣国府去了。”
戴权道:“荣府之护院较之宁府强了许多,他想是在荣府见四处有人巡逻、不易藏身方过来的。”
贾赦围着乐奎转了两圈儿,啧啧道:“你真的没在我府里藏巫蛊娃娃?”
乐奎冷笑道:“荣国府那点子护院比大内如何?在那人眼中算得了什么?我却知道荣国府有一处藏人甚好,不若荣国公同我一道去瞧瞧?”
贾赦奇道:“却又来,我是荣国府之主、我竟不知道我府里有一处藏人甚好、你如何知道的?”
乐奎但望着戴权不言语。
戴权略思忖了一会子,向贾赦道:“既如此,让乐将军去瞧瞧,也算了结了你们那个赌,荣国公你看如何?”
贾赦方才听他说“让乐将军瞧瞧”已是将脸拉下来了,及闻“了结那个赌”,立时眉开眼笑:“也好,一百两银子却不少!谁嫌钱多呢!”
立时转身要回去,贾珍却拉了他:“赦叔!刺客没准还在我府里呢!”
贾赦笑道:“早让你好生请些护院来,你偏不肯。彭将军可否留下些人先在这边搜着?”
彭润颔首,乃留下了四队人手,自己领着一队同他们回荣府去了。
乐奎在前头引着人一路快走,直奔荣禧堂西北角的一间小屋子。贾赦不由得面沉似水,悄然向戴权道:“我不认得他,他从不曾来过我府里,如何这般熟门熟路的?”
戴权听了也皱了一皱眉,道:“且先去瞧瞧。”
乐奎进了那屋子,因指着西南角一只灰扑扑的大箱子得意道:“向彭将军借几个人搬开此物。”
彭润喊人去将那箱子挪开,两名特种营兵士上前使劲一抬——那箱子“腾”的就举起来了。兵士笑道:“是空的。”
戴权不禁瞧了乐奎一眼,乐奎稍稍一愣。
再看下头,竟露出一个方方的大青石板来,上头还有许多小孔,一看便让人猜是地窖之类的。
贾赦“哇”了一声:“这是个什么!”
戴权从乐奎寻人搬箱子便拿眼角瞄着他,见其面上惊愕神情不似作伪,暗暗记在心里。
那两位特种营兵士又上前撬开青石板:只见一阵灰尘腾起,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地窖。
贾赦目瞪口呆;乐奎恰守着那地窖旁边,夺了一旁下人的烛台往当中一照——愣了。
戴权快步过去,也顾不得满屋子的灰,探头一看:
果然是个大地窖,修着一道长土梯子,深有恐有近一丈,方经两丈,里头搁着三个空空的水缸,撂着一个大瓢,并侧倒着一张大宽凳。非但没有人影子,连个足印子都没有,尘埃满地,显见是许久不曾有人的。
戴权既为大明宫掌宫内相,还能猜不出来么?因转过身来森森的望着乐奎:“不曾想太后还藏着乐将军这么一把利刃。”
乐奎大惊:“公公此言何意!”
贾赦立时凑过来了:“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坑,你是如何知道的?”
乐奎辩道:“我家祖上与先荣国公贾源熟识。”
贾赦哼道:“我信。若不是你让那刺客藏身于此好构陷与我,为何明明那犬都追着他的气味去了东府里,你非要来寻这个坑?或是那刺客祖上也与我家老祖宗熟识?我就奇了怪了,我贾家都不曾代代相传之事,竟是你们这些人家代代相传了我家有个大坑?还知道坑在何处?我都不曾进过这屋子。你们两家的祖上究竟多长舌、成日惦记别人家的事儿!”
说得屋里的下人并特种营兵士都笑了。
乐奎急了:“戴公公,本是有人告诉末将他藏身于此。”
戴权问他:“何人告诉你的?”
乐奎一愣:“末将也不知他是何人。”
贾赦“噗哧”一声笑了:“那你就信了?我告诉你茅房有金子捡你可信?”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戴权哼道:“且请留着圣人跟前说罢。”乃让人带了他下去。乐奎连喊数声冤枉。
贾赦在后头落井下石的喊了一声“记得还我一百两银子的赌债!”
戴权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
走了这许多路他也累了、贾赦更是早累的够呛,遂请几个人往荣禧堂喝茶。戴权想了会子,也应了,横竖隔壁宁国府在搜着。贾赦忙使人去告诉老太太、贾政及家中各院子,说如今已然平安大吉了,大家好生歇着。
荣国府众人提心吊胆了近一个半时辰,这会子终是听见“无事”二字,各处念佛、就此安歇不提。
何喜机灵,使人送了水来请几位洗漱一番。他们又喝了两盏茶,吃了些小点心并水果,倒是将一时的疲惫尽去了。
戴权乃问贾赦、彭润二人如何想的。
贾赦思忖了一会子道:“我想着,他都那么高的官了,从一品吧?哪会这般不管不顾的乱来?八成是让人坑了、不知道错信了什么人。”
彭润依然淡淡的道:“无有凭据,我不知道。”
戴权点点头:“荣公是实心眼子,彭将军愈发实在。”因自个儿喝着茶想事儿。
贾赦本是个闷不住的,既戴权不说话,彭润更是个闷葫芦,干脆坐在椅子上假寐起来。不一会儿便听见鼾声响起,戴权愈发啼笑皆非。
许久,有特种营的兵士来回道,宁国府都搜遍了,那刺客踪迹皆无。
戴权面露厉色,向彭润道:“烦劳彭将军辛苦一趟,只怕还得将宁国府那头的人家搜一搜。”
彭润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
贾赦前头说要“将这一片四邻八舍的全都搜一遍,家家户户鸡飞狗跳的”,竟是应验了。
这般折腾了一宿,也不知搜了多少户人家。彭润、戴权与诸位兵士并荣国府的隔壁邻居都彻夜不眠,贾赦后来让何喜使人搬运到一旁的耳房里,香喷喷睡到大天亮。
他醒的时候戴权与彭润并不在府中。因摸了摸脖子,幸而不曾落枕。忙问后来如何了。
何喜回道,后来不过是戴公公与彭将军时而出去时而回来了一整夜,也数回带狗出去,眼下仍然在搜。
贾赦心想,这个小白与小李到底干什么了?先让他们打水替自己洗漱,再用了些早饭,方不紧不慢的打发人去请了白先生来。
白安郎一看他这饱足的模样就知道他半分不曾忧心,不由得赞道:“国公爷好安生。”
贾赦笑道:“吃饭睡觉本是人生头等大事!”
才说着,戴权与彭润却是回来了。贾赦忙请他们进来,见二人都憔悴不堪,有几分不好意思,喃喃道:“戴公公、彭将军……对不住,昨夜我竟是睡着了。”
戴权笑道:“荣公倒是安心得很。”
贾赦尴尬满面,又赔不是。
戴权叹道:“只怕如今得全城搜查了。”
贾赦一愣:“还没抓着?”
戴权点点头,因说:“惊扰了国公爷一宿,多有失礼。”
贾赦愈发面红耳赤:“我得寻条地缝钻进去了。”
戴权笑着告辞,要回宫复命。
彭润只向他抱了抱拳,擦身而过时说了句“花木香气与香粉香气并不同、且醋味尚在。”转身而去。
贾赦愣了一会子,悄悄做了个鬼脸。又忙亲送他二人至门口,只见有个五城兵马司的人匆匆下马,见了戴权忙上来道:“公公,有人在护城河见着一具死尸,听着像是公公要寻的那人。”
戴权两眼“蹭”的亮了:“速领杂家去!”
不多时,戴权到了护城河边,见着了那人的尸首,指了他半日,狠狠道:“你也有今日。”又愣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让人收拾了抬着,随他回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眼花了我去睡觉。。。。
☆、90
话说戴权折腾了一宿,终是次日上午在护城河中寻到了那刺客之尸首,忙收拾了回宫复命。
圣人也一宿不曾合眼,听见他回来了,忙宣进来。
戴权向圣人行了大礼,“恭喜圣上贺喜圣上,那贼人已是死了。”
圣人不禁站了起来,“真的死了,”
“委实死透了。”戴权道,“只是不知如何死的,尸首老奴已是带回来了。”
圣人霎时苍然凄然,坐在龙椅上闭起眼来,泪如泉涌而不绝,唯不出一声。
戴权忙跪在一旁陪着流泪。
许久,圣人收泪问在何处寻到的。
戴权道:“乃是今晨从护城河中打捞上来的。”
圣人立时命大理寺速来仵作进宫验尸。又见戴权满面疲惫,忙赐座。
戴权告了罪,在一个小杌子上坐了,从头细细表来。
圣人听完半晌不曾言语。
戴权低了头屏气凝神。
又过了许久,圣人忽然问:“你看贾赦与乐奎如何?”
戴权道:“老奴看着,贾国公怕是险些让人算计了。一路的言行神色、并他后来睡的那般安生——”戴权不禁苦笑起来,“那会子老奴虽坐着不言语,心里头急的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竟立时便睡着了!虽说起先耽误了些功夫,终于还是得了那老贼的痕迹。只不知他如何死在护城河的。”
才说着,外头的有太监来回禀,仵作已然验出那人死因了。
圣人忙令宣进来。
仵作进殿回道:“那人乃是在护城河中溺水而亡的。”
圣人问:“当真?”
仵作道:“当真。大约是昨晚亥时至子时死的。”因细细论了一番“呛水”、“肺中有水草泥沙”之类的。又说他曾让人捆过一阵子。
圣人听了思忖了片刻,让他出去了。
戴权忙道:“那会子我们大约正在搜宁国府。”
圣人点点头,又道,“你瞧着乐奎又如何?”
戴权道:“老奴不知,贾国公以为他让人哄骗了。”
圣人笑道:“让你说你便说罢。”
戴权道:“老奴以为荣国公说得有理。只怕哄乐将军的人便是溺死老贼之人,武艺只怕不比老贼弱。乐将军领军打仗本是无敌的,单打独斗如何是那老贼对手?他都没这个本事,他下头的人愈发没这个本事了。荣国公么……。”戴权低低一笑,意思是荣国公愈发不用提了。
“老奴猜,幕后之人本来便不预备留这老贼性命的。他让老贼逃离出宫后藏去荣府地窖中,又糊弄得乐将军信了此事,欲让此贼死前也构陷荣国公一回。谁知荣府四处挂着大的羊角玻璃大灯、道路上很是明亮,往来的巡逻家丁也多,想是也惊了他们家的看家犬。老贼以为此处不易藏身,便溜去了宁府。乐将军刚到宁荣街那会子不曾围住宁荣二府,只怕惊动了他,又往别处去了。终于他去寻那幕后之人,不料反遭了算计。”
圣人“嗯”了一声,喝了口茶水,忽然笑道:“贾恩侯倒是员福将。”许久又说:“让冯紫英去问吧。”
戴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话分两头,贾赦眼见戴权与彭润终是走了,忙向白安郎问他昨夜如何。
原来昨夜贾赦去了前头不久,他们便带着狗寻到了那地窖。李三原是打过仗的,指挥巡防队的人悄然拿弓箭守死了各处,方掀开青石板。
众人一看,那里头坐着一位精瘦矮小的老头子,看打扮乃是宫中的太监,衣衫上有些血迹,悠悠的笑道:“不用忙,杂家早活够了。”又慨然道,“多谢荣公,只是菩萨救不了当死之人。”他还欲多说,被一个巡防队员劈头丢下去一包生石灰,立时将眼迷了。
老太监咳嗽了半日,揉了揉眼睛叹道:“不是告诉你们我活够了么?”竟闭着眼睛一步步稳当当的走了上来,胳膊往后头一背,束手就擒!
众人半信半疑,终是上前将他捆了个结实。白安郎才说将他带下去,李三笑道:“白先生,这个人我来安置,你先安置这个地窖。”
那老太监一惊:“你们是什么人?”
李三笑道:“这会子方问我们是什么人,可迟了些。”因随手撕了他的衣襟堵住嘴。
那老太监终明白了,挣扎起来。
偏这回拿来捆他的绳索非是寻常的麻绳,乃是李三自己时常带着在船上做缆绳的,较之寻常麻绳结实许多,他压根儿挣不断,让李三带了出去。
白安郎遂领人清理屋子并弄些灰来遮掩掉那老太监的痕迹,想了想又将上头那个大箱子里的杂物都清空去隔壁屋里。有人好奇问他为何如此,白安郎笑道:“这老货显见是在诬咱们家的,上头若顶着个实在箱子、固然许是他自己有本事挪动了,常人多以为他进去之后有人替他压的。”
那巡防队员愈发奇了:“可如今他不在里头啊!”
白安郎道:“咱们知道,诬咱们的人不知道。你想,回头他们若搜到了此处,有人指着箱子道,打开箱子瞧瞧里头有没有藏人!这方是寻常搜捕的。若他道,将箱子挪开,瞧瞧下头有没有地窖,而箱子竟是空的!换了你,你如何作想呢?”
那巡防队员脱口而出:“他与那老货商议好了陷害咱们!”
白安郎笑道:“听闻外头老爷已迫他们请圣人派位公公跟着来。”
旁边有一个问:“圣人肯么?”
白安郎道:“必会,只怕来的还是心腹。”
遂细细瞧了两圈儿没有漏洞,方回去寻李三。
李三却是将那老太监蒙了眼睛、堵了耳朵、脱了他的鞋子、撕了他的衣角、从他身上搜出了许多零零碎碎,又捆着那老太监撂在贾赦书房后头的小道上,让人将他看紧了。他自以为是消除气味的熟练工种了,自领着人将方才大狗从那西北角小屋子走过来的一路都撒上各色香粉儿,让人迟些再扫走,再多送些开着浓香花儿的花盆子过来。又赶着狗寻到他进来翻那处的墙根底下,拿他的鞋拍上一个脚印子,方回来笑问:“我记得先生说这你们两府是连在一处的?”
有个巡防队员笑道:“东边有个小门通往东府呢。”
李三遂拖着老太监颠颠簸簸跟着他们过去,悄悄打晕了两个守门婆子,又打晕了对面宁国府的守门婆子,带老太监在东府里无人之处转了一圈儿,因他自己有三急去了趟茅厕,丢下老太监身上搜出的一颗小珍珠,将他原路带了回来。
此时白安郎早遮掩好了地窖,同贾琏在贾赦书房里商议呢。
李三只将老太监撂在路上,回屋子问他们现在如何是好。
白安郎道:“只得将他暂藏于咱们新挖的那条地道了。”因叹道:“既然荣公将这里也托了李先生,想来李先生也是可信之人。”这回好了,密道本是秘密,本该唯贾赦贾琏父子知道,偏自己因是修地道的人知道了不算、齐周父子也知道了。看如今这模样,这个李二糊也不得不知道了。
贾琏素知他父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笑道:“既不是外人,方才父亲也说了如有麻烦请李先生从地道走,想是信得过的。”
李三笑道:“不知那地道通往何处?”
白安郎道:“乃是两条街外的一处秘宅。”
李三道:“咱们且先去布置会子。”
白安郎点点头,又与贾琏说了一番如此这般,李三在一旁凑上几句,终是将老太监拿醋浇了个透,李三拎着,三人从地道离了府。贾琏让人扫除香粉、安置花盆,又从外书房喊贾琮过来吩咐了一番。
贾琮笑道:“二哥哥不用啰嗦,这等事我上回在江南做过的。”
贾琏一愣:“做过?”
贾琮道:“嗯,在江南那会子李三大叔那晚忽然溜进我屋子藏在我床底下,外头立时有官兵来搜拿他,让爹和我引着狗狗糊弄过去了。”
贾琏这才知道那李二糊压根不是什么南边来的土财主,竟然水匪头子李三!不由得一身冷汗,半日才说:“怪道爹让他从地道快走。”
才说完,忽想起贾琮本不知道地道一事,忙看着他方欲嘱咐,贾琮“嗷呜”了一声跳起来:“二哥哥你也喊爹了啊!”
贾琏头皮发麻:这小子与他老子一般无二,从不知道什么是要紧的什么是不要紧的。
此时地道之中,那两个本提了灯笼往前走着,白安郎忽然停下来问:“不知李先生以为,此人当然如何处置?”
李三道:“你可有话问他?”
白安郎道:“无。”
李三笑道:“自然是宰了了事。”
白安郎苦笑道:“我不会。”
李三笑道:“你们书生真是无用。”便伸了一只手去捏那老太监的喉咙。
白安郎道:“且慢!这般我们后头却不好安置。”
李三问:“你有何计?”
白安郎道:“且到了那头再说。”
二人遂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终于到了地道出口。李三先留在里头,白安郎出去。
出口乃是一个大柜子,推开顶上的机关石板便是柜子底下,再扳动机关括子打开柜底,人从柜中钻出去。
此处为荣国府的一处暗桩,守着一户贾赦的心腹下人。两口子并儿子都认得白安郎,也知道府里如今似乎让官兵围了,都忙上来见礼,问出了何事。
白安郎摆摆手:“无碍,速去预备一桶水来,在里头撒几把泥沙,万勿有花根子、苔藓在里头。你们这院子有个小鱼池子?”那儿子应了声有,白安郎又道:“若有水草水藻捞些,越多越好。”
那儿子忙去提了水过来,又亲挖了四五把泥沙撒进去,拔尽了他们家鱼池里那些水草又捞了水藻一并放进去。
白安郎自拎了水桶下去地道中,李三立时明白了,单手将那老太监的头按在水中,又取出他口中的掩着的布。老太监挣扎了几下,不多时便淹死了。
白安郎望了那老太监的尸首怔了半日神,终叹道:“这位可了不得,竟然这般就死了。”
李三奇道:“白先生认得他?”
白安郎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去取了一个香樟木的箱子。
李三笑道:“这老货又矮又瘦,甚是省地方。”
二人将老太监的尸首塞入箱子,便先撂在这地道中了。
白安郎这才引着李三出去见了那一户守院子的下人,自己径自回府;李三又往宁国府左近一些人家的树枝瓦头送了些衣角、荷包穗子等物。待次日天明车马方便了,李三回地道将箱子搬了出去,藏进这户人家的马车里,独自驾着马车绕护城河转悠一遭儿,悄悄寻了个僻静之处将尸首抛了下去。他本时常做这等事,经验足的很,首尾收拾得干干净净。守院子的那户下人从头至尾不知道箱子装过什么,只闻的里头一股子醋味,倒是拿去洗了好几回。此为后话。
贾赦听罢长出了一口气,叹道:“辛苦你们了。”这回恰是他俩。换了自己或是贾琏、齐周,决计没有杀人的心,只怕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更没法子收拾得这般利落。
白安郎笑道:“李先生已回来了,正在客房歇息呢。”
贾赦笑道:“让他睡去,睡足了方好。”
白安郎因说:“这位老太监乃是太上皇赐予太后的贴身侍卫,武艺高强,若非那会子他误以为我们是官兵,纵迷了他的眼也断乎没这么容易得手。国公爷好福气。”
贾赦一愣:“那他到底算谁的人?”
白安郎道:“终究是太后的人。”
贾赦奇道:“太后犯得上那么恨我么?她最恨的岂非应是圣人?”
白安郎笑道:“此事定然不止构陷国公爷这么简单,圣人恐是遭了刺杀,且无恙。”
“无恙?”
“国公爷看戴公公的样子像是圣人有事么?”白安郎笑道,“想是眼见太后不成了,明知刺杀难成、为替主报仇勉为其难行事、逃了出来,特藏进咱们府里。又不知何人挑唆了乐将军来咱们府里拿他。拿住他可了不得的。圣人的生母慈昭太后、姨母娴太妃、两位舅父、姨父、外祖皆是他下手暗害的,他身上担了圣人母族六条性命呢。”
贾赦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凉气来,这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呐!万一被他们得手,纵皇帝现在信了自己,保不齐哪天被人一挑唆就反悔了。
“若非如此,圣人也不至于得了那椅子。”白安郎叹道,“老圣人一场大病,已然当不得朝政,故挑了圣人继位,便是因为其母家已经没什么势力了,一旦不听话便可以撸下来。偏圣人母家在军中仍余威甚重,又有姜文大人巧舌如簧替圣人拢络了一批大将,忠孝老王爷又早早病故,才渐渐稳住朝局。”他摇了摇头,“其中但凡有一处于今日不同,圣人这江山委实不易坐得住。”
贾赦笑道:“你想说,压根坐不住吧。”
白安郎点头道:“不错。圣人不杀乐善王爷非为旁的,乃章石鹿老将军仍在之故。国公爷啊,太后如何不恨你!章将军与南安王爷才是乐善王爷的翻盘甚至保命之根本,偏这二位都是你搬倒的。”
贾赦“咦”了一声,奇道:“我早年阴了章石鹿本是秘密,你与太后如何知道的?”
白安郎笑道:“从前我们一直当是齐周大人之计。后来见齐大人行事章法齐整,又见国公爷诸多念头天马行空,稍一琢磨便可猜着了。”
贾赦这才知道合着自己早让人家恨上了,还浑然不觉,只当姜文齐周替背了黑锅。难怪太后连着两次下死手。
“故此我宁可灭口也不问他话,一则我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二则若他说得半真半假,保不齐日后还因此受其误导。不若过些日子听听忠诚王爷的评话儿。”
贾赦闻言失声大笑,只笑的有些勉强。
待他笑毕,二人忽然都静了下来,默默喝了会子茶。
好半晌,白安郎又道:“这里头想是有个局,构陷国公爷不过其中一环。终究老国公乃老圣人心腹。我猜有吴家手笔,保不齐几个老世家也在其中。”
“嗯?”
“朝中若一成不变,必是三皇子为太子了,二皇子全无机会。吴阁老与太上皇本是一系。虽太上皇不成了,吴家并许多世家大族仍是枝蔓相连。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假。这一朝他们已然输了、不若先蛰伏;下一朝天子又是他们的人,便可东山再起了。故此,国公爷,究其根本,乃三皇子挡了二皇子的路。”言及于此,他特候了一会子。
良久,贾赦才说:“继续。”
“昨日若让他们构陷得手,那老太监必让乐将军生擒。”
贾赦忽然打断道:“你是诚心不说老太监叫什么的?”
白安郎道:“是。”
贾赦点头:“请继续。”
白安郎接着说:“圣人恨他入骨,自然不能轻易杀了他。他预备向圣人胡说些什么、何时说、何等境地说,就只有太后与幕后那人知道了。”
贾赦道:“故此,你以为除了太后,幕后仍至少有一人。那人许是吴阁老、或老圣人那一系的老世家。那人哄骗了乐大傻子。那人与太后做了交易或是合了伙。太后之目的为替孙子向我报仇;他的目的却并不止构陷我私藏圣人仇敌这么简单,恐是欲引得朝中有乱、或是最终陷害三皇子、日后好让二皇子登位。”
白安郎道:“是。”
贾赦叹道:“我竟是这般盼着京城第一长舌公原五先生。”
说得白安郎忍俊不禁。
贾赦背着手缓缓的走向窗户,望着数百年前的天空,纯天然无污染,湛蓝无比。
“小白,我素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然而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论那人是谁。偏不论我如何不惹事、总有人源源不断的来惹我。纵然惹过我的人没有一个全身而退、一个比一个惨,依然有人源源不断的来惹我。”
白安郎不语。
“我若默默无闻、便遭人欺负。我若成朝中权臣、必挡人道路。故此我只助亲友于朝堂,自己无事一身轻,本以为这般便可平安大吉了。谁知连旁人挡了旁人的道也能绕到我头上来。小白你说,这是为何?”
白安郎默然片刻,道:“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总是因了各自家族、阵营不同罢了。”
贾赦叹道:“究其根本,不过是为了那个皇位。而他们悉数为了那个皇位不惜赌上阖族生死,无非是因为其可独断天下之权势。故此,弄掉一两个王爷、皇子,治标不治本。”
就如同后世不论多重的刑法也镇不住的贩毒走私,在高利润诱惑下,人可以抛弃一切理智。“有位异国智者曾云,商家利润如为本金一半,便敢铤而走险;如有对赚的利润,便敢不顾国法;如有本金三倍利润,他们便无所顾忌、什么都敢做了。这些夺皇位的岂不也是如此?他们一旦成了,利润岂止三倍那么少一点。”
贾赦忽然扬起脸对着院子里那豆腐状的天空,一字一句、慢慢的说,“只要君王依然有权独自决定臣民之生死荣辱,这种事总会一遍遍的再有。”
此时的贾恩侯从不曾如此清楚自己后续想要做什么。
他忽然转回身来望着白安郎咧嘴一笑:“既然如此,就去掉那种独断天下之权势,你看,我是不是可以过得安生些了?”
多年后白安郎已恢复了白乾之名,清晰记得贾老大人靠在窗户上那张笑得懒洋洋的老脸,没有一丝慎重、没有一丝庄严,仿佛他方才说的是,小白啊,中午让厨房烧个油闷豆腐你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终于写到这里啊!吼吼等这一段很久了。
☆、91
话说李三一夜到天亮干着爬墙上树、抛尸灭迹的工作,收工后足睡到了下午未时,外头有人进来替他打水洗漱,又给送来一钵小粥并鸡汤。
李三问,“可有米饭么,”
下人笑道,“老爷吩咐,李爷睡的颠倒了,先调调肠胃,晚上再吃些好的。”
李三笑道,“我是粗人,哪里来这许多啰嗦,
下人笑道,“李爷不知道,我们家老爷最是啰嗦的。”
李三无法,只得先凑合这一顿,吃罢下午饭方去见贾赦。
贾赦正欲将壮壮养成和小叶子一般的坏毛病——坐在桌案上。祖孙两个脸对脸拍着手念童谣,什么门前大桥下游过去一群鸭子云云。
李三在门口听了笑道:“家门口的不过小桥,大些的桥左近得有一圈儿空地。”一壁说,一壁掀了门帘子进来。
贾赦瞪他道:“不过童谣罢了,少挑理儿。”
因指了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也不让人抱壮壮走,依然在案上坐着,案上的文房四宝早清了个空,贾赦让人给他大孙子拿了一盒积木顽。
李三笑道:“先生才使人说,有话告诉我。”
贾赦点头道:“昨夜多谢你,不然我怕是要让人算计一回狠的。”
李三道:“举手之劳罢了,先生福大命大。”
谁知壮壮见祖父不理自己了,竟闹了起来。贾赦无法,只得一面帮着他搭积木,一面叹道:“委实福大命大。若非你二人,我怕是不好对付了。”又说,“方才我想起来一事。你的兄弟若能就此洗白,是否有不愿再为水匪的?”
李三道:“有,且为数不少,不过有个黑底子,不敢罢了。”
贾赦道:“给他们看了齐老爷子那朋友的下场,他们也还敢么?”
李三叹道:“那位先生乃是无辜遭了祸端。”
贾赦笑道:“因世道许多时候并不讲理,旁人要欺他,良民唯有等死的份,水匪还能从狱中脱逃。”
李三点头道:“先生说的是,我们若没了这点本事,遇上事儿也如那位老先生一般了。”
贾赦道:“故此你们依然得有刀有枪方可。再有,你们太湖西周那些百姓如遇上苛捐杂税,你们是直出钱相助的?”
李三道:“遇见过得艰难的,我们时常助些钱物,并不曾特对着捐税等。”
贾赦笑道:“也好,人人心里有本账。如今你们暂退了,百姓也见识一下官府的厉害之处。你们回去自然便宜些。偶有乡民尤其憎恨的大户,也可以出手教训会子。”
李三眸子一亮:“先生有何主意?”
贾赦丢了积木转身笑道:“不过是让你们先稳些罢了。人心这东西,并非单靠施舍些钱物便能聚拢了。寻常百姓受了不平都往官府去求助。偏有些人,或有权或有钱,官府或是奈何不了、或是偏帮偏护,至百姓有冤无处诉。若此时有一种水匪可替百姓申冤、替天行道,百姓恐一日你们没了,他们又白白受欺凌;遇上你们与官兵刀枪相对,自能设法相助与你们。横竖来日我给你们一个前途。”
李三大喜,向贾赦行了个大礼:“多谢先生。”
贾赦又道:“练兵之事,容我再慢慢想法子。”
李三道:“我等先生……哎呦!”
原来壮壮见祖父一心同他说话,瞧也不瞧自己,竟是脑了,丢了他一块积木。
李三哈哈大笑,亲将积木捡起来还给他,他仍然是气鼓鼓的。李三乃告辞而去。壮壮见他走了忙拍起小巴掌“哦哦”直喊。
贾赦摇摇头,长叹一声。转回头来要同壮壮顽。壮壮使小性子了,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扭过身子自己顽。贾赦只得让下人速去做碗鸡蛋羹来,自己笑着老脸哄他。
李三那些事情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先得发愁国孝那一个月的辛苦来。偏贾琏白安郎都不曾想出什么好主意。贾赦并不敢去寻齐周,怕让臭骂一顿,无奈只得又将黛玉找了来。
“玉儿啊,如今有宫里的消息,太后怕是不成了,你舅舅不愿意替她守灵,太苦了,得一个来月呢,早起晚睡的。你可有法子?我装病可好?”贾赦苦着脸哀求。
黛玉先是一愣,念及她舅舅素来如此,因想了会子:“舅舅可能趁太后薨逝前离京去别处?”
贾赦愁道:“可去之处自然多,然这大热天的,没个好借口啊!谁不知道我懒。”
黛玉笑道:“只说去避暑便是。”
贾赦道:“家中冰盆足了,犯不上去外头避暑啊。”
黛玉道:“学校呢?领着你的学生出去?”
贾赦“哎”了一声,拍案道:“还是我玉儿聪明!比你琏二哥哥聪明多了!”忙让人去收拾些帐篷、拐杖并水壶等物,预备弄个远足夏令营。
不日贾琏接到圣旨,将他调任正四品通政使司副使。因戴权来搜老太监后数日姜文便悄悄与他通了气,贾琏自然狂喜了一会子。他入仕不过三年,便连升两级了。贾赦自然明白这是圣人补给他的面子,因笑对儿子道:“如你上司有委屈你的时候,也可向上司提点要求,如给面子、升官、加俸禄云云。”贾琏只当耳旁风,一个字不曾听进去。
次日又有宫中来的天使宣旨褒奖一番。贾琏接了旨,塞给他一份茶钱。那公公笑眯眯的接了,特想贾赦道:“圣人说,那王四童一事,也算得了贾卿的福运。”
贾赦一愣:“哈?”
那公公道:“便是前日的刺客。”
贾赦惭愧道:“我倒是不曾帮上忙的。”又谦虚了几句,忽然不禁笑道,“这刺客的爹准爱打牌。”
那公公笑道:“此话怎讲?”
贾赦道:“四筒不是雀牌名么?”
那公公笑道:“荣国公言之有理。”
二人打了个哈哈,那公公笑着去了。
贾赦回头就去寻白安郎,劈头一句:“那刺客叫什么?”
白安郎笑道:“王三童。”
贾赦哼道:“还是雀牌。”
乃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二人大笑。
王子腾女儿的大日子快到了,王熙凤过去帮了几日,荣国府中馈由黛玉、探春代管。她二人倒是轻车熟路、方便得很。
从王家赴宴回来,贾政忽来寻贾赦。
原来这些日子打听探春亲事的人不少,看着也悉数是好人家,今日席上又有几个拉媒的。贾政委实不知道该选哪一家。
贾赦哪里会挑侄女婿?他自己的女婿乃是姜武帮着挑的,黛玉是姜文自个儿瞧上的。又不敢交给贾母,不由得头疼。干脆将白安郎请出来商议。
白安郎倒是个百事通,听了问道:“请问二位老爷,预备替三姑娘寻一户何等人家?”
贾赦道:“三丫头聪明、才气高、抱负不输与男人。只怕她心中是愿意当家理事、或是参与商议朝堂诸事的。然这丫头心中虽有傲骨,也有几分自卑,甚是惦记自己那庶出身份。”他因笑道,“我那迎儿从不惦记这个,她婆家也全然不在意。”
白安郎脸上只得强笑了一笑,心道,您老人家将女儿看得跟心肝子一般,莫家全指着您老帮衬,哪有功夫计较这个,也不瞧瞧给了他们多少好处。
“故此我寻思,探丫头的婆家门第不可过高、过高了恐怕她得捧着丈夫过日子。最好是嫡长子,能让她执掌中馈、施展才华。人家么自然得在纯臣的人家中挑,不可与哪家皇子有瓜葛。侄女婿须得有些才情、二人有话谈、莫委屈了三丫头。家境莫要太好,横竖咱们府里还是出得起些嫁妆的。老二,你瞧着呢?”
再看贾政早羞得满面通红:“大哥,这些我竟都不知道……”你一个当伯父的,还不甚喜欢三丫头,都知道了。
贾赦咳嗽几声,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他哪里是关心探春,不过前世读过许多红楼人物分析罢了。
白安郎笑道:“若在次一等门第的人家挑,倒是有许多好人物儿。”
贾赦笑道:“莫盯着高门大户,咱们家有钱有权。仍是那句话,他们肯对咱们家的女孩儿好,送他们些好处何妨。”
白安郎笑问:“老爷不怕他们得了好处又卖了老爷?”
贾赦哼道:“你且点点数,惹了你家老爷我的都有哪些人?下场如何?”
白安郎哑然!半晌才叹道:“大老爷之意安郎尽知,不知二老爷意下如何?”
贾政道:“大哥做主便是。”
白安郎便向贾政询问了各家情形,自去挑选查访不提。
贾赦见他连这等活儿都接了下来,无比庆幸听了齐老爷子的话留下他。比齐周还好用些有木有!
数日后,白安郎已挑了四户人家拿来与贾赦商议,贾赦翻了一翻。四位年龄皆在十六至十八不等;三位是从三品至正四品的人家之嫡长子,父亲都是实职无爵,自身都是秀才;唯有一位乃是神武将军冯唐亲侄子,也是嫡长子。
贾赦一愣:“冯紫英的堂弟?”
白安郎道:“正是。”
“他爹……也是从二品,身上还有爵位,这门第儿是否高了些,如何看得上三丫头。他们可以寻一个更好的女孩儿的。”
白安郎道:“不知,想来必有缘故。我挑了他出来乃是因为三姑娘若是心气儿高,这位日后大约能与她最高诰命。”
贾赦点点头,问道:“当日你说姜文替圣人稳住了一批老将,想来便有冯唐。”
白安郎道:“不错,冯唐将军与其弟冯牧将军。其堂兄冯紫英为圣人密探头目。”
贾赦“呀”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知道?”
白安郎也奇道:“国公爷竟也知道?”
二人笑了一回,便吩咐人喊宝玉来。
宝玉听见大伯父找他便是一阵心惊,每回总没好事。磨磨蹭蹭了半日方过来,一看贾赦还伏在案上画物理教案,乃上前请安。
贾赦道:“我这会子忙,你先瞧瞧那个。”因指了指白安郎给的那堆纸片子,“那是给三丫头预备的婆家人选,我想让三丫头自己最终挑一户。本该你老子拿给她的,我恐他那张白板脸反吓着了三丫头,不如你拿过去,你们兄妹两个也商议商议。”说完接着画教案。
宝玉急道:“三妹妹这就许人家么?”
“废话,她都多大了!若不是那年我为了多留迎儿两年弄了一出育龄调查,这会子她都嫁人了。”贾赦头也不抬道。“你还想她一辈子当老姑娘不成?那也得先问问她自己的高兴罢了。”
宝玉无奈,只得自己拿起那一叠纸来翻看。许久,抱着那些来到他大伯案前道:“大伯,为何不替三妹妹也寻一户二妹妹那样的书香人家?”
贾赦“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瞧了他一眼,道,“从前有个姑娘爱吃桃子,他们村有个小伙子最擅种梨子。每到秋收都送了好些香甜的梨子给姑娘,向姑娘求爱,姑娘不曾答应。偏另一个小伙子在集市上买了两只桃子送她,姑娘便嫁给他了。”
宝玉叹道:“买来的哪有种来的用心思呢?”
贾赦笑道:“人家姑娘爱吃的乃是桃子。前头那位种的梨子再香甜,也不是姑娘喜爱的。难不成为了成全这小伙子,姑娘便得委屈自己装作不爱桃子么?”
宝玉一愣。
“那种梨子的当真有心,可将他的梨子卖给爱吃梨子的人,替那姑娘买上一筐桃子回来。”贾赦撂下笔,“你想着探春爱书,与她寻户书香人家便是好的。只是书香人家多清高、规矩重,且日子多平淡。三丫头与二丫头不同,她是个有志气的。二丫头愿意同丈夫一世拆字猜枚、夫唱妇随,三丫头却是个愿意当一品夫人的。”
宝玉默然了一会子,拿出一张来:“伯父,何以竟有此人?”
贾赦一瞧恰是冯紫英的堂弟,击掌笑道:“宝玉长进了!”又说,“还当你会看好他的。”
宝玉道:“只觉旁的三个都相仿,唯他与众不同。”
贾赦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依着我自己的意思自然不愿将三丫头嫁去他家的。只是日子仍三丫头过,不如让她自己挑。”
宝玉问道:“伯父何以不愿意与冯家结亲?我却与他堂兄熟识。紫英为人仗义得很,他这位堂弟我也曾见过。”
“冯家有些复杂,这些人里头,唯有这一个保不齐能让三丫头当上一品诰命夫人。”贾赦笑道,“只是那时候我只怕未必压得住他养小老婆。”
宝玉犹豫了一会子,问道:“世人多有姬妾,本是常事,伯父早年也姬妾众多。何以不许二姐夫与……姜大公子……纳妾。”
贾赦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这般呆。若琏儿琮儿的亲娘都在,这两个孩子未必有如今这么和睦。若环儿天资聪颖,你母亲未必能容他活着。”
宝玉吓了一跳:“哪有这等事。”
贾赦哼道:“多了去了,你当周姨娘早年如何小产的?”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信口瞎掰的。“周姨娘比赵姨娘靠谱多了,才不能生下孩子来。赵姨娘那般上不得台面的,让她生了也不过是个小冻猫子。你母亲竟不知道,蠢人有蠢人的法子,你好悬让她给生生咒死了。你当我做什么再不许那个你记名的干娘马道婆上门了?”原著里头要不是你有外挂,保不齐就让她给灭了。“为母则强,我怕外孙子让他爹的小老婆弄死。”
虽贾赦说得又快又随意,宝玉听得分明,丝毫不曾疑心。大热天的,一股子寒意霎时将他浇了通透。半日,向贾赦深施一礼:“谢伯父相救之恩。”
贾赦摆摆手:“这本是应当的。不过如今环儿也出息了,她眼瞧着你二人颇为公平,便不再生事了。”
宝玉叹道:“果然物不平则鸣。”
贾赦笑道:“若是你与环儿平了,你母亲自然不平了。因依着眼下这世道的规矩,你二人天生便不该平、平了便是错的、便为世道所不容。”
宝玉奇道:“我瞧着伯父甚是疼爱琮儿。”
“那是琏儿亲娘不在了,没人替他抱不平罢了。”贾赦道,“只怕你二嫂子心中不平呢。偏她是儿媳妇儿、我是公爹,她奈何不了我罢了。”
宝玉点头道:“这乃是规矩本不公,怪不得她们。”
贾赦笑道:“我们家宝玉是个聪明孩子。因规矩本是占便宜的人定的,自然不公平。你瞧着,律法因是君主使人定的,自然偏着君主;家中的规矩也是主子定的,自然偏着主子。谁有机会定规矩的时候不偏着自己呢?”
宝玉叹道:“若天下众人能一道定规矩,自然公平了。”
贾赦大罕,撂下手中的东西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把宝玉看着浑身不舒坦,方肃然道:“好你个小子,险些将你埋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惊动了江宁婆婆!啊啊最近一直在打游戏不知道啊!江宁婆婆传奇般的摄影技术,这个早晚会进入异时空的……
☆、92
说这一日贾赦将他侄子宝玉喊来欲商议探春婚事,竟发现这小子天生了一种朴素的民主念头,委实大惊。他这些年来并不曾将这位原著男主放在心上,如今瞧着,保不齐日后能派上大用。半日方点头道,“好的很。宝玉,这个念头好的很。”
宝玉叹道,“伯父莫笑我,我知道不能的。”
贾赦笑道,“如今自然不能,来日未必。”
宝玉道,“就拿嫡庶一事而言,便平不了。”
贾赦望着他,“说说看。”且看看这个著名的女性之友能想出些什么来。
宝玉道,“伯父莫笑话我。既然母亲不同,母家自然不同,如何能平呢?”
贾赦笑道:“自然能的。孩子的母家不相上下不就好了?”
宝玉道:“妻妾之母家怎能不相上下?”
“同一个母家,自然不相上下。”贾赦笑道,“如今你与环儿嫡庶不平,自然是因为母家地位相去万里。若你们是一个娘生的,不就一个母家么?”
宝玉思忖道:“伯父是说,将环儿记在我母亲名下?”
“非也。”贾赦道,“你母亲如何会对旁的女人与她丈夫生的孩子好?唯有你二人都是她亲生的,方能平了。”
宝玉想了一会子,道:“那岂非为妾者都不能有子?”
贾赦笑道:“不是为妾不能有子,而是无妾。”
宝玉又想了一会子,摇头道:“人都说我是傻子,伯父才是傻子。世人皆纳妾生子、或是红袖添香。伯父也只得许出去那般好处,方换得二姐夫无妾罢了。”
贾赦又道:“世上男子有许多妾室,女子却与多人共夫,岂非也不平的?”
宝玉道:“自然不平。”
贾赦点头道:“便是如此。因你父亲养着整个家,故此他可有妾。因你舅父是王子腾,故此你母亲可让周姨娘不孕。反之,你父亲撑着一个家,却要与你母亲相平,与你父亲而言又不平了。王子腾助了我们家多少?周姨娘的哥哥又是谁?”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再从另一头说,纵你母亲不愿意你父亲纳姬妾,你父亲非要纳,她又能怎样?周姨娘有一万个不甘,她自己也好、她的兄弟也好,皆无力报复你母亲。你母亲在你父亲跟前乃是弱势、周姨娘在你母亲跟前乃是弱势。弱势固然奈何不了强势,强势也不曾看得起弱势。只是,说不得弱势有朝一日得了旁门左道之法,弄出五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又将你的年庚八字写在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你床上。待你魂归西天了,纵将那个作法的碎尸万段又有何用?”
宝玉如何不知道他说的是赵姨娘?那赵姨娘日日粗俗不堪的愚妇模样,竟险些对自己下这般狠手!吓得面如金纸,浑身不禁发了冷颤。
贾赦只做没看见,仍道:“而驸马郡马无妾,只因公主郡主少说撑了阖府一半的门庭。平日也曾听闻某家妾室因母族强盛起来将主母拱下去的,便是因为她较之主母更有利于夫家。两口子情比金坚的不是没有,少而又少罢了。故此,你二姐夫无妾,乃因你二姐姐带给莫家的好处过大,撑了他们府里一大半的门面、夫妻平了。纵然这好处是我给的,若你二姐姐不是我女儿,我会给么?”
宝玉稍稍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强笑道:“我说伯父傻么。如伯父这般,肯为了替女儿撑夫家门面便给出去这许多好处的,世上能有几个?纵然有那个心,又岂能有那个力?旁的不说,二姐姐陪嫁出去的清明图书馆,多少人说我们家傻呢。”
贾赦笑道:“你二姐姐不值得一座图书馆么?”
宝玉立时道:“自然值得。”
贾赦追问:“旁人为何觉得不值呢?”
宝玉道:“他们不知道二姐姐是何等人物品格儿。”
“这就是了。”贾赦道,“女子深藏内院,外人不知道其人物品格。像你这般知道的,便以为她值得。除非女子出了这内院。”
宝玉竟听住了,身子不由得前倾。
“如今世上多是男子独自挣钱养家,岂不也辛苦得紧?除非女子也挣钱养家,男子便可省下一半的力气,这般就平了。”贾赦长叹一声道,“你大伯我很懒啊,若你大伯母养了一半的家,要我不纳姬妾,我肯上加肯。没准像我一般懒的男人天下不少呢。”
宝玉半日没明白过来。“女子如何挣钱养家?”
“你爹如何挣钱养家?”
“我爹在朝廷为官有俸禄。”宝玉脱口而出。
贾赦笑道:“你看三丫头的人物才学,如是男子,可否金榜题名为官做宰?”
宝玉赞道:“三妹妹才学志向是胜过我的。”
“那她如何做不得官赚不得俸禄?”
宝玉摇头道:“那岂非让许多臭男人都看了去!”
贾赦笑道:“谁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物以稀为贵。因别人家的女子皆藏着内院看不见,故此人人想看。若家家户户的女子皆满大街跑,谁有闲工夫看谁呢。”
宝玉听了呆了一呆,仿佛也有几分道理。半晌终是摇头道:“伯父痴人也。连我这个傻子都知道绝无这等事。”
贾赦哼道:“未必。十年八年自然不成的、三五十年,或是便成了。”
宝玉笑道:“我看着百年都难成,伯父纵能动一家规矩,如何动的了这千万家的规矩。”
贾赦道:“如今的规矩是君王定的,君王不肯让其妻替他当一半的家,故此要藏女子于后宫。然天下人总归是平民多。让平民的男子来选,只怕多半肯让妻子养一半家的。横竖他们也养不起小老婆。更有那许多人家如做小买卖的,现如今便是夫妻同养家的,两口子在家中谁做主还两说呢。”
宝玉想了半日:“伯父不是才说了,谁定的规矩必偏着谁么?”
贾赦笑道:“你不是说,若天下众人能一道定规矩,自然公平了。”
宝玉也笑道:“我早知自己不过痴想罢了。”
贾赦乃伸手取了那卷探春的婆家人选递给他:“嫡庶若是没了,贵庶亦能少许公平些。来日方长,如今先与你妹子商议婆家罢。”
宝玉本以为还有许多话说,不料他就这般打发自己走了,有几分无趣。只得恹恹的接过来,拿着那一卷物什去寻探春了。
探春可巧正在屋里做功课,闻听她二哥哥来了欢喜的很,忙亲迎了出来,向屋中让。
宝玉见她屋子收拾的宽敞爽利、别致儒雅,颇有名士之风,忽想起伯父方才说的“三丫头可否金榜题名为官做宰”来。不由得长叹一声:“可惜。”
探春笑问:“二哥哥又可惜什么?”
宝玉道:“可惜了三妹妹的人物才学,不能金榜题名。”
探春一怔,立时笑道:“二哥哥傻了,又不是唱戏,哪有女子金榜题名的。”
宝玉摇摇头,在案前坐了。
探春忙喊丫头倒茶来。
宝玉等她也坐下,方将手中的那一卷物什交予她。
探春不知为何物,笑接了,展开一看,旋即羞得满面通红,低了头将那纸卷子掷于案上:“这个是什么。”
宝玉笑道:“这些乃是大伯替三妹妹粗挑的妹夫人选,欲请三妹妹自定一户。”
探春臊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孩儿自己挑的。”
宝玉笑道:“横竖他先替你挑了一回,只请妹妹自己定最后那户便是了。”
探春别扭了半日,忽然骂道:“小蹄子,还不送茶来。”
原是侍书本捧着茶盘子要端上来的,忽听宝二爷说的那些话,竟呆住了。听了这话忙告了罪,将茶盘子送上来。
二人吃了茶,稍稍去了些尴尬,探春也知道她大伯行事素来如此,不再扭捏,与宝玉一道一位位的细看起来。
看到冯紫英的堂弟,宝玉道:“伯父说,他们家中恐怕有些复杂……”
探春笑道:“大伯这是试探我的?也太小瞧我了。我纵不是个机灵的也知道,这等门第何须求我?细论起来……程家姐姐也是嫁得的。”她本欲说姜大妹妹,忽改了口。
宝玉不以为然道:“妹妹何须妄自菲薄。程家姐姐固然是个好的,三妹妹的人物儿,如何比不得她呢。”
探春道:“二哥哥,娶高嫁低,人家父亲是从二品呢,又有爵位在身。他还是嫡长子。我们老爷不过从四品虚衔儿正五品的实职。这般低娶恐有所图。”
宝玉才欲辩解,又想起方才贾赦的话,恐怕她夫妻不平,又咽下了。
终于探春挑了一个正四品都察院给事中之子严熙,年十七,去年得了秀才功名。白安郎也不知道从何处弄得了人家的一纸诗文,探春看了心中暗赞不已。
宝玉也觉得从此人诗文来看颇有才气,也算赞成。因道:“我心中自是舍得不妹妹出嫁的,只是我早明白了,妹妹不能留在家中一世。”又叹了口气,“唯愿姐姐妹妹们日子过得好些,我便是化作了灰也是心甘的。”
探春眼圈儿微红,只道:“世人都知道二哥哥如今书念得最好,我们日后还需仰仗二哥哥的。”
宝玉强笑道:“本是好事,何须哭起来。”乃辞了探春,袖了那些纸卷子回去见贾赦。
贾赦闻听探春之言后赞道:“好个聪明姑娘!”果然原著唯有自己一个傻瓜。因使人去寻贾政、安排与严家往来不提。
严家攀上荣国府这棵大树自然欢喜得很,不多日便将信儿传了出去。
一日宝玉在外头赴宴,席间偶遇冯紫英,冯紫英特将他拉去一旁问:“令妹子如今已许人家了?”
宝玉点头道:“许了严大人之子。”
冯紫英笑道:“倒不是为了旁的,只是我看着我二弟较之那严公子更强些,请问何以择了他们家。”
宝玉老实道:“我伯父嫌你们家门第太高,来日令弟出息了要纳妾,他压不住。”
冯紫英一愣:“你说什么?”
宝玉又重复了一回。
冯紫英啼笑皆非:“你们家的女婿都不能纳妾么?”
宝玉道:“我伯父道,妻妾相争伤及幼儿,他不敢冒险。”
冯紫英道:“妾室不过是玩意儿,小猫小狗儿一般,哪里来的妻妾相争?二者岂可相争?姬妾等不爱了打发出去就是。”
宝玉面上露出了尴尬,讪笑两声,拿旁的遮掩过去。冯紫英见了也不便多问,二人不多时便回席了。
散席后冯紫英匆匆面圣,一一上奏于天子。
圣人听了问道:“你以为如何?”
冯紫英道:“贾宝玉是个不会说谎话的。臣猜必是他们府里有后院阴私,多半荣国公查出当年他嫡长子夭折并非天意。因吓着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替女儿甥女儿侄女儿挑人家一律不得纳姬妾,否则便不给。想来……孙女儿愈发不能给了。”
圣人点点头,终是放下心来:“如此说来,贾赦委实是险些遭了诬陷。朕不曾看错他。”
冯紫英笑道:“荣国公之运气委实太好了些。”
圣人笑道:“并非运气,你见过哪家舍得花钱夜夜在阖府都挂上大羊角玻璃灯的?又有几家护院每月五两的月钱?换了宁国府那模样遭人这般构陷,哪有运气安然无事。”
冯紫英笑道:“圣人英明。只是贾珍也不值当人花心思这般构陷。”
圣人望着他笑道:“却也是这个理儿。”
此事揭过。
当日宝玉回家向他伯父道见了冯紫英云云,贾赦忙细问说了些什么。宝玉笑说了经过,贾赦忙向他翘起大拇指:“好!说得太好了!大伯谢谢你。”
宝玉一愣:“谢我做什么?我不过实说罢了。”
贾赦笑道:“谢你实说。”旋即有了即将见到司徒老五的预感。
只是他不曾想自己的预感这般灵验,宝玉前脚才回他院子去,门吏后脚便来报:“忠诚王爷到!”
贾赦大喜:“果然马上有狐狸的节奏啊!”忙收拾了会子,装作极为镇定的模样儿往前头去了。
司徒塬望了他半日,长叹一声:“贾恩侯,你何来这等好运气!”
贾赦哼道:“你妒忌么?”
司徒塬苦笑:“颇有几分妒忌。”
贾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懒洋洋的道:“我猜,你来寻我,可是与那个叫王四筒的有关?”
司徒塬道:“那人换做王三童。”
贾赦皱眉道:“那日的公公说错了还是我记错了?”
司徒塬道:“他不曾说错、你不曾记错。他原是故意说错的。”
贾赦眉头一挑。
司徒塬道:“你猜乐将军是何人哄骗的?”
贾赦道:“我不认识他。”
“乐将军早年有一情人,乃是太后身边的云梅姑姑。”说罢他细瞧着贾赦。
贾赦摇头叹道:“太后只会使美人计么?”一副没听过云梅这名字的模样儿。
“云梅姑姑说,恩侯你本是先义忠亲王留给乐善郡王的一张底牌……”
“咳咳咳……”贾赦被呛着了,心道,我只当自己是本时空第一信口雌黄,遇上这位也得退居二线。
司徒塬仿佛高兴得很:“齐周大人是第二张底牌。她说你手中握着一批先义忠亲王私物的线索,因前几年齐周替你破了线索,你们已然寻到且匿下了那批财物,故背叛了乐善郡王。”
贾赦止了咳,囧然望着他。
“你与王三童私交笃密。前些日子他从宫中偷出来见你,一番话说得你深悔背主弃义。你二人做了约定,同扶乐善郡王的长子为帝,立你家得了我玉佩的那小丫头为后。”
贾赦“噗哧”一笑,瞒怨道:“一块玉佩罢了,分明是你自己给的,至于么小气到那份上。你再如何念叨我也不会还你的。”
“我并没指望你还我。”司徒塬笑道,“那日乐将军进宫面圣,云梅姑姑与其曾私下相见,道是王三童欲在近日刺杀圣人,与你商议好了,如不成事便藏去荣国府地窖。当夜他果然刺杀圣人,被一位宫女挡了一下,失手逃出。乐将军一路追踪,恰见他跳入你荣国府墙中。”
贾赦忽然问:“那个替圣人挡刀的宫女,是你的人?”
司徒塬笑道:“怎会是我的人?我并不知道王三童会刺杀圣人的。”
那宫女许是为了夺宠、许是其他势力的人、许是太后的最后一张底牌。
贾赦长叹道:“你们累不累。”
司徒塬淡然道:“与人斗,其乐无穷。”
贾赦道:“过几日我要领着学生去夏令营,这个比看你们争权斗势有趣多了。”
司徒塬笑道:“我听说了,可惜我不能去。我想看着太后死。”
贾赦奇道:“你也与她有仇么?”
司徒塬嗤笑道:“除了义忠亲王那一系,哪位王爷与她没仇?”
贾赦无语。
司徒塬接着说:“你府中有个地窖,乃是早年先荣国公贾源所挖,你早告诉过王三童。云梅道,因眼见太后没多少日子了,她欲求从宫中脱身,方将这些和盘托出给乐奎将军,只求乐将军立了大功,向圣人求情带她出宫,不论为奴为婢。”
贾赦等了半日,见他不说了,愣道:“完了?”
司徒塬捧起茶盅了抿了一口,道:“完了。”
“那个叫乐奎的信了?”
“嗯。”
贾赦揉了揉脑门子:“我占便宜了。”
司徒塬笑问何意。
“他的脑袋不值一百两银子。”
司徒塬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宝玉同学是悲观避世主义者。
好了,平安大吉,我先打游戏去了……
☆、93
话说夏令营诸事收拾妥当了,数日后贾赦便要领着三味书屋全体师生去远足,自个儿在书房与白安郎交代些事务。外头何喜匆匆来回,紫鹃姑娘有急事求见。
贾赦一愣,“她不是陪着玉儿去了什么岳家看花了么,”
白安郎纠正道,“是定城侯谢家。”
贾赦道,“凭他谁家,快喊她进来。”
紫鹃进来满头大汗,才喊了一声“老爷”,贾赦劈头急问,“玉儿怎么了,”
紫鹃忙道,“不是我们姑娘,是姜大姑娘。”
贾赦那心“呼啦”一下搁下去一大半,方让她快说。白安郎抢先起身避出去了,紫鹃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原来今日黛玉与姜皎去谢家赴赏花会。他们家花木繁盛,许多玫瑰月季等芳馥满园,一时花招绣带柳拂香风的,热闹的紧。姑娘们原在斗草簪花,忽然飞过来几只尤其鲜亮的蝴蝶儿,那谢家二姑娘便领着好几个性子活泼的女孩子扑蝴蝶顽。姜皎也是个贪顽的,又是谢二姑娘亲拉着她手,也去了。末了一只蝴蝶没扑到,姑娘们都一身的香汗。因恐她们着凉,谢大奶奶便安排了一座院子与众位姑娘梳洗一番并擦擦身上的汗。
黛玉与姜皎皆是狐狸教出来的,这等事警觉的很。黛玉陪着姜皎,六七个丫鬟婆子在姜皎的屋里屋外守着。谁知姜皎正解开了中衣擦了会子汗,窗户“哗啦”一声猛然被人拉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扒拉着窗户正欲往里钻,见了里头一屋子人也惊呆了,愣了一小会儿立时转身就跑!窗户外头对着一小片假山,那少年攀上假山转过去便没影儿了。
屋里的也惊了片刻,有个丫鬟才要喊,黛玉冷声断喝:“不许出声!”那丫鬟立时哑了。转头看着姜皎泫然欲泣的眼睛又喝到:“不许哭!”姜皎也被她震住了。
黛玉又命:“雪雁去关窗户。”
雪雁忙跑过去将窗户关上。
黛玉因命姜皎:“快些擦完了咱们出去顽儿。”
姜皎一愣,有个嬷嬷方欲说话,黛玉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这屋子闷得很,快些擦完了,去外头转转去。”
姜皎这会子可明白了,黛玉的意思是只当什么也没发生。忙凝了凝神,收拾了衣衫,又笑了笑。
黛玉上来揽着她笑道:“今儿可累了吧,回头多吃些,莫饿着了。”
姜皎强笑道:“可不么。”
黛玉又特说了一个笑话儿,看姜皎神色好了些,又听外头有一位姑娘仿佛已然到院中了,方点点头,二人携手而出。
一时诸位姑娘都好了,又热热闹闹说了会子话儿。因说起程兰静明年便要出嫁了,黛玉悄悄拉着她耳语了几句。前头还好,大约最后一句打趣了什么,惹得程兰静追了她半日要撕她的嘴。黛玉一个劲儿求饶,姜皎也笑道:“程姐姐只瞧我面子罢。”
程兰静哼道:“从前原是姜大妹妹同我最好,自打订下了姜大嫂子,立时将程姐姐丢去九霄云外了。”说得众人一阵哄笑。
黛玉满面通红,伸手就拧了程兰静一下子。
程兰静“哎呦”一声:“好狠的心,幸而我家不曾娶了你,姜大妹妹,只可怜了你哥哥。”
姑娘们又一阵儿笑开了。
过了会子,程兰静要去方便,仍随手捞了黛玉同去。黛玉噗哧一声笑了,乃向众人道:“怪道我家舅舅曾说,女人不论做什么都要寻人同去,原来这等事也是如此。”
程兰静假怒道:“你若不爱同我去便罢了。”
黛玉忙笑道:“好姐姐,我如何敢呢?我可愿意陪着姐姐呢!”又朝姜皎使了个眼色。
姜皎忙上来挽住程兰静:“好姐姐,莫理她,我陪你去。”
黛玉忙挽住另一边道:“我也去,我最爱陪着程姐姐了。”
程兰静“哼”了一声:“这可是你二人自愿陪我去的,可不是我求你们去的。”
她两个齐声称是,众人笑瞧着她们三个浩浩荡荡领了一群丫鬟婆子往净房去了。
路上程兰静仍是笑的颇为得意,口中问道:“玉儿你捣的什么鬼!”
黛玉道:“姐姐莫问,只帮我的忙,我自然谢你。”
因感觉姜皎的手在微颤,也不说话,程兰静大约有些明白了,只装作一路说笑的过去。
不多时,一群人将个净房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黛玉笑令紫鹃专门服侍姑娘们方便。因紫鹃的身量姜皎相仿,二人趁机急匆匆换了里衣与肚兜儿。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回去,说笑了会子,才要去赶围棋儿。黛玉忽然提起家中有一种飞行棋,又好顽又简单,显摆了半日。有位姑娘笑道:“横竖荣国府不远,何不派人取来?”
黛玉想了想:“也好。”向紫鹃道:“去取了棋就回来,咱们等着顽呢。”
紫鹃笑应了,忙出来坐了马车回府,回自己院中将姜皎的衣物换下来,又亲取了飞行棋来求见大老爷。
贾赦嗤笑了一声。
谢家大姑奶奶嫁到了七皇子的母家平原侯府,七皇子现年十四,大姜皎一岁。姜文入阁三年,前头已无人挡路。姜皎为姜文独女,又是嫡女,自然不是寻常人家敢娶的,做太子妃恰是正好。傻子也猜得出那趴在窗口的少年是谁。
贾赦乃吩咐紫鹃先乘车回去:“路上稍稍走慢些。”
紫鹃不明所以,仍应了一声,让马车慢慢的往谢家去了。
贾赦想了一会子,黛玉这个死不承认的招数好的很,只是得有人顶缸才是。因喊了何喜进来如此这般吩咐一回。
不多时,谢家围墙外头有两个仆妇模样的人仿佛出去办事的模样儿,经过众位姑娘停马车之处。
中有一个嘴碎的笑道:“也不知七皇子看见的是哪家的姑娘。”
另一个道:“是了,外头也看不出来哪位姑娘穿着银红色里衣、粉红色肚兜……缠枝牡丹花儿……”
前一个道:“亏了他爬假山倒快……”
众位车夫听了心中骇然。
过了好一会子,荣国府的马车方载着紫鹃到了。
紫鹃只将飞行棋送去给黛玉,黛玉问:“怎的去了这般久?”
紫鹃笑回到:“姑娘还说呢,平日都搁在咱们家棋牌架子上的,上回姑娘亲拿去四姑娘那儿了,竟忘了取回了、也不曾向奴才们说一句。可寻了好一会子呢,姑娘好生赏我罢。”
有个姑娘“噗哧”一声指着她笑道:“林妹妹是得好生赏了这个丫头。听闻你们家三姑娘前些日子方定了人家,她这是告诉咱们,你们府里还有一位四姑娘呢。好丫头,回去让你们四姑娘也赏你一份子。”
众位姑娘眼中一片了然,不由得暗赞紫鹃聪慧、也都以为是黛玉指使的,特将小表妹挑出来给众人知道。
唯有几双眼睛牢牢盯着紫鹃,见她无半点异样,飞行棋也只装在一个极精致的木盒中、那个提来的小包袱委实除了一盒子棋无有旁物。此后直到她们散了场子,紫鹃不曾有半分不妥。
蜂蝶渐散、日头偏西了,众位姑娘携手告辞,各自登车回府。眼见车马过来了,黛玉拉了姜皎的手道:“今日未必是算计,也许是意外呢。我不能送你回去,如有什么事,你自己须镇定。”
姜皎此时早已不怕了,笑道:“姐姐放心。”
黛玉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方向荣国府的马车过去。
姜皎深吸一口气,由丫鬟搀着也上了自家马车。
才入府门,便有姜文太太的陪房陆成家的在候着呢,见了她们家大姑娘急道:“姑娘可回来了,太太等着呢。”
姜皎笑道:“母亲有何事?”
陆成家的看了看她面色寻常,心中大定,强笑道:“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姜皎点点头,缓缓扶着丫鬟的手上了府中的小轿。
陆成家的自跟着轿子走,招呼了一个腿脚灵便的小丫头子让她快些跑去告诉太太,“就说姑娘看着没什么事儿。”
那小丫头忙先跑了进去。
不多时,姜皎来到里头笑着向她母亲请安。
姜文太太见她委实面色寻常,异常欢喜起来,忙示意她:“快来见见杨姑姑。”
姜皎一愣,回头果然见一位宫装妇人笑容满面过来道:“是奴婢应向大小姐见礼才是。”
姜文太太笑道:“她才多大点儿。”
姜皎依言行礼,口称杨姑姑。
那杨姑姑连声“不敢”,又说,“哪有主子向奴才行礼的。”
姜皎莫名的望着她母亲。
姜文太太笑道:“杨姑姑,您看我女儿这模样,不像有事的,想来,他们记错人了?”
杨姑姑笑道:“岂能记错。大小姐镇定无双,奴婢钦佩。”
姜皎在一旁甚是想插嘴相询问又不敢的样子,颇为有趣。
姜文太太乃回头正色问她:“大丫头,今儿在谢府可遇见了什么?”
姜皎笑道:“遇见了许多姐姐妹妹们。”遂说了些今日之趣事。待说到“蝴蝶儿没扑着,反将大伙儿都跑了一身的汗!”那杨姑姑眼眸猛然亮起来。她又说,“谢家大嫂子只得替我们收拾了一座院子洗漱擦汗。”随即转了话头,“林姐姐说起她们家的飞行棋好顽,我们非闹着她使了丫鬟回去取来!那盒棋终于还是送了谢二姐姐,便宜她了。”言罢叹了口气。
姜文太太笑道:“罢了,还说这话。玉儿是个大方的,你哪回要玉儿的东西没要着。”
姜皎撅嘴道:“那是集巧堂才弄出来的,我也是今儿在头一回顽。林姐姐也不早些告诉我。”
姜文太太摇头,向杨姑姑道:“这丫头便是个顽皮性子。”
杨姑姑冷笑了一声:“不知姜姑娘今日穿的什么颜色的里衣?”
姜皎一愣,半晌,涨红了脸指着她道:“你好生无礼!”
杨姑姑笑道:“可是银红色。”
姜皎脱口而出:“是月白色……”旋即站了起来,怒道,“你是谁啊,凭什么问人家这个!”
姜文太太笑道:“皎儿莫失礼,杨姑姑不过是弄错人了。”
那杨姑姑仍是笑道:“只怕不是月白色,是银红色,姑娘今日穿的肚兜儿是粉红色,上头绣着缠枝牡丹,可对?”
姜皎怒道:“全不对。”又急着向她母亲喊,“母亲!”
姜文太太道:“杨姑姑可听清楚了?全不对。你们弄错人了。”
那杨姑姑笑道:“莫急。”因望着姜皎满面堆笑,“姜大姑娘莫怕,今日撞开你窗户的那位可不是寻常人呢。”
姜皎一愣:“我的窗户?”又急道,“如何有人撞我的窗户,院子里的嬷嬷丫头子呢!”
杨姑姑又道:“恰是当朝七皇子!”
姜皎愈发愣了:“七皇子上我们家撞窗户?”
杨姑姑笑道:“不是你们家,是今儿在谢家。”
姜皎满面迷糊:“谢家的窗户怎么到我院子了?”
姜文太太笑了:“如何?我说了弄错人了吧。”
姜皎万般不解再望向她母亲,终是不曾说话。
那杨姑姑笑道:“奴婢奉命而来,如今却说弄错了,可否让奴婢瞧瞧姑娘今儿的里衣肚兜儿是什么颜色的?”
姜皎大怒:“你大胆!”
姜文太太思忖了一会子,悄悄拉了姜皎问:“真的是月白的?”
姜皎道:“是啊!”
“肚兜呢?”
姜皎羞红了脸:“玉色的。”
“绣的什么?”
姜皎道:“从林姐姐那儿学来的花样子,豌豆射手。”
姜文太太皱眉:“那是什么花样子?”
姜皎抿嘴儿笑道:“有趣的紧,我便学来了。”
姜文太太踌躇了一会子,终于道:“罢了,若不瞧清楚只怕姑姑不死心。”
姜皎急道:“母亲!”
“听话。”姜文太太乃立起身来,“姑姑请进这屋里。”因将她往西屋让。
那杨姑姑这才有些犹豫,然也只得随着她母女二人进去。姜皎看样子知道今日无法了,只得解了衫子,委屈得啪啪直掉泪珠儿。她果然里头穿着月白色的里衣,肚兜是玉色的,上头绣着一个奇怪的绿色花样子,又像花儿又不像,还有一对眼睛,杨姑姑全然不认得。
至此,杨姑姑再无话可说了,只得长叹一声:“恐是我们弄错人了。”
姜文太太点头道:“需请打听打听是哪家姑娘才是。”
那杨姑姑尴尬道:“是。”心中却说,若非姜姑娘,要来何用?
一时姜文太太正欲杨姑姑送出去,姜皎抹着眼泪儿冷着脸在一旁跟着。忽见门帘子一闪,陆成家的匆匆进来,向她们行了礼,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看了姜皎两眼,又垂手立在一旁。
杨姑姑立时精神了,笑道:“这位嬷嬷可是有了什么新闻?”
陆成家的看了看姜文太太,姜文太太笑道:“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了。”
陆成家的便笑道:“没什么大事,只听到一件奇闻。礼部侍郎范大人家的人方才忽然打上谢家大门去了,说是他们家姑娘今儿在谢家出了什么事,回去就上吊了。”
姜文太太大惊:“人可救下来了?”
陆成家的笑道:“恰有个嬷嬷往她屋里寻东西,已是救下了,说是无碍。”
姜文太太点点头:“人无事就好。”转身望着杨姑姑道,“想来是这位了。”
杨姑姑急了:“不可能!”
姜文太太轻笑道:“还请查清楚的好。”
杨姑姑还能说什么?气急败坏,顾不得失仪匆匆告了个罪走了。
眼见她走的没影儿了,姜皎吓了大半日的心终是放下,扑进她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姜文太太如何不认得那个什么豌豆射手断然不是女儿的针线?况那里衣的料子也不是她们家的。不用问,那杨姑姑说的必是真的。因面沉似水,只抱着女儿半日不出一言。
许久,姜文太太搂着女儿进了屋子,才将跟着去谢家的人喊来询问。姜皎的大丫鬟红叶跪着将今日种种述说了一遍。姜文太太恨道:“这般不管不顾的,还想硬逼我们不成。”
姜家若要这个女儿就必得助他,若依然不肯入局便得舍了这个女儿。姜文独此一女,爱若珍宝,如何舍得?偏定城侯平原侯俱是老勋贵,圣人压根不欲他们再起来。
姜皎在一旁哭道:“我宁可做姑子也不称了他们的意!”
陆成家的在旁道:“太太,荣国府使了位管事妈妈过来,方才范家的事儿便是她告诉奴才的。”
姜文太太忙说:“快请进来。”
姜皎一时收不住泪,见来的是何喜家的,也不避嫌,伏在她母亲怀里只管哭。
何喜家的道:“姜大太太,我们家老爷使我来说些话。”
姜文太太让她快说。
何喜家的乃将她们诱使旁人自愿背下这口黑锅说了一遍。原来范四姑娘的屋子恰在她两个隔壁,也是对正着那座小假山的。“我们老爷道,姜大姑娘不想要的,有的是人欲抢着要。如今一个愿丢、一个愿捡,何乐而不为?”
姜文太太思忖了会子:“只是这事儿委实已出了。”让男人看见换衣服,除了嫁给他,别无出路了。
何喜家的笑道:“委实出了,乃是范四姑娘出事了。谁瞧不出来,今日七皇子欲借谢家之手算计姜大姑娘,不料他们乱中出错,误算了范四姑娘。与姜大姑娘全无干系。总不能这会子跳出来说,范四姑娘是冒充的、姜大姑娘才应嫁给七皇子!”
姜皎带着哭腔急道:“我不嫁!”
何喜家的笑道:“可不是么?况这算计委实太傻。成了是胁迫,胁迫得来的同伴岂能真心?败了就完了。且种种细节不甚周全,我们林姑娘过了好一会子方想起来要换衣衫,已然慢了一步;若让他们当时喊出来都没法子圆回来了。故此后头出主意的人必不是个齐全的,也保不齐是旁人给他们下的套。如今这样子岂非皆大欢喜?七皇子与谢家露了馅,姜大姑娘保住了,想嫁入皇家的范四姑娘也不用上吊了。”此时姜皎出来说范四姑娘是冒充的,她唯有死路一条了,且是被姜皎逼死的。
姜文太太这才一咬牙:“罢了,今日我儿如寻常去外头赏花赴宴、好生顽了一日回来。”
“正是呢。”何喜家的乃捧上一只小盒子,“我们家林姑娘说,今儿瞧着姜大妹妹仿佛是吃醋了,特使了奴才给姑娘送这个来,还请姜大姑娘莫要再生我们林姑娘的气了。”
姜皎一瞧,恰是今日顽了许久的飞行棋,不由得心中一暖。乃拭了泪接了,口里说:“不成,她还得送我一只豌豆射手的布偶。”
何喜家的忙道:“奴才立时回去告诉林姑娘,她小姑子要豌豆射手呢,可快些送来。”
说得陆成家的在下头直笑。
姜文太太因问:“皎儿的衣裳……”
何喜家的回道:“姜大太太放心,此时已然化灰了。”
姜文太太点点头:“多谢你们老爷并林姑娘。”
何喜家的又说了些好话,告辞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我觉得,林妹妹是个当断则断、有气魄的人。
☆、94
话说这日话说姜皎让人青天白日的算计了,黛玉从谢家回府,先匆匆往贾母处请安。
贾母今日精神好的很,拉着她问了半日,叹道,“定城侯府与咱们家也是相交多年了,他们家老夫人可好。”
黛玉道,“今日倒是不曾见,听说老夫人身子略有些不适。”
贾母点点头,说了些从前两家交好的话,许久方放她出来。黛玉又去向邢夫人请了安,才奔去她舅舅的书房。
贾赦早等着了,今番也顾不得什么姑娘不姑娘的,横竖白安郎当她爹都够年龄了,乃让他旁听,黛玉从头至尾细说了一回。
贾赦素来推崇能者多劳,黛玉说完了他自己补上使人寻顶缸一事,便看着白安郎。
白安郎略一思忖,道:“他们原以为姜大姑娘会立时闹出来,不料林姑娘镇住了场子,他们便不知所措了。林姑娘打发紫鹃回府一事本是尤其惹眼的。事发突然,谢家姑娘不曾阻拦,可见她只得了吩咐拉姜大姑娘去扑蝶,并不知道整条计谋。此计看着周密却毫无变通,天真狭隘,必为后院女子所谋。定计之人只立意于‘女子名节’这一条,以此威逼姜大人,足见其不知姜文为人,且自视甚高。不敢将整条计策告诉谢姑娘,可见信不过旁人。这等人多活在风声鹤唳中,如后宫这般的。故此,谋划者必为七皇子之母淑妃娘娘蒋氏无疑。”
贾赦问:“会不会是旁人拿条拙计来哄她?吴贵妃皇后云云?”
“不会。若非林姑娘镇定,事情闹出来姜姑娘只怕真的要嫁与七皇子的。依着姜大人的为人,眼下多半会使计绝了七皇子的太子之位。然日久天长的,保不齐他虽万般看不上七皇子,却喜欢外孙子呢?况圣人稳住朝堂之后,平原侯府如今唯有空爵了,七皇子尚不值得旁人冒得罪姜文之险去算计他。姜文曾是圣人的密探首领,诸事未必瞒得住他。”
贾赦笑道:“姜文那厮如今不是密探了么?”
白安郎道:“他又不曾有三头六臂,入阁后自然无力兼顾那个。”
贾赦点点头:“此事后续你看会如何?”
白安郎笑道:“事涉皇子,圣人必使人去查,当是不难查出真相的。七皇子与平原侯露了野心,又显出谋略不足来,从此大位无缘了;然恰因其无能,七皇子又年幼,亦不会大损。淑妃娘娘,依着圣人的性子,只怕命不久矣。姜家好办,安抚个爵位便是了,横竖他们家封爵也是早晚的事。范四姑娘之父虽为正三品,却无甚权势。此女身份略欠,品性上更是莫提。假若圣人为替姜大姑娘圆了此事以慰姜大人,许是能与她一个庶妃;置之不理亦可。 若是范姑娘自己所为,范大人恐遭迁怒;范大人若也参合了,只怕从此没什么好日子过。皇子不是好算计的。”
黛玉道:“那七皇子可会迁怒范姑娘?”
贾赦笑道:“这本是她自己求来的,咱们可没逼她替皎儿顶缸。”
黛玉蹙眉道:“她不怕露陷么?”
贾赦笑道:“想来她以为让七皇子开窗撞见的那女孩儿不敢声张、只当吃了个哑巴亏,并不知那是皇子。她先抖出来,纵然事后旁人知道了,再想拿这个来说话,所谓先声夺人,只怕没人信了。哪里知道此事本为蒋谢两家的算计。纵后来受人迁怒,难道不是她自作自受?”
黛玉叹道:“帝王家中多污垢,一个好好的女孩儿家竟这般算计着想进去。”
白安郎望着贾赦笑道:“我如今才知道国公爷何以这般疼林姑娘了,果然是你养出来的。”
贾赦得意道:“我家玉儿通透吧!”
众人一笑,屋中倒是轻松了些。
过了一会子,白安郎叹道:“这等莽撞之计也做了,由此可知,平原定城两府已是急了,且没什么有脑子的子弟。”
黛玉忽然问:“却不知姜大叔父会将皎儿如何?”
贾赦奇道:“那是他闺女,自然是好生安慰,告诉她、爹必修理那两家替你报仇了,还能如何?”
黛玉摇头道:“舅舅,他不是你。”
白安郎笑道:“林姑娘不必担心,姜大人没那么迂腐。”
黛玉叹道:“但愿如此。”
贾赦终究是后世人,又是个男的,一直不曾重视古代女子所谓的名节,颇有几分莫名。
另一头姜文下衙才回来,见家中有些异样,往里头来寻他太太。
姜文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想事儿,不曾察觉他进来了、亦不曾听见外头有人喊“老爷回来了”。
姜文只觉得不对,忙问可出了事。
姜文太太抬头见他反倒吓了一跳。立时垂下泪来,怨道:“你只说没人敢算计皎儿,今日若不是玉儿机灵,皎儿可死路一条了。”
姜文大惊:“皎儿怎么了?”
他太太不敢瞒他,从头至尾全说了一遍。
姜文又惊又怒:“大胆!”
他太太道:“如今算是遮掩过去了,又有范家姑娘顶缸,只是皎儿这个哑巴亏算是吃定了,我心中不服。”
姜文跌足道:“来日皎儿说人家恐有些不便。”
他太太怒道:“有什么不便的?咱们姑娘好好的,是谢家算计错了人。”
姜文苦笑道:“冯紫英不是好蒙的。况如今皎儿名节已毁,嫁也不成不嫁也不成。终还得看圣人的意思。待会子我去问问恩侯有什么歪主意没有。”
他太太先前只当就这么过去了,听丈夫言下之意只怕不好蒙混,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姜文嘱咐道:“此事万万不可让父亲知道了。”
他太太道:“这个自然!”公爹知道了只怕不肯装作无事人一般,又不愿皎儿引得阖府混入夺嫡之争,许是要女儿出家为尼的。
“也不能让浩之知道,昭儿也不行。”姜文又道,“我恐他们惹事。”
他太太一怔:“难道就这么算了?”
姜文道:“圣人哪里容得下他们这等野心?自会处置。”
他太太思忖了一会子,嘟囔道:“我怕只稍稍处置几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半晌,姜文叹道,“林姑娘这媳妇儿挑着了。”
他太太道:“可不是呢,多亏了她。我方才琢磨,只怕有人仍会生疑。玉儿平日不爱显摆什么,今天特闹了一出飞行棋。”
姜文道:“无妨,今日去了有二三十位呢。她这一出明着看是替她们家二姑娘的铺子作势,又告诉人她们家还有位四姑娘。保不齐旁人都猜是斯汀媳妇的主意。他们那四姑娘,宁府是不管的。旁人稍一打听,荣府怕是能得了许多赞誉。”
他却猜着了,许多姑娘回去同母亲一说,各家主母多猜黛玉得了王熙凤授意。没人知道“四姑娘”三个字本是紫鹃信口提的,并非故意。程兰静也告诉了她母亲,程林太太亦是这么猜的。程兰静想了会子,不曾将黛玉让她帮忙闹着三人同去净房一事说出来。后来听说七皇子与几个少年躲猫猫、误开了范四姑娘的窗户瞧见人家换衣裳,立时明白这里头恐是牵扯上了姜皎,倒吓了一身冷汗,将此事死死埋在心里了。此为后话。
当晚,姜文等不得了,饭都没吃便来了荣国府。
贾赦却是刚要用晚饭,听他说了半日,只觉好笑:“皎儿名节哪里毁了?分明与她无关。七皇子当然不能嫁,不论他是不是皇子、也不论他是他自己参合了一脚或是让旁人哄了。这般算计你家,你敢将女儿给他?他母亲能好生对你闺女?”
姜文道:“如今是让人捏了把柄了。我自然不愿意女儿嫁他,然此事做的光天化日的……若是旁人,我灭口都敢!偏又是皇子所为!”
贾赦愈发好笑:“你这厮纯属关心则乱。圣人查完了,难道会昭告天下:朕的女人把手伸出后宫,算计了姜家闺女而非范家女儿,故此为圆了姜家闺女名节,要你这个权臣嫁独女给皇子?莫忘了浩之掌着健锐营,他不怕有朝一日你与他儿子勾结把他赶下台去?他应是最怕你想嫁女儿给他儿子吧。”
姜文倒是一愣。半日,苦笑道:“我姜家已到了令帝王生疑的地步了?”
“还差一点儿,然你家成了外戚就不好说了。故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最多加个圣人与圣人的密探知。”贾赦瞪了他一眼,“我还当你来与我商议如何修理那两家猴子呢。”
姜文不禁苦笑:“圣人查清楚了必会出手,我反倒不好做什么。不然岂非对圣人的处置不满?”
“……”贾赦顿觉无语凝咽,“你的意思,你预备拉倒?如果圣人当什么都没发生呢?那是他儿子!你还指望他为了你闺女当真如何修理他自己的儿子不成?”
姜文郁郁道:“终归是皇子。”
“姜大人,你多年一直在对付各色王爷!”贾赦提醒他。
姜文叹道:“那些是我主公的对手,七皇子是圣人的儿子。”
…………贾赦终于体会了一回齐周等人面对自己时常常生出的无奈感来,那种,高频与低频的无干扰。半日,他哼道:“故此他们敢惹你,不敢惹我。谁欺负我家孩子,天王老子我也让他们满地找牙。”
姜文望着他道:“我本以为你能有个歪主意的。”
贾赦道:“我有个正主意,便是死不承认。不论如何死不承认。哪怕圣人要你嫁女儿给他儿子你也死不承认。”
姜文想了想,也只得如此了。不由得长叹一声。
贾赦又问:“你好生安慰了皎儿不曾?”
姜文苦笑道:“我还不曾见她。”
…………贾赦又无语凝噎了一回。过了会子,他说:“我要与学生们夏令营去,便是出去游山玩水两三个月之意。可否让昭儿领着皎儿一道来?我也带玉儿去。放心,分开走便是了,不会损了两个丫头的什么狗屁名节。只当散散心,去山野中转转,孩子能看开些。皎儿才十三,我恐她有心理阴影。”
姜文吓了一跳:“心理阴影是何物?”
“就是心里有个疙瘩、有个迈不出去的坎。”贾赦道,“她的日子还长呢。”
姜文想了想:“我与太太商议商议。”
贾赦点点头,姜文也不曾留下用饭,又匆匆回去了。
姜文才走不多时,贾赦才让人传晚饭,外头有人来回,林姑娘来了。
贾赦笑道:“小丫头消息还挺灵通的。”
果然见黛玉瞪圆了一双亮眼睛跑进来:“舅舅,姜大叔父与你商议了怎么报仇么?”
贾赦摇头:“他说那是皇帝的儿子,他只能听天由命,看圣人预备如何。”
黛玉急了:“白叔父不是说了让圣人处置会无大损么。”
贾赦叹道:“只怕是了。”
黛玉直跺脚:“难道皎儿就吃了哑巴亏不成!”
这会子何喜恰端了些粥菜点心过来,贾赦一面拿起筷子道:“她爹都不预备如何了。”
黛玉气急败坏,直坐在他身旁的杌子上:“那怎么成!舅舅,皎儿不能白吃这个亏。”
“人家的爹怕得罪皇帝,什么也不敢做,我总不能逼他吧。不过嘛,”贾赦笑着举了举筷子,“若是我家的甥女儿求我替她朋友出气,我自然肯的。”
黛玉眼眸一亮,拉了他的衣襟道:“舅舅!玉儿求你,替皎儿出了这口气罢。”
贾赦笑道:“好啊,我家玉儿都开口了,舅舅哪回不答应的?”
黛玉拍手道:“还是我舅舅靠的住!”
贾赦笑了笑,终于放下筷子,叹道:“原先我以为姜隽之这厮……他竟也是个迂腐的,我有几分失望。玉儿,来日你嫁了去他们家,如有皇帝家的人给你亏吃,干脆别告诉隽之了,我怕他丢给你一个‘忍’字,直来告诉舅舅便是。”
黛玉趴在案上捧着小脸愁道:“方才听了舅舅的话,我也尽知了。”她也小大人似的长叹一口气,伸出爪子抓了盘子里一个松穰鹅油卷子吃了。“姜二叔呢?”
贾赦眼前一亮:“对啊!还有浩之呢!玉儿真聪明!”
次日,圣人与姜文商议毕朝政,忽然问:“听闻昨日你家大姑娘也去了定城侯府赏花?”
姜文回道:“这个臣不甚知道。女孩儿时常赏个花游个园的,都是小事,臣不曾过问。”
圣人点点头:“老七昨日也在定城侯府,与几个半大的孩子顽躲猫猫,误闯了一位姑娘的屋子。”
姜文低头道:“想是定城侯府的姑娘?”
过了好一会子,见他只不说话,圣人方道:“是礼部侍郎范卿家的姑娘。”
姜文也挤出一个笑容来:“若是这么着,想是七皇子要纳侧妃了。”
圣人哼道:“她那身份,不过庶妃罢了。朕已然训斥过老七。他也是让人哄了,定城侯之孙谢鲸告诉他那屋子里有尊空心的观音像,恰好藏身。他不过一个孩子,只知道顽罢了。”
姜文道:“既然屋中有旁的姑娘,谢将军也委实太疏忽了。”
圣人笑道:“朕已将其京营游击将军之职去了,又申斥了平原侯一番。”
忽然有个太监急急的进来回到:“陛下,淑妃娘娘病了。”见姜文在,便是一惊。
圣人哼了一声,那太监忙退了出去。
“平原侯府如今早无实职,因领着小七过去的恰是他表兄蒋子宁,朕今日下旨训斥他一回、又让罚了平原侯三年俸禄便罢了。”淑妃方是罪魁祸首,朕已然处置。将七皇子母家弄得太难看,七皇子脸上也过不去。
姜文稍有郁色,仍是恭敬道:“圣人英明。”
圣人心下点头,隽之素来是个通透的:“你家长子也不小了,下一科可预备着要考了?”
姜文笑道:“他还不到火候,且再念两年书不迟。”
圣人笑道:“那孩子是个好的,朕还等着大用呢。”
姜文忙笑着谦逊几句,退出去了。
直到出了宫门钻入官轿,他方面露失望。谢鲸那点子军职本来这些日子也预备想法子弄下来的。果然如恩侯所说,圣人不会为了别人家的女孩儿拿他自己的儿子如何。此事,自家白吃个哑巴亏,揭过了。
谁知次日姜家便接到圣旨,因姜文有功于国,封为明德侯。来下旨的太监暗示说,这个侯爵乃是皇后提醒圣人的。
姜文长叹一口气,回屋子向他太太道:“虽说咱们不稀罕一个爵位,圣人已是尽力补偿咱们家了。”
他太太垂泪道:“这算了什么,孩子仍是白白受了委屈。”
就在姜家受封之时,荣国府的门吏向贾赦传信,来了一位客人,自称七少爷。
贾赦翻了个白眼,哼道:“没创意的一家人。”
来到接待厅,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面露慌张,望着他便拜:“求荣国公救我母亲一命。”
贾赦哭笑不得:“你是那谁家的小七吧。”
那少年道:“是。”
贾赦问:“谁让你来寻我的?”
他道:“五皇叔。”
贾赦好悬没骂娘!下回非将那只狐狸拍成狐狸皮不可。“他说什么了你竟信了?”
“他道,我母妃这回一病,必是好不了了。荣国公所思天马行空,我只管向荣公老实说,保不齐能起死回生。”
贾赦翻了个白眼:“他开的才是医学院好么?”因指了椅子让他坐下,乃道,“他哄你呢。你母亲已没救了。”
七皇子面露绝望,一双眸子仍闪着少许希冀。
“你有那么一个父亲,天下谁都惹得起,故此你做了那等事,连权臣姜文也奈何你不得。然你母亲惹的却非是姜文,乃是你父亲。”贾赦摇摇头,“你父亲那椅子,早晚是你们兄弟当中某一人的,但却只能他高兴给谁给谁。他不高兴给了、或是他还没预备给呢,你们漫说去抢、便是想都不能想的。你母亲错就错在她想就想了吧,还做的太傻,旁人都能看出来她想了。她若不死,旁人岂不是以为那件事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父亲这是在杀鸡儆猴。”
七皇子急道:“我本不想要的。”
贾赦哼道:“你当日不知道里头是谁么?”
七皇子道:“表兄哄我里头有……”他忽然红了脸,“听说里头挂着……大大的春宫图……”
贾赦直欲吐血。他若没撒谎,淑妃与蒋谢两家都是白痴!这孩子哪有半分上位者气质?不由得连连摇头:“为了一丝挨不着边的想头,都能抛出去阖家性命。”难怪原著荣国府会落得那般境地,皇权便如同毒品一般,分明全无可能之事,却能使人迷幻、误以为能成真。想了想,他道:“你母亲已是没救了,你早些抽身吧。例如去五原医学院学医。”
七皇子一愣。
“你母亲既然是病死的,你立志学医也说得过去。”尤其你外祖父过些日子也会让我弄趴下,你便再无依靠了。“虽说五原医学院是司徒塬开的,许多时候不避讳反而光明正大。”
七皇子终是明白他母妃死定了,只愣愣的坐着,半日方淌下泪来。
贾赦陪着他坐了小半个时辰。七皇子终是抹了抹眼,向贾赦一躬到地,不言一声的走了。
贾赦回去望着白安郎叹道:“小白,我送你一个外号——铁口直断。”
白安郎笑道:“我不过熟知圣人心性罢了。”
贾赦叹道:“果然最了解一个人的不是他的朋友,而是对手。”
次日,三味书屋的七十余位师生并三十余位护卫驾着大车、拉着帐篷等物,浩浩荡荡离开京城夏令营去了。校长之子贾琏与户部侍郎齐周、健锐营翼长姜武亲送至长亭。有人听见贾赦向他儿子烦道:“我压根儿不知道会去哪儿,哪儿风景好去哪儿……”“写什么信啊,你都这么大了!”
他们后头远远的缀着两辆马车。前头一辆坐在黛玉姜皎,后头一辆挤着五六个丫鬟。姜昭亲护送她们往庄子上避暑去。
作者有话要说:君臣相得云云,哈哈,只能在公务上。
☆、95
离了京城不久,姜昭的马车便赶上来与三味书屋的一处了,慢慢游山玩水。他们人多,中午在野外生火做饭。遇见风景好的,有几位洋先生停下来画西洋画,学生们随意顽。到了傍晚,特寻了一处平缓的山坡安营扎寨,也寻着了很是清亮的小溪,山坡另一头有个村子。待吃饱喝足顽够了,贾赦讲了个西洋学生夏令营、半夜发现他们帐篷扎在河床上的笑话儿,结果没人笑……贾赦觉得无趣,乃指挥众人坐在星空下齐声高吼一曲《少年壮志不言愁》,吓得鸟兽绝迹。
看着各色帐篷都支好了,贾赦好歹哄的贾琮跟贾环并他的几个同学一道顽去,自己往两个女孩儿这头溜达,只听贾琮在后头大声哼道:“分明是偏心要去瞧林姐姐,还说什么防备有狼。哪怕哄我有土匪呢!才出京一日,哪里来的狼。”贾赦扯了扯嘴角。
黛玉姜皎两个支一顶帐篷,外头围着三顶丫鬟的帐篷,姜皎领着些护卫在远些守着。瞧黛玉精神足得很,姜皎虽面色郁郁,倒比上午好了些。他想了想,心底压着的事儿还是挑明了好,便直问:“皎儿那事,昭儿知道么?”
姜皎低了头道:“母亲说莫让哥哥知道。”
贾赦哼道:“想来姜武也不知道了?”
黛玉忙问:“舅舅没告诉姜二叔么?”
贾赦道:“此事以后回去再说。”因大声吩咐守在外头的何喜,喊姜昭过来。
姜皎半日方低低的道:“我母亲说,只当让狗咬了一口,总不能咬狗一口。”
贾赦哼道:“狗不通人情,许是无辜的。那狗主人呢?”未成年人犯罪要算在监护人头上的好不好?
过了会子,姜昭来了。
贾赦让他盘腿儿坐下,吩咐何喜等人远远的守好了,从当日之始末到白安郎之铁口直断,从姜文的迂腐到黛玉的相求,连七皇子来寻他求助也一并说了。因在座的少男少女皆未成年,他只将“大大的春宫图”改成“大大的骏马图”。说完整个帐篷鸦雀无声。
半日,姜昭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姜皎只默默垂泪。
贾赦忙道:“眼下不是愤懑的时候,先琢磨琢磨这事儿。”
黛玉道:“如今瞧着,这七皇子或是当真让他表兄哄了。只是他这模样儿,哪里斗得过他那些兄弟?那个五皇子何等阴狠,还输了个没影儿。”
贾赦笑问:“昭儿如何作想?”
姜昭想了会子:“因他们知道七皇子难以在众位皇子中搏出来,除非得了天大的助力。纵观朝堂,唯有我父亲能一力相助其夺位。”
贾赦又问:“皎儿怎么看。”
姜皎一愣。
“你也是个聪明孩子,你怎么看此事。”
姜昭才要说话,黛玉伸出一个中指在唇上一按,做出嘘声之意来。她那模样儿委实俏丽灵慧,姜昭一时竟看呆了。
姜皎想了会子:“他们两家已败落了,唯寄愿于七皇子替他们支撑门庭。”
贾赦点头道:“嗯,还有呢?”
姜皎又想了想,摇头。“旁的委实想不出了。”
贾赦道:“他们早年还风光之时太过于无法无天了些,害的人家破人亡的事没少做。如今他们败落了。所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总有当初斩草未除的根在守着他们、耐着性子等到如今他们不能一手遮天的日子,将从前他们欠下的悉数讨回去。”
帐篷里静了半日,黛玉叹道:“他们做什么要害人呢。”
贾赦笑道:“他们害人时哪里知道自家权势不得长久呢。便如那日你俩念的什么自言自语歌舞千年?”
姜皎笑道:“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我哪里记得那么许多。”贾赦笑道,“横竖就是这么一回事,千百年一直如此。故此,咱们也同分析力学一般分析一回。你们三个瞧着,平原侯府何至于今日呢?”言罢看看姜昭。
姜昭道:“子弟不长进。”
贾赦笑道:“子弟因何不长进。”看着黛玉。
黛玉道:“长辈不曾教导管束。”
他又望向姜皎:“长辈为何不教导管束。”
姜皎笑道:“伯父难为我了。”
贾赦道:“长辈不教导管束乃是因为他们心疼孩子。念书上进多苦呢,若不用上进也能过得好,何苦迫孩子念书去。”
黛玉奇道:“孩子不上进家族岂不就没落了?”
贾赦道:“那会子哪里知道呢?他们拿着爵位,家里头有银子,只有他们欺负人的,没有旁人欺负他们的。日子一长个个都不将律法放在眼里了。”
姜皎道:“旁人不去告官么?”
贾赦瞧瞧姜昭。
姜昭摇头道:“官员若当真都依律行事,何来这许多冤案。”
“故此,皎儿这回平白遭了难,其根由乃是因着数十年来的应天府、大理寺、御史台、刑部等光拿俸禄不好好干活。”贾赦瞧了瞧姜昭,“咱们要替皎儿出这口气,那个什么平原侯定城侯自然要收拾的。然要如何方能使日后少有女孩儿如皎儿这般无辜遭难?”这可是千古社会难题,爷就不信你们想的出法子来!哼哼。
他说完了甩了甩胳膊:“出去看看,外头的星星好看的紧。”自己先钻出去了。
里头三个孩子让他的问题给弄懵了,面面相觑了会子,黛玉先钻出帐篷,姜皎也跟着出去,姜昭最后一个。
只见漫天的星斗撒着,满满的山上山下全是,远远的几群学生在斗歌,还有洋先生在唱着西洋小调,委实舒服。
姜昭悄悄跟到贾赦身边问:“伯父,方才你问的那个,后人可有法子?”
“没有。”贾赦道,“那是人之本性,古今中外难有法子。我故意丢给皎儿的。”他笑道,“这孩子聪明,丢个她想不出来偏又有趣的题目给她,她便没功夫想些无趣的事了。”
姜昭愣了半日:“……怪道我爹说伯父歪才尽有。”
贾赦哼道:“歪才难道不是才?所谓黑猫白猫,拿住耗子便是好猫。凭用什么法子,让皎儿不想那件糟心事儿便是好法子。”
姜昭笑道:“这话不曾听过,想来也是后人说的。”
“然!后世一位大人物说的。”
姜昭又道:“方才伯父说的,平原侯府从前害了许多人,伯父想是见过了?”
贾赦笑道:“这等人家必有此事,便是我们家也有过,前几年让我都清了一回罢了。他们家的我还没功夫查呢。”
姜昭“噫”了一声,有些失望。“不若咱们给二叔去信,让他查去?”
“你二叔不是这块料。”贾赦笑道,“再说圣人已是不预备留下淑妃了,七皇子横竖是他儿子,那两家是他特意替七皇子留着撑腰的,这一时半刻寻常人动不了他们。”
姜昭想了会子:“故此,除非是皇子方能动他们?”
贾赦摇头道:“非也,明眼人都知道七皇子已然绝了机会,圣人又护着他,别的皇子除非是傻子才肯去对付他。”
姜昭苦笑道:“您就别卖关子了。”
贾赦笑道:“咱们有三个法子。或是寻他们早年斩草未除之根、如今已然有不低的本事了,悄悄相助。这个有几分难。或是借小人之手,如灭了他们小人能得什么好处,贾雨村那等人必是肯的。偏这两个法子太麻烦,我有个最简单的法子。今日临走之时我塞给姜武一封信。”
姜昭眼眸立时亮了起来。
“大约咱们回去的时候你便能猜着了。”
姜昭太阳穴一跳:“您这么一说,大约您的法子不甚合律法,或是不甚合规矩。”
“对付这等不好生依着规矩来的人,犯不上费脑子依着规矩琢磨他们。”贾赦哼道,“既然侯爷放得火,将军也点得灯。”
姜昭愣了半日:“伯父,我二叔是朝廷命官。”
贾赦一手指天:“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二叔知。”
姜昭哑然失笑。
贾赦忽然来了劲头,亮开嗓子吼了一曲《青藏高原》,一众学生连姜昭在内,连滚带爬捂耳朵。
次日冯紫英与圣人奏些公务,圣人随口提及三味书屋夏令营一事,见冯紫英面色怪异,乃问何事。
冯紫英笑道:“有个下属昨夜在京西石头沟子的一处村子歇下。他当日委实累了,赶到那村子甚是疲惫,匆匆打了个尖儿早早歇了。谁知半夜忽然被村子另一头打雷一般难听的调子吼醒,还以为是山魈。”
圣人笑道:“是何物。”
“后来才知道,三味书屋那些学生在那村子后头的山坡上扎了一片帐篷。那山魈吼叫原来是贾国公在唱小曲儿。”
圣人愣了一会子,忽伏案大笑。
冯紫英叹道:“我早上才听了这事儿,也这般笑了一回。那下属苦着脸道,‘将军莫笑,当真不好笑,属下这辈子没听过那么难听的小曲儿。’”
圣人才笑累了歇了口气儿,闻言不禁又大笑起来。
十余日后,平原侯府定城侯府同日到应天府衙报案,府中夜遭盗贼搬家,两家的库房都空了,库中留下极其浓郁的花香,墙上拿墨笔写着几句话,悉数为汉隶:“彩蝶双飞翼,盗帅夜留香。胡铁花、楚留香到此一游。”
此案一出,满城轰动。圣人用龙脚趾想也知道跟姜家有关。姜文这些日子特有人盯着的,口风紧的很,连姜老爷子都不曾透露;姜武当夜可巧在军营值勤。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贾恩侯之风,偏他早已离京多日。况神不知鬼不觉一夜盗走两家库房,荣国府还没这个本事不说,贾赦自己都写不出那么好的字来。冯紫英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裘良立时往现场各自转了一圈儿,不曾发现任何线索。冯紫英也疑心了荣国府,寻贾琏套话。贾琏道,他老子倒是讲过有位英吉利国剑客林零七,姓胡的和姓楚的却不曾听说。
还未及细查,太后薨逝了。一时间诸事撂下,举国上下皆忙着国丧。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荣国府贾母邢夫人王熙凤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先陵地名曰孝慈县,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荣国府赁了一个大官的家庙之东院歇息。府内事务皆托了探春,外头由白安郎管着。
贾琏每日辛苦五更便起,想着他老子为了不守这国孝躲去不知那块儿荒野睡懒觉了,心下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这日二祭完毕,众人皆疲惫回了住处,贾琏终是忍不住向凤姐儿抱怨:“父亲如今虽住着帐篷,倒是能日日睡足了起来。”
凤姐儿笑道:“你消停些罢,外头可莫露出口风来。”
贾琏道:“我也只同你说说罢了。”
凤姐儿一面服侍他更衣一面道:“方才李家太太寻裘太太在打听,平原定城两府那江洋大盗还不曾拿着呢,这京里头可安生么。”
贾琏笑道:“他们府里都败落了,阖府大约也不见几个护院呢,咱们家巡防队何等本事。况我却是不信是飞贼干的。”
凤姐儿忙问此话怎讲。
贾琏道:“两户都是侯府,库房必然不小,一夜搬空、还是两家,除非他能施个移山换海的法术还罢了。纵是朝廷抄家,一夜也抄不了两府的库房。况我听说不单是几间大库,连许多私库一并空了。你只想想当年咱们家库房的东西如何到了奴才家里便知道了。”
凤姐儿思忖道:“你觉着是他们府里的奴才贪墨了去?”
贾琏笑道:“八成是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指不定多少人蚂蚁搬家似的挪了多少日子呢,还做出一副遭贼的模样来。”
凤姐儿恨道:“这些没王法的奴才,他们也不整治,竟让蛀虫搬空了府里。”
贾琏叹道:“那两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往年强夺人财物妻女的事儿没少做,这也算个报应了。”说着打了个呵欠,“我倦的很。”
两口子又说几句闲话睡下了。
却不知他们窗根子底下伏着个人,一字不漏悉数听在耳朵里;等他二人睡着了,方回去禀告冯紫英。
冯紫英转身奏予圣上,因笑道:“我私下却觉得与荣国公无干。”
圣人问:“何以见得。”
冯紫英笑道:“如是赦公请的江洋大盗,当不会留名,否则岂不是给赦公惹麻烦?除非他自己替人搬家,留两个化名误导于我。单看胡铁花与楚留香这两个名字便不是赦公风格。倒是那个林零七,保不齐乃赦公信口胡诌哄斯汀顽的。赦公取的名字多粗浅明白,恰如其人。如今有现成的例子:我曾琢磨不透斯汀的字究竟何意,有一日同他一处吃酒,特问了他。斯汀道,原来是‘贾斯汀’乃是一个西洋古语,为诚恳之意,赦公以为他圆滑有余、踏实不足,特取此字。再如他孙子那玩偶铺子叫‘娃哈哈’、替忠诚王爷那医学院取的名字更是将其化名倒了个个——‘三味书屋’必不是他自己取的,想来是齐大人手笔。”
圣人道:“那化名或是旁人取的呢?”
冯紫英道:“不论他们家的几个小爷或是齐大人、两位姜大人,都是实实在在读书人。这两个名字并那两句诗,倒真有江湖人的品格儿。他们这些自幼子曰诗云的,怕是想写也写不出这个味儿来。做了大案留记号方便扬名立万,也是江湖人才会干的。官宦子弟做了案子只怕藏首尾还来不及呢。”
圣人又想了会子,也确有几分道理。方命他再细查,又笑道:“虽不是他做的,朕仍觉有这厮手笔。”
冯紫英领命而去,愈发使人盯着贾琏。
偏无论如何也不曾查出蛛丝马迹来,也不见有销赃的。那两府的奴才虽有贪墨,贪墨得多的早年都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抄了,余下些小鱼小虾显见不是正主儿。后头月余冯紫英一筹莫展。
作者有话要说:贾小琏这孩子,其实很老实的。
☆、96
贾赦口里说夏令营走到哪里算哪里,其实早定好了一处庄子。虽是人多走的拖拖拉拉,不过六七天的也到了。
姜昭笑道,“伯父昨日还说去少林寺呢。”
贾赦笑道,“少啰嗦,帐篷住了几日便罢了,住久了也不舒坦,还是炕实在,
这庄子大得很,最早是一个南边的盐商孝敬赖大的,故此庄子上齐整的很。贾赦早年来溜达过一圈儿,屋子够多,风景也不错。众人乱糟糟闹了会子,屋子总比帐篷好安置些,倒是不曾花许多功夫。贾赦喊了几个班干部开了个小会,让他们各自管好各自的人,校长放羊,自个儿先回屋歇着了。
平原定城两府让江洋大盗搬家一事,不多时便早有长舌的商人传了出来,庄子上的管事从外头得了信儿悄悄告诉贾赦,贾赦忙把姜家两个孩子并黛玉找来。
姜昭一听是遭了贼,立时拿眼睛去撇贾赦,心道居然让我二叔去干那个勾当。姜皎自然明白这两家必是遭了自家几个长辈的报复,不禁抿嘴儿一笑。
贾赦望着姜皎笑道:“皎儿解气了不曾。”
姜皎闷了一会子:“只是……”
“算计你的人如今已是让你二叔教训了。”贾赦笑道,“皎儿,你若还不开心,伯父就得琢磨琢磨你为何不开心了。若是因为还不解气开心,我就与你二叔再把他们全家踩到死为止!”
姜皎又闷了会子,摇摇头。
“或是你觉得自己名节有失,恐有一日让人知道了遭非议。这个愈发不用愁了。”贾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姜昭,“横竖你是姜文的闺女,规矩云云不必太介意。规矩并非都是有理的。虽许多规矩无理,常人多不敢逾越,乃因逾越后恐受其惩罚。如今你父位高权重,又有叔父伯父撑腰,犯不上如寻常人家女孩儿一般计较那些。你数数,历朝历代多少公主不守女诫女则?只要她们不造反,又有哪个因此让规矩惩罚了?并非没有迂腐之人暗地里不满的,只是他们无力奈何罢了。皎儿,你那点子事儿唯有几个自己人知道;退一万步说,纵有旁人知道,谁敢拿你怎样、谁又有本事拿你怎样。故此无需惧怕。”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将姜皎从前十三年的教育都给捅破了。漫说姜皎,连她哥哥都愣了半日。
贾赦还没说完呢,看样子她迷迷糊糊听进去了,又加上一段:“况那些成日口中喊规矩的,无非是规矩没规矩到他们自己头上来。程颐那老头的侄女不一样再嫁了?总归一张嘴说人家跳的比谁都高,换了自家的孩子没一个舍得的。皎儿这般聪明,又何须为着一群不在意你、且不敢奈何你的人发愁呢?说不定有朝一日这些规矩悉数成了废纸,你岂不是白担惊受怕这么些日子?”
姜昭是听他说过刘先生来历的,闻言立时问道:“有朝一日?”眨眨眼睛。
“嗯,有朝一日。”贾赦点点头,又长叹一声,“许是得些年头。你们这些姑娘生不逢时啊。晚些年出生多好。”
说得姜皎黛玉悉数糊涂了。“这规矩日后还能变了不成?”
贾赦望着姜昭道:“这些规矩多是男人所定,无非是为了禁锢女子于后院,使女子之才不得显露,使女子不得不依附与男子。这般于男子而言自然是舒坦的。然另一头,也使得女子之才不得用于国。而一国中有一半的人是女子。若将这一半的才情用于国,国将如何?我国不用而他国用,日久天长,两国谁弱谁强?若诸国都用,唯我国不用……”他扭头望着两个丫头,“我让玉儿与皎儿去三味书屋听课,乃是因为她们委实聪明啊。”
姜昭自然想起他说起的多年后本朝亡于外族,那外族举国聪慧子弟不论男女多有为工者、火器强我十倍百倍之外族,不禁叹道:“想是在亡国之后……”
贾赦点头:“不错,亡国之后,环顾四邻男女皆用与国,后世子孙自然不肯再沿用这些禁锢一半人才之规矩,以弱本国。”
再看黛玉姜皎已呆如泥雕木塑,半日方结结巴巴道:“……亡……国?”
贾赦拍了拍姜皎:“你说吧。”自己转身出屋子了。
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既然预备要干预历史进程,眼前又有这么多聪明孩子,干嘛自己一个人辛苦着?
晚饭的时候贾赦从庄子里溜达回来,从前那个双眸闪着聪慧的姜皎已回来了,瞧见他便跑上来拉着衣襟:“伯父,还有呢?我还想知道。”
贾赦笑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想起来便告诉你。”
姜皎不依,还要说,忽听外头哗啦啦的有人喊:“太后薨逝了……”
贾赦一哆嗦:“都给我把嘴巴闭上!谁都不许暴露身份。”
姜昭大惊:“太后没病多久竟去了?”
姜皎却望着贾赦奇道:“太后薨逝咱们为何不许暴露身份?”
贾赦哼道:“小孩儿家家少问那么多。”
黛玉掩口而笑。
贾赦急匆匆出去寻庄子里的管事各种吩咐叮嘱唠叨,他怕遇见好事的书生官员请国公爷回京替太后奔丧,好在那会子没人记得起来他。
待用罢晚饭回了屋子,黛玉悄悄将夏令营乃是自己的主意、原是她舅舅不愿早起替太后守孝才替他出的。姜皎吓了一跳:“贾伯父如何知道太后快不成了?”
黛玉笑道:“你爹大约也知道的。”
姜皎想了想,大约这等事父亲不曾告诉自己。不由得羡慕起黛玉来。“你舅舅什么都告诉你。”
黛玉得意道:“不告诉我可不成,我琏二哥哥想了许久不出法子来。”
姜皎忽然觉得好笑。国孝何等要事,贾伯父竟全然不放在眼里。便如同有个小偷见了一个大盗平安无事、自己也安心许多一般。
另一头,因京里出了大盗案且经月不破,待太后安葬了众人回京,许多主母都整顿起家宅来,当中自然有新得不久的明德侯夫人。偏因从前圣人的密探乃是姜文自己掌管,他们家没安置钉子,后来冯紫英接手后也不曾往这上头想。直到前阵子七皇子那事出了,得了圣意临时往里头塞了一个小子进去。不用问,这回又给姜文太太踢出来了。
姜文太太晚上告诉姜文,姜文叹了口气道:“家里有那么个人总不安生。”他本是管暗探出身,冯紫英派来的人瞒旁人还罢了,如何瞒的了他。又笑道,“你总怨我不给皎儿出气。你且瞧着罢,好日子过久了,我倒不信他们能过穷日子。恩侯这着才狠呢,钝刀子杀人。比让他们丢爵还强些,他们若丢了爵或是能安心读书种田,也不用顾及侯府面子。如今我只需盯着不许人相助他们两家便是。”
他太太一愣:“怎么那江洋大盗是荣公?”
姜文道:“大约不是,他写不出那两句诗来。总归是他的计谋没错,不外乎引风吹火、借力打力罢了。恩侯的性子我还不知么?故此我特急着去告诉他、我动不得。他素来疼皎儿,肯置之不理才是怪事。他的法子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我与老二出手保不齐都能让圣人查出来,他么,谁都猜得出是他干的,偏没有证据。”
他太太嗔道:“你的闺女让人欺负了,你道好,非闪着等旁人出气。”
姜文叹道:“如今我位高权重,不得不忍,只委屈了皎儿。”不由得心下有几分黯然。
他兄弟姜武那会子却备下许多酒食请特种营的兄弟吃酒,口里道:“多谢各位兄弟帮我出了这口气,那几天辛苦大伙了。只是东西京中不好处置,捎给南边一位信得过的李先生替咱们想法子折成银子。”瞬间他有一种自己不是朝廷命官、而是江湖土匪的怪异感。旋即话锋一转,“账目已整出来了,咱们一笔笔的拿去安置军中孤寡伤残。”
兄弟们笑道:“只替将军效力罢了,提什么银子!”倒是没人问他那两府如何将他与彭将军一并得罪狠了。
齐老爷子笑道:“总归是大家伙儿出力。如今的现银也不少,该如何接济那些袍泽家眷,大家也商议商议。另有账目也需要大家看看,一来日后个个都要成家立业,可学着些看账;二来,有用得不合适的也可指出来。”
老头这么一说,倒是许多兵士要账簿子来瞧了。这些兵士皆为军户,世代当兵的,认得许多朝廷安置不妥或是如今甚为潦倒的军户人家,一个个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不论爬墙上树、撬门开锁还是快速搬运,皆为特种营训练科目。那两圈没落得连护院都夜夜吃酒的侯府围墙,如何拦得住一群当世精英特种兵、并一个替水匪当了十几年军师的齐老爷子?
计策本是贾赦与齐老爷子定的,齐周替他们改了几笔。如贾赦本欲收买几个护院,齐周直言“不若去买些蒙汗药妥当”。齐老爷子笑道:“不必,那个我尚有许多。”齐周愣了半日,贾赦伏案大笑。而后贾琮借去彭家寻六郎辞别之机悄悄送与彭润以作试探。彭润又与他们添改几处,让贾琮带回来了。
三味书屋的师生离京后,特种营光踩点便花了三日,预备些东西又三四日,终足忙了五日方悄悄将那两府库房中箱子里的东西从内往外依次装走了,箱子封条全留着。最后的那日只不过将箱子库门悉数打开、又烦劳齐老爷子在墙上写两行字罢了。
其实蛛丝马迹并非没有,只是冯紫英与姜文不同。圣人眼中,密探与特种营是两张底牌,两者不互知。而圣人的密探本是姜氏兄弟一手建起来,虽后来的首领是姜文,当中姜武没少帮忙,套路尽知。冯紫英以未知查已知,又从不曾猜疑到特种营头上去,查得出来才怪!
而姜武直至这会子方才相信,这个特种营是他们的,不是圣人的。
众人闹了一会子,彭楷说:“姑姑近日心情不甚好,也不知为何。”
姜武叹道:“都是那个没脑子的乐奎。这厮前些日子露出口风来,阿润原来是圣人心腹,替圣人掌着一支神秘兵马——便是你们了。一时许多不靠边的阿三阿四都去你们家求婚了,你不知道么?”
彭楷并他四哥彭柯俱惊到:“我们丝毫不知!家里半点不曾露口风。”
姜武摇头道:“阿润何曾想过嫁人呢。偏后宫也不知哪个嘴碎的女人说了些什么,圣人恐她心思不定,大约你们又得换将军了。”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有个兵士忽然道:“不如六郎来掌营可好?”
彭楷笑道:“这个只由圣人说了才算,却不知来个什么人。”
姜武笑道:“我可荐你。”
众人皆道:“莫让外头来人,只六郎最好!姜将军,你荐六郎来,大家谢你。”
彭楷只笑道:“不论来日谁领着咱们营地,咱们都是兄弟。不抛弃、不放弃。”
众人齐声高喊:“不抛弃、不放弃!”
姜武看着这群自己带出来的孩子,悄悄向齐老爷子道:“您老人家实说了吧,恩侯弄这一出是为了什么?我却不信他没有旁的法子。”
齐老爷子笑道:“这会子我还不知道,横竖一起打过劫的人,已经绑在一条船上了。”
姜武叹道:“我恐他有一日要反。”
齐老爷子道:“他是个懒的,能靠着你一日自然一日不反。若有一日他要反,想必你家也到了不得不反的当口。”
姜武默然。
从圣人坐稳江山至今不过三年功夫,老圣人依然在世,那当皇帝的疑心病渐渐开始有了苗头了。
次日,冯紫英因着自己挂着做幌子的那职位去户部公干,无意间听见贾琏拿着公务去向齐周求助,齐周劝道:“莫在一处打转白耗功夫,没准从别处着手却容易些。”只觉自己怕也是让眼下的困住了,立使人往京外查访去。
不多时渐渐有人传回信来,有人在直隶的几处窑子里散了话,京中平原侯、定城侯两府各有半份法器,和在一处请高人做法,能起死回生。
冯紫英不由得拍案叫绝,笑嘻嘻来面君道:“圣上猜着了,想来多半又是荣国公的招数了。亏了他从何处想来!”
圣人忙命他奏来。
冯紫英乃将那直隶府传回的消息说了,笑道:“京城管制严苛,倒是直隶府多有江湖人士出没。”
圣人摇头好笑:“朕说了是贾恩侯手笔不是?这等话竟有人信?”
冯紫英笑道:“寻常人自是不信的。偏江湖多草莽,愈发肯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若有人恰逢至亲挚友去世,哪怕无稽之谈也定想试一试的。另有,得了这消息,人家原本尚不定盗哪一家的保不齐都来盗这两家了。赦公是丢了块肥肉进饿鬼堆里。”
圣人又道:“那又何须将人家库房搬空?”
冯紫英道:“谁知道那法器是什么呢?赦公惯爱弄些虚幌子,总能套上来不少傻子。”
圣人听了也觉有理,方撂下对姜家的疑心,又觉得贾赦纵有天大本事,自己一眼便能看穿,心下颇有几分得意。乃吩咐冯紫英,纵是贾赦诚心勾来的,这伙大盗无法无天,务必查出来。
冯紫英后使了无数法子,终是不曾得破,暗叹江湖有高人。这个案子成了悬案。圣人心中也略有几分不满,只觉其终还是差了姜文几分。
太后国丧不久,淑妃病逝。七皇子痛哭不已,向圣人求允他往五原医学院学医,誓医治世间与淑妃一般的病人。圣人犹豫了几日,终长叹一声,应了。
唯平原定城两府却是惨不堪言。他两府实职早让圣人借机撸光了,家中又遭大盗,吃穿用度捉襟见肘,虽赶着卖了些产业也不过饮鸩止渴。心里都疑心是遭了姜家报复,偏一来无有证据,二来理亏,三来他们也没本事奈姜家何。
终定城侯老夫人叹道:“罢了,愿赌服输。”挣扎着亲出来理事、领着阖府缩衣减食、将下人几乎卖了个干净,虽能勉强度日,家中孙儿孙女难免心下凄凉。亲友知道他们得罪了姜府,并不敢相助;几个未成婚的来日婚事愈发艰难。平原侯却无人主持,互相推诿抱怨,下人又趁乱盗些家俱粗物逃跑,不过半年功夫便门庭败落了。姜文虽不明着出手,暗暗踩上两脚或是授意旁人踩上两脚却是便宜得很。此为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好几天木有这么赶点了……于是……不小心又赶点了……
☆、97
却说贾赦领着一群学生躲到庄子里避国孝,每日吃饱睡足,跟养猪似的。这日丁鲁班与那位装蒸汽机的英国工程师菲尔德正凑在一处研究庄子里的水车,贾赦与学生们围观,忽然贾琮从外头钻进了,拉了拉他爹的衣襟,还使了个眼色。贾赦忙跟了他出来。
贾琮把他爹拉矮了些,咬耳朵道,“彭姑姑来。”
贾赦一愣,难道特种营那事儿暴露了,忙问人在哪儿。
贾琮指了指山坡后头。
贾赦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
彭润依然一身青色男装,策马立着,高贾赦一大截,面色沉静。
见她的样子不像出了意外,贾赦松了一口气。“彭姑奶奶别来无恙。”他笑道。
彭润纵身下马:“我找你帮忙。”
贾赦一愣:“嗯?”印象中这个人从来不需要人帮忙的?
“前次王三童刺杀圣上未果,有位宫娥唐氏替他挡了一剑,后封为贵人。因那一剑致唐贵人不孕,她又出身寻常人家,天资聪慧、对圣人一往情深,”本是寻常的话,她漠然说出来,反倒讽刺了,“如今圣人对她宠爱的很。”
贾赦奇道:“这跟将军你无关啊。”
彭润面无波澜道:“当日我领着特种营搜查王三童,已是让乐将军看见了,他却不知有意或是无意的露了出去,致我近日多有求婚者。”
贾赦“噗哧”一笑:“他们以为你是那等好骗的女子么?”
彭润嘴角轻勾:“唐贵人在深宫也听说此事,劝圣人莫耽误我终身。圣人欲在他的心腹将领中让我选夫。又不知唐氏说了什么,圣人只恐我心不定,要我立誓终身不再嫁。我虽无此意,却不愿为了守住官职而立誓,乃向圣人请辞。”
贾赦闻言愣了半日。“圣人被那唐氏迷住了?”
彭润赞道:“唐氏是个人物。她打发了个宫娥对我说,知君有傲骨,何必寄功名。”说白了,人家使的是激将法。
贾赦撇撇嘴,是了,这位姑奶奶虽然够强,依然是古人,把骨气什么的看得比实惠重要……思忖了半日:“这么看,你倒是输的不冤,唐氏把你的性子摸透了。也不知她是哪家派出来的。恐是乐奎那猪头营中有探子,见了特种营之风采,想弄此营到手。既然唐氏有那么一句话,想来不怕让你知道、也不欲与你翻脸。故她后头九成是皇子,日后还想拉拢你们彭家。嗯……她给圣人挡那么一刀,没准是与王三童演戏。王三童虽为太后死士,太后、太上皇、乐善、二皇子都是老勋贵那一群。保不齐是二皇子……”
彭润摇头:“想多了。”
“嗯?”
彭润道:“她不过是以为我身为女将颇为难得,想让我知道罢了。至于她后头是谁,不可以此为论。国公回京自与白先生商议。”
贾赦“哈”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小白?”
彭润道:“搜府那日我见到他了。”
贾赦吓了一跳:“你认出来了?他分明变了许多。”
彭润道:“总归是一个人。”
贾赦惊问:“那戴权呢?”
彭润略有笑意:“他是公公。”
贾赦愁道:“很有眼力的公公……”
“公公极少出宫,他不曾见过白先生。白乾此人名声在外,见过的极少。当日曾亲来我家拉拢于我,故此我认得。”
贾赦这才放心。过了会子又道:“如此看来,继任者看来不是彭楷小少年了。”
彭润道:“我与浩之从营中各举荐了两人,圣人只道他们都太年轻了些。故此委派了葛将军。”
贾赦额头一跳:“这个葛将军又是哪根葱。”
彭润忽然笑了:“圣人身边的老将了。”
贾赦一翻白眼:特种营那群小子,用老将来管,管的住才怪!又是潜水又是爬山又是钻洞的,老将的体力,纵勉强跟的上,也难征服他们。遂安心了,笑道:“你猜这葛老头能扛多久?”
彭润道:“不知,且看他的本事。”因道,“我从前不曾这般领军,故请辞之时颇为利落。如今已是回不去了,偏依然想在军中为将,特来寻贾国公讨个主意。”
贾赦心中暗笑。这是女将军当上瘾了,离了工作岗位闲的难受。乃问道:“圣人可有说法?”
“圣人不欲我再入军中。”彭润叹道。小六说的对,皇帝果然是天下最小心眼的人。
贾赦想了想:“眼下有些约莫四千兵马,恰缺个像样的将军。就不知道你肯不肯去。”
彭润闻言一皱眉,静了半日,忽然道:“不会是李三的水匪吧。”
贾赦笑道:“恭喜你,答对了。除了练兵,还得教他们些读书写字之类的。你可愿去?”
彭润盯了他半日。训特种营的那法子拿来训水匪,分明是想将水匪化为己用。
贾赦明言:“忠诚王爷曾与我商议,来日拥立我那大侄女的儿子,十一皇子为新帝。我从前一直不曾答应。前些日子,我改主意了,日后预备同他合作。”此时贾赦委实是想与司徒塬合作的,不曾想司徒塬并无那个运气。“只是,我不预备让他把持朝政,我自己要把持朝政,改一改这天下的规矩。故此,不可无兵。”他淡淡一笑,“将军可愿助我。”
半晌,彭润点点头:“好。”
贾赦抱拳道:“如此多谢了。”
彭润不易在众人眼前露面,故贾赦自回庄子去给李三写了封信,未曾封口,让贾琮送回给彭润。彭润接信后看了看,向贾琮道:“琮儿好生保重,姑姑要去江南顽两年。”
贾琮立时不舍起来:“姑姑你不回京啊。”
彭润道:“先回京安排一会子,便去江南寻我师父去了。”
贾琮撅嘴道:“何不将他接来京里。”
彭润笑道:“他在京中不惯。”遂打马而去。
后贾赦收到李三来信,对彭将军其才其德五体投地,好悬没拜人家师,不由得淡淡一笑:“真靠得住。”此为后话。
他二人明目张胆的预备勾结收编水匪,京中特种营好悬没闹出哗变。
那会子圣人恰与内阁商议毕朝务正欲歇息,外头有人急禀:“葛将军传信来,特种营反了!”
圣人惊得一挥袖子,案上的砚台“哐当”一声落地。
姜文忙奏道:“圣人,恐有误会,特种营乃陛下心腹,天下兵马皆反、特种营不能反。偏听则暗,请陛下明察。”
圣人面上阴晴不定,终是站起来:“走!去看看。”才走了两步,吩咐道,“让浩之一并过去。”
忙有人急去传姜武,圣人领着姜文、冯紫英并一行护卫匆匆打马往特种营而去。
才在营门,只见彭楷领着几个兵士急的在门口团团转,见他们来了欢喜得赶忙跪下,泪汪汪向圣人道:“求陛下救命!”
姜文那颗心立时放下了。在看圣人,脸上已然有了一分笑意,立时又敛起:“你们反了?”
彭楷哭道:“末将头上唯有一个冤字罢了。”
圣人哼了一声,问道:“怎么回事?”
冯紫英只觉不妥,又不敢出声——这会子葛将军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岂能让他先说了?圣人可会先入为主?
偏他一犹豫,彭楷等人早一壁哭、一壁说了。
原来葛将军年近半百,且是地道北方人,特种营的这些训练科目,没一样跟的上寻常兵士的。这般自然没人看得上他,虽面上不得不听命与他,脸上早露出不屑来。葛老将军身负皇命,不敢懈怠,只得一把年纪去学游泳、练习负重急行军。终归是年岁大了,这些科目又太耗体力,未及一个月便染了风寒。他的亲兵心中极为愤懑,言语中难免与特种营兵士彼此口舌相争,今日两边终于打了起来。他那些亲兵哪里是特种营这帮小老虎的对手,不多时悉数被打趴下。
葛将军又气又急,命将双方各大五十军棍。
谁知特种营的兵士齐声大笑:“咱们营中没有军棍,咱们从不捱棍子。”他们漏了一句话,他们乃是关禁闭的。
葛将军怒及而笑:“既然没有军棍,且去西山营中借一根来。”
说了半日,没人动弹。
葛将军指了一个兵士:“你去。”
那兵士道:“我不认得路。”
葛将军怒火中烧,拔出腰中御赐的宝剑:“此乃圣人所赐,你不去,我以此剑斩你当场。”
那兵士冷笑:“好好,果然我们不曾死在战场,却死在自己人手中。”因一扬脖子:“好大的头颅,请便。”
葛将军本是吓唬他的,他知道这一营都是圣人的心肝宝贝,哪里真的敢要他命?不过想立威罢了。如此葛将军全然下不来台,气得当真举了剑过去就要斩他。
谁知那兵士的队长立时挡在前头,向他行礼道:“我是他队长,素来我们营中有律,下头的人犯了错,便是队长的错。请将军先杀我。”
葛将军怒喊:“反了反了!”
他们全队立时全上来,都喊道:“我们阖队同生共死!”
葛将军冷笑道:“既然如此,成全你们。”喝令“悉数拿下”。
没人动弹。
葛将军终归是年纪大了,又拖着病体,见此情景怒上心头,竟是昏过去了。他的亲兵一面忍着伤扶了他入营帐,一面向宫中急报“特种营反了”。特种营也不曾拦着,他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溜去寻姜武了。
彭楷才说到一小半的时候姜武便已赶到了,路上早已问了来送信的兵士一个大概。听他说完不由得笑道:“陛下,当日末将说什么来着?老将军必然领不了这营小家伙。”
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姜武忙吐了下舌头,反引得圣人心下好笑。
姜武忙上来,将特种营因何没有军棍一事解释了一回,道:“这帮兔崽子才怕关禁闭呢,最初那会子都宁可捱棍子,每回从禁闭室里出来都跟抽了筋似的,还不用浪费养伤的功夫,出来就能接着练。”
圣人这才想起,早先自己是知道此事的,还预备着若有成效、可在其他营中也效仿,只是后来忘了。因问姜武:“浩之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姜武哼道:“今日不过话赶着话罢了,然话也不能随便说的。若要替葛将军出气,自然是揍一顿。然依着末将看,不如关禁闭室去,那帮臭小子都关进去,关他三五日的,看他们出来老实不老实。”
冯紫英在旁道:“三五日是否太轻了。”
姜武笑道:“冯将军是不知道那禁闭室的厉害,关久了人要神志不清的。不信,冯将军日后审讯犯人的时候试试。”他其实是偷换概念了,特种营的禁闭室只是无聊而已,是有窗户且能听见外头的声音的,饭菜也不错。
倒是圣人想起来,这个法子还是早年贾赦荐给姜文的,在南安王身上试过一回,成效极佳。忙道:“莫将人关出病来。”这都是他保命的人,可不能这么折损了。
姜武又道:“只是治标不治本,圣人还是另选一位年轻些的将军才是。特种营的将军从来都与兵士一同训练,姜老将军总归年岁上颇大,哪里禁得住这些。”
圣人思忖了一会子,问道:“他们如今都练些什么?”
姜武笑道:“末将哪里知道?须问彭将军才行。”
圣人乃问彭楷。彭楷一一奏了,圣人又惊又喜,叹道:“委实难为葛将军了。”又问,“当日彭润将军与你们一同练的?”
彭楷道:“这个自然。”
旁边一个兵士挺起胸脯得意道,“彭将军十五里负重跑没我快、一刻钟引体向上也没我多!”
圣人不禁大悔。听他这话,显见彭润许多项目都比寻常兵士好了。可惜自己当日想拧了,这等有能耐的将领、又无家事拖累,简直难寻第二个。只得回头问姜武:“浩之,你可有推荐?”
姜武道:“咱们武人有句话,叫做艺压当行人。如今从外头找怕是难有人能服众的。不如圣人今日做判,让这帮小子比试一番,谁最强便是谁。”
圣人一想,也委实是个办法。乃点点头:“也罢。”因一抖袖子,往营中去了。
到了里头,先将那一队跟葛将军仰脖子的悉数关了禁闭,又让其他人来了个大比武。终于彭楷脱颖而出,夺得头筹。姜武还向圣人得意道:“这小子当年还是末将费了半天力气哄进来的,那会子他死活不肯学游泳。您瞧,末将多有眼光!”
圣人笑指他:“你这性子,竟有几分像贾恩侯那赖皮样了。”
姜武连连告饶:“别拿末将与他比,末将不嫌丢人儿子还嫌丢人呢。”
说得圣人好笑。又将彭楷唤上来问了一番,见他小小年纪道颇有大将风范,书也读了不少,又是彭润的侄子。圣人此刻对彭润甚是惋惜,立时便任命了彭楷为特种营参领。
终是众人山呼万岁,圣人满意而归;回头亲去葛府抚慰了姜老将军,又赐下许多赏赐。此事便揭过了。
圣人并不知,待他们都走远了,特种营扬起炸营一般的大笑。
眼见太后的丧礼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估计这会子回去也不会让人怀疑诚心躲什么了,贾赦方领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回京。姜昭带着黛玉姜皎先走,路上也快,早早的便到了。三味书屋众人依然睡帐篷吃野炊,慢慢悠悠的回去,比他们迟了四五日。
不曾想此次回京有两个大大的惊喜在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啊,其实木有哗变。
☆、98
却说贾赦领着学生浩浩荡荡回京。把他们送回学校收拾了会子,自己往荣国府去了。
才回府与众人各自相见一番,郑满子笑嘻嘻过来道,“老爷可回来了,那个姓王的海商来寻了老爷好几回,说是老爷托他们找的东西找到了。”
贾赦大喜,“这么快,”忙命快请来。
郑满子笑道,“爷莫急,爷这一回来,想是他们过两日自己得了信儿便找上门来了。”
贾赦想了想也对,横竖眼下不着急用,乃将白安郎请来。先问了问府里这两个多月可有什么事没有,又将彭润被唐氏不知怎么的弄掉说了一遍。末了奇道,“这唐氏何许人也,圣人看着不是个糊涂的。”
白安郎听了皱眉半日,道:“圣人委实不是个糊涂的,哄他听宠妃的几句话换心腹营将领,绝非易事。唯有引着他自己去想。方才我只想着,若我是唐贵人之谋主该当如何?”
贾赦笑道:“换位思考。”
白安郎道:“我想着,只怕须得烦请乐奎先故意将彭将军一事露出去,因为旁人不便做此事,戴公公自然不会做的。”
贾赦点头道:“不错,想来当日乐奎手下有唐氏那一系的探子。”
“眼下这当口,凡是与军权挨边的,立时能暗暗传遍京城。其中稍稍推波助澜一番,便能由旁人、例如每月来宫中觐见之家眷,装作嘴碎的模样儿露给唐贵人。唐贵人又装作与圣人说些闲话儿,什么天下女人皆如何如何、情情爱爱能迷人眼云云。圣人自然想着乐奎也是员大将了,却栽在情字上,顺着唐贵人的话便能想到彭将军头上去。若没他做例子摆在那儿,空口白牙又不能过显,唐氏怕是难动得了彭将军的。圣人自打稳了朝廷之后,疑心病渐渐出来了,也不若早年那般礼贤下士,颇有天下人才俱归我手之意。如今老圣人尤在。有一日老圣人去了,圣人倒是不好说会如何了。”
贾赦思忖了半日,又道:“纵然彭将军离了特种营,也落不到旁人手啊。那位老葛当是圣人信得过的。”
白安郎笑道:“葛将军年岁也不小了,若皇子在谋此营,主意当是打在其子身上。”
贾赦道:“那个葛将军之子归了哪位皇子么?”
白安郎道:“这个我却不知。”
贾赦又道:“既然这么着,乐奎与唐贵人是否为二皇子那一系?”
白安郎笑道:“未必。乐奎曾身陷囹圄许久,绝境也。他许是当真的为情所迷、错信了云梅姑姑;亦可能本为太后底牌。然领兵打仗委实是个人才。绝境人才易转换阵营,恰如在下一般。”
贾赦叹道:“真烦。要不是特种营本是我弄出来的,也倒懒得理会这些。”
白安郎惊道:“特种营是国公爷弄出来的?”
贾赦笑道:“不然我总惦记他们作甚。”
白安郎半晌方叹道:“乐善王爷输的不冤。”
贾赦呵呵一笑,去找壮壮小叶子联络感情去了。
次日海商果然急着找上门来。
原来贾赦托了他们去西洋弄火枪,最好是德国与法国的。自古以来,有钱就能弄到走私物品,不论是什么。贾赦一副爷有钱的架势,让海商只管与他去弄来,不差钱。寻西洋人弄火枪并非难事,那海商老王前次倒腾蒸汽机大赚了一笔,他儿子又在贾赦手下当翻译,自然愈发上心了。
这回他直接从洋人的海船上买了五支火枪,贾赦虽知道自己必让他讹了一笔,也不甚介意。乃道:“这些都是旁人使过的,爷不喜欢。然既爷起初不曾告诉你只要新的,爷就收下了。想来你这几个月也不曾出海。来日去西洋与爷多弄些好的来。”
老王笑道:“只当国公爷急用罢了。”
贾赦笑道:“那会子是急用,领着那么些人出去夏令营、又不好带许多护卫,恐遇上土匪。这会子都全都回来了,倒是不急了。”
因喊何喜进来收好。
老王也不管他说的真话假话,一律当真话,又讨好了一会子,收了钱走了。
贾赦将那五支枪留了一支防身,交了三支给丁鲁班,另一只亲袖了往齐家来。
齐周尚未下衙,齐老爷子正在家中。这二人许久不见,前些日子恰合谋一起大案,正好通通气儿对对口风。
原来自打淑妃病逝、七皇子学医、定城平原二府衰败,各家皇子忽然都老实了许多,温俭恭良让,皇宫内外一片谦和。齐老爷子笑道:“大约能安分个三五年。”
“巧得很。”贾赦笑道,遂直言将彭润请去江南训水匪去了。
齐老爷子瞧了他半日,叹道:“你当真欲为王莽么?”
贾赦笑道:“非也,王莽多累,我却懒得很。我只愿再无人因些与我不挨边的破事儿来烦我。”
齐老爷子哼道:“也罢,若欲有为,须大刀阔斧,莫留后患。”
贾赦乃将西洋火枪取出来给他。
齐老爷子拿了火枪在手中把玩半日,笑道:“此物好的很。”
贾赦笑嘻嘻点头,一径去了。
才进荣国府门,只见有人笑上来请安道:“老爷,潘又安家的来了,此刻恰在老太太院子里回话呢。”
贾赦一愣:“潘又安这名儿仿佛听过。”
那人笑道:“乃是二姑奶奶陪房,这潘又安家的便是当日二姑奶奶的陪嫁司棋姑娘。”
贾赦这才想起来,这哥们不就是原著里头丢下司棋逃跑的那表弟么?迎春想来是成全他们了。忙往贾母院子去。
方到贾母屋子廊下,过来几个仆妇望着他笑请安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喜从何来?”
中有一个出来笑道:“潘又安家在来说,二姑奶奶有孕了!”
贾赦“啊呀”了一声:“迎儿有宝宝了?”
众人又是一阵道贺。
贾赦又惊又喜,忙进屋去。
只见司棋已然是妇人装扮,正向贾母回话,见他进来赶忙请安。
贾母笑道:“二丫头如今可算是在夫家站稳脚跟了。”
贾赦闻言有几分不乐意,只觉但凡有自己在,女儿便稳得很。忙问司棋迎春如何了。
司棋笑道:“我们奶奶好的很,今儿才诊出来的,已坐下两个月的胎,大夫说奶奶身子骨儿好,母子俱康泰。”
贾赦点点头:“带几个医女过去,便是从前照顾过咱们家二奶奶的那几位,再请位大夫一同去莫家。”
贾母忙道:“你可休要大动干戈,人家府里自然有人照顾,不可逾矩了。”
贾赦笑道:“不妨事,他们家是他们家的,咱们家是咱们家的。”
遂命人请了家中的姚大夫并当唤当初照看王熙凤的那四位医女来,又打叠了许多药材补品,贾赦亲领着人过去。
贾母拦了两拦,没拦住。鸳鸯笑道:“老祖宗莫忧心这些,世人都知道咱们家老爷爱女如命,亲家老爷想来也知道的。”
贾母叹了口气,只说成何体统。
莫鲲倒是早料到贾赦会派医女过来,只不曾想他亲送过来罢了。指着他笑道:“我还会亏待你闺女不成。”
贾赦笑道:“那倒不是,只是这几位旧年照料过我那儿媳妇,经验颇足。天下人总欲将最好的统统堆给儿女罢了,多些有何妨。”
他说得直白,莫鲲只得笑命人领进去,他们家长媳自着人安排不提。
莫鲲乃将下人都打发了,笑道:“瑜儿明年预备秋闱,可恰在儿媳妇儿生产之后。”
贾赦都忘了莫瑜还没参加过古代高考呢,忙问:“姜老爷子准了?”
莫鲲点头:“本是今年秋闱,谁知太后薨逝,推到明年了。”
贾赦笑道:“甚好,如此孩子也心安。既姜老爷子准了他考,想来无碍。既明年秋闱,后年想来便有会试了?岂不是天下学子悉数得进京?”
莫鲲道:“正是,恩侯可有什么好主意?”
贾赦笑道:“不如将近年会试试题编绘了,由清明图书馆出成集子,让天下学子瞧瞧。”
莫鲲先是眼前一亮,思忖了会子又道:“只是会否太过招摇?”
贾赦笑道:“只是本书罢了,算不得什么。过几日我向圣人提议,春闱之时可请朝廷包下些客栈,供贫寒学子栖息备考,横竖国库充裕,花不了几个钱,亦能显圣人重才之意。如此便将咱们这个遮盖过去了。”
莫鲲捋了捋胡须笑道:“恩侯总有许多法子。如此甚好。”
他二人都愿意清明图书馆在士子中名头越大越好,横竖得好处的总是他们的孙子外孙。又商议了会子,贾赦便去看女儿了。
原本古代都是母亲往出嫁女儿房中看望的,贾赦压根不知道这个,莫瑜也是呆的,听闻老丈人来了,忙迎了出来。
贾赦见迎春的屋子还算凉爽,女儿也白白胖胖气色不错,放下心来。乃絮絮叨叨啰嗦了许多废话,又向莫瑜叮嘱了一大堆。
迎春一一应了,笑道:“我如今只觉得懒,成日想睡觉呢。”
贾赦忙道:“睡!想睡就睡!这七八个月让莫小瑜拿你当猪养!”
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贾赦看了看女儿,心中暗自庆幸。前阵子淑妃闹了那么一出也不是没好处的,如今各家皇子都消停了。莫瑜他们编的拼音字典可是个能流传后世的东西,让那些无孔不入的家伙惦记上可不太好顽儿了。
当晚贾赦便请白安郎代笔,向圣人上了折子,说是横竖国库有钱,包几个客栈也花不了多少,不若后年进京的学子都由朝廷出三个月的房钱云云。圣人接了这折子心下虽觉得甚好,也有几分莫名,乃问姜文贾家又出什么新鲜事儿了。
偏因着前些日子姜文对姜皎那事儿不作为,贾赦不甚满意,回京来数日不曾见他。姜文只说不知道,恐怕是他们夏令营路上有什么事儿。
圣人想着,凭他为什么,横竖朝廷不花多少银子,却得了士子感恩。才要吩咐人去办,抬头只见姜文若有所思,忙笑道:“你可想着了什么?”
姜文颇有几分为难。
圣人忙令退下左右。
姜文仍是犹豫了半日,道:“臣只是猜罢了。恩侯懒得很,无事不想主意的。”
圣人道:“这个朕自然知道,哪回不是有人惹了他、他那性子睚疵必报的;或是你替朕想法子去引他出主意。如今他平白无故的这般,朕只觉得没个由头,少了什么似的。”
姜文道:“臣想着,因前些日子总有人讨好斯汀,纵斯汀摆明了只肯为纯臣,依然源源不绝有人上门或是请他赴宴。或许是……恩侯回家后,斯汀抱怨了什么。也听闻前科有人出资招待学子的。恩侯……大约欲替儿子出口气,先拦了他们的道。”
他分明在指皇子不安分。
圣人半晌不言语,姜文只在下头老实坐着。
终于,圣人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姜文默默回去,当夜便使人请了姜武来,将今日之事说与他听。又问他可知道贾赦忽然来这么个折子的缘故。
姜武哪里知道?只说不如去问小齐。
姜文笑道:“且不论他是为了什么,你也告诉他一声去,我是如此对应圣人的。如今咱们家权势愈发显了,我今日故意引得圣人往皇子们身上想,让他少想着咱们家。”乃长叹一声,将冯紫英往自家派过探子一事说了。“我知道你们怨我不替皎儿出气,那会子我何曾敢乱来呢?”
姜武听了默然半日,道:“横竖你总得出两手,让人知道你不好惹。”
姜文道:“如今瞧着,圣人春秋还长呢,我只得让他信了我,万事皆好。”
姜武扭头望天不则一声。
姜文也只得默然长叹。
数日后,三味书屋忙着期末考试、放暑假。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留校的留校。丁鲁班与几位洋先生都是以校为家的,带着些学生一面研究蒸汽机、一面研究西洋火枪。贾赦终于在放假前的最后一日见到了司徒塬。
见他进来,贾赦笑道:“我总想着回来这些日子少见了一个人。”
司徒塬哼道:“横竖总是我来寻你。”
贾赦道:“我却没有那许多消息要说与你听,寻你作甚。”
“小七总是你塞给我的。”司徒塬道。
贾赦指他道:“你们姓司徒的总爱颠倒黑白,分明是你塞给我的。”
司徒塬道:“我只让他寻你求主意,你倒是将整个人丢给我了。”
贾赦笑道:“我也只替他出了个主意罢了,这主意可是不错?”
司徒塬叹了口气:“也算保命的法子。”又道,“我今日倒是来谢你的。”
贾赦一愣。
“我母妃前些日子也病了,太医治了三个月不曾见效,倒是我医学院中的一位洋大夫给治好了。果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贾赦忽然想起来,原著是有一位太妃薨逝过,而非太后。莫非原本该死的是这厮的老娘?因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医学院是有用于国。”
司徒塬点头道:“平日不觉,不曾想能救命。”因笑道,“不知你如何将定城平原二府搬空了?”
贾赦道:“我并非江洋大盗,如何知道?”
司徒塬笑道:“若是杀人放火,想来不是你做的。若是单单取财,恩侯你哪里会便宜旁人那么许多财物?”
贾赦哼道:“委实不是我干的,我只放了些信儿出去罢了。”
司徒塬笑道:“罢罢,你只哄哄圣人并姜文便是,哪里哄的了我。”乃扬长而去。
贾赦在后头瞪了他半日,哼道:“有本事你拿证据出来!”
乃悠悠哉哉吃了盏茶回府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嗯嗯。
多谢大家不感冒金子不会写爱情故事……我真的不会写……
☆、99
话说这一日司徒塬正在医学院与几个老大夫商议他母妃之调养,外头门吏来回道,“三味书屋使了个学生来。”
司徒塬笑道,“他们书屋里少往咱们这儿来人,但凡来人多半不是好事。”乃命请进来。
谁知来的学生竟是贾环。贾环笑道,“我伯父说,眼瞧着又该招生了,欲请原院长一道做些广告宣传。”
司徒塬笑道,“何为广告宣传,”
贾环道,“请看这个。”
乃将一叠纸铺在案上,上头写了许多招摇过市的法子,看得司徒塬哭笑不得。屋中恰有一人乃是圣人密探,偷眼觑了会子,也腹中暗笑。
司徒塬向贾环道:“我先瞧会子,回头去你们府里与他商议。”
贾环苦笑道:“您能让他打消这主意便好了,敲锣打鼓喊号子,何等傻气。”
司徒塬笑道:“这个却不容易。”
有位老大夫也看了看贾赦送来的法子,向司徒塬道:“荣公这些法子……他当真使么?”
司徒塬笑道:“他怕是当真会使,偏也觉得有几分丢人,故此欲拉我下水罢了。”
那老大夫笑道:“院长这么说,老夫便放心了。”
屋中众人皆忍俊不禁。
司徒塬自然知道贾赦这么大刺巴列的打发贾环来寻他不可能只为了这个,想来必有旁的缘由。果然当晚便溜达过去了。
原来贾赦烦他帮一个小忙。
“请人无意间捎一个小故事给圣人。”贾赦笑道,“有户作坊,不拘造酒的造醋的,因不提防作坊中外人进出,让旁的作坊将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方子盗走了。”
司徒塬笑道:“你欲借我手算计圣人什么?”
贾赦道:“算计他的银子。”
司徒塬闻言思忖了会子,道:“虽不明所以,罢了,横竖他有的是银子,助了你一回也无妨。”
不日戴权便听到有两个小宫女在嘀咕某妃娘家来人诉苦,家中作坊因不曾提防外人进出、让人光明正大盗走祖传方子。因那妃子母家属太上皇阵营,圣人早冷落多时,戴权趁圣人高兴,做笑话说了。
圣人大笑“何等糊涂”,果然心情愈发好了些。
数日后,圣人下了早朝,正在大明宫看折子,忽然外头禀道:“户部侍郎齐周大人求见。”乃命他进来。
齐周入殿行过大礼,笑道:“昨日恩侯托臣向圣人讨个话儿。”
圣人忙问什么话。
齐周禀道:“他那个三味书屋的洋先生寻到了一种炼铁的法子,以焦炭炼铁,唤做高炉炼铁。恩侯有心将此物弄出来。因那个须得先花不少银钱,最终若能成了,可做出许多好铁。铁器关乎社稷,不能随意买卖,恩侯琢磨着他若弄成了,那高炉卖不出去,可亏大发了。”
圣人前头听着颇为肃然,听到后头这一句忽然想起贾赦卖不出去的地暖与抽水马桶来,不由得好笑。“他预备卖给朕么?”
齐周道:“好铁多造兵器,恩侯大约是想卖给朝廷。他说陛下若不买,他便不弄这个了。”
圣人思忖了会子,问道:“齐卿觉得如何?”
齐周道:“他若真的弄的出来,自然是大大的好事。边境战事难免,将士得了利器可减许多伤亡。臣近日方明白,他那个三味书屋委实于国有大大的好处。”他笑道,“他们是专门琢磨法子的。”
圣人颔首,让他接着说。
齐周道:“起先我只当恩侯不过闲着办书院做耍子,后他们弄出了水泥,与治河、修路、营造皆有大大的好处。偏他们皆是——臣看着,他们也是书生,只不研习四书五经罢了;故此无力将水泥弄成作坊,恩侯便拿来替他弟弟换……功劳。”
圣人自然听的出他欲说换前程,面上露出笑意来。待十一皇子周岁便预备替贾政升个官儿,不过四品罢了。一个四品官衔换个水泥方子,委实赚大发了。
“年初恩侯闹了许久的地暖,如今正在臣家里整呢,本也是三味书屋那几位先生弄出来的。恩侯道,他明白了,他们只有心做些东西出来,却无力推出去让众人都用。故此,近日三味书屋的先生们又弄出了一两物,唤作肥皂与火柴,臣瞧着,虽是小物,甚有利民生。恩侯他们预备今后只卖方子过活,将那两物的方子卖给商家。”
圣人听到奇道:“这肥皂火柴是何物?”
齐周乃细细解释了一回,圣人不禁大赞:“好东西!”又问,“他们预备卖方子?”
齐周点头道:“听他说倒是卖的不贵,他道,民生之物唯有便宜方能推广开来。横竖他不缺钱,如此可使得他的三味书屋渐渐有些名声、他那些学生也好过日子。”
圣人点头。贾赦委实不缺钱,他的学生也缺名声。
“然高炉炼铁非民生所用。他无意去做铁器买卖,只有心做那炉子。若将炉子弄出来,圣人不买,他只怕血本无归了。”齐周笑道,“大约在地暖上头亏大了。恩侯道,他若没弄出来是他没本事。只欲求圣人一句话。若他真将那炉子弄出来了,制出的铁较之当下好许多,大益于将士甲兵,圣人可买不买?您若不买,他便不弄了。”
圣人心道,他若不卖朕才担心呢!横竖前头不是朕花钱,弄不出来贾恩侯亏本,弄出来了朕花几个银子买下来于国大益。乃笑道:“既这么着,你告诉他,只管弄去。弄出来了朕自然买。”
齐周又笑道:“只是听他说了半日,臣虽不甚明白,倒像是那个纵弄出来了,亦非抓一两个官员教两个月便能管得了的。”
圣人“噗哧”一声笑了:“他的意思朕知道了。他的学生大约学了数年,出师后无处可去,又不愿花钱捐官,便欲借道混进工部,可是如此?”
齐周笑道:“臣看了会子他们洋先生所绘图纸,委实……看不明白。臣也觉得寻常官员只怕不易管的了那个。”
圣人忙问:“齐卿看过图纸?”
齐周道:“那图纸就摊在三味书屋一间屋子里,旁听的也可去看、好奇的亦可去瞧。圣人有心,只管过去就是。”
圣人站起来道:“胡闹!既是炼铁之器,岂能随便让人看的。如旁听的有异族探子呢?”他立时想到前些日子戴权说的那笑话了。这个贾赦旁的都好,做事委实过于粗枝大叶了,半分不精细。
齐周笑道:“圣人多虑了。他们自己也只略知大概罢了,听闻是那位新聘下的英吉利国来的洋先生故国之物,异族探子只怕也看不明白的。”
圣人摇头道:“既是探子,本事想来不差。”乃向齐周道,“让他将那屋子关了,休让外人进去。他只管去弄去,弄出来了炉子,若当真能出好铁,朕自然不让他吃亏。若弄不出来可就不怨朕了。”
齐周笑领命而去。
贾赦得了他的话高兴得很,立时往郊外去买了一处地,让那位英国的菲尔德工程师领头弄高炉炼铁。
贾赦给菲尔德的薪水直将他在英国薪水翻了十倍,菲尔德已写了数封信托海商老王带给他的往日的同僚并朋友,推荐他们来投奔“极富科学探究精神与天才头脑的东方赞助人赦·恩侯·贾公爵大人”。
贾赦灵机一动,也托老王去欧洲各国登报,高薪诚聘科学家、工程师。但凡来肯坐着海船过来的,东方科学赞助人赦·恩侯·贾公爵大人包吃包住包科研经费包助手甚至可以包娶老婆!人才么,本来就是最好拿来的东西。
三味书屋便专门辟出一间院子研究高炉炼铁。
圣人有时也使人过去瞧瞧,每回都瞧不明白他们在弄什么。头几回都见他们门不关院不锁的任人进出,又让人将贾赦训一顿。
贾赦愁道:“本来便只知道些影子,各位先生学生都去看、去出主意,方能集思广益的。单单几个人哪里弄得出来。”
圣人怒道:“休寻借口!事关国本,容不得你这般懒散。”
说了三四回方好了些。圣人只觉得他靠不住,命齐周去耳提面命一番。
齐周去了一回,之后三味书屋那个研制高炉炼铁的院子立时森严了起来。非但不许人随意进出,连图纸等物亦不许随意带出。
圣人听了好奇,忙招齐周来问:“你向贾恩侯说什么了?”
齐周笑道:“臣只告诉他,如有旁人学会了这个先弄出来,圣人想来先买人家的去了,他的钱自然白费了。”
圣人大笑,连赞齐周聪明。
那院子里头不多时便开始了研制各种配方的合金来试验火枪了。
秋去冬来,时光如淌水一般没影儿了。转瞬间宫中的十一皇子要抓周了。元春本是个聪明人,自己这儿子年岁太小,太子之位怕是轮不着的,不若做个贤王辅佐新君。元春身边的心腹公公亦是如此劝说。
偏贾母早早传了信给元春,让十一皇子抓些闲物,哪怕如宝玉一般抓些脂粉。莫为“贤王”,只为“闲王”。“不必特特引着他去抓什么,只日日堆些顽器与他,到时候他自然会去抓顽器了。”
元春听了犹豫了半日。
贾母道:“你大伯说,前头这些皇子没一盏省油的灯,过个十几年还不定成什么样子。‘贤王’极易卷入,未必能独善其身。唯有万事不管的‘闲王’,没人理会他,平安无恙。若诸皇子如圣人与诸位王爷般乱夺一气,唯有前头不显的,后头方有机遇。圣人便是如此方得了大位。如今十一皇子唯有愈不显愈好。”
元春听罢登时出了一身透汗。不曾想伯父竟有此心!内里登时如井轱辘一般七上八下的。半晌,攥了贾母的手道:“如此,我知道了。往日错怪了大伯,还请大伯大人有大量,休要怪我。”
贾母笑道:“你大伯何曾怪过你,日日常说你在宫中种种不易。从前我也看错了他。”一面说着,贾母心中一面将账算到了王夫人头上。自打王夫人在府里栽了,贾赦便靠谱许多;自打她进了小佛堂,贾赦便对贾政好了。
“我看着他这些年虽不入朝堂,却愈发得了圣宠,也甚是知道圣人心思。你大伯道,皇子云云,凭他千能干万能干、不若‘圣宠’二字得用。且听你大伯的。他道,十一皇子打小莫急着学诗书,那个到了七岁之后再学管保不迟。只记得教他三条:一是孝顺,唯孝顺圣人与贵妃娘娘,在圣人跟前犯不上装得多孝顺皇后。旁的娘娘不必担心,你大伯自有法子。二是要贪玩,身子骨要好。爬墙上树、拔草弄花、样样皆可。其三,孩子须得心善。愈是小孩子愈发得心善,人情往来日后再教不迟。这般孩子易得圣人喜爱,且不忧心他动旁的心思。来日方长,前头那些皇子没个十年斗不完。日久天长的没人惦记他,待到半大了、懂事了,学起许多东西快得很,且不被旁人察觉。”
元春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是要让十一皇子只做顽童模样,正事上不必出挑,做圣人喜爱的小儿子。待旁的皇子斗得两败俱伤再悄悄显露出才学来。大伯好计!只是此计唯有一处大漏洞。“若圣人早早选定了太子呢?”
贾母道:“你大伯言道,十一皇子年幼,若圣人早定太子,压根没想头。愈发是淘气些的好。谁知道圣人会定那一位?保命才是头一件事。”
元春闻言默然许久,叹道:“大伯说的是。”
后十一皇子抓周果然抓了贾赦特送来的一只五颜六色极好看的皮球,只管抱着呵呵傻乐。贾贵妃倒是满意得很,拿着十一皇子的手笑向皇后道:“这小皮猴子日后怕是个淘气的。”
皇后及诸位妃嫔、皇子见他抓了这个也颇为满意。
圣人有几分哭笑不得:“来日好生管教,莫成日家淘气成何体统。”心下倒是愈发满意。前头那两位小皇子抓周都抓了些书本弓箭,他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母亲特拿了这些东西去引他们抓的?唯有贾氏,不曾特拿各色吉祥物儿去诱孩子,只随他顽去。
他一高兴,次日便下旨替贾政升了一级,贾母欢喜万分,命大摆宴席。贾赦与贾政齐齐请她莫要张扬,只阖府摆了一日戏酒、请东府的一并过来便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多快好省奔工业革命,哈哈
☆、100
进入腊月,天公忽然怒了似的,连着下了三四日的大雪下来。京城中贫寒人家许多遭了雪灾,姜文立时想起他儿子前次从江南回来说的那些法子,忙向圣人奏了。圣人听着也颇有几分可行,让他赶紧去办。
忙了数日,眼见雪也止了,灾民也安置得差不多了,圣人忽然起了闲心,领着戴权并几个侍卫上宫外溜达一圈儿。见京城街面又热闹起来,熙熙攘攘预备着过年呢,不由得笑道,“隽之委实是个能干的。”
戴权忙道,“乃是托了圣主洪福。”
纵知道他不过顺口说些好话,如今听在耳中颇为舒坦。圣人想着这些主意本是姜文他儿子从贾赦口里顺来的,此处离宁荣街又不远,一时兴起,直往荣国府去了。
到了府门口,他们自然不肯名言身份,只说让贾琏出来便知。门吏见他们气度不凡,赶忙进去报信。
贾琏恰逢休沐,闻报匆匆出来一看,大惊,才要下拜,圣人摆摆手,抬腿便朝里头走去。
门吏在后头大惊,心道,忠诚王爷来了也是在接待厅等着的。这老头儿是谁啊……
圣人随口问道:“你父亲呢?”
贾琏回道:“正跟臣之幼子一处顽呢。”
圣人哼了一声,这厮倒真的含饴弄孙了。便让贾琏领着他过去。
贾琏知道贾赦正领着壮壮在游戏房,见圣人欲悄悄过去,也不敢使人报信,一行人直往游戏室而去。
游戏室外头有个暖厅,贾琏亲打起大红猩猩毡的厚帘子,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圣人不禁叹道:“这屋子便有地暖的?”
贾琏笑道:“是,旧年冬日太冷,臣父亲替阖府都铺上了。”
圣人叹道:“春日时分朕来瞧过一回,倒是尚且不觉。如今瞧着委实暖和。”
这屋子太暖和了,才说几句话他们便热了,早有下人捧了干净的棉拖鞋来,戴权又伺候他宽了大衣裳。因问:“贾赦呢?”
贾琏也奇怪外头这么大动静,他爹怎么还不出来,也愣了愣。
此时本在里头伺候的何喜已出来了,他是认得圣人的,忙跪下叩首。
贾琏忙问:“我父亲呢?”
何喜面露窘色:“老爷在屋里呢。”
圣人不觉生疑,转身便往里头走去。
戴权忙打起里头的帘子,不由得一愣。
只见满屋子布偶顽器胡乱堆着,四壁挂着厚厚的毯子,无有家俱。贾赦背后枕着一只案子那么高的龙猫布偶,身上搭着毯子,睡的正香。胸口伏着一只小脑袋,瞧年岁大约是贾琏之长子,也在打着小呼噜。右边斜躺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娃子,怀里搂着一只大大的不知道什么布偶,身上也搭着毯子,想来就是贾琏的长女了。最显眼的乃是屋子正当中,贾琮摆了个“大”字仰天八叉的睡得天昏地暗。
圣人只觉好笑,慢悠悠走了进去。
贾琏满面尴尬,忙进去推贾琮起来。
贾琮眯着眼睛瞧了他哥哥一眼,嘟囔道:“二哥哥,我困……”乃打个滚儿,滚到墙根搂了个大熊布偶接着睡。圣人不禁又扫了一眼,这屋子委实处处有布偶。
贾琏忙招手让何喜去弄醒他弟弟,自己快步过去喊女儿。
小叶子也迷糊的撑开眼皮子瞧了她爹一眼,口里哼哼了两声,撒了怀中的布偶,卷着毯子也打了个滚儿,滚到贾赦身边抱着祖父的胳膊接着睡。
圣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贾琏大窘,只得上前去推他父亲。
贾赦正睡到舒服的时候让他弄醒了,满面不高兴,猛然听见有人哈哈大笑,一激灵睁开眼——这不是皇子老子么?赶忙撑着胳膊坐起来。
壮壮正在他身上躺着,因贾赦一动,自然被惊动了,也哼哼两声。
贾赦舍不得弄醒他,忙向圣人谄笑道:“这孩子才三岁,还不会行礼呢。”
贾琏急的团团转,使劲儿使眼色。
那头贾琮已经让何喜弄醒了,也坐在地上揉着眼睛嘟囔:“皇帝大叔怎么可能在咱们家冒出来,何喜你哄人也换个法子。”
贾琏简直想把他掐死,又喝令小叶子起来。
因贾赦已经坐起来了,小叶子把小胳膊换到祖父的腰上,也没搭理她爹只管闭着眼睛还要睡。
贾赦望望小叶子,也舍不得弄醒,颇为踌躇。
贾琏实在忍不得了,过去把她拎起来:“小叶子!快些醒醒!”
贾赦急道:“你轻些,别吓着她。”
“爹!”贾琏狠狠一跺脚。
贾赦这会儿方清醒过来,哎呀,还是古代呢!赶忙将壮壮抱着挪到地上,自己上前来行礼。
贾琮也清醒了,跟着跪在后头。
圣人摆摆手:“罢了,朕也失礼了。”因四顾了一番,问道,“这屋子是你孙儿游戏之所?倒是新鲜得很。”
贾赦道:“是,乱的很,不如请圣人往臣书房坐会子?”
圣人看了看这屋子,委实不是讲话之所,笑道:“罢了,就在外头便是。”
这会子贾琏终于将没了祖父当后台的一双儿女弄醒了,领着他俩上来叩首。
圣人见两个孩子都咕噜噜转着两双大眼睛,颇为好奇的望着悄悄瞄着自己。举止看着合礼仪,却透着一派天真。圣人心中暗笑。当日太后欲哄骗自己贾赦想让这孙女儿母仪天下,瞧这小姑娘已然八九岁了依然娇憨懒散,绝非预备送进宫的。他们家的孩子,委实憨一些的好。乃命戴权赐下两个小荷包,转身出去了。
贾赦忙恭敬在后头跟着,出了游戏室,他二人在暖厅坐下,贾琏在后头站着。圣人随口问了些地暖之事。贾赦喜上眉梢,忙将地暖的好处又说了一遍,道:“您瞧这天气,冷成什么样儿!如今我只呆在暖和屋里不出去,何等舒服。”
圣人也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宫里却是不便弄这些,故此逗了他几句便罢,见贾赦一副失望的模样心中暗笑。又问他司徒塬的医学院如何。
贾赦可寻着话头儿了,滔滔不绝指责了五原医学院许多不妥之处,什么校风太严肃、学生不活泼、先生在学生跟前如同长辈一般不亲和、成天上课极少出去顽云云。
圣人听了半日,只觉得自己五弟那学校方是正经学校,贾赦那一套全然不像书院。本欲说他几句,想来也是过耳不入的,只得作罢。又吃了半盏茶,领着人去了。
贾琏忙问他老子,可知道圣人如何会突然来家里。贾赦笑道:“不用管,横竖圣人对咱们挺好,他在一日咱们便安生一日。”乃伸了个懒腰回屋了。
贾琏耳里听着“他在一日咱们安生一日”,接着他老子在屋里一声长叹。“他儿子也这么可爱多好。”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另一头圣人出门便向戴权道:“他竟是全然不曾问起十一皇子。”
戴权笑道:“想是荣国公自觉须得避讳些子。”
圣人哼道:“他知道避讳才怪了。他是压根没想起宫里还有十一皇子这个人来。”一时又替那个儿子有几分心疼。旁的皇子母家都日夜惦记着,唯有这孩子,日后怕是得不了母家多少助力了。回宫后竟赐了一大堆东西给十一皇子。
元春谢了赏,心中甚是疑惑。待后来贾母进宫才知道原来圣人白龙鱼服去了荣国府、与她大伯密谈了会子便走了。她祖孙二人都以为贾赦替圣人出了什么主意,圣人不便赏赐贾赦,方赏的十一皇子。此为后话。
殊不知圣人微服私访到了荣国府前头的院子,后面梨香院里姜皎已经赖在黛玉院子七八日了。
贾赦是个土豪,将整个梨香院中黛玉平日起居能及之处、凡有屋顶的悉数铺了地暖,前些日子替齐家与姜武家铺的时候也将能铺的地方都铺了。唯有姜文嫌太麻烦,只铺了卧室、书房等几处。谁知今冬尤其冷,姜文太太心疼女儿日日请安,姜皎又直嚷嚷要寻黛玉顽,便让她来荣国府住几日。
姜皎与黛玉近日迷上了火枪,二人趁势黑天白日的混在一处,画图纸、算火药配方,只差在院子里做实验了。她俩倒也不客气,遇上要动手的直喊人送一叠纸到外院交给贾环,贾环老老实实顶着严寒回校做实验去了。
潘又安家的又来了一趟荣国府。天气过冷,昌龄郡主免了迎春的请安,让她安生养着。因屋子暖和,这个冬日迎春过得还好,吃东西亦不差,只是嗜睡。贾赦乃叮嘱她好生听大夫的话便是。
后又是家家户户过年,贾赦如今早对过年免疫了,横竖他不吃酒不听戏,只日日哄着壮壮顽,爷俩都将对方当猪养。
时日匆匆而过,忽然一日贾赦正在三味书屋琢磨教案,海商老王回来了,替他带了七八位西洋各国洋人。贾赦大喜过望,忙让请进来,又请了几位洋先生来当翻译。原来这几位多数是菲尔德的同学并前同事,亦有见了老王的广告来试试运气的。贾赦忙表现出对科学的无上追求来,忽悠了一大通,让人安置下去。
末了老王悄悄道:“这回小人在德国寻到了一位爵爷,替国公爷弄到了整整二百支。”
贾赦点点头:“好得很。”并不多言,只让他回头与旁的顽器一道送入荣国府去。
当日贾琏贾琮黛玉便各得了一支,他又悄悄送了两支去齐府,送两只给姜武,最后瞒着姜文给姜皎塞了一支。正琢磨怎么悄悄偷渡一支给迎春呢,外头何喜进来笑喊道:“老爷!恭喜老爷!姑奶奶得了个大胖小子!”
贾赦立时蹦了起来:“迎儿生了?”
何喜道:“莫家的人已来报喜了!母子平安。”
贾赦也顾不得火枪了,匆匆换了身衣裳便往莫家赶。
莫鲲见了他笑道:“你倒是来得快。”
贾赦忙道:“迎儿可好?”
莫瑜在旁回道:“岳父,迎儿好的很,这会子累了,已是睡了。”
贾赦也知道古代的破规矩,那产房自己这个亲爹是进不去了,只在门口转悠两圈儿,方想起来还不曾看外孙子。
原来迎春身子骨儿不错,虽是头胎,生产并不曾花许多功夫,不过两个时辰孩子便下来了,肉乎乎的比寻常孩子壮实许多。才出生的宝宝压根儿看不出像谁来,贾赦抱着只管念叨:“这孩子一看就像外祖父。”
莫鲲不乐意了:“哪里像你了?你看他鼻子眼睛,分明像我。”
贾赦道:“你那眯缝儿的小眼睛,哪有宝宝这么大!你看宝宝的眼睛,分明是我贾恩侯的眼睛!”
俩老头站在屋子就较上劲了,莫瑜在旁啼笑皆非。忽然莫鲲喊了一声:“老二你说,我孙子像谁?”
莫瑜老老实实道:“儿子委实看不出来,我瞧着谁都不像。”
俩老头顿觉扫兴,同时大骂“无趣”。
昌龄郡主并她大儿媳妇在隔壁屋子笑得直喊“哎呦”。
三日后孩子洗三,清明图书馆免费赠送了一批书籍出去,书生餐馆也免费请客人用餐一日。伙计勤快的告诉众人:咱们家小爷洗三!过些日子小爷满月想来也能整这么一出。
于是许多人都去打听莫家小孙子何日满月。
孩子满月那日,果然清明图书馆又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各赠出一百本,书生餐馆免单一日。虽赠出去的书不多,却闹得幼童“莫岘”之名在士林中声传颇广。那会子秋闱将近,许多学子都渐渐来京了,一时间也传为佳话。
偏此事既是好事、又不惹人眼,便是圣人听了也不过一笑,倒是想起旧年贾赦的折子来,果然命人包下些客栈给诸位赶考的学子。此举大得士心,一时间满京城皆是称颂声。尤其那贫寒士子,泣泪满面,望宫中方向下拜,口称“圣人悯士,万古明君也。”
两个月后,因太后薨逝而拖延一年的乡试终于在各处开始了,莫瑜拎着他岳父特请三味书屋的丁鲁班先生替他打造的一整套用具、穿了整整七层棉布单衣,走进贡院大门。
丁鲁班做的玩意巧得很,有许多可转开的格子。格子中除了纸笔之类的,还有一个拿驴皮缝制的皮囊,往里头吹足了气、扎紧口子,可做枕头使。下头藏着一个精巧的小炉子并一些上好的银霜炭,炭里头还撒了提神的香料。吃食中也有前些日子晾好的碎干菜叶子,拿水煮煮还是绿的。旁的不说、莫瑜整个人在贡院里头都比旁的考生舒服许多,故此心情不错,拿后世的话说,便是心理上占优势了。
饶是如此,三场下来,整个人也跟蔫了的茄子似的。然较之那些出了贡院的门便倒地不起的考生倒是好上了许多。莫家的下人忙扶着他上了马车往家里来。迎春这会子早出了月子,正在家中抱着儿子干着急。忽然听说丈夫回来了,又不便往前头去寻他,只在院子门口巴巴儿望着。
好在莫鲲两口子也知道儿媳妇也在候着,粗粗问了几句话便打发他回去了。
莫瑜离着院子老远便见潘又安家的在门口张望,见了他立时往里头喊了一声“二爷回来了!”
迎春立在院门里头,见他进来,上前抓了他的手道:“考完了再也莫管,快些洗漱,好生歇会子。”
莫瑜一笑:“只依二奶奶。”
二人携手进去,莫瑜狠狠的大睡了一日。
到了放榜的日子,莫贾两家早早便派人去守着了。为了表示对女婿的重视,贾赦特派了王恩亲领着三四个人去看榜。莫家来的也是大管事,二人倒是熟的很。两家人都对莫瑜颇为自信,许多人家多从后往前找,他们全都从前往后找。不多时,二人同时惋惜的叹了口气。
旁边不知哪家的笑道:“两位家的少爷没中么?无事,还有下一科。”又显摆道,“我家少爷在五十七位。”
莫家的管事耷拉着脸道:“我们二爷干嘛偏偏是第十一位?差一点儿便能进去前十,多好听啊!”
王恩也耷拉着脸指着他道:“他们家二爷是我们家姑爷。”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的考生真是可怜啊……
啊,我觉得不是皇帝笨,是他轻敌啊,他对老五一定不会这么马虎。
----------------
今天虫子超级多,室友君投诉= =
☆、101
话说莫瑜中了举人,两家皆欢喜得很。贾母自然想到宝玉头上了,
宝玉今年已十七岁了,他哥哥贾珠十四岁进学,宝玉听闻在家学中念书好的很,偏一直不曾去考童生。如今二丫头的女婿已是中举,贾母颇有几分着急。因寻了贾政来问。
贾政捋了捋胡须道,“前些日子我也曾问过他们学里的先生,道是灵透有余、城府不足。考个童生不成问题,只是性子尚需磨练,先生道,不若晚两年再考。”
贾母仍觉有些不甘,贾政道,“姜家大公子也不曾考呢。所谓十年磨一剑。”
贾母这才怏怏的不再言语。过了会子,又问宝玉婚事。
贾政笑道:“这个我也想过两年,横竖宝玉不急着议亲。前些日子大哥道,儿子身为十一皇子之外祖却无有爵位,颇不好看。他恰在替圣人做一物,于国大有益处,若能成了,许能替我换个小爵位来。那会子再与宝玉议亲,不定能议个好媳妇儿。”
贾母大惊大喜,不由得站了起来:“当真?为何不曾告诉我!”
贾政笑道:“他不过随口一言。此物甚是机密,成与不成尚且两说,故我们不曾告诉老太太。”
贾母喜之不尽。这几年贾赦替圣人做的东西还没有不成的,往常都是做完了才说,如今既然肯先告诉贾政,必然有了十足把握了。不由得念佛道:“你们兄弟好了,我老婆子去了地下,也能见你们父亲了。”说着垂下泪来。
贾政忙宽慰了一阵子,贾母只说要去谢谢佛祖,打发他去了。
眼看着贾政才出门,贾母的面色忽沉了下来。
方才她忽然想一事。
原来旧年探春订亲的时候不曾择冯紫英那堂弟,不单冯家诧异,旁人也诧异,总有好事的猜测缘由。贾家这头贾母邢夫人王熙凤一概不知,唯有往冯家那头去探了。虽得了丈夫暗示、知道那次求婚有旁的缘故,冯家二太太尤恐传出去什么对自己儿子不利的谣言来,便向人说,贾府的姑爷都不得纳妾,知道冯府必不肯答应,故此给了低门小户。旁人自然惊诧无比,乃问缘由。冯二太太摇头只说不知,又道,这事乃是荣国公一个人定下的。
相似的大脑,脑补方向总是一致的。各家太太老太太想着贾赦前些年忽然将阖府的姨娘通房都打发了、而后才定下这个姑爷不纳妾的规矩,纷纷猜此事有后院阴私,且都猜贾赦早年夭折之长子八成死于小妾之手。更有那往贾府去的勤的,想着王夫人忽然就病了,且一病就是三四年全不曾出来见人;偏她才病了不久,贾赦竟帮着贾政升官了!里外里连在一处想了想,王夫人合谋贾赦小妾暗害了贾赦长子的故事,在一些太太老太太脑中出奇相似的冒了出来。总有那嘴碎的长舌的悄悄一个说与另一个,后传到北静王太妃耳中。老太妃也猜疑了半日,终有一日亲来见了贾母,说与她如今外头有如此这般谣传。
贾母口中虽直批“胡说”,面上做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来,内里早惊涛骇浪了。
她从前不曾疑心这个乃因她知道贾赦早年那一院子的小老婆没一个有能耐的,如今听了这话,不由得越想越生疑。
贾母并不知道贾赦挑了这三家女婿侄女婿甥女婿都定下“不得纳妾”的规矩,虽此事并非机密,偏没人想得起来告诉她。只是迎春那女婿门第儿不低,连迎春怀孕那会子都不曾见一个通房丫鬟。贾母当日心中也曾有几分纳罕,并暗暗称赞孙女儿好手段,往日竟不曾看出来。忽然听说竟是长子与人结亲时便议定了的,连探春都因为这个不肯许给冯家那般人家高门第的人家,她能不起疑么?
须知贾赦往年日日都耗在后院与小老婆吃酒,旁人不知道,贾母比谁都清楚些。回头想着,只怕长子委实查到了什么阴私之事,才将那一院子小老婆统统打发了。
又想着当日贾赦查出王夫人贪墨中馈银钱、并坐下许多糟心事、甚至算计到贾琏头上去,终也不过收了她的权柄作罢,还替她收拾了首尾。后来她只向凤姐儿稍稍有了一个小动静、半分不曾当真与贾茁母子有害,怎么竟让关进佛堂了?一关三四年,连她女儿做了贵妃生了皇子也分毫不见有欲放她出来之意。偏贾赦对元春与十一皇子他竟十分在意,早早便做了盘算,且步步精心。足见贾赦对二房之怨恨唯在王氏一身尔。这般教贾母如何不胡思乱想?
莫非,当年长孙之死,当真如外头那些人所猜那般?
若当真如此,日后若当真能扶起十一皇子,王氏这个外祖母却是藏在他母族的一根刺。放她出来、只怕贾赦将与二房翻脸。没了贾赦的扶助,单凭二房压根儿不可能撑得起一位太子。不放她出来,又恐元春知道了生事。
今日听贾政这么一说,贾母思忖了半日,不由得渐渐生了异想出来。横竖王家如今有了王熙凤,早不管她了。贾母长叹一口气。如有一日王氏引得贾家兄弟阋墙,就莫怨她老婆子狠心了。
另一头贾政虽心里盘算着来日得了爵位在与宝玉议亲,心里十分明白,如今阖府荣辱皆系与他长兄一身,便来与贾赦商议。
贾赦有时候想到宝玉的亲事也头疼得很。宝玉并非寻常的古代少年,从原著上说是有来历之人,从后世评论看来这孩子追求精神共鸣,且贾赦眼瞧着此子颇有朴素的民主思想,还预备将来引着他做革命先锋呢。这孩子倒是不好随意与他定人家的。他想了会子,看看贾政那张书呆子脸,乃道:“我先在外头让人打探着。”
贾政直将“外头”二字想作“姜大人与齐大人”,笑拜道:“多谢兄长。”走了。
贾赦又想了想,直让人将宝玉喊来。
不曾想这回宝玉来得到快,且面上颇为自然,不似前几回一般,进了他大伯的书房如进了刑部大牢似的。
宝玉行了礼,笑道:“我早猜着这几日大伯会寻我。”
贾赦自己斟了一盏茶笑道:“我却是临时想起喊你的。”
“左不过这几日罢了。”宝玉道,“老太太前儿抱怨大伯与父亲不惦记我的亲事呢。我寻思着,依着大伯的性子,大约会来问我自己的。”
贾赦这才明白贾母剧透了,笑道:“知道就好,你今年十七了,我只问问,你想要个什么样性子的女孩儿同你过一辈子。须知咱们这年月,悔婚却是不易的,你好生思忖着,定了就不便改了。”
宝玉摇了摇头:“我这会子不想定亲。”
贾赦自然知道他心里还有黛玉,乃劝道:“不是让你立时就定亲,只是你得想想,预备寻个什么样的媳妇儿。晚两年倒没什么,横竖你还小呢。”
宝玉又摇了摇头:“旁人我是不同他说的。只是大伯,我瞧着倒是个知道我的。我这会子想不了旁的。”见贾赦还欲劝,忙道,“那日伯父同我说,若天下众人能一道定规矩,规矩便能公平些。我后来寻思了许多日子呢。偏伯父后头又不曾教导我。”
贾赦笑道:“我却一直在等你想出了什么来告诉我呢,这么些日子可有所得?”
宝玉叹道:“无。我曾翻阅史书,历代兴亡皆如此。明太祖朱元璋本是贫寒出生,乃伯父所云之弱势。偏他一得江山立时摇身一变化作强势者。我也明白伯父早年所言‘如不好生考个功名则人尽可欺’了,强势弱势、单看权在谁手。强势未必相欺弱势,偏他若想相欺,弱势无可奈何,只能受着。”
贾赦大赞:“竟能看出这个!你小子当真不错。”又道,“不错,强势弱势,须得看权在谁手。而权在谁手,终于得看兵在谁手。”
宝玉接口道:“偏弱势一旦得兵,便不再为弱势,他所定的规矩,依然偏着强势。”
贾赦点头:“故此,若要弱者不弱,须得弱者有兵。”
宝玉摇头:“又是死局了。”
贾赦笑道:“我说的是,弱势者始终有兵。”
宝玉忙施了一礼:“求伯父赐教。”
贾赦道:“你忘了一事:兵士本身其实是弱势。他们盛世为兵户、不入权贵之眼;乱世则多为被强征的贫寒农户。他们自身及其家眷,俱为弱势。”
宝玉一愣:“可他们得听将帅的。”
贾赦笑道:“若兵士自有主意,将帅官员之令一旦危及他们自身家眷,便不肯从呢?”
宝玉想了会子:“不能。兵士不曾读书,自己并无许多想头。”
“让兵士读书便是。”
宝玉又摇头:“兵士若读了书,谁还肯做兵士呢。”
贾赦笑道:“你说到了另一个点子上,便是‘读书’。平民少读书,故纵有受了人迫害的,知道去辩理的少,忍着的多。想要天下公平,须得开民智、使天下万民不论士农工商俱读书。”
宝玉笑道:“这个只怕难。士子家境充裕,尚可读书;农人若都去读书了,田地便荒芜了。且不说咱们大家吃什么,单问他们自己吃什么呢?”
贾赦道:“这个就得靠环儿他们了。他们做出好东西来,寻常使三五人方能做的农事,用了他们做的工具,一人足矣。如此三五人轮流做活养活三五人,剩下的日子读书。”
宝玉奇道:“他们还能做出这个来?”
贾赦点头道:“如今我聘了许多洋先生,过些日子大约还有人乘船过来,便可研习这些东西。”
宝玉想了一会子,赞道:“果然好!伯父想来已有主意了。”
贾赦笑道:“我虽有些主意,也只含糊着,不若你头脑清楚。来日有什么想头,你得替我写文章。”
宝玉忙道:“只是小侄笔力不足。”
贾赦笑道:“比我如何?”
他二人俱笑。
宝玉至此对他大伯父顿生知己感,后时常跑来他书房,伯侄俩倒是常常说些普济天下的话题,外人听着还以为是何等大慈悲之人。遇上贾琮来了,一通捣乱,闹着就把人弄隔壁台球室去了。
忽有一日贾琏回来向他老子道:“朝廷得了战报,西海沿子那头,章石鹿老将军大获全胜,就要班师回朝了。”
贾赦一愣,原著不是输了的?旋即明白,章石鹿的本事强于南安郡王,此战换了将领,竟然赢了。不由得大喜:“甚好!如此又可太平些年月。”不用有姑娘远嫁了。
贾琏笑道:“正是。圣人今日高兴的很。”因说起朝会上姜武所奏的“增加抚恤阵亡将士家眷”。
贾赦一皱眉:“姜武提的?”
贾琏点头道:“当着百官提的,看着不像是同圣人事先奏明过,圣人也颇有几分讶异。“
贾赦心道,这出风头的话题怎么能他自己提出来?忙打发人去问。
不多时那人回来笑道:“姜将军道,无事。”
贾赦听了便罢了。
原来今日下朝时姜文便将他直拽到一旁问怎么回事。
姜武悄声道:“我耳朵灵光,今晨上朝的时候恍惚听见有人在说要提这个,我抢先一步说了。”
姜文急道:“谁爱说谁说去,你凑什么热闹。”
姜武道:“旁人我才不管呢!偏是那个贾雨村。我才不信他有那么好心想着阵亡将士家眷。”
姜文倒是一愣,贾雨村委实不像能想着这个的,也不知谁让他说的。转头一五一十悉数奏明圣人。
圣人自然更信姜武一些,便使了冯紫英去好生查查贾雨村。
贾雨村家中早有密探盯着,也知道他近日与一个什么石先生交往密切,只不曾去查出那石先生的由头来。既然人手足了,自然好办了,不多日,跟着那石先生的人便见他悄然由后门进了三皇子府。
圣人徒然一身冷汗。半晌,恨道:“好、好,没有半个消停的。”
他们拉拢几个书生大臣,倒也没什么,只不该伸手到军队去。况那贾雨村是个什么东西,小人尔。
此后二皇子猛地得了圣人眼青,一时压倒三皇子,成了最受宠的皇子。
贾赦虽不明所以,也猜到想来三皇子惹了他老子,愈发躲在三味书屋只顾弄他的科学兴邦。
数月后,章石鹿回朝献俘,一路热热闹闹的。
白安郎来见贾赦,道是想去见见章老将军。
贾赦道:“想来你们颇熟。那老头我见过,只有些痴罢了,看着心地不错,不像是个会卖了你的,只是当心让旁人看出来。”
白安郎笑道:“国公爷不问我去见他作甚?”
贾赦道:“你见见老朋友有什么大不了的,那是你的私事,我何须过问。”不过见见老同事罢了。“人非草木,咱们处了这么久,我信的过你。”
白安郎眼圈儿稍红,许久才向他下拜,却不再言语,回去收拾了些东西出府了。
次日夜晚,弯月如钩,明星洒满苍穹,京郊旷野一派恬适。章石鹿只身悄然夜出营盘,与白安郎会于无人处。
白安郎笑道:“老将军别来无恙。”
章石鹿叹道:“不曾想还能见得到白先生。”
白安郎也道:“不曾想还能活着见到老将军。”
章石鹿忙道:“你且告诉我,王爷可是遭了人算计?那么点子人怎么会逼宫?”
白安郎点头:“委实让人误导了。偏事发突然,我压根没功夫去查。时过境迁,这会子大约都灭口了。”
章石鹿又问:“听闻你让人拿入死牢了,怎么出来的?”
白安郎唏嘘道:“一言难尽。本以为乾便是死在那里了,谁知世事多变。我如今为荣国公幕僚。”
章石鹿想起贾赦当日的说降哭笑不得:“此人甚是有趣,是个好主公。”
白安郎道:“我今日来见老将军,便是有一事相商。将军来看,司徒氏的江山与乐善王爷性命,哪个重?”
章石鹿一愣,半晌才问:“你说什么?”
白安郎道:“将军是看着王爷并小王爷长大的,他们被圈禁了这么几年,想来过得也不甚如意。我得王爷知遇之恩,谋划十载,如今虽改换门庭,也非不念旧情之人。我今日之主贾国公是个懒人,最恨麻烦。偏几位皇子数次麻烦他,他恼的很。这一两年虽消停了些,眼看着又闹起来了。赦公是个人物,有颠倒乾坤之能,不过平生无志罢了。来日圣上一去,保不齐那些皇子能将他惹恼了。”
章石鹿听了脸上阴晴不定,半日方道:“贾赦欲反?”
白安郎笑道:“将军说倒了。赦公不愿反,他委实懒得很。然他不是个能忍的。纵有一急了他他也不肯为天子。我揣度他日常意思,大约是欲使诸王分政。横竖但凡没人打扰他过舒坦日子,他便懒着。若有人扰了他,他便将人家灭了。不论何人。”
章石鹿道:“白先生之意是,咱们逼他反,借改天换地之机救王爷出来?”
白安郎摇头道:“很不必,我看那些皇子自能斗个你死我活。将军如有心救王爷,或是相助些心胸狭窄容他不下的皇子上位,那般新帝自能迫他出手。或是干脆相助荣国公,弄出诸王分政来。”
章石鹿想了想又道:“诸王分政岂非也是司徒氏的江山?”
白安郎道:“诸王分政了,只怕就再难归政了,来日如何却不好说。只是我平日听赦公所言,他倒是有法子使国中不内乱的,只是再难得有君主耸立于众人之上了。换而言之,他欲行西洋之法,使君王世代皆不得一人独断,须得与王爷、文武大臣共治天下。我听着,倒是个能防着后世昏君乱世之法。”
章石鹿思忖了许久,终点头道:“诸王分政好的很。”因笑道,“说了半日,白先生是劝我相助荣国公的。”
白安郎笑道:“我如今身在他府,自然替他谋划。”
章石鹿叹道:“王爷早失了大位,能保住性命也不过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用罢了。如赦公能有法子救他出来、又不伤我国中将士百姓,助了他覆此天下何妨。”
白安郎一笑,向他深施一礼,飘然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今天金子自己查了一遍虫子,貌似没有。
--------------
室友君拍爪,漏网三只。
☆、102
话说这一日贾赦亲陪着壮壮立在桌案上数一盆水仙盆景儿到底有多少花瓣子,外头的门吏一脸异样来报有客。贾赦陪儿孙的时候最不耐烦被打搅,随口问是谁。
门吏道,“看着倒是精神,说是旧年来过咱们府里的那位江南的李先生派来的。”
贾赦瞥了他一眼,“这人有什么不对劲么,你脸上那是什么意思,”
门吏苦笑道,“那位在门口大刺巴列说是在江南遇上了难事、来寻门路的。”
贾赦就知道李三他们恐是麻烦了,忙让喊进来。
不多时,领进来一个小子,个子不高,穿着寻常的青衣小帽,大脸盘子憨憨傻傻的,看见贾赦眸子立时亮起来。先行了个礼,标准的很,自称张豹子。
贾赦笑指椅子让他坐下,问道:“小李可好?”
张豹子笑道:“头领如今当着财主老爷,倒是好得很。如今我是彭将军打发来的。”
贾赦忙问何事。
原来李三这几年在江南生意做的颇大,尤其是他那纺织作坊,惹了许多人眼红。前些日子,终是让锦乡伯府看上了。因那作坊在无锡,他们府里便使了无锡县令勒令李三将作坊贱卖,李三自然不肯,那县令便留下话儿,限他细思三日。
彭润当晚领着几个人摸去那县令府衙,果然听见他与师爷商议随便扣个罪名给李三,将他拿了抄家便是。
次日,她让李三大张旗鼓的立在作坊门口喊,自己认识京里的荣国公,要去京里求门路,一面堂而皇之命张豹子收拾东西预备进京。当晚彭润也没跟李三商议,领了几十个人悄悄将县令宰了,搬空了他搜刮的民脂民膏。待县衙的人发现县太爷死了,师爷疑心到李三头上来,使人一打听,人家派去京里寻门路的下人一早刚走。偏这会子县令已死,锦乡伯府一时半刻也做不了什么,只得也派人上京来回报。
贾赦自然知道李三这是要借自家招牌。这还用得着借么?立时使人去告诉锦乡伯府,那李财主乃是自家罩着的,请勿触碰。因张豹子在荣国府门前咋呼了半日,锦乡伯府这会子也得了消息,同无锡来的人说的话一对便对上了,不由得反而庆幸那县令让江洋大盗杀了,不然得罪荣国府却不划算;忙向荣府去的人说是一场误会。两府打个哈哈,贾赦便以为此事揭过,乃留了张豹子几日,又问了些话,打发他回去了。
转眼便是春闱近了,各地举子渐渐往京城而来。寻常些的客栈都让户部包下来给进京的举子住着,上等的客栈户部是不包的,那等家境好的举子自己掏钱住去。总归寻常人家的考生多些,一时间称颂满京城。圣人无事去街上溜达会子,听听客栈里头各地举子激昂文字并称颂天子,心情颇好。戴权不由得怀疑荣国公出这个主意本是拍马屁用的。
清明图书馆早推出了《清明录》系列,如《清明录本朝会试题库》、《清明录历届会试答卷精选》、《清明录名家点评会试考题》等,一时间在举子当中声名鹊起。
忽有一日,荣国府外头来了位公子,自称是江南萍水相逢书生,求见贾赦。
贾赦想了半日,没想起来人家是谁——他下江南好几回了,哪里记得那么多。可巧贾琮在一块儿陪着壮壮顽,便笑道:“大约是那个在扬州什么书院遇到的书生哥哥。”
贾赦这才想起来,那个叫方什么乃是皇后嫡亲的侄子,早年曾向黛玉提过亲。想来他如今也是举子来,进京赶考的。只不知这会子来见自己这个已有一子的贵妃的大伯是何意。乃将壮壮托付给贾琮,自个儿往接待厅来。
一见面贾赦便想起来了,果然是当日在扬州甘泉书院偶遇的那一位。因贾赦早忘了人家叫什么,只呼“方公子”罢了。
那书生笑行了个礼:“靖拜见荣国公。”
两个人寒暄了四五句,贾赦直问其来意。
方靖道:“闻荣国有一侄子已经十七八了,特来提议咱们两府结亲。”
贾赦不禁笑了。哪有这样提亲的?连他们家中有几岁的女孩儿、她爹是谁都不说。笑道:“你瞧着皇后母家与贵妃母家能结亲么?”
方靖苦笑道:“国公只说应不应便是。”
贾赦笑道:“不应。”
方靖点头:“故此,我是来过的,也向国公爷提过亲的,只是国公爷婉拒了。”
贾赦摇头:“我不曾婉拒,我是直拒了。”乃望着方靖无比怜悯道,“你这可怜的孩子,能回去交差了。这事儿怎么让你一个孩子来呢?你们家长辈都怕让我误以为是笨蛋、嫌丢脸么?”
方靖一时啼笑皆非,半晌又叹道:“人人皆知之事……”。
贾赦哼道:“你们方老爷子不像笨蛋,皇后也不像笨蛋,想来这个迫你前来的笨蛋是三皇子?往常也没觉得他这么笨啊。”
方靖不曾想他说得如此直接,愣了会子,道:“三皇子乃是仁慈之人。”
贾赦笑道:“我说他笨,你说他仁慈,这可是两回事。”
方靖苦笑道:“他不过是近日让二皇子迫急了。前阵子也不知怎么让他算计上了,如今有几分病急乱投医。”
贾赦哼道:“是么?我听人说三皇子旁的都好,唯有耳朵软。”这话是白安郎说的,三皇子优柔寡断,听不得旁人两句话立时便能改主意。偏他的出身与母家主力最强。
方靖知道他不愿介于皇子之事,乃转头说起另一事来:“听闻近年新出来的肥皂与火柴都是国公爷那书院弄出的方子。”
贾赦笑道:“不错,我们三味书屋发明的。”
方靖笑道:“我们方家有意买这两种方子。”
贾赦奇道:“此二物推出去都一年多了,你们这会子才预备做么?”
方靖笑道:“不怕国公爷恼,因为是新鲜顽意儿,我们并不敢立时便做,且看悄悄旁人如何。眼瞧着都一年多了,处处供不应求的。我们家的铺子多,到能替国公爷宣扬些。”
贾赦笑道:“那感情好,横竖不论谁来,都一样卖的。”
二人又商议了会子,方靖也算完成任务,临要告辞,向贾赦道:“听闻无锡那位做大纺车作坊的李大官人乃是攀上了你们府里的?”
贾赦道:“是啊,怎的了?”
方靖道:“江苏知府汪大人听闻已写了折子求圣人禁了他的作坊。”
贾赦一愣:“小李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儿么?”
“那倒不曾。”方靖道,“因他那个作坊使的乃是大纺车,一昼夜可纺上百斤的纱锭,这几年得了许多银钱,也使江南许多商户效仿,这两年纱锭的价钱一降再降,已是伤了许多织户了。汪大人为民生计,预备请圣人禁了他那个大作坊。”
贾赦嗤道:“岂有此理!既然那个纺的纱锭多,应当大举推那个才是。纱锭价钱下来了,衣服价钱自然下来了,于寻常百姓乃是好事的。”
方靖笑道:“那个不便大举推的,乃是用水力驱使的,寻常人家用不得。”
贾赦“啊”了一声,赞道:“劳动人民真天才!”
方靖虽不明所以,也不多问,乃告辞而去。
贾赦思忖了会子,转头将贾琏喊来,爷俩商议了好几日,又与三位书屋的丁鲁班并几个西洋工程师商议了许多日。
过了些日子,果然汪大人的折子到了圣上案头,圣人细细思量了数日,终是拿到朝会上与百官商议。
贾琏听完不禁嗤笑一声“井底之蛙”,旋即明白自己失态,赶忙请罪。
近日圣人被满街举子的奉承声喊得心中尤其满意贾赦,爱屋及乌,看贾琏也分外顺眼。他这么一闹,圣人自然让他先说了。
贾琏乃奏道:“陛下,汪大人委实目光狭隘了些,只往后瞧不往前看,臣委实觉得好笑。”
圣人问他:“依着贾爱卿,纱贱伤织女一事,应当如何?”
贾琏笑道:“从来没听过为了后进的根不上,便将先进的砍了。如此天下人都去茹毛饮血算了。应当相助后进的为先进,才是正理。”
圣人笑问:“如何相助后进?那大纺车须得有水力方可。”
贾琏也是头一回在朝堂上如此受瞩目,稍稍有些小激动,平定了会子,奏道:“三味书屋的先生们如今恰在做一种新纺车,将八个纱锭竖列着,以一个纺轮带动,立时可将织女原先的一日之功做八日,纺纱机贵不了许多。”这会子英国还没有珍妮纺织机,偏这个太有名了,后世理工生多数知道。贾赦将其原理告诉了丁鲁班,丁鲁班大赞,不多时便弄出丁氏纺织机雏形来,算先声夺人。
圣人不禁立了起来:“此言当真?”
贾琏道:“岂敢欺瞒圣上。我虽不太明白,听丁先生说,改制也不难。”
有个官员出来道:“那岂非纱锭更贱了!”
贾琏道:“纱锭多了并非坏事。其一,纱锭便宜了布料自然便宜,我国百姓花较之从前颇少的钱便可穿得起好衣裳来。其二,咱们……”他突然住口了,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来,往圣人眨了眨眼睛,“其二,可使纺纱女改行去织布就是了。”
谁听不出来那个“其二”是凑上去的?
圣人用龙脚趾想也知道“其二”想来是贾赦吩咐他儿子不宜在朝廷当众说出来的,不由得哼了一声。贾斯汀原来何等灵光,时日一久也同他老子一般生锈了。遂命散朝。
如此一来,搅的汪大人那一营的人压根没有开口机会,狠狠的瞧了贾琏数眼。
贾琏老老实实慢慢在群臣后头蹭,才蹭了不一会儿,果然戴权亲来宣他了。
贾琏独进了大明宫,向圣人叩首奏道:“汪大人所言的那位无锡作坊之主,早年曾与我父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他来京游玩,也曾来我们府里……”贾琏一顿,“来我们府里求见家父。”
圣人哼道:“不过是攀扯一棵大树请你老子庇护罢了。”
贾琏笑道:“我父也是得了他的提醒,才请丁先生去改良单个纺织机的。我父亲道,这些东西越多越好。来日咱们将最好的布匹留下来,次一等的可使海商卖去外邦,想是比他们本邦的布料便宜。或是直接将纱锭卖去外邦也成,只管赚洋人的钱。只要咱们的货品便宜,外邦人自然买的多,甚至起初卖的尤其便宜、亏了本亦可。如今渐渐的他们本国的布匹纱锭自然卖不出去了,那些作坊渐渐都关门大吉。等异国的纺织者都改行了,咱们也可提提价钱,他们本国早没了纺织者,却无能为力的。”拿后世的话说,就是倾销。
圣人目瞪口呆,半晌道:“你老子到底想搞什么?”
贾琏道:“既然他们阖国上至官员下至百姓多要靠着咱们穿衣裳,自然得与我国多往来、也不得不学我国语言学问。听闻我那妹夫与姜老爷子师徒等所编的‘宏安拼音大字典’已在校对了,来日随海船送去外洋,他们学咱们的话自然容易多了。也可送出去些《论语》、《大学》,也好教化与他们。我父亲道,这个叫做文化输出。让外邦的人都来学咱们的语言、学咱们的衣冠饮食。日久天长的,我朝威名自然远播海外了。”
圣人听罢默认许久。忽然问:“你父那三味书屋里头有许多洋人?”
贾琏笑道:“是,那些有本事的西洋匠人,我父花些钱请了来,做出好东西来,再卖给他们国中去。”
圣人哼道:“他最爱弄些小便宜。”
贾琏笑道:“圣人可小瞧我父亲了,这个方是大便宜呢。”
圣人又问:“那个可纺八个纱锭的织机,如今可有了?”
贾琏道:“听说快弄出来了,想来也花不了多少时日。”
圣人又细细想了会子,道:“且容朕再虑。”打发贾琏走了。
贾琏回去一一向他老子回了。末了问:“圣人可会应?”
贾赦笑道:“八成会应。咱们这一国的皇帝,或是能抵得住金银诱惑,却没谁抵得住留名异国的诱惑。哪怕我替他画了一只不挨边的大饼子,但凡能说得通,他便肯去试的。”
不多时,圣人乃招了姜文并一干心腹商议许久。
姜文不禁脱口骂道:“贾恩侯每回都丢出一个引头来,哄的我们大伙儿大忙了一场,他倒没事人似的。”因想了会子,奏道,“横竖贾赦这厮同外国人并海商打了多年交道,这事儿干脆给斯汀去做去。”
圣人想了想,也行。冯紫英曾说,“贾斯汀”本身便是西洋古语,想来也便宜些。乃当真将此事丢给贾琏了。
次日贾琏接了圣旨愣了半日,向那传旨的公公道:“怎会是给我的?姜大人不管么?”
那公公笑道:“圣旨岂能有错?此乃圣人恩宠,贾大人莫负皇恩。”
贾琏苦着脸应是。
那公公回头将此事告诉了戴权,戴权做笑话说与圣人听了,圣人哈哈大笑。“朕就知道,贾恩侯预备折腾隽之耍呢。”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第一百章!其实是匆匆赶上点的……
☆、103
春闱三年一回,天气未暖,无数举子都得在瑟瑟春寒中奔赴考场。
小莫岘已八个月大,全然不知道他爹要消失几天,满口咿咿呀呀扑着莫瑜糊口水。莫瑜捏着小儿子的小拳头,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又握了握妻子抱着儿子的手,转身出门了。
迎春把儿子搂进怀里亲了亲,“大哥儿,等着你爹中进士,让咱们大哥儿做小衙内。”回去该干嘛干嘛了。
绣橘不禁问,“奶奶不担心二爷么,”
迎春笑道,“我信他。”
莫瑜自打秋闱见识到了一回考场,倒是有了些经验,这回只管拎着考篮进去。知道自家预备的东西比旁人齐全,还没考呢,看见旁人那干巴巴的大馒头心里便自在了几分。他是个实在性子,稳重有余,机变不足,本是不易出挑的。偏本科的策问恰在考前被姜老爷子顺着那几个主考的脑袋猜了出来,押题押着了。故此考完三场,莫瑜脸上带着笑就出来了。
回到家先见了父母,再往自己院子去。才进门就让小儿子扑住哭了个稀里哗啦。
莫瑜忙接了在怀中问妻子怎么回事。
迎春笑道:“二爷去考试了,当日便不曾回来,大哥儿等不着你哭了半日。谁知这么些日子总不见人影,想是吓坏了。”
莫瑜心中如被小爪子捏了一把似的,忙抱了儿子哄了半日。
一时迎春又打发他去沐浴,小莫岘不肯放他爹,只管搂着脖子不撒爪子。迎春笑道:“不如带了他一并去,这会子大哥儿怕是离不得你。”
莫瑜哪里又舍得他呢,笑道:“也好。”果然抱着儿子一道去,自己洗澡的时候便让下人抱着莫岘在旁顽水,不多时溅了一身。因小莫岘诸事迎春皆是亲自动手的,也早猜着了这皮小子准得弄湿了,乃亲去取了衣裳过替他换。
莫瑜自己泡在浴桶中瞧妻子与小儿子换衣裳,听着儿子嘟嘟囔囔一个音一个音不知道说的哪国话,妻子仿佛能听懂似的柔声哄他,五脏六腑都如泡在暖流中一般,说不出的满足。
这一回莫瑜如他们家并贾家下人所愿,考了第九名,比秋闱那十一名好听多了。阖府大喜。
贾赦得了消息,忍了几天,使人喊这小子过来。
那会子莫瑜恰在他老子书房逗儿子顽。莫鲲听见贾赦喊他,想着会试的考题让姜老爷子押着了,贾赦还是圣人之隐谋,想来更知道圣人心思,立时将孙子夺过来,催着他快走。
莫瑜有点舍不得儿子,恋恋不舍的瞧了两眼。见他老子两眼冒光只管催促,只得老实走了。
让莫鲲猜着了,贾赦也同白安郎、贾琏在一处琢磨皇帝的脑子呢。殿试考题多半是皇帝老子拍脑袋拍出来的。白安郎作为圣人对手阵营的谋士干了十几年;贾琏颇了解如今朝堂诸事,尤其他这会子被他老子坑人反自坑、得了一个变数颇大的差事。三个人将最近圣人颇为关注、颇为惦记的几个热点话题归纳了一回。待莫瑜来了,便一条条与他掰扯。
莫瑜一听果然是押题的,也来精神了,聚精会神记着。
说完了,贾赦笑道:“这些都属于被动押题,咱们还可以主动押题。”
莫瑜忙笑着请教。
贾赦便摊开一张纸来,与他们几个细细讲了一回马哲大命题“解放生产力”。终笑道:“现如今最便宜的便是改良生产工具,如丁氏纺织机、如菲尔德先生等几位正在试图缩小的蒸汽机。那蒸汽机出来可不得了,日后安在车子上,能替人力牲力耕田。那会子便有许多农人可以不用种田了,换而言之,原先要七八个农人一齐劳作方能种出来的田地,保不齐日后只要一两个人足矣。这些闲出来的农人可做什么去呢?”
贾琏笑道:“父亲莫卖关子,直教我们便是。”
贾赦笑道:“不是卖关子,是让你们想呢。”
莫瑜老实,道:“既然农者少了,自然往士工商三者去了。”
贾赦点头道:“不错。农家有聪慧的孩子自然读书;谷物多了便往别处卖去、就成商人了;而最多的却是愿意为工匠。故此各色作坊自然多起来。”
白安郎笑道:“作坊多了,寻常人家却是用不了那么多的,就如此前阵子汪大人折子所言纱锭一般。”
贾赦笑道:“既然如此,就一并送去外邦好了。横竖他们喜欢,也愿意买咱们的东西。这些都太远,都是咱们画给圣人的一块大饼,然圣人喜欢的很。故此眼下圣人惦记的想来是如何将这块大饼做出来,甚至做的愈发大些。”乃向贾琏道,“过几日你上个折子,将咱们第一个大饼之纱锭扩大些,除了布匹等织物,尚可加上瓷器、茶叶、精细顽器等物,惹得异国皇室贵族多买、咱们也可多替国库挣些银子,日久天长渐渐将他们的国库悉数搬过来,保不齐能在外洋弄几个属国耍耍。”
白安郎摇头道:“圣人没那么好高骛远。”
贾赦笑道:“画饼不怕大,画到外太空去都没问题。人的野心都是被勾出来的。如今天下太平、四海称颂,不论谁在如此顺境都容易自得。圣人圣人,难道他真的是圣人?不过屁股坐在龙椅上罢了。终究不过寻常人。咱们只抛出去一个影子勾引一下,旁的只由着他自己想去。至于殿试考题,”贾赦伸出手指头画了个圈儿,“只要圣人这阵子让咱们的大饼迷住了,跑不脱绕着大饼的里里外外了。”
莫瑜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不能吧……”
贾赦笑道:“赌运气罢了,咱们都不是皇帝。横竖押着了算咱们的,押不着也不少什么。”
莫瑜就这么晕头转向的回去了。他本是骑马来的,回去的时候后头跟着一辆车,车上载满了各色顽器,都是贾赦给外孙子的。
殿试那日春风拂面、天气颇好,众考生点名、散卷、赞拜、行礼之后,依序进入大殿。莫瑜接了题目一瞧,对他老丈人的仰慕顿时如滔滔江水。
又让押着题了。
圣人虽让贾琏的折子吸引了,也遥想过如何掏光外邦的国库,总还是个踏实的。如今首要的乃是本国物产需丰腴起来,方有余力销往外邦。又有丁鲁班的纺织机也算改良得不错了,只是眼下千家万户的纺织机还是旧的,如何速将这些替换了也是件大事。故此本科殿试考题便是这个。
这个莫瑜早跟他老丈人等商议过了。由工部领衔、各处州县建些大作坊,以流水线作业来制造或改造纺车。简单的说就是建立古代国营纺车厂。另外丁鲁班放弃专利权,将丁氏纺织机之图纸由工部使人绘制了,免费发给各处造纺车的工匠或作坊。
他们殿试的时候,圣人也四处溜达。因莫瑜编撰了《宏安拼音大字典》,圣人便有些注意他。这小子又是个憨的,接了考卷脸上那猛地一喜,圣人并在场许多人都瞧见了。故此,眼瞧着他提起笔来只顾刷刷的写,连稿子都不曾打,圣人便有几分疑惑。看他写了一会子,特走过去瞧。
立在莫瑜身边才一会子圣人便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不由得哼道:“这是你老丈人说的?”
莫瑜那会子全身心投入考试,不曾留神身边来了人,吓了一跳。抬头见了皇帝老子,忙跪下道:“是,前些日子岳父喊学生去拿给学生儿子的东西,恰逢他与我大舅子在书房议事,我便在一旁听了。”莫瑜这会子才明白,当日白先生曾道如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如此这般乃是何意了。白先生真乃诸葛再世也!
圣人好悬让他给气乐了,指着他半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啼笑皆非道:“难怪他会挑你这个女婿。”又拿起他的考卷看了半日,问,“流水线作业是何物?”
莫瑜忙开口解释,圣人一摆手,将卷子还他,道:“写上去。”转身走了。
莫瑜有些发愣。
戴权望着他笑了笑,跟着圣人走了。
莫瑜便明白圣人心情不错,爬起来接着考。
终于殿试完毕,各位考官匆匆阅卷,拿着一叠考卷送到圣人跟前。
旁的卷子都有各位大人加以评说,到了莫瑜的卷子,众人都支支吾吾了。
莫瑜的答卷显见最出挑、最有效。只是他那会子说的话众人都听见了,乃是他岳父与大舅子恰在家商议此事、他在一旁听见了。自然没人怀疑圣人故意露题给贾赦父子,更没人怀疑贾赦父子押题——押题哪有这样白眉赤眼显给人看的。只能说,纯属巧合。只是这巧合逢上殿试,给莫瑜一个高名次,有点对不起旁的考生,旁人皆没有一个大舅子恰在负责此事;若不给他高名次,他这卷子简直是一篇国策!旁的不说,单单那个流水线作业便是利国利民之大器。考官们也不好意思因为人家运气好就黑掉人家。再有,莫瑜今日憨态尽显,他们倒是乐得朝堂上有这么一个呆小子。故此明面上悉数推给圣人,暗暗都露出不反对给他一个好名次之意。
圣人也甚是为难,因扭头问姜文。
姜文笑道:“恩侯曾说,运气本身便是实力的一部分,臣觉得有道理。”
圣人哼道:“朕不该问你。”回身点了名次,起身道,“就这样吧。”
众人齐呼万岁。
另一头莫府众人都在等信儿。莫鲲在书房走来走去,长子莫瑾也是坐立不安。莫瑾媳妇、迎春并几个孩子陪着昌龄郡主在内堂坐着。莫瑾媳妇见迎春倒不甚紧张,不由得问道:“弟妹不忧心么?”
迎春笑道:“二爷这回名次低不了。”莫瑜不曾将那日之事瞒她,她对她爹押题的本事可是非常有自信的。
昌龄郡主忙问:“何以见得?”
迎春也不好告诉她婆婆自家老子给了皇帝下了套啊,只拿表面文章搪塞道:“二爷秋闱是十一位,春闱第九名,殿试只能往前了。”
昌龄郡主瞧了她一眼,笑道:“你也不用在我跟前打马虎眼,罢了,瑜儿能考好便好。”
眼见名次该出来了,满大街响起铜锣报信,昌龄郡主有几分坐不住了,让人往前头去探。偏半点信儿没有,见迎春还有心思捏着儿子的小胳膊动来动去做什么小体操,不禁叹道:“老二媳妇倒是稳得住。”
迎春笑道:“历来都是先报名次低的、再报名次高的。二爷必然在后报的人里头呢。”
昌龄郡主摇头道:“我的儿子我自然清楚,尚无能耐进前几名的。”会试第九位乃是姜老爷子押题押来的,因已经考完了,她也知道了。因贾赦这押题押的是皇帝的脑子,莫鲲没敢告诉她。
迎春笑道:“保不齐圣人瞧咱们家二爷顺眼呢,总归是为圣人取士罢了。”
又过了许久,前头奔进来一个小子大声道:“恭喜郡主、恭喜二奶奶!圣人点了咱们家二爷为二甲传胪!”
昌龄郡主惊得连茶盏子都丢了:“当真?!”
外头进来一位管事嬷嬷笑道:“报信的还在门口呢,老奴自作主张让人给了他十两银子,望郡主恕罪。”
昌龄郡主大喜:“好的很!该赏!”忙让打赏来报喜的那小子,又命阖府俱多发两个月的月钱。回头见迎春抿嘴儿直笑,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不由得怀疑圣人是不是与贾赦约定了什么。
漫说她了,莫瑜媳妇也心下生疑。早知道老二媳妇的爹是圣人心腹,莫非连殿试名次也能定的?
待莫瑜赴了琼林宴回来,莫鲲也顾不得他满身酒气,先拎去书房问殿试如何。
莫瑜半憨的说了一回,道:“我竟也不曾想能得了这个传胪呢。”
莫鲲愣了半日,从头到尾细细捋了捋,不由得拍案:“你这老丈人……”一时他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词儿来说了。又问前三甲是何等人。
状元榜眼俱是外省举子,出身都是平民。唯有探花郎给了三皇子的亲表弟方靖。
莫鲲一皱眉。前些日子三皇子颇不得圣宠,这个探花点给方家又是何意?
另一头贾赦也跟白安郎在琢磨此事呢。贾赦问:“他们家小二出了什么纰漏么?”
白安郎思忖了会子道:“未必。方家那孩子,只怕是真有本事,圣人也犯不着因为人家姓方就不用人才。”半晌又笑道,“忠诚王爷有日子没来了。”
贾赦翻了个白眼子:“司徒塬那个麻瓜!他不来我省事。”
作者有话要说:作弊也得做的光明正大
☆、104
话说殿试已毕,不多时,前七名被打包扫进了翰林院,连状元都是从七品庶吉士,唯有二甲传胪莫瑜得了个从六品编修。圣旨一下,总有些人议论纷纷。随即莫瑜殿试的卷子被传了出去。
看完那卷子,立时连状元吴迈都服气了,笑向方靖道,“圣人只怕预备直接启用这位老弟了,咱们还得在翰林院多呆一阵子。”
方靖笑道,“还望吴兄多照顾。”心中不由得有些惋惜不曾聘到贾赦的甥女儿。
不久,圣人正在大明宫看折子,忽然外人有人使眼色把戴权请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神色有几分奇怪,便问何事。
戴权低头看着地:“下头有人来回,方才荣国府孝敬了两车的东西给十一皇子。”
“嗯?”圣人撂下折子,“贾赦又搞什么鬼?什么东西?”
戴权道:“两车都是布偶并小顽器。”
圣人奇道:“这会子送布偶来?十一皇子两岁有余了。”
戴权不支声了。
圣人撇了他一眼:“你可知道缘故?”
戴权犹豫了会子,道:“前日是莫家那位小哥儿周岁……”
“嗯?跟十一皇子有什么关系?”
戴权又犹豫了会子:“听闻当日散了席,贾政大人曾抱怨荣国公心里仿佛不甚惦记十一皇子这个侄孙儿……”
圣人也无语了一阵子,哼道,“哪里是不甚惦记,他是压根没惦记过。”一时只觉这个小儿子很可怜,对贾赦不把他儿子放在心上有几分不满。再一想,若是贾赦很惦记这个孩子,仿佛也不好。不由得纠结了起来。好半日,长叹一声,不想此事了。
是夜,圣人犹豫了会子,抬脚去了凤藻宫。
事先不曾通传,他到了凤藻宫门口向守门的太监摆摆手,不让吭声,直往里头去。不一会子,只见贾贵妃的贴身大宫女抱琴提着食盒转了出来,愣了愣,跪倒才要说话,圣人问:“爱妃呢?”
抱琴笑回道:“今日荣国府里送来许多布偶顽器,娘娘让替十一皇子布置出来一间游戏室,这会子正顽呢。”
圣人立时想起旧年在贾家看到的那个游戏室,乃笑让她带路。
抱琴忙领着他往东边一间屋子过去。
打起帘子来一瞧,这屋子还是有家俱的,只是没有零碎摆设,在案子上搁了许多蜡烛台子,照的屋子尤其亮堂;并放着些小碟子,装了几样果品并小点心。地下墙上并家俱面上也贴了厚厚的毯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想来十一皇子想撞个包也不容易。满屋子都丢着大布偶,横七竖八跟荣国府里的那屋子一般无二。
贾元春穿着半旧的藕合色春衫,背后枕着一只大兔子布偶,手里抓着一只大老虎布偶,光着两只玉足竟没穿袜子,怀里还躺着十一皇子;十一皇子也光着两只小脚丫子蹬布偶顽,娘儿两个笑闹在一处。
圣人不禁怔住了。当日见贾赦大白天的领着孙儿孙女在游戏室睡觉,他面上不显,心里偷偷有几分羡慕。如今见了这屋子,不由得嘴角勾了起来。
方欲迈步进来,元春撇见他了,竟嗔了一声:“哎,请陛下脱了靴子进来。”
圣人一笑,当真脱了靴子,只穿袜子踩在软软厚厚的白狼皮毯子上,脚趾间一种不曾有过的舒坦。抬起头来,十一皇子已尖叫着“突突突”跑过来猛地扑向他的大腿。圣人尚且未来得及蹲下/身子,他小儿子已抱着他的腿咯咯直笑了。圣人心中一热,弯腰抱了他起来。
元春也笑走过来见了礼,道:“早听祖母说家中有这么一间屋子,向往得很呢。今儿个伯父送了这许多布偶来,妾便依着祖母说的仿了一间,果然舒服的很。明儿妾可得使人好生谢谢大伯才是。”
见她双眸闪闪发亮、欢喜由衷而出,笑意间竟有几分少女娇憨,圣人忽然觉得连这个小女子也有几分可怜……她还不知道她那个大伯乃是得了她父亲的抱怨才敷衍着给送了这么两车的顽器布偶。听闻自打贾赦掌家后荣国府再没给她捎过一两银子,后来王氏被关了小佛堂,她便断了娘家接济,自此在宫中低调得很。贾母偶尔送些东西也都是寻常之物。较之旁的显贵出身的宫妃,她倒是个无助的。
一错神功夫,元春又抱了一个大布偶立在他跟前逗儿子顽,偏圣人怎么看都像是儿子在逗她顽。不觉笑了起来,也学了她先前的样子,随意坐下靠了身边一只大布偶,顺便将十一皇子放在身上——这小子还蛮沉的。元春也跟着坐下,接着同儿子耍笑。一时间圣人顽心大起,抓起小儿子的小脚丫子,惹得他咯咯直笑。随即同她们娘儿俩顽闹在一处,笑声传出去老远。
当晚十一皇子闹着非要在游戏室睡,要圣人与他母妃陪着他睡。圣人自然不肯,拿眼睛去瞧元春。谁知元春竟也一双期盼的眸子望过来,闪闪动人。圣人心软了,想想三个人睡在一堆布偶中,仿佛也挺有意思,鬼使神差的竟应了。十一皇子“嗷呜”一声搂着他父皇的脖子使劲儿蹭,蹭得圣人连反悔都不好意思了。
是夜十一皇子睡在他父母当中,三人盖一床大毯子,香香甜甜嘴角挂着笑。次日圣人醒了,看着小儿子无比可爱的睡颜,竟舍不得弄醒他。忽然想起旧年贾赦那副舍不得弄醒孙子的模样,霎时明白过来。不由得心下有几分得意:朕也有舒坦日子过的。
自此圣人常常无事来凤藻宫陪小儿子顽会子,也时常被闹得就在那游戏室歇了。横竖床榻各宫都有,游戏室只此一间。
旁的皇子这么两三岁了都一个个学起了礼仪,甚至有学认字的。唯有贾元春成日纵着十一皇子摘花掐朵,爬上爬下。且总有内线向各处传消息,圣人留宿凤藻宫晚上极少要水。故此元春虽然受宠,倒没得多少妒忌。皇后因贾贵妃不得母家重视,十一皇子也只是个淘气的小皮猴子,亦不以为意。
转眼入夏,荣国府开始忙得天昏地暗了。黛玉定了九月十二出嫁,三个月之后是探春。贾赦舍不得,日日板着一张臭脸,唯有见到孙儿孙女时方好些。贾琏实在受不了了,跑去向齐周求助。
齐周只觉好笑,掐了个点儿过来,恰贾赦在书房里教壮壮如何将一案子积木妥妥的收拾进匣子里,乃指着壮壮道:“人家王家的女孩儿不是嫁到你们家了?才给你生了大孙子。你家的女孩儿如何就舍不得嫁了?”
贾赦叹道:“这个道理我如何不知道?偏心里就是舍不得,我也没法子。”
齐周笑道:“横竖姜家也不远,你想甥女儿让他们回来瞧你就是了。”
贾赦道:“我也想迎儿呢,她一嫁人总归不便。”想想就憋屈,古代什么破规矩, 放几百年后根本不到法定婚龄,还是高中生呢。
才说着,外头有人来回到,林姑娘来了。贾赦立马一指门:“看,孩子在家多好,随时可以见着。”
齐周啼笑皆非,才要说话,只见黛玉匆匆自己打着帘子进来,面有虑色:“舅舅!”抬头一看齐周也在,忙行了个礼,“齐叔父。”
贾赦见她模样仿佛有事,忙问怎么了?
黛玉上来便拽住他的衣襟:“程家姐姐的夫婿前几个月没了,如今那一家子嫌程姐姐不吉呢。”
贾赦一愣:“程家那丫头不是去年才嫁人的么?”
黛玉点头道:“旧年程姐姐嫁过去不久,姐夫便下场秋闱了,出来大病一场。尚未养好又是春闱,因落了第,不多时日便没了。她夫家的人怨程姐姐八字不好,如今她过得惨淡得很。”
贾赦皱眉:“八字不好议亲的时候干嘛要订下来?分明是他们自己急功近利,身子不好去考什么秋闱?人都病着又考什么会试?逼死了自家儿子心中悔恨,竟怨道别人家的女儿身上去。程林呢?他是死的么?”
黛玉道:“听闻程伯父去过一回,只是那一家子硬的很,况又不打不骂的,也没短了程姐姐的吃穿用度,只阖府上下不论大小主子都向程姐姐摆脸色,下人都是避之不及的模样,程伯父也无法。我方才打发了紫鹃去一回,说程姐姐瘦的都脱了形了。”
这是精神压迫,比**压迫更伤人。想想程兰静那个活泼性子竟遭了这等命运。贾赦扭头问齐周:“程丫头嫁的那一家,我恍惚记得她公公也没多高的官衔子?”
齐周苦笑:“常大人的亲侄子。”
贾赦一愣:“常大人该不会是常庸吧。”
齐周道:“是。”
常庸与姜文一样,也是圣人心腹重臣,虽晚了姜文两年入阁,也不是轻易动得的。故此他们才敢折腾程兰静,谁让程林在人家眼中不够看呢?
贾赦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儿:“常庸我没打过交道,只见了两面,瞧他那张脸便是古板迂腐的,想来轻易不会肯将程丫头送回程家。”
齐周思忖了会子,道:“常庸事母至孝,其母笃信道法。或是可以寻两个有名望的道士帮着吓唬一下。”
贾赦眼眸一亮:“她信道法?好极!清平道人还欠着我一个人情呢!”
齐周一愣:“你竟连清平道长也哄过了?”
贾赦道:“说来话长,他的一个徒弟玄成道人是太后的暗线,好悬没害死我全家,幸而早年我无意帮过一户人家,得了信儿提醒我,不然倒真的挺不好对付。我当日直往他们道观揭发了那个玄成,他舍不得徒弟死,便算给我一个人情当封口费。”
齐周恍然:“原来那会子清平道长忽然算出圣人将猝死与太后密害是这么个来头。”
贾赦闻言也愣了会子,方道:“圣人信了?”
齐周道:“他有许多星相佐证,如何不信?”
贾赦又愣了半日,忽长叹一声:“小齐啊……”他摇摇头,“原先我以为,皇帝之所以靠不住,乃是因为他们代代相传。老子是好的未必儿子的好的、儿子是好的未必孙子是好的。如今看来,纵然皇帝是好的,也保不齐道士不是好的。”
齐周默然。忽然看了看黛玉,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这种话岂能当中孩子说。
贾赦笑道:“我们家玉儿最灵透。我倒是怕她迂腐了呢。”
黛玉反点点道:“玉儿明白。玉儿才不会像姜大叔父那么迂腐。”
贾赦不禁得意道:“看,玉儿是聪明孩子吧。”
齐周好笑的瞧了他一眼:“罢了,既这么着,你去向清平道人花了这个人情吧,也免得他心中惦记。”
贾赦点头,在黛玉星星眼中保证了程兰静的人身财产安全。
次日他悄然往白云观求见清平道人。
清平道人这回出来得很快,听贾赦说完,不禁诧异:“国公爷的意思,让贫道替常老夫人算命,说程姑奶奶与她八字不投?”
贾赦忙道:“你们那一套我并不懂,道长你才是专业的嘛,我只打个比方。只需程丫头终于平安就好。”
清平道人奇道:“欠我老道一个人情却是不易的,国公爷这就使出去了?”
贾赦叹道:“那孩子也是半大的时候我亲眼看着长到十七八岁又嫁了人,她爹也与我是至交。我都这把年纪了,并没心思在功名利禄上。还有什么比孩子重要?我们委实没什么法子了,总不能忽悠老常跟老姜闹内杠吧。那朝廷还不得乱了。”
清平道人赞道:“国公爷是个厚道的,你们家孩子都是有福的。”心下不由得低看常家几分。程林也是老早便跟在圣人身边的心腹,虽品级低了些,也是极得圣宠的。看人家贾国公多识大体。乃笑道,“既这么着,只管交给贫道了。贫道必不损了程姑娘的名声。”
“拜托了。”贾赦向他一躬到地,“还请快些,听闻那孩子瘦的不成样子,多一日孩子便多受一日苦。”
清平道人点头:“国公爷放心。”
他办事委实快得很,次日便往常家去忽悠了一回。后不过三日功夫,程兰静竟与她那死了的夫婿和离了。
程林自打女婿死了,眼见女儿在夫家日日受苦,偏半分奈何不得,头发都白了一大半。忽然天上掉下金元宝来,常家使人来说让他们和离,送他女儿回来不说、还让带着嫁妆并谢礼,程林愣半日不敢相信是真的。眼见他们家的下人走了,方问身边的人:“他说什么?”
他那老仆含泪道:“他们放咱们家姑娘回来。”
程林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那老仆道:“我听着他那调子,倒像是颇为感激咱们姑娘似的。”
程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了约定送人的那日,程林一大早便在厅堂守着,眼见快点午饭点儿了,外头一阵闹哄哄的人声,老头儿急的倚着门直探头。
不一会子,程兰静披着素衣,两个陪嫁的丫鬟搀着她从影壁后头转过来。程林急着小跑上去。看着瘦的不成样子的亲闺女,茫然无措的眼神,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爹”,程老头什么礼仪也顾不得了,一把抱住孩子老泪纵横。
父女俩抱头狠狠洒了一回泪,半晌方止住了,程林拉着女儿的手:“好、好、回来就好!好生在家里,爹养着你。”
这会子程太太并两个媳妇儿也出来了,又抱着女儿哭了一回,一家子回到厅中。又问出了何事。
程兰静道她也不知道。只是四日前那下午,她祖婆婆不顾年迈忽然乘了轿子从大老爷那边过来他们府里,握着她的手叹了半日,说你是个好孩子云云。阖府里立时对她好了起来,跟变了一家子人似的。当晚她婆婆便来向她道,“你还年轻,不必守着”,一副决计不肯让她守节的模样儿。后来两日匆匆去衙门与他们办了和离,又往常家家谱上勾了程氏的名字,收拾好了她的全部嫁妆还多送了一份极厚的厚礼,今儿一早就将她塞上马车送回来了。
程林想了会子,问:“早些日子你可见过什么人?或是遇上过什么事?”
程兰静道:“七八日前是姜大妹妹打发人来看了我一回,狠狠的骂了那些丫鬟婆子一番,他们倒是好了些。次日林妹妹也打发了人来了一回,竟是比姜大妹妹的人威风了十分去,指着那些人骂道,‘你们且等着,我回了我们姑娘必跟你们算账。’”
说得她的陪嫁丫鬟在旁不禁“噗哧”一声笑了:“那老不死的常嬷嬷念叨她狐假虎威,紫鹃哼了一声指她道,‘姑娘我便是狐假虎威,如何?你不如也假一个来我瞧?’真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程林立时拍案:“办得这么快,决计是贾恩侯那个急性子。”过了会子,不由得淌下泪来,“你爹无能,倒是靠了他方能救你出那火坑。”
程兰静也垂泪道:“女儿前几日还只当今生无望了,不如早些死了吧。”
程家两个嫂子赶忙出来劝了会子,又让打发人去贾府并姜府给两个姑娘报信。
黛玉与姜皎下午便乘着马车来了,三人执手垂泪了一回。
程兰静便将这几日的遭遇说了一回,姜皎也拍手道:“果然是贾伯父比我爹靠得住。”
程兰静也向黛玉深施一礼:“请替兰静谢伯父救命之恩。”
黛玉笑道:“既这么着,回去我替你转达了。你也是个傻子,早些告诉我们也少受这许多苦的。”
程兰静叹道:“我的人哪里出得去那府门。”
一时三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姜皎忽然问:“贾伯父做什么了?这么快程姐姐便回来了。”
黛玉笑道:“这个我却不知道,仿佛与什么和尚道士有关。”
程兰静点头道:“我那祖婆婆笃信道法,许是请了位高道说我命脉如何了。”
姜皎托着腮帮子道:“我委实想知道呢,偏贾伯父那人懒得很,必然将事情丢给人家便不问了。”
黛玉在她对面也托了腮帮子闷闷的道:“我也想知道。”
程兰静瞧了她俩一会子,终是笑了:“你们两个倒像是姐儿两个。”
姜皎笑指黛玉道:“这一个不多日便是我大嫂子了。”
黛玉立时红了脸,垂头不语。
程兰静不禁想起自己的丈夫来,叹道:“我家大爷本也是个好的……”只是命短罢了。
黛玉握了她的手道:“姐姐心里念着便是。日子总归还得过,姐姐过的好了,才对得起我舅舅花了那么大一个人情。”
程兰静闻言便知道黛玉其实是颇为知情的,想来不便告诉她,重重点了点头。
姜皎总觉得此事自己半分不曾出力气,有点沮丧,回头悄悄抱怨给姜武。
姜武如今胆子早大了,趁夜领了两个特种营的兵士摸去常老太君院子,从人家炕上盗了一个心腹嬷嬷,装神弄鬼吓唬了半日,将话套了出来。
原来清平道人告诉常老太君,她们家那个孙儿乃是替阖族消孽而亡的。每个大户人家内里皆冤孽无数,人人心中清楚。故此每隔数代便有一个孩子为了替族里消孽,自身相抵。偏她这个孙子天生福薄,竟抵不得这许多孽。本来这些抵不掉的冤孽是要渐渐毁了常家的,好在他娶回的那个媳妇儿极有福运,替他渡了福气过去,方能将这数代的冤孽消了。只是程兰静本身的福气已然渡给她丈夫了,又换下了薄命。如今常家虽消弭了孽债,运道却恐是要让她带累下去,竟是连名分都不好留的。常老太君深信不疑;程家二老爷二太太听说儿子乃是因着这个死的,也算替族里立下大功了,倒是不再恨媳妇儿八字不好了。如此方有了他们家急匆匆将程兰静打发回娘家一事。
姜武不禁骂了几句“没天理”,又送了那老嬷嬷两口蒙汗药,将她搬回去了。那嬷嬷次日醒了只当是做了场梦,暗自心惊了会子便罢了。
姜皎知道了始末,想想自己前两年那事儿,不由得恨道:“这世道不公,女儿竟如无根之花般随着宿命捏来搓去的么。”
姜武忙安慰道:“皎儿不怕,你有我们呢。况程丫头如今不好多了么?”
姜皎哼道:“林姐姐那日说漏嘴了,原是费了贾伯父一个大人情的。若是换了旁人家的女孩儿,或是贾伯父舍不得那个人情,这会子只怕程姐姐都死了也未可知。”
她这话本有理,姜武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姜皎也只说说而已,自己想了半日,偏也无法应对,忽然立起来道:“二叔,皎儿有事先回院子了。”拿起脚来跑了。
姜武在后头一阵莫名,望了她的背影半日,又恨了起来。这丫头眼看要及笄了,每回提起与她相看亲事都排斥的很。
姜皎回了院子,将屋里人统统打发了出去,翻出贾赦偷偷送来的火枪摩挲了半日,又拿起自己那已经琢磨出了大半的新式火枪图来,口里喃喃道:“贾伯父说得对,实力才是最有用的东西,比人家弱的自然万事都由着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你这个麻瓜,是室友君的口头禅,嘿嘿
过年期间会不会断更我也不知道,如今过得山中无甲子……尽量不断吧,不码字我就真的要变成游戏机了。
完结这个问题……还得一阵子,虽然在渐渐铺垫,夺取政权这种事几章也搞不定哇
☆、105
话说黛玉要出嫁,却是比寻常女孩儿麻烦些。她身后有一大笔嫁妆,乃是她们林家五代列侯积累下来的。当日林如海将女儿托给贾赦乃是万般无奈。贾赦那会子还没见过黛玉,更没有如今这般情谊,只尽力做的严谨些。故此如今黛玉的嫁妆预备起来也颇为费事。要先去扬州衙门取单子,与贾赦手边这份并程林、沈潼的那两份悉数对照一回,再核对好实物,一番折腾下来也费了不少功夫。
借着去南边取单子的功夫,贾赦顺便让人捎给彭润一本小册子。彭润翻了翻那册子,须臾心领神会,与李三商议着出资在各处办了十几所小学堂,请先生来教许多寻常渔民或是庄户人家的孩子识字。然仅仅是识字而已,四书五经不学。识了千字后换人,并向识字少年宣传一些想法。这些少年自然而然成了左近的孩子王。此为后话。
待姜文拿到林如海替黛玉预备的嫁妆单子也惊了半日。不由得看着他太太道:“咱们家是娶了个女财主了。”
他太太也是惊叹道:“幸而林大人有眼光,托了贾大人。若托了旁人,能有几个不心动的。”
姜文笑将贾赦当年出的那个一式四份存嫁妆单子的主意说了,摇头道:“他倒是省了人家的口舌。”
另一头贾赦琢磨着,林如海留给黛玉的钱财实在够多了,自己犯不上再添这个,便与黛玉商议,把他们成亲的那院子悉数铺上地暖,趁势在里头寻两间大屋子,一间与黛玉做文书房,另一间做理书房并实验室,无聊了她也可以去研究会子。并替她打包进去二十支新从德国走私来的火枪。黛玉自然欢喜得很,拉着她舅舅的衣襟道:“我怕今后再往三味书屋去听课却是不便了。”
贾赦笑道:“无妨,我去哄姜文去。”
次日果然来寻姜文。他自然不会明着说黛玉一直在三味书屋蹭课,只说如今程兰静经历那么一件大事、身心俱疲,只怕一两年缓不过来。故此怕是要黛玉姜皎多陪着她。贾赦道:“我想着,我在大江胡同那宅子最好,可让人舒心,不若让几个孩子多去顽会子。”
姜文自然没意见。
过了几日,黛玉果然拉着姜皎一道亲去请了程兰静往大江胡同那私宅顽去。程林这会子恨不得有位高僧做法将女儿从前那性子召回来,贾赦那宅子他自己去过许多回,也知道那里使人不自觉的颇为自在,满心感激的撵着程兰静过去了。
殊不知三味书屋就在没几步路远的地方,她们三个丫头到贾赦那私宅换了身衣裳,就窜去学校听课了。
程兰静本是大家闺秀,对数理化并无多少兴趣,然这会子她六神无主,只依着那两个丫头便是。她二人总说多听几回课自然有趣,谁知连着听了四五日,程兰静虽将课程听进去了、课本也看懂了,半点兴致没有,只是喜欢跟着她们两个一处罢了。
八月里乃是姜皎及笄。姜家将及笄礼办得极重,偏姜皎本人有几分恹恹的。姜文看着心慌,跑去问贾赦该如何是好。贾赦想骂他吧,又骂不出来。只让他先莫提皎儿的亲事,这孩子大约心中有些抵触嫁人,不若再缓缓,且看看她喜欢什么东西,再琢磨琢磨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家。此事姜文本来也头疼得很。自己这地位,女儿又不肯往皇家送、又不能沾惹上皇子、又得绕开旁的位高权重之人;他们家也不可能像贾赦那般选个小门小户或是落魄世家的孩子。女婿当真不好挑。
九月十一日,长风万里,气爽秋高,有征雁徐徐略翅。此为黛玉出阁的前日,送十里红妆。实实在在的十里红妆,惊住了全京城爱看热闹的人。早有人猜到林氏嫁妆很多,却没人想到这么多。这回贾赦没藏着掖着,悉数摆在面上。林如海再如何也已死多年,自己再如何疼爱这丫头也只是舅舅,故此让众权贵看看黛玉的财力还是颇为必要。
眼瞅着最后一抬也出去了,贾赦长叹一声回书房,吩咐将林姑娘请来。
只听黛玉在里头笑道:“我知道舅舅要喊我呢。”
贾赦抬头一看,这丫头就在椅子上坐着呢,乃含笑走过去,又叹了口气:“真是舍不得啊。玉儿,得了空便溜回来瞧舅舅,料姜文也不敢拦你。”
黛玉笑道:“横竖两府不远的,我还去三味书屋呢。”
贾赦正色道:“嗯,出不来舅舅替你想法子。”又道,“你明儿就出嫁了,该告诉你的早告诉过你了,如今舅舅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记着你有后台便是,不许吃亏,尤其不许吃哑巴亏。”
黛玉笑道:“我跟舅舅学了这几年,旁的没学会,不吃亏这一条早学会了。”
贾赦点头:“你这孩子我还是颇为放心的。”便说去打台球去。
黛玉笑道:“舅舅可忘了什么没有。”
贾赦一愣:“什么?”
黛玉叹道:“就知道舅舅会忘了,玉儿还没字呢。”
贾赦“哎”了一声,什么字不字的,他真的忘了。忽然恶趣味又上来,来到案边挥手写了好几个字,笑道:“不如玉儿自己来挑一个。”
黛玉过去一看——本以为舅舅取的字必定直白或奇怪的,不曾想这几个倒是都颇有书生气。口里念道:“则徐、语堂、思齐、伯渠仿佛给我用不甚合适,阳春,这个是重了各位姐妹了……”她忽然眼圈儿一红,该不会舅舅是遗憾自己不是他亲身女儿?遂扭头道,“就这个吧。”
贾赦好悬没憋出内伤来!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啊,阳春是红色的字,他顺手就写上去了。偏看着林妹妹那真诚的大眼睛,只得将错就错了。“好!”贾赦拿起笔来在林副主席的字上划了个圈,“就这个了。”也不知道数百年后还会不会用这个字了。
次日天气愈发好了些,偏昨日黛玉的嫁妆震惊全城,故此有许多看热闹的都特来瞧送亲。
姜昭骑在高头大马上红光满面,简直是新郎官的标准版。身后带着一票小伙伴轰轰烈烈的往荣国府去。
这回府门口只立着贾兰一个。
见迎亲的人都下马了,未来的林姑父也过来了,贾兰笑着拍了拍巴掌,有人送上来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叠纸条子,有对联、有诗词、有灯谜。这些自然是拦不住姜昭的,且张嘴就来,不一会儿悉数完成。贾兰也不再为难他,摆摆手放他进去。
才进了荣国府大门,只见地下铺上了一层毯子,东西摆着两个球门,贾琮领着一群小伙伴早笑嘻嘻等着了。姜昭便明白第二关是蹴鞠,不由得庆幸今儿自己的傧相里头有不少好顽这个的。谁知他们这帮二十上下的小青年全然不是贾琮等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对手,被打得颇为狼狈。终于还是换了几个武勋子弟上场,冯紫英连中三元,好不容易才打败这群孩子。贾琮等几个追着冯紫英要拜他为师,冯紫英也洋洋得意。这一关累的气喘吁吁的,姜昭抹抹汗,知道大约后头也不会好过了。
再往里头便是接待厅,正中摆着一张大案子,案上便文房四宝并一些奇怪的东西,姜昭常去三味书屋,自然明白这些是实验器材,贾环笑嘻嘻在一旁立着。这一关可比前头难多了,姜昭费了半日功夫仍有一大半做不出来,急的满头大汗,只得向身后求助。偏他带来的那些哪有这本事!忽然他转眼歔见人群中看热闹的丁鲁班,忙小跑过去向他行了个礼:“求丁先生相助。”
丁鲁班哼道:“我作甚要助你?”
姜昭小声道:“我时常将皎儿带出来帮你。”姜皎与丁鲁班合力做火枪他是知道的。
丁鲁班瞧了他两眼:“你记得今日的话。”言罢迈大步过去帮他答题了。
姜昭在后头低声嘀咕:“大婚之日的事谁忘得了。”
谁知不过须臾,丁鲁班便悉数写完了。贾环笑嘻嘻道:“次关过了,林姐夫请。”
姜昭道:“环儿,你还没看答卷呢。”
贾环笑道:“本是烦劳丁先生出的题,我看甚。”
姜昭一愣。
贾环抿了抿嘴,稍稍低下头一副装腼腆偏又谁看得出来他装腼腆的模样:“林姐夫不会以为我能出得了那些题吧。”
围观众人不禁放声大笑。
姜昭自己也觉得好笑,忙引着人穿过接待厅,眼前一个天井,对面便是荣国府的内仪门了。
只见才五岁的小贾茁两只胖乎乎的小爪子捧了一只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只不小的茶盏,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立在内仪门前。
“姜大叔父!”贾茁欢快的道,“祖父亲为你烹了一盏茶,请姜大叔父慢慢细品。”
他都这么说了,姜昭能不喝么?横竖不会是毒药!姜昭硬着头皮上前,犹豫着接过来。
贾茁又道:“请细品哦,不要喝的太快哦!祖父说这是生活的滋味。”
他说话的当口儿姜昭已经揭开茶盖子了,一股神奇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才要问是什么,抬头见贾茁那张笑嘻嘻的小胖脸蛋,又说不出来了。
人家就是诚心整你,怎么的!
无奈眼一闭,举起来便往口里倒——什么味儿啊!姜昭好悬没喷出去。
贾茁拍手道:“细品,须细品,不可以牛饮,牛饮还有一桶!”
四周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姜昭脸上那神色明摆着,荣国公亲手炮制的茶,想来不怎么好喝。
姜昭哭笑不得望着贾茁:“壮壮,你二姑父娶亲那会子可便宜的很呢。”
贾茁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那会子壮壮还小呢,捧不动茶盏子。”
姜昭弯下腰来笑道:“打个商量,叔父送你一匹小马。”
贾茁学了他祖父的模样摆摆手:“叔父你老实喝了罢,我祖父是土豪,壮壮有的是钱。小马有什么难的,回头我让祖父给我买一个大马场顽。”
姜昭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在这小子左一声“太快了”右一句“再快一点就再来一盏”中艰难饮下,向他苦笑道:“这下总行了吧。”
贾茁将两只小爪子背在身后,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祖父说,此盏中有酸甜苦辣咸五种滋味,唤做五味茶。望叔父在日后之岁月,不论何等境地都能善待我姑姑。”
姜昭正色应道:“此生必不负了你姑姑。”
贾茁“嗯”了一声,大方的让到一边。
如此他算过关,众人一阵起哄,姜昭领着人往后头去了。没人知道,宝玉就站在内仪门后头,默默看着他们一群人笑闹而去。
是夜,月朗星稀,贾赦让人拎了二十坛上好的惠泉酒摆在院子里,使人去喊宝玉来。
不曾想宝玉来的很快,进来便笑道:“我知道大伯会寻我。”
贾赦瞪他道:“是,你们一个个都神机妙算。”乃指着那些酒坛子,“喝酒不?”
宝玉摇头:“今日席上我都不曾喝呢。”
贾赦道:“席上是喜酒,你不喝也罢了。”没人规定初恋情人的结婚喜酒必须喝。“这个是伯父请你喝的忘情水。”
宝玉一愣,笑道:“忘情水此名有趣。”
贾赦哼道:“少废话,喝不喝。”
“喝。”宝玉坐了下来。
贾赦拎了一坛子撂在他跟前:“爷们喝酒得大气。咱们就拿坛子干如何?”
宝玉笑道:“好。”
爷俩遂面对面坐下,说是喝酒,一大半儿都顺着他俩的脖子糟蹋到地上了,一宿当真糟蹋干净了二十坛子。
次日宝玉醒了,抬头已日上三杆,自己睡在伯父的书房。屋里没人,他自个儿爬起来靸了鞋,案上撂着一张纸,上头是他大伯那尚可见人的字:“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从头再来。”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就要快进了。
☆、106
时光荏苒,岁月穿梭,三年如流水般逝去了。
莫瑜在翰林院适应了一年的官场就让圣人给丢去无锡当县令了。因丁氏纺织机已在批量生产,临行前圣人还喊了他与贾琏、姜文商议了半日。贾赦虽舍不得女儿和大外孙子,也庆幸去的地方是无锡,那儿本是李三与彭润的大本营,近年来那里有一种叫做“民主教”的新宗教悄然传播,且受众颇广。
朝堂上二皇子与三皇子斗得人仰马翻,许多朝臣都被卷了进去,三皇子隐约占了上风。贾赦依然一副朝外俗人的模样,专心致志弄他的学校。
这会子恰三味书屋放完寒假刚开学,贾赦忙的一塌糊涂。终于结束了开学典礼回到校长办公室,只见麻瓜司徒塬悠悠哉哉坐在自己新添置的大藤椅上喝茶。
贾赦瞪他道:“你们学校不是也马上开学呢?你倒是闲。”
司徒塬笑道:“这会子满大街春闱的考生,我瞧着头疼。”
贾赦笑道:“你该不会是听他们称颂圣人头疼吧。”
司徒塬哼道:“你出那个户部租赁客栈的主意当真不是为了拍马屁?”
贾赦也哼道:“就是为了拍马屁,怎的?”
司徒塬叹道:“罢了,想你也不肯告诉我,平白无故的你才不会替圣人出主意。这些日子两位皇子都快斗破天去了,你那侄子今年可是要预备春闱?”
贾赦一愣:“是啊,不出十几日就要考了,我日日哄他出院子顽会子,莫太紧张了。”宝玉去年秋天顺利考上进士,眼下正在备考会试。
司徒塬笑道:“他年岁还小呢吧,不若下科再考也不迟。”说完脚不沾地的走了。
贾赦愣了愣,霎时背后一片冰凉。坐在藤椅上想了半日,越想越寒碜,站起来疾呼“何喜”。
何喜忙过来。
“去那头的宅子看看,玉儿她们今日来了没有。”
何喜笑道:“林姑奶奶没来,姜大姑娘在后头丁先生那里呢。”
姜皎一直不愿议亲,至今还悬着,成了姜文两口子的一块心病。
贾赦拿起脚来就走。
姜皎与丁鲁班合力改良的火枪早已完成,白安郎一手接过此物,与章石鹿合力替他隐匿了一处火枪作坊。随即贾赦忽然想起左轮手枪来,将这个点子交给丁鲁班,他们这会子正扑在这上头呢。
因今日开学,姜皎与丁鲁班尚在闲聊,见贾赦沉着脸进来,都问何事。
贾赦将姜皎喊到隔壁,肃然道:“让昭儿装病,休要参加这次春闱。”
姜皎一愣:“伯父,有事么?”
贾赦上辈子看多了电视剧,许多古人不敢猜的事儿他直接就想到了。因点头道:“本科会试恐有弊案,泄露考题云云,你爹那位置,你哥哥纵真有才学也解释不清的。”
姜皎也立时出了一身冷汗:“科考大事……不能罢。”
贾赦道:“晚一科也无事,横竖昭儿还小。此事风险太大,眼下还未出正月,你赶紧回去让昭儿假装受个风寒,请个大夫什么的。”
姜皎连连点头,急匆匆回去了。
贾赦倒不曾着急回府,悠悠的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儿,还去逛了一回街,给孙儿孙女买了些小点心,无事人一般回去了。
是夜用罢晚饭,又歇了会子,贾赦悄悄使人请贾政往老太太哪儿去。
贾母正由几个丫鬟陪着说笑,忽听大老爷来了,心中立时一突。贾赦无事可不会晚上过来的。
不一会子,贾政也来了。贾母忙令下人都撤下,贾赦特吩咐人远远的守住不许人过来,又将贾政招近了,与贾母凑在一处,方低声说了今科许是有弊案一事。
贾政吓得白了脸:“大哥,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让宝玉装病呗。”贾赦瞪了他一眼,“昭儿我也让他装病了。”
贾政道:“是否应奏明圣上。”
贾赦忍不住顺手就给了他一下:“奏个头啊!如今咱们只是得了信儿,半分证据没有,再说也未必是露题,这本是我猜的。许是有别的事儿,那两个皇子如今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横竖宝玉今科不考为上,万一他们弄个考场大火岂不干瞪眼?”
贾母闻言浑身发颤,连声道:“不考不考!今科不考!”又问,“何处来的信儿?可有旁人也得了信的?”
贾赦道:“这个我委实不便回给老太太。有无旁人得了信儿也未可知。”
贾母遂思忖了会子:“黛玉的姑爷也装病,宝玉也装病,会不会太显。”
贾赦苦笑:“眼瞧着还有十来日就是春闱了,这会子哪里有旁的借口。”
贾母又阖目想了半日,睁眼道:“罢了,要病也不急于这两日,临考再病不迟。”
贾赦一想,也对,乃点头道:“昭儿从今日便病了,宝玉还是迟些日子再病的好。”
谁知次日在小佛堂病了许多日子的王夫人忽然病重起来。贾赦闻报就是一个激灵!半晌,手心捏了两把冷汗,口里喃喃道:“该不会是巧合吧……”又凝神半日,请了王安郎来。
王安郎过来笑道:“赦公疑心二太太之病乃是人为?”
贾赦苦笑道:“老二媳妇这些年一直斗志满满,单等宝玉出息了好分家接她出去,过年那会子还大夫还说好多了。哪有病重的这么巧的。欲烦劳小白你替我查查。”
王安郎道:“这等事不需查,必是老太太的手笔。纵无忠诚王爷警示,春闱之后老太太大约也该出手了。”
贾赦一愣:“我都不预备将她如何了,老太太出手作甚?再说她如何出手?这府里她说了又不算。”
王安郎笑道:“她向旁人出手自是难的。二太太困于小佛堂这么些年了,老太太给她送点什么,与饮食上做手脚容易得很。赦公莫忘了,这些年政公两回升职是你送他的,连旧年他得的那个轻车都尉的爵位也用了你的功劳。这些悉数在二太太关入佛堂之后。老太太恐她有一日出来了,你便怨屋及乌,撒手不管二房了。只怕她早已动手,二太太的身子便是旧年二老爷得爵不久渐渐坏的。今科若无此意外,依着宝二爷之才,想来能中的,且八成得进翰林院呆个两三年。这会子让二爷服孝总比来日为官后再服母孝的好。不论丁扰夺情,总归有损二爷仕途。”
贾赦听了目瞪口呆,老半日一动不动。
发现母亲这般心狠本不是什么好事,白安郎也不便多言,悄悄出去了。
许久,贾赦发现自己浑身已然透了一身冷汗,长叹一声,庆幸自己是个男人,不用去给人家当儿媳妇。
宝玉得知母亲病重,立时丢下书本往小佛堂侍疾。
王夫人自知时日不久,只含泪握着他的手道:“我的儿,误了你前程。”
宝玉只流泪道:“太太须得好了,我方能春闱的。便是为了宝玉,还请太太速养好了身子。”
王夫人只摇摇头,不再言语。
不过五日功夫,王夫人病逝。
荣府治丧,宝玉自然无法下场会试。姜昭也病了数日,闻听丈人府上有丧事,也顾不得病体前来吊唁,好在他那情形不算太坏,有人问起时也道是小恙,必不耽误春闱。王夫人头七,姜昭扶病陪黛玉回荣府大祭,临走的时候有些摇摇摆摆的。
次日便是春闱,天下举子悉数盼着一跃龙门。
会试第三场才刚考了半日,御林军忽然封了贡院,考官被当场锁走。
又过了数日,大明宫中,冯紫英跪在圣人跟前冷汗淋漓。“臣无能,后头便查不出了。”
圣人默然许久,摆摆手让他下去,乃传诸位阁臣进来。
诸位阁臣也只听说封了贡院,并不知所为何事。
圣人冷笑丢给他们一个香囊:“各位爱卿不如瞧瞧这个。”
众人面面相觑,拿过那香囊一瞧,里头搁着一张小纸条子,纸条细细的写了些考题。他们纵然不知道本科考题是什么,这会子也猜出来了。
圣人道:“七日前那晚,有人将这个并一块大石头裹了,隔墙丢入御史台高大人院内,包袱上书了‘不公’二字。”
众人忙跪下请罪。
“后朕使人查了查,这个香囊倒不是卖的,乃是送人的。”圣人哼道,“主考张爱卿尚未说出那人是谁,便自尽了。”圣人冷冷道,“朕却不知道他还有此本事,在昭狱悬梁。”
昭狱可不是一个容易自杀的地方,显见张大人是被人灭口了。
说着,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来饮了一口。“他的书童只知道张爱卿受了人指使,盗取考题,本来只当给那位爱卿一人。张爱卿只觉有题在手,不如多送些人情。故此又送了些出去。”
满殿默然。
主考张大人本是礼部尚书,能指使他盗取考题的,除了皇子、必然就在本殿了。且本朝风头最劲的唯有姜文、常庸二位阁臣,旁人份量怕是都不足的。故此众人目光不由得悉数往他二人身上去。
忽然,只听内阁中有一位高大人奏道:“听闻姜大人家的大公子本科欲夺会元。”
姜文一愣,旋即摇摇头叹道:“佛家云万事俱有因果,果不其然。”乃向圣人奏道,“臣子昭因正月底偶感风寒,考前尚未痊愈。以臣子之才,纵抱恙春闱,想来也必不会落第。只是天下才子俱会于此,稍有半点不慎,名次必不好。且他年岁尚轻。臣想着,若因身子不好至得了个次一等的名次,反倒不如多等三年。故此,昭儿不曾去下场。”
常庸大惊:“他没考?”
姜文笑道:“他这会子还病着。如你所说,我昭儿秋闱便是解元,会试本是要夺会元的。我儿才学不凡,便是带病去考,想来也不至于落去后头。只是我儿心中所求者,佼佼也。恩侯常说,高手过招容不得半点闪失。若他因此落了个不好的名次,于他整个仕途不利不说,只怕还会引出个怨天尤人的念头来。况那会子身子委实不好,臣那老妻也不放心的。不若下科再考,纵得不了会元,也心服口服了。”
满堂肃然。
人家姜文说的也没错。他儿子本是奔着会元去的,谁知道临考时候病了。机会唯有一次,带病去考只怕得不来好名次,与其这回考个中不拉的,不若下科夺魁。
姜文若得了考题,姜昭必是早早预备好卷子了,纵然带病去考也能考个好名次来。
然姜昭因小恙宁可不考。
故此,姜家决计不曾得考题。
若姜文本欲下场的儿子都不曾有考题,说姜文泄题,你信么?
姜文叹道:“幸而小儿气傲,道是得了解元不得会元甚为丢脸,非要得了会元不可。不然,”他摇头道,“臣怕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至此,姜文是没嫌疑了。那剩下的嫌疑——一时众人的眼神悉数落在常庸身上。
常庸冷笑一声:“我家可没人本科考试。”
姜文笑道:“我不曾疑心常大人。”过了会子,又添上一句,“也不知道常大人家中是否有亲友下场,我对旁人家中是否有亲友下场全无兴趣。”
他只差没指着鼻子说人家绕着大圈子拿社稷大事来诬他了。姜文较之常庸年幼七八岁,偏一直压在他头上。常庸想搬掉他这块拦路石的念头想来也是有的。
高大人忍不住跳出了道:“只是此事必有人指使。”
姜文呵呵一笑:“高大人言之有理。虽不知是谁,横竖不是文。”说着还撇了常庸一眼。
常庸哼道道:“无有证据,岂能诬陷朝廷重臣。”
姜文复笑道:“常大人言之有理。”
常庸顿时哑了。
姜文乃上前奏道:“会试泄题乃是大事,既然文有嫌疑,不若文暂请辞官回家养病,待圣人查明了幕后真犯如何?”
圣人摆手道:“不必,朕还不知你么。”
姜文笑道:“臣那孙儿年方一岁,恰在牙牙学语并蹒跚学步之时,臣也想歇会子。圣人平日可是不准假的。如今恰好避嫌。”
圣人啼笑皆非,指着他道:“哪有你这般的,朕还欲让你领了此案去。”
姜文忙道:“那臣愈发得病会子了。”
圣人见他面色不似作伪,此案关系重大,叹道:“罢了,既这么着,你与常爱卿都歇三五个月吧。”想来三五个月也查的差不离了。
常庸何曾想回家歇着呢?偏是姜文先说的,只得瞪了他半日,领旨谢恩了。
那高大人忽然又奏道:“圣上,只是若姜、常二位大人忽然都请辞,阁中人手不足了。”
圣人撇了他一眼:“既这么着,想来高爱卿有人荐给朕?”
高大人忙道:“全凭圣心独断。”
圣人“嗯”了一声:“戴权——”
戴权忙应了。
“拟旨。调吏部侍郎贾琏入阁。”
满殿愕然。
半晌,倒是姜文先道:“陛下,斯汀才多大,他哪成啊!”往哪儿算也轮不着他的。
圣人笑道:“他不也三十五六了?你入阁那会子也不过四十出头罢了,朕瞧着斯汀比你强。”
姜文摇头道:“不一样。臣可是实实在在殿试第六名,从庶吉士过来的。斯汀年岁既小、又非科举出身,难以服众。”
圣人哼道:“斯汀较之那些状元可能干的多。”乃挥了挥手,“横竖是替你顶一阵子,就这样吧。朕累了。”一抖龙袍,直往后头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好赶啊
☆、107
话说朝中出了科考弊案,姜文因避嫌自请暂时在家歇着,另一位重臣常大人陪着放假,贾琏被莫名其妙调入内阁。贾赦得了信儿白毛汗都出来了,急慌慌把白安郎请来。
白安郎听罢笑道:“赦公莫急,圣人这是欲让齐大人入阁。”
贾赦一愣:“小齐?那关我家琏儿什么事?”
白安郎叹道:“如今朝中因皇子相争,圣人信得过的且有能耐的孤臣也不多了。”
贾赦道:“他直接让小齐入阁不就完了?琏儿不论如何也不够格的,傻子都知道罢。”
白安郎笑道:“便是因为不够格才选的他。圣人说了,琏二爷今番只是暂入内阁,说白了,不过替姜大人顶三五个月的班罢了,过后还出来的。姜贾两家为通家之好,又是姻亲,姜大人一直待琏二爷如子侄,此事尽人皆知。圣人这是让满朝文武知道,他最信的仍是姜大人并荣国府、齐大人这一系。况若选个够格的,日后反倒不便让他再出来了。唯有琏二爷这样的,纵过三五个月出来也是一桩得事,日后他正经再入阁也便宜。”
贾赦想了想:“也就是说,琏儿其实是替隽之占地方的。”
白安郎笑道:“是。”
贾赦皱眉道:“难道就没有旁人了?琏儿总归是元春的堂哥,外戚身份得忌讳些。”
白安郎摇头道:“赦公想多了。十一皇子将将五岁,在诸皇子中年纪最小、听闻最是个淘气的,至今不曾开蒙。况于圣人而言,后宫总归不如前朝重要。赦公莫忘了,齐大人只考上了个秀才。非庶吉士出身的阁臣,日后还不定得多麻烦。偏琏二爷连秀才都不是。琏二爷虽是替姜大人去内阁占三五个月的位,总归是入过阁的。日后齐大人入阁便省去许多口舌。”
半日,贾赦抽抽嘴角:“合着琏儿只是一架梯子。”
白安郎笑道:“琏二爷入阁也是早晚的事。”
贾赦叹道:“入什么阁啊,年纪轻轻的犯得上爬那么高么。圣人只怕是想让我又不拿俸禄替他干什么的吧。”
白安郎微微一笑,这会子方有功夫寻了茶壶来斟了一盅茶,自己喝了。笑道:“待琏二爷回来,赦公便可借机去一回姜家的。”
贾赦哼道:“我去看小星星哪里要找什么借口。”黛玉之子乳名小星星,贾赦取的,正月里方满周岁。
待贾琏下了衙,果然才进门便让他老子直拎去寻姜文了。
爷俩踏入姜文书房,打了个招呼,贾赦忙细问今日到底出了何事。姜文便从头说了一遍。贾赦皱了皱眉:“此事一时半刻怕是查不清楚的。”乃将儿子往姜文面前一丢:“这小子你先教着。”转身直奔姜昭黛玉那院子而去。
贾琏无奈向姜文行了个礼。
姜文摇了摇头,走过来拍拍贾琏的肩,指椅子道:“坐吧。”他二人开始内阁教学。
贾赦一溜烟儿奔到姜昭他们的小暖厅,等不得下人上前,亲掀了帘子进去,只听黛玉笑道:“我就知道舅舅会来。”接着是一阵“啊啊”声,一个小小的小东西跌跌撞撞扑过来。
贾赦五脏六腑都软了,忙蹲下来张开胳膊,一把将小家伙抱住举了起来狠狠亲了几下:“我的小心肝儿,想死舅爷爷了。”
小星星七个月大便开始说话,如今早会叫人了,蹭着贾赦的脖子咯咯直笑,嫩嫩的小嗓子喊“舅爷爷”。这个舅爷爷虽不是日日得见,每回他来了便有举高高并骑马马,又能爬椅子背又能踩大案子顽,小星星最喜欢了。
贾赦也蹭着他的小脸蛋叹道:“宝贝儿你怎么还是这么软啊,舅爷爷还不敢使劲儿抱呢。”
黛玉与姜昭已过来行礼,贾赦摆摆手,将小星星顶在肩头,也不客气,直往上首的椅子坐了。
黛玉醋道:“自打有了小星星,玉儿便失宠了。”
贾赦笑道:“那是自然,你都那么大了,哪有他可爱。”又打量了姜昭几眼道,“昭儿这脸色当真不太好,莫非不是装病?真把自己弄病了?”
姜昭苦笑道:“只是熬了会子夜罢了,总有人来探的。”
贾赦道:“笨蛋,不会装见不得风么?还真让他们来瞧你啊。”
小星星开始不老实了,要爬椅子背顽。贾赦便站起来在旁托了他、让他顺着一溜儿椅子背并茶几爬着、遇到空中断层便直接把人抱过去接着爬,口里一面说:“迟一科考也好,省的年纪轻轻要上什么朝,那么早便得起床,太可怜了。”
姜昭笑道:“我也巴不得呢。”
贾赦双臂虚圈小星星防着他掉下来,道:“那个常庸,我虽不大认得,能与隽之比肩之人想来不是傻子。纵然背后偷偷跟哪位皇子勾搭上了,想来也不会在面上显出来。”
姜昭点头道:“常大人有些迂腐,然对圣人之忠心,我父亲怕是比不上的。我父亲也猜他让人哄骗了。”
贾赦笑道:“他怕是不好哄骗的。换了我要使他入套,得立在风里头捎过去三两句听不大清的话,引得他胡思乱想。”
姜昭偏着脑袋想了想:“倒是有理。这般纵圣人使人去问他,他也不好意思说清楚,他可是个爱面子的。”又说,“舅舅瞧着,这回的事儿是谁弄出来的?”
贾赦似笑非笑撇了他一眼:“你说呢?”
姜昭道:“我琢磨了许久,满朝没人能从昭狱灭口,除非是冯紫英。偏他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位。”
贾赦摇头:“你用了最笨的法子。玉儿说呢?”
黛玉拍手道:“依我说,这回假若咱们没事先得信儿,他们也是无有证据的。左不过几位大人对公公疑心一番、圣人却是信公公的。大约也如眼下这般,公公与常大人都得暂离了内阁。只是圣人必定不会调琏二哥哥入阁。只需算算谁会补进内阁去,纵不是他弄出来的、也必与他有关。”
贾赦点头道:“看见没?这就是贾赦教出来的孩子与姜文教出来的孩子不同之处,也是聪明孩子与笨孩子之不同。”
姜昭道:“只是这般算出的数人悉数不曾混入皇子之争。”
贾赦笑道:“你又不是冯紫英,便是冯紫英也有查不出来的东西,他又不曾长千里眼顺风耳。人家暗地里站了队,外头未必能显出来。纵是圣人在他们府中有密探,也未必什么都能探的到。”
说话的当口儿小星星已是麻利的爬完了一边的椅子背,“啊啊”的指着架子上一盆文竹盆景儿。贾赦便抱了他过去让他祸害。
姜昭喊了起来:“舅舅!那个别给他!”
他说迟了,小星星早一爪子上去捏住文竹那秀气的小叶子。姜昭几步窜了过来,一手夺了盆景儿骂道:“不是让收拾起来的?怎么还留在这儿呢。”
小星星不干了,爹抢人家东西!两只爪子都扑上去攥着文竹叶子,口里“啊啊”直叫。
贾赦也不干了:“不就一盆竹子么?你一个当爹的好意思跟儿子抢东西么?明儿我上花市给你拉一车来。”
姜昭急道:“这个是我日日细心修剪的,您瞧他乱祸害的。”一面去掰小星星的小爪子。
小星星两只小脚丫子乱蹬,小拳头攥的紧紧的,一时还掰不开。
贾赦哼道:“祸害都祸害了,你还能吹口气变回去不成。哎呀你别用力啊!他才一岁呢你还真有脸!这是你儿子!”又扭头喊,“玉儿还不来帮忙,我抱着他呢分不出手来。”
黛玉早笑得伏在茶几上起不来了。
待姜昭将文竹从儿子爪下抢救出来,早歪七歪八不复旧时风采了。他儿子还不依不饶,搂着舅爷爷脖子掉金豆豆了,小胳膊指着亲爹哇哇哇告状。姜昭忙向外头喊:“都是死的吗?随便给他搬一盆子什么过来。”低头看着自己日日精心伺候的文竹,心下也十分委屈,又无处可诉。
贾赦压根儿顾不上他,抱着小星星直哄:“乖宝贝,舅爷爷明儿给你买十大车来,你挨个捏挨个拔,不拔干净不算完。”
这会子黛玉也过来了,拉着姜昭道:“大爷,罢了,日后这些可莫摆到外头来,只在爷书房里藏着便是。”
姜昭哼道:“我当老子的还要躲着他不成。”
贾赦也哼道:“他懂什么?纵不是你儿子,你多大了,好意思跟他计较么?况你说了他他能听明白么?这么点子大的小人儿能说话能祸害东西都是小天才了。”
黛玉委实撑不住了,靠在姜昭身上笑的直喊“哎呦”。
姜昭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委屈也不是,忙亲抱了自己的宝贝盆景儿送回书房去,保不齐这个不讲理的老丈人回头非要拿去给他儿子撒气。
待他回来,黛玉早喊人送了一大匣子五颜六色的小布球来,布球里头都藏着一只小铃铛。贾赦揽住小星星立在大案子边上,将小布球一个个拿起来递给他,小星星一个个往地下丢,丢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来,已是破涕为笑了。
直待小星星顽累了,扭头伸着小胳膊要黛玉。黛玉便抱了他哄他睡觉,下人来收拾满地乱滚的小布球。贾赦姜昭爷俩松了口气,各自喝上两盏茶,总算能接着上头说正经事儿了。
姜昭道:“我纳罕的很。此事看着许是为了冤我们家弄出来的,然我父亲与圣人这么些年过来,如何冤的了呢?”
贾赦点头道:“不止隽之与圣人君臣之情。此事有个极易戳破之处,便是昭儿你之才。依着你的本事压根儿犯不上弄什么考题,自然能考上。故此构陷你与隽之必然只是幌子,幕后之人想来不是为了这个。玉儿方才说的才是近路,若咱们不曾预先得了信儿,会怎样。何人能入阁、入阁后能做甚。至于张大人是如何死在昭狱的、又是何人指使的他,都有待慢慢查证。我总觉得张大人死的时间点儿蹊跷的很。他招供了考题不是卖的乃是送人的。连这个都招了为何不干脆将幕后之人供出来?人死了便无对证,保不齐他说的不是实话也未必可知。”
姜昭也思忖了会子道:“若依着舅舅这想法,他们弄出科举弊案来竟是幌子不成?这幌子也太大了。”
贾赦叹道:“故此,幌子后头的事儿想必是更大的。否则岂非对不住这幌子?”
这话已然直指夺嫡了。
过了会子,他又问:“那些考生如何了?”
姜昭道:“还在贡院关着呢,每日有人送水食进去,有身子弱的也请了大夫,只不得出来便是。”等于一个大监牢了。
贾赦道:“不若先放出来。一来显得圣人看重天下学子,二来将人放出来了没准还能有线索。”
姜昭笑道:“此二个借口太牵强。舅舅不过是担心出人命罢了。”
贾赦叹道:“哪科春闱没几个抬出来的?那些书生也怪可怜见的。横竖这些考生多住在户部的客栈,也好查访些。卷子收好了,可再出一回考题,下月再考。也可比对学子的文章、查出蛛丝马迹来。”
姜皎点点头。
贾赦扭头看小星星在黛玉怀里早睡得香喷喷的,又稀罕了他一会子,与姜昭一同往姜文书房去了。
次日贾琏当真入阁了,因贾赦让他莫丢了姜文的脸面,倒还颇为得体。他竟初生牛犊子似的,圣人问有什么要说的,立时第一个上去奏了开贡院一事,还直说是昨晚姜文的主意。圣人想了会子,也有道理,这两科举子对他称颂得了不得,一气儿断了这称颂声他还有点不习惯,便准了。
考生们起初惊惧万分,后来又有许多人觉得朝廷冤屈了他们,很是受辱。终于有官员宣布,圣人虽知道本科有人舞弊,因怜悯众多不曾舞弊之学子,特暂将考生悉数放了,四月再考。舞弊者,圣人自谴能手查处。学子一听还有考试机会,山呼万岁。
贾赦当真亲去花市买了两大车的文竹,又亲送去姜府给小星星掐。谁知小星星又不爱掐那个顽了。贾赦也不介意,趁机又与他顽了大半日才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金子小时候,专门祸害祖父养的文竹- -
☆、108
这一日贾赦上完课,溜达到三味书屋不远处的私宅预备歇会子,才进了门,门房笑回道:“老爷,琏二爷并琮三爷都在呢。”
“嗯?”贾琏今日不是上朝么?忙问,“可有客人?”
门房忙道:“琏二爷带了位公子一道来的,琮三爷领着七八位小爷在后头蹴鞠呢。”
贾赦皱眉,拿起脚往里走,先去了后头的球场。
果然见一群少年闹哄哄的挤在一处抢球。忽一人拐球而出,晃过前头的拦截,如飞骑般杀过去,对着门将虚晃了一个假动作,轻轻将球推入空门。众少年一片欢呼叫好。
贾赦瞪大了眼睛:哗~~马拉多纳的节奏啊!这个人可以拐来当球星!随即那人转过身来,他立时打消了念头——冯紫英。
这会子冯紫英也瞧见他了,笑跑了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紫英恰在等世伯呢。”
贾赦立时头疼起来:“你不是圣人的密探么?你寻我准没好事儿。”
冯紫英啼笑皆非 :“世伯纵知道了,可莫说出去。”哪有这样公开说的。
贾赦哼道:“我才懒得,又不关我事。”
偏贾琮喊着“爹”跑过来了,一把拉住冯紫英:“冯大哥跟我们蹴鞠呢,你不许带走!”
贾赦忙道:“不带走不带走!你们接着踢,我上后头跟你二哥哥顽去 。”转身脚不沾地跑了。
冯紫英无奈,只得回去接着哄那群半大的小子。可怜他堂堂圣人的密探头子只能当孩子王。
贾赦到了院子里问琏二爷呢,下人回到,仿佛在前头花园子里,遂走了过去。只见贾琏躺在花园的秋千长椅上,仿佛已是睡了。贾赦皱眉,口里道:“这还没出二月的天儿,不怕着凉怎的?”忙喊人拿毯子来。
谁知贾琏忽然睁开眼:“爹,我没睡呢。”
“没睡也搭个毯子。”贾赦在他对面坐下道,“万一睡着了呢?”
贾琏笑了两声坐起来抱怨道:“爹,阁臣太累了。”
贾赦长叹了一声,这可怜的孩子:“辛苦你了。咱们家里也没旁人能帮的了你。能偷懒的时候只管偷懒,横竖你在里头不过是一个意思,圣人乃是告诉世人他信着隽之呢。”
贾琏愁道:“我本也这么以为呢。我才入阁这么几日便觉得比吏部累多了,早知道拿婶婶的孝来推了便是。”
贾赦笑道:“这情形哪里能由得你推了去,圣人又不是傻子。况家事盖不过国事。”
贾琏又道:“本想着扛过这阵子便是了,谁知今儿听圣人的意思,仿佛不预备让我出来了。”
贾赦道:“阁中要不了那么多人。”
贾琏揉了揉眼睛:“圣人大约预备动几个了。冯紫英狠查了这么十来日,案子分毫无有进展,倒是查出数位重臣与皇子有瓜葛的,待本科考完,朝堂要大动了。”
贾赦这才想起冯紫英来,忙问:“冯紫英怎么来了?”
贾琏苦笑:“张大人那案子他遇到死胡同了,圣人让他来寻你要歪主意。横竖他也知道你早猜着紫英的身份了。”
贾赦哼道:“怪道呢,还陪琮儿蹴鞠。”
正说着,下人送了毯子过来,贾赦命给贾琏搭上:“这些日子上朝替皇帝卖命、下朝还得替你婶婶守孝,难得在家歇着,再睡会子。”
贾琏闻言又躺了回去,这回当真阖目睡了。
贾赦便在一旁守着他,直至冯紫英过来了。
贾赦“嘘”了一声,指指亭子,自己立起身来过去。冯紫英会意,也朝亭子走去。
贾赦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冯紫英过来行了个礼:“紫英今日来特向世伯求教。”
贾赦摆摆手:“真不知道圣人如何作想的,我哪里会审案。”
冯紫英笑道:“世伯常有些奇思妙想,保不齐能有法子。”乃苦笑道,“我查了这些日子,将狱卒并前去审案的一个个都排了。”
贾赦笑道:“从头说来我听听,或是你身在局中。”
原来张大人入狱之时是喊冤的,关了四五日后忽然招供。冯紫英那会子在旁处忙着,等他得了信儿赶了半座城回来欲亲审张大人,他便悬梁了。
贾赦笑道:“这明摆着是冤死人的节奏嘛。”
冯紫英叹道:“如何不是?”
贾赦问:“他招供之前可见过人?尤其是家人。招供的时候谁审的?”
冯紫英笑道:“昭狱不得探视,他家中无人前去。他招供前除了几位审案的大人,并不曾见过旁人。当日张大人忽然说有重情要禀告……”
“等等!”贾赦打断他,“他说的是重情要禀告?”
冯紫英道:“是。非为招供,乃是上报。当日在昭狱守着的恰是大理寺卿钟大人,得信儿立时过去了,他便说了受人指使盗题一事。钟大人只觉得奇怪,那话前因不搭后果的,忙来打发人来寻我。我却是在另一处。待收到信儿赶过去听了钟大人的话并看了口供,也觉得奇怪,立时往他牢房去,谁知人已然没救了。”
贾赦思忖道:“钟大人去见他之时,几个人?离开牢房后,他身边几个人?都是谁。”
冯紫英道:“钟大人领着一位文书去的,现场还有一位昭狱的狱卒。问完后张大人画押,钟大人与文书先生离开,那狱卒便锁了牢门走了。后直到我过去。”
贾赦“噗哧”一声笑了:“这不明摆着唯有那狱卒有嫌疑么?”
冯紫英苦笑道:“那狱卒决计是信得过的,对圣人忠心耿耿。且张大人悬梁用的是他的囚衣,昭狱那房梁不低,那狱卒并无本事一个人将张大人挂上去。后他紧随钟大人身后便出来了,有人作证。”
贾赦又笑道:“显见钟大人与那狱卒是一伙的。钟大人、文书、狱卒,可够了?”
冯紫英道:“我曾疑心过这个,偏查访许久,他二人全然不认得。”
贾赦摆手道:“不认得又如何?他们没准一个暗号便能对上、或是张大人说了什么话,使他们立时都明白本归于一个主子。”
他这是明指皇子结党了,冯紫英也只得苦笑。“钟大人亦是纯臣。”
贾赦道:“依着我瞧,此事明摆着了。凡事除去了旁的可能,剩下的那一种,不论外头看着多么不可能,也只能是真相。既然狱卒无力单独弄死张大人,那只能是他们三个合力。至于他们为何要合力弄死张大人……若钟大人与那狱卒都委实忠心,只怕又是那个让人头疼的理由了。”
冯紫英忙问是什么。
“为你好。”
冯紫英一愣:“为我好?”
贾赦笑道:“为了圣人好。世人多爱以己度人,总觉得自己如何如何乃是为了谁谁好。如世上许多父母押着孩子早起念书,虽心里也心疼,只道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好罢了。殊不知小儿睡眠不足,身子便弱了。那张大人还不定说了什么呢,钟大人与那狱卒大约觉得他说的话见不得人,或是与圣人有损。宁可灭口,也不让此事曝光见人。”
冯紫英闻言思忖了半日,向他道了谢,便欲告辞。
谁知他才转身,贾琮等几个小子竟躲在花园外头候着呢。见他二人说完了,一阵欢呼:“冯大哥!蹴鞠~~”
冯紫英忙求助的瞧向贾赦。
贾赦挥挥手:“外头顽去,你哥哥睡觉呢。”
贾琮等早涌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簇着冯紫英又上后头球场去了。
他们才走,贾琏忽然躺着哈哈大笑起来。
贾赦忙走过去:“琏儿醒了?”
贾琏笑道:“琮儿他们那么大声,岂能不醒。”他如今倒是不拘礼了,懒懒的躺着也不动,嘴边直笑,“冯紫英也有今日!”
贾赦叹道:“他倒是也不大,干了这个,虽为圣人心腹,也是个难的。”
贾琏怨道:“爹!我不难么?”
贾赦笑道:“你比他难。只是来日你还能辞职不干,他却是难撂挑子的。”
贾琏伸了个懒腰:“理他呢,谁让他自己要干这个。早先还蒙了我那么些年,世人都当他是个纨绔。”说着哼了一声。
贾赦叹了口气,又道:“回头你叮嘱会子琮儿,你二婶的五七还没到呢,就这么瞎闹。”
贾琏皱眉道:“这事儿当老子说才是呢。”
贾赦笑道:“你看琮儿可怕我这个老子?你这个哥哥说的话还管用些。”
贾琏也叹了口气,翻身起来:“爹,你那小儿子也不小了。难不成你真的欲让他当个纨绔么?”
贾赦笑道:“无事,晚个几年成亲便是。”又不是后世那种激烈竞争的社会,能轻松点便轻松点。“让他自个儿多想会子,日后想做什么。让他做自己爱做的事儿,但凡能养活自己并老婆孩子,便是能顽成大家也不错。”
贾琏无奈,撇了撇嘴,心道,既这么着,爷就不管了。又抬臂遮了遮日光:“那我再睡会子。”
贾赦点头:“你睡着,爹守着你。”
贾琏嘟囔了一声,又躺回去睡了。
这些日子贾母倒是颇有几分后悔。当日听说春闱果然出了弊案,尤其考生都关在贡院里头的那些日子,心下十分庆幸;谁知后来又说本科四月重考。贾母暗自叹道:早知能重考,不如让宝玉装病,还能不错过这科。若本科得中,琏儿年纪轻轻又入阁了,也能趁势得一门好亲事。
待王夫人七七过后,贾母便又将贾赦寻来,问他可有好人家可悄悄替宝玉相看。
贾赦目瞪口呆:“我的老太太,老二媳妇尸骨未寒呢。”
贾母叹道:“可怜老二媳妇临了不曾吃上媳妇茶,她去了地下唯一挂心的便是宝玉了。老二是个呆子,我只问你可有什么好人家先相看着,待除了孝再说。”
贾赦无奈,他是当真怕这老太太人老了办事儿乱来,忙道:“这会子委实不便,怎么也得百日热孝之后。”
贾母道:“你们前些日子不都说了么,琏儿入阁不过是圣人昭示对姜大人并咱们家信任之意,过几个月大约还得出来。不若趁着这功夫替宝玉相个好人家。”
贾赦嘴角抽了抽,心道,借东风也不是这么个借法,忙笑道:“纵然如此,也不过是替他日后打个埋伏的。琏儿不是科考上去的,更别提什么庶吉士,难以服众。”
不料贾母立时眼生笑意:“咱们家唯有宝玉是个能念书的。”半晌,又叹道,“可惜他本科不能春闱了,又得等三年。”
贾赦好悬没跳起来!忍了半日,才道:“既是天命使然,也没法子了。”恐自己忍不住,立时寻了个借口走了。
他一肚子火没处发,在荣禧堂转悠半日,只得跑去找白安郎。
白安郎正在自己那小院子的石桌边坐着石凳喝茶,见他急匆匆跑进来还以为出了何事,刚要问,贾赦噼里啪啦跟爆竹似的将贾母的话说了。
贾赦拍着石桌狠狠的抱怨道:“宝玉那小书呆子跟琏儿能比吗?琏儿虽非科考出身,但他能干啊!有情商有智商,不过少念了点儿子曰诗云又怎么了?文书相公是干什么吃的?宝玉会念书、会写文章,哪里是上朝堂耍政治的料子,那小子的德行不是让人气死就是让人玩死!”
白安郎听了笑了半日:“赦公既然知道,又生的什么闷气。老太太上了年纪了。要论偏心,赦公也偏心得很。”
贾赦一愣:“我哪里偏心了?我对宝玉喜欢的紧。”
白安郎笑道:“外人看琮三爷都是纨绔呢。”
贾赦哼道:“那是他们没眼光!我琮儿聪明又贴心,来日必有出息。”
话音刚落,白安郎已笑倒在桌子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给皇帝干活是很累的呀
额,看到有亲提到黛玉的宝宝说话早的问题。那个,金子六个月就说话了嗷~~不过一岁半才走路。尽管如此童年时代的金子还是后发制人成长为了一代打女!
舅姥爷那个确实搞错了,内什么,请室友君掐点儿修!我先吃饭去了……
☆、109
转眼荣国府出了王夫人的孝,因她在小佛堂那许多年,孝幡一撤下去又一切如常,唯有宝玉默然许多。贾赦想了想,丢了份活儿给他,让他研究他曾经最爱的胭脂配方,说是为了过些日子开铺子。
宝玉笑道:“我知道大伯怕我多想呢。无事,我只温书去。太太不爱我弄那个呢。”
贾赦“哎呀”了一声,歉然道:“我忘了。”
宝玉浅浅一笑,专心致志念起书来。
贾政见了无比欣慰,这一日特向贾赦道:“宝玉如今倒是明白了许多。”
贾赦嫌弃的撇了他一眼,拽了他就往外走。
贾政莫名得很,也只得跟着走。
不一会子竟到了外院宝玉屋里。宝玉才念了会子书,见伯父拽着他老子进来,唬了一跳。
贾赦将贾政往宝玉跟前一丢,道:“刚才你老子去寻我显摆,‘宝玉如今倒是明白了许多’!我想着你没亲耳听见有几分遗憾,特将他拉来。”
一时贾政莫名尴尬,宝玉倒是笑了:“我如今长进了,老爷自然高兴的。”
贾赦伸手就给了他一下子:“琏儿都喊我爹了,你还老爷长老爷短的。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嘴上说出来自然愈发亲密些。”
宝玉笑应了“是”。
贾赦便将他老子丢下自个儿哼着小曲儿走了,管他们爷俩如何。
谁知他才回到自己院子,正欲收拾收拾去姜家瞧瞧小星星,外头有门吏来报,冯紫英来了。
贾赦额头一跳:这个小子又来干啥?偏又不能不见,只得往接待厅而去。
冯紫英见了他深施一礼:“烦扰世伯了。”
贾赦摆手道:“罢了,你这小子突然冒出来八成又是麻烦。”
冯紫英苦笑道:“因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寻世伯请教。”
贾赦哼道:“我又不是诸葛亮。”
二人乃坐下说话。
原来冯紫英那日回去再审大理寺卿钟大人,因不再搭理他“忠心圣上”等起誓,居然不曾花太多功夫便旁敲侧击出了许多味道来。再回头去审那文书,果然审出来了。
那礼部尚书张大人当日说有下情要报,说的是他曾撞见另一位主考翰林院徐大学士有几分慌张的捏着一只极旧的荷包往袖子里藏。那会子他只觉奇怪,不曾往心里去。如今他想了这数日,仿佛是有几分可疑的。
钟大人只说知道了,便欲领着文书离去。那张大人见他不甚在意,急了,拽住他反复说些莫名的话。文书起先不曾听懂,到后头他说得过于显了,再想装听不懂,也来不及了。
那会子狱卒本以为钟大人已经审完了,便过来预备待他们出去了锁牢门,不得已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偏钟大人是个沉稳性子,镇定下来,稍稍问了张大人几个问题,便问出来许多,不多时竟将张大人吓住了,悉数招供。他们三个一商议,横竖张大人委实泄露春闱试题,乃将他灭口了。又商议着写了份口供,拿着张大人的手盖了印。
贾赦听到这儿赶忙道:“吓了那狱卒一跳的那事儿你别告诉我!”
冯紫英叹道:“我本来便不敢告诉世伯的。想来世伯也猜出七八分了。”
旧荷包这种东西,傻子也能联想到古代闺阁八卦。既然能吓得那三个人灭口,这玩意九成跟后宫有关。谁知道那位徐大学生当年跟前任皇帝的大小老婆又暧昧还是跟现任皇帝的大小老婆有一腿。
冯紫英笑道:“此事世伯乃是源头,故此你不能不管。你若不管,我便去回圣人,拉斯汀下水。”
贾赦哼道:“罢了,他那性子还不稳,须得再磨几年。”忽然又问,“与我何干?”
冯紫英道:“还不是你那户部替举子租客栈引出来的。”
贾赦一愣:“那不是好事儿么?举子得了实惠,户部得了口碑,圣人得了士心。”(←请注意,此士心乃士子之心的意思,并非意指某绝世受编。)
冯紫英道:“你女婿家中那‘书生餐馆’又做了什么‘书生快餐’,又便宜,还能抄书抵饭钱,引得那么多饭店悉数学了去。旁人若再想轻易收买许多举子却是难以下手了。上一科他们便想不出法子来了。”
贾赦皱眉:“他们是谁?”
冯紫英道:“二皇子一系。”
贾赦哼道:“如此说来,他们要瓜完了?”
冯紫英叹道:“因他们那一系多是旧勋贵,子弟少有出息的,偏近年来朝堂愈发势弱。张大人早年得了吴阁老接济并暗中栽培,竟是吴阁老的人,圣人一直不知道。大约这是他们最后一张底牌了。他们欲借着本科张大人出题,送些子弟入朝。故此,本案最初当真只是一个科考弊案。”
贾赦点头。许多看着复杂的大案子,往往初衷极为简单。若不是有极大的需求,谁会冒险做这么大的案子?
“张大人将考题由他们买通的送饭食嬷嬷传出去,至于二皇子吴阁老他们给了谁,他就不知道了。他竟是全然不曾想着此事会露了出来,故此,一着急便想着去污徐大学士。故此,钟大人他们倒是没说假话,张大人委实是将考题送人的,也委实是有人指使,且委实不知道送给了谁。这会子我去问吴阁老,他必然也是不肯认的。张大人一死,我是半分实证都无有了。”
贾赦哼道:“这个简单。眼瞧着四月了,会试重考。将卷子细细对着,有本事差太多,瞧瞧他们是谁家的,哪一营的。”
冯紫英点头道:“圣人特将会试定于四月,也是为了方便我查案子的。”
贾赦又道:“如此不是水落石出了么?”
“那将荷包丢进隔墙丢入御史台苏大人院内的人呢?”
贾赦笑道:“这个却不好说,未必是三皇子的人。”
冯紫英道:“另有常大人,他说有一日如厕时听见有人恍惚说了几句话,像是替姜大公子弄到了春闱考题云云。他那会子也将信将疑,因太过于含糊,也不曾露出来。”
贾赦拍掌道:“我可猜着了,果然是有立在风里送过去的几句听不清的话。另一方要的便是常庸在君前对姜文一霎时之疑心。有了一霎时便足矣。必是吴阁老他们太贪心,欲一回弄许多子弟舞弊过会试,不知道怎么的露陷了。若无此事还真不好办,保不齐是人家代笔的贫寒士子丢的石头。既有了这么一出,另一方可好查得很,单看琏儿不曾入阁,谁能进去便是了。未必是三皇子的人,小四小五小六都有可能。一头将二皇子灭了,一头将圣人之疑引到三皇子头上去,他们便能冒出来了。”
冯紫英苦笑道:“倒是有两位大人许是能入阁的。偏都是圣人的人。”
贾赦指他道:“你干了这一行,居然还笃信什么‘都是圣人的人’。这会子皇子夺嫡呢,皇子都是圣人的儿子,他们选了一位小主子也未必就背叛了圣人。”
冯紫英道:“我如何不知?只是如今查出来的与几位皇子有私下往来的重臣,或已是阁臣,或尚且不便入阁的。”
贾赦皱了皱眉:“他们的儿孙呢?女婿呢?幕僚呢?”
冯紫英思忖了会子:“委实无有。”
贾赦又道:“或是谁有把握,能在他们入阁后将他们弄到自己那一营去。”
冯紫英一愣:“何来此把握?”
贾赦笑道:“许是哪家人家已与他们订了儿女亲家?又许是某位皇子同他们的儿孙布衣相交?到时候揭出来便是了。”
冯紫英拍案:“曾大人与柴大人家中俱有正待结亲的嫡女长孙,两家的少爷也都爱结交朋友。”
贾赦道:“横竖若无目的,人家犯不上趁常庸上茅房的点儿去说些废话。”
冯紫英颔首道:“不错,必有缘故。”乃复深施一礼。
贾赦笑道:“罢了,你是个聪明孩子,日后这等机密少说与我。”
冯紫英笑道:“不好说,有事只怕仍来烦世伯。”说罢哈哈一笑,一溜烟儿跑了。
眼瞧着他背影儿没了,贾赦坐在椅子上半晌不动,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吴阁老等人绝非傻子,虽弄到了春闱考题,哪里会随便与人呢?必然是机密无比的。司徒塬又是如何知道的?这狐狸到底在朝堂上下安了多少钉子。
这一日贾赦忽然得了李三那头传信,唬了一跳!合着他们居然跟官兵又打了一回,且大胜。
原来李三他们如今太惹眼了,除了纺织作坊,还有些用他们水寨旁人之名做的铺子作坊酒楼等产业,都在大大的太湖四周。虽对外头也说是荣国府看护着的,仍有那眼热的,欲借官府之力强夺。
前些日子,水寨有位当家的在外头的酒楼遭人陷害,将他阖家拿下狱中。当晚李三便使了人去县衙听壁角。原来打他们主意的恰是现任的两江总督,因猜着这酒楼之主必不是荣国府的人,不过借了他们府里的名声罢了,欲立时杀人灭口,将此事掩过去。彭润恰领着人去野地训练去了,李三等不及与她商议,忙打发了人去劫牢反狱救了那当家的一家子出来。又因心中不服得很,趁夜洗劫了县令府,还将那总督府的管事杀了。他倒是学机灵了点儿,不曾杀县令。如此酒楼固然收不回来,也算赚了。
谁知那县中有个捕快是个有能耐的,竟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他们水寨四围了,悄悄回去禀报水匪重回太湖。总督府丢了这么大的人,岂能善罢甘休?上一任无锡县令遭贼人所害,至今还是悬案呢,不用问,自然是这太湖水匪干的了。不过半个月后,官兵便向他们水寨来了一回突袭。只是如今的水匪早已不复当日那般好对付了,彭润他们轻易将那一千官兵打得大败而归,大约不久便有折子上报朝廷。
贾赦捏了这信想了许久。他知道李三不过是告诉他一声,想来他们并无太大麻烦。偏他莫名的只觉得此事不甚简单。
数日后,贾琏上奏圣人,贡院考场过于简陋,举子们睡不好。横竖如今户部都替他们付了旅馆钱,不如好人做到底,每人发一个可吹气的皮囊枕头。
圣人听了大笑:“朕倒是听说了,当年你妹夫便是枕着那个考试的?”
贾琏笑道:“是。我父亲本来想卖这个来的,后算了算本钱,委实太少了,卖的没什么趣儿。再说春闱三年一回,也卖不了多少数。尤其这个做起来简单得很,家家户户的娘子但凡瞧了瞧大约都能做的了。昨晚方说不如送个人情给他们。且二月那会子他们大约吓着了,朝廷也可借机安抚一番。”
圣人道:“为何你们家不送这个人情?”
贾琏尴尬了一会子道:“我父亲嫌麻烦……”
圣人一想,委实像是贾赦说出来的话,不禁哈哈大笑。
乃果然下旨让人赶制了许多皮囊枕头来,送每位举子晚上枕头用。
时维四月,春闱因弊案重考,众举子回了贡院。因病不曾参加二月那次会试的姜昭这回没有理由了,拎着丁鲁班出品的考篮下了场。
进了考场,朝廷竟给每位考生发了一个吹气皮囊枕头!举子们得了这个多有几分莫名。只是白天他们忙着答题,倒是尚且不显,到了晚上睡觉之时,与他们二月那次之不同便出来了。委实舒服太多!一时间满贡院中尽是称颂圣恩,许多举子涕泪齐下。
圣人料到了会有此事,早悄悄领着戴权躲在外头听着,龙颜大悦。
戴权心中愈发笃定,这个皮囊枕头并那户部租赁旅馆之事,俱是荣国府为了拍马屁弄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差一点过点了,吼吼~~
☆、110
春闱最后一日,众举子拿着圣人御赠的皮囊枕头走出贡院。姜昭一眼就瞧见自家的管事陆成,向他招了招手。陆成忙过来将他们家大爷扶上车去。
回了府,只见阖家都在堂上候着他。姜昭正欲向父母行礼,让姜文拦住了:“旁的一概不管了,你可快些回去歇着。”
姜昭点点头,黛玉抱了小星星过去笑道:“小星星,快亲你爹一口。你爹可辛苦了。”
谁知这小东西伸鼻子过去闻了闻,嫌弃的扭脸回黛玉怀里,还说:“臭臭!”
满堂的人一齐失声大笑起来。姜昭悻悻道:“这小子是生来克我的。”
黛玉笑道:“大爷先去洗漱一番便好了。”
姜昭无奈,瞪了那小子一眼,又见过弟弟妹妹,与黛玉一道回了院子。
待他匆匆沐浴一番出来,黛玉正与小星星在炕上顽。见了他笑道:“小星星,你爹不臭臭了!”
姜昭过来绷起脸正要摆摆架子,小星星咯咯笑着扑了过去,甜甜的喊了声“爹爹~~抱抱~~”
姜昭立时没出息的把嘴角勾了起来,一把抱住小儿子:“说你爹臭臭?嗯?臭么臭么?”
小星星蹭蹭他的脖子:“香香、香香!”
姜昭低头亲了他一下,哼道:“别以为你爹不知道这话谁教你的。”因抬头撇了黛玉一眼。
黛玉抿嘴儿笑道:“我儿子聪明着呢,却不是我教的。”
小星星只管搂着他爹的脖子笑,小脚丫子乱踩他爹的大腿;姜昭便挠他的小膈肢窝。爷俩闹了会子,姜昭干脆抱了儿子顺手将妻子揽住,一并倒在炕上:“睡觉!”
黛玉笑道:“我还有事儿呢。”
姜昭道:“以后再说,这会子陪你家大爷。”一面将儿子放在他俩中间,双脚缠上来,又伸手去抖开了薄被。
黛玉没法子,抱了儿子在怀中哄了哄,阖目躺着。
过了会子,姜昭道:“这回大约考得不错。”
黛玉嗔道:“睡你的吧,在那里头这么些日子,好容易回了家,还有心思惦记考试。”
姜昭“嗯”了一声,不多时便睡着了。
春闱尚未放榜,两江总督之急报便到了圣上案头。“太湖聚水匪三万,破官兵五千。”
贾琏看了浑身一个冷颤:那水匪头子李三可是在他们家住过两日的!
圣人大惊,与群臣商议了半日,并无结果,只得先散朝。贾琏急急赶回来府来忙告诉他老子。
贾赦好悬一口茶没喷出去。“水匪三万?他们哪里编来的这个数?还不到一万呢。”
贾琏心里“嘭”的一跳:“爹!”
“谁写的折子呢,净瞎说。官兵才一千。”
“爹!”贾琏急了,“到底如何的?”
贾赦撇了他一眼:“不说了么?官兵唯有一千,让水匪给打了个大败而归。水匪大约不曾出动许多,具体李三的信上没说得那么细。”
贾琏忙问:“他们竟这般厉害了?朝廷怕是要发兵呢。”
贾赦摆了摆手:“无事,但凡官兵打过去他们便跑了,官兵哪里有他们熟悉那么大一片湖的。那些兵马强的很,彭润训出来的。”
“啊?”贾琏一趔趄,“彭将军上江南训水匪去了?”
贾赦笑道:“她将军当上瘾了,没有兵在手上练着,她难受。我便写信荐与李三了。”
贾琏目瞪口呆,半日才道:“爹,你到底意欲何为。”
贾赦笑道:“怕什么,手上有兵心中不慌。如今圣人待咱们好,咱们就拿他的俸禄帮他做事。若有一日他儿子待咱们不好,咱爷俩便当军阀去。”
贾琏惊了会子,又问:“今日朝会上圣人问该派谁去呢。”
贾赦摆手道:“莫管,你全不知兵,爱谁谁。”
贾琏应了一声,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般。
贾赦也思忖了半日,终是将王恩喊来,交给他一个箱子,让混入送给迎春之子莫岘的生日礼物中,实则需亲手交予彭润将军。王恩自知此事重大,抱了箱子去了。
数日后春闱放榜,姜昭果然中了会元。
报喜的传信到了荣国府,贾赦笑道:“既这么这着,昭儿的状元大约是跑不掉了。”
贾琏也笑道:“不论是因着姜大叔父,或是为了连中三元的口彩,圣人大约也不会点旁人了。”
贾赦伸了个懒腰:“好了,不用押题真省心。”
贾琏大笑。
爷俩才乐着,外头有人来报,王子腾派了个人过来。贾赦以为是来贺喜的,笑让他进来。
不一会子,进来一个大个子,贾赦一愣:“怎么你亲来了?”
来者乃是王子腾的心腹亲兵,倒唬了贾赦一跳,忙撤下屋里的人,又问他何事。
原来圣人这会子恰派了人在查抄吴阁老府上呢,另有四家勋贵也在这几日便要查抄,王子腾先给他报个信儿。
贾赦便知道是春闱那事儿发了。“圣人选了春闱放榜的日子,绝对是故意的。”愣了半日,摇头道,“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贾琏也叹道:“爹在何处听来这么一句话,倒是颇有文采。”
贾赦瞪了他一眼,又问那亲兵可还有事。
亲兵低声道:“我们爷问荣公,这会子可定了?”
贾赦连连摆手:“他可万莫让人哄了,保不齐两败俱伤!”
那亲兵点头示意记下来,急急的又回去了。
不过数日功夫,朝中连贬十四名重臣,抄家五家,翰林院徐大学士直以莫须有罪名阖府发配西北。接着宫中传了信出来,皇后病了。贾赦立时明白那旧荷包是谁做的了。不由得叹了一声,这便是朝臣与密探的区别。那大理寺卿钟大人并昭狱狱卒宁可杀人灭口“为你好”,而冯紫英却是半分不得隐瞒。他倒是使人去打探了一番,钟大人平安无事。不由得心下慨然,人治与法治还是差着许多。
此番朝野大震后,二皇子与三皇子一败一伤,都偃旗息鼓了。
偏皇后一病,吴贵妃家中又抄家了,宫务只怕不得不落入另一位贵妃贾氏手中!贾赦想到这个一哆嗦,忙赶着去见贾母。
贾母正与丫头们说笑,贾赦急着进来,忙问可有事。
贾赦让人都下去,低声道:“老祖宗可有借口入宫?”
贾母笑道:“如今咱们家娘娘受宠,想来求见是容易的。”
贾赦便将皇后生病一事说了,又道:“我恐圣人要咱们娘娘接管宫务,她这会子还在百日热孝呢,莫昏了头!”
贾母思忖了会子道:“宫中总有人欲借机害我们娘娘呢。这些年她过得委实不易,不若借此机会收拢安置些人手。”
贾赦摇头道:“其一,十一皇子太小,人家犯不上害她。其二,有圣人在看着呢,她还没那个本事瞒过圣人去,咱们家更是没本事伸手进宫去,不如不瞒。其三,我与琏儿是干什么吃的?人家讨好她还来不及的。”横竖有司徒塬的人呢,那老狐狸可是预备跟我合作。
贾母又道:“若圣人非要她接下也没奈何。”
贾赦道:“孝道人伦,圣人也不便拿这个来强压的。若圣人当真要她接着,就将宫务分出去!分给四五位娘娘同管,莫自己拿着。借口好得很,只说舍不得十一皇子便是了。如今最是朝局紊乱之际,越不爱权越好。后宫与前朝是一般的。旁的还罢了,唯有凤印万万不可接。”
贾母这才应下。
次日荣国府老太君进宫见了贾贵妃。
元春听了祖母的话道:“我如何连这个也不知道?圣人那会子委实要交给我的,我立时便辞了。只是这百日孝也眼看便到了,我还寻思着难寻借口再躲懒儿呢。既大伯有言,依着他的便好。”
一时说起她母亲来,贾母陪着她垂了会子泪。
贾母安慰了会子,问十一皇子如何了,又笑道:“黛玉的夫婿怕是能得状元的。”
元春早知道这是伯父替自己儿子铺路呢,也笑道:“黛玉是个有福的。”
过了些日子,元春满了百日热孝,圣人果然又提前言。
元春只撒娇道:“非是妾惫懒,十一郎尚小呢,妾若日日花了许多功夫去处置宫务,哪里还能陪他?他准闹得妾诸事不成,妾也舍不得他的。不若分给数位姐妹每人管着一份,也不至于太辛苦。”
圣人笑道:“你果然是贾恩侯的亲侄女儿,竟生出跟他一个性子来,幸而斯汀不像他。”乃许了。
恰这会子十一皇子从外头窜了进来直嚷嚷渴了,要茶吃。见了他父皇忙行了个礼。
圣人素日对此子颇为喜爱,唯有几分美中不足的便是他不甚敬重嫡母。偏这会子旧荷包那事儿发了,圣人心中对皇后恰是不忿,这般瞧着,十一皇子这个缺点倒是好的很。乃笑着唤他过来,十一皇子撒娇卖痴了一回,哄了他不少好东西走。
元春此时也忽然想起四五年前她大伯曾言,让十一皇子在圣人跟前犯不上装得多孝顺皇后,旁的不必担心,他自有法子。想着想着不由得浑身一颤:皇后忽然失宠,在宫中早不是秘密了。莫非皇后失宠一事,竟是她大伯所为?又想了想,此番皇后失宠,委实从前朝而起,且诸事机密,想不出因果。除了知道与春闱弊案有关,倒是探不得旁的消息。不由得心下有几分窃喜。母家实力雄厚。虽父亲是刚直之人,所幸伯父通透波诡,保不齐十一郎大事可成。
殊不知当年贾赦本是想着圣人自己也不是中宫嫡子,来日寻个借口与圣人辩证一下“真情实感”与“虚情假意”之分。这会子数年过去,贾赦早将这茬儿给忘了……如今此事,纯碎阴差阳错罢了。
五月二十一日,殿试延迟一个月终是有了结果。虽姜文还在家歇着,姜昭毫无悬念被圣人点做状元。
他打马游街那会子,姜文亲领着阖府选了座酒楼的雅座瞧热闹。眼见儿子披红挂彩的引着人群过来,心中感慨无比。“当年我只考了第六名,对状元却是羡慕的紧。”
他太太在旁笑道:“偏老爷的儿子已胜过当年那状元的儿子了。”
姜皎在旁接口道:“岂止是胜过,我哥哥连中三元,他也三元么?爹,你们那科的状元那会子多大岁数?可有我哥哥这般年少?”
姜文笑道:“他那会子却是年逾四十了。”
黛玉也笑道:“昔年崔澄澜暮出端门,下天津,马上赋诗曰:‘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张说见之叹曰:‘文与位固可致,其年不可及也。’”
说得姜文一阵得意,捋着胡子直笑。
小星星也认出他爹了,挥了小爪子哇哇的喊。那会子街上尽是人,姜昭哪里听得见?小星星急了,大眼睛一眨便要哭出来。
姜武在那头瞧见了,忙几步窜过来,拿起案上小星星的一只红色铃铛布球一甩手——那铃铛布球叮叮当当直往姜昭跟前,恰落在他怀里。
姜昭一愣,一瞧那小布球如此眼熟,抓起来叮当直响,可不就是自家那臭小子的?立时想起自己那塌了枝子的文竹来,一阵咬牙,扭头向上头瞧去。
只见一旁酒楼楼上的窗口,他二叔抱着一只点点大的小东西在那里手舞足蹈,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乃向他们挥了挥手。见小儿子欢快的一刻不停的晃四肢,可爱得他心肝都痒痒了,恨不能这会子就上去抱起来亲一口——却不防泪珠子竟滚了下来。
数日后,朝中再议太湖水匪一事,忽有人提议招安。圣人自然挥手将之退下。又数度商议,终是命江南先发兵征伐了。
六月里,圣人数了数日子,姜文也歇够了,便一气儿从阁中贬出去三位阁臣,并让姜文常庸都回来。
贾琏见姜文回来了,直向圣人笑道:“臣是不是可以回吏部去了。”
圣人瞪他道:“让你入阁委屈你么?”
贾琏老实道:“较之吏部辛苦许多。”
圣人指他骂道:“你们一家子都懒到一处去了,连你妹子如今都懒了起来。朕还当你是个好的。”
贾琏忙低头认罪。
圣人哼道:“撇嘴莫撇那么大,朕瞧见了。”
贾琏低着头道:“臣嘴角抽了。”
说得众人一阵大笑。
不过十几日后,江南传来加急快报,水匪又将官兵大败。
作者有话要说:金子今天中午……相亲了!然后,收获了一位兄弟o(∩_∩)o
☆、111
话说圣人将江南战报传与群臣,满朝肃然。又问该当如何,偏没人开口。圣人干脆直问姜武。
姜武笑道:“区区水匪尔,若臣前去必能剿而胜之,唯有牛刀杀鸡之叹尔。”
圣人想了会子,道:“尚不需自京中遣将过去。”
班内闪出大理寺正施隆,奏道:“臣以为,不若先使人招安。草莽之中亦有人才,不过因时运而没入江湖罢了。”
圣人摆摆手:“此事不必再提。”又与群臣商议一番,仍是调了江南的一路兵马前去。
谁知这一路过去愈发诡异了,先是寻不到水匪之踪迹,后被他们突袭,又是一个大败。
圣人得报无比烦郁,且天气燥热,甩袖子往后头来。想着去御花园散散心。他信步来到池塘边上,忽见唐贵人带着几个宫娥从那头转过来,倒是不曾瞧见他。
不一会子,唐贵人看上了池中的一朵莲花,大约一时兴起,让宫女拽着她的衣袖,自己踮脚伸手去摘。谁知费了半日功夫委实够不着,倒是引得她的两个宫女都笑起来。
圣人偷笑了会子,正欲上前,唐贵人跺脚道:“让人替我将那支花儿剪下来!我今儿非要将它摘下来不可。”
有位嬷嬷笑应了,果然喊了几个小太监来,划开小舟去替她剪那朵莲花。
唐贵人得了花瞧了会子,笑道:“如何?这会子可在我手了?如今我想顽便顽、想赏便赏、纵过会子不爱它了,想丢便丢。”
因喊人举着花儿,笑吟吟走了。
圣人一直在旁瞧着,寻思了半日,仿佛想着了什么似的。
次日朝会上,施隆又提招安一事。“三次打败官兵,足见这水匪之首乃是帅才。听闻他们数年前曾避往海上,如今不知何故又回来了。想是故土难离的缘故。不若收归国用,岂不四角俱全?”
圣人这回倒是不曾驳了他,不由得想起昨日唐贵人采莲来。那莲花远在池中,唐贵人挨不着。若使人剪了下来握在手中,倒可以随意了。若这个李三当真有本事,且招了来,想用便用,不想用时杀了也便宜。因问何人可为使。
一时朝臣面面相觑,倒是有几个武将如姜武等跳了出来,宁愿亲领兵往太湖剿匪,莫堕了朝廷天兵气势。圣人摆摆手道:“兴师动众的,你们不嫌麻烦朕还嫌麻烦。且先试试招安。”乃问那施隆。
施隆思忖半日,笑道:“臣愿往,只是臣官衔低微,恐压不住水匪。臣心中还有个人选,只怕圣人不许。”
圣人笑道:“你只管说便是。”
施隆道:“忠诚王爷礼贤下士、机巧善辩,且身份贵重。若得王爷为正使、臣为副使,必使水寇欣然归顺。”
圣人一愣。司徒塬这么些年专心办学,教出了许多好大夫,倒是安分得很。至于朝堂诸事,圣人早将他丢去九霄云外了。不由得眯起眼来,问道:“五弟早不问朝务了,施爱卿何以想起他来?”
施隆奏道:“臣早欲请陛下行招安事,故此细细想过朝中诸大人。能为使者,多身居要职、或公务繁忙。臣自诩可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降水匪,只是臣官职低微,故此臣又想着,许能从宗亲贵胄中求一位同行。想了半日,唯忠诚王爷恰是此等人物。”
简单的说就是,朝廷中有本事的大人都很忙,唯有忠诚王爷最闲,且他头上还顶着一个王爷帽子。再说难听点儿,就是废物利用。
圣人哈哈大笑:“也好,他也闲了这许多年。”竟是准了。
贾赦得了信愣了半日,乃问白安郎。
白安郎苦笑道:“我也想不明白。”
偏在这个当口儿,外头有人传信来,忠诚王爷来访。
贾赦哼道:“就知道他会来。”抬脚出去。
只见司徒塬依然穿着白蟒袍,负手而立,满面沉思。
贾赦劈头便问他:“你很闲么?这会子怎么好端端的想起往江南招安去?”
司徒塬道:“我委实不知,平白无故的谁会想起我来。”
贾赦一愣:“不是你自己设法去了?”
司徒塬苦笑道:“连你都这么想,恐怕不少大人心中也这般猜了。”
贾赦奇道:“如此说了,你竟是真的让人家涮了一回?”不禁拍手,“难得一见,你这狐狸也有遭人暗算的时候。”
司徒塬瞪了他一眼:“这回还不定谁挖了个什么坑在候着我呢,保不齐就送我一顶通匪的大帽子。”
贾赦忙问他缘由。
司徒塬苦笑道:“我哪里知道?只是既然哄我去剿匪,唯有此罪最易栽给我。我今天特来告诉你,我不曾通匪。如有一日受冤,还望恩侯看在我那五原医学院的份上出手相助。”
贾赦哑然。半晌道:“你难道不应该说,看在咱俩这些年交情的份上出手相助么?那我便顺口接一句,咱们没啥交情。”
司徒塬笑道:“故此我只说医学院。”
贾赦叹道:“罢了,既然让你话堵上话了,若有人栽你这顶帽子,我想想法子。”因为我知道你没通匪,通匪的原是我呢。
司徒塬想了想又道:“我一去江南还不定如何呢,不如且告诉你,你知道的多谢也可便宜行事。张大人那书童是我的人。”
贾赦问:“哪个张大人?”
司徒塬有些啼笑皆非:“你道哪个张大人。”
贾赦道:“天下姓张的本多,我又于朝廷不熟,谁知道你说的哪个张大人。”
司徒塬道:“自然是死了的那位前礼部尚书张大人。”
“哦,那个在昭狱上吊的。”贾赦恍然,“合着他那书童是你的人。”司徒塬点头道:“他早年在北边留下了一位婢女并私生子,让我得了,使人假扮他的私生子前去相认。他以为真是其子,乃留在身边,说是做书童,其实自己教养。如今那孩子十八岁了,在他身边已是三年,本预备长大些便放出去,弄个好身份。”
贾赦撇了撇嘴:“傻子。幸而是假扮的,若是他的真儿子,心里未必欢喜。”
司徒塬道:“正是。若当真是他亲子,只怕心中愈发怨恨。哪怕他以故人之子为名养在身边呢,总好过打奴籍走一遭。这位张大人却是不简单的,二皇子三皇子都以为他是自己人。”
贾赦问:“他到底是谁的人?”
司徒塬笑道:“他不是谁的人。”
贾赦想了一回,赞道:“有想法!他若能成事,我倒是蛮欣赏。”
“故此,二皇子并吴阁老预备窃题一事,是他那书童露给我、我设法露给三皇子的。徐大人与皇后在江南本是邻居,早年两家曾有意结亲,此事也是我告诉那书童、书童借了二皇子之名告诉张大人的。”
贾赦问道:“他便信了?”
司徒塬笑道:“这等机密事,他还会去向二皇子求证不成?”
贾赦一想也是,他的心腹兼私生子告诉他,二殿下派人来说皇后跟他的某同事有一段前缘,难不成他还亲跑去二皇子府问:真的么?这是真的么?不由得叹道:“他们这般暗地里行事,中间有一环出错,满盘皆输。”想了想又道,“那在常庸厕所旁传话的是你的人?”
司徒塬一愣:“常庸厕所旁传话?”
贾赦见他的模样不似作伪,便猜到此事为三皇子一系所为了。连连摇头:“你们这乱的……”想来是三皇子营中得了司徒塬的信儿,知道二皇子欲窃取考题,也不知哪个贪心胆大的,不欲单单掀翻二皇子这么简单,还想顺势踩一脚进内阁。不料司徒塬竟卖了自己一个人情,内阁没踩进去,反是暴露了。
正欲解释两句,司徒塬一击掌:“我猜着了,大约我那三侄儿弄出了什么事儿,让常庸并姜文都不得不避嫌去。”
贾赦哼道:“你这只万年狐狸,什么都猜得到,去去,招降水匪去。”
司徒塬当真立起来正欲走,贾赦忙又喊道:“等等!你这是诚心借东风让你这两个侄儿都倒了,要干嘛呢?”
司徒塬笑道:“这个却是日后再说。”
贾赦哼道:“你另外出手帮了哪个侄子的吧。弄倒了一个小五还不死心。你且当心些,你这些侄子,我瞧着唯有小五和小七两个傻子,其余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莫弄得引火烧身。”
说得司徒塬步子一顿,终笑道:“我自然知道。”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撤身回来,道:“听闻你爱去小胡同吃些小吃。”
贾赦道:“是啊。”
“核桃胡同有家换做‘十里香’的小酒店,店内有种小吃,叫做香酥豆腐。若我有事,烦请去那里吃一回。拜托了。”说罢,他向贾赦深施一礼,转身走了。
贾赦叹了口气,大约这是他的暗桩了。因回头去与白安郎商议。
白安郎思忖了会子,摇头道:“委实猜不出来。”
贾赦忽然说:“我怎么觉得施隆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他一个五品小官按说我不该听说过的。”
白安郎道:“那会子我还不曾来府里,后听闻当年林姑娘正是往他们家去赴他长孙女之抓周宴,竟让那五皇子的侧妃欺辱了。”
贾赦“刷”的站了起来:“薛宝钗的公爹!”
白安郎道:“正是与府里有这么点儿亲源的。”
贾赦道:“他们府里仿佛是小五的人?”
白安郎笑道:“想来转投他人了。施隆大人十余年不曾动过,近五年连升两级,五皇子绝无此力。”
贾赦愁道:“我委实想不出还有谁闲得没事找原五狐狸麻烦。”
白安郎笑道:“赦公不是嫌他麻烦么?”
贾赦叹道:“这么些年,跟那厮半近半远的,若他当真出了什么事,想必也狠不下心来不管他。”
不多时日,司徒塬并施隆一道往招降水匪,浩浩荡荡的倒是颇为壮观。
贾赦因知道李三彭润既不会受招安,也不会和司徒塬勾搭到一处去,心下颇为安然。
这一日贾赦正在书房教壮壮背九九乘法表,忽然何喜进来回道:“琏二爷派了人送信儿,说有急事。”
贾赦忙让他进来。
立时有个眼熟的小子进来急报:“忠诚王爷死了!”
贾赦哼道:“听谁瞎扯呢,那厮是属狐狸的,死不了。”
那报信的道:“二爷派了奴才急着从宫里传信出来的。”
贾赦这才发现,报信的可不就是昭儿么,忙问:“怎么回事?”
昭儿回道:“其余的二爷也不知道,只说忠诚王爷与施大人一同与太湖水匪谈招安之事,起先还客客气气的,忽然那太湖水匪就翻脸了,施大人匆匆逃走,王爷逃跑不及,让他们拿了,次日施大人领着人回去欲赎回王爷,只寻到一具尸首。”
贾赦浑身一激灵:“不可能!”
昭儿道:“二爷传出来的信就这些。”
贾赦急的在屋里转悠,怎么想都不对。偏这会子是古代,他又不能给李三彭润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倒是壮壮问:“祖父,这个王爷是祖父朋友么?”
贾赦想了想,说朋友也不算,说不是朋友,仿佛又不是路人,半日才说:“大概就是合作伙伴?祖父总觉得他不该死啊,蹊跷得很。”
壮壮不甚知道“死”是何意,只道:“既这么着,祖父去问问他们家里不完了?”
贾赦苦笑道:“他们家里未必知道。”
壮壮奇道:“那谁知道?”
贾赦想了想:“是了,有个人保不齐消息还更灵些。”回头向壮壮道,“祖父去外头打听消息,壮壮自己顽可好?”
壮壮哼道:“不好,壮壮去寻白叔叔顽。”
贾赦笑道:“好极,你去闹他去。”忙命人好生送过去,自己换了身衣裳跑去齐家寻齐老爷子去了。
齐周的侄子齐蔚恰在陪齐老爷子下棋,见贾赦急匆匆的赶来,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
贾赦望了那孩子半日,扭头问:“这孩子都这么高了?”
齐老爷子笑道:“他都十一岁了,周儿这么大的时候比他高半个头。”乃笑问他何事。
贾赦匆匆将“忠诚王爷死于水匪之手”说了一遍。
齐老爷子皱眉道:“李三没那么鲁莽,况还有彭润在呢。杀死一个亲王可不是顽的。”
贾赦道:“可不是么?况我总觉得司徒塬没那么容易让人家算计,更别提算计死。”
齐老爷子道:“如今也无法了,过些日子李三的人大约便能送信来,咱们便知道了。”
贾赦脑中仿佛忽然闪了一下:“老爷子,你说什么?”
齐老爷子道:“我说,如今无法了,过些日子咱们便能得了消息。”
贾赦不禁拿几根手指头一下下敲起了桌子,半晌才说:“我总觉得,关键在‘过些日子’这上头。许是咱们得了信儿已迟了。”
让他说着了,过些日子委实迟了。
不过七八日功夫,李三并彭润的信儿便传了过来,司徒塬这回当真差一点儿死了。
原来李三压根儿无意谈什么招安,他早不是当日那太湖水匪了。故此施隆寻他不着。偏这一日李三得报,钦差大人并忠诚王爷与太湖水匪在欲在某处议招安,心下好奇,来寻彭润道:“谁这么好心呢,替我去讨功名。”
彭润想了半日:“此事蹊跷。京中来信,咱们跟官兵耍了这三回,都不曾打什么,偏都让他们说成了大战,且咱们大胜、官兵大败。我总觉得是有人借咱们做幌子要行旁的事务。”乃引着一群好手收拾了会子,往那朝廷招安处去。
那招安处竟是一艘大船,彭润等人的船还没过去,远远的见那船上一阵大乱,有刀兵四起。彭润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知道是有人欲借水匪之名弄死忠诚王爷,忙领着人泅水过去,却是迟了。眼见着一群人护着一位穿正五品官服的并常州县令匆匆上了另一条船跑了,这船上的人却是将船往太湖深处摇。
彭润乃命自己的人悄悄跟着大船游,见这船到了一片芦苇荡中,那里匿着数条小舟。大船上的人纷纷跳上小舟摇走,眼见着大都渔子打扮,约莫有十三四个,其中一个竟是一身白蟒袍!不一会子,只留那大船孤零零飘着。
中有一个水兵鼻子灵,道:“有硫磺味儿!”
彭润忙领着他们翻上去。只见船舱中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人,水兵瞧了瞧,笑道:“这蒙汗药好,比咱们的都好。”
又见七八具尸体都围在两具尸体四周,当中那两具尸体压着一个人。彭润忙使人将那两具尸体搬开,下头是一名寻常兵士打扮的人,虽身受重伤,却还活着。
那人惨笑了一下:“你们才是水匪吧。”
彭润道:“非也。”
那人道:“我是忠诚王爷,叫司徒塬。”
彭润皱了皱眉头,此人委实长得有些像方才那个从船上跳下去的穿白蟒袍的。看来那个是替身,这个才是王爷。乃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就不救你了。”
司徒塬笑道:“我见过你,知道你姓什么。”
彭润道:“那更不能救你了。”你不知道我保不齐还能救一救。
司徒塬道:“我身上有一物,你可使人取出来,乃是荣国公送我的‘人情卡’。”
彭润一愣。
“他欠了我一个人情,故此送我一张人情卡。”他苦笑道,“这厮与你有交情吧,还盼看他一个面子。”
彭润正要喊人去搜,有位水兵匆匆过来:“底舱藏了许多火炭硫磺,已经渐渐烧开来,不用多久这里便连灰都有了。”
司徒塬道:“这两位是我的忠心的护卫,可否带他们尸首出去。”
彭润哼道:“莫得寸进尺。”竟然不紧不慢的先让人在他身上搜出了那张“人情卡”。
拿到手上一看,果然是贾赦的字。
司徒塬笑道:“反面还有字。”
彭润翻了过来,果然见后头写着:“持此卡者可获贾赦人情一次。”不由得啼笑皆非,乃命人将此人并他两位护卫的尸首一并带了出去。
司徒塬道:“外头被迷药迷了的也是我的人。”
彭润叹道:“算他们命大,我的人不少,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他们。”让她眼瞧着二三十个活人被烧死,她倒是做不出来的。
果然也将那些睡在舱中未死的兵士搬了出去。每位水兵身上扛着一人,一行人匆匆跳船往他们泊船处游去。待他们上船了,回头再看方才那招安的大船,早已烧的熊熊火光。不用问,最终必然是连灰都不剩了。
司徒塬望着那火船,长叹一声:“打了一辈子大雁,却给大雁啄瞎了眼。”
彭润哼了一声:“常在河边走,岂有不湿鞋。”
司徒塬又回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忠心护卫,潸然泪下:“我带累了你们。”终是重伤不支,眼一闭,昏了过去。
李三他们往京中送急信的时候便是次日,司徒塬还没醒,施隆倒是大街小巷的宣告,忠诚王爷让水匪杀了,今日还了尸首回来。想来那个替身也死了。
贾赦拿着信愣了半日神,望着齐老爷子道:“等司徒塬能站起来那会子,大约他都进了王爷坟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年三十了,各位亲春节好,司徒狐狸躺在匪窝向大家拜年了~~~
☆、112
话说贾赦得了江南的来信,想起可怜的司徒塬已让人公告死亡,忙收拾了会子,往核桃胡同而去。信步在胡同走了几步,果然寻到一间“十里香”酒店,门脸儿不大,看着生意也不太好,店里头都没个人。
贾赦进去皱眉道:“你们家竟然没客人么?莫非酒菜不好吃?”
有位小二迎上来笑道:“客官说笑了,这会子才申时,寻常吃饭的都不在这个点儿。”
贾赦心道,我本就诚心不赶点儿的。乃向小二道:“听闻你们这里有一种香酥豆腐,我想尝尝。”
小二笑道:“爷委实有口福,这是我们家才弄出来的。”因笑着打起一席布帘子将他往里头让。
贾赦迈步进去,眼前是一个小间,有位着青衫的先生正在屋中转圈儿。贾赦一眼就知道此人必为司徒塬之谋士,浑身散发着与白安郎逼似的气场。
那先生见他进来一愣,忙望向店小二。
小二道:“这位客官想吃香酥豆腐。”
那先生赶忙上来一把扯住贾赦:“想来您便是荣国公了?我们王爷如何了?”
贾赦见他着急,也不卖关子了,直言:“活着。”
谁知那先生并小二齐刷刷流下泪来,望天一拜,都道:“感念老天。”
贾赦倒是有几分感动,看来这狐狸平日待手下人不错。又道:“旁的我却不便多说了,横竖人没死,这会子颇为安全。”后又鬼使神差的加了一句,“只是大约得养一阵子伤。”
那先生含泪道:“王爷活着就好,幸而还不曾告诉太妃。”
贾赦这才想起来,太上皇已是驾崩,司徒塬的老娘让他请旨接出来了,叹道:“幸而老太妃在你们府里呢,若在宫里怕是心疼死了。”
小二又问:“不知跟着去的弟兄如何?”
贾赦见他的神色,恐有亲眷在其中,叹道:“有两个死了的,只不知是谁。”
小二愣了愣,含泪道:“只听天由命罢了。”
那先生又再三谢了他,谢得贾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终是在他们店吃了两样小点心,味道委实不错,还付了铜钱,满意而归。
又过了七八日,收到江南来信,不由得万般可怜司徒塬。这厮果然让人坑了。
当日原是那施隆含笑提议,头一回见水匪,王爷不若扮装成寻常兵士、在内舱里头细查水匪是如何样貌的,岂不有趣?司徒塬那会子也钻了牛角尖,一心以为自己是王爷,人家唯有污他个罪名方能动的了他,也想瞧瞧他顽的什么花招,便应了。不曾想那船上的酒水有蒙汗药,带去的长随护卫都喝了,连他自己都喝了,唯有二人警惕不曾饮一滴。
后水匪与施隆并替身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眼瞧着施隆大喊“保护王爷”,那些水匪忙将假王爷拿了,施隆并另一位陪着的常州县令急匆匆退走,压根忘记里头还有个真王爷在。水匪便直往后头来刺杀于他。两名侍卫拼死相护,司徒塬也不过勉强留了口气。若非运气好遇上彭润,这会子早烧成灰了,连最终送进京来的尸首都是人家的。
另一头,司徒塬虽在水寨养伤,心中也疑惑的很。
他虽认出了彭润,也知道她曾是圣人的心腹将军,曾领着圣人的密营。彭润的人个个全无水匪气息,行为举止一看就知道是朝廷正规军,且决计为精兵。况最初他问彭润是否水匪,彭润言道“非也”。
待他好了些子,彭润亲来问他经过。
司徒塬苦笑着说了一回,也问彭润是何身份。
彭润道:“你说你是忠诚王爷,我并不全信。偏你那些长随侍卫都作证说你是,其中还有公公。”乃取了一枚金印并一枚兵符给他瞧。
司徒塬一看,那印恰是本朝的扭头狮子将军印,兵符非是寻常的虎符,乃是凤凰的形状。
彭润道:“我们是圣人的密营,唤做火凤凰特种营。奉旨来剿水匪。”
这些便是前数月贾赦使王恩亲送来的那只箱子里的机密。贾赦来自数百年后,见识过满大街的小广告,对伪造公章介绍信等物并无太大心理障碍,悄悄预备好了这些,只待需要的时候便送过来。
司徒塬笑道:“怪道圣人竟不遣人来了呢,他哪里是容得下招安水匪的人。”
“不料此处竟然无有水匪。”
司徒塬大惊:“无有水匪?”
“嗯。”彭润道,“只是尚且不曾查出是哪支官兵装扮成水匪。”
司徒塬怔了半日,终于长叹一声:“我知道了。”乃望着彭润道,“彭将军当是能上密折的。”
彭润颔首。
司徒塬苦笑了会子,摇摇头道:“罢了,我说了不如不说呢。”
彭润瞥了他一眼,虽不言语,那冷冰冰的眸子也惹得司徒塬浑身不自在。
“大约这些假扮水匪的官兵乃是四皇子的人,施大人亦然。”司徒塬道,“他们闹了这么一出,便是为了要我性命。他得了我相助,大约想留用我的人,又不愿受制于我。”
彭润哼道:“蠢货。”
司徒塬一愣。
“身为王爷混入夺嫡。”
司徒塬苦笑一声,道:“我手中有个心腹谋士在他府上,那是一人能顶千军的,值得他费这许多力气。”
彭润淡淡的道:“不然。若当真那谋士有此等本事,这会子你正坐在大明宫中呢。”言罢转身走了。
司徒塬望了她的背影半日,恼也不是,大度也不是。
才出了屋子,有亲兵问:“将军,咱们那兵符金印不都是假的么?”
彭润道:“嗯。然做的极好,可以乱真。”
那亲兵道:“既知道是假的,为何还给那王爷瞧呢?他若有一日回去了,岂不知道咱们是假的?”
彭润道:“咱们是圣人的秘营,他不能宣扬出去,也不敢去向圣人求证。纵然他知道咱们是假官兵的也奈何不了咱们,咱们是真水匪。”
那亲兵不禁失声大笑了起来。
彭润并不擅调查,乃将这些一封密信送进京来。
贾赦得信正要去寻白安郎,忽想起来这会子他正在教壮壮认字。壮壮淘气的紧,寻常先生教不了他,如今竟是白安郎亲替他开蒙的。便先袖了信欲往齐家去,给通匪的大头目齐老爷子瞧。才换了衣裳,小叶子一头撞进来:“祖父,你可要出门么?”
贾赦笑道:“往你齐爷爷家去。”
小叶子忙拽着他的衣襟:“带孙女儿一道去可好?”
贾赦瞥了她一眼:“你干什么了要出去避祸?”
小叶子哼道:“我可不是壮壮!母亲要领我去东府里听戏,我不乐意去。那些唱戏的咿咿呀呀的老半日唱不完一个字,我不耐烦听。”
贾赦奇道:“你不爱听戏你母亲也是知道的,往日不都随意寻了借口躲过去的么?”
小叶子嘟嘴道:“也不知道蓉大嫂子跟她说了什么,这回非要我去不可。”
贾赦心中登时警钟长鸣。他可寻不着什么理由非要小叶子去听一场什么戏,贾珍那厮从前就不安分,可莫要使什么心眼子惦记小叶子才好。忙道:“既这么着,到了齐家你可好生陪陪齐奶奶。”
小叶子笑道:“这个自然!祖父我们快走罢,迟了我母亲便发现了。”
贾赦笑道:“我是她公爹,我要带你出去,她还能从我手上劫了你去不成。”反是慢慢悠悠了起来。
祖孙两个乘车到了齐府,小叶子去后头去见齐周的媳妇梁氏,贾赦则直往齐老爷子院子来,顺道让齐家的下人喊齐周过来。
老爷子拿过信细细看了两遍,递给齐周。贾赦问:“假司徒塬的尸首进京岂不露陷了?”
齐老爷子笑道:“这会子恰是暑热,从南方千里迢迢运了尸首过来,岂能不坏?”
贾赦点点头:“也是,横竖穿的是司徒狐狸的衣服,戴的是他的帽子。”又笑道,“这厮成日只惦记阴谋诡计,吃了这个亏也不算冤枉。”
齐老爷子道:“忠诚王爷必是大大的小瞧了四皇子。阿润的话是不错的,他那谋士若当真有本事,他也不会输给圣人。四皇子想要的未必是他的谋士。”
贾赦道:“许是他预备将司徒塬的人悉数吞下的,这一系的势力都归了他。”
齐老爷子摇头道:“人非草木。忠诚王爷甚得人心,他若当真死了,只怕他的人立时匿了,能立时投他的只怕不多。”
这会子齐周恰看完信,抬头道:“父亲说的是。忠诚王爷想差了,四皇子这是灭口呢。”
贾赦拍案道:“可不呢!时间太巧了些,司徒狐狸定了计,一个新荷包砸死小二,一个旧荷包砸死小三。另有司徒塬最了解圣人的心思脾气,多年相助小四得圣宠。小四见了小五的前车之鉴,眼瞧着胜券在握,赶忙与司徒塬断开来。司徒塬哪里是容易让人甩掉的?唯有让他死于意外,他的人自然登时缩了起来,小四便干净了。这一出正经叫做过河拆桥,也叫卸磨杀驴。”
齐老爷子笑道:“罢了,口下留德。大约便是如此了。”
贾赦坐在那儿细细的从头捋了一回,又问:“老爷子,整件事儿起头乃是水寨一位当家的让人夺了酒楼。若是老四使人假扮的水匪,诚心引司徒塬去江南灭口,他怎么知道那酒楼是李三他们的?”
齐老爷子一愣:“我有书信漏了给你瞧么?”
贾赦“啊”了一声:“我哪知道?”
齐老爷子道:“当日那酒楼之事,李三他们早查出来了,乃是内里出了叛徒,看上了那捕快的女儿,将酒楼并水寨一些事卖给那捕快。捕快对那县令早有私怨。便是这个叛徒出的主意,诱使那两江总督的人强仗势强夺酒楼。因想着前番他们灭了莫瑜前任那县令,大约这回也能灭了这县令替捕快出气。故此李三那会子算是替那捕快当了一回枪使。他本以为官兵一到,定能将李三他们悉数剿灭,自己也可借机洗白往上爬。”
贾赦这才明白,点头道:“这便是了,四皇子借水匪为由、行灭口之计,乃是得了那叛徒告密之后定下的。捕快定然是四皇子的暗子无疑了,叛徒却是自己撞上门去让他们利用了个干净,我简直怀疑那女儿是不是捕快的亲女。”
齐周笑道:“探子带个女孩儿掩饰身份也是有的。”
贾赦道:“只是前番三次剿匪的折子俱写成了官兵大败,其实压根不过是彭润跟他们顽了会子抓迷藏。莫非这小四已染指江南之兵?”
齐周思忖道:“只怕不曾。因捕快言道水匪巢穴离着常州最近,这几回朝廷的兵马多驻扎常州,那三回的折子俱是常州县令并领军的将军所上。大约常州县令已归入四皇子麾下了。四皇子身边也有能人,胆子大的很。此计妙就妙在借力打力、以虚套虚。将饼画大了,各路人马均有好处得。”
贾赦奇道:“打了败仗还有好处不成?”
齐老爷子笑道:“你不知道,军中空饷很是厉害,兵马一开拔,粮草辎重兵饷种种俱有油水可捞。若打的是败仗,还有许多伤亡抚恤。似这般剿匪一事,最大的油水便是从匪窝里取战利品。若连水匪的照面都不曾打着,这一项便落了空。不若就此输了一仗,得些伤亡抚恤也是好的。天高皇帝远,知情的都得了好处,朝廷亦不会平白无故疑心有诈使人过去查。故此,四皇子此计看着处处不实、八面漏洞,实则压根儿没什么风险。若非碰巧遇上的是李三而非旁的水匪土匪,只怕就成了。”
贾赦笑道:“只怕他们头一回输了那一仗,还庆幸这水匪有两下子,小题大做更容易些罢。”
齐老爷子笑道:“只怕是了。”
贾赦伸了个懒腰:“既这么着,咱们瞧热闹便是。司徒狐狸若死了还罢了,如今既然没死,可有热闹瞧了。”
说得齐周父子都笑起来。乃往后头喊小叶子回府。半日来人笑道,梁氏留了她晚饭,贾赦只得自个儿走了。
回府之后又将今日之事备述予白安郎,白安郎笑道:“恭喜赦公,忠诚王爷日后倒是当真会相帮与你了。”
贾赦不明所以。
白安郎道:“他若还想用回本来的身份,唯有依着赦公改天换日。”
贾赦瞪他道:“说人话。”
白安郎笑道:“你且往江南去封信,试探试探忠诚王爷如何作想。”
贾赦道:“无事,待他胳膊能写字了,自会先托了彭润给我写信来。他的人还没本事绕过彭润悄悄传信出来。”
遂将这些丢在脑后。
过了几日,惜春从婆家回来瞧瞧,东府里头来请了王熙凤并小叶子一齐过去。谁知不过一个时辰,小叶子便回来了,头发竟是湿了。
贾赦吓了一跳:“这是怎么的了?你去顽水池子了么?”
“人家才洗了头呢。”小叶子小大人似的长叹一声,坐在她祖父对面道:“蓉大嫂子让我与四姑姑去她们花园子里避暑顽会子,我见了有船便想划船,竟是不提防让一个粗使婆子撞下池子去了。”
“啊?!”
小叶子又叹道:“偏她们还在又叫又嚷又无措之时,我早扒着船舷爬回舱里了。祖父,你孙女儿看着像旱鸭子么?”
贾赦笑道:“不像,我孙女儿像小精灵!”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新年快乐!趁过年多吃些,胖点更可爱o(∩_∩)o
室友君滚回去过年了= =金子自己抓的虫子
☆、113
话说小叶子在东府里头落了水,虽平安无事,也吓了王熙凤一大跳。那会子她急着带女儿回府沐浴更衣,无心计较旁的。过了半日,贾蓉的媳妇胡氏特打发了人来赔礼,又送了些东西来说是替大姑娘压惊。
王熙凤冷笑两声:“那婆子呢?”
来人道:“我们大奶奶闻听此事大怒,直将她生生打死了。”
王熙凤嗤道:“你们奶奶好急性子。”又问,“平儿,姑娘还没好么?”
平儿回道:“姑娘收拾了一番便急着往老爷那儿去了。”
东府那人脸上乌一阵紫一阵的,讪讪而去。
她前脚才走,何喜家的便来了。原来贾赦使了她来问王熙凤东府里头近日可有什么古怪没有。
王熙凤忙道:“蓉哥媳妇前些日子劝我道,小叶子性子有几分像老爷,坐不住。旁的还罢了,来日嫁了人,应酬往来哪有不听戏的?不若按下她听了两出,哪怕是磨磨性子也好。我竟鬼使神差的应了。偏那一日老爷领她去齐大人府上了。谁知今日四姑奶奶回来,又闹上这么一出,倒是将我的小叶子吓着了。”
何喜家的笑道:“奶奶莫忧心,我瞧着,大姑娘好着呢,这才一会子功夫又哄了老爷一套西洋的水晶玻璃顽器去了。”
凤姐儿笑道:“罢了,她要老爷的东西何尝用的着哄,便是直拿了老爷也由着她。”不由得心下得意。日后小叶子出阁,嫁妆想是能得老爷不少体己的。
她本有心往宁国府去闹一番,偏何喜家的来了这么一回,又恐贾赦有旁的算计,反倒没敢乱动了,只心中焦急。待晚上贾琏回来,忙添油加醋带抹眼泪儿说了一遍,只怨自己没用,竟不知道东府里有那个心思。“若当真是意外,如何那个婆子不由分说便打死了?说这里头没有蹊跷谁信呢,当旁人都是傻子么?”
贾琏虽心下气恼,又思忖了会子,道:“咱们家今时不同往日,珍大哥哥虽糊涂,论理不该这做的这等浅显。且等几日,看他有什么话说。”
凤姐儿骂道:“他能有什么话说?我一眼能瞧出他的肠子来!天打雷霹、五鬼分尸没良心的,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不定又勾结了哪家皇子王爷的,成日算计自家女孩儿。正经儿咱们娘娘有个十一皇子呢,还往外头勾搭去。”
贾琏皱眉道:“罢了,看在两府亲戚的份上,且忍几日。过些日子没个交代,我自问去。”
凤姐儿自然知道自家公爹并丈夫的本事,也只得暂忍了。
贾赦一直在等着贾珍给个话儿,谁知道等了数日,宁国府那边连个影子都没有,倒像是当真出了一回意外似的。不由得心下生疑。贾珍是知道自己性子的,若是他耍了花枪,纵不曾亲来赔不是,也必设法来探口风来了。便喊王恩设法去那府里查去。
王恩精细,使人查了死了的那婆子并悄悄寻人向那日在船上旁的两个婆子打探,又听说惜春竟是胡氏使人请回去的,心下有几分了然。再多多的花了些银子买通胡氏院子里的一个婆子,没费多大功夫便查了出来。
原来这回倒是与贾珍无关,竟是胡氏娘家动了念头。
他们家早听胡氏说荣国府的女儿无意入宫,除了林氏表姑娘乃是姜家先瞧上的,其余皆寻了些寻常人家的女婿往低了嫁。条件也简单的很,只待他们家女孩儿好、兼之姑爷不纳妾便可。听闻乃是荣国公去了的大爷死于姬妾之手的缘故。因他们家的女儿个个旺夫,嫁妆皆不菲,探春惜春的公爹本都是寻常的四五品的小官儿,这两年都依着贾琏升了官衔儿不说,姑爷也都拜了好师傅;迎春那夫家更是莫提,她相公尚未科举便名扬天下了。不过是捧着一个媳妇儿罢了,阖府都得好处,也不知道多少人家肚子里盘算这好买卖呢,偏他们府里如今唯剩下一位大姑娘,恰是贾斯汀大人的嫡女,今年十三了。虽说性子强了些,她爹如此年轻竟已是阁臣了,这身份,再三捧着她也划算的很。
胡家自然知道自家若实在去求亲,边儿都挨不上的,方想借着胡氏的便宜剑走偏锋,来个先下手为强。小叶子落水那会儿,胡氏娘家的小侄子恰藏在水榭里头,只等那些仆妇们多喊几声便预备出来相救,纵婚事不成也可趁机求几分好处。且自以为事情做的周密、知情者极少,纵不成也无碍、纵他们心中生疑也无从查起。只是万万没想到小叶子水性极佳,才刚下水便自个儿翻回了船上。况他们本不是干这个的专家,事情做的四处有纰漏尚自不觉。
贾赦冷笑两声,使人将此事一五一十悉数说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气得眉头都立了起来,要去宁国府大闹。
何喜家的笑道:“奶奶真真是个急性子。只是咱们没凭没据的,小蓉大奶奶也不曾露了实在破绽出来,她若矢口否认,咱们府里倒成了仗势欺人了。”
凤姐儿哼道:“我如今便是要仗势欺人,如何?”
何喜家的笑道:“我的好二奶奶,仗势欺人有许多法子,这般闹起来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反是咱们家大姑娘名声不好呢。依着奴才看,须得与大姑娘无关才好。”
凤姐儿这会子冷静下来,笑道:“何姐姐,你是个有主意的,可有什么好法子呢?”
何喜家的笑道:“奴才哪里有什么好法子?不过一个奴才罢了。人都说二奶奶最是个聪明能干的,哪里有我出主意的份儿。”
凤姐儿便明白她公爹这是预备让她自己出手呢,略一思忖,道:“她也嫁过来这么些年了,连个蛋都没下出来。早年听珍大嫂子说,有意替蓉哥儿讨个二房好继香火,因太上皇驾崩,便撂下了。这会子太上皇的孝已满了一年有余。谁让我是蓉哥儿的婶娘呢?我不惦记这孩子,谁还惦记?”
何喜家的笑道:“还是二奶奶心疼侄儿。”顺势说了几句称颂的话,退下去了。
凤姐儿立时装扮起来,直往东府里头寻了尤氏。
娘儿两个见了面,凤姐儿便将“国孝已除,蓉哥儿却是不小了”等言语说了一遍。
尤氏拍手道:“竟是将这个忘了。”
凤姐儿笑道:“眼瞧着咱们家诸事平安,我们家二爷年纪轻轻已是阁臣了,虽不过托了姜家叔父的东风,也是颇得圣人眼青的。可好生替蓉哥儿寻个门第儿配得上的才是。”
尤氏也不是傻子,前些日子西府里的大姑娘在她们府里落水那事虽轻轻的遮掩过去了,她也有几分疑心的。如今见凤姐儿这模样,想来其中有猫腻了。又有当年自家那两个妹子竟是让荣国公一日撞见了,无故喊人撵了出去。虽她知道贾珍如今仍在外头养着,有贾赦在,她们便进不了门。冲这一条也须得感念这位叔父才是。乃笑谢了王熙凤提醒,当晚便寻贾珍说了此事。
贾珍一大把年纪了,唯贾蓉这一棵独苗。眼见旁人早儿孙成群,贾蓉媳妇还一直没动静,听了这话哪有不依的?眉开眼笑道:“琏儿媳妇说的很是,如今咱们家不同往日了,琏儿入阁、贵妃娘娘有子,便是娶了二房也得往高些的门第儿寻。”立使人去外头放话出去。
胡氏听闻此事,登时明白娘家的算计让西府知道了,如五雷轰顶一般呆怔了。她娘家门户低,若进来一个高门的二房,再生下孩子来,阖府里又没人替她撑腰,这后半辈子只怕没什么指望了。半晌,滴滴答答掉下泪来。
贾赦听说王熙凤所为,点点头向贾琏道:“这般才是好法子,比去寻他们府里闹强多了,须知钝刀子杀人才疼呢。你媳妇儿已是动手了,那胡家你预备如何?”
贾琏哼道:“不过一个从五品小官儿,我一个手指头便碾碎了他们。”又道,“不曾想他们竟有此胆子,往日竟是小瞧了他们。”
贾赦笑道:“有些人偏爱想入非非的,恨不得天上掉金子下来单单掉在他们眼前,却不想想,天上哪有掉金子的事儿。旁的不说,单说四丫头那女婿,连姜文他爹都说那孩子的画儿极有灵性,假以时日必成大家。那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只瞧着他爹的官帽子低、好辖制呢。”
当日惜春择婿时,贾赦也问她想要一个什么样儿的。惜春倒不扭捏,直言要一个能陪着她一道画画的。贾赦便让白安郎去查去,哪家有画儿好的小公子。白安郎想了会子,当年乐善郡王曾赞过一个小小的孩子极有天赋,使人查了查,那孩子年岁恰与惜春相当,他父亲乃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也算家风不错,便荐给了贾赦。贾赦悄悄放出口风去,说是贾家的四姑娘欲求个好画的,引得他们自来求亲。看着装模做样挑了半日,其实早将那孩子的查了个一清二楚,就坡下驴同意了结亲,旧年太上皇国孝一过,风风光光的嫁过去了,如今夫妻和睦、一画酬一画甚是相得。
“然也保不齐是什么人引诱的。”贾赦想了会子,“这个我去托司徒塬的人查便是,他的人最擅这个,想来费不了多少事儿。”
贾琏笑道:“爹可是替他们报过信的,他们替咱们查个小事儿也不为过。”
过几日贾赦果然收到司徒塬托彭润送出了的亲笔信。信中也不过将这些重新述了一回,烦贾赦交给那“十里香”酒店。贾赦想着帮人帮到底,便替他当了回信差。“十里香”的伙计得了信再三谢了他,匆匆关门去了。
谁知隔天那伙计竟跑来三味书屋旁听贾赦的讲课,还向人道,因荣国公前些日子去吃了他的点心,他也特来捧荣国公的场。因贾赦素来爱吃些小街小巷的小点心,也爱四处拉人来听课,众人也不以为意。下了课,那伙计又围着贾赦问了许多问题。待人群都散了,乃塞给他一封信,求稍回给他们王爷。
贾赦哼道:“下回让我替你们送信,好歹给捎一碟子核桃酥来,哪有白白使人送信的理儿。”又托了他去查那胡家。
小伙计笑应了。
不过三五日功夫他便回了信儿来。那胡家果然是受了人唆使,竟是荣国府的老亲镇国公牛家。因家道衰败,偏后继无人,又不敢明着算计贾家,便绕了个弯子去哄胡家。胡老爷子并胡家的大爷俱已被他们家设法拿捏在手了。若胡家事成,他们趁机与胡家结亲捞好处。若是不成,他们一缩脖子藏了,无痕无迹。
贾赦回去将这个丢给贾琏再不管了,口里道:“我老了,这算计的是你闺女,你爱如何如何。”
贾琏一手接了信道:“儿子明白。”
自去设法连胡家带牛家一并收拾了,比贾赦狠了三分,偏没人看得出来是他干的。那两家心下虽疑心,一则无有证据,二则又能奈贾琏何?
不多时,“忠诚王爷”之遗体回京了。因施隆大张旗鼓的一路宣扬,司徒塬死于水匪一事赫赫扬扬传开来,京城如炸了锅似的。
五原医学院已创办八年了。贾赦的三味书屋之益处是不易现于世人眼前的,而医学院之益处却是实打实。许多大夫从此处学成毕业,医术十分精湛。因司徒塬那学校本是无学费的,他那医学院的毕业生们诊费也不高,甚至常常有义诊。尤其是本朝大夫不甚擅长的一些病症,洋大夫能治,洋大夫教出的小大夫亦能治。又有贾赦无偿提供许多后世医学常识,如青霉素他们虽无法提炼,却早已广泛使用,这八年间活人无数。司徒塬在许多百姓心中悄然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终于司徒塬之“灵柩”拉进京城,京城百姓哭成一片,无数跪拜于车马两侧,香烛纸马遍地,口称苍天无眼。贾赦本来是去瞧热闹的,见此情形长叹一声,十里长街送总理也不过如此。
被他拉来一道看热闹的齐周也叹道:“忠诚王爷想是再也活不了了。”
贾赦一愣:“此话怎讲?”
齐周道:“圣人如何肯让他再活过来?”
贾赦立时明白了,摇头道:“连做了好事致名声大好都不成,神马世道。”
齐周叹道:“民心一物,素为天子忌惮,况他本是王爷。”
贾赦顿觉无趣,遂拉了他离开了。
次日那小伙计又来听课了,这回孝敬了荣国公一个小食盒,里头装着一碟子核桃酥,食盒下头藏着一封信。
后忠诚王爷大葬,阖京哀声动日、悲意遮天,圣人心中虽不痛快,倒也无意同死人计较。幸而司徒塬长子素日不大理医学院之事,也几乎不去学校,倒是不曾继承这民望,圣人只将他封为乐安郡王了事。倒是太医院有人提议,将五原医学院收入朝廷。圣人稍稍心动,招来姜文等几个商议。
姜文摇头道:“我瞧着不妥,忠诚王爷才入土呢,纵太医院眼馋那个,也得过些日子,或是寻个好时机。”
圣人皱了皱眉,倒也是,他虽眼馋那医学院的民心,这会子就夺了来仿佛不甚妥当。
贾琏在一旁道:“岂止不妥,大大的不妥。”
圣人笑问他缘故。
贾琏奏道:“世上除了他们医学院,难道就没有别处的大夫了?若他们医学院归了朝廷,哪怕不由太医院管着,三十年五十年后,只怕太医院里头皆是他们的人了,旁的好大夫如何进的去?况他们这医学院如今众人瞧着好,不多时必有旁人也办起医学院来,就如同书院一般。太医院只需挑最好的大夫便是,凭他哪个医学院教出来的。”
圣人不禁大赞:“善!朕倒是不曾想到这个。”横竖最好的大夫仍在太医院。
此事揭过,江南水匪又提了上来。
圣人叹道:“倒是朕一时想差了,反送了老五性命。”
因不再问群臣,直接下了旨,右翼前锋营统领姜武领三万精兵南下剿匪,户部尚书齐周总管后勤粮草枪械供给。
贾赦闻信捶桌大笑:“天助我也!”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都木有打几下游戏= =过年真麻烦。
☆、114
话说贾赦听闻圣人竟是遣了姜武南下剿匪,无比欢喜,立时换了衣服溜达去姜武家。
恰逢姜武独子姜昀愁眉苦脸的从书房出来。
贾赦笑问他:“姜小昀,怎么了?”
姜昀赶忙上来扯住他:“贾伯父来的正好,我父亲母亲吵嘴呢。”
贾赦奇道:“他俩口子不是模范夫妻么?也有吵架的日子?”
姜昀愁道:“母亲忧心父亲此去危险,听闻这伙水匪非但厉害,且胆子大的很,连王爷都杀了。我父亲道,圣人派他去只为了向世人示意他看重忠诚王爷,实乃牛刀杀鸡的。”
贾赦笑道:“我送你爹一条锦囊妙计,管保他平安无事。”
姜昀眼眸一亮:“当真?”
贾赦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这小子竟是个呆的,比你老子可爱多了。”
姜武恰从屋里出来,喊道:“贾恩侯,你欺负我儿子我立时去你家欺负你孙子。”
贾赦哼道:“我孙子机灵着呢,你欺负他不着。”白安郎教出来的,说他不是小狐狸贾赦自己都不信。一壁说着,一壁进去。却见邹氏拭着泪过来行了个礼。
贾赦笑道:“弟媳妇,无事,我保他囫囵着去,囫囵着回来。”
姜武听了立时扭过头来拎了他到一边:“你知道什么内情?”
贾赦笑道:“大约知道得不少,只是这会子不便告诉你。你过了江南,先去替我瞧宝贝外孙子、捎些礼物过去。”
姜武瞧了他半日:“还有呢?”
“这几回,朝廷的兵马多在常州。你只往我女婿那里去。”
姜武思忖了会子:“委实都是从常州过去的。莫非常州县令与水匪有染?”
贾赦笑道:“这个却不好说,你往无锡去寻莫瑜,你与他是师兄弟,也说得过去。到了那儿,你保不齐还能见到旁的老朋友。”因悄悄拉了他耳语道,“不止一个。”
姜武挑眉上一眼下一眼瞧了他半日,贾赦只笑不出声。
过了些日子,姜武领着三万精兵浩浩荡荡往江南而去。一路无话。因受了荣国公贾赦之托去瞧他女儿女婿并外孙子,自己也欲趁机瞧瞧小师弟莫瑜,故并他不曾如前番几路人马一般驻扎在传闻离水匪巢穴最近的常州县,却是往无锡来了。
无锡县令莫瑜早早的领着人在城门相迎,姜武将人马驻扎于城外,自己领着些心腹亲兵并两个偏将,带了贾赦逼他运来的十几车的东西浩浩荡荡进城去。
见了莫瑜先指着后头的大车抱怨道:“你瞧瞧,这是你那好岳父干的!我哪里像个将军!简直是贩货的。”
莫瑜拱手道:“师兄辛苦,多谢了。”
把姜武噎得无话可说的。
进了县衙,将旁人安置下去歇着,姜武只身跟着莫瑜往内宅而来。也等不得寒暄,直问:“你岳父道,此处有老朋友,是谁?”
莫瑜一愣。
姜武又说:“贾恩侯说,在无锡我能见着老朋友,且不止一个。怎的,你也不知道?”
莫瑜恍然:“大约是痴道人与彭家姑姑?他们有时在城外灵宝观中住一会子,便会过来与我并圆圆手谈几回。多半时日往四处云游去,也不知这会子在不在。”
姜武拍大腿道:“原来是她!有年头不见了。有她在此战便宜了。”
才说着,外头有人来报,彭家姑奶奶来了,说是特来寻姜将军的。姜武愈发欢喜,忙吩咐快请。
不一会子,彭润仍然是一身青色男装进来,人比数年前晒黑了许多,望着姜武微微一笑:“浩之,久违。”
姜武大喜:“久违久违!有你在水匪可麻烦了。”
三人相见各自行礼,寒暄几句废话。
姜武叹道:“阿润,你倒是半分不曾变化,瞧着比京中还威风了几分。”不由得心下生疑。彭润身上那股子军人的英气愈发浓了,全然不似离开军营数年的人。
彭润淡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意来。乃道:“你才过来,论理当让你歇会子。只是如今我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姜武忙道:“可是水匪之事。”
彭润道:“倒不是,过会子再说。”
莫瑜却赶着她问:“痴道长可来了?”
彭润笑道:“在灵宝观中,你可要去与他手谈一局?我与浩之亦许久不曾切磋。”
说得姜武也手痒了,连声叫“好好,如今你竟不是我对手!”
彭润哼道:“战了再说。”
恰迎春抱了莫岘出来见过他们几个,姜武指着他道:“便是为了你这个小东西,害的我做了一回商贩。”忽然想起一事,“这小子该喊我什么?”
莫岘离京那会子才两岁,喊人也胡乱喊着。多半顺着莫瑜那头喊“姜二伯父”,有时贾赦特指着他让莫岘喊“姜二爷爷”。如今都四岁了,姜武的称呼也该定下来了。
莫岘眨巴眨巴眼睛瞧了瞧姜武,喊了声“姜二伯父”。
姜武笑道:“怎么不喊姜二爷爷?”
莫岘歪头道:“头发胡子都不白呢。”
姜武哈哈大笑,因抱了他在怀内颠了颠:“没错,你伯父可年轻着呢,哪有你外祖父那么老。”
因顶了他在院中转悠了几圈儿。莫岘乖乖的,又爱笑又黏人,姜武喜欢的了不得。问他“爱吃什么爱顽什么”云云,莫岘老老实实的照单全说了。姜武愈发欢喜,直说“姜二伯父明日便给你送两大车来。”
莫岘想了会子道:“我竟吃不了顽不了那许多的,送我一份便好。”
姜武连赞“好实在的孩子!”
又乐了会子,彭润欲领着他们两个往灵宝观去。
迎春抱着莫岘送他们至院子门口,莫岘忽然问:“爹爹要出门么?”
莫瑜扭头道:“爹爹出门会子,给岘儿带糖葫芦回来。”
莫岘在他母亲怀里招了招手:“爹爹回来,岘儿有话说。”
莫瑜奇道:“你有什么话说?”一面说着,一面当真回来了。
待他走进了,莫岘伸出小爪子去抓他爹,莫瑜忙伸手出来给他。莫岘小爪子太小,只捏的住他爹的两根手指头,小脸蛋上一片肃然:“爹爹,不可在外头饮酒,会醉的。”
姜武“噗哧”一声乐了:“莫小岘,醉了便醉了,男人喝点子酒有甚大不了?”
莫岘正色道:“爹爹醉了好臭的,妈妈又得替他收拾半日,他们两个都不理岘儿了。”
姜武不禁大笑,莫瑜也笑起来,乃捏了捏儿子的小爪子:“既这么着,爹爹答应岘儿了,不饮酒。”
莫岘伸出小手指头来:“打勾勾!”
莫瑜与他勾了勾手指头,又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才转身出去。
姜武笑道:“你们爷俩倒有几分像是恩侯与壮壮似的。”
莫瑜笑道:“岳父道,莫小瞧孩子,你愈敬重他,他愈敬重你,来日长大了亦能敬重旁人。你若哄了他,他来日自然哄你的。”
姜武笑道:“我听他说过,我还说他拾古人牙慧,这不就是曾子杀猪么?你岳父哼道,不过寻常道理罢了,曾子干了一回倒跟了不起似的,这点子小事谁不知道。”
说得三个人都笑起来。
姜武同两位副将打了个招呼,只说同莫县令并一位老友出去逛逛。那两位副将早年在京中也认得彭润,打了个招呼。三个人打马如飞,不多时便到了灵宝观。
灵宝观不大,道士亦不多。五年前本县大财主李大官人偶得一梦,许愿重建灵宝观,因大兴土木了一回。起初香火也曾旺过一阵子,看热闹的看完了,便冷落下来。莫瑜急着自个儿寻痴道人去了,彭润领了姜武往后头来。
彭润道:“有一事须得先告诉你,忠诚王爷还活着。”
姜武大惊:“他没死?莫非是在水匪手中?”
彭润道:“被我的人救了。”
姜武一愣。
彭润又将贾赦伪造得可以乱真的火凤凰特种营之金印并兵符取了出来。
姜武虽有几分惊讶,半晌,击掌道:“怪道呢,你忽然就说往江南去了,数年也不过那么几封信。”又笑道,“你们这火凤凰的名字是恩侯取的不是?他取这名字那会子我恰在当场呢。”
彭润颔首道:“正是。”乃微扬下巴示意,“我不认得忠诚王爷,你瞧那个人可是?”
这会子司徒塬的伤势已无干息,赵得福正陪着他在观内后院转悠。忽一抬头,见姜武笑嘻嘻迎面而来。“王爷别来无恙。”
司徒塬叹道:“你瞧我这模样儿,可是无恙?”
姜武笑道:“天下能得几个人如王爷这般,人都下葬了还生龙活虎的,王爷福泽深厚。”
司徒塬啼笑皆非,又摇摇头:“是非成败转头空,罢了。”又特多瞧了他几眼道,“如今忠诚王爷既死,我看你倒是顺眼了许多。”
姜武哼道:“末将看王爷依然不顺眼。”
司徒塬笑道:“既然不顺眼,又特特来瞧我作甚?”
姜武道:“彭将军说救下了一个人,自称忠诚王爷,末将总得确认一番是否假冒的。总归她可不曾见过王爷的。”
几个人遂进了屋里,彭润先道:“忠诚王爷离京之时我也得了圣谕。他是来招安的,我是来剿匪的。”
姜武乐得冲司徒塬挤眉弄眼。
司徒塬一脸懒得搭理他的模样,再细细描述了一番南下招安经过。
姜武听完不由得大笑,指彭润道:“你当日不救他倒是更便宜,省却咱们许多事。”
司徒塬哼道:“姜浩之,你如今胆子倒是大了。”
姜武笑道:“你一个死人,我怕你作甚!”忽又奇道:“阿润,既然你们在剿匪,我又来做什么?”
彭润瞥了他一眼:“你真不知道?”
姜武道:“我应当知道么?”
彭润笑道:“自然是来当幌子的,不然小小的水匪劳动你作甚。”
姜武噎了半日,忽然拍案道:“岂有此理!此中必有旁的缘故,快与我说明白些!”
彭润只做没听见,姜武便以为其缘故不便当着司徒塬说,也不再问。
司徒塬向姜武正色道:“经由此事,我也悟了。我欲丢去红尘俗物,自此湖海自由。横竖忠诚王爷司徒塬已死,姜将军,打个商量,你不曾见过我,如何?”
姜武摇头:“这个却是不成,王爷若同圣人打商量,他没准能答应。”
司徒塬叹道:“若恩侯在,定然能打这个商量。”
姜武皱眉,过了会子才说:“他却不同,他无职一身轻。”
司徒塬正色道:“非也。恩侯眼中,果真众生平等。”
姜武闻言愣了半日,再抬头时,司徒塬恰转身离去,赵得福搀着他,身形萧瑟无比,竟是透出几分凄凉来。
姜武当日亲眼见他“灵柩”入京并大葬那情景,叹道:“不曾想他那医学院忒得人心,他若回去,只怕要惹圣人忌惮。”因将那些情景向彭润细细说了一遍。摇头道,“莫说圣人,连我这个身在圣人阵营、早年与他对战多时的都心有余悸。”
彭润道:“如今圣人已稳坐天下,兵马在手,何须忧心他。”
姜武道:“自古皇位之争无父子,他若不曾让四皇子反手一刀,而是实在相助,圣人倒是容易去做太上皇的。那椅子旁人坐着的时候拼死去夺,从不想败了会如何,一群兄弟中唯有一位可胜出,余者皆败;夺了椅子后日日恐旁人来夺,偏这个旁人多半是兄弟儿子。圣人的日子过得委实不安生。”
二人遂丢开此事,往外头院中斗了几下,身形兵刃俱腾挪不开,漫说骑马了。便使小道士向莫瑜打了个招呼,扬鞭往郊外去了。
他两个好久不曾交手,倒是旗鼓相当的。二马相错之时,彭润低声道:“有件事方才不曾说与你,这会子该说了。不然你上折子时怕是要露陷了。”
姜武忙问何事。
彭润轻笑道:“给你并司徒塬看的那金印兵符俱是贾赦伪造的。”
姜武好悬一个趔趄栽下马来,半晌,低吼:“你说什么?”
彭润仍然面无波澜道:“我是水匪。”
姜武呆了半日,傻子一般问:“你说什么?方才风大,我仿佛不曾听清楚。”
“我是水匪。”
半晌,姜武忽然问:“方才做什么哄我?”
彭润道:“方才要一并哄着忠诚王爷,须得有你在旁做个佐证,他必能笃定我是圣人密营将领。”
姜武瞥了她一眼。
彭润乃抖了抖辔头,扬鞭指了前头一处开阔去处,“寻块石头,坐下说。”
姜武心内早翻江倒海一般,默默随着她寻了两块大石头坐着。
彭润乃将贾赦当年初次来江南那会子便忧心新君登位恐容不得他们、特与李三交好;后来见这些皇子一个个靠不住,通匪愈多;彭润让唐贵人暗使手段离了特种营,无聊的紧,贾赦荐了她南下;前头几回官兵与他们交手是何等情形,贾赦与齐周父子如何猜测从头至尾俱说了一回。
末了她道:“我瞧见那假金印兵符并齐全文书便明白了,这些水匪总有一日能悄悄化作朝廷官兵的。”此时彭润以为全军化作官兵少说得数年以后,不曾想,她们当水匪的日子不多了。
半晌,姜武道:“你们何不拉了司徒老五入伙?”
彭润哼道:“他一个王爷,如何肯轻易归降水匪?眼下不是时候,待我军正名成了朝廷官兵却再拉他入伙不迟。”
姜武苦笑道:“这个入伙乃是结党罢,贾恩候终于还是反了。”
彭润道:“竟也不算。总归日后皇帝依然姓司徒,我瞧贾赦之意为诸王分政,莫使一君独大。”
姜武思忖了会子:“忠诚王爷想来乐间其成。”
彭润瞥了他一眼:“你呢?”
姜武苦笑道:“造反大事,且容我想几日。”
彭润颔首:“你且慢慢想着。”又道,“我不擅编谎,给圣人的密折如何上,你且琢磨着罢。”
姜武哼道:“我又如何会了,恩侯最擅此道,偏其人不再此处。”乃扬鞭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假作真时真亦假,额,有些剧透型的评论,金子就当没看见了……
☆、115
话说姜武终是知道了自己这几个朋友早联合一气预备拥兵自重,缩在无锡县衙思量了数日,有人问起来只说姜将军颇有些水土不服。北人来南地水土不服本是常事,旁人倒是不曾起疑。
偏莫瑜不知情,眼见师兄神色恍惚心思重重,颇为着急,大夫皆无计可施,唯有在姜武院子外头团团转罢了。
忽外头报彭润来了,莫瑜十分欢喜,迎出来急道:“彭姑奶奶,师兄这几日仿佛是魔症了似的,如何是好?”
彭润道:“他是闲的,你带我一同去见他。”
莫瑜满口应了。
二人便往姜武屋子里去,彭润直丢给他一份口供。“姜浩之,你水土不服这些日子,我已将常州县令拿了。”
莫瑜大惊:“啊?!”
“依着贾赦给冯紫英的法子,”彭润瞥了莫瑜一眼,万年难得好心一次,解释道,“冯紫英是圣人如今的密探头子。你岳父送了他一则审讯法子,便是将犯人关在密不透光之空屋中,使其眼不见人耳不闻声,不过数日功夫,再带出来时必然悉数招供。”
莫瑜眼珠子往上瞧,假装抓不住重点的模样叹道:“岳父奇才,我辈望尘莫及。”圣人的密探头子云云岂能随便说出来?
彭润接着道:“口供在此;人在外头、我使人交予你的亲兵了。”
“什么?!”姜武“唰”的站起来了,“你已将常州县令拿了?”
彭润点头道:“早预备好了要拿他的,单等你过来做幌子。终归我们是密营。”
姜武噎了半日。你们是水匪好不好……哪有这样洗白的……莫瑜还在呢……
“只是此处既无有水匪,我们也当回去日常练兵了。”说着她又掏出一卷东西来,递给姜武。“今日来了密旨,给你的。都是自己人,不用多礼了。”
姜武打开一看,果然是圣旨,乃是让他接手调查四皇子使人扮水匪一事。那字姜武熟悉得很,前几年他与特种营扮作江洋大盗楚留香与胡铁花搬空了平原定城两府的库房,便是留下的这笔迹——出自齐周他爹齐老爷子之手。再看那玉玺印子,无一处不真。
姜武好悬没拍桌子大笑,偏有莫瑜在一旁瞪着纯真的大眼睛,生生又忍了下去。
彭润又道:“你水土不服这么些日子,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莫瑜也道:“可不呢,大夫都说你身子本无碍的。师兄,既如今有正经事儿做,却莫在院子里耗着了。”
姜武瞪了他几眼,挥手道:“去去,抱了岘儿来我瞧,我便好了。”
莫瑜笑道:“这个容易。我只走慢些,二位将军好生商议。”跟后头有鬼在追似的撒腿跑出去了。
到了后院,不由得向迎春慨叹:“岳父这个隐谋当真什么都管的。连圣人密探头子审犯人的法子都是他教的。”
迎春笑问:“大约是早年姜大叔父掌密探营时父亲说给他的。”
“仿佛不是,听闻是说与冯紫英将军的。”过了片刻,莫瑜又惊道:“隽之师兄掌过圣人的密探营么?”
迎春奇道:“二爷竟不知道?我当你早知道的。”
莫瑜兴致盎然:“这等机密他如何肯告诉我。岳父倒是半点事儿不曾瞒着你么?”
迎春笑道:“我爹在儿女跟前时常口无遮拦,这些话皆是他无意提起的,我们虽听见了,只装作没留神罢了。”
莫瑜不禁揽住她笑道:“真真是心有灵犀了,圆圆跟我是一样的!方才彭姑奶奶与师兄说话忘了避开我,她说他们是密营云云,仿佛有旁的要务,圣旨也随手丢给师兄了,竟不是为了水匪来的。我也只装作没留神混过去了。半晌师兄才明白过来,打发我出去,我竟是逃出来的——谁知道他们要说些何等机密,我一个小小县令知道了全无好处。”
迎春连赞他机敏识时务,哄的他眉开眼笑。
另一头,眼见莫瑜没影儿了,姜武忙扭头望着彭润:“你们却又耍什么花枪!”
彭润道:“那常州县令本来便预备等你来再拿的,方可借你这幌子。我们是扮作你的人拿的他,还不留神在常州县衙留了你军中的影子,不然江南岂非又得上一封折子,常州县令让水匪绑架了?”
姜武哼道:“难道他不是让水匪绑架了、竟是让我拿了不成?”又一指圣旨,“这个呢?”
彭润道:“委实今儿才送来的,让你得空给司徒塬瞧瞧。齐老爷子道,此人日后是我们洗白之关键证人。”
姜武哼道:“无法无天。”
彭润瞥了他一眼:“水匪本来无法无天。”
姜武又问:“你们去哪儿?”
彭润正色道:“忠诚王爷起初送回京中的两封书信都是寻常笔墨,然最近一回用了秘语,齐周费了数日功夫竟破不了。司徒塬不是会等死认命之人,齐老爷子恐京中或生变故,我家小六那几个人只够护着圣人了,哪里顾得了这几家;偏偏他你又南下了。况如今你领着三万人马在这儿,两军在一处转悠着,若惹了什么不便,却难以收场。他便让我领着人往京中去,待你大军回京再回江南来。可巧这些年我弄过几次长途拉练都不甚远,如今正好练一练。”
姜武噎了半日,道:“你们的粮草军费呢?”
彭润奇道:“当年苏州粮仓那案子不是你来查的么?竟是忘了不成?”
姜武追忆往事,那会子贾赦猜道,若那些水匪将盗取的粮食吃十年卖十年养家十年,这十年水匪都不用去抢粮食了,便能安心经营附近的民心……苦笑道:“让他猜着了。”
彭润无意知道他想什么呢,又道:“实在不成先向朝廷预支些,横竖如今管着这些的是齐大人。”说得姜武翻了个大白眼子。
“人也给你了、口供也给你了、圣旨也给你了、司徒塬依然留在灵宝观养伤……你快些给圣人上密折子,过些日子京中那真圣旨便来了,想必跟齐老爷子写的这个差不了许多。”
姜武笑道:“我若将你们奏上去呢?”
彭润转身道:“你不傻,我们是你姜家之后路。”拿起脚来走了。
姜武哼了一声,拿起那常州县令的口供来瞧了瞧,不由得拍案道:“竟然是他!”半晌又叹道,“倒是有几分能耐。”他那水土不服登时好了。忙喊亲兵,“将彭润送来的那人带上来。”
亲兵跑去外头问了一会子,回来道:“彭姑奶奶不曾带什么人来,只给拿来一口箱子。”
姜武心道,还装什么密营,把人塞箱子里头难道不是水匪的法子?便说:“搬进来,打开,人在箱子里。”
两个亲兵方去将箱子搬了进来,姜武让他们打开,一个白净面皮的男子果然在里头搁着,便是时任常州县令了。
姜武乃令亲兵将他弄醒了,摆着架子又审了一回。
因彭润的人从一开始便暗示自己为朝廷密探,常州县令只当他投靠四皇子一事败露了,这会子见换了一位长官,也不曾生疑,老老实实又说了一遍。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小喽啰,只依着京城号令写了三回夸大其词的折子罢了。而与前三路将军联络共同上折子圆谎呼应者乃京中来的一位辨士,唤作王然。姜武脑子灵光,立时想起此人就是昔日因惹了荣国府被五皇子亲手毁掉的侧妃王氏之兄王然。他本京城名士,其妹遭五皇子舍弃,自己苦心经营的文名又让姜昭轻易盖过去,明面上默然无声了,实则暗投了四皇子,大约欲候着有朝一日四皇子成事,向这一干人等报仇。至于施隆给忠诚王爷下套一事,他全然不知,甚至不知道那尸首是假的,还当真以为忠诚王爷让水匪宰了。至于那捕快,早在水匪第一回大胜之时便回京了。
姜武捏着口供想了半日。四皇子母家不显,既得了司徒塬相助、又能背着他弄出这许多动静来,显见他还另有旁的助力。不曾想他本事不小。又苦笑了几下。若无彭润之意外,他倒是八成能成事的。单单看他对司徒塬卸磨杀驴之举,决计不是个能容人的。不由得长叹一声:罢了,总得替阖府留条后路。
乃命将常州县令带了下去,又派人去外头请两位偏将来。
待他二人来了,姜武正色道:“我这些日子对外头装作水土不服,其实另有旁的公干去了。”
两个偏将面面相觑:“将军有何要务,竟连我们都瞒着了。”
姜武道:“我们进无锡的那日,我急着同彭润去了一回道观,你们可还记得?”
两个偏将都笑道:“记得,我们还颇为奇怪,将军无事往道观去作甚。”
姜武信口雌黄道:“彭将军随她的恩师游历江南,因其师痴道人旧年曾在灵宝观住着,他二人时常回来瞧瞧。偏前些日子他们回了观中,遇上几个人求宿,中有一人身受重伤。偏还有一个人,阿润瞧着像是宫里的公公,便多了个心眼子。虽将他们留在观内住着供那人养伤,也设法困住不曾让他们走了。后暗地里听他们几个言语,怀疑那受伤的是一个人。因她本人不曾见过,急着让我去辨认。”姜武不由得瞒怨彭润将编谎话这糟心的活儿留给自己,一面叹道,“你们猜是谁?”
一个偏将愣愣的挤出一个假笑来:“将军是为难我们呢。”
姜武道:“才在京中下葬的忠诚王爷。”
两个偏将大惊!
姜武便半真半假的述说了一通,最终顶下了劫持朝廷命官这顶黑锅,将常州县令那口供交给他二人看。
两个偏将自然震惊了半日。姜武特领着他们去灵宝参观了司徒塬一回;司徒塬愈发恼了,连骂虎落平阳。皇子佣兵自重乃天大的事,三人终于议定:忠诚王爷之事据实上报。
此事终是妥帖了,姜武心情大好,往后头来寻莫瑜。
莫瑜老实,见了他有几分讪讪的,半晌才道:“师兄之要务可是忙完了?”
姜武心想,要哄一齐哄,便将早先对两个偏将说的词儿又说了一遍,末了冲他使了个眼色:“阿润乃是无意间撞见的忠诚王爷,你须得记得。”
莫瑜一个劲儿点头:“这个自然的!彭姑奶奶如今赋闲在野,又不曾领什么军职。”
姜武心下好笑,面上只正色道:“你身为无锡县令也需上个折子才是,今日时辰已晚,明日也去见见王爷去。”
莫瑜又连连点头。
姜武道:“小岘儿呢,这么几天没见怪想他的。”
莫瑜赶忙往里头抱了儿子出来,捧给他瞧。
谁知莫岘竟扭头不理姜武,姜武忙凑上来:“岘儿怎的了?平白无故的竟恼了我不成?”
莫岘哼道:“姜二叔父说话不算话,岘儿不喜欢你了。”
姜武一愣:“我何曾说话不算了?”
莫瑜笑道:“许了我儿子那么些东西,转头就忘了。师兄,那会子你说得是‘明日’,‘明日’已过去数日了。”
莫岘接口道:“我倒是不缺那么点子吃的顽的。只是既许了我,偏又忘了;既记不得,何苦许我。哼!”
姜武大窘,去望莫瑜;莫瑜笑嘻嘻抱着儿子当做没瞧见。无奈只得上前来陪不是:“叔父那晚从外头回来便吹了风,病了这几日呢,苦苦的药吃下去许多,今儿才好了。竟是全然不得功夫出去替岘儿买东西。”
莫岘扭头上一眼下一眼瞧了他半日:“当真?”
“不信你去问大夫去。”姜武讨好道,“咱们这会子便去外头顽顺带买些好吃的好顽的如何?”
莫岘听见“去外头顽”眼睛登时一亮,扭头去看他爹。
莫瑜笑道:“也好,有日子没带他出去了。”
爷三个遂换了衣裳出去逛了一圈儿,虽不曾买多少东西,终是将莫岘哄好了。
两日后,有快马自剿匪大营中奔出,身上带着姜武、莫瑜并两个偏将的密折,另有常州县令之口供,并司徒塬亲笔所书一首意为从此改名换姓放浪江湖之七律。
只是他们并不知,彭润的人一撤,姜武手头那些寻常兵士如何困的住司徒塬的护卫?有一人抢在他们头前一日悄悄往京城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马上要出大乱子了。
☆、116
时隔数年,圣人又向儿子发怒了。
这日四皇子阖府恰在用午饭,忽然天使驾临,圣上怒斥其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令撸去差事闭门读书,较之数年前的五皇子有过之而不不及。四皇子接旨后虽万般惊愕,倒是并不慌乱,恭敬请了罪,送那传旨太监出门了。
又有快马携圣旨出京送往南下剿匪的右翼前锋营统领姜武。虽措辞不同,内容倒是与齐老爷子伪造的那个差不离。
当日黄昏时分,圣人正让四皇子气得吃不下饭,戴权在旁劝到:“横竖四皇子将忠诚王爷赢了个撇脱,倒是颇有圣人之风。”
说得圣人反笑了:“朕莫非还得赞他一回不成?”一时又叹道,“幸而彭润在江南逢上此事,否则朕还蒙在鼓里。”
戴权笑道:“也是圣人有福。彭将军这些年时常游历,偏这会子在无锡。”
圣人笑道:“她是个可用的,改明儿调回来吧。让冯紫英先莫动施隆,且盯死了他。”
戴权又劝道:“且用了膳再宣冯将军不迟。”
圣人道:“先让他过来,我有事要说与他。”
戴权赶忙下去传旨。
方传了晚膳,外头有人来禀,七皇子求见,观其神态仿佛有急事。
依着孝道,七皇子虽往五原医学院学医去了,每月亲来替圣人切脉一回。这个主意本是司徒塬替他出的,倒是在圣人跟前留下了孝子印象。只是今日并非他寻常请安的日子,也非诊脉之日,圣人不禁有些奇怪,仍是传了他进来。
七皇子面沉似水,向圣人叩首请安后,直求退下左右,有要情上奏。
圣人登时以为这孩子得了司徒塬的什么消息,心下颇有几分得意:大约司徒塬前次在贾赦处吃了亏,防了贾赦,不曾想让自己这儿子瞧出首尾来了。果然将旁人都退了出去。
七皇子含泪跪奏道:“儿臣今日听见两位先生提及一种慢性毒物,愈听愈惊惧。其中毒症状仿佛有七八分与父皇相似。求父皇宣靠得住的老御医来瞧瞧。”
“咣当~~”圣人手中茶盅摔了下去,颤颤的指着他:“你说什么?”
“求父皇宣御医!”
圣人眼前霎时一黑。半晌,哑声道:“戴权,宣清平道长即刻进宫。”
戴权忙去外头传旨了,圣人镇定了会子,细问七皇子。
七皇子奏道:“学里有位西洋先生很是喜爱儿臣,他上课须得预备许多道具,课后如有工夫,儿臣时常帮着他搬道具回他们办公室去。今日便是如此。儿臣替菲舍尔先生安置物品时听见另两位老先生在旁聊天,说起有某毒物,初时如何、后来如何,种种面相脉象俱与父皇相似。儿臣追问两位先生,原来他们竟是在两本不同的医书古本中见此记载,正在议论。偏那两本医书皆为残本,解毒之法恰有虫蛀,不甚全,然看着两本书却是相合的。”说着掏了两册古书来,“儿臣已抢来了……讨来了。”
圣人这会子已然镇定,哼道:“你是皇子,看上他们两本书他们就该立时上进才是。什么抢啊讨的,没的丢了身份。”说着接过那两册古书,果然残破不全。书中各有书签一枚,乃是七皇子标记记载与圣人脉象逼似的毒物之处。圣人不懂医术,因细细看了一回,再一条条细问,七皇子一一作答。
不多时,清平道人赶到宫中,细细的与圣人望闻问切一番,又翻看了那两本古本,连叹“万幸!”乃道,“陛下中毒时日不足,只得四五年功夫。”
圣人点头道:“朕方才也看了,八年后方致人死命。”
七皇子忍不住插道:“道长,我父皇之毒可解否?”
“无妨,虫蛀的那些字句贫道能补全,这两册古书所载倒是相合。”清平道人叹道:“只是此物暗伤肺腑,圣人不可再如此劳神了,否则恐有损阳寿。”忙顿首请罪道,“贫道疏忽了,万死难当其罪。”
圣人疲惫的摆摆手:“你本来不知道此物,怨不得你。”
遂不由得头疼起来。满朝诸事繁忙,儿子一个比一个不安分,自己若是为了解毒修养个几年,这朝政得乱成什么样子?
偏这会子戴权来报,冯紫英来了。
圣人面色无波道:“宣。”
待他进来,清平道人一五一十向他说了圣人中毒一事,吓得冯紫英匍匐于地不敢动弹。
半晌,圣人问:“你觉得是谁。”
冯紫英五体投地颤栗道:“臣……立时去查。”
圣人默然许久,慢慢的道:“要你何用?”
冯紫英连连叩首,不敢言语。
清平道人才欲出言相劝,忽然外头有个太监疾呼“出事了!”
戴权忙出去骂道:“喊什么?惊了圣驾你们有几个脑袋?”不一会儿他竟跑着回来了:“圣人!大事不好!九门提督乐奎反了,兵围紫禁城,四皇子并葛大将军之长子葛霖与他在一处!前面正在与侍卫交战!”
清平道人大惊:“我多日不曾过问外头的事,乐奎不是早年便赋闲在家了么?”
圣人猛然拍案:“是她!唐氏!”
众人一愣。
圣人颤声道:“好一个毒妇。我收了她恰五年,中毒亦四五年。”枕边人倒是最易下暗手的。“也是她说了些话引得朕复起了乐奎,另有……”他渐渐想起一些事,皆有唐贵人之言行做引子。如前番派人往江南招安;如特种营换将,换上去的恰是葛霖之父;事事皆与四皇子同声同气。幸而特种营的将士非寻常人可统领,不曾落入他们手中。因喊戴权,“放烟花,招特种营!”
戴权忙从龙案下头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枚烟花,跑去外头。只听“搜——”的一声,烟花上天了。
圣人叹道:“朕竟也如前朝昏君一般耳朵软了。想来当年那贱人分明知道王三童那会子要行刺于朕,特特在朕跟前演了一出戏。太后与那逆子早串通去一处了。”
冯紫英犹豫了会子,奏道:“陛下,依着吴阁老之供词,当年串通太后构陷荣国公的是他。”
圣人哼道:“唐氏可是他的人?”
冯紫英道:“不是。”
“这就是了,唐氏显见是老四的人,那老虔婆好手段,竟哄了朕不止一个儿子!”
冯紫英又犹豫了会子,终是不怕死的加了一句:“审问太后余孽时,亦不曾提到四皇子。”
圣人低头森森的望着他。
冯紫英只觉头皮一阵发凉,不敢多言了。
宫外厮杀阵阵,宫内乱成一团。戴权将诸位宫中卫士皆调来守大明宫,令派了一哨人马去捉拿唐贵人。不一会儿那队卫士回来奏道:唐贵人已悬梁自尽。
圣人恨道:“待朕除了那孽子,将她碎尸万段!”
冯紫英皱眉才要说话,让清平道人一把捂住了嘴。
耳听一声声回报皆是叛军又攻入何处,大明宫中反而鸦雀无声。许久,圣人仿佛定了决心似的,挥了挥袖子才要说话,忽有太监奔进来道:“圣人!叛军乱了!”
圣人大喜:“如何乱了?”
“后头一阵大乱,仿佛有救兵来了!”
戴权忙道:“老奴去瞧瞧!”乃急急的出去,登了个梯子往外头一瞧:远远的叛军如被斩的流水分成两断,有一队人马往里头来了。忙往里头来报信,“圣人,委实有救兵到了!”
“好好!”圣人猛然击案,“朕乃真命之主,区区叛臣逆子能耐朕何!”
不一会儿,外头来报:“特种营参领彭楷领着麾下将士前来救驾。”
圣人大笑:“快宣。”一面亲走下龙椅来。
彭楷一身盔甲,愈发衬得星目熠熠,向圣人行礼急奏道:“陛下,末将等杀出一条路来速护着陛下离宫,先往城西王子腾将军那里可好?”
圣人才伸出手去欲拍拍他的肩膀,闻言一愣:“你们不是将叛军击退了?”
彭楷苦笑道:“我们特种营唯有五百人,叛军人多势众,还是先避一时的好。总归猛虎也难抗住群狼。”
圣人立时蒙了:“才五百人?”
彭楷道:“是!”
圣人追悔莫及:“朕竟不曾替你们扩军么?”
清平道人忙说:“圣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圣人连叹三声“错了错了错了!”又抬目望了一圈儿眼前这些人,个个俱为自己心腹,方慢慢的道,“宁寿宫后头有一处密道,直通往宫外。”
众人大喜:“天佑圣上!”顺带连咱们一道佑了。
圣人苦笑道:“不过是前人预备下的退路,谈什么天佑。”又叹道,“早年乐善郡王之叛军便是从那里进宫的,如今朕竟要从那里离宫。”忽回头望了望后宫。
清平道人道:“四皇子想来无暇顾及后宫诸位娘娘皇子。陛下,这会子没工夫了。”
圣人长叹一声:“听天由命罢。”转身领着人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叛军打入大明宫。
四皇子顶盔掼甲大步走入殿中,圣人并戴权、特种营等毫无踪迹,皱眉道:“只怕宫中有密道。”
乐奎道:“此事臣听说过,只不知在何处。”
四皇子哼道:“去寻大犬来,孤看他们几百人能顶几时。”
葛霖不禁笑起来:“倒是须多谢荣国公想出这个以犬寻人的主意。”又请四皇子往龙椅上歇会子。
四皇子笑掸了掸盔甲,几步上前,立在龙椅前抚摸了几下,泰然坐下。
乐奎葛霖并一众叛军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四皇子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今日之事尚未成,诸位莫懈怠了。”
众人齐呼“不负圣恩。”
四皇子思忖道:“旁人还罢了,唯有凤藻宫贾贵妃并我那十一弟留不得。他死了,姜文等老臣便没人可拥立,只得归顺于朕。”
葛霖忙道:“我亲去!”
四皇子笑道:“好。”过一会子又道,“对了,她们宫中有个游戏室,朕去瞧十一弟之时见过,很是有趣,莫损了那屋子,朕还欲留给儿子。”
葛霖笑应了,领着一队军兵抓了个小太监引路往凤藻宫而去。
才到凤藻宫门口,只见宫门大开,葛霖暗叫一声“不好”,忙赶着进去,宫内一片空空荡荡。葛霖喝了一声:“搜!”
不多时,许多宫女太监抖抖索索从桌子下头柜子里面甚至只是墙角给搜出来了,唯独没有贾贵妃及十一皇子。问他们主子去哪儿了,都吓得只管摇头。
中有一个黑瘦的中年太监胆子略大些,上来回道:“前头传出话来,四皇子打进来了,贵妃娘娘并十一皇子母子两个带着两个宫女太监直往景春宫去了,说是去求周娘娘庇护。”
葛霖不禁大赞“聪明!”周惠妃恰是四皇子生母,若贾贵妃与周惠妃相好,竟是个保命的好法子。又问游戏室在何处,那黑瘦太监忙引着他去瞧。
葛霖见满屋子空荡荡的,地下墙角案子上乱糟糟丢满了各色大布偶,虽也觉得有趣,只看看便罢了。乃吩咐:“这屋子好生照看着,里头的布偶不许弄坏了。”
那太监连连俯首应是。
葛霖忙回去向四皇子说如此,四皇子笑道:“这个贾贵妃倒是个机灵的,只是母妃难道还向着她不成?”乃亲领着人往景春宫而去。
敲开景春宫的宫门,守门的太监见了他欢呼一声“殿下来了!”一面跪下含泪道:“娘娘忧心忡忡,这会子还在佛堂呢。”
四皇子笑道:“朕去见母妃,你们且预备会子,过两日封母妃为太后。”
景春宫阖宫大喜,众太监宫女嬷嬷奔走相告庆贺。
四皇子到了里头见着他母亲,仍是跪在佛前敲木鱼儿,因上前来行礼。
周惠妃停了手,扭头看了看他,叹道:“你大了,母妃也管不得了。只是你少造杀孽的好。”
四皇子应是,又问:“听闻凤藻宫贾娘娘并十一弟在母后这儿串门子?”
周惠妃一愣:“我晚膳时分得了唐贵人的信儿,知道你们立时举兵,当即闭了宫门,一直没人来过。”
“贾贵妃并十一弟不在母妃这儿?”
周惠妃摇头道:“贾元春与众姐妹皆不远不近的,早年新入宫时还与我有怨,如何会往我这里来。”
四皇子愣了会子,叹道:“罢了,想是藏在宫中某处,我立使人去细搜。”又向他母亲行了个礼,“儿臣先去了。”
周惠妃忙拽了他:“何须你亲自劳神,横竖她们没长翅膀,明儿再寻也不迟的。”
四皇子苦笑道:“这宫里头唯有他们须得今晚了结,待朝堂大定,有了贾赦那一系的人护着,再想杀他可不易了。”因甩开他母亲走了。
周惠妃立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怔怔的半日,垂下泪来。
旁有老太监劝道:“娘娘,殿下事成乃是好事呢。”
周惠妃叹道:“我这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他一去便再不回来了。”又回身敲木鱼。
那老太监欲多劝几句,竟劝不出来了,只得垂手立于一边。
殊不知葛霖才离了凤藻宫不久,游戏室中一只半人高的泰迪熊慢慢的爬了起来。
它身边一只大泰迪熊低声喊:“十一郎,再等会子。”
那只小泰迪熊道:“母妃,憋得慌,能把头套儿取下来么?”
那大泰迪熊忙坐起来一把将他搂着:“乖儿,再顽会子好么?”
小泰迪熊拉着大熊的胳膊撒娇道:“这个穿的好热,又渴的慌,十一郎要吃茶。”
大泰迪熊抱了他哄道:“我的十一郎最乖了,咱们再顽会子,你父皇便来陪咱们一处顽了。”
小泰迪熊听了半日不吭声,忽然道:“母妃哄我,抱琴姑姑方才进来回时我在呢,父皇将侍卫全喊走了,他不要十一郎了。”
大泰迪熊愣了半晌,终叹道:“十一郎,若你父皇在,咱们娘儿两个都还有命在;若他不在,咱们的性命却是交给旁人的。”
小泰迪熊哼道:“反正十一郎不喜欢他了,十一郎只喜欢母妃。”
大泰迪熊捏了捏他的小胳膊笑道:“若上天庇佑,咱们娘儿俩能过去这一关,母妃晚上不逼着你认字了。”
小泰迪熊立时扭过小身子来:“当真?”
“……当真。”
随便你哪个哥哥去坐那椅子好了,我的十一郎做个自在王爷,没什么不好。
☆、117
是夜秋高气爽、月明星稀、时有虫鸣并早桂香气飘来,实在是一个明媚而美好的夜晚,也不知多少才子闺秀这会子正诗兴大发呢。荣国府上下用罢了晚饭,贾赦命贾琏带了儿女来弄什么亲子互动,四个人在游戏室里陪着壮壮过家家。
据说森林王国出了盗窃案,京师名捕熊猫壮壮向许多证人查问证词,这会子恰问到老猫头鹰爷爷。
老猫头鹰爷爷慢条斯理的道:“那晚上我恰恰不曾睡呢。”
小鹿叶子凑上来道:“这话不对,猫头鹰每晚都不睡的,为何独强调那晚呢?祖父你可是心虚?”
熊猫壮壮咳嗽了一声:“名捕问话时旁人莫要插嘴。”乃扭头向老猫头鹰道,“您接着说!”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老爷、二爷!后门上来了几个人,说是有急事求见,还让老爷并二爷亲去。”说着呈上来一块玉佩,“那人道,给老爷二爷看了这个便知道了。”
贾赦哪里认得什么玉佩,接过来瞧一眼皱眉道:“这个可值钱么?”
贾琏吓得“腾”的站起来了:“这不是圣人日日挂在身上的那个么!”
贾赦一愣:“你没看错?”
贾琏道:“岂能有错!爹,我是阁臣,日日都见圣人的。”
贾赦忙向壮壮道:“老猫头鹰内急,先去茅房再来向名捕答话可好?”
壮壮哼道:“罢了,知道你们有正经事儿呢,莫哄我。”因扭头不高兴了。
贾赦这会子委实没功夫哄他,只得托付给小叶子。
小叶子嫌弃道:“祖父最啰嗦,小叶子哪回不曾照看好弟弟的?”
贾赦笑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道:“你祖父就是啰嗦,怎的?你还能怎的?实告诉你罢,人老了都啰嗦,小叶子老了也会变成一个啰嗦老太太。”
小叶子哼道:“我才不会!”
贾琏早换好靴子在门口催道:“爹,快些。”
贾赦忙出来换靴子,回头又叮嘱了几句,方同贾琏一道往后门去了。
待见了来人,吓得连贾赦都呆了,半日才说:“这个世界已经玄幻了么?”
只见彭楷领着十来位特种营兵士护着几个人立在那里。有贾赦的老熟人清平道人、贾琏的老熟人戴权、刚刚长成小少年的七皇子;冯紫英背上背着一个穿龙袍的貌似晕着,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他是谁。
倒是贾琏赶紧先将他们让了进来,后门一关,贾赦急着问何事。
彭楷道:“一言难尽,四皇子反了,我们护着圣人从密道离宫,在圣人在密道中忽然昏迷。这会子我欲往西郊去请王子腾将军,不敢带圣人一同去,只得先送来伯父府上。”
贾赦恨不能掐死这小子!不会送去随便谁府上么?
彭楷又道:“城门已关,我只领着三十名兄弟过去,余下的皆留下来护驾,圣人并兄弟们就拜托伯父了。”说着向贾赦行了个礼,转身开门,特种营的兵士如流水般一个个静悄悄的进来了。贾赦还在目瞪口呆的功夫,彭楷向他行了个礼,挥了挥手,领着三十个人走了……
贾赦登时头大如斗:“这是人在家中坐,皇帝从天上来么?”
偏已经来了,也无法将他们踢出去,只得先带到荣禧堂,一面派了几个人往各家送信,又去请家中的三位大夫过来,才细问他们经过。
冯紫英连喝了一壶茶,方从头说了一遍。末了他道:“我只觉得唐氏死的不甚合情理。四皇子都打入宫门了,她只需寻个地方藏起来便是,为何要自尽呢?”
贾赦愁道:“向极其敬业的冯紫英将军致敬!这会子还有心思琢磨什么唐氏果氏的。我只恐万一让他们发现了,我家这么点子护院哪里守得住。”
冯紫英叹道:“龙游浅滩遭虾戏,唯愿彭将军早早请来王将军的大军。”
清平道人笑道:“尽人事而听天命罢了。”
因往里头屋子问三位大夫圣人如何了。大夫都说,圣人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那地道中有阴郁之气,大约是侵入龙体了。
贾赦脑子都快裂开了:“一个人昏迷总有缘故吧!讲点听得懂好不好?阴郁之气是什么?可以吃么?”回头喊,“小七,你也学了这么些年医术,亦时常来我学校听课,依着西洋医术你父皇这么怎么了?来点科学的。”
七皇子也过来细查了一番,犹豫了半日道:“仿佛有几分像沼气中毒。”
“去去去!”贾赦甩手轰他,“你父皇是在地道里晕过去的,那里有沼气么?你给我变点儿沼气出来?让你科学点儿你愈发玄幻了。”
七皇子委屈道:“委实有几分像的……”
一语未了,圣人眼睛动了一动。戴权并七皇子忙扑上去唤“陛下”“父皇”。过了好一会子,龙目渐渐睁开了,圣人醒了。贾赦也忍不住随大流念了一声“阿米豆腐”。
圣人四顾了会子,戴权忙小声将地道之后的种种简单说了一遍,圣人仿佛使尽了力气才赞了声:“好,尔等俱是忠臣。”
他话音刚落,何喜进来报道:“后门那里来了一支官兵,前头引着三只大狗。”
屋里登时沉寂下来。
贾赦愣了半日,苦笑道:“这算自作自受么?”
贾琏也苦笑道:“早知今日,爹当年莫说什么以犬寻人就好了。”
贾赦叹道:“事既至此,只能拼命了,不是他死,就是他亡!”乃抖了抖袖子,颇有几分大将风度。回身向冯紫英等道,“各位歇着,我贾恩侯好歹祖上也是大将出身,总不能堕了祖宗名头!”
清平道人、七皇子并冯紫英都向他深施一礼:“国公爷旗开得胜。”
戴权已是哽咽不得语了;圣人这会子虽说不出激励他士气的话来,然眼中也一片激动:贾卿果然忠良!
他们嘴上说旗开得胜,心中皆忐忑无比:终归叛军人多势众。
荣国府的巡防队并四百余名特种营兵士早已派往各种要害处,火枪从墙头一管管架了起来。这些喷火怪物如生命收割机器一般,硬生生轰掉了一**强攻。叛军压根靠近不了荣国府之围墙,外头尸横遍野。
这会子四皇子并乐奎葛霖俱到了荣国府外头。见久攻不下,墙头那喷火怪物全无应对之法,兵马死伤惨重,焦急万分。
葛霖转身向四皇子道:“这么下去也不是法子,天明保不齐章将军的人便过来了。听闻荣国公有一甥女,素日最得他喜爱,嫁与了明德侯姜文大人长子、今科状元姜昭。眼下育有一子,年方一岁,荣国公爱若心肝。”
四皇子犹豫了会子:“姜文却是个人才。”
葛霖道:“眼下顾不得了,咱们并不伤她母子性命,只请荣国公将太上皇送出了便是。”
四皇子叹道:“罢了,日后再封赏他们家便是。”
这算是默许了,葛霖立时领人往明德侯府而去。
才到了府门口,葛霖让两个兵士前去打门,忽听上头有人喊:“哎~~”
只见檐角冒出来几个火把,一位头戴西洋礼帽的少女望着他嫣然一笑:“来将通名。”
葛霖稍稍愣了会子,向着她一拱手:“末将葛霖。”
那少女笑问:“你来我明德侯府所为何事?”
葛霖道:“今有巨寇闯入荣国府,偏荣国公受其蒙蔽不肯将人交出来,听闻贵府大少奶奶并小爷甚得荣公喜爱,还望与末将同往,劝其舅父弃暗投明。”
那少女摇头道:“难怪贾伯父说,世上无有最无耻,唯有更无耻。想要绑架我嫂子侄子去威胁贾伯父谋逆都被你说成这个。怎么,你们没打进去荣国府么?”
葛霖一听便知道他们有了防备,拱手道:“想来是姜大姑娘,得罪了。”乃吩咐攻门。
那少女正是姜皎,听了他的话扬眉一笑:“你们来的正好,我恰要试试这个。”右手一举。
葛霖无端觉得有些不对劲,带马往后一躲——只听连着六声巨响,回望前头竟有六位兵士倒地不起了。霎时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失声喊道:“荣国府的那东西!”
姜皎“咦”了一声:“非也,这个是我新弄出来的左轮手枪,还没给贾伯伯送去呢,先试试看可好使。原来你喜欢他们府里用的那个么?那是我做出来的第一种火枪,贾伯伯命名为姜氏第一火枪。既然你喜欢那个,咱们换那个吧。”说着一挥手,明德侯府墙头刷拉拉架起七八杆乌洞洞的火枪,朝着葛霖之军一阵乱射。他们方才在荣国府已经见识过了,不想明德侯府也有这个,登时便有人欲跑,葛霖费了半日神才安定下来。
谁知姜皎又道:“不如你们再试试看德国的火枪如何?是他们的好是我的好?”
墙头貌似换了一批火枪,又是一阵乱响,倒下不少兵马,吓得葛霖连忙后退。葛霖想,恐怕此计不成了,忙挥手道:“回去!退回去!”那些兵士听了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头远远的传来姜皎的喊声:“别走啊,还有法兰西国的呢~~”
姜文在里头跺脚直喊:“退了兵便罢,你还不下来!”
只见姜皎一溜烟儿似的溜下梯子来笑道:“不吓唬他们怎么成呢?这是空城计,咱们家没藏着多少枪药呢,这会子不吓跑了他们,枪药用完了可唯有干瞪眼了。”
小星星在黛玉怀里拍着小爪子喊:“小姑姑神勇无敌~~”
姜皎忙过去亲了他一口:“小星星神勇无敌!”又望着黛玉道,“多谢嫂子帮我说话让我上去退敌,那会子我觉得自个儿威风极了,当真神勇无敌呢。”
黛玉笑道:“谢我做什么,你是护了阖府呢。”
小星星见小姑姑与妈妈聊上了不搭理他,忙回亲了姜皎一口,姑侄俩登时闹成一团。
姜文看了他们半日,苦笑道:“竟是女儿护了阖府。”
姜昭笑道:“咱们家唯有皎儿最是个能干的。”
姜文忽然扭头来:“咱们家何时有了这许多火枪?”
姜昭道:“有些是皎儿从三味书屋拿来的,她与丁先生一直在做这个,便是那个姜氏第一火枪。多数是玉儿她舅舅从西洋买来的,为了给皎儿做实验用。”
姜文立时满头大汗:“他是背着朝廷买的罢?”
姜昭笑道:“爹不用忧心,这些从外邦运出来委实属于走私,然到了咱们这里都是正经的海货。我朝律法并无禁止私藏西洋火枪这一条,也无不得私自做火枪之说——只说不得私藏甲胄兵刃云云。这个不是甲胄亦不是兵刃。”
姜文堵了半日,摇头道:“罢了,横竖如今圣人在他府上,他自去对付去。”
其实这会子贾赦也急的很。枪药将要耗尽,皇帝方才又无故晕过去了。在自己家里顽巷战是傻子才干的事儿,他在荣国府大门里头团团转,犹豫再三,琢磨着要不要下令陆续从密道退走。
恰何喜笑着进来了:“老爷,李三爷从密道进来了。”
“啊?”
“李三爷领着许多人从密道进了咱们府里,还捎来许多箱子,说是齐老爷子让他们给咱们送来的枪药。”
贾赦半晌没回过神来。“你再说一遍?”
李三从内仪门里头走过来,依然是一身皱巴巴灰扑扑的石青色箭袖,活像个偷东家衣服穿的长随:“先生!齐先生让我来给你送些枪药。”他笑道,“彭将军领着人从外头打过来,齐先生恐你们枪药不足,让我送了些来,好内外夹击。”
贾赦大喜,偏装得无比镇定,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头:“李三,你这模样儿依然土得掉渣的,这会子看在我眼中简直帅得了不得,玉皇大帝的儿子也没你帅。”
李三哈哈大笑。
原来李三彭润的人前几日便到了京城。彭润先回家见了兄嫂侄儿,李三与齐老爷子商议了会子事儿,得知章老将军早跟他搭上了,他两个又跟着齐老爷子去了贾赦那个火枪作坊。因火枪一物颇为神奇,他们这几日都围着火枪转,忘了来见贾赦。今晚齐府得了贾赦派人报信,知道四皇子逼宫一事,便放了信号烟花出去,彭润李三见了忙向章石鹿求了令箭,引着人充作他的人往城中赶,爬入城墙先把城门开了,顺道连章石鹿的人马一并放进来。
不多时,外头的叛军一阵大乱,彭润那依着特种营的法子练了足有五年的水匪,恰如朝廷天兵一般杀了过来。一面杀一面高喊“降者不杀。”另一头,彭楷也将王子腾引进来了。
不论有没有火枪,寻常兵士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叛军逃的逃降的降,登时兵败如山倒。
四皇子眼看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天要亡我”,提剑欲刎颈,被亲兵抱住。四皇子含泪道:“我死了,各色罪孽一人顶着,家中小儿当无恙。”遂自尽。乐奎葛霖俱被活捉。
红日初升时分,荣国府正门大开,贾赦领着一众人等从门口望出去。只见彭润披着一肩朝阳,持辔昂立马上,马下一片血海尸山。
多年后,幼年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油画家贾茁依着回忆绘出了传世名作《朝阳下的彭大元帅》,后来一直印在小学生课本彩图第一页。
核桃胡同的小酒店“十里香”中,有人伏案疾书:“黑锅已赠予四皇子、地道中亦除去痕迹,无忧。”
☆、118
天明时分圣人依然昏迷,一时宫里头有车马过来,戴权冯紫英将其抬入车内。
贾赦领着儿孙恭敬送出门口,心里挥着小手绢目送他们走了,门一关,扭头大声下令:“睡觉!”
壮壮举起爪子:“肚肚饿。”
贾赦拍拍他的小脑袋:“饿的吃饭饭,困的睡觉觉。”
贾琏笑道:“儿子竟不困,精神头还好些。过一会自可要去宫里瞧圣人?”
贾赦挥手道:“很不必,大约太医院忙着会诊呢,你去了不过干瞪眼罢了,不如在家歇着,他醒了要见你时自然有人来传你。你不困,陪你儿子吃饭去。”
偏这会子贾母来了。她将将知道昨晚乱兵围府乃是因为圣人在府里暂避,赶忙穿戴整齐出来,谁知竟是迟了,连车驾都不曾见着,不由得心下有几分瞒怨,向贾赦道:“如何不让宝玉出来拜见。”
贾赦困的眼皮子都睁不开了,只说“圣人还昏迷着呢,见了也记不住。”一径回屋睡去了。
贾母急的直跺脚。
次日,贾母早早的便醒了,打发人往荣禧堂问贾赦可进宫了,那人回去道:“老爷还没起呢。”
贾母急道:“昨日不是睡了一日么?”
那人回道:“老爷昨日午后方起来,恐睡颠倒了,特陪着琮三爷蹴鞠去了,回来累的了不得,早早又睡了。”
贾母万般无奈,又问贾琏,道是已往宫中去了,才松了口气。
待贾赦终于起来,贾母立时催着他进宫。贾赦实在让她催的没法子,只得收拾了会子去了。
偏他运气好得很。姜文常庸等人昨日便在此守着了,圣人一直不醒。太医院轮番会诊了半日,依然是阴郁之气入体。贾赦来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圣人醒了。喜得清平道人不由得心中暗想,素日圣人常说贾恩侯是福将,果然不虚。
圣人见诸位重臣都在,乃问当日后续情形如何。
齐周奏道:“多亏了特种营在荣国府竭力护驾,并有彭将军引来救兵救驾及时,叛军于昨日卯正时分落败。”
圣人只当他说的彭将军是彭楷,虚弱一笑:“好,朕就知道彭将军是忠良。隽之、行归,好生赏赐他们。”
全场皆以为这个“彭将军”指的是彭润,齐周应“是”。
又问四皇子,齐周奏道已自尽。
圣人长叹一声,摇头道:“朕知道他与老五有勾结也不过让他闭门读书罢了。”
众人皆不敢言语。
圣人看了看他们,道:“都出去吧,恩侯同朕说会子话。”
听了“都出去吧”,贾赦是第一个伸脚欲走的。谁知还有后半句,只得将脚收回来。
圣人倦然瞧了他半日,笑道:“这会子你竟是入宫了,莫不是你家老太君逼着你来的?”
贾赦点头:“可不么?比我唠叨多了,仿佛这会子不在宫中守着便是不忠。圣人,臣觉得臣前夜抗住叛军已足够忠了,守在宫中的大臣那么些呢,多臣一个不多、少臣一个不少。”
圣人笑道:“你仍是口无遮拦的。”半晌,忽然道,“朕对这些孩子不好么?何以一个个等不得了?”
贾赦知道他恰子在丧子之痛中,四皇子再如何也是他儿子。思忖了会子,欲科学理性的安慰他,乃道:“臣这话陛下或许不爱听。你们皇家的孩子,个个都缺乏安全感,就是容易害怕。”
圣人哼道:“怕什么?朕是他老子。”
“如司徒塬那厮,分明夺皇位已输了,他自己也知道输了,仍要参合到几位皇子中来,欲相助一位上台,乃是他怕有朝一日陛下您闲的没事想宰了他顽时,有人帮衬。”。,
圣人一愣:“朕怎会那般昏聩。”
“这便是缺乏安全感了,唯恐天上掉下来一块砖头砸死自己。皇子们亦然,他们都恐怕日后旁的兄弟登基了,某日听了几句和尚道士的胡言乱语、或是一时脑子进水了,便要杀他们顽。陛下无此感,因为陛下是皇帝,陛下再如何也不会杀自己顽。他们却是唯有如您这般当了皇帝方能放下心来。”贾赦自然知道皇帝也日日恐怕被人夺位,只故作不知罢了。又做出一副神人的模样来,还捋了捋胡须,“大约都同缺少童年有关。童年不灿烂,故此缺乏安全感。”
圣人皱眉道:“前头的朕勉强尚明白,最后两句是何意?”
贾赦笑道:“早年刘先生曾道,幼儿莫要迫他学许多规矩,横竖同他说规矩论诗书他也听不明白;尤其是极幼之孩童,当依着他的性子来,只言传身教些浅白的道理便是。规矩诗书云云,六七岁后再学决计不迟的。这般野大的孩子日后能胆子大些,也不易害怕、脑子亦不易受拘束,来日也聪明。”这是他上辈子坐飞机的时候看八卦杂志看到的,是否科学且不论,从他来此时空的完成品壮壮来看,倒是还好。
圣人想了半日:“还有此事?”
贾赦笑道:“圣人瞧着,你们皇室之人有几个没以疑心病的?您早年可忧心过让先义忠亲王莫名怨上?”
圣人哼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贾赦笑道:“自然,臣便是自幼没规矩不念书大的,这不也成材了么?”
圣人啼笑皆非:“罢了,你还不如斯汀呢。”
贾赦眉开眼笑:“这个自然,儿子要比老子强才对。”
圣人叹道:“朕这些儿子……”半晌才说,“朕这皇位是捡来的。若非母家让太后一系害了,太上皇那会子病了欲扶上去一个幌子,竟是轮不到朕的。”
贾赦笑道:“运气乃实力之一部分。旁的王爷臣不认识,横竖您比司徒塬强。”
圣人摇摇头:“朕这身子骨儿,怕是……怕是……有数年上不得朝了。你瞧着,朕立谁为太子好?”
贾赦吓了一跳:“问我?!我说老大,您还是去问隽之他们靠谱。”
圣人笑道:“你心里是个透亮的,朕才想问问你。”
贾赦苦笑道:“臣跟您那些儿子不熟啊!压根不知道他们都是何样的。”
圣人笑道:“总有些念头,且说来朕听听。”
贾赦细细想了会子,摇头道:“当真不熟。就听说三皇子耳朵软,母家倒是挺靠得住的;五皇子算了吧,性子太狠厉;这两日瞧着,七皇子倒是可爱的紧。依着我说,只要不是十一皇子,旁的都无所谓。”
圣人眼中一闪:“何以不能是十一皇子?”
贾赦叹道:“皇宫里长大的孩子都苦的很,听司徒塬说他两岁便让他娘逼着认字了,从会走路便得学规矩。故此凡事都得再三想着,心情郁郁,念书又起早贪黑睡不足,容易生病。唯有臣侄女养的这个小家伙,乃是依着我的话放着养的,使劲儿纵着他淘气,大约都要五岁了吧。”
圣人哼道:“六岁。”朕就知道你不惦记朕的小儿子。
“五岁六岁的也差不了许多,莫在意这些小节哈。”贾赦讪笑道,“听我家老太太说,那孩子日日开开心心的,性情活泼,身子骨儿棒棒的。这孩子若当了太子,快活日子立时没了;早早的得起床念书、又得学许多规矩。你们司徒家难得出一个开心活泼的孩子,让他接着开心活泼不好么?纵然你想从头教个小些的皇子,他上头不是还有三四个的?随便挑一个聪明的出来就是了。横竖你慢慢教着,总能教出来。”
圣人竟没想到是这个缘故,呆了半日,开口让他回去。
贾赦才退到门口,圣人忽然问:“你倒是不曾见过十一郎的?”
贾赦愣了会子道:“臣不想见那孩子。”
“为何?”
贾赦摇了摇头:“若是个懂事的,臣会怜惜他;若是个可爱的,臣怕臣想抢走。”
圣人皱了皱眉道:“朕这皇宫哪里不好?”
贾赦叹道:“五六岁了可曾好生顽过蹴鞠?还没吃过街头小混沌吧?臣知道一家小混沌,在灯笼胡同呢,味道委实好,臣时常领着儿孙去吃。”
圣人默然了会子,让他走了。
约莫两柱香的功夫,圣人传话,让悄悄带十一皇子过来。
十一皇子起先进来之时还气嘟嘟的,一见他父皇病在榻上,唬了一跳:“父皇你病了?”
圣人笑道:“是,十一郎莫挨近了,恐过了病气。”
十一皇子反凑上去拉着他的手:“十一郎壮的很,不会的。”不禁眼圈儿红了,“父皇怎的就病了呢?前儿还好好的。”
圣人捏着他的小爪子笑问:“十一郎方才如何不高兴呢?谁惹了你不成?”
十一皇子撅嘴道:“这两日我恼了父皇来着。”
“为何恼了朕了?”
“前儿晚上有坏人冲进我们凤藻宫,父皇将侍卫都调走了,十一郎并母妃险些让他们抓了,故此我恼了。”十一皇子扭着脖子,“父皇不要我了。”
圣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叹道:“那会子委实是父皇不对,顾不上你们。十一郎如何没让他们抓住?”
十一皇子笑道:“前些日子大姥爷送来一对泰迪熊的衣裳并头套儿给我们顽,我们藏在熊里头呢、坏人不知道!描了我们两眼便走了。那会子可将母妃吓坏了,十一郎就不怕。”
圣人不由得大赞:“好个主意!十一郎胆子真大!”见十一皇子满脸得色,笑捏了捏他的小爪子,“父皇向十一郎赔不是了,十一郎莫怪父皇。”
十一皇子道:“那会子我想着,再也不喜欢父皇了。只是父皇竟是病了。”说着他抚了抚圣人的额头,将小脸蛋贴过去,“见父皇病了,十一郎便不恼了。父皇快些好起来陪十一郎顽。”
圣人不禁淌下泪来:“好,为着朕的十一郎,朕也快些好起来。带十一郎去吃街头小混沌,你大姥爷说,灯笼胡同有一家的小混沌最好吃的。”
“呀~~父皇莫哄我!打勾勾!”
戴权在后头悄悄瞥见他父子二人打勾勾,心下明白,这太子之位算是定了。
另一头贾赦回了府里,忙请了白安郎并贾琏过来。这两日他们还没商议过事儿呢。过了会子,白安郎来了;贾琏却是陪着客人呢,三春婆家都来了人打探。贾赦便先将这两日种种说与了白安郎。
白安郎听完了思忖许久,断然道:“毒是忠诚王爷下的。”
贾赦一愣:“不是唐贵人么?”
白安郎笑道:“赦公以为那两本古本是巧合么?”
贾赦一拍大腿:“是了!他最擅这些。莫非那是他寻人特做出来的?”
白安郎点头道:“我素来不信巧合,似这般生死攸关的巧合必是人为。且四皇子恰赶在那会子逼宫,想来也有他的手笔。我疑心彭润将军一离了无锡他便猜到是回京了——姜浩之既去了江南、王爷又当真以为彭润将军掌着密营,换了我也会猜京中有事,须得将彭将军调回去。故此他并不怕四皇子当真能成事。至于唐贵人,”他摇头道,“只怕是让人吊上去的。”
贾赦听完想了会子,啧啧了两声:“这厮当真是个人物!幸而他这会子暂爬不起来了,过些日子便邀他入伙,想来是能马到功成的。”
白安郎笑道:“只是赦公在圣驾前那么一说,不怕圣人当真另立太子么?”
贾赦笑道:“他若另立了,我篡权拥立便是了。且想来十一皇子当是太子无疑。你想着,圣人这会子恰在体弱,又逢两个儿子争权两败俱伤、一个儿子造反逼宫,他最惧什么?”
白安郎道:“自然是惧他早早的去了,江山大乱,对不住祖宗了。”
“是了。故此他那些大点子的儿子,他都信不过了。四皇子从前不也好的很么?太子唯有在四个小皇子中选立。而太子年幼,皇帝最担心的是什么?”
白安郎道:“不外乎权臣外家了。”
贾赦笑道:“且外戚重于权臣。他恐怕外家夺权甚至夺位。如今这些皇子的外家,唯有咱们这一家非但没心思当皇帝,还嫌弃皇家种种不好。我今日那番话固然是在安慰他,也是让他知道,他那些儿子里头,唯有十一皇子长大成人是无有疑心病的。故此,十一皇子有朝一日即位,不会杀兄弟。”
白安郎点头道:“倒是这么个理儿。罢了,赦公当去应付老太太了,使人来探了好几回呢。”
贾赦哼了一声:“不过是惦记圣人跟我说没说太子之事。”
白安郎笑道:“没说。”
贾赦应了一声:“委实没说。”
偏他前脚刚进贾母的院子,外头有人来报王子腾来了。贾赦大喜,忙向贾母匆匆敷衍几句,便赶着要出来。
贾母道:“我知道你与亲家有事商议,如今单问你两句话:圣人可曾立太子了?”
贾赦道:“不曾。”
“可曾赏了咱们府里救驾之功?”
贾赦大义凛然道:“身为臣子,救驾本天经地义之事,何来求赏?”
贾母大喜:“好!”乃念了一声佛,“这下娘娘有望了。”
贾赦好悬一个趔趄:谁说人老了会糊涂?这老太太跟人精似的。忙借口见王子腾出去。
一见王子腾面上颇有几分焦急,忙问可有事?
王子腾长叹一声:“有桩麻烦事。”
原来圣人病了这两日,阁臣们都在大明宫守着装忠良,冯紫英却是将一腔不满悉数丢在四皇子余孽上了,一时间满京风声鹤唳的。薛宝钗的公爹昨日忽然让官兵拿走,连句话都没有,如今阖府战战兢兢的,薛姨妈便找上他了。
贾赦翻了个大白眼子道:“他是四皇子的人。”
王子腾叹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荐他跟着四皇子的竟是宝钗。”
“哎呦,这小姑娘了不得啊。”贾赦不禁伸出大拇指了,“若非出了意外,四皇子只怕能成事。”
王子腾忙问根由,贾赦便将司徒塬江南招安反挨了一刀说了,把彭润直说成密营统领。虽竭力掩去幸灾乐祸之意,王子腾听了仍是好笑。
又道:“宝钗这个丫头,辨势的本事是有的,只缺了辩人的本事。司徒塬太知道圣人心性了,这几年四皇子得圣心多半是他教的,老二老三也是他搬倒的。虽说他必有私心,相助其良多总实实在在吧。你瞧这老四这灭口灭的多顺溜。是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人么,想往上走那是天经地义,欲借东风走捷径送上青云也没错,只是眼光得好些。莫看走眼了,好容易上去了,又让一阵北风刮下来。”
王子腾苦笑道:“人都死了,还说这些。薛姨妈唯恐施隆罪大、带累全家呢。”
贾赦笑道:“你说这罪大不大。”
王子腾道:“我听她说的便知道是密探营的人,故此特来寻你相助。蟠儿这回倒是立功了。”
“薛蟠?”贾赦来精神了,“这熊孩子如何了?”
王子腾笑道:“倒是不错,这会子已是个七品小武官儿了,打仗颇有些天赋。前些年死活非要娶一个同僚的妹子,跟他母亲闹了足有一年功夫。幸而那媳妇儿门第虽低了些,倒是会执掌门户的,学些账面上的东西也快,长子今年四岁了。
贾赦心道,自是不错的,较之那个夏金桂总安生些。又问:“那个甄英莲呢?”
王子腾道:“我使人假装商户遇上了她母亲,只说可巧见过一家的侍女眉间有颗朱砂记,年纪也相仿、面貌与甄太太有几分相似云云,那甄太太果然往京中来寻女儿。早些年我便使她们母女相聚、将闺女还她了。又助她在南边嫁了个乡绅之子,那乡绅也是我认得的。蟠儿那会子还舍不得,让我轰去营中不许回来,这头急着将人送走了。”
贾赦点头道:“你是个靠得住的。贾雨村也在四皇子营中,听闻早年有一回三皇子忽然让圣人厌弃了便是他的手笔。只是如今他倒了,这事儿保不齐能让人翻出来,你仔细些子,莫让人拔出萝卜带出泥来。”
王子腾笑道:“这个我省得。”又问可有法子护着宝钗并她的一双儿女。
贾赦想了想:“笨法子就是薛蟠拿功劳去抵,救他妹子一家。或是借助少造杀孽为由,免些妇孺之罪。这回死的人可不少,佛家道家都能当由头,你且去寻清平道人试试。”
王子腾叹道:“唯有一试了。”便脚不沾地的要走。
贾赦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头:“亲家,咱俩这亲委实结的不错,我就看你这样的顺眼。”
王子腾一愣。
贾赦笑道:“你同我一样,是个好亲戚。”乃亲送他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快要完结了。但皇帝大叔还不能死,还有用呢。
☆、119
时入三秋,霜风渐起,四皇子谋逆已过去半月有余,京中渐渐归于平静。
四皇子身边的人终于将他的另一位助力供出来了,竟是日日风流的忠顺王爷,唐氏便是他的暗钉子。那乐奎竟是老太后的人,早年入狱时转投了忠顺王爷。荣国府的那些火枪,因人人皆以为那是特种营之秘器,不过人后悄语罢了,不敢公开议论;冯紫英亦然。加之圣人近日精神疲乏,太医都说要好生养着、不得劳神,他回话只挑要紧的回,至于羡慕特种营火器甚好、不如密探营也来几把这等话,他便没提,悄悄省却了贾赦等人许多口舌功夫。
圣人得报叹道:“老四倒是有几分本事,竟捎上了朕的两个弟弟。”想着司徒塬不过助了四皇子得他的欢心而已,较之要他命的忠顺,倒是不那么可恶了。因让人拟旨,着姜武将他带进京来。转头又觉得四皇子不至于敢弑父,想必唐氏给自己下毒乃是忠顺的主意,便命令冯紫英再审。
大约人病了也易心软,另有三皇子旧日遭了贾雨村并四皇子陷害他也知道了,过了几日,圣人又使人向皇后说了些可心的话,皇后立时病愈。因知道自己养病这些日子贾贵妃全无夺宫权之意,倒是赞道:“本宫不曾看错她,果然是个安分的。”后元春不用管事了,又得皇后照应,日子愈发舒坦,一心扑在儿子身上了。
又养了些日子,圣人精神头儿状似好了些,依旧不得劳神。乃与清平道长商议了会子,调齐周、王子腾入阁,内阁以姜文为首齐周为辅执掌政务。遇见要事再来与圣人商议,若无要事莫要扰了龙体安泰。圣人无事常去凤藻宫与十一皇子顽耍,偏十一皇子依然不曾开蒙,众妃嫔多以为圣人不过喜爱小儿子罢了。唯有皇后听说了眉头紧了半日。
然偏眼下有件要事须恭请圣裁,便是四皇子谋逆案中这许多人,尤其四皇子之妻儿与忠顺王爷当如何处置。
清平道人虽得了王子腾之托,并不敢相瞒,连王子腾道“不如借这回已然死了不少叛军为由、少造杀孽”都一并卖给圣人了。
圣人笑道:“王子腾此人虽狡猾,待他妹子倒是好的。”
乃果然额外施恩于施隆家眷,不使受其带累,只革去施家两位少爷的功名罢了;四皇子孤儿寡母并不曾夺爵,送入皇家别庄由周惠妃照看着;忠顺王爷却是死在昭狱,至死不认曾命唐氏毒害圣人,一口咬定是四皇子之意;他阖府圈禁于府中;唐氏戮尸。
旁人却是不曾有半个字特赦。故此,一个月后,血染菜市口。
那施家虽知道自家得了法外施恩乃是王子腾之功,然他们上了四皇子的沉船也是宝钗的主意。施老太太深恨宝钗带累了阖府,偏王子腾新近入阁,并不敢明着将宝钗如何,丈夫又让朝廷砍了头,落个尸骨不全,十分郁结于心,不几日也一病去了。施家大爷大奶奶多年来深恨二房掌家,施太太头七一过立时分家,将二爷一家踢出府去。
施二爷心中亦恨宝钗带累父母皆丢了性命并自己丢了功名,然这会子阖家唯有靠着薛家过活,日日借酒浇愁。宝钗倒是个刚强的,住着哥哥给的小院子,操持家务、教养子女、经营嫁妆铺子。
因京中四皇子的老巢让冯紫英剿了,姜武率人拿了前番扮作水匪的那些,不过是一名下层军官罢了。因他手边并没什么人马,前头那三路跟彭润他们打了个照面的军队罪过由夸大军情升为捏造军情。
三万大军上江南逛了一圈儿便回京了,个个闲的磨牙,偏又没法子,牢骚漫天。司徒塬乃同他们一道走,洒脱镇定,谈笑自若,姜武暗中钦佩。
待他们回京了,姜武往宫中复命,司徒塬则丢在大明宫外无人搭理。
过了许久,司徒塬已然欣赏了数回北雁南归,清平道人来了,向他笑道:“听闻司徒先生已看透尘世,不若随贫道一并修行如何?”
司徒塬笑道:“如此说来,日后须仰仗道长照应了。”
清平道人连称不敢。
二人皆仙风道骨的模样,相携转身正欲飘然离去,齐周赶来了。“二位先生留步。”他笑道,“我等司徒道长有些日子了。”
清平道人奇道:“你等他作甚?”
齐周道:“暂借司徒道长两个时辰,届时周亲送回白云观,如何?”
清平道人笑道:“请便。”
司徒塬乃向清平道人拱了拱手,随齐周走了十几步,便问缘故。
齐周苦笑道:“阴差阳错。因兵祸那晚有乱军闯入宫中,毁了些南书房的卷宗,其中恰有彭润将军那一营的。”
司徒塬大笑:“只怕不是毁了,是让人取走了。”
齐周叹道:“司徒道长实在无趣。我已回了圣人,如今要补做呢。”他自然不会说自己一口一个“彭将军”,并没明说是姑姑还是侄子。“谁知掌着此事的恰是信亲王。”
司徒塬一怔:“竟是他老人家么?”
齐周道:“是。”
司徒塬叹道:“贫道输的不冤。”
齐周听他自称贫道有几分好笑,又道:“我已从户部取来兵饷文书与他瞧,他非说不记得有此事,硬说我弄错了。我让他同去圣人跟前说明吧,偏去了两回,圣人都没精神,说是若非要事不得打扰。后来信亲王也道区区小事岂能再三扰他。”他自然不会告诉人他特特挑了圣人没精神的时候去的。“没奈何,只得寻旁证。见过彭润他们且还活着的,司徒道长身份最高。”
司徒塬笑道:“我如今已然出家入道了。”
齐周也笑道:“道长只当结个善缘罢。”
二人果然同往去见信亲王。老头听了司徒塬的话,口里嘟囔着“我只记得姜武那小子的那一营……已然老了不成。”仍是信了。
彭润那上万水匪下月便可有朝廷兵饷,亲兵问她:“将军,如今咱们算官军还是水匪?”
彭润道:“遇见官军咱们便是官军,遇见水匪咱们便是水匪。”
亲兵一阵哄笑。
贾赦不急着去寻司徒塬,只当诸事大吉,依然每日往三味书屋忙去。这日他正收拾教案,忽有位学生引着一个年轻人进来,说是寻他。贾赦抬头一瞧,有几分眼熟,偏想不起来是谁,便笑问:“那个系的?”
那人笑道:“下官方靖。”
贾赦“哦”了一声:“江南书院那书生,前科探花郎。”
方靖笑作了个揖。
贾赦摆手道:“咱们这里不讲究礼来礼去的。”因让他坐下,问何事。
方靖笑道:“特来向国公求个主意。”
贾赦头皮一麻,心说司徒塬都跑去当道士了,谁还没事往我这里卖皇子呢。
方靖道:“明人跟前不说暗话。单看如今入阁的几位大人,明眼人都知道,太子已是十一皇子无疑了。”
贾赦笑道:“非也。圣人大约有过这心思,我特去替那孩子讨了情,让他开心顽着,莫使他日日念书习朝政,太可怜。你想吧,若圣人有心立他,旁人不说,琏儿必得封了什么虚衔儿调出来的。他是十一皇子的舅舅,外戚外戚,须得避嫌才行。”
方靖笑道:“只是若非十一皇子,如何今番入阁的皆为国公爷这一系的?”
贾赦伸出两根手指头来,义正言辞说了两个字:“忠良!”
方欲再解释几句,只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劈头却见贾环冲了进来:“大伯大伯!成了成了成了!!”
贾赦笑骂:“稳重些,十八岁的人了,成日家还跟牛犊子似的。”
贾环抓了他的胳膊喊:“丁先生他们弄的蒸汽机,成了!”
贾赦大惊:“啊?是缩小的那个么?”
贾环拉着他就走,口里道:“大伯快去瞧瞧!可了不得!这回只得柜子那么大呢,阿詹还说下回还能小些。”
贾赦大喜,顺手捞了方靖一道就往里头跑。方靖不明所以,也跟着跑。
到了做蒸汽机的院子,丁鲁班并几位洋先生围着一个正在活动的蒸汽机,果然只有柜子那么大。贾赦喜不自禁,大声道:“先生们!今日必将载入史册!”
众人一阵欢呼。
贾环拉了一个洋小伙子过来道:“大伯,这是阿詹,他可聪明了!”
丁鲁班也忙道:“可不是呢,阿詹脑子灵光,比环儿强的多。”
贾赦忙拉了这孩子的手问他叫什么呢,多大了。
等听了人家的名字,贾赦傻了,就地愣了三秒钟。“Beg your pardon my boy?”
那小伙子又重复了一遍:“I’m Watt,James resident。”
贾赦回头看着贾环:“他说他叫什么?”
贾环笑道:“大伯不是懂的些苏格兰方言么?他叫James Watt,四年前便来了。”
贾赦好悬没拉着老天爷的胳膊狠狠甩两下。“苍天那!大地呀!是哪路神仙送了我这么大一个便宜啊!”
好容易回过神来,贾赦又听说他现年只有二十三岁,喜不自禁,拉着人家问长问短,满脑子盘算亲戚家可还有适龄的闺女。
贾环在一旁瞧得有些丢人,悄悄拽了他大伯一把:“人家腼腆,莫把人家吓坏了。”
贾赦笑道:“我这叫做求贤若渴,环儿,咱们家亲戚朋友中可还有没成亲的姐儿没有?”
贾环跟一群理工男混了八年,也有了几分呆气,当真想了一会子,道:“不知道。咱们家几个姐姐都嫁了。”
“废话!”贾赦给了他一下子,“就知道问你没用,我去问玉儿。”
乃又绕着蒸汽机稀罕了一阵子,向众位先生说了许多感谢并激励的话,说得这些人激动不已。贾赦惦记着替James Watt找对象,便说往姜家去。
待他走了,众位先生并工程师们又围着蒸汽机欢喜了一阵子,忽然贾环发现有个人站在外围笑眯眯的,却是不认得,忙上来问。
那人笑道:“我方才跟着你们校长来的。”
贾环“哦”了一声:“可不呢,你是大伯的客人。”忽然面露尴尬——他大伯把人家丢下,自己跑了。
方靖笑道:“无事,我明日再来见赦公。”
贾环歉然道:“我替大伯陪个不是,他大约是高兴的,他指望这个许久了。”
方靖笑拱了拱手走了。
回到三皇子府上,方靖笑道:“荣国公一意弄些奇巧淫技,委实无意朝堂。”
另一头贾赦跑去姜家寻黛玉。
才进了他们的小暖厅,只见一群仆妇丫鬟围着小星星笑的七仰八合,忙凑过去瞧。
只见东头的贵妃塌上丢着四五只大引枕,小星星爬在上头,攥着一只大红拨浪鼓儿往大引枕下藏,伸着小胳膊一直塞。塞完了立时将小胳膊取出来,左右张望。见许多人都瞧见了,又赶忙伸小脑袋到引枕底下去瞧。过了会子将拨浪鼓儿取出来,撅着嘴扫了这群不注重**权的八婆一眼,换一个引枕藏拨浪鼓。
贾赦大笑:“他倒是学会藏东西了。”
黛玉笑着过来道:“舅舅来了。”
小星星见了舅姥爷欢喜得很,忙伸胳膊要抱。贾赦抱了他起来,他便往贾赦肩膀上爬。贾赦知道他想骑马马,便大喊一声“哦哦”,将他放在肩头。小星星又闹着要他走起来。贾赦便肩着他在厅中转圈儿,黛玉跟着他转圈儿,乃将今日之事说了。
黛玉想了想,拍手道:“舅舅说洋人不忌讳寡妇再嫁?程家姐姐如何?”
贾赦连连摇头:“程林那个老夫子,让他女儿嫁一个外国人,连四书五经都不曾念过,他如何肯?再说有一日他若要回国呢?”
黛玉笑道:“舅舅想替他找媳妇儿,不就是看他是个人才,想留他在我国么?”
贾赦笑道:“那是我想的,留不留得住却是两说。”
他们这头说着,冷不防姜皎窜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西洋礼帽:“你们说的是James么?成日在蒸汽机实验室的那个?”
“对啊!”贾赦笑道,“皎儿你也在,快替伯父想想。我想留住他呢,亲戚朋友家可有合适的姑娘?”
姜皎伸出一个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James我看上了,不准你们打主意!”
屋里霎时静默下来。
半晌,贾赦晃了晃脑袋,咳嗽一声:“皎儿你说什么?”
姜皎翘起小鼻头道:“James我看上了,伯父不必操心了他的婚事,我必留了他在咱们这儿的。再过些年我成了老闺女,我爹便会告诉我:皎儿,随你嫁个什么人都成。”
贾赦哼道:“你随便什么时候想嫁人,想娶你的都能从这儿排队排到城门口去。”
姜皎笑道:“故此我才说么,须得我高兴才行。”一面上来拉着贾赦的胳膊:“伯父最好了,到时候万万要帮着我的。”
贾赦头皮发麻:“我才不管你,你好生想清楚,你这身份,却是不同旁人的。”
姜皎哼道:“我清楚着呢。我日日做火枪顽机械,寻常人家哪个肯娶我?纵他们肯娶我,只怕想娶的是姜隽之之女罢了。James早都在学诗经了,我亲教他的。”
贾赦囧了半日:“你说什么?”这个世界近来怎么时常玄幻呢?
姜皎笑道:“横竖伯父知道便是了。”又回头向黛玉道,“还请嫂子暂时保密!”说着福了一福,拿起桌上的西洋礼貌一溜烟儿跑了。
贾赦望了她半日,指着方才她放礼帽之处问:“这丫头什么时候戴这个的?”
黛玉思忖了会子,道:“戴了有一年多了。”
那就是跟大发明家有情况已一年多了。贾赦叹道:“年轻人谈恋爱也是止不住了,随便吧,让姜文头疼去。”
黛玉笑道:“我倒是看她这一年来欢喜的很。恭喜舅舅,舅舅盼这个蒸汽机许多年了,可算是盼出来了。”
贾赦慨然道:“这个委实为千秋万代之计也,有了这个,咱们才能跟旁人——如阿詹他们国家抢夺殖民地啊。”
黛玉一愣:“抢夺殖民地?”
贾赦犹豫了会子,只觉得此事太负面,终不曾告诉她。
资本积累,必然是有人辛苦有人甜、且多数人辛苦少数人甜。既然外国人民是多数、我国人民是少数,不如就让外国人民辛苦、我国人民甜吧。外国人民,你们辛苦了!我国人民感谢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室友君叹气,昨天那么明显的两只虫子都漏掉了←_←
☆、120
话说三味书屋改良了蒸汽机,贾赦欢天喜地,思忖了半日,下午竟往宫中求见圣驾去了。
可巧赶上圣人身子稍好些,便让人领十一皇子过来,一面使人宣贾赦。
贾赦进殿先行了礼,笑道:“圣人如今可知道懒人的幸福了?”
圣人哼道:“当朕是你么?”
贾赦道:“我那三味书屋弄出好东西来了,特来向陛下报喜。”
圣人好笑道:“你又预备卖什么给朕呢?”
贾赦道:“欲卖许多疆土给圣人,还不用花您许多银子,可是好买卖?”
听见“疆土”二字圣人便肃然起来,眯了眼瞧了贾赦半日:“如何卖的?”
贾赦取出一卷地图来:“这个是臣从洋人手上买来的,这些地方他们都去过了,且西洋诸国皆有移民过去,绝非虚无之地。”乃指着本国,“咱们国家就这么一点子大。”
圣人大惊:“我朝不在中土么?”
贾赦笑道:“无事,下回咱们自己画地图,将自己画在当中,便是中土了。”
圣人持图思忖许久。
恰有宫人带了十一皇子来,跑着进殿还喊:“父皇,瞧我画的蚂蚱儿。”
圣人乃将地图撇了,笑指贾赦道:“十一郎,这便是你大姥爷。”
十一皇子扭头去瞧贾赦,“呀”了一声:“你便是送我许多顽器的大姥爷么?”
贾赦也在瞧他。这孩子生的好整齐,眼睛又亮,贾赦一瞧便喜欢,不禁忘了人家是皇帝的儿子,伸手道:“十一郎,来大姥爷抱一个。”
十一皇子果真过去,贾赦一把捞起来顺手就搁在肩膀上,十一皇子咯咯直笑。
贾赦望着圣人得意道:“孩子多爱在高处往下瞧,因为他们个子小,惯了从低处往上瞧,换了角度看世界甚是新奇。”
圣人笑道:“唯你事儿多。”
十一皇子从前也骑过太监的肩膀,骑长辈的还是头一回,颇为新奇,又问:“大姥爷,你知道吃小馄饨的地方么?”
贾赦笑道:“知道哦,那小馄饨可好吃呢,十一郎准爱吃,大姥爷领你去吃可好?”
十一皇子想了会子,终是道:“不要,父皇领我去吃呢。”
贾赦连连点头:“好,让你父皇领你吃去,不许他赖皮。”
十一皇子得意道:“才不会,他跟我打勾勾了。”
贾赦乃望着圣人道:“陛下想来不会哄你。”
圣人轻轻一笑。
贾赦乃指着地图向十一皇子道:“十一郎瞧这儿,这个地方有好多好多金子,虽说离咱们国家有点儿远,你父皇若肯,咱们直接遣人过去挖回来。”
十一皇子从他头上探出小脑袋:“好多么?”
“可多了,随便挖!给十一郎做个金马驹。还有这里,有许多许多钻石,给十一郎的金马驹做眼睛。”
“十一郎记得有种大布偶,肚肚上有个袋袋么?那个叫做袋鼠,这儿就有。”
“这个地方有一种树,树皮里面流出来的树汁子敷在车轮子上,车轮子就不颠簸了。”
十一皇子瞪着大眼睛:“颠簸是什么?”
贾赦想了想:“十一郎坐车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不舒服,车子老是蹦来蹦去的?”
十一皇子摇头道:“不曾,车子没蹦呢。”
圣人好笑道:“他是让人抱着的,自然不颠簸。”
贾赦“哎”了一声:“那个还能做出许多好顽的顽器来。那十一郎看这里,”他又指着印度那一块,“这个地方离咱们国家近,他们种出来的大米特别香,一季两熟。”
圣人立时问:“一季两熟?”
贾赦道:“仿佛还不止,听说香的很。”
“其稻种在我国可能种的?”
贾赦一愣:“听说离了他们本国便不甚香了。”
圣人问:“可依然能一季两熟?”
贾赦想了想:“大约在南边是能行的。圣人问这个做什么,咱们国家又不缺粮食。”
圣人大怒:“如何不缺粮食?每年都饿死不少人。”
“啊?!江南鱼米之乡不是产许多粮食的?不够全国吃么?”贾赦愣了。他上辈子生的晚,没经过父辈们口中的三年自然灾害,缺什么都没缺过米,米也便宜的很。这辈子是大老爷,吃食上只管随性挑三拣四,更别提饿肚子了。穿来这些年也不曾认识穷人,游玩的地方亦颇为富庶,从没想过有人会饿死。“臣一直以为只有打仗时没人种田,才会饿死许多人。”
圣人指了他半日说不出话来,终于骂了一句:“何不食肉糜!”
贾赦缩了缩脖子:“臣从没饿过肚子,亦没见过旁人饿肚子,也没人告诉臣呐……”
十一皇子见气氛不好,忙从他脖子上下来,贾赦又顺手抱在怀里,正色道:“十一郎,人么,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的,知道么?总有许多事儿十一郎不知道、亦有许多事儿大姥爷不知道,你父皇也有不知道的事儿。”
圣人哼道:“朕倒是错怪你了。”
贾赦谄笑道:“既这么着,我托海商从西洋捎些土豆玉米回来可好?”
圣人问:“这是何物?”
贾赦笑道:“听闻这两种东西极不择地、产量很高,原产于这儿,”他指了指南美洲,“尤其是土豆这玩意,自打百年前传入西洋,他们哪儿的人便不再挨饿了。”
圣人大喜:“你处可有?”
贾赦讪笑了两声:“臣不太爱吃这个……西洋人以为此物不值钱,故此也不曾卖来……”
圣人不禁拍案斥道:“利国利民之物何不早说!你心中可有民生!”
贾赦抽抽嘴角:“我一个纨绔老爷,想民生作甚?”
气得圣人好悬没晕过去,戴权赶忙上来又是喂水又是拍前胸打后背,十一皇子也跑过去帮着捶捶,又扭头瞪贾赦道:“不许惹我父皇生气。”
贾赦干笑两声,再不敢说话了。
好一会子,见圣人稍稍好些了,贾赦笑道:“其实,除了咱们自己种这些,还有个好法子。”
圣人摇头道:“罢了,你想说什么?”
贾赦指着地图道:“他们那块儿稻谷产量高,不如派兵过去打下来。”
圣人哼道:“劳民伤财。”
贾赦笑道:“这个叫做殖民,西洋各国都是这么干的。故此他们的百姓个个酒足饭饱,富的油流。且我那三味书屋已是做出一种叫做蒸汽机之物,渐渐的可替代许多劳力。多出了的这些人干嘛去呢?不如就上这儿去。”他指了指北美,“这儿地广人稀,土地肥沃,眼下恰是是西洋诸国的殖民地。”美利坚合众国这会子还没诞生呢。
因细细说了一回欧洲诸国发现新大陆并殖民、移民之事。
“那儿的本国国民已然让西洋人屠戮一空,咱们过去了恰是正义之师,也算为人家本国国民报仇了。只要打下来,谁开垦出的田地归谁所有,便不缺人去了。况还有许多金矿呢,至少咱们得将金矿拿下来。我国百姓因种种缘故卖身为奴者甚多,日夜劳作不息,很是可怜。横竖得有人为奴,若我国人都为主、以异族为奴岂不好?”利益的威力远大于强权。后世那十年疯狂岁月中,许多国民依然坚守底线;偏再后来金钱时代驾临,全民底线反而愈发低了。“另有,圣人这些儿子并除了司徒塬之外的几位王爷都不错,何必内耗呢?来日世界诸国君王皆为圣上骨血,岂不为一盛事?”
他一壁说,圣人一串儿大惊。半晌,眯起眼来瞧着贾赦,贾赦一副“我乃天才”的神色,又颇有几分啼笑皆非。因他这些话委实匪夷所思,圣人思忖良久,摆手道:“让朕多想会子。”
贾赦忙道:“圣上还是少想些的好,多歇着。”
圣人瞪他道:“你说了这些,不就是惹朕去想的?”
贾赦笑道:“给隽之想去,他不就是拿俸禄干这个的?”
圣人想了想:“也好。”遂传旨,招诸位阁臣进宫,又请了几位将军也同来。
贾赦一愣:“明儿商议不成么?过会子该用晚饭了。”
戴权也劝到:“圣人歇着罢,可劳了半日神了。”
“罢了。”圣人一摆手,“贾恩侯,你去外头候着他们,朕歇会子。”
贾赦极为沮丧,叹道:“早知道说与琏儿,让他明儿丢上朝会去。”
圣人不禁笑了起来。
待贾赦垂着头出去,圣人乃问戴权:“你听他说的,可靠谱么?”
戴权低头道:“老奴哪里知道这些,只怕不易。”
圣人点点头,又拉了十一皇子的手笑道:“朕的十一郎倒是招人喜欢。”
戴权笑道:“十一皇子自然惹人爱的。”
圣人得意道:“朕就知道,让他瞧上一回,不怕他不喜欢、不护着。”
戴权眼圈儿红了:“陛下,且好生养着,陛下自能护着十一皇子。”
圣人叹道:“朕这身子骨,纵能多活几年也是护他不住的。要护着他,还得靠着他母家。幸而是恩侯,若是旁人,朕又如何放心。”
不多时,诸位阁臣并姜武章石鹿王子腾陆续都来了,贾赦先与他们展示了一回世界地图,大力举荐了蒸汽机与火器,终于提出殖民策来。
贾赦洋洋得意道:“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况这二三十年这些地方还是殖民地,是将将屠戮了人家原先的国民占的地方,咱们这会子过去还占着理儿呢。过了这个村便没这个店了,人家若是独立成国,后世子孙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章石鹿一听便以为此为贾赦特为了放乐善郡王自由想出来的法子,连声叫好:“我引大军前去!”姜武则以为他是为了诸王分政,好给予诸王平等地位,也极力赞成。王子腾早被那金矿迷了眼,只道:“我来打金矿那处,打下来众人都来分金子!”
文臣们震惊了半日,尚且没回过神来。
贾赦又道:“这里如今住的都是些在本国混不下去的西洋人,不读诗书不识孔孟。如能教而化之,功德何其大也。”
众文臣听了俱眼神一热!
“我女婿同姜老爷子不是编了宏安拼音大字典么?那拼音字母便是借用他们的字母,日后他们学起来方便许多。”
此言一出,满殿惊愕。
良久,姜文道:“莫非你教小莫拼音之时便念着这个了?”
贾赦笑道:“那个纯属巧合,不过恰觉得方便,顺手拿来用罢了。”
再一看殿中诸重臣,个个眼中写着“你哄谁呢”,唯有齐周一副“我就知道你想不了这么深”的模样。
有一位大人道:“只是往这些地方去,路途遥远,舟辑恐不能及。”
贾赦笑道:“既是人家西洋诸国早能及了,咱们也能及的。况我国亦有海商、亦能造船。待我的蒸汽机装上船,做出大军舰来,听闻彭润将军麾下兵士个个善水,何愁夺不来这些?”
王子腾先跳起来道:“善水有什么难的?学便是了。”
章石鹿捋捋胡须道:“西海沿子那边的兵士个个善水。”
贾赦见他们已然开始热闹了,笑道:“我只将地图与话都撂下了,各位大人慢慢参详,有疑问可来问我。”立时拱了拱手。待他们明白过来,贾赦已然没影儿了。
众人一时没了方向,齐刷刷扭头去望贾琏。
贾琏苦笑道:“我也是方才与诸位同时听说此事。”
姜文哼道:“你老子素来爱干这等事,甩手丢出一个什么想头来,一出比一出麻烦、一出比一出事儿大,自己半分不管,悉数由旁人做活去。贾斯汀,此事交由你统筹。”
贾琏一愣:“姜伯父说笑,我才多大,何曾做得来!”
姜文挥手道:“你不是有爹么?”
齐周也道:“记得先交一份规划书来我们瞧。”
说完,他两个也拿起脚来走了。
贾琏愣了半日,才想溜走,让王子腾章石鹿拦下了。再三解释自己委实不知道,又再三保证立时回家去问他老子,那两位才放他出宫。
偏他赶回家去,他老子竟不在家。
原来贾赦往姜家去了。先哄着小星星顽了会子,待他累了,伏在黛玉怀中睡觉,方同黛玉说:“今儿你舅舅让圣人骂了。”
黛玉笑道:“舅舅横竖时常让他骂呢。”
贾赦叹道:“他往日骂我,我都只当耳边风罢了。今日这话,我有几分不是滋味。”乃将自己以为天下无饥一事说了。“我是当真不知道年年都还有人饿死呢,早些年请海商弄些土豆来就好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黛玉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好,只得说:“舅舅这会子去寻这个来也不迟啊。”
贾赦苦笑道:“你舅舅是不是个傻子?”
黛玉笑道:“我舅舅明面上不是个好人,其实是个好人。”
贾赦乃道:“玉儿,你可知道世人还有旁的什么民生艰难没有?”
黛玉道:“我哪里知道呢?此事去问二姐夫最好。”
贾赦一击打案:“说的是!我去问莫瑜。”
黛玉又道:“我公爹大约也知道。”
贾赦苦笑道:“便是不愿让他瞧了笑话才来问你的么,问自家孩子总不丢脸。”
黛玉掩口而笑。
贾赦回头果然写了封急信给莫瑜,才知道这年头盐依然是国家管控商品,因为煮盐成本太高,遂从记忆深处挖出晒盐的法子来,欲寻司徒塬找人做本先秦古书,再丢给化学系那群家伙改造一下;后说与黛玉听,黛玉直言《天工开物》中由此记载,竟是无需作古书了。此为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室友君表示,月光石什么的,找不到按钮啊。。。
☆、121
话说贾赦丢了一张地图给一群文武重臣,自己脚底下抹油溜了,惹得他儿子贾琏又一次被爹坑,回府后便坐在书房等他老子。
贾赦回来才知道儿子又让抓了壮丁,连骂这些家伙恶棍。然也没法子。他想过了,这种事务必调动全民方可,而此前先得有军队。故打发贾琏亲去告诉齐周姜武,明日上午过来荣国府议事,且议事一整日,连议十二日。
贾琏忙问:“爹已有了章程了么?”
贾赦笑道:“你爹是个有章程的人么?不过将引头丢给他俩,旁的由他俩自己商议,你也一道商议。咱们府里只出地盘并茶水点心罢了。”
贾琏奇道:“既这么着,何不让他们去朝中商议?”
贾赦笑道:“这叫做故弄玄虚。让他们每日惊天动地的来,披星戴月的回去。你瞧着,不过四五日后便有人往咱们府里来打探消息,六七日后那些皇子、世家都会悄悄盯着咱们府上,八日后你爹去学校溜达一圈儿,保证请我那办公室许多人溜进去。”
贾琏笑道:“又是这招。”
贾赦哼道:“这招使一辈子有用,叫做招不在老、管用就好。”
贾琏果然亲往齐、姜两家去了。
次日齐周姜武果然寻了个热闹的时辰领着一串儿长随家丁骑了马摆了脸往荣国府来,一时间许多好事者纷纷探头探脑满心猜疑。
贾赦早预备好了。桌上画了个大大的图表,待他二人来了,连贾琏、白安郎一道直接关门开会。
这么些年来,白安郎早养回去了,不黑不瘦,姜武一见便认了出来,倒吓了一跳,指着他半日说不出话来。
贾赦笑道:“你二人从前可曾见过?”
齐周笑拍了拍姜武:“回神罢。惊一会儿便罢了,还有正经事儿呢。”
姜武苦笑道:“贾恩侯,你何时有了这等本事的?”
贾赦笑拉着白安郎道:“捡来的。”
姜武哼道:“死囚牢的人你都有本事捡来么?手气好的很。”
齐周笑道:“委实手气好的很,连买活丁都能买回来一个谋士。”因笑说了一回白安郎之来历。
贾琏在旁听了个目瞪口呆,半日才望着他老子:“如何我半分不知道?”
贾赦与白安郎俱是一愣,彼此对着瞧了一眼,同时问:“我不曾告诉你么?”“赦公不曾告诉你么?”
贾琏怒道:“谁告诉我了?我只当白先生是从巴蜀来的文书先生,因才气过人才让爹充作谋士,暗地里还钦佩爹有眼光呢。”
屋里静了片刻,忽然迸出大笑来。
待他们笑歇了,齐周道:“罢了,说正经事儿。”
贾赦因指着他的图表道:“是了,咱们来安排一下咱们几个名垂青史之宏图大业。眼下乃最适称霸的年月。早了,咱们没那个本事;迟了,咱们没那个机会。”
“小齐、浩之与我,咱们三个各领一块。还有一块琏儿与小白领着。我那三味书屋负责技术条件。只是朝廷须得准我建兵工厂,大量生产姜氏第一火枪。”说着笑瞧了姜武一眼,“数百年后,你与皎儿谁名气大还两说呢。”
姜武笑指他道:“你那丁鲁班将皎儿领去做什么火枪,我嫂子已是知道了,心中很不满呢。”
贾赦哼道:“不满便不满罢,总不能因她心中不满浪费了皎儿的天才。火炮如今也有一群人在研究改良。”
姜武道:“听闻红毛洋人的火炮不错。”
贾赦挥了挥手道:“我那里都有,西洋各国的火炮,我那里全有。”
姜武大惊:“你怎么弄到的?”
贾赦笑道:“你不知道,西洋人这会子恰在最乱的时候,但凡有钱,什么都能买来。纵不能买来,也能偷渡来。偏我从西洋买的东西多,各色都有。咱们这边该买通的人都买通了。”
齐周哼道:“想是王子腾替你买通的。”
贾赦笑道:“他们家早年一直在做这个。没有他也不过费力气些,有了他便宜些、他门路熟。”又道,“我再好生弄出蒸汽机船来,装上火炮、替我军兵士佩上火枪。这便是我的活了。”
姜武颔首道:“我呢?”
贾赦指着他画的另一个方框道:“训练兵士、告诉他们外洋有金子、打过去让他们抢、抢了归他们自己不用上缴。”
说得众人都一愣。半晌,倒是姜武先道:“这不是恩侯你平日所为。”
贾赦道:“平日对着你们,我自然是个好人。这会子对着外族,我便好不起来了。咱们不打他们,瞧着吧,过不了许多年他们自然来打咱们了。”和平不是眼下的世界主题,先打着,打完了再和平。“圣人并将军说些好听的话固能让他们兴奋一时,也不过一时罢了。唯有巨额利益方能诱发士兵最大血性,比什么都管用。寻常兵士都是军户,世世代代为兵,手中的产业少得可怜。如今让他们去异国打去,打完了抢下来的东西土地归他们自己,他们的儿子可以不当兵了。”
姜武皱眉道:“那后世谁当兵呢?”
贾赦笑指一旁的世界地图道:“你瞧瞧,多大?三五年的能打的下来么?能抢的完么?他们得了一回便宜后,不会就此罢手的,还想再得便宜。战争财是最好赚的,过了这些年便没此机会了。”世界和平后再打仗会遭到联合国谴责的。“故此他们还会接着当兵,接着抢。不过不愿他们儿子当兵罢了。”
姜武皱眉道:“那日后的兵士去哪里寻?”
贾赦笑道:“只要咱们还有地方没打下来,当兵又是条暴富的路子,还怕没人想当兵么?历朝历代要设兵户,不过是当兵辛苦且没钱养家罢了。”
姜武想了想,道:“若当真依着你想的,倒是可能。”
贾赦道:“只要咱们的枪炮足够强,咱们便说了算。”
齐周问:“纵然咱们将这些地方都打下来,又能管的下来么?”
贾赦笑道:“这些地方人少,我国人多。对于异族,咱们有二法。一是让他们穿咱们的衣、梳咱们的头、说咱们的话、念咱们的书。日久天长,异族就变成我族了。若是不肯的,恰好我国民中奴仆甚多,不肯跟咱们学的便拿来为奴,将我国民之奴放归自由。”
齐周皱眉道:“那些奴仆多数也不会多少手艺,我国土地多在豪强手中,让他们如何过活?”
贾赦指着地图道:“喏,谁开垦出来的是谁的。还有这里,”他一指北美洲的某处,“大片金矿。只要浩之打下地盘来,只愁没有人,不愁没有地。我国中贫民甚多,也多数故土难离。要让他们知道移民异国的好处须得以重利诱之。”他望着齐周道,“西洋有荷兰国,有一物唤作股票。”
贾赦前辈子是个老股民,对股票的来历一清二楚,遂将早期荷兰发行股票细细说了一回,又提到了国家银行与发行纸币。“股票与钱庄密不可分。西洋有位马氏老学究曾言道,金银天然不是货币、货币天然是金银。因金银不易折损、不易贬值。”他忽然觉得这个命题太大了,揉了揉脖子,“此事恐怕一两日说不清楚。”
齐周思忖着颔首道:“故此我要做的便是这个么?”
贾赦道:“是了。没你却是不成的。”
齐周笑道:“倒是不容易,你最爱与人麻烦。”
贾赦笑道:“委实不容易,总得有人去做。若你都做不来,谁做的来呢?”
说得齐周笑指他道:“你们瞧瞧他这张嘴,我竟是拒不得了。”
贾琏在旁笑问:“爹,我做什么呢?”
贾赦笑道:“露口风。先是向各处露口风,因咱们几个里头,你口风最不紧。”
贾琏满脸不服:“罢了,这一条我竟是不及我老子。”
说得几人都笑了。
贾赦笑道:“你老子的口风却是当紧则紧的的。你与安郎商议着,何时露、给谁露、露多少。总之让世人都知道,去外洋夺殖民地,皇子王爷可弄块地盘自己坐龙椅、世家大族可让自家的土地钱财多数倍、百姓可以数年暴富。还有什么比抢更快?我们三个预备这些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你二人须得想法子将这些让越多的人知道越好。”说白了,他二人就是做宣传的。宣传去外洋的好处。
姜武忽然道:“只是朝中许多大人未必肯应,清流中的那些。只怕将指咱们为不义之师。”
贾赦哼道:“他们会如何?”
姜武道:“他们会不住的上折子。”
“那折子上到何处?谁批复?”
姜武笑望着齐周道:“你们会将折子压下来么?”
齐周笑道:“横竖不让此等琐事扰了圣人修养便是。”
贾赦道:“这便是了。他们爱上折子练字让他们练去。横竖他们说了也不算、他们哭了也不算、他们骂了也不算、他们死了都不算!理他们作甚?”
说得众人一阵好笑。
贾赦因将地图拿过来道:“然咱们预备这些东西得好几年呢,可先拿此处来实验一番。”因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儿。
姜武是武将,一看便乐了:“这不是东瀛国么?倭寇还未灭呢。”
贾赦一愣:“怎么这年月还有倭寇么?”
姜武齐周贾琏白安郎俱惊异的瞧着他:“你竟不知道?”
贾赦顿足道:“委实不知道!若早知道……罢了。”他摆摆手,“说这个已没用了。他们国中金银矿也多的很、又近、亦少用火器。不如就先拿他们试试。将倭寇的老窝端了,他们连自然没了。”
齐周问:“果着他们国中金银矿多么?”
“不错。”贾赦颔道,“且这会子他们还颇为推崇我邦,让他们学我们的话穿我们的衣倒也不难。只是后续仍有一事,我预备给宝玉去做呢。”
贾琏忙问何事。
贾赦笑道:“外洋并东瀛都是外国人,不会说咱们的话,故此咱们得先备下许多先生。这些先生未必能通四书五经,然得教他们认字并写字。我欲让宝玉去弄个师范学校出来,专门教先生。”宝玉这样有民主思想的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想来是不会忠君的。这些学生毕业后都送去新大陆当先生。
贾琏皱眉道:“宝玉教教书也罢了,管一个学校,他会么?”
贾赦笑道:“你入仕都九年了,九年前可想过九年后便入阁了?”
贾琏一愣,不由得忆起最初那二十余年的纨绔日子里,半晌,恍然如梦。叹道:“儿子竟不记得自己当年是那么一个人了。那会子日日没事做,只想着出去与紫英喝花酒。”说得贾赦等人都笑了,“那会子还当紫英与我一般,合着他早是圣人密探了,我还浑浑噩噩的。后来这么些年,竟让姜大叔父逼得日忙夜忙,连花馆在何处都不知道了。”
贾赦点头道:“人么,潜力无穷,都是逼出来的。莫说我天生就不会做某事这样的话,当年姜文将你丢去编程司之时,你不也什么都不会么?”
贾琏笑道:“那会子我都傻了,两眼一抹黑的。偏那会子种种公务不都是爹你帮着我弄的?”
贾赦笑道:“我也会帮宝玉。”
贾琏道:“只怕二叔不肯。”
贾赦大笑:“他才肯呢,我只说来日宝玉可与孔圣比肩,你瞧他肯不肯。”
贾琏笑道:“二叔岂能随意让你哄了。”
贾赦挥手道:“他比宝玉好哄的多,你莫管了。”
贾琏笑道:“罢、罢,既嫌我多事,日后老太太唠叨可莫寻我。”
贾赦哼道:“就你那么点子手段何曾哄过老太太去?你爹我哪回没哄好了她?”
此事便定下了。
后头数日,他们几个日日在书房商议,贾赦也将许多后人的看法做法掏出来做借鉴,往往惊艳了一片古代聪明人。京中人人好奇,都在打探两位阁臣一位将军不去上朝,往荣国府商议什么呢?因荣国府的下人管的甚严,极少有能探出消息的,倒是三味书屋的各位先生处日日有人打探,并贾环也被许多人套话。偏他委实不知道、又实在是个憨,噎死了不少探子。
他们商议称霸全球之时,圣人给了姜文一个恩典。
听闻姜家的大哥儿聪明可爱,圣人笑向姜文道:“他与十一皇子恰有亲,性子也相投。待他大了些,便为十一皇子伴读好了。”
自打圣人无故将皇后放出来,姜文便猜到她是替贾贵妃及十一皇子挡风的。听了这话愈发笃定了。他也明白圣人此举乃是为了替他们姜家多一层保护,好让姜家安心辅佐十一皇子。故叩谢圣恩。
回了家,笑嘻嘻捋着胡须将此事说与儿子媳妇听。
黛玉不禁脱口而出:“我儿如何能送去宫中念书!跪不完拜不尽的。”
自打她过门来,姜文头一回斥她:“无知!这是圣上恩宠,旁人求还求不来呢。大哥儿好生辅佐十一皇子,日后光宗耀祖、前途无量。”
黛玉忙跪下了,只是垂泪,并不认错。
姜昭忙上来劝道:“玉儿不过是爱惜孩子罢了,横竖小星星还小呢。”
姜文不言语。又等了半日,见她依然不认错,不禁大怒,道:“你舅舅素来目中无君。虽说圣人品性亦有些瑕疵,大体上终归是一位明君,我等臣子莫得寸进尺。跪拜本是君臣大礼,如何由得你一个妇人肯不肯!旁的倒罢了,只万万要记得,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完甩袖子走了。
他一走,姜昭忙去拉黛玉起来。
黛玉不肯,只低了头,泪珠子一串串的往下坠。
姜昭急道:“当年舅舅将你许了我,我们两家可是定下合约的,不得寻借口让你罚跪呢。”
黛玉不禁破涕为笑,让他拉了起来。过了会子,又垂泪道:“如何是好?宫中波诡,我的小星星如何能去?”
姜昭笑道:“横竖还有数年呢,车到山前必有路。”又悄悄向她耳语道,“不是还有你舅舅么?”
黛玉先是一怔,又笑道:“是了,我方才太着急了些。不该顶撞老爷的。先向老爷赔罪去。”
姜昭笑道:“这才是我的聪明媳妇儿。”
一时他小两口又往姜文处赔罪,黛玉本是个老实孩子,竟是让逼着说了一回违心话,费了半日神去哄姜文。
姜文叹道:“圣人是何等人我如何不知道?早年皎儿那事儿,我又何尝不怨?只是他是君是主,我等为臣的须得有分寸。”
姜昭黛玉垂首称是。
待出了姜文的院子,走了几步,姜昭忽然回头望了望,半日,苦笑道:“爹还不知道我朝为时不多了。”
黛玉道:“这几日总有许多太太姑娘来寻我打探,可知道舅舅二叔他们这几日在商议什么。说得我也有几分好奇,特派了紫鹃回去问。舅舅道,他们预备用皎儿的火枪打到外洋去,倒是先发制人了。”
姜昭不禁笑道:“若这么着,皎儿较之我这个兄长却是能耐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创下了金子自写文以来的最快速度:一小时五十三分!乌拉~~~最开始一个下午才能将将凑出一章来啊……果然熟能生巧,敲键盘也一样,古人诚不我欺也。
☆、122
却说黛玉姜昭回了院子,迎面小星星笑着扑上来要抱,小胳膊上挂着小铃铛叮当直响,惹得他两个五脏都化了。
姜昭将小儿子抱在怀内亲了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肚肚,笑道:“小星星吃了蛋羹是么?”
“嗯。”小星星点头道,“爹爹如何知道的?”
“这块儿便是蛋羹,软乎乎的。”姜昭笑揉了揉他的肚子,一面扭头朝黛玉眨眨眼。
黛玉早瞧见一个小丫头子手捧了小半碗蛋羹立在他乳娘身边,抿嘴儿一笑。
一家三口进了屋,姜昭抚了抚小星星的脸蛋子道:“明儿让人去告诉舅舅去。”
黛玉思忖一会子道:“不妥。舅舅他们这会子大约忙正经事儿呢,过几日他忙完了,管保头一件事便来瞧我们小星星的。”
姜昭一想也是,点头道:“还是你周道。”
黛玉叹道:“我还想着星星大了些送去荣国府请白先生发蒙呢。”
姜昭皱眉道:“你家大爷岂不比白先生强?”
黛玉笑道:“我家大爷忙的很,是要做大事的。白先生横竖不用去衙门,又有壮壮领着他顽。有舅舅在,顽破了天去也无妨的。”
姜昭眼中一亮:“若有法子让十一皇子也去荣国府念书,岂不好?”
黛玉哼道:“逢年过节的还不是得去他们宫里三拜九叩的。我的小星星才不去。”
姜昭苦笑道:“他日后大了总要为官做宰的。”
黛玉想了会子,忽然笑了:“待他大了些子,二叔大约也将外洋打下来了,大爷,听舅舅那日遣来的人说,西边海上有一组小岛,唤作西太平洋群岛,上头如阆苑仙境一般。不若大爷去那里做官去。”
姜昭笑道:“罢了,到时候再说罢。”
就此揭过。
过了几日,贾赦已将诸事丢给齐周他们,自己往学校转悠一圈儿,果然想小星星了,使人拎着一大堆吃的顽的往姜家来。姜昭乃是翰林院庶吉士,这会子不在家。黛玉闻报她舅舅来了,忙抱了小星星出来,一面叮嘱道:“乖儿,见了你舅姥爷就去亲,亲得他老脸笑出褶子来,晚上让你睡爹妈当中。”
小星星眼睛亮的如小星星一般,连连点头。
他们娘儿俩从屋里出来,恰贾赦吩咐人将东西在人家暖厅中的大案子上一溜溜排开,跟卖杂货的小摊儿似的。
只听小星星一声脆脆的“舅姥爷~~”贾赦忙不迭转过身子,黛玉举着他便送了过来。贾赦立时眉开眼笑,接了在手中才要说“宝贝儿,我想死你了。”小星星赶着上来一通乱亲,亲的贾赦见牙不见眼,连话都忘了说了。
好一会儿才歇了,贾赦抱了他坐下,一眼不眨的瞧着孩子美滋滋道:“瞧吧,还是我的小星星惦记舅姥爷。”
小星星指着大案子道:“要踩!”
黛玉喊人道:“快把这些收拾了下去。”
贾赦忙道:“收拾了他踩着便无趣了,莫收拾,让他踩缝隙,锻炼小脑呢。”说着抱了他过去。
黛玉啼笑皆非:“若是踩坏了东西,虽说不值两个钱,白白糟蹋了也是可惜的。”
贾赦笑道:“如何是糟蹋了?原买了来便是哄他开心的,凭他拿来或吃或顽,他开心了便是好东西。”一面将小星星放在案子边上,指着那上头空余的位置,“好星星,从这儿跨过去!……好唻,再到这儿!……星星最棒了……”
黛玉在一旁笑盈盈瞧他们爷孙俩顽了半日,又上来劝他们歇会子,喝口茶。见小星星有几分累了,伏在贾赦怀里装死,方趁机悄悄将圣人并姜文之意说了。
贾赦听罢好悬没让一口茶噎死。半日,摇头道:“姜文那脑袋,僵化了。跟我混了这么些年,半点进展也无。”又问,“昭儿的意思呢?”
黛玉道:“大爷道,横竖还有好几年呢。我寻思着,不知数年后二叔可将西太平洋群岛打下来了?不如大爷去那儿为官。”
贾赦不禁赞道:“你倒是会挑地方!”数百年后那儿可是了不得的度假胜地。
黛玉乃将当日他二人的话说了一遍,笑道:“若那会子圣人还记得此事,送了圣旨来——既是在海岛上,自然有海风的。那圣旨不留神吹到海里去寻不着了,也是有的。”
贾赦大笑,竖起大拇指来:“果然是我家的孩子,随我!我不过随口一说,只是那儿太远,偶尔去顽会子还罢了,常住怕是饮食不惯的。这会子要打也成,让章老头打去。姜文那厮……”贾赦琢磨了会子,“噎死他好呢还是气死他好?”
黛玉忙摆手道:“我不过不愿小星星去宫里向人磕头行礼罢了。”
贾赦哼道:“他就是个木鱼脑袋。若是想噎死他,我去哄圣人收回成命,顺带吓唬你公公。若是气死他,就更容易了。”
黛玉在旁瞧了瞧她舅舅的神色,半晌,忽然道:“舅舅,你不会在琢磨着造反吧。”
贾赦笑道:“若是舅舅造反了告诉你公爹,我本是因为这个才反的,他会不会气死?”
黛玉忙摆手道:“造反一事太过伤民,舅舅莫要如此。皎儿那火枪可了不得。伤了外族还罢了,何必伤那些寻常兵士,他们亦是可怜人。”
贾赦笑道:“玉儿放心,若非恐怕伤民你舅舅早反了。便是因为这个方绕了老大的圈子。本来我还想再慢些个,既然他们惹到小星星头上来了,我便快些。”
黛玉苦笑道:“圣人只怕是好意。”
贾赦哼道:“好意又怎样?他是好意咱们便要忍着不痛快成全他的好意么?”乃低头蹭了蹭小星星,“圣人是个明君,再明的君也是君。你舅舅不乐意替人当奴才,不论他是何等明君。他对我再好,也不过是施恩罢了。”乃叹道,“你舅舅比壮壮大不了几岁时读过一本书,当中有一句话,我下辈子都记得呢。”
他说的是《凡尔赛玫瑰》,一本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的漫画,上辈子小时候的最爱。
“书中末尾,那位女将军向她的下属道:她本以为,人这具臭皮囊许是不得不为君王主子所奴役,然人心却是自由的。终有一日,她以为她从前说的话竟是错了。”
黛玉仿佛觉察出什么来,不禁站了起来。
贾赦也站起来,一把将小星星举起来,欲做出英雄般的姿势。谁知小星星人虽小,倒是挺沉的,贾赦才举了一下胳膊便累了,忙将他又搁到肩膀上。小星星咯咯直笑。“人的身体与灵魂一般,亦可自由。”他因扭头望着黛玉,豪迈道,“世上若没有皇帝、没有了主子,便没人是奴才!”
他那神色本颇为肃然,偏肩头骑着小星星,小爪子小脚丫子都在乱挥,倒是颇为好笑。
黛玉闻言沉默许久。
贾赦又道:“这会子西洋诸国也在陆续造反了,不多时将天下无君。”
黛玉问:“后世便是如此么?”
贾赦点头道:“是了。后世这等书有许多,我说了几本给小白听,让他重写出来。预备过几年悄悄印了,向全国撒出去。”
黛玉一愣:“既然是好书,何不早些印出来?”
贾赦笑道:“早些印出来必成禁/书。你舅舅腹中有许多禁/书,就等着齐周他们掌权的这一日。”
黛玉大惊:“齐叔父也知道么?”
“自然,都是一伙的,连浩之一起。”贾赦笑道:“那年皎儿出事了,你二叔便反了。”江洋大盗可不是**的么?“如今已预备得八九不离十,单看他们能夺多少殖民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多了,视皇帝如无物的人自然多了。那些殖民地里头如今住着许多西洋人。他们西洋诸国的皇帝都没了,自然也不会拥立我国天子的,只会引着我国国民造反。待殖民地都反了,国内的人自然会跟着反的。这便是你舅舅之大计。”
黛玉思忖了许多,摇头道:“我一时半刻尚不明白。”
贾赦笑道:“这些话太浓缩。回头我将小白写的那几本书取来你瞧。你也润色会子,我瞧着他写得委实寻常。或是你有功夫了,也帮我写几本,我那里有许多故事纲要没变成书呢。”
黛玉点头道:“如此甚好。我每日除了哄着这个小东西,倒也没正经事儿做了。”
贾赦叹道:“玉儿,此事可是功在千秋的。拜托你了。”
黛玉笑道:“仿佛我要成了什么人物似的。”
贾赦笑道:“依着玉儿之才,来日你与皎儿谁在青史中位置高还两说呢。”
黛玉忽然道:“莫非舅舅这些故事,本是后世名人所做?”
贾赦道:“自然。只是眼下这些故事于当世有大用,总不能为了顾着替后人留名不用罢?为着许多当世活人能过的更好些,小节云云也顾不得了。况后人若当真有本事,自然能写出旁的名著来。”
说得黛玉啼笑皆非。
一时贾赦回府去,将齐周写的几本后世故事翻出来,想了想,先将《凡尔赛玫瑰》之白安郎版取出来。白安郎写得太文言,且书中描述之人物面貌、地理风光一股子天朝气息,半分西洋味也无。然也无法,他又不曾去过西洋。贾赦使人将此书送去给宝玉,拜托他抄三份,说是有旁的用处。又送了几本往姜家去了。
黛玉得了书,日夜细读,又与姜昭共读。姜昭连赞“江山代有才人出”,又叹“不曾想后人竟是如此过活”。如此琳琳总总不再赘述。
宝玉昼夜不息通读了一宿,次日黑着眼圈儿捧着书来寻贾赦:“伯父!此等好书何以才取出来!”
贾赦笑道:“让你替我抄呢,你抄不抄,不抄我烦旁人抄去!”说着趁势要来夺。
“我抄我抄!十份也抄!”宝玉忙护着书道。
“你先睡会子。”贾赦瞪他道,“瞧你那眼睛跟熊猫似的。”
宝玉叹道:“读了此书,从前这二十年我竟是白活了。”
贾赦笑道:“这本书最浅,易让你们这些孩子喜欢。”尤其此书主角是个女子,宝玉你必然喜欢。“故此我先挑了出来。你若有空,帮我抄个三份。我有大用。”
宝玉忙不迭的应了,捧了书往外跑。贾赦在后头喊:“先给我睡觉!”
不过四五日功夫,宝玉便抄好了三册,亲送来给贾赦,欲留下原本。
贾赦笑道:“原本我要拿出去印的,这三册书皆有主了,俱是赠与有本事的女子,岂不比留在你手中好?”
宝玉忙道:“既然这么着,我可再抄一册。”
贾赦道:“急什么,还有旁的。”他又捞出一本白安郎所撰、早已变调的《双城记》来。
宝玉忙问:“可还有么?”
贾赦笑道:“一口吃不吃胖子,你慢慢的罢。”乃打发他走了。
过了几日,齐周姜武贾琏回去朝堂,众位阁臣与几位将军商议了十几日,终于定下先兵分三路。
王子腾爱财,东路由他领着人打东瀛;章石鹿颇熟西海沿子,往西太平洋那头打去;彭润领着火凤凰特种营并一路人马替圣人取米,打暹罗,最后将与章石鹿会和。
贾赦听了立时想起马六甲海峡来,特去彭润营中抓着地图说了半日。
彭润先有几分不明所以,倒是恰在她这里的彭楷登时明白了,道:“姑姑,此处可了不得。”
他本是武将,说话比贾赦专业许多,寥寥数语彭润也明白了。因颔首道:“我知道了。”
贾赦笑道:“你靠得住。”
彭楷看那地图越看越爱,耍赖要同去。“京中这会子已出不了什么岔子了,留在这儿多无趣,我们也想去外头打仗呢。”
贾赦摇头道:“你去了圣人必然不依的。”
彭楷道:“我与圣人说去。”
贾赦笑道:“罢了,且看你的本事。”因取了宝玉抄的一本《凡尔赛玫瑰》出来,“此书不知何人所著,我也是偶尔得之,烦劳我那侄子宝玉抄了三本。一本送与姜皎,一本送与我甥女黛玉,这本送与你。”
彭润接了道:“多谢。”
贾赦一笑,拱手道:“如此拜托了,愿将军旗开得胜。”
作者有话要说:金子可能有点极端女强吧。童年时代的二次元偶像是《太空堡垒》的女主丽莎·海因茨,《凡尔赛玫瑰》的女主奥斯卡·加尔杰,三次元偶像是叶卡捷琳娜大帝。这三位女性对金子的性格养成起了极大作用,至今她们依然是金子的偶像。
☆、123
恰深秋时节,薄雨初霁,净空万里,山间染尽深红浅黄。贾赦领着何喜并四个巡防队员慢悠悠赏玩山景一般逛了一圈儿,眼瞧着午饭时分了,掐着点儿进了白云观。
清平道人闻言忙迎了出来。贾赦也算救了他一命,仿佛二人立时有了交情一般。
贾赦笑道:“不跟你客套了,我寻司徒道长。”
清平道人也不问他缘故,果然喊了个人领他过去。
贾赦笑道:“我们可没用午饭呢。”
清平道人道:“司徒道长颇有家私,请的起你。”
贾赦连连点头:“有了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乃跟着人往司徒塬那小院而去。
十里香酒店的小伙计前几日又来了一趟三味书屋,送了贾赦四盒点心,请他见见他们王爷。贾赦心中暗笑,这厮可算按耐不住了。
司徒塬一身鹅黄色道袍,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贾赦见了他直笑:“哎呦,更像老狐狸精了!改明儿我去弄几坛子烈酒来给你灌下去,瞧瞧可会长尾巴不会。”
司徒塬打了个稽首:“贾先生,别来无恙。”
贾赦愈发大笑。
司徒塬摇头道:“贫道脸上不曾有花,何来这般模样。”
贾赦道:“你这道士好不晓事,我大老远的来一趟,也不主动些请我吃顿好的。”
司徒塬道:“贫道日常却是斋戒,既贾先生来了,不如就破戒一回罢了。”
贾赦罢手道:“罢罢,自己想吃便自己想吃,莫扯上我。来日你不得羽化飞升却来赖我。”
司徒塬乃喊人安排午饭,又向他道:“近日朝中大闹,许多大臣听闻圣人欲劳师远征,纷纷上谏请止。偏圣人一言不发。”
贾赦哼道:“少废话,到底你想说什么?”
司徒塬笑道:“不过问问你想做什么罢了。听说你欲引着圣人去外洋打下地盘来分给诸位皇子,我盘算着我可否捞一份。”
贾赦上一眼下一眼瞧了他半日,点头道:“你那一肚子坏水对付外洋倒是块材料。”
司徒塬挑了挑眉:“有何高见?”
贾赦咳嗽一声,往他对面坐下,正色道:“司徒塬,我本是看你尤其不顺眼的。我国人才济济,偏最爱内斗,你便是其中佼佼者。”
司徒塬苦笑道:“生在皇家,身不由己。我若不斗,或是死路一条,或是碌碌一生。你瞧圣人,可用过一个兄弟?”
贾赦哼道:“罢了,我知道当年圣人运气好,捡了把龙椅,你们这帮兄弟个个不服气。那又如何?他如今愣是坐稳了。况他能坐的稳那把椅子,难道是个没本事的?”
司徒塬也哼道:“你当姜老爷子为何单挑了他辅佐?不过是看透了我父皇,知道他必然挑一个没根基的,好掌控。他最没根基。他肯用姜家、肯用你、甚至连齐周这个没考上举人的秀才都用了,偏不肯用兄弟,不过是心中惊恐、不敢罢了。何来帝王之气?”
贾赦瞥了他一眼:“他这叫唯才是举。他容得下姜氏兄弟一文一武掌控朝堂不疑心他们,容得下我在他跟前肆意无礼,你能么?你们个个恨不能取他而代之,换做是你,你敢用兄弟么?”
司徒塬道:“我敢。”
贾赦晃了晃手指头:“你若是敢,想来兄弟大臣家中满满的尽是密探。”
司徒塬笑而不语。
贾赦想了想,跟他废这些话没多大用处,乃叹道:“这便是我国地形造成的了。北有大漠、西有高山、东南皆为海,唯困于当中方寸地,不论土地山川物产皆有限,唯内斗一途尔。如西洋诸国,早年也曾混战,如今皆放眼别处。本国输了可往外洋赢回来,岂不好?”
司徒塬颔首道:“我前几日听了那些话,便猜是你有意放出来的,才来寻你。”
贾赦乃取出一张世界地图来:“你瞧瞧罢,这个世界有多大。与其让异族占了去,不如咱们取来。”
司徒塬接过来细瞧,贾赦一一指与他:“此处有金矿、此处有石油——便是石漆、此处有钻石……”说了一大堆,终道:“如何?大吧。占一处,自己慢慢管起来,较之跟圣人或他的儿子争来夺去的,有意思的多吧。”
司徒塬思忖了半晌,道:“只是路途遥远。”
贾赦道:“西洋人能去的,咱们为何不能去?”
司徒塬笑道:“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贾赦道:“我前些日子琢磨了会子,你这性子,最易去哄那些外洋人。你心眼子多,底线比他们低,最擅哄人。”
司徒塬苦笑道:“听着没一句好话。”
贾赦笑道:“拿来对付自己人自然是不好的,对付外族,尤其眼下这年月,恰到好处。”
司徒塬抬头瞧了他一会子:“我想了这几日,想不出来此举你又什么好处。你贾恩侯此人,没有好处是不会闹出大动静来的。莫拿哄圣人那一套哄我。”
贾赦指他道:“瞧见没?这便是你不如圣人的另一处。不好哄。”
司徒塬微笑。
贾赦指了指外头:“饭食来了,先吃饱了早说。”
司徒塬笑道:“很是。”
二人乃先用了饭,饭毕又歇了会子,贾赦指着外头道:“走,出去溜溜。”
司徒塬笑道:“没有偷听的。”
贾赦扭头瞧了他几眼:“又一条你不如圣人之处,凡事你皆往阴暗处想。圣人若要监听你,清平道长便不会这么撇脱的让我过来。不过知道你翻不出他的手心罢了。”
司徒塬摇头道:“罢罢,何必非来刺我。”
二人乃袖手往院中转悠去了。
贾赦慢慢的将自己屡次被几个皇子牵扯进朝廷、嫌烦、欲弄出诸王分政一事说了。司徒塬倒是立时明白了,连连点头:“怪道呢,我说你这等懒人怎的如此多事。这倒是条一劳永逸的法子。只是依然如你一贯所为,爱以大事全小我。”
贾赦哼道:“能利我之事便是好事。”
司徒塬笑问:“想来章石鹿老将军也是这般让你哄上船了?”
贾赦笑道:“司徒塬,你骄傲吧,我头一个哄上船的便是你。”章石鹿是小白哄上船的。
司徒塬笑道:“是了,依着这法子,我那被圈着的大侄子有好处得,他许是上赶着来的。”他想了会子,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贾赦,“喏,投名状。”
贾赦接过来一瞧,竟是块小小的玉牌子,说是玉佩吧又不像,乃问:“你的信物?”
司徒塬点头道:“你持此物去十里香。”
贾赦果然收起来,笑道:“好了,这下方便了。”
司徒塬道:“宫中诸事有我的人,十一皇子处无忧。”
贾赦哼道:“有忧无忧不可一概而论。”乃袖了人家的玉牌子连谢都不曾说一声走了。
贾赦是个急性子,下午便往十里香去了一回。那小二见了玉牌立时下拜,只道“诸事听荣公吩咐。”
贾赦思忖了会子,问他各位皇子王爷对三路大军如何做想的。
小二笑道:“小人哪里知道?小人不过是个传信的。回头收拾了送去府里。”
贾赦想想也对,便打包了两盒点心走了。
才回到府里,本欲盘算着这会子便进宫去哄皇帝还是明日再去,下人却道宝玉等候多时了。贾赦皱眉道:“莫非那么些书他都看完了?这小子也是个学霸么。”忙往书房而去。
宝玉果然抱了一叠子书在那里候着,听见外头说“老爷回来了”,立时凑到门前亲打起帘子,望着贾赦眼巴巴道:“大伯,还有么?”
贾赦笑道:“话本儿都让你瞧了。只是你瞧了这么些话本子,也差不多了罢。该有些想法了。”一面往屋里走。
宝玉跟着他进去,只摇头道:“我倒是有许多念头,偏都在我脑中乱糟糟的,说不出来。”
贾赦心中一叹:马克思先生还是伟大,不是所有聪明人都能将念头整理成理论的。乃正色道:“我有事,这会子须得进宫一趟。咱们打明儿开始便细细研究这些。许多事我知道,偏写不出来。我说、你写。”
宝玉见他满面肃然,心中猛然一突,忙站了起来,躬身应“是”。又问:“想来大伯要写的这个是要紧的?”
贾赦瞧了他两眼,叹道:“谢谢你大伯我吧,你日后可是个大人物了。”
乃顾不上歇着,转身马不停蹄往宫中去了。
其时圣人恰躺在贵妃塌上闭目养神,闻报又喊人抱了十一皇子来,一面向戴权道:“听闻朝中许多老臣说朕劳民伤财。”
戴权笑道:“想来荣国公便是为此而来。”
圣人哼道:“他出的主意,自然他收拾首尾。”
过了会子,倒是十一皇子先来了。父子俩说着话儿。贾赦进来才请了半声安,便瞧见伶俐可爱的十一皇子了。他最爱小孩子,老脸立时笑成一朵花:“十一郎也在呢。”
戴权啼笑皆非,忙悄悄道:“荣公,你倒是先全了礼呢。”
贾赦忙望着圣人再行了回礼。
圣人哼道:“罢了,瞧十一郎份上。”
贾赦忙望着十一皇子笑道:“竟是谢谢十一郎了。”
大约贾赦此人天生有孩子缘,十一皇子也颇为喜欢他,歪着小脑袋喊了一声:“大姥爷!”
贾赦手痒了,一副想抱的模样可怜兮兮瞧着圣人。
圣人哼了一声,伸手拉过十一皇子:“十一郎,来,上来挨着父皇坐。”
十一皇子应了一声,利落的爬上塌去,挨着他父皇歪着。贾赦眼馋了人家儿子一会子,心中哼道,爷回去抱小星星,比你小比你轻比你萌!
戴权在一旁好笑,忙拉了拉他:“荣国,说正事儿呢。”
贾赦忙奏道:“臣今日去白云观蹭了司徒道长一顿午饭。”
圣人此事还未曾得报,眉头一皱,乃问他所为何事。
贾赦笑道:“臣觉得此人也是个人才,藏在道观里可惜了。废物亦可再用的。日后或拿去对付异族,倒是好得很。”
圣人摆手道:“忠诚王爷已死,此事不必再提。”
贾赦笑道:“臣说的是司徒道长。这个牛鼻子太坏了,旁人没他那么坏的。忠诚王爷是王爷,漫说死了,便是活着也没他这么坏。”
圣人眯了眯眼。
“咱们去外洋打殖民地,或是杀人放火、或是驱人为奴,总有许多坏事非做不可。这些坏事自然不是圣人做的、也不会是浩之他们做的,偏总得有人做不是?臣觉得,连乐善郡王都可以当道士的。来日东瀛暹罗打下来,烦请两位道长与两位总督、两位将军一同前去。总督管着政务、将军管着军务。圣人所遣总督将军俱是好人。那坏事是谁干的?”
此言一出,连戴权都悄悄吸了一口气。太坏了!难怪姜大人总说贾国公坏得明目张胆。
圣人思忖半日,问他:“何以想到他们头上?”
贾赦笑道:“说来话长。早年刘先生曾传下来一些话,我心里知道却全无本事写成文章。可巧这些日子我侄儿宝玉恰在守孝。这孩子才气委实不错,我欲借他之笔完成此事。待他写出来,圣人一看便知了。”
圣人哼道:“罢了,你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的。你那小儿子不会念书便推了侄子出来。”
贾赦笑道:“我那侄子当真有才得很,不信圣人日后瞧他写的文章,下科能点他一个状元就更好了。”
圣人啼笑皆非:“科举为国取士,岂能胡来。”
“罢了,圣人的后门真不好开。”贾赦笑道,“言归正传。咱们这段年月叫做‘早期资本积累’,必然是无法仁义的。不论咱们做了多大的好事、后人得了咱们多少好处,百年后在史册中也必有史官后人百般指责。臣便想着,既然无法规避,何不寻个人背黑锅?臣想了许久竟想不出合适的人来。昨日上课时见了几个五原医学院来旁听的,忽然想到司徒塬头上,立时眼前一亮:他不恰是一只天生的背黑锅料子?陛下,您瞧,他是王爷、又出家了、又一肚子坏水,放眼全国,还有比他更恰当的没有?”
说得圣人并戴权都笑了。十一皇子不明所以,见他们笑也跟着笑,可爱得了不得,贾赦又手痒了,瞧了人家孩子半日方回过神来。“乐嘉郡王与他相近,不如一并请出来背黑锅,叔侄同上路,岂不好。”
戴权笑道:“我的国公爷,是乐善郡王。”
贾赦挥了挥手:“管他是谁,横竖背黑锅最合适。”你们古人最爱名声了。“不然谁背着?臣是不肯背的,让隽之背也挺可惜。”
圣人想了会子,瞧他一番“臣所荐必然不错”的模样,又有几分好笑:“此事朕再想想。”
贾赦笑道:“不急,待我侄儿那书写出来陛下瞧了便明白了。”
圣人颔首,又摸了摸十一皇子的头,叹道:“名声不名声的倒还罢了,惟愿对得住祖宗留下的基业。”
贾赦笑道:“却不知十一郎日后想做什么呢?”
圣人方欲说什么,又咽下了。倒是十一皇子瞪着滚圆的眼睛问:“日后做什么?”
贾赦一副狼外婆的模样道:“十一郎最喜欢什么,日后便做什么。”
十一皇子立时道:“我喜欢顽呢。”
圣人眉头一皱,戴权忙在一旁使眼色,偏贾赦一拍巴掌:“恰与我小儿子一般!他也最喜欢顽呢。他是你小舅舅,来日你长大了让他领着你一道顽。”
圣人斥道:“胡闹,十一郎是皇子,日后岂能只会顽耍。”
贾赦笑道:“皇子怎么了?顽也能有大用的。俄罗斯国那位彼得大帝也是出了名的爱顽,偏他顽了一大圈子回国便硬生生将一个快亡国的俄罗斯力挽狂澜不算、还强盛起来。会顽才会做事呢。”
圣人忙问:“可是我们北边的那个俄罗斯国?”
贾赦道:“正是。百年前他们都快亡国了,彼得大帝往西洋见识了一回,博采诸国之长以扶己国之短,方有了如今之俄罗斯国。仿佛那年冬天圣人赐下来的雀金呢便是他们做的。”
圣人颔首道:“不错,恰是他们送来的,统共也没几件呢。”
贾赦笑道:“倒是好看,我家琮儿那会子喜欢的紧,我觉得他太淘气,日日不是蹴鞠就是爬墙上树的,穿着糟蹋了,便让拿给玉儿了。”
圣人哪里知道他家甥女乳名便是这个?还当是他侄儿宝玉,不禁心中点头:贾宝玉之母与他有怨,他对侄儿倒是好得很。
十一皇子虽不大懂,竟是明白“顽是好事”,双眸闪亮问道:“大姥爷,十一郎日后也好好顽。”十一郎最不爱认字了!
贾赦笑道:“好得很!十一郎长大了,大姥爷领着你顽,大姥爷也最爱顽了。”
圣人瞪了他一眼:“莫带坏了朕的皇儿。”言罢竟让人领十一皇子进去。
贾赦今儿还没抱人家一下呢,眼睁睁看着小孩儿向他父皇行礼,跟着小黄门进去了。
圣人瞧他那副哀怨模样,哈哈大笑。
☆、124
话说贾赦去哄圣人放司徒塬并乐善郡王出来去殖民地背黑锅,因越说越离谱,圣人竟让人将十一皇子带走了。
贾赦眼馋了半日,叹道:“臣那外孙子也这么大,可惜孩子在江南,想死我了。”
圣人哼道:“你便是没出息。莫瑜倒是个好的,这两年唯他那里赋税最高。”
贾赦大喜:“当真?他可升职么?回京么?我的乖女乖孙也可回来了?”
圣人忽然想起姜文说的,“恩侯的话须得跳着听。能听便听,不能听只当没听见。”因不理他:“他那里乃是丁氏纺织机最盛之处,许多往外洋卖了去。”
贾赦笑道:“他那里已然有些工业化雏形了。”
圣人问:“何为工业化?”
贾赦苦笑道:“烦劳圣人再等些日子,臣侄儿所写的书里头便有,这会子几句话臣委实说不清楚。”
圣人笑道:“你倒是惦记你那侄儿。罢了,既这么着,且日后再说。朕且问你,那些清流你可有想头?”
贾赦一愣:“什么想头?”
圣人瞪了他一眼。
贾赦忙道:“不必如何。这会子暹罗乃是英吉利国殖民地,举国为奴,正盼着我朝天兵去救他们出水火呢!东瀛恰在诸侯乱政,其君亦日夜祈祷圣人帮着他们平叛。西太平洋那些小岛早有归附之心,不过眼下他们也在西洋诸国手中、空望洋兴叹罢了。待三位将军赢了,各色好处送回来了,陛下且瞧着,只怕没几个人再说这等话了。纵有那委实迂腐的,只说咱们以孔孟之道教化于他们便是。”
圣人想了会子:“也是个法子。”
贾赦谄笑道:“有皇帝撑腰最是便宜,圣人您说一句强过臣等一万句。横竖您是主,您说了算。”
这些话听着很是悦耳,圣人口里哼了一声,嘴角倒是咧开了。
次日贾赦这几句无耻的官腔便由翰林院化作四六骈文写在圣旨上了,清流们登时无言以对。朝中众人便明白,圣人当真想要那几块地方了。
自打那日从宫中回去,贾赦便忙着将脑中的《资本论》纲要说与宝玉,宝玉如醍醐灌顶一般,较之贾赦反而清楚了三分。伯侄两个数日凑在一处,连贾政也觉得奇怪,跑来问他们做什么呢。贾赦一脸神秘道:“替圣人写东西呢,宝玉的前程有了。”贾政激动的胡子都扯下来几根,再不打搅他们,也不许旁人打搅。
偏这日贾赦还在吃早饭,宝玉等不得了,捧着文房四宝在他桌旁候着。贾赦瞒怨道:“皇帝都没你这么磨人的。”
宝玉也瞒怨:“壮壮都不似大伯这么懒,日头都出来多少功夫了。”
贾赦口里骂道“你倒是胆子学大了!”一面抬了筷子欲敲他一下,宝玉笑掩着额头往旁躲去,只听何喜急着跑进来到低声回道:“爷,宫里来人了。”
“嗯?”
“圣人遣了人送了位小少爷来,这会子大约在接待厅呢。”
贾赦大喜:“十一郎!”腾的拔腿就走,连宝玉带早饭都撂下了小跑过去。
到了接待厅一瞧,可不就是那孩子么?披着一件亮闪闪的黄色小斗篷,好奇的四面打量。
贾赦笑的合不上嘴,压根儿忘了人家是皇子,他理应见礼才是,上来便抱住了:“哎呀小十一郎!竟是你来了!大姥爷领你好生顽一日!”
十一皇子脆生生喊了一句“大姥爷”,因扭头去看领他来的太监并护卫。
贾赦望着他们笑道:“几位辛苦了,快快来人上茶。”因抱着十一皇子道,“大冷天儿的,咱们去顽热水池子可好?”
十一皇子忙问热水池子是什么,贾赦只说去了便知道,可好顽呢。吩咐人预备下暖暖的车,让壮壮并贾琮一道去,又让喊宝玉也来。“莫闷成个书呆子。”
那一道来的太监一个劲儿使眼色,贾赦全然没看见。他终忍不住了,尖声喊道:“国公爷,礼不可废!”
贾赦此时早忘了十一皇子比他身份高,只当人家晚了他两辈儿要向他行礼,笑道:“不用行什么礼,我就喜欢抱着小孩儿,免礼免礼。”
十一皇子也懵了,早上来时父皇说,你大姥爷预备向你磕头,你便让他免礼,竟这会子便免了么?
那太监才要说话,贾琮跑了进来:“爹,今儿去大江胡同那边顽么?”
贾赦笑道:“是了,有日子没痛快顽会子,今儿咱们爷几个闹一日。”乃将十一皇子顺手放在茶几上站着,指贾琮道,“这是你小舅舅。”
十一皇子这会子尚有几分认生,乖乖喊了一声。贾琮压根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孩子,见他长得可爱,忙凑上来道:“好乖!小舅舅领你蹴鞠去。”
贾赦笑道:“下午蹴鞠,咱们上午先游泳去。”
贾琮喊:“吃烧烤!”
“也成,都依着你。”
爷俩只顾聊天,没人瞧见那太监已是恼了。才又喊了声“荣公”,贾赦扭头问他何事,恰赶上壮壮蹦进来:“祖父,去顽么?”
贾赦拍掌道:“不等宝玉了,让他自己过去。他离着最近倒最慢了。”乃一把抱起十一皇子往外走,贾琮壮壮赶忙连跑带喊跟上。那太监压根插不上话,才紧赶着几步要说什么,让一个侍卫拦下了,低语了几句。
他们上车那会子宝玉才来,贾赦也不介绍,抱了十一皇子先进去,其他三个依序上来。侍卫并太监也乘车跟上。
在车里贾赦方一一指几个孩子道:“这是十一郎,下个月便六岁了;这是你二舅舅;这是壮壮表哥。”
宝玉立时瞧了他大伯一眼,贾赦只管逗十一皇子顽,一副没瞧见的模样。
一时到了大江胡同,爷几个直奔游泳池,扑通扑通全下水了。那游泳池暖和的很,十一皇子何曾顽过这个?男孩子自由的天性一下子涨潮似的涌出,到了里头便不愿出来了。因瞧见舅舅表哥都会游泳,他羡慕的紧,学起来很快。贾赦笑道:“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都有游泳天赋。”
壮壮游了几个来回,有几分累了,坐在一旁歇会子看贾赦教十一皇子游泳,一面小大人似的叹道:“能日日这般顽着不念书多好。”
贾赦笑道:“该念的念些,也不必读许多书,没得读迂腐了,你又不考状元。世上能学的东西多了去了,只挑你最爱的那一样学便是。”
壮壮忙趴过来道:“祖父,这话回去告诉我爹可好?”
贾赦哼道:“他嫌你不会念书么?他凭什么嫌弃你?他自己不也如此的?你曾祖父不会念书、你祖父不会念书、你爹不会念书、你叔叔也不会念书。你不会念书天经地义。”
十一皇子忙道:“我也不爱认字。”
贾赦笑道:“你还小呢,再顽上一年,过了七岁慢慢认字不迟。”
十一皇子笑道:“母妃也说迟些时候认字,多顽会子。”
贾赦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咱们家的姑奶奶,像咱们家的人。”
贾琮指着宝玉道:“宝二哥会读书。”
贾赦道:“他是变异。”
壮壮问:“变异是什么?”
贾赦知道今天跟来的那几个侍卫当中必然有圣人的密探,特来瞧他会如何教这几个孩子,便喊人拿纸笔来,就趴在泳池边上问孩子们:“知道你们自己是怎么来的么?”
壮壮忙说:“我是送子观音送来的。”
“去去,听你奶妈胡说。”贾赦挥手道,“咱们人的宝宝与小动物的宝宝都是由爹妈生出来的。”乃向一群孩子讲述“遗传与变异”。他说的这个太新奇,孩子固然觉得有趣,一旁听的下人与侍卫亦听得津津有味。且孩子大都听懂了,大人反倒没听懂,还不好意思提问。
说完了众人意犹未尽,又顽了会子水,中午时果然依着贾琮的话吃烧烤,下午先是蹴鞠,又讲了故事。见壮壮一直向十一皇子摆大哥哥的架子,贾赦一时兴起让人将壮壮才出生那会子自己请一位法国画师替他画的那些素描画儿取来,一张张指给他们瞧。“壮壮才出生六天。”“壮壮十三天,瞧,可是胖了点子?”……“壮壮一百二十天了。”
他们头一回见这种与人极似的画儿,个个觉得有趣。壮壮因是贾赦一手带大的,脸皮跟他祖父一般厚,连赞“壮壮真壮实可爱。”引得旁边的下人好笑。又问:“后来怎么不画了呢?”
贾赦道:“后来便忘了。”
壮壮拿着自己的画像爱不释手:“西洋画儿委实有趣。”
贾赦笑道:“画画的人还在呢,仿佛是叫肖恩还是什么的。你喜欢西洋画么?可要请来教你画?”
壮壮忙拉着他的胳膊:“好!祖父,请他来教我!”
贾赦道:“这个容易。你若画的好了,亲替祖父画幅油画像如何?”
壮壮忙问:“油画是什么?”
贾赦一拍案子:“竟是忘了给你们瞧那些画儿!”
原来这些年他烦海商往西洋买了许多油画,还有不少是名家之作。这会子横竖不值多少钱,贾赦也有的是钱,如今竟是足足挂了一院子。忙兴冲冲领着几个孩子过去。
欧洲油画立体感极强,视觉冲击大,且题材丰富,孩子们一瞧便惊叹起来。贾赦一幅幅指给他们瞧,讲述画上的人物、风景、建筑云云,又有许多故事与西洋历史、传说有关,看得孩子们眼花缭乱,又极为赞叹。壮壮连道“我要学这个!”贾琮道“我要去西洋顽!”十一皇子也道“我也要去西洋顽!”
贾赦笑道:“不止西洋,还有美洲、澳洲、非洲,外洋有许多好顽之处。待你们长大了,咱们有了大船,咱们一道坐着挨个儿顽去!”
孩子们闹哄哄的叫好。
那么一院子的油画才匆匆看了一间半屋子,侍卫上前道,十一皇子该回宫了。十一皇子大为失望,拉着贾赦道:“明儿还能来么?”
贾赦抱起他亲了一下:“十一郎随时来,大姥爷都领你着看西洋画儿,还讲许多故事。”
壮壮嚷道:“我要学西洋画,给十一郎画个跟你一般大的画像!”
贾赦笑道:“罢了,你先学了素描再说。”
乃亲送了他出门去,几个孩子皆恋恋不舍。
十一皇子回宫见了圣人,先是耐着性子行了礼,眼巴巴瞧着他父皇,一副“十一郎有话要说”的模样。圣人笑起来,拉了他到身边问他今日如何。
十一皇子忙凑上去亲了他父皇一下,面有得色道:“大姥爷说,挨着父皇母妃近时要先亲一下才不失礼。”
圣人不禁笑起来,有心告诉他这个本不是礼仪,又有几分舍不得。
却听十一皇子又道:“儿臣今儿个知道了好些有趣的事儿呢。父皇快问我些。”
圣人笑道:“问你什么?”
十一皇子歪着脑袋道:“父皇你问,秋天树叶为何会变成黄色呢?”
圣人笑问:“为何?”
“乃因树叶中有一物,极小极小,名唤叶绿素……”十一皇子记性极好,口齿又伶俐,滔滔不绝的说了许多他父皇都不曾听过的话。
圣人听完赞道:“这个父皇竟是不知道。”
十一皇子立时洋洋得意,颇有几分贾家孩子之风。
圣人虽心下好笑,偏自己的儿子看着就是喜爱。又问:“今日还做什么了?”
十一皇子便扳着手指头数起来:“十一郎学了游泳、吃了烧烤、同两位舅舅并壮壮表哥蹴鞠、听了故事、看了油画。”乃央道,“父皇,我明儿还想去看油画,今儿才看一点子呢。”
圣人忙问:“十一郎听了什么故事?”
十一皇子便昂着小脑袋与他父皇讲了一回遗传变异,乃笑道:“大姥爷说,咱们阖家都不会念书。十一郎想来也不会念书的。”
圣人噎了一下,哼道:“你大姥爷委实不会念书,偏你姥爷是个会念书的。故此十一郎也来日也必会念书。你瞧,你那二舅舅不就是个会念书的?你大舅舅留下的表哥也会念书,你母妃也会念书。”
十一皇子想了会子,父皇颇有道理,有几分丧气道:“哦……”又讲起《三只小猪打赢大灰狼》来。圣人听罢心中暗自点头,这是教孩子兄弟和睦,且较之学堂里先生说讲生动有趣,甚好。一时说道《农夫与蛇》,十一皇子愤愤道:“这般坏蛇便应当煮来吃了!”
圣人大笑:“既这么着,明儿让他们做蛇肉羹。”乃让他下去。
十一皇子大急:“还有许多没讲呢!”
圣人笑道:“先说给你母妃听可好?”
十一皇子这才应了,跟着小黄门下去。
圣人已有几分倦了,歇了会子,将跟着去的人喊来,一一细问。侍卫中果有一密探,将今日之事从头说了一回。圣人听罢思忖许久,问道:“你们瞧着,贾家叔侄兄弟可和睦?”
那密探笑道:“臣尚不曾见过那般和睦的叔侄兄弟。”
圣人笑道:“因为他们无可争之物。”贾宝玉贾兰读书科考,贾环一心在三味书屋做机关,贾琮听闻日日与一众孩子纠缠冯紫英、欲弄什么蹴鞠大联盟,贾茁虽小、状似也不欲与他几位叔父同行。各做各的事,自然和睦了。
那密探又道:“依着臣看,贾国公是个能人。方才臣等瞧西洋油画之时,那些画儿有许多西洋诸国并其他外国的典故,甚是有趣,臣等皆不曾听过,今儿这一日长了许多见识。”
圣人颔首道:“贾恩侯歪才尽有,至于四书五经云云,何愁没人教十一郎?”若当真能在外洋多得些疆土,十一郎知道这些也是好事。
是夜,圣人去了凤藻宫。元春恰在听十一皇子唧唧呱呱说今日之事,见他来了,笑道:“只怕十一郎今晚睡不着的。”
圣人笑道:“恩侯早年压根记不得他,只见了两回便爱的了不得。咱们十一郎委实惹人爱。”
元春笑道:“不过是圣人偏心罢了。”
十一皇子已是凑过来亲了他父皇一下,又道:“方才我还不曾说完,父皇,我接着说,可有趣呢。”
圣人笑道:“好,十一郎接着说,父皇听你说。”
十一皇子立时得意的瞥了元春一眼,抱着圣人的胳膊又滔滔不绝起来。
☆、125
话说贾赦领着孩子们尽力顽了一日欢欢喜喜回府,忽然想起来十一皇子好容易出宫一趟,自己竟没让人家见见贾政,心下有几分不好意思,特跑去向贾政解释了一番。贾政那会子本来也在衙门,心下很是惋惜。听他大哥道十一皇子日后必定还来,便有了几分期盼。
从贾政院子回来不过半盏茶功夫,外头有客人来访。贾赦早累的不愿动弹了,懒懒的躺在藤椅上问是谁。
何喜道:“那位先生说,他便是好时。”
贾赦一激灵坐了起来:“人呢?”
“在接待厅候着呢。”
“请进来,再请小白来。”他倒想知道这两位可认得。
不多时,何喜领着当日在十里香见过的那位先生进来了,才拱了拱手寒暄两句,白安郎自己掀帘子进来,口里抱怨道:“赦公又跟壮壮说什么了?方才跑去跟我说,他不念书了,从明儿起日日专心学西洋画。”
贾赦笑道:“我哪里管的了他,你的学生你自去对付。”
白安郎瞪他道:“那是你孙子!”眼角恰扫见“好时”,愣了一愣,旋即笑起来,“听闻忠诚王爷下葬了我便猜迟早能见着姬先生,果然如此。”
倒是那“郝石”震惊了会子:“不曾想还能见着白先生。”
白安郎乃指他向贾赦道:“姬垚,司徒塬的智囊。”
贾赦笑道:“猜着了。大约郝先生……额,姬先生是来说诸位皇子王爷之事,我今儿委实累了,对不住,你二人商议事儿便是。”言罢竟拱了拱手,将他二人丢下走了。
白安郎笑道:“勿怪,赦公素来不拘小节。”
姬垚叹道:“你竟在他府中,看来荣公十分信你。”
白安郎道:“在下这小命乃是捡来来,从前种种不说也罢。”
他两个都不是拘泥之人,便商议起外头的事来。
那头贾赦才回到屋子,还没来得及合眼,何喜又进来回道:“那位早几年来过的小方大爷来了。”
贾赦阖眼道:“什么小方小圆的,你家老爷累了。”
何喜道:“便是前科的方探花。”
贾赦哼道:“昭儿是状元,强过他两位去。”一激灵又醒了,“方靖?”
何喜道:“是。”
“真麻烦。”他这会子方想起来,当日自己让人家丢在三味书屋便忘了,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只得打点起精神出去。一时又有几分后悔没问“郝石”三皇子那头是如何作想。
不曾想才进接待室,那方靖迎着他深施一礼:“求荣公赐教。”
贾赦皱眉道:“小伙子,又闹什么呢?”
方靖苦笑道:“荣公乃是明白人,靖便直言了。今日只欲请教一事:三皇子可有机会。如今我们府里争的厉害。若无,靖便助他谋划往外洋去了。”
贾赦心道,你来问我,我恰是一心要哄你们出去的夺美洲大陆的,纵有机会我也得说没有啊!何况本来便没有。乃做出一副高人的模样来正色道:“我实说了吧,圣人心中大约并未定夺,然几位年长的皇子怕是不成了。除了十一郎,其余几位小皇子想来有太子之选的。”
方靖问:“荣国何以知道十一皇子不在其列?”
贾赦道:“十一郎已爱上西洋画儿了,他虽最小,保不齐他是最先出去外洋的那一个。”旅游,还是公费的。“不信你们明儿去问问他。”
方靖笑道:“莫不是荣公之意?”
贾赦笑道:“不错,国内世家大族林立,麻烦得很。外洋多好,那么好那么大的地盘子没人跟我抢。”说着笑让人取一卷世界地图来。
过了会子,地图送来了,贾赦摊在案子上道:“我让人去印了些,也是时候让你们都瞧瞧这个了。嫌弃国内人多地少的便出去吧,谁打下来是谁的。天高皇帝远的,自己的地盘自己说了算,也不用日日向旁人叩头,那里如今有许多西洋移民,压根儿不知道皇帝姓什么。”这是明目张胆引诱人家占山为王了。他又指着地图渲染了一番,这儿有什么那儿有什么。
方靖皱眉瞧着那地图,半日不言语。
贾赦又道:“只是,你们若是慢性子,便等着,等几年圣人派大军过去慢慢打,好处自然也让领兵的将军士兵分去些——这回子腾往东瀛去,战利品不上缴。”
方靖倒吸一口气:“战利品不上缴?”
贾赦颔首道:“东瀛人多,不给将士们多些甜头,他们哪能拼命?外洋也是一样的。故你们若是急性子,想自己先去、独占好处的,因外洋人也用火枪,你们也须得带上火枪。”
方靖问道:“便是四皇子兵祸那日,圣人密营所用的那个?”
贾赦笑道:“不错,那是我一处作坊试做的,已是有了许多经验了,做的不错。眼下还有几家新作坊将将开始做。各位世家,想买火枪么?姜氏第一火枪,好用的紧,乃打洋兵洋将必备佳品!”
方靖笑道:“荣国又欲做生意么?”
贾赦凛然道:“军火商是领土扩张必不可少的一环,哎,我这么个慈善人,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方靖道:“想来此物不可私藏。”
贾赦笑道:“非甲非兵,不在禁物行列。”
方靖膛目结舌了半日,道:“想来不久便能成禁物?”
贾赦道:“但凡你拿去外洋打洋人,便不是禁物。”
方靖笑道:“且圣人病着呢,大约没功夫管这个。”他思忖了会子,颔首道,“我回去商议会子。”
贾赦笑道:“地图赠与你,另有我寻几位海商做了海图。愿早日在外洋相会。”
他这是误导人家他欲捧十一皇子去外洋夺地盘了。方靖笑点了点头走了。
贾赦回屋头一句话便是:“爷要歇会子,莫使人打扰。”
何喜跟着后头笑回到:“白先生说烦请老爷一回来便过去,有要事相商。”
“还让不让人睡觉啊!”贾赦揉了揉太阳穴,没奈何,又往书房去了。
只见白安郎满面苦笑,望着他道:“让我猜着了,圣人的毒是忠诚王爷下的。”
贾赦这才想起,皇帝大叔眼下还是个重病患。忙向姬垚道:“那两册古书里头没说假话吧。”
姬垚道:“自然是真的,清平道人如何哄的了。”
贾赦皱眉道:“圣人活得时间越久,司徒塬才越有机会。他就是那西行取经之唐僧,遇上事儿他发话,全国兵马他调遣,合力对付西洋诸国,先将地方抢了来再说。他若死了,众位皇子忙着夺位、世家忙着站队,外洋诸事只怕要搁浅,司徒塬只怕得当一辈子道士了。你们得帮着让他活,让他好生活着、多活几年、越久越好。”
姬垚思忖了会子,问:“国公爷眼下之力,扶十一皇子上位岂不更好?”
贾赦摇头道:“眼下我是不会扶十一郎上位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外戚决计无好下场。若圣人驾崩,我必帮着扶随便哪位小皇子上位,自己带十一郎去美洲打天下。我要的是诸王分政,绝非择主而立。”
姬垚笑道:“十一皇子尚小,国公爷立了他为君,便可自己把持朝政,那会子你爱分政给旁的王爷,他们还能不拥戴你?何苦往外洋去,水土不服的。”
贾赦笑道:“那他们必然一面讨好我、一面对付我、一面彼此对付。终有一日保不齐咱们国家就分裂成许多诸侯国了,而这些诸侯国再渐渐彼此征伐,又统一成一个大帝国,依然是皇帝一人说了算。若这会子圣人多活了十几二十年,诸位王爷皇子都去将外洋打下来,纵然日后也分裂成诸侯国,地盘也大了数倍,中间还隔着大海。而外洋那么大,我才不信后世哪个皇帝有本事将这么大的地盘悉数统一,除非他是西斯。”
姬垚似乎依然不解。
“姬先生,我要天下不再有一人说了算的皇帝。不论皇帝多勤政爱民、多天纵奇才、多礼贤下士,他总会死的。他的儿孙能如他一般么?况唯有最近这几十年乃外洋扩张之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咱们赶紧趁这二三十年的东风将地盘占下来,后世子孙有了地方,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贾赦哼道,“到时候让西洋人考中文四六级,让他们背‘大学之道,在明明,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那才有热闹瞧呢。”
姬垚摇头道:“垚须得再想想。”
贾赦道:“这个你未必能立时想通。总之你记得,圣人在世时候若诸位皇子王爷在外洋势力成了气候,我便拥十一皇子上位、请诸王分政、设法放司徒塬出来给他一块外洋地盘。他若死得早,我立时带着十一郎走人,司徒塬是死是活可就顾不上了。”
白安郎笑道:“横竖不论姬先生如何作为,忠诚王爷已然无法君临天下了。”言语间颇有讽刺之意。
姬垚怔了半日,叹道:“委实如此。”
贾赦“咦”了一声:“他竟真的一直想着当皇帝么?”随即笑道,“他若成了,我必在他登基前出海。”
姬垚问道:“王爷哪里不比当今那位强了?唯输在运气罢了。”
贾赦笑道:“我自打见了圣人第一回便下跪磕头,虽每每不舒服,也习惯了。偏从不曾向司徒塬行礼。若他上位,我岂不是要向他磕头?我却是不惯的,宁可走的远远的,也不向他磕头。”
姬垚愈发奇了:“这算什么缘故!那是君臣大礼,古来便是如此!”
贾赦哼道:“若非想废了这自古而来的君臣大礼,我费力气轰许多人出洋作甚。我贾赦要挺着腰杆做人,不向人下跪磕头,也不欲儿孙向人下跪磕头。”
半日,姬垚叹道:“国公若非天性懒散,怕是早反了罢。”
“我不做皇帝,我也不愿旁人向我下跪。我不舒服。”贾赦道,“况皇帝的儿孙也唯有一人能不跪罢了。其他孩子纵当了王爷公主,还是得跪皇帝。人与人要彻底平等是不可能的。只是如今我既有余力,尽力使身后之世平等些,也算对得起孩子了。”
白安郎笑道:“姬先生且回去慢慢想,总能想明白。”
贾赦也笑道:“小白你莫欺负人。”
姬垚苦笑一声,告辞而去。白安郎乃问:“赦公,西斯是谁?”
贾赦愣了会子,不知该如何解释好。“西洋故事中……一个会巫法的……暴君。”
不久,京中各大小书局都有世界地图及海图售卖了,且便宜的很,满街的传闻都说外洋金砖铺地、随便去捡就能捡到,又有说外洋美女如云个个多情的。一时间朝野俱议论纷纷。
是年十一月初九,宫中悄然庆贺十一皇子六岁生辰。本来圣人与皇后皆无轻视他之意,偏恰赶上这一日三路大军同时开拔,一个皇子的生辰便算不得什么了。众将士誓师后,浩浩荡荡分三路离京。
也不知彭楷跟圣人说了什么,如今姜武另组一新营护卫圣上,他们特种营如今跟在彭润一处。忽然有亲兵来报,荣国公在前头候着将军。彭润催马过去。
贾赦笑嘻嘻勒马在前头道边立着,马前还坐在一个孩子,咕噜噜转着大眼睛。见她过来了,何喜递过来一口大箱子。
彭润问:“何物?”
“子弹。”贾赦道,“皎儿新弄出来的左轮手枪,才将将做出几把来,能连打六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来,“还来不及改良,粗了些。遇上急事仍比火枪便宜。”
彭润接了过来,枪身温热,想来本是他防身的。乃收入怀中,点头道:“我知道了。”
“战场刀兵无情,将军一路保重。”贾赦又摸了摸那孩子的小脑袋,“十一郎,谢谢彭将军替你父皇打江山哦。”
那孩子脆生生喊:“谢谢彭将军替父皇打江山。”
彭润便知道这是十一皇子,也知道太子必是这一位了,乃抱拳谢过,拨马回去了。
贾赦也拨马跑上小山坡,让十一皇子瞪着眼睛瞧下头西路大军遮天蔽日般过去,正色道:“十一郎,这些人,是咱们国家最重要的人,十一郎须得好生敬重他们。”
十一郎重重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去征服世界吧o(∩_∩)o
☆、126
话说贾赦抱着十一皇子送走了彭润的大军,扭头让人悄悄上衙门请贾政去他大江胡同的私宅,自己笑向孩子道:“咱们去看油画可好?”
十一皇子拍手叫好。
他大哥的私宅贾政虽早有耳闻,却从不曾去过。听了来人的话只当有什么密事,匆匆赶过去。
因跟着人到了里头,一路见院中摆设与众不同,倒也新奇。领路的小厮笑嘻嘻领着他进了一间屋子,四壁挂满了大大的西洋画儿。贾赦肩膀上顶着一个孩子,指着一副画道:“这是西洋人的港口,瞧他们的船,大吧?他们的士兵便坐着这样的大船去跟咱们的将军抢地盘去了。这会子咱们的船小了些,打他们不过,只得先让他们占一会子罢了。”
十一皇子皱眉道:“咱们为何不也做大船呢?”
贾赦道:“咱们还没来得及做。”
“那可使人快些做!”十一皇子嘟起嘴来,“迟了都让他们抢走了。”
“嗯,咱们过些日子也开始做大船、做大火炮,把地盘从西洋人手上强回来!”说的仿佛本来就是他们的一般。
贾政在后头虽听不明白,也知道他大哥在挑唆人家孩子打仗呢,不由得过去劝到:“何苦生事,那地方又远,西洋人要便让他们拿去。”
贾赦回头道:“土地比不得旁的。这会子世上有许多无主或主不详之地,只要先占下来,后世子孙便不愁没地方去了。”乃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我国只有这么大,能产的粮食也只有这么多,偏后代儿孙越来越多。总有一日,地里能产的粮食不论如何也供不足这许多儿孙吃饭了,儿孙便只得内斗、将旁人弄死自己才能吃饱。”又向十一皇子道,“十一郎,你父皇替后世将这些地方占了下来,来日史书上必是千古明君,为千万子民敬仰。”
贾政吓了一跳,忙撩衣服要跪下,贾赦早料到了,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使眼色。贾政一愣。
十一皇子不曾瞧见贾政,得意的甩了两下小脚丫子道:“十一郎知道,父皇本是明君。”他本没穿着靴子,只穿了一对白袜子,可爱得紧。
贾赦正色道:“是千古明君!来日你父皇将疆土扩了数倍,取的还是无主之地、不伤天和,我朝大约能千秋万代了。你瞧,历朝历代隔了二三百年必打一次大仗,朝代更迭、死无数人,便是因为两三百年后人口太多、粮食供不上了。就如草原上的兔子一般。”
十一皇子问草原上的兔子是如何的?贾赦趁势说起生物学上的“过度繁殖”来。一面走到屋子中间的大案子前,指了一把椅子示意贾政坐了,将十一皇子往他怀里一塞,口里依然不停在说话。
十一皇子心思都在听故事了,倒也来不及问。贾政抱着皇子外孙整个人登时如泥雕木塑一般,竟是傻了。半日,待他回过神来一瞧,贾赦正在案子上画了些不知什么东西。十一皇子已爬去了案子上,问贾赦一串儿问题,贾政因压根没听他们说话,故此不大懂。然他却知道贾赦在鼓动他外孙打仗。不禁念叨了一声:“国虽大,好战必亡。”
贾赦抬头笑道:“那是只往本国要战资的笨蛋国君。为了前方军械粮草只得加税,不去打战的百姓就得加倍辛苦养着将士们。咱们如今却是往外洋夺钱夺地,顺带将外族俘虏带回来为奴,百姓只能愈发过的好。”
贾政叹道:“岂不有失仁义!”
贾赦笑道:“如何有失仁义?我国百姓必然越过越好,可见对我国百姓极为仁义。外族么,横竖他们也不知仁义为何物,待他们学了孔孟之道、懂了仁义,再跟他们仁义不迟。”因继续说兔子,不再搭理他了。
贾政欲插话,偏竟是插不下去。
终于说完了,十一皇子拍着小手道:“回去我说给父皇听!”
“你父皇哪有十一郎聪明。”贾赦翘起大拇指。这会子方望着贾政道,“那个……十一郎,大姥爷方才是不是忘了告诉你,这个笨笨的小老头儿是你姥爷?”
十一皇子还趴在案子上呢,闻言扭过头去打量了贾政会子,脆生生喊了声:“姥爷。”
贾政眼泪立时掉下了来,什么仁义不仁义的全忘了。这孩子面庞有六分像宫中那不得相见的大女儿,一时又悲又喜。
贾赦在旁道:“亲一个。”
十一皇子站了起来,就从案子上跑了几步过去,揽了贾政的脖子亲了下,贾政愈发泪流不止。
贾赦笑道:“十一郎,你姥爷没有核桃酥吃,都哭了。”
十一皇子瞥了他一眼:“当我是小孩子好哄么?姥爷想我呢。”
贾赦乃笑嘻嘻将脸凑到贾政边上:“如何,你大姥爷比你姥爷好看吧?”
十一皇子仔细瞧了瞧他俩,歪着小脑袋道:“不是我偏心我姥爷,委实他比你好看些。”
“去去!小没眼光。”贾赦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姥爷日日绷着一张白板脸,哪有我生动有趣。”乃在贾政身边坐下,喝了口茶道,“咱们再去看画儿去。老二,你抱着我抱着?”
贾政还愣着。
贾赦道:“你不抱我抱。”说着伸手过来要抱十一皇子。
贾政赶忙一把先抱了:“我抱我抱!”
贾赦皱眉道:“你会不会抱孩子啊,这样人家看画儿还得扭着脖子。架肩膀上。”
贾政一窘,他肩上这辈子没架过孩子。
十一皇子让贾赦架过好几回了,让贾琮也架过,还当外祖家的长辈都这样,半分没客气,踩着椅子背并贾政的肩膀直爬上去了……贾政只瞧见两只小脚丫子在自己肩膀下头晃荡了两下,两只小爪子抱着自己的脖子,他大外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姥爷,瞧画儿去。”
再一看贾赦,已站起来了往那边走了。一时也顾不得多想,忙跟了过去。
爷仨就这么说了半日的画儿。贾政半个字没听进去,只忧心十一皇子会不会摔下来,抓着人家的小脚丫子使劲儿又怕捏疼了他,不使劲儿又怕他坐不稳,屏气凝神的,大冷天儿汗都下来了。
终是跟着十一皇子的侍卫道,回宫的时辰到了。
贾政本欲行个礼,偏让贾赦在旁一闹,又给闹过去了。他心中万般不舍,却没奈何,眼巴巴瞧着孩子亲了他一下上车离去。贾赦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二,今儿不错。这才是个姥爷样子。”
贾政摇头道:“今儿委实失礼,下回须好生向殿下赔罪才是。”
贾赦哼道:“你若不想要这个外孙只管赔罪去。”
贾政一愣。
“老二啊老二,你真是榆木脑袋。”贾赦连连摇头,“他六岁!今日刚满六岁。六岁的孩子是愿意亲姥爷向他磕头,还是愿意姥爷顶着他顽?你想磕头自己磕去。十一郎这孩子我爱的紧,我顶着他顽。”说完还重重哼了一声,自个儿走了。
贾政又呆了半晌功夫,忽然“嗐”了一声:“竟是不曾备下寿礼!”
另一头十一皇子回宫,将那“草原上的兔子”说给他父皇听,侍卫也复述了一回。圣人细思半日,后再有劝诫“好战必亡”的折子送过来,一律弃之不理了。此为后话。
后头又是举国过年,一番热闹不提。
年后宝玉终于将《资本论》写了个囫囵,贾赦等不得他细细修改润色,先捧了初稿送进宫去。圣人慢慢的细读了数日,醍醐灌顶,连叹“宗师之作也”。乃向戴权道,“这位刘先生怎么竟只教了他一个?若教了隽之,益国益民甚矣!”
戴权笑道:“可见圣人终究是有造化的。此等奇文终是出世了。”
圣人摇头道:“贾宝玉才多大,再有他本是听贾赦转述一番,贾赦又是个不爱读书的,保不住遗漏了些,有损奇文。”又命翰林院传抄了数份给内阁几位重臣。
姜文接了才看了数页,听说是贾赦口述、贾宝玉整理的,连夜赶来荣国府。
贾赦正窝在暖房里瞧壮壮画鸡蛋呢,见他进来忙指着他道:“壮壮,来给姜大爷画一张。”
壮壮撇了他一眼:“这会子我还画不像。”
“无事,画成个鸡蛋也无妨。”
姜文瞪他道:“你莫扯些有的没的。我且问你,”他将《资本论》掏出来,“如此高人全不似你家刘先生风格!想是你新近识得的高人?快交出来。”
“你这么快便抄了一份去了?看来圣人还是挺有眼光的。”贾赦摇头道:“我去哪里交出来?这位先生姓马氏,名克思,乃是刘先生的先生。刘先生只怕不曾得其百之一二。”
姜文见其模样不似作伪,连连顿足,大为嗟叹。
一时壮壮随手替他来了个快速素描,画出来的虽不似鸡蛋,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贾赦哈哈大笑。
转过年来到了来年春日,三路大军捷报频传。齐周身在内阁,消息最灵光。贾赦拿着邸报笑道:“该是办报纸的时候了。”
他早就预备好了许多文书先生并印局,不多时,一种叫《每日镜报》的报纸在大街上冒了出来。
报纸先是连着免费赠送了一个月,但凡认得字的便送、从高门大户到寒门小户到街头替人写信的先生,连赵葫芦也送了一份。派送的小厮再三叮嘱,且瞧瞧他们的明日天气预报可准么?原来贾赦寻了几个熟知天气的老农养着,又特请了钦天监相助。权威与草根的结合倒是不错,一个月下来预报都颇准。
报纸上每日印着《四书五经》的一段释义、哪路大军打了胜仗得了许多战利品、转抄四个《宏安拼音大字典》的字释义并配着图画、一首尚不错的诗词、连载的评话故事《射雕英雄传》、教女眷如何打新鲜的结子画新鲜花样子、京中哪处哪家铺子有新鲜东西卖等等。
另有京中一群少年组了四个蹴鞠队,依着京城的位置作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队,凑成“京都蹴鞠大联盟”。每七日蹴鞠两场,捉对厮杀,胜队得三分,负队不得分,若双方踢平各一分,待年终且瞧哪队分数最高。有专门的先生录下蹴鞠记录来登在《每日镜报》上,还写了哪些少年踢的如何如何好、下场比赛在何处。第二场比赛时,观战的闲人与少年忽然多了数倍,不自觉的也依着住处分成东南西北四处了,各自替本处球队呐喊助威。立时也有人在场边设下赌局,一头赌本场输赢,一头赌年四队终排名。
一个月后《每日镜报》开始卖钱,然便宜的紧,不过五文钱一张,不想才出来便被一抢而空。赵葫芦那份依然免费。
随即有许多商户往报社来,都道自家有新鲜东西卖,可否也印在他们报纸上。
报社的小厮笑道:“那几家给了钱我们才登上去的,这个叫做广告。我们报社本是靠这个吃饭的,不然五文钱一张报纸,咱们上下这么些人手,还有这么些先生并纸张油墨的,不得喝西北风么?”
那些商户想着有理,果然纷纷打听登一回广告得多少钱。
不多时此事传入圣人耳中,用龙脚趾一猜便猜到是谁干的,乃问齐周可知道贾赦“又闹什么呢”。
齐周笑道:“旁的都是幌子,唯有两处最是要紧的。一是他欲哄的多些人来日愿意往外洋去,二是……”他摇头道,“圣人大约猜出来了。”
圣人哼道:“他那个不会念书的小儿子终是闹出什么蹴鞠联盟来了?”
齐周笑道:“那孩子左不过能念个秀才便罢了,又不爱弄铺子,恩侯总得替他想一条生计不是?”
圣人拿起手边的《每日镜报》瞧了几眼:“去,就说朕说的,叫他把《射雕英雄传》的底稿给朕拿来。”
因着报纸太夺人眼光,倒是有许多旁的话本不为人注意。例如许多书铺都有新鲜的西洋话本如《西洋九三年》等。
后京中有旁人见《每日镜报》依着广告赚了大钱,也办起报纸来。此为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赶着吃饭去了!亲们元宵快乐。
☆、127
这一日贾赦在学校下了课回办公室,不曾想里头已坐着一个人在等他了。待他定睛一瞧,不禁大乐:“姜隽之,你竟有闲工夫往我学校里来!”
姜文面沉似水:“我先往你府中去,你们府里的人说你在此。”
贾赦这才瞧见他面前撂着一摞书,最上头那本便是《西洋九三年》,故事大纲提供者:贾赦。执笔者:姜昭。想来姜文已认出儿子手笔。乃笑道:“看过了?委实写得不错。”
“我查了查,这些书皆为你名下印局所印。”
贾赦笑道:“我不曾瞒着人。”
“此皆反书。”
“哪里反了?”贾赦奇道,“都说的外洋,无一处说我朝我国。”
姜文冷笑道:“这等书年轻士子看了会如何?”
“多数会喜欢。”贾赦语气尽力诚恳些,嘴角尽力收敛些,“这些日子他们已将另一批话本写完了,说的是北洋诸国故事。嗯……大约就是西洋诸国之未来。眼下这些都写的西洋诸国民众造反、将国君杀了、建立民主议会或君主立宪。这些北洋诸国数百年前已是经过了。故此北洋诸国无君数百年,北洋之民不用跪拜君主亦有数百年。年轻人看了他们的日子,大约会羡慕。”
姜文不言语,只瞧着他。
贾赦笑道:“然西洋诸国国乱前皆为昏君当道。如今的天子乃一明君,故此我国是不会国乱的,隽之无需忧心。只是不知圣人可向你们说过‘草原的兔子’?”
姜文道:“前些日子特使人来内阁说过。为了我朝千秋万代,圣人必是会将那些地方打下来的。”
贾赦颔首道:“故此,你也赞成打下那些地来?”
姜文道:“那些自然也为圣人之江山。”
贾赦笑道:“天高皇帝远,我便是如此告诉那许多世家的。各世家去了外洋大约会各自为政。如今圣人尚在;若有一日他去了,新君大约也管不住各皇子王爷了。”
姜文叹道:“恩侯,圣人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贾赦耸肩道:“圣人乃当世明君,纵观千百年也算的上明君,很对得住我。只是他儿子如何尚且不知。”
姜文冷笑道:“你那好甥女不曾告诉你圣人欲让星星为十一皇子伴读么?”
“说了。”贾赦道,“我那日去瞧小星星她便说了。许多事我本欲慢慢来的,或是只做个引子不多管事。你竟真的肯让小星星去宫中向人下跪磕头!我让你逼得没法子,只得早点行动,在小星星长大能进宫念书之前先搅乱这世道。他都快两岁了,我再不快着些,星星要去给人磕头了。”
姜文大怒,指了他半日:“你……你竟然!因为这个造反!”
贾赦奇道:“你又不是今日才认得我,没猜出来么?齐周道,早年你曾猜出来,我的迎儿若让圣人纳入宫中,我必是要反的。怎么如今反倒没那么明白了?”
姜文又怔了半日,颓然闭目。又许久,缓缓道:“是了……你素来如此。你以为你家姑娘入宫伴驾是受委屈、星星去做太子伴读亦是受委屈。”
贾赦凛然道:“低人一等便是受委屈。宫里的人都高我家孩子一等,又岂止是受委屈!姜隽之,你分明知道星星是我的心肝尖子,这回是你逼我反的。”
姜文急道:“那是君臣大道!自古以来……”旋即摇头,“与你说这个无用。圣人之意你不明白么?他欲立十一皇子为太子!那是你侄女之子!这是许了星星一世的前程!”
贾赦哼道:“我们星星聪明可爱,自己能给自己前程,不需旁人给。”
姜文无语。呆了半日,终是狠下心来道:“罢了,若为了这个,我改日设法推了便是。”
贾赦望了他半日,张了张嘴又咽下去,终苦笑道:“不想这辈子还能听你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姜文叹道:“你这人满脑子奇物,你若要反,我纵拦下来也必使得天下乱一阵子。这会子圣人病着,唯有托你莫反了。”一时摇了摇头,满目苍然。
贾赦瞧了他会子,有几分不忍,终于长叹一声:“迟了。圣人不该让我见十一郎。没见过我便不喜欢,不喜欢再如何算计无所谓。偏我见了数回,我抱着他顽、抱着他看画儿、他亲了我好几下。隽之,你是知道我的。我最喜孩子。故此,”贾赦摇了摇头,“我舍不得了。越来越舍不得他日后当皇帝了。”
姜文膛目结舌半日,道:“舍不得他当皇帝?!你当人人都如你一般不愿早起么?”
贾赦苦笑道:“当皇帝岂止早起这一个坏处。当皇帝便不能选择自己脚下之路。”他指了指外头,一群学生打闹着过去了。“你瞧这些孩子,他们都是因为喜欢理工才来学的理工。十一郎当真喜欢当皇帝么?我瞧着他尚不曾喜欢。世上有数百行,他若喜欢别的呢?故此我舍不得委屈他。隽之啊,不是有了为官做宰的好前程、有了龙椅坐便不委屈的。但凡被逼着做自己不爱做的事,就是受委屈。”
姜文连连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起身便欲离去。
“另有,为何那么些皇子王爷个个想当皇帝?左不过不愿跪兄弟罢了。跪拜是一件使人极不舒服之礼。隽之,若天下有另一个去处,可以不用跪君王、或是无有君王。然你的奴才也不跪你;且你须得背井离乡。你可会去?”
姜文断然道:“不去。”
“我去。”贾赦微笑道,“且不止我会去,许多人也会去。西洋有句话,叫做‘不自由毋宁死’。许多人心中皆有过这等想头,或是藏着这等想头。如今既是你先捧着这些书来寻我,可见我没看错冯紫英。”
姜文大惊:“冯紫英?”
贾赦笑道:“他蹴鞠极好。”
姜文瞥了他一眼。
“我家琮儿自幼爱蹴鞠,且颇擅此道,恨不能日日抱着球睡。冯紫英年纪轻轻便做了圣人的密探,想来并无太多功夫蹴鞠耍子的。然他蹴鞠极好,比琮儿还好。可见他打心眼子里爱那个,有了半点功夫都悄悄蹴鞠去了。”贾赦得意洋洋摇了摇手指头,“爱蹴鞠者,必爱自由。冯紫英是个聪明人,又是圣人的密探头子,他岂能不先看见这些书?他知道我让人写这些书是欲在外洋弄出无君之国来。他大约心中窃喜,却不曾来寻我,想来圣人亦不知道。”
姜文点头道:“圣人约莫是不知道的。”
“故冯紫英是希望我能成此事的。从前外洋诸国也各有其君,在外头与在家乡一样。这些爱自由者心中无奈,只得将其摒弃或假装忘记。如今,我们有了选择。我们可留在国内,虽上有君王,也下有奴仆。我们亦可往外洋去,虽无奴仆跪拜,也无需上跪君王。隽之,来日水远山长,咱们多往来书信。”
姜文冷笑道:“昭儿呢?”
贾赦笑道:“昭儿是个好孩子,他必为你养老送终。只是待你百年归西了……哎哎,莫动怒莫动怒。隽之,你瞧着,喜欢自由的年轻人多还是咱们这般的老头子多?是聪明人多还是愚钝者多?”
“三五十年后,年轻人、聪明人渐渐往外洋去,我国国力自衰。”姜文厉声指他道,“贾恩侯,你好算计。”
贾赦摇头道:“这不是算计,是自然规律。如日头东升西坠一般,非人力所能及也。给你们看的《资本论》不全,后头那些我不敢让宝玉写。待我国因人才悉数往外洋去了致国力渐衰,君主或自己改成民主之制、将人才吸引回来,或等着国力远弱于外洋诸国时……你觉得人家会不打过来么?另有,我若不闹着去打外洋,外洋也都让渐渐无君之西洋诸国占了,到头来还是一样会打过来。那便有本族与外族之别了。隽之啊,今日不同古时了。”他拍了拍姜文的肩,“古时外洋人的船开不过海,他们想打过来也打不过来。如今他们的船已能渡海了,亦手握火器,较之弓箭方便得多。”
姜文恨道:“我朝火器强于他们,谁来灭了谁便是。”
“却又来。”贾赦笑摆了摆手,“我朝火器这会子不过稍稍强于他们罢了,还不是有了老丁与你家皎儿?莫忘了你家皎儿是女孩儿!听闻你太太还不乐意呢。我国能做火器的女孩儿也唯有皎儿罢了。若非当年出了那档子事儿,你会让他做火器顽么?”
姜文哑然。
“皎儿是人才。我国也有这许多人才,偏不能用上。外洋诸国即便这会子少了一个皎儿,三五十年后怕出不了别人么?咱们不让女孩儿做火器,人家是许的。日子越长、人家越比咱们强。”
姜文哼道:“男儿不能做火器么?”
贾赦笑道:“亦能,只看哪国这等人才多罢了。人家肯将各色人才用上;咱们女子不能用、奴才不能用、士农商子弟不能用。百年下来,哪国人才多?哪国火器强?”
姜文又不能答。
“我赶着人这会子去占外洋,乃因当下西洋人与我们火器差不多,有了皎儿这个小天才、我们大约还稍稍好些,土著的印第安人恰将将让西洋人灭了、咱们无需担此罪过。然我们人比他们多。武器相当的时候人多者势众,故此我们稍占上风。待来日他们火器比我们强了,我们人再多又有何用?与其百年后让异族灭了国,不如先多多的遣了移民出去,将外洋占下来。百年后纵亡国于本族外洋国之手,黎民可安矣。然皇族怕是没有好下场的。”
贾赦端起茶盏来一饮而尽,“隽之,圣人待我不薄,我不会在国内弄什么乱子的。总有一日他驾崩西去,你若愿意十一郎君主立宪,我帮着你一道。若不愿,你随便立谁,我带十一郎去外洋。那孩子身上有我贾家的骨血,我不愿百年后这一支子孙让人杀死泄愤。”
姜文怔了半日,忽然道:“我可有法子拦着你么?”
贾赦笑道:“自然有法子,玉儿昭儿星星都是我死穴。然这天下又岂止我一人想去外洋的?王子腾想去,因为有金矿;方家想去,因为可以自立为王;司徒塬想去、因为可得自由。隽之,外洋有这许多好处、天下有这许多人,你拦得住么?你拿什么拦?”
姜文道:“尚有无数奴才想去,因为去了便不再是奴籍,可对?”
贾赦点头道:“从前逃奴总被抓回去,乃因无有路引他无处可去。若外洋只要是个人便可去、去了便是自由人,纵隔着大海又如何?隽之啊,你挡不住他们的。不如就让他们去,数百年后也是一桩佳话。”
“佳话?这是自毁家国。”姜文冷笑道。
“你可有法子对付?”贾赦笑道,“如今我地图海图早卖出去无数,这些话本也卖出去无数。你可有法子收回来?你可有法子让冯紫英心中不再惦念外洋的自由?纵你能拿他爹压着他,他爹有一日去了呢?或是你可迫他立誓,你能迫天下许多人立誓么?你认得多少年轻人的爹?”
姜文忽然眯了眯眼:“江南有个‘民主教’。”
贾赦笑道:“原来你已知道了。如何?教义可蛊惑人心?”
姜文正色道:“邪不压正。”
贾赦摇头:“何为正?何为邪?李世民玄武兵变前李建成才是正。天下是奴才多还是主子多?是穷人多还是权贵多?隽之,那民主教之教义,乃是为了大多数人夺利益的。人多势众。十年二十年许是成不了气候,明君当朝也没什么大用。一旦后世出了昏君……”他假笑了几声,“你姜隽之也无法使后世不出昏君罢?”
姜文默然。哪朝哪代不是兴于明君亡于昏君?他纵有通天的本事,能保后世不出昏君么?
贾赦难得这么痛快的压着他辩一场,愈发得了意了:“故此我不曾有差错。圣人是明君,我不反他;他驾崩了我也不过是不爱跪他儿子、走人罢了;后世如有昏君,江南民主教反了昏君有何不妥?”
姜文冷笑道:“只怕不止于此。民主教中多为商人、土财主与工匠。农工商,无士。”
那是自然的,这些人什么都不缺、最缺权势,他们不拥护民主谁拥护?贾赦笑道:“故此他们有钱。他们有钱、难免被豪强惦记上。后世之君若护着豪强夺他们的产业就是昏君,他们会反;若不护着豪强,只能坐视这些商人工匠土财主越来越有钱……”
“豪门便与你这几本书中的西洋贵族一般贫困潦倒,终于不得不分权与他们。”
贾赦点头道:“我说过,如日头东升西落一般,这是规律,非人力所能及。”
“你要亡我士子天下。”姜文立了起来,“不论哪朝哪代、君主姓什么,皆为士子天下。你要亡士子天下。”
贾赦摇头道:“非是我要亡士子天下,是如今的生产力……罢了,你不知道生产力为何物。”
“我知道。”姜文道,“你侄子那《资本论》中说了。”
“那你还有哪里不明白?”贾赦奇道,“莫不是宝玉没写清楚?”
姜文无言以对。
“我什么都不做难道世道会退回去古时候或是停滞不前不成?西洋人打过来你领着一群文人立在海船上高声念‘在明明德、在止于至善’,他们的船便沉了?隽之啊,”贾赦瞧了他会子,摇头道,“你不如皎儿,更不如昭儿。”
言罢他转身收拾教案,不再搭理姜文。老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来:“你年轻那会子,可有不愿跪人之时?还是你曾跪过,后人能不跪你心中不忿?”
姜文好悬没让他噎死:“岂有此理!”
贾赦从后头取出一叠书来:“新印出来的,北洋诸国故事,你且瞧瞧。依着你这爽利性子,大约会喜欢他们过的那般日子。你也不用助我,只什么都不做、等着便是。”说完伸了个懒腰,立在窗口大声唱起后世歌曲“我相信”来。
贾赦五音不全,唱的极不好听。许多学生都跟着一面笑一面唱,热闹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块绊脚石!搞定
☆、128
春寒料峭,初柳新发,春闱又在眼前了。然这会子京中没人搭理那些成日家子曰诗云的举子,连许多店家都打烊了。今日乃是“京都蹴鞠大联盟”第三年比赛的头一场,由城南大力神队主场迎战城西瑞虎队。
“京都蹴鞠大联盟”因京郊有两队加入,如今是六队。每年春秋两季各赛一轮,总积分最多的队为年度总冠军,由球队联盟老板荣国公贾赦亲自主持颁奖仪式并颁发奖杯奖牌奖金。从去年开始看他们蹴鞠便需买票了,然京中人都爱看这个,大力神与瑞虎两队乃是前两年的冠军队,本场门票早早被一抢而空。
这会子离开场尚早,观众都未进来。一只球忽从斜里飞来,往场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身上撞去。那孩子穿着一身秋香色春衫,立在一只西洋画架前纹丝不动,右手捏着一块炭块只管画画儿。偏那球飞到他身侧时,一位少年从后头过来,两步窜上前抬脚一垫,再一踢,那球滴溜溜往场中而去。
这少年便是城南大力神队主力中场球员贾琮。
“小舅舅威武~~”旁边两个孩子同时大喊。
贾琮笑嘻嘻伸手捞起那个小的抱在怀内,又揉了揉另一个的脑袋,皱眉道:“十一郎头发竟是湿的?这会子洗什么头呢,还没干便跑了来。才早春的天儿冷的紧,回头风吹了不是好顽的。”
十一皇子叹道:“早干了大半了。小舅舅,你愈发像大姥爷了,啰嗦的紧!”
贾琮抬手便给他一下子。
十一皇子往旁一躲,洋洋得意道:“我今儿救了我九哥一命呢。”
“嗯?”
十一皇子小大人似的摇头叹道:“大约这些日子九哥念书念的好,得了父皇几回夸赞,今儿下了学我与他去御花园里寻可有早开的桃花没有,才到水池子边上,后头转过来一个捧大花盆子的冒失太监将他撞下去了。”他嗤笑道,“也不知谁找的傻子,连害人都不会挑时辰。没瞧见我与他走在一处么?在十一郎我这般文武双全的奇人跟前撞人进水池子,莫不是藐视我游泳的本事?”那调子比贾赦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星星笑嘻嘻在贾琮怀里拿手指头羞他。
贾琮笑道:“罢了,莫往自己脸上贴金,连我都臊的慌。这么冷的天儿自己往水池子跳,让我爹听见骂死你。宫女太监都没有么?你一个皇子跳下去作甚。”
十一皇子笑道:“我们两个身边只跟着两个小太监,都不会水的。这会子已不算冷了,况我身子骨儿多壮实,旧年还冬泳呢。哪像他们一个个文弱书生似的。方才去父皇那儿告诉他我来看你踢球,他已是知道了,瞪了我半日,说我跟大姥爷学莽了。其实他嘴角一直勾着,我瞧见了。”
“横竖你们皇宫那水池子浅的很,淹不死人。你就是个小傻子。”贾琮皱眉道,“你又不想当太子,犯不上给皇帝大叔做什么兄友弟恭的。”
十一皇子哼道:“你不知道,我那九哥单薄的很,这日子在冷水里头多泡会子,指定得病上一场大的。我本年纪小、念书又最迟,书也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书,平日里若没九哥这个好学生在那儿引得先生围着他转,保不齐就得来呱噪我,烦死了……表哥!不许画我!”
贾茁瞥了他一眼:“画你作甚?张牙舞爪的傻得紧。我画星星呢。”
小星星立时拍着爪子笑出两个月牙儿来。
贾琮只觉好笑:“一个个臭美得了不得,合着一家子唯独我一个正常男子。”又四下扫了两眼,嘟囔道,“我今儿头一场比赛,宝二哥竟没来么?”
贾兰在旁正看书,闻言抬头道:“方才还在呢,让冯大叔喊走了。”
贾琮皱眉道:“他又不会蹴鞠,喊他作甚。”
贾兰向十一皇子悄悄道:“咱们家大约唯有琮叔不知道冯大叔是你父皇的密探头子罢?”
贾琮扭头过来:“我知道。只是宝二哥又不曾入仕,冯大哥寻他想来并非公务。”又瞧着贾兰道,“这会子还看什么书呢,你今年又不春闱,多无趣。十一郎定是变异,半分不像二叔家的孩子,分明是我们家的。”
小星星笑嘻嘻道:“我听我母亲说,宝二叔打小也不爱念书的。想来兰哥哥才是变异。壮壮哥哥你可画好了?”
贾茁道:“还得一会子。”
“脸可画好了么?星星笑累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一时贾琮回去预备比赛,看球的也渐渐进来。因旧年户部开了钱庄,又有几家往外洋去的大海商发行了股票。偏其中一种往东瀛并暹罗去的,听闻在外头做的是无本买卖:抓了本地人便卖回国内为奴,年终分红是足足赚了四倍的利!另有一种去东瀛开矿的后头本是王子腾大人,听闻已找到金矿,今年想来必颇为得利了。方家已预备好了船队,欲与朝廷大军同往美洲去,近日也欲发行股票。尽人皆知,美洲有许多良田并金矿,举国上下跃跃欲试。故开场前那两三刻钟,球场四周皆为议论几种股票并今年赌球走势的。
过了会子,贾赦也拽了贾琏过来。贾琏近日忙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满口嘟嘟囔囔的抱怨天抱怨地。贾茁喊了声“爹”,便拽着他祖父悄声将九皇子让人撞进水池子说了一回。
贾赦笑道:“不与十一郎相干,咱们莫管。”
贾茁又瞧了十一皇子两眼,见他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支吾了几下,嘿嘿的道:“我还是莫卖了十一郎为妙。”
十一皇子跺脚道:“这分明已是卖了我了。”
贾赦登时明白这小子逞能了,上来拎他到一旁,嘀嘀咕咕从他司徒家的太祖唠叨到外洋万民,没完没了,十一皇子好悬没让他念哭了。终是小星星瞧不下去了,上来撒娇儿伸胳膊要抱。贾赦立时将十一郎丢到九霄云外,抱着他笑的满脸都是褶子。十一皇子拍着心口喘了口气,向小星星眨了眨眼。小星星得意的瞥了他几眼,打了个手势示意“欠我人情!”
临近开场时宝玉才回来,他不甚喜欢瞧蹴鞠,不过让贾琮闹来的罢了。
十一皇子悄悄问:“二舅,冯大叔寻你何事?”
宝玉道:“不过是我那师范学院之琐事,他弄不明白的便直来问我了。”
“二舅是老实人。”十一皇子笑道:“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么?”
宝玉也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知道么?”
忽听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甥舅二人不再多言。
这会子圣人与姜文姜武齐周亦在大明宫中议事。原来大海船已做好了,章石鹿定为征澳大元帅,去打澳洲。因贾赦早说过北美有大片金矿,王子腾想打北美;偏彭润听闻北美兵士战力为三洲最强,也想去打,乃向圣人上折子道,金矿归于朝廷。
姜武思忖了会子道:“子腾是打金矿上瘾了。依着恩侯所言,北美那片金矿极大。彭将军即便不上折子,也当为朝廷所有,不可依着上回打东瀛那般谁占了是谁的。”
圣人颔首道:“东瀛委实太小,那回乃是为着一试,今番却不能再由着他了。”单凭彭润主动上折子这一条,便不若王子腾那般贪财。虽她大约也会纵容手下人悄悄匿几个矿,较之王子腾却是省心许多。想着不禁笑起来。彭润身为一女子,打仗之瘾乃为举国之冠。如此最好。
姜文笑道:“这般他们想来不用再争了。恩侯道,金矿虽在北美,纯金却是在南美的,王子腾必欲往南美而去。”
“况从战力而言也是彭将军麾下最强。”姜武笑道,“只是这回须得调大军前去才是。”
圣人摇头道:“各处的请战折子都上来了,没一位将军肯留在国内的。”
齐周笑道:“浩之在呢。”
圣人叹道:“他们都往外洋发财去了,连彭楷那小子都憋不住了,绕了半日,终于朕还是靠着浩之。”
姜武笑道:“让他们打去,他们打下来我白得好处,岂不好?况派了谁去都是我说了算,他们的火枪也是我派的,个个还不是都得来讨好我?”
众人大笑。
自打暹罗东瀛打下来,一众将士许多都发了大财,连战死的家中也分了许多钱财,又有全国上下数十家报纸铺天盖地的卖出去,如今连女人都想当兵了。
圣人又向齐周道:“粮草如何?”
齐周与姜武对视了一眼,笑道:“如今有了暹罗,前年海商运来那么多土豆,四处都种下去了,粮草无忧。”
姜文低低叹了一声。他却是知道此番大军往外洋去,因路途遥远,并不预备从国内运许多粮草过去的。乃欲在他们本土买粮。若买卖谈不好,大约便直夺了外洋诸民之粮了。然他也不敢奏明圣人致其忧心。
圣人又道:“前儿御史台庄大人非要见朕,说是那个东印度公司在暹罗东瀛抓寻常百姓为奴是怎么回事?那是户部悄悄办下的罢。”
“他家买了几个东瀛奴才,想是听他们说了些话。”齐周奏道,“东印度公司这个名儿本是西洋诸国在印度的商号,已用了一百多年了,也做的这些事。那会子恩侯道,不若就直用他们的商号名儿。因做的不是好事,他们又做的早,后人保不齐弄不清楚哪件事儿是哪家东印度公司做的,便能在史书上混过去。”这是承认了。
圣人想起早年贾赦曾言道,资本扩张办些黑心事免不了,加之这几年早熟读贾宝玉所修的那本世外奇人马先生的著作《资本论》,不由得皱眉。
姜武叹道:“还是美洲省事儿,原本的国民都让西洋人解决了。”
圣人想了想,道:“既这么着,将东印度公司挂在老五名下便是。”
姜文一愣:“五皇子?”
“司徒塬。”
姜武问:“他人可放去东瀛或暹罗么?”
圣人哼道:“自然。让他去暹罗,将乐善郡王放去东瀛。东瀛的东印度公司归他管。让他们将功折罪、在当地教化孔孟之道,有刁民则贬为奴籍。”
姜武齐周同笑道:“圣上英明!”
“暹罗地方大些。既然国中有许多暹罗奴才使唤,可除些我国奴才之奴籍,移民过去。”待人口都归顺了,朕便用儿子将你们换回来。
齐周笑道:“听闻暹罗地热多瘴气,不是好地方。不若等北美打下来再移过去,那里土地肥沃,且地广人稀。”
圣人笑道:“罢了,一个个口气都大的很。北美比不得暹罗,西洋军队也不少。”
姜武笑道:“他们乃是西洋许多小国派去的,加起来人多,分开来点数委实不多。况如今咱们招的雇佣军人数也不少了,到时候让他们先上便是。”一时又叹道,“贾恩侯这脑子,真不知他从何处想来。招北狄西戎为雇佣军。”
姜文哼道:“好处他们也得了许多去。”
齐周笑道:“说是有了好处大家得,然数十年的仗打下来,他们人少咱们人多,他们也渐渐说我朝话穿我朝衣了。又在外洋打了地盘。他们本出自穷山恶水,若不是穷山恶水,时常天灾养不活族内人口,谁没事打仗呢?不过为了往关内夺衣食用度罢了。待他们见了外洋之地、又得了外洋之财,必不肯再回去,反会领着阖族搬去外洋。”
姜武一击掌:“故此我朝便无需再忧心他们过几年又来进犯我边境。”
圣人一时心中舒畅无比,有了地方,果然诸事好办。偏他闭目细细一点,自己还有九个儿子,外洋这些地方打下来,分分每人也分不了多少。不由得头疼。
谁知待他传旨去了乐善郡王府并司徒塬那儿,两个人都不愿去外洋,一心求圣人让他们死于本土。司徒塬请旨替先帝守陵。
圣人哼道:“由得他们说不去便不去么?这是发配。”过了会子笑道,“让他们在外洋好生教化民众,过些年……朕自然有人替他们回国来。”
过了会子,往白云观的太监回来来,向圣人禀道:“司徒道长问,过些年,他回来不愿再做道长。”
圣人大笑:“朕这会子便让他还俗。”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司徒狐狸,我终于大发慈悲让你还俗了。
☆、129
话说这一日荣国府众人看罢蹴鞠正欲回府,小星星悄悄搂着贾赦道:“舅姥爷送我回去么?”
“自然。”贾赦笑道,“原是舅姥爷领你出来的么。你又惹祸了?”
小星星将脸埋进他耳根下头道:“我们家三个大西洋钟都坏了,舅姥爷这就使人来修好么?”
贾赦挑了挑眉:“三个?你屋里的,还有呢?”
小星星道:“还有祖父和父亲书房的。舅姥爷快些,迟了我爹就回来了。”
贾赦大笑,向他耳语道:“零碎儿都没丢吧?”
小星星重重点头,也耳语道:“都没丢呢,全塞在里头了。”
“先前我去接你时就该告诉我的,多省功夫。”贾赦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小星星郝然:“先前我只念着来瞧蹴鞠就忘了。”
贾赦忙叮嘱了宝玉几句,让他领着人回府;一面使人去自家的西洋钟表铺子请师傅往姜家去,只说给几个大西洋座钟检修;自己抱了小星星送他回去。马车里小星星老实交代自己昨晚将自己屋里那座钟给拆了,装不回去。早上趁姜文上朝溜进他书房拆了他那座,谁知拆开来跟自己那座不同,也装不回去。最后干脆连姜昭书房的也拆了。
贾赦道:“无事,你爱那个,舅姥爷送你一座西洋钟表作坊。”
一时明德侯府到了,才进黛玉他们的小院子,只见一个眼熟的媳妇子恰送两个工匠打扮的人出来,从工作服上看正是自家钟表铺子的人,忙问何事。
那媳妇子笑道:“回大老爷话,我们大奶奶请了几人来检修大座钟呢。”
贾赦这才认出眼前这媳妇子恰是紫鹃,笑向小星星道:“星星的母亲是天下最聪明的女子。”
小星星扮了个鬼脸。
爷俩进了屋子,只见黛玉坐在厅前似笑非笑瞧着小星星。小星星转脸趴在贾赦怀里。贾赦笑道:“大座钟可都检修完了?”
黛玉道:“老爷书房里的与我们大爷的这个已是好了,星星他自己那座大约也不用修了。”
贾赦笑道:“无非替他配一个钟表匠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星星喜欢拆钟顽,舅姥爷替你搬一屋子来。”
黛玉道:“罢了,没有这么糟蹋东西的。改明儿让他去钟表铺子当小学徒去。”
“那有什么,宝玉他们也去下头铺子当过学徒呢。”贾赦笑道,“当年还丢给浩之跟着他的兵练过。我们星星喜欢就好。现在是个扩张时代,咱们这样的人家比寻常人家多的就是这些资本,让孩子想学什么都学去。”
黛玉叹了口气:“眼下他还小呢,大了些他老子岂有不管的?”
贾赦不以为意道:“男孩子哪有不淘气的,星星这样的最好,这叫求知欲,长大的定是个人物。”
黛玉瞅了瞅小星星:“这么点子大倒是知道收拾首尾了。你当你拆的叮叮当当响没人听见么?”
小星星扭头装死。
“这叫做事完整。”贾赦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我们星星最聪明了。”
黛玉摇头道:“舅舅在我也说不了他什么了,什么坏事都让你说成好的了。”
贾赦笑道:“本来就是好事呢。古今中外那些拆座钟的孩子来日都能成材。”乃转换话题,问她近日如何。
黛玉因告诉他,这些日子姜家也在盘算来日往外洋去给子孙占些地方。
贾赦哼道:“我说什么来着?利益跟前家家户户都一样。”
黛玉道:“只是皎儿却有些不尴不尬的。从前人猜姜氏第一第二火枪可巧是个姓姜的工匠做的,近日打听火枪的人多了,三味书屋那头也不甚瞒着,稍稍一问都问出来原是皎儿,族里说闲话的人不少。”
贾赦一愣:“说闲话?”
黛玉叹道:“她是我们家的独女,又是嫡女,这么大了还不嫁人,又做了火枪,族里许多人说她不规矩。”
贾赦嗤笑道:“这个却容易,日后去外洋他们莫用皎儿做的枪。谁说了皎儿闲话,我的兵工厂日后不卖枪械给他。”
黛玉道:“他们不过说些酸话罢了,皎儿压根儿不搭理她们。我也不搭理他们,上回他六婶娘来说皎儿的不是,我登时当人轰出去了。”
贾赦哼道:“凭什么让他们得了好处还让他们说闲话儿?这事儿你不便管,我来。”
黛玉笑道:“自然,故此我才来告诉舅舅的。我就知道舅舅疼皎儿。”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这是我们大爷让人打听的。”
贾赦接了收起来:“聪明孩子。”又问,“前儿听说皎儿和阿詹闹别扭了?”
黛玉叹道:“如今京城上下都在议论去打外洋,又已将暹罗打了,暹罗本是阿詹他们国家的殖民地。阿詹有几分抱怨。”
贾赦笑道:“过些日子,我在等一桩事,待那事儿出了我哄他去。”乃问小星星,“还要座钟顽不要?舅姥爷与你送些来。”
小星星抓着他的胳膊身子向外探出一个直角来,“哦”了一声:“还要!舅姥爷寻个人来教我。”
“先等会子,星星先试试自己拆装几个,委实不成了再让人来教你。”贾赦忙一手抓紧了他的小腿儿,“保不齐咱们星星是天才呢。”
小星星想了想:“若装不回去便不是天才么?”
“嗯,有人教了才装回去,那是寻常聪明人,来日也不过你爹那般罢了。若没人教自己便能装回去的方是天才,比你爹强多了!”
小星星忙问:“那多拆几座还是天才么?”
贾赦笑道:“自然,天才最会拆东西了。”
小星星点头:“星星不要人教了,舅姥爷多送几座大钟来。”
黛玉戳了他额头一下:“罢了,亏了是咱们这般人家。寻常人家有多少东西给你糟蹋。”
“拆完了若还能装回去便不是糟蹋。”贾赦将小星星在怀里颠了颠,“能装回去么星星?”
“能!”
贾赦又围着他一通猛夸,乃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子来递给黛玉:“喏,稿费。”
黛玉笑道:“这么多?”
贾赦道:“我甥女本是个诗人,如今要写这些话本子已是委屈你了。”
黛玉叹道:“这会子想想从前写的那些诗,委实无趣。不若写这些话本子,浅近易懂,让许多人看了能得些想头。”
贾赦点头道:“你写得比寻常的文书相公好,你瞧瞧可有写故事要重写的,只管重写。你若写得好、吸引人爱看,便是造福世人了。”
黛玉想了想:“委实有几本我瞧着不大好。”
贾赦笑道:“我使人悉数送来给你。”
黛玉道:“我这里都有呢,我且瞧着,高兴写便写着。”
另一头,宝玉细细回想冯紫英寻他问的那些话,只觉得有几分不对,回府便往白安郎的小院来。
白安郎笑问他何事。
宝玉道:“冯大哥今日向我打听了许多师范学院之事,我心中稍有些诧异,他何故问那么些?”
白安郎道:“此校乃是特教些往外洋教异族识文认字的先生,朝廷想知道也是寻常。”
宝玉道:“我已告诉他,我们这学校里头只教认字并写些寻常书信,四书五经是没功夫研习的。”
白安郎道:“很是。外洋人多、咱们时间少。且我瞧了你们的教材,寻常用的字都有了。”
宝玉又思忖半日,摇头道:“我仍是不明白冯大哥问我那些做什么呢。”
白安郎笑道:“眼下就是春闱了,你赶紧温书去。”
宝玉登时扫去兴头,恹恹道:“如今我都有正经事儿做了,还考什么春闱。”
白安郎道:“有了个好功名,你做学校也是容易许多。赦公道,你虽不爱那些八股文章,却也会的。只当借了个梯子罢了。待你得了功名便可再不用理会了。”
宝玉大喜,不禁拉了他的手道:“白大叔!这么些年来我竟不知道,原来你也是个明白人!”
白安郎笑道:“我一直是个明白人,这世上许多明白人,他们或是装糊涂,或是不爱显得自己太明白罢了。”
宝玉叹道:“果然仍是低看了世人。”
白安郎乃正色道:“宝二爷,我是个经历过的,今儿就倚老卖老一回了。世上自古不缺聪明人明白人,他们多有不得已。谁刚出世不是干干净净的?我知你天性喜洁,只是人生在世多难独善其身。不若用尽力气使得四围的人能干净一些,纵不得已替自己惹了些腌臜也是不委屈的。你虽不爱八股、不爱奉承朝廷,只是若这回写得好了,得了个好名头,来日你学校的学生出去也不会低人一等。只当为了他们罢。”
宝玉闻言如遭了雷劈一般,怔了半日,忽然流下泪来,又向白安郎深施一礼。
当晚,宝玉特去向贾政道:“从前我不知道父亲之心。大伯总说,我若要明白,须得自己成亲有子。如今我也教了十来个学生,又得白先生指点,已是知道了些。儿子往日替父亲惹了许多忧心,是儿子的不是。”
说得贾政也愣了半日,终挥手道:“还不温书去。”
宝玉又深施一礼而去,贾政望着他去了,也悄然抹了抹眼角。虽不知道白安郎与他说了什么,终悄悄送去一份大礼。白安郎倒是没客气,道了声谢,笑纳了。
过了不久便是春闱。贾母八十多岁的人竟无比硬朗,日日叮嘱凤姐儿替宝玉预备好考试那些东西。宝玉也埋头苦读,贾赦组织了一群强大的押题团替他押题,又将如何应付外洋诸事说了无数种法子。乃道:“眼下咱们举国上下都念着去外洋挖金子占地盘,不论会试殿试,策论跑不脱这些。”宝玉聚精会神听着,和从前判若两人。
终是到了春闱,宝玉与天下举子一同入了贡院,贾母日日焚香,又让贾赦从西洋钟表铺子多搬了两座大座钟来搁在上头的大黄花梨架子上,只讨“高中”的彩头。阖府屏气凝神捱过了考试的日子,宝玉出来在马车上便睡着了。贾赦忙吩咐莫吵醒他,也不让换衣服,只请大夫来把脉。大夫回道不过是倦了,睡醒便好了,贾母这才放下心来。
这一睡便睡了一日,次日宝玉醒了,登时觉得浑身臭气熏人,难受的紧,忙喊人与他沐浴。
贾环听见了从外头进来笑道:“阿弥陀佛,幸而我不用考这个。”
宝玉笑道:“你们那实验室里头日日熏得很,比我这个还更甚。”
贾环道:“横竖我们还不致十几日不洗漱沐浴,二哥哥你臭烘烘的,我去告诉爹你醒了,你回头直往老太太那里去。”说着一溜烟儿逃了。
宝玉收拾了果然先来见贾母,贾母拉着他摩挲了半日,便打发他“去见你家老爷并你大伯。问问你大伯你考得如何。”
宝玉应了一声,才到门口便见着何喜了。何喜笑嘻嘻道:“我们老爷在二老爷那儿呢。”乃引着他一道去了贾政书房。
进门一瞧,连白安郎都在呢。三个老头半老头都瞧着他,弄得宝玉倒有几分不自在。
贾赦先笑道:“我说了策略说的是外洋诸事吧。”
宝玉点头道:“这回说的是暹罗东瀛外洋土人多不通礼法,当如何置之。”
贾政问:“你如何答的?”
宝玉笑道:“我本欲也写教导他们仁义。后想着,大伯上回说,教异族‘什么当做’是件麻烦事,虽是治本,却要花许多年的功夫。这会子外洋便是乱世,乱世须用重典,便写道:先教他们我朝律法,一条条的告诉他们‘什么不可为’,先治标再说,日后慢慢教他们仁义来治本。”
贾赦一拍案子:“好!”乃向贾政笑道,“若能拿下会元,状元有望了!”
贾政捋了捋胡须笑道:“罢了,他能中我便心满意足了。”
贾赦笑道:“想来旁人多写的便是教化仁义了。只是眼下委实不是仁义的时候,待那些暹罗人东瀛人都会说会写我朝文字再仁义不迟。过了会试这一桩,看在咱们家十一郎份上也得给宝玉一个好名次。”
贾政心中一动:“圣人向十一郎说过什么不曾?”
贾赦笑道:“不论太子终立了谁,圣人喜欢十一郎乃是实实在在的。宝玉旧年便开始做学校了,摆明了是个不愿意往朝堂去的。这般不贪权势的外家圣人也喜欢。况宝玉是个实在孩子,长得又好,谁不喜欢。”说着他也捋了捋胡须,比贾政还得意三分。
白安郎有几分瞧不下去了,笑道:“罢了,赦公眼中你们家的孩子没有一个不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好久没这么赶点儿了,今天超级超级没有状态……不知道怎么回事
☆、130
话说荣国府众人皆翘首盼着宝玉能中个会元回来,到了放榜那一日,三四个大管事齐齐赶着去瞧,谁知头一名竟不是宝玉。几个人心中一突,面面相觑。再往下瞧,宝玉竟只得了第三名。虽说这是个极好的名次,偏这几日两位老爷胡子早翘得老高了,老太太也整日合不拢嘴,心下不由得有几分忐忑,待回府报喜时竟互相推诿。
贾政闻报稍有失望,叹道:“世间多有才子,宝玉年岁太小,莫太过猖狂的好。”
贾母倒是喜不自禁,连声赞“我的宝玉果然是个有来历的!平日里他们还不信!”她因不知宝玉事先得了押题,故满意的很,直赏了报喜的十两银子的赏钱,那报喜的欢天喜地去了。一时老太太院里传出话来,阖府都多发两个月的月钱,老太太赏的。又打发人往各家报喜去,又寻凤姐儿来商议摆酒庆贺。
贾赦听了失声喊道:“怎么会?宝玉这般聪明!”在屋里转悠了几圈儿,口里念道,“不对,姜文那厮不会报复我、诚心压了宝玉吧。”
白安郎恰在他书房里,只觉好笑,提道:“姜大人并非主考。”
贾赦哼道:“不好说,此次科考乃是他一手安排的。”
过了会子贾政使人来请他商议庆贺之事,白安郎向来人笑道:“赦公疑心姜大人偷偷压宝二爷的名次,竟往姜家试探去了。”
贾政闻报又急又尴尬,口里只批“胡闹”,偏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己在屋里转了半日圈儿,打发人去告诉贾琏。
恰今日朝中休沐,贾琏听闻宝玉得了会试考了第三,心中十分羡慕,转到他儿子屋里,见壮壮又摆着一个花瓶儿两只苹果在那儿画西洋画,上来骂道:“成日画这个有什么出息!玩物丧志,都是让你祖父惯的。从今儿起我须得管管你,再不许画这个,立时给我念书去!”
壮壮早有准备,伸手从旁边的茶几子上取了两张纸递给他老子。
前一张乃是眼下内阁中诸位大人的科举名次,依着入阁年龄为序排列。头一位大人入阁时年三十五,乃是贾琏大人,无科举功名;第二位入阁时年四十,齐周大人,秀才;第三位入阁时年四十二,姜文大人,某科第六……。再往后竟没有超过姜文的了,殿试前三甲的一个没有。
下一张列着本朝开国以来各位状元、榜眼、探花的最终官衔儿,入阁者不过聊聊二三尔。
贾琏哑然,半日方道:“你祖父给你的?”
壮壮手中不停依然在画,口里道:“我托白先生替我预备的,就知道有用上的一日。方才听说宝二叔春闱考得不错,便让人翻出来了。”
贾琏哼道:“你懂什么,我入阁乃是瞧你祖父的面子,齐大人也是他教导了一阵子。”
壮壮道:“祖父也不会念书,连童试都没去考过。”
贾琏复又哑然。“你祖父自幼得了奇人相授!”
壮壮撂了手中的笔上来拉着他爹笑道:“爹,你儿子我自幼得祖父真传,管保才惊当世、留名千古、比宝二叔有出息。”
贾琏嗤道:“罢了,你不败家我便要念佛了。成日画画儿又什么前途。你环三叔这两年领着一群洋先生在做什么照相机,来日能将人影儿直印在纸上,还要画做什么?”
壮壮小鼻子一翘:“祖父说了,这叫艺术!管保比爹你还出息。”
贾琏顺便敲了他一下,口里骂“没王法的小崽子”,却也笑了。又想着他爹也不会不给大孙子前程,便作罢了。
壮壮正欲请他爹当模特,贾政急急的打发人过来告诉贾赦往姜家找麻烦去了,让他跟过去瞧瞧。
贾琏哈哈大笑,告诉来人道:“无事,依着姜大叔与爹的交情,不过闹一阵子罢了。”
那人急道:“我的好二爷,且请也过去姜家一回罢,我们老爷急的了不得。”
壮壮学了他祖父的架势摆手道:“请你们老爷只管安下心来,有星星在呢,保不齐祖父连原本要去做什么都忘了。”
说的贾琏一阵好笑,乃道:“大哥儿说的是,大老爷见了小星星诸事都撇了。”遂端正往椅子上一坐,让他儿子替他画像。
那人没法子,只得回去禀贾政说如此。
一时宝玉亲去见贾母,只说后头还有殿试,莫过于张狂,不若殿试后再行酒宴不迟,况他还欲温书呢。贾母想着有理,便让凤姐儿先将诸事都预备好了,殿试完了再庆贺。凤姐儿口里应了,说了许多“中状元”之类的吉祥话,回头倒是悄悄向平儿道:“左不过一个探花罢了,姜家姑爷才是状元呢。”平儿只抿嘴儿笑。
另一头贾赦往姜家去,气势汹汹到了姜文书房,却见姜文立在屋门口,姜昭在一旁掩口笑,便是一愣。“姜隽之,杵在这儿做什么呢?”
姜文扭过头来见是他,脸都气白了,指着屋里道:“你瞧瞧,你自己来瞧!都是你做的好事!”
贾赦神头进去一瞧,哑然失笑。只见满地的零件乱滚,小星星趴在地下专心致志研究一组拼了一小半的玩意,瞧着像是西洋座钟的内芯子。忙笑着问:“星星,舅姥爷可会打扰你?”
小星星头也不抬:“会!”
“那舅姥爷便不打扰了。”转身拉了姜文竟往外走。
姜文怒道:“你瞧他像话不像!日日拆座钟顽!都是你,你给弄那么些座钟来!他都五岁的人……”
“哪里五岁了?你会不会数数啊!”贾赦打断他道,“人家才将将四岁,怎么就变成五岁了?文科生真可怕。”
姜文辩道:“四岁一过不就五岁了!”
“你这么算不对,小孩儿的年龄要算周岁,老头子才算虚岁呢。”贾赦一壁说,一壁硬拽着他往隔壁耳房去了。姜昭笑着跟在后头让人送茶来。
姜文还欲说话,贾赦先堵着他道:“我寻你有事儿呢。”
姜文一噎,没好气道:“何事。”
贾赦横了他一眼:“会试有没有黑幕?我家宝玉怎么没夺魁呢?”
姜文瞧了他半日。
贾赦又道:“宝玉何等聪明,打小诗便写得好,文章也好,在学里数一数二,还是个有来历的。这回会试的策论我也猜着了,宝玉写得多好……”
一语未了,姜昭本立在姜文后头伺候,这会子已是撑不住笑的伏倒在一旁的贵妃塌上。
姜文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半晌,指他道:“幸而我不是这科主考。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主考官家的门槛早让你们这些大伯父亲舅舅祖父外祖父踏平了!”
贾赦忙道:“我没旁的意思,只是宝玉委实聪明……”
姜昭笑得直喊“哎呦”。
贾赦顿足道:“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说了你们也不明白!”他本意是宝玉为书里的男一号,依着曹公的意思还是个有慧根的,论常理他的天资当为原著第一才是,怎么如今用功念书了还不是会元呢?
姜文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罢了,幸而你是来寻我。若去寻了主考才贻笑大方呢。”
贾赦道:“我压根儿不知道谁是主考。”
姜文道:“昭儿,去将会元与亚元的卷子取来他瞧,连他家宝贝侄子的一块儿取来。”
姜昭笑道:“只怕舅舅瞧了也说宝玉写的好。”
“我知道。”姜文哼道,“我是让他带回去给他家贾存周并贾宝玉瞧。那两个是有脑子的。”
贾赦讪笑道:“我只问问么……保不齐有什么意外……”
姜昭果真使人将宝玉并前两位的文章取了来,姜文乃指道:“你瞧着,会元并亚元均文辞老辣,较之你家侄子强了三分。”
贾赦道:“文章云云不过用以达意罢了。终于朝廷在外洋还不是得用重典。”
姜文哼道:“莫忘了那些重典是忠诚王爷并乐善王爷所为。若非此次顾大人惜才,他未必能进的了前三。”
贾赦一怔,不禁拍案嗐道:“竟忘了这个!”
姜文忽然想起一事来,问道:“你认得我家四族叔么?”
贾赦茫然:“谁?”
姜文道:“怎么前两日我四族叔亲送了份礼来见我,说了半日话,我一个字没听懂,仿佛是与你有什么关联?”
“哈?他是谁?叫什么?”
姜昭咳嗽了两声:“舅舅大约不认得他,只是听闻他们家搭上了方家,前月也买两艘海船预备跟在彭润元帅大军后头往北美去。”
贾赦这才反应过来,大约是那张单子上的人,哼道:“想来他欲往我火枪作坊里去买火枪,我店里的伙计不卖给他。”
姜文皱眉道:“为何不卖给他?他已有朝廷火引的。”往外洋去的船队可去寻户部开具火引买火枪。
贾赦哼道:“我们火枪作坊乃是开门做生意的,寻常人等都卖的。只是有时候伙计看了某些买主心情不好,不卖给他也是有的。”
姜文只觉话中有话,忙问怎么回事。
贾赦奇道:“我哪里知道?”
姜文因瞥了姜昭一眼。
姜昭笑嘻嘻从后头转出来道:“我倒是打听了一回。”
原来前些日子他们四老太爷的儿子姜涛往贾赦那家叫“波音”的火枪作坊买火枪,前头都好好的,跑堂的伙计客客气气陪他们喝茶聊天,一位斯斯文文的伙计看验了火引后去传单子,只道稍候会子便给他们瞧火枪。偏那会子大堂有数家买火枪的,最终都在等着一位伙计不知看验什么,众人忍不住都左一眼右一眼往那头瞧。
那伙计拿着一张什么单子在那儿对了一圈,向那传单子的伙计摇摇头,这张单子便成了。前头几位都是摇头的,唯到了姜涛处竟是点头的。
那传单子的伙计立时变了脸,回来道:“这位老爷,对不住了,咱们不卖,且请喝完这盅茶便离去。”
姜涛一愣:“为何不卖?我有火引。”
那伙计哼道:“火引之意乃是朝廷许你们买火枪,可没逼着我们卖。尊驾敬请往别处买去。”
姜涛怒道:“天下谁不知道京中唯有你们这一家是卖火枪的!”
那伙计耸耸肩:“不止,小火枪作坊如今也开了几家了,只咱们家不卖你们家罢了,请便。”说完便走了,忙着去招待下一位客人。
眼见大堂中悉数为熟人,姜涛脸上挂不住了,便上前去寻掌柜的评理。谁知后头出来两个壮实的护院不由分说直将他架出去了,极为惹眼,算是将面子丢进井里了。
他是个能干的,只觉得有几分不对。这火枪作坊虽是荣国府的,谁不知道荣国府与姜家交情莫逆?况这回家里海船已买了,若无火枪,那外洋尚且有许多西洋散兵,手中有西洋火枪,一旦交手可不是好顽的。那些外头的小火枪作坊如何比得他们的?无奈只得再进来问个究竟。
那掌柜的立着眉眼道:“我们作坊做的火枪都是姜皎先生并丁老先生亲手研制出来的,我们的师傅依着他们的图纸做出来、再依着他们的法子测试了,方能算成品。听闻有些人瞧不上姜皎先生,嫌弃她是女的。我们老爷为人最好、最爱成人之美、最不爱委屈人的。既姜大爷瞧不上女人做的东西,咱们自然不能委屈姜大爷买女人做的东西不是?请拿好您的火引,往外头寻旁的火枪作坊,那些都是男人做的,您用着不委屈。”
姜涛急了:“我何曾说过这话!”
那掌柜的道:“姜大爷若没说,想来姜少爷姜太太姜奶奶说过了?我只知道你们家有人嫌弃姜皎先生,莫委屈了他们,请往别处买去。”乃不再搭理他了。
姜涛便知道家中有人说姜皎闲话让人家火枪作坊知道了,忙回家问他媳妇。
他媳妇愤愤道:“族里许多人都说呢,皎儿那丫头做什么火枪,阖族都没脸面了,咱家姜家的姑娘还要许人家呢。”
姜涛顿足道:“脸面顶个什么!”乃将今日一事说了,立逼着他媳妇往明德侯府去赔罪。
他媳妇急道:“赔罪!你可知道外头怎么说的!依着我,他们送皎儿去庙里清修一阵子才是。”
姜涛叹道:“凭他外头怎么说,能动得了皎儿分毫么?都是蚍蜉撼树。如今船也买了,难不成去买那些小作坊的破枪,上外洋找死去不成?”
他媳妇道:“咱们有钱有火引子,他们凭什么不卖!”
姜涛道:“他偏不卖,你能奈他何。你是谁?”
他媳妇道:“除了他们家,就没有别人家卖火枪么?我偏咽不下这口气!她一个女孩儿家不好生在闺房里呆着,念念女则女诫做做女红,都二十的人了还不肯嫁人,成日弄些个火器……”
姜涛怒道:“说的都是屁话!凭你说破了天去能买来火枪么?或是你儿子给做一个比她好的出来?”
他媳妇立时无言。
姜涛无法,又往波音火枪作坊去了几回。波音的生意最好,压根不缺买主,后来伙计连茶都不给他上了。后终是逼了他媳妇往明德侯府来向姜皎赔罪。谁知姜皎没功夫理会这些破事,只说自己单管设计,旁的一概不知。不得已,姜涛只得烦了他爹豁出去老脸来求姜文。
姜文听罢长叹一声,默默无语。
贾赦哼道:“且听皎儿的,皎儿肯卖便卖。”
姜昭道:“依我说,依是来赔过罪的,便罢了。”
贾赦点头道:“也好,是你们一家的,你们说了算。给个教训便是。只是没赔过罪的不给。”
姜昭笑道:“这个自然,没有顺便连旁人一道赔罪的道理。”
姜文忽然问:“你瞧着,那个洋小伙子是个什么样的?”
贾赦与姜昭俱是一愣,半晌,贾赦道:“哈?你知道了?”
姜文哼道:“这么些年,我不知道竟是白活了。”
姜昭躲在后头装死,贾赦笑嘻嘻将少年瓦特大神描述了一回,乃道:“是你家皎儿自己看上的。”
姜文又愣了半日神,叹道:“竟是管不了了么。”言语颇为颓然。
贾赦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有他们的活法,且一个个都靠得住,咱们养老罢。”
作者有话要说:对绝大部分人而言,脸面云云在巨大的利益跟前,自然而然烟消云散。
☆、131
话说宝玉会试得了第三,荣国府阖府上下喜气洋洋。贾母不由得盘算起宝玉的婚事来。三年孝期已过,十一皇子日益得宠,眼见前程也有了,只是天下哪有好女孩儿配得上宝玉的?不由得茶不思饭不想起来。思忖了几日,又无人可商议,这一日乃向来贺喜的北静太妃说起来。
北静太妃笑道:“想来贾国公早有谋算。”
贾母摇头道:“我家老大之行事我是知道的,他八成去问宝玉自己。偏宝玉是个实在孩子,这几年守着孝,亦不曾见过谁家姑娘。论理他母亲不在了,琏儿媳妇当替他相看才是。”不由得又念及王夫人死后本也想着替贾政娶个填房,那会子只恐宝玉受委屈,竟是撂下了。遂叹道,“他老子年过半百的人了,屋里只有两个姨娘,也该相看了。”
北静太妃便知道她有意放话出去。如今宫里暗地里传出来的消息,来日太子大约在几位小皇子当中,十一皇子最受宠爱,来日也说不得有大造化。如今贾政父子皆无配,想来京城又得热闹一阵子了。
老太妃次日便将说与了几个来请安的太太,贾赦倒是从司徒塬那儿得的消息。不由得头疼。贾政老头子一个,爱怎样怎样。只是宝玉这性子,怕是不能随便娶一个的。
果然如贾母所料,自来寻宝玉。
宝玉愣了半日,向贾赦作两个长揖:“此事求大伯替我推脱一二。”
贾赦皱眉道:“我不过想着你这会子预备殿试、拖到殿试之后罢了,还能拖一辈子不成?你委实不小了。”
宝玉笑道:“大伯总有法子的。我并非不愿成亲,只是这会子学校才刚起来,许多事想来忙的很,且过两年罢了。”言罢径自看书去了。
贾赦怔了半日,叹道:“一个个都是讨债的。”转头去寻贾政商议。
贾政捻了捻胡须:“宝玉是该有个媳妇儿了。”
贾赦道:“只是眼下他自己瞧不上罢了。我倒是有个法子。他不是在做往外洋去教异族的师范学院么?顺带连女学一并办了,到时候不论女先生女学生,总能让他看上一个。”
贾政一愣:“女学?”
贾赦笑道:“小孩子自然是母亲教的,外洋的异族女子若不会我朝语言文字,教出来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反之,若是母亲都会了,孩子倒是不用长大后再学一回。故此宝玉那学校须得连女校一并办了才是。”
贾政想着也有理,便问:“不知圣人意下如何?”
贾赦笑道:“明儿让琏儿奏上去。”
次日果然贾琏寻了个空子往大明宫上奏天子。
可巧十一皇子也在,见了贾琏进来立时撅起嘴:“舅舅来的真不时候。”
贾琏笑道:“又蘑菇你父皇什么呢。”
十一皇子气嘟嘟道:“我要去火炮作坊顽。”
贾琏道:“那儿很危险,日日在做实验的,上个月还炸膛了,炸伤了三个。”
圣人哼道:“打仗都是将军的事,你一个皇子成日想着火枪火炮的,没个正经。”
十一皇子道:“大姥爷说,唯有我们这几十年能痛痛快快打仗呢,待地盘分完了便打不成了。”
贾琏笑道:“几路元帅都预备着出征呢,待你长大了仗也打完了,你是赶不上了。”
十一皇子忙说:“故此我才想去学着如何用火炮呢。那个不费许多力气,大人小孩都一样。况我也不小了。”说着一挺小胸脯,倒叫圣人并贾琏好笑。
圣人因摆了摆手,问贾琏何事。贾琏乃将女学一事奏了。圣人笑道:“想得倒是周全。谁想的?你老子还是你堂弟?”
贾琏笑道:“臣实说了罢。事儿是臣父所想,乃因臣弟宝玉想求个志同道合的女子为配,来日大约欲寻几个才貌双全的女先生来。”
圣人哼道:“朕就知道,你老子平白无故不会用脑子。”如此算是准了。
宝玉闻言大喜,跑来向贾赦道:“大伯,果然可以办女学么?”
贾赦笑道:“你悄声些,我向你父亲道,乃是为了替你寻个好媳妇。”
宝玉笑道:“凭他是什么借口,能办就好。”又愁道,“只是这会子去哪里找女先生去?”
贾赦瞪他道:“这会子?这会子你要做什么呢?”
宝玉这才想起来还有殿试,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儿跑了。
凤姐儿这些日子倒是忙的脚不沾地,今日东家请戏、明日西家请酒,又是张家赏花、又是李家游园。小叶子也到了说亲的时日,偏贾赦总说自己有主意,贾琏也道心中有谱。故此外头来打探小叶子的都让她搪塞过去了。如今贾政爷俩都要娶亲,论理王熙凤本是没资格张罗的,偏这会子贾母倒是摆起架子来,不怎么见客,故此家家太太奶奶都来寻她打探。她也只能悉数记下,回头一样样说给老太太听罢了。贾赦听说了也不多言,给老太太点子事儿做她也不用惦记旁的事儿。
眼见殿试没多少日子了,忽然齐府来了位老家人,倒是齐老爷子有急事。贾赦吓了一跳,忙换了衣服过去。
齐老爷子这几年早成了幕后水匪头子,说话比李三还管用些。这几年水匪的精壮都充作朝廷官兵跟彭润打仗去了,莫瑜又升任了江苏巡抚,水匪的老巢安心弄作坊做生意,一个个早富得流油了。旧年打仗的回来,战利品一车车的往家中运,一时太湖水匪洗白了不算,还个个成了巨富。因过些日子还欲远征北美,水匪们都回老家去了探亲去了,也在盘算着来日在新大陆夺些好处、当上新豪门。只是难免有那猖狂的,因腰中金银足,夸富逞能,引得许多原来的豪强眼红。打仗他们自是有本事的,弄小巧耍阴谋又何曾旁人对手?这才几个月功夫,已让人算计好几回了。前些日子,终是惹了场大祸。
李三的闺女李小菱半大的年纪便跟着彭润拜她为师,功夫学了个五六成,性子半点没学到,天生一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前些日子在街上闲逛,遇见纨绔调戏良家妇女,上去抱打不平。人家本来便是设了套子给她的,见她动手了,一下子从四周窜出来十几个精壮汉子。李小菱本是上过战场的,何惧这个?她身上带着自己的火枪,还带着她爹的一把,两把枪一晃神功夫打倒了一片。她到聪明,赶忙就跑了,人家虽追她不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直往衙门告她去了。
贾赦听了半日,没明白老爷子着急什么呢,乃道:“李三那闺女到底被人抓了没有?”
齐老爷子道:“不曾,她溜进京来了。”
“那着急什么呢?”
齐老爷子瞪了他半日:“你当事儿完了?”
贾赦奇道:“人跑了没抓到自然完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往北美去了。”
齐老爷子恨道:“你到底长没长脑子?死了人了!”
贾赦道:“谁让他调戏良家妇女呢?”
齐老爷子问:“调戏良家妇女是死罪么?”
贾赦一噎。又想了会子,道:“李三那闺女想来也没少立功吧?”
齐老爷子哼道:“亦没少得好处。”
贾赦点头道:“我知道了。”
齐老爷子半信半疑瞧了他几眼。
贾赦嘿嘿一笑,转身出来直往宫中求见圣驾去了。
圣人听闻是荣国公贾赦求见,心下稍惊,问戴权道:“他这会子来做什么呢?又有什么生意做?”
戴权笑道:“老奴猜不出。”
圣人乃让传他进来。
贾赦见了圣人叹道:“眼下我女婿有桩头疼的事儿,不知如何是好。”
“莫瑜?”圣人道,“他不是还在江苏么?”
贾赦抱怨道:“陛下给了最麻烦的一个位置给他。江苏这些年往外洋售出去的纺织物最多、新兴作坊最多。眼下又有新麻烦了。”乃将李小菱让人算计一事先发制人从己方角度说了一遍,也没提她用的是火枪、更没说是彭润的弟子,只说是跟着彭元帅打暹罗的女将,从战场上下来本事强的很,不过几下功夫,也不知怎的那些打手悉数死了!不待圣人想清楚,立时转移话题道,“这便是新兴暴发户与旧暴发户之争了。”
圣人本是皇帝,哪里看得上这些暴发户?凭他新的旧的,颇有几分不以为意。“让莫瑜依律办就是了。”嘴上这么说,心中倒是颇有几分偏向李小菱这头的。他还指着人家兵士帮他打北美呢,况一名女子随手打死了十个人男人,想来那些男人也没什么本事。
贾赦道:“若只依律办倒容易了。只是这事儿完了想来还有别的,听闻数月来各种麻烦已数不清了,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圣人笑道:“依着你当如何?”
“转移矛盾!”贾赦咧嘴一笑,“说白了,不过是原先江南那些土财主有钱惯了,也素来瞧不起当兵的泥腿子。偏这会子泥腿子从外洋打了一圈儿仗回来,带了许多战利品,哗啦一下子竟就和他们辛辛苦苦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财产一般多了!瞧他们那副土豹子贴金样儿,原先的土财主能看的顺眼么?”
他一口土豹子一口土财主的,惹得圣人连连摇头,嘴角也带笑。
“眼下东瀛并暹罗多为几家海商并豪门过去了,民间商贾尚不能自由前往。圣人,那些土财主其实是妒忌了,不如开放了边卡,让寻常商贾也可前去,有钱大家赚,如此土财主……额,商贾们也不会妒忌士兵能得战利品了,如何?”
圣人倒是不曾想到这一层,哼道:“士兵的战利品莫非是捡来的不成?人家也是拿命去拼来的。”又思忖了会子道,“只是你这话也有理。也罢,回头我与隽之他们商议。”
贾赦忙捧了他几句,立时扭转话题,探头探脑的问:“十一郎今儿不在陛下处伺候呢?”
圣人哼道:“他这两年时常出宫,你不是常见么?如今倒是愈发听你的话了,比朕还管用些。”
贾赦只管傻笑。
一时出了宫,贾赦又赶回齐家。可巧赶上齐周下衙,过了会子彭润也来了,几个人碰了面彼此交换情报。
彭润便喊了李小菱来向贾赦道谢。
贾赦笑道:“长得真像李三!”因他身上很少带着玩意儿,一时也找不出合适的见面礼来,乃随手摘了块玉佩给她。
李小菱的性子倒是分毫未变,爽利的道了谢,向她师父做了个鬼脸儿。若是平常,贾赦大约会帮着教导她几下,只是眼下为战争年代,她还是进攻方,有几分侵略性倒是不错的。
贾赦乃向彭润道:“本来我也预备这几日去找你的。这几年你们打仗打得容易,乃因西洋诸国在内斗,分不来许多神对付殖民地。”从欧洲来的消息,卢梭刚去年发表了《新爱洛琦丝》。他前世因极爱欧洲史,有些大略的时间比对印象。眼下恰值欧洲的七年战争,接近于一次世界大战,故此彭润王子腾他们其实是得了便宜的。“大约还能打个一两年。故此你们要打北美就趁这两年,他们或是依然内斗,或是将将内斗完,并无太多功夫,你们纵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让他们应付不过来。”
彭润颔首道:“听一些西洋俘虏也是这么说的。”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还要打一两年?”
贾赦忙抬头道:“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齐周啼笑皆非:“你不能用个好点的法子顾左右而言他么?”
贾赦笑道:“委实不知从何说起,将军见谅。”
彭润只当他有秘密消息,也不多问。
过了些日子,数位大臣合力参征西元帅彭润纵容手下将领当街行凶,且有数位大臣非要面圣不可。
齐周等人分毫不曾拦着,只让御医在旁守着,若圣人身子不便立时请他们出去。
圣人听他们说了半日方明白是早先贾赦说的那事儿,颇有几分不明所以,以为又是言官显得没事小题大做,乃道:“依着你们看当如何?”
那几位立时奏道:“彭将军治军不严,当先停职问罪。”
圣人哼道:“朕这会子要她替朕打仗。”
有位大人笑道:“臣保举西北威远将军高成兰!”
“咣当~~”一只茶盅在地下砸了个粉碎。“好好好!”圣人指着他们手指微颤,“闹了半日不过是为了这个!都给朕滚出去!”
几人登时明白算计落空,连滚带爬出了大明宫。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老半天受不了尾啊……我晕死了。
☆、132
话说朝中有数位大臣进宫面圣弹劾彭润纵容手下行凶,让圣人轰出来了,贾赦这一系得了消息都松了口气。彭润虽只是武将,却是他们这一系之尖矛。她保住了出征统帅权,便是保住了这一系数个家族在外洋的利益。
贾赦洋洋得意:“还是我先发制人英明。”
齐老爷子道:“这回多为运气。若他们慢慢将李大丫头那事儿查清楚再往阿润处要人,咱们束手无策。”
贾赦笑道:“他们没功夫了,时间可不等人的。”
齐周问:“不知那些死者家中可安置了,十几条人命不是顽的。”
贾赦一愣:“那些不是谁家的家丁奴才么?”
齐周苦笑道:“不是。人家要拿小李的短处,怎会是家奴?”
贾赦摇头道:“当打手混黑道本为提着脑袋过日子,小李若非手中恰有火枪,保不齐就死在他们手上了。”
齐周道:“谨慎些,恐来日又让人翻出来。”
贾赦笑道:“圣人不糊涂,往外洋打仗不是每人发一把火枪便能赢的,用惯了火枪的精兵与才摸火枪的兵油子,哪个能替他打胜仗?”
话虽如此,仍使了人往江南查去。
过了些日子便是殿试,因圣人龙体有恙,打发了一群皇子替他坐镇。宝玉进殿后不久便瞧见十一皇子坐在末位向他挤眉弄眼,倒有几分好笑。一时考毕,举子们屏气凝神在大殿候着,诸位大人并皇子们捧了卷子往大明宫去请圣人亲点名次。
十一皇子不顾众人都肃然恭立,仗着年纪小凑在圣人身边耍赖不走,眼见他二舅舅的卷子在案子上便悄悄伸爪子往外抽。众人都瞧见了,只装作没瞧见。十一皇子往四周溜一眼,将那卷子藏到身后。
圣人看完了旁的向他伸手:“拿来。”
十一皇子“嘿嘿”两声:“父皇装没瞧见不得了?旁人都装没瞧见的。”
圣人哼了一声:“什么卷子值得你藏着?”
十一皇子笑嘻嘻蹿到圣人身边咬耳朵:“二舅舅的,我怕你点他做状元。”
圣人眯了眯眼睛:“为何不能点他?”
十一皇子撅嘴道:“母妃总说他念书好,他若中了状元愈发要念叨我了。其实姥爷他们家的人多不会念书,二舅舅从前也最不爱这个的,说不定过两年他又不爱念书了也未可知。”
圣人瞧了瞧他道:“你藏着你舅舅的卷子只为了这个?”
十一皇子道:“我才不要一个状元舅舅。我们那些先生又该换一套新词儿:殿下,你舅舅何等文采得中状元……其实我日日也用功的,只比九哥差一点点罢了。”说着回头望着九皇子使眼色。
圣人瞧着他:“一点点么?”
九皇子也笑道:“十一弟很是用功。”
十一皇子重重点头:“我比九哥小呢,稍稍淘气一点点也是有的。”
圣人轻笑,不睬他们,伸手将卷子拿了过来从头看,见委实不错,点了点头。十一皇子伸着小脑袋一眼不错盯着,见他父皇点了点头,脸上不禁露出失望来。圣人只觉好笑,乃道:“罢了,既然他会试是第三,当个探花也恰当。”长得也不错,探花郎本该挑个模样儿好些的。
几位大臣齐声称赞。
如此贾宝玉倒是头一个定下的。后圣人与几位大臣商议了状元榜眼等,觉得有了几分倦意,便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
十一皇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在旁听了半日,悄悄抓了他圣人的衣襟问:“状元是谁的舅舅?”
圣人道:“这个我却不知,你想认得人家外甥么?”
十一皇子又回头望了望他的哥哥们,叹道:“想来不是哪位哥哥的舅舅了。”
圣人打趣道:“只怕来日上学你那先生要念叨:殿下,你舅舅何等文采得中探花郎。”
十一皇子撇嘴道:“罢了,我只作没听见便是。”
一时名次传到外头,众位举子彼此道喜,前三甲打马游街,宫中预备琼林宴。
早有报喜的鸣锣打鼓到荣国府送信儿,阖府欢天喜地,贾母笑的合不拢嘴,一连串的赏赐下去,又往祖宗跟前去烧香。贾政闻报胡子抓下了好几根,连声叫好。贾赦早订好了酒楼,单等报喜的来便领着阖府去热烈围观原著第一男主披红挂彩满大街晃荡给京城人民瞧。贾母虽年纪大了,身子十分硬朗,又是她的心肝尖子的好事,岂能错过?也兴冲冲上了马车跟着一道来。
众人簇拥着贾母慢慢上到酒楼一瞧:壮壮早早支好画板,单等他宝二叔过来便预备画个速写;贾环领着几个洋人在弄一架大大的柜子般的不知何物。
贾母那拐杖除了除地,乃问:“环小子,做什么呢?”
贾环见了祖母忙过来行礼,笑道:“新改良的照相机。”
贾赦“呀”了一声:“何时弄出来的?”
贾环道:“数月前便有了。不是告诉过你的?”
贾赦奇道:“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贾环道:“只是不甚清晰。”
贾赦笑道:“能有个影子就好,江宁婆婆拍的相片也不过一个影子罢了。”
贾环忙问:“江宁婆婆是谁?会做相机么?何不请来帮着一道做?”
贾琮在一旁道:“说起来,爹,冯大哥他们找了江宁婆婆这些年也没找着,她在何处隐居呢?”
贾赦望天:“既是世外高人,他不肯出来,寻常探子又如何寻的到。”
贾环顿足道:“可惜的紧。这几个月做了许多实验,照出来影儿委实不清楚,若有人指点一二就好了。”
贾赦忙哈哈两声:“他想来也指点不了你们什么,这个本不是他长处。”见贾环还欲追问,忙装作往外探头去瞧宝玉等人可来了。
忽见对面酒楼上有几个人影儿晃动,虽不甚清楚,那几身孝服倒是看的真真的,不由得心中一惊,忙打发人快快去探。
不一会子有人来回:“对面那酒楼那间也是让人包了的,偏老板也不知道包的是谁,只说南边来的一位大财主,许久前便包下了今日的,且一大早便来了。”
贾赦心中暗叫不好。一大早的殿试还没开始呢,瞧热闹没有这么积极的。忙吩咐多派些人手过去,悄悄埋伏在那头,如有意外也好早做防备。
不多时游街的那三位远远的过来,街边一阵热闹。他们这儿画画的拍照的都预备好了,贾母早扶着窗户翘首以望。
外头何喜进来悄悄回道:“老爷,对面来了人报信,那间包房开了,里头出来一群披麻戴孝的,王恩在那头领着人将他们堵住了。”
贾赦忙道:“快去,这会子什么也不用管,让他们冲进去先将人按住,不许他们闹出动静来!”
何喜应了一声撒丫子跑了。
贾赦原地转悠两圈儿,又不放心,趁宝玉他们还没到这头来亲去了对面。
所幸这会子看热闹的不是在街面上就是蜂拥到了窗口,贾赦等人反而没人注意。上了楼,只听一阵打闹声极为刺耳,王恩领着人跟对方打成一团。贾赦忙让自己身边的这些也上去帮忙。荣国府这群巡防队员放出去都能当个小将军,武艺强对方数倍,不多时悉数拿下,不由分说塞回他们包房里头将门关上了。
贾赦冷着脸瞧了瞧,大约有七八个披麻戴孝的,有老有小。另有十几个显见是打手,领头的那位穿着一身鸦青色绸衫,虽装成一位财主老爷,并无财主老爷的气质。才欲问话,只听外头一阵哄闹,想来宝玉他们来了。那几个披麻戴孝的忽然齐声大哭起来。贾赦忙命“堵住他们的嘴!”巡防队员不管不顾一人塞一个,霎时便将一众嚎哭的嘴塞上了。
贾赦这会子没工夫搭理他们,笑嘻嘻凑到窗户边上。只见三匹马慢悠悠踱了过来,各色鲜花手绢荷包如下雨般往他们身上砸,三人都有几分躲闪,偏又不敢太失了风范,倒是破为好笑。
才将将辨认出哪个是宝玉,只听对面楼里“轰”的一声响,又冒出一阵烟来,贾赦忙扯着嗓子喊:“环儿!可成了?”
过了会子,贾环挤到窗边从贾兰头上伸出脑袋来:“尚且不知!”
宝玉这会子也听见响动了,忙抬头往上瞧——只见他家中几位兄弟侄子都闹哄哄的挤在一处挥手,大侄女小叶子连面纱都没带、趴在她弟弟肩膀上一朵朵的鲜花丢下来;他那不靠谱的大伯竟不在一个屋子,跑到对面去了。
宝玉摇了摇头,才欲催马,只听贾琮大嗓门喊:“宝二哥!老太太在呢!”
宝玉忙仰脸望去,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颤颤巍巍立在窗口望着他,不由得眼圈儿红了,向上拱了拱手。贾母泪流不止,口里只念一个“好”字。
贾赦在另一头大喊:“老二呢?老二还不出来亮个相?”
贾琮等人又忙将贾政从后头让出来,宝玉终是瞧见他老子满面笑容,再无一丝责备之意。
待他们三个过去,街面上人群开始四散开来,贾赦方回头来问怎么回事。
原来这几位披麻戴孝的都是家中有人死在李小菱手上的。前番使人来京中告状,因他们上峰太着急了些,反倒在圣人跟前失了阵仗。如今上峰竟不欲再管了,他们愤愤难平,方想着借今科三甲游街再将事情闹出来。那些打手也不是哪位权贵家中蓄养,本是他们一路的。他们也不过是寻常的街头混混,当日受人雇佣替人出气,不想伤了许多兄弟。
贾赦只觉尴尬万分。人家家里死了人,自己恰是包庇凶手的那个,也不好意思将人家如何。便喊放了他们,乃道:“方才过去的那三位当中有一位恰是我侄子。我侄子一辈子大约唯有今日最荣光;对面还有我家八十余岁的老母,一世之愿唯有孙儿高中。故此我不可纵你们闹事。”
那领头的含泪道:“你家老母热热闹闹看孙子高中,我那几位兄弟却是白死了不成?”
贾赦道:“对不住的很。世间许多不平事,我不过一凡人,管不来那许多。当日他们既然吃了打手这碗饭,便当知道这里头有丢命之险。不如换个旁的营生罢。若论王法……”他摇了摇头,“你们也知道对方是欲去外洋替圣人开疆拓土的将士,朝廷指着他们打仗呢。”
那领头的道:“杀人偿命,岂能因此纵凶手逍遥法外!”
贾赦张了张嘴,复又闭上,苦笑道:“我本欲劝你们……罢了,还是劝一劝吧。不知何人那让他们去围攻那位将军的?他事先没告诉你们她身上带着火枪、刚从暹罗打了胜仗回来?”
众人一愣。
贾赦又道:“西洋有律法,将人领入险处置之不理,如带幼童带入深林便撇了他、置不会水的人于孤舟,终致人死亡,属故意杀人罪。今番看你们这案子,仿佛有几分找死在里头。杀人的固然有罪,让你们兄弟去围攻她的难道无罪?”
说得一干人等面面相觑,大约从来不曾想过这个。
“如今这世道,既有将功折罪一说,律法绝不公正。故此,那位小将军屡立战功,又恰在于国于君有用之时,依着眼下之律法,诸位是没法子将她如何的。”贾赦转过身来望着他们肃然道,“除非,律法有所修正。”
那领头的忙跪下道:“求先生指教。”
贾赦叹道:“指教谈不上,只是个念头罢了。眼下在这里,想要无故改律法却是难上难的。若这些将军们将外洋打下来,那里地广人稀,天高皇帝远,如有人能主持,倒是能重新建立公平些的律法。如外洋各处都渐渐公平了,便可成势,以迫国内律法修正。”
半晌,那领头的道:“难道还要指着她先去打外洋,我们方能报仇雪恨?那得多少年?”
贾赦道:“若本朝律法无有将功折罪一条,她父母师长必会狠狠的教导她不可无故伤人性命,她也未必敢当街杀人。说到底,依然是律法不公之故。”又摇了摇头,“这也不过是我的一个念想罢了,却是要许多人一同努力的。”说罢不在看屋里众人,转身出去了。
何喜等人忙跟上走了。因压根儿不知道自家老爷恰包庇了他们之仇人,还凑上来恭维了几句“深明事理”。
贾赦脸上浮出几分自嘲:“莫说这些话,太假了。究其缘故仍是我不认得他们罢了。若是我的人死了,还深明个狗屁事理,立时以血还血。我说那些也不过是怕他们从律法上求不来公正便欲私下复仇、以分散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罢了。你们老爷不是好人。”总归我贾恩侯是个偏心眼子。
乃强笑了笑,往对面酒楼接老太太并一大家子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贾大老爷不是个好人呐
☆、133
话说荣国府阖府主子们热烈围观了一回贾宝玉披红游街,心满意足打道回府。贾赦因心中记挂着江南来人,匆匆交代了几句又赶往齐府去了。
齐老爷子又在院子里修盆景儿,见他进来笑道:“不去庆贺你家探花郎么?”
贾赦叹道:“好悬让人给搅了。”乃自己搬了个杌子凑在老爷子跟前将方才之事从头说了一回。
齐老爷子听罢撂下剪子皱眉道:“你说的是,这些皆为亡命之徒,若他们告状无门,保不齐会下暗手。”
贾赦点头道:“小李的本事倒是不怕他们下暗手的,只恐让旁人利用了,去寻不相干的报复。”又问,“他们上峰是哪个没品的?连手下人后事都不曾安置好,过河拆桥也没有这样拆的。”
齐老爷子含笑瞧了他一眼:“还记得早年你曾阴了章石鹿一回,让人家赋闲在家?”
贾赦翻了个白眼子:“如何算是我阴他呢?我是替圣人并隽之阴他。”
齐老爷子道:“当年往西北顶他的便是高成兰。后西北战事平了,圣人恐怕章石鹿又在西海沿子一人独大,将其调去了西南,使二人互相牵制。”
贾赦一愣:“我竟没听说过。”
齐老爷子道:“因着这些,高将军与章老将军素来不睦。章老将军在西海沿子得胜回朝便留在京中了。前些年你们商议往外洋派军,压根儿没想过外头的诸位将领,三路人马都是自己人。他们那回远征与往常打北狄西戎皆不同,本是打着白夺外洋财物的心思去的。又有你闹出来的那些报纸……这会子尽人皆知他们发了大财。高成兰将军跟着圣人早,本也是圣人心腹,论理说,总比章石鹿那个前主子失势后才勉强投来的要近了许多。不曾想这等好事竟没轮到他,自然心生不忿了。”
贾赦随手拿起剪子来朝一旁的盆景乱剪了两刀,口里嗤道:“拉倒吧,圣人信了老章乃因四皇子造反那会子彭润领着水匪救驾,你家小齐在圣人跟前瞎掰的时候说她领着的是章石鹿的人马。”忽又觉得好笑,“皇子造反、水匪救驾,多么神奇的世界。”
齐老爷子叹道:“早年太上皇方让位给圣人之时,人人都觉圣人江山不稳,他跟着圣人也是冒了大险的……贾恩侯你做什么呢?”
贾赦一愣:“什么?”
齐老爷子心疼的夺过他跟前一盆盆景来,瞒怨道:“不会剪莫乱动!合着小星星是跟你学的,上回也来我这儿捣乱一气。”
贾赦直喊冤:“我剪的是枯枝子!”
“那是我特留着的!”齐老爷子怒道,“你莫碰剪子!同你说了也不明白。”
贾赦讪笑了两声,老实将剪子撂下了,齐老爷子赶忙让人收起来,又接前话:“后来高将军在边境数次大战亦得了全胜。他瞒怨圣人将立功得利之机留给旁人亦说得过去。”
“可怜的,打外洋本来是我们几个怂恿的,往哪儿算也想不到他头上。”贾赦笑道,“说起来,不是这次远征外洋有许多人马么?姜武没安排他?”
齐老爷子笑道:“让他跟着阿润呢。他心下有几分不服阿润是女将,又让人挑唆了几番,才跟着人家跑了。”
贾赦皱眉道:“说了半日他不是头目么?”
齐老爷子道:“自然不是。前番征东瀛暹罗的好处让咱们这几家占了先机,常庸他们心下多少有几分不忿。这几年你与圣人分明半点默契没有、偏竟然各自做出一副十一皇子无太子之意的模样来。又有九皇子念书好,颇得圣人喜爱,常庸已领着一群人预备跟着他了。”
贾赦摇头道:“当年圣人与一群不安分的兄弟斗,他们自然是自己人、是心腹。后来天下大定了,那些王爷的人或是被收编了、或是隐匿了,又换成原先圣人身边的心腹们分成一派派的斗起来。”
齐老爷子笑道:“这是自然的。得了天下就该分好处了。好处都让咱们占了,还不行人家眼红么?”
贾赦哼道:“他们怎么没得好处?圣人早几年没给他们升官发财么?火枪是皎儿设计的,三味书屋是我创的,连打外洋都是我怂恿的。他们凭什么眼红?我既不认得他们,凭什么想着他们?”
齐老爷子叹道:“世人若都能这么想,天下无事。”
贾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没完没了的。这就是专治的坏处,想偶尔犯个懒病都不成,总有一群人迫着你不得不提起精神来防着他们、防了这拨换下一拨。”乃又道,“既这么着,我总觉得这个高成兰还在彭润麾下,会不会拖后腿?”
齐老爷子想了想,道:“罢了,我与浩之商议会子,或是将他调去王子腾那一路。王子腾奸狡,倒是不惧他。”
贾赦立在那里想了半日:“不会把我亲家给坑了吧?”
齐老爷子笑道:“你亲家可不是寻常人。”
此事倒是定下了,转头齐老爷子通知了姜武一声。
姜武自然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主儿,悄悄去寻高成兰,只说如今许多人都知道他想谋彭润的帅权,再跟着往北美那一路去怕彭润送他一双小鞋穿。不若同王子腾一路去,那儿有许多明晃晃的早已炼成的黄金可直接将抢回来,只需预备下船运着即可。
高成兰早年与姜武交情也颇好,自然巴不得一声,还颇为感激。此为后话。
却说贾宝玉中了探花,贾母日日笑睡笑着醒。数日后《每日镜报》印出从高楼俯视三甲游街之像,虽极为模糊,亦让时人顿觉新奇有趣。
荣国府大庆了小半个月,戏酒不断,各家太太奶奶争相打探宝二爷的亲事,家中有女孩儿的也纷纷往他们府里领来。王熙凤只做不知,依旧张罗款待、周全应承。遇上委实有人直问的便往贾母头上推。贾母亦是满口闪烁,只道在相看,不曾定下。如此闹了十几日,终有一晚终使人将贾赦寻了来。
贾赦听了几句便猜到老太太要说何事,乃笑将他们预备替宝玉的学校开办女学一事说了。“横竖咱们宝玉人物、门第、功名样样尽有。”他笑道,“须得挑一个他可心的才是。”
贾母听了皱眉道:“好人家的女孩儿如何会去做什么女先生。”
贾赦笑道:“女学生也成啊!咱们只管放话出去,管保许多人家都将好女孩儿送来。”
贾母忙摆手道:“不可,万一传出去到了圣人耳朵里,反倒不好。”
贾赦奇道:“为何不好?琏儿早已上奏天子,他已是应了的。”
“琏儿上奏了?”贾母一愣。
贾赦笑道:“宝玉那学校乃是替外洋预备先生的,虽是咱们家里办的,实为替圣人办事。遇上些大事自然要奏明的。”
贾母大喜:“果然是宝玉有出息!”又思忖了会子道,“只是动静闹得太大了些。”跟选妃似的,恐皇家瞧了心里不舒坦。
贾赦咧了咧嘴,心道,你这些日子戏酒连连难道闹得不大么?竟在他母亲面前打了个榧子:“管用就好。”
贾母笑骂了一声“年过半百的人了愈发没规矩!”倒也不再说什么了。
不多时荣国府欲办女学且小贾探花将在其中求宝二奶奶一事不胫而走。
过了些日子,圣旨下来了,宝玉他们几个依着惯例先往翰林院做庶吉士去,每日倒也不忙,宝玉多数功夫在安排学校一事上头。因贾家办学早有经验,也不过依葫芦画瓢罢了。
这一日探春正在家中教养儿女,忽外头有人来报,荣国府有人来送信,忙让请进来。来的恰是宝玉母的媳妇李贵家的,笑吟吟向三姑奶奶请了安,又送上了一封信。
原来宝玉近日在做女学,想着自家姐妹本有才华,欲请探春出来帮着主持一二。
探春怦然心动。她本是个有志气的,早年在闺中便盼着能做一番事业,只碍着女儿家身份出不了院子罢了。这会子得了宝玉之邀,竟有几分按耐不住。只恐婆家不肯罢了。
她思忖了会子,向李贵家的道:“我知道了,我且想想。”
李贵家的笑道:“大老爷说了,只凭姑奶奶高兴罢了。”
探春心中一动:“不知道林姐姐可会去?”
李贵家的道:“这个倒是不曾听说。前些日子奴才听何嫂子道,林姑娘这些年一直忙的很,老爷有许多事都在烦她做呢。”
探春怔了半日,忽然笑问:“这些年,大伯一直有许多事烦林姐姐做么?林姐夫不抱怨?”
李贵家的笑道:“奴才不过听何嫂子说的,姑奶奶不若亲去问林姑奶奶去。”
探春想了想,苦笑道:“林姐姐本来聪明,当年便听说大伯将她充作谋士呢。”不由得羡慕起来,“姐妹几个,最有出息的便是她了。只怕比大姐姐还出息些。”乃向李贵家的道,“且容我与我家大爷商议会子。”
李贵家的应声而去。
探春见她去了,又发了会子呆,乃换了身衣裳去给婆母请安。
自打她嫁进来这几年,严家几个为官的都升的挺快,王家领头往外洋去捞好处,也将他们家捎上了,日子较之从前好过许多。故此探春在婆家过得很是惬意。
唯有一事她压根儿不知道。
她丈夫前两年让学里的一帮人连起哄带激将,颇为不忿岳家管得太宽,曾在外头偷偷纳了一处外室。那外室本是小户人家的女子,虽品貌不如探春、胜在温柔似水。从寻到这个安分可心的外室到买院子,皆是他那三个同窗拔刀相助,严家的人半分不知。严熙以为平安无事、又享了齐人之福,颇为得意。
若再早些年,贾赦乃是个对花边消息全无兴趣的老懒虫,本无从听说的。偏这几年恰逢司徒塬在白云观修道,他的人手都跟白安郎合作。严大爷前脚将新人安置进小院子,白安郎后脚就知道了。他也不曾告诉贾赦,恐贾赦知道了乱来,只悄悄烦了司徒塬的人往他那小院子的门缝里投了一封信。
他那外室见写的是大爷的名字,也不敢拆开,等严熙过几日来了才捧给他。严熙可巧在外头跟同窗吃了酒回来,醉醺醺拆了信,登时浑身冷汗淋漓。那信中乃是一封弹劾折子,弹劾了从他老子到他叔叔计七八条。另列举了他那三个同窗家中种种短处。严熙一看便猜到恐怕荣国府知道了,不禁有几分恼怒。当日他们家求娶探春原是说了不纳妾室的,如今他并不曾纳妾,只一个不得入门的外室罢了,岳家岂非管的太宽了?欲去评理,又不敢,终不敢留宿,回家去了。
到了家中家见探春全然不知情,又有几分忐忑。次日特往荣国府去求见贾政贾赦,这两位也笑嘻嘻的。贾赦的性子尽人皆知,若他知道自己怕是没法子囫囵出府的。严熙百思不得其解。
偏在他摇摆不定的五六日里头,那三个同窗家中连着出事了。两家的父兄一撸到底,一家贬至九品。严熙又收到一封信,这回唯有弹劾他父亲叔父的折子,末尾写着:“限七日,从今日计起。”
严熙不是傻子,稍稍一想便明白想来是荣国府的亲友出手了。他若留着这外室,人家怕是要捅破给荣国公、荣国公报复人从来不留后路。他倒镇定得很,直将这院子送与那外室为嫁妆,收拾了自己的一切物什,当日一走再没回去。
后来贾政生日,探春两口子来贺寿,白安郎有意在茅房外头拦了他,笑作了个揖道:“三姑爷好快脚、收拾的好干净。烦请记得欠了白某一个人情。念你初犯,且受了旁人挑唆,这回就算了。如有下次,荣国府的姑娘,不论和离守寡,都不愁嫁。”言罢转身走了。
严熙出了一身冷汗,自此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些都唯有白安郎一人知晓,不论贾赦贾政探春皆半分不曾得到消息。故探春只当这几年日子顺当无比。今日得了宝玉来信,乃往她婆母那头去探口风。
先是向她婆母请安,又说了会子闲话,终于提到娘家要办女学上来。探春笑道:“那女学虽挂着我们家的旗号,终究是替圣人办事的,推脱不得,倒是我二哥哥在管着呢。”
严太太忙问:“可是新科探花郎?”
探春笑道:“正是。只是我那二哥哥自小便有几分痴憨,如今大了仍是如此。方才竟来信问我可能去相助?我一口回了。如今两个小冤家围着,哪有那功夫呢。”
严太太急问:“你已回了?”
探春笑道:“是,纵没有他们两个,我也无那心思的。总归是娘家之事,哪有我一个出了嫁还总参合的道理。”
严太太顿足道:“那是你娘家,又不是外人!如今小贾探花一个大男人替圣人办女学,自然不便的。你这亲妹子不助他谁来助他呢?快打发人回去告诉他去,你是他亲妹子,必要相助的。”
探春听了踌躇半日,道:“可方便么?只怕得日日忙着呢,我恐大爷不自在。”
严太太拉了她的手道:“如何不方便?我的儿,你只管去,熙儿那头我去说去!”
探春仍颇为犹豫。
严太太深恐她不去,当晚便喊了严熙来,硬逼着他将此事答应下来。
探春口里勉强应了,心中好笑。严太太娘家侄女儿今年十六,长得虽不错,比起当年的林姐姐来岂止逊色一两分?她二哥哥未必瞧得上的。
作者有话要说:喂喂,那个坏蛋把我捅给婆婆了!金子要是断更就是去南京喝茶了= =
☆、134
话说探春的婆家允了她帮着宝玉做女学,往娘家来的日子多了起来。探春本来便爱做些正事,如今得了机会,愈发日日上心。贾赦也不禁暗自赞赏,十二钗果然个个聪明,这丫头若生在后世也是个人才。
这一日贾赦正在书房领着宝玉探春规整办学的零零总总,小叶子跟在一旁与打杂,忽听外头一阵大呼小叫。方皱眉问何事,只见门帘子一动,从外头钻进一个小小的人影儿来。还不待贾赦瞧清楚面貌,只觉得大腿让人抱住了。再定睛一看,小星星竟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似的,顺着他的大腿爬上身来,两只小胳膊一搂贾赦的脖子,“哇~~”的哭开了。
吓得贾赦脸都白了,赶忙抱了他又是拍又是哄,又急着问出了何事,汗都下来了。小星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小脸儿只蹭在贾赦脖项中磨来磨去。贾赦再抬头,只见地下已跪着三四个人,都是姜家跟着小星星的。乃急道:“什么事!快说!”
下头有一人恰是紫鹃的丈夫,支支吾吾了半日。
探春本欲回避,见小叶子全无要走之意,贾赦又只干催着,便上前道:“你莫怕,只从头说来。”
紫鹃的男人方将前事勉强说了一小半;倒是小星星自己哭完了在贾赦那身崭新的缂丝袍子上蹭干净眼泪、撅着嘴补上了前头那一大半。
原来今日姜文领着小星星出去街上逛了一圈儿,祖孙两个都欢喜的很。忽想起今儿还未给他爹请安,便领着大孙子去见曾祖父。
姜老爷子爱清静,早在姜文入阁后不久便搬到姜府后头一处僻静院子,与荣国府的梨香院相似,自有院门通往府外。无事只教教学生,不多问府中与朝中事务。
老头儿见了聪明可爱的曾孙自然欢喜得很,才让人取来一堆果子哄孩子开心,忽外头来报有客。姜老爷子皱了皱眉,姜文便道“不见”。姜老爷子摆摆手:“他们不至那般没眼力见儿,想来是贵人。”乃让请进来。
果然,来的是八皇子并他舅舅。可巧今儿出宫替他外祖做寿,这会子要回去,顺道来瞧瞧他父皇的先生。
依着姜老爷子与姜文的身份,八皇子一句“不用拘礼”,自然顺水推舟了。只是小星星与他平辈,于情于理都该向人家行个大礼才是。这会子姜文方想起来一件措手不及之事:小星星本是让姜贾两家捧在手心里捧大的,如今才长了四岁多一点儿,直至今年过年那会子才刚学着向祖宗牌位并曾祖父磕过几个头,竟没人想起来要教他行君臣大礼——他不会!这会子小星星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瞧着八皇子,压根儿不知道他祖父让他“行礼”是什么意思。
姜老爷子也瞧出来了,忙说:“你平日见十一皇子是如何行礼的?”
小星星眨眨眼:“什么行礼?十一郎哥哥带我爬树顽。”
姜老爷子皱眉道:“例如十一皇子这会子打外头进来,你要做什么呢?”
小星星想了想:“喊十一郎哥哥好,问他今儿顽什么呢。”
姜老爷子望向姜文,姜文苦笑道:“十一皇子在恩侯家中与寻常孩子无异。”
“胡闹!君臣大礼岂能罔顾。”姜老爷子乃指着地下的垫子,“星星,去向八皇子跪下磕个头。
这么些日子过去,小星星早忘记磕头是什么了,愣了半日:“曾祖说的什么呢?”
八皇子忙摆手道:“很不必,大哥儿还小呢。”乃笑取了个荷包出来亲手递给小星星,“拿着顽吧。”
小星星自小便有无数人送他小荷包,半分没客气立时接了过来一瞧,里头装着几个小金锞子,道了谢,又好奇的问:“总收到这个,竟不知是做什么的。”
八皇子笑道:“大哥儿若喜欢什么东西,可拿这个去买了来。”
小星星立时没了兴致,“哦”了一声丢给后头的下人了。
眼见姜老爷子眉头又拧了起来,八皇子的舅舅忙笑着打岔道:“大哥儿不留着买东西么?”
小星星道:“不用的,我看上东西我爹爹会替我买呢。”
八皇子笑道:“若你爹爹不替你买呢?”
“舅姥爷替我买。”小星星道。
八皇子想了会子,方明白他指的是贾赦,又逗他道:“若荣国公也不替你买呢?”
小星星得意洋洋翘起小鼻尖儿:“不会,但凡我要的舅姥爷都替我买。他若不买时,想来过两天便会送我一座作坊。”
姜老爷子怒道:“你便是让他宠坏了!”
八皇子忙向身后一个小黄门招手,打开他手里的盒子取过一件东西捧给小星星,口里道:“此物乃父皇所赐,今儿原是带给表兄们瞧瞧的。既然大哥儿不爱金锞子,不知可喜欢这个?”
姜老爷子与姜文同时喊道“不可!”
小星星见人家又给他东西,早伸了小爪子去接。听了他曾祖父祖父的话,又赶忙一缩手——只听“嘭”的一声,那东西落在地上,碎成两块。
这会子几个大人已瞧出那是一件翡翠如意,想来不止贵重而已。
屋内静了一会子,小星星有几分害怕了。他自幼打坏东西无数,竟从不曾见过曾祖父祖父这般难看的脸;十一郎哥哥的哥哥眼圈儿也红了。
半日,倒是八皇子先道:“竟是不与大哥儿相干的!”
姜老爷子看着小星星,肃然道:“跪下。”
小星星扬起脸看了他曾祖父一会子,忽然“唰啦”往祖父身后一藏。
姜文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从身后将他抓了出来:“星星跪下。”
八皇子又上前笑道:“姜老太爷,原本无事的。乃是我不曾拿好,全然不干大哥儿的事。”
小星星愈发害怕,往四面瞧了瞧,又瞥见曾祖父那张老脸黑如锅底,走了两步,忽然小脚丫子一蹬——“刺溜”一声从门口逃出去了。
谁能想到大哥儿会跑?
屋里的人全都怔住了,半日没明白方才是怎么回事。待他们追出去,小星星早没影儿了。
那会子黛玉正提笔改写让不知哪位文书相公写得令她极不满意的《悲惨世界》,忽见儿子气喘吁吁如受了大惊一般闯进来,吓得连笔都丢了,忙抱起他从头至脚细细查了一遍,见他无恙又哄了半日,喂了两盅茶,见儿子好了些方问何事。
小星星虽吓得小脸刷白,倒也口齿伶俐,急急的将方才之事说了。
黛玉登时明白祖父这回当真生气了,只怕一通惩罚是免不了的。偏她又舍不得儿子让祖父罚了,因想了想,喊紫鹃进来吩咐道:“悄悄的让你男人带大哥儿从西边的小门溜出去,快马往荣国府去!”又吩咐院子里谁都不许说见过大哥儿回来。方向儿子道:“知道见了舅姥爷说什么么?”
小星星道:“说星星不曾碰那个。”
黛玉点了点他的额头:“先什么都不说,先哭,听见么?”
小星星重重点头。
紫鹃男人抱着小星星才转出去一会子,姜老爷子那边的人过来问来了。黛玉只做不知,说小星星让公爹领着出去逛呢还没给送回来。待姜老爷子查到曾孙让姜昭媳妇的陪房抱着从小门溜出去了,小星星已平安进了荣国府大门。
贾赦听完忙安慰道:“不就是砸了个翡翠如意么?我送他一大车子!况压根儿不是我们星星砸的。”
小星星的小嘴愈发撅的高了:“就是么!舅姥爷,你没瞧见我曾祖父那眼睛,都红了,跟故事里头的狼外婆似的。”
探春急道:“大伯!那是御赐之物。”
贾赦道:“再如何也是死物罢了。况星星还太小,这么小的孩子不能吓着他。”
小叶子凑过来道:“我瞧那个八皇子不对劲儿,好好的捧个那么贵重的东西给星星做什么?他不是说拿给他表兄瞧的?莫非他头一回见星星就喜欢的了不得、连他表兄都只能瞧瞧之物竟送了星星?该不会那个本来就是坏的罢。”
贾赦道:“有此可能。亦保不齐是为了拉拢星星的祖父。”
小星星哼了一声,扭头去蹭他舅姥爷的老脸撒娇儿。
贾赦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星星不怕,你曾祖父胆子太小,是个老傻子。咱们去见十一郎哥哥的爹爹。”
小星星扬起小脸来:“去见皇帝大叔么?”
“嗯。”
探春有几分担心,喊了一声“大伯”。
贾赦笑道:“莫怕,圣人脑子进水了才会跟小星星计较这么点子小破事儿。”不论是贾家还是姜家,圣人都得大度。这是为明君的无奈。
探春立在一旁,瞪着眼睛看她大伯闲闲的喊人来替他换进宫的衣裳,还讲了两个笑话儿哄着小星星开心。宝玉埋头整理案子上的那许多纸张,混做没看见。小叶子立在他身边帮忙,殷勤的紧。显见他们几个都没把“去见皇帝大叔”当一回事。
贾赦帽子还没戴好,又听外头一阵乱,门帘儿一掀,又闯进了一个孩子,进来就喊:“大姥爷!快帮我弄这个!要了亲命了,父皇知道准骂死我。他越来越像你了!”
贾赦信口骂道:“什么叫越来越像我?你父皇哪有我唠叨!”
一屋子都笑起来。探春这会子才看清楚进来的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穿了身月白色的袍子,长得有五分像她宝二哥哥,登时猜到想是宫中的十一皇子,元大姐姐之子,不由得心中激动起来。方整了整衣衫上前两步欲行礼,一旁贾赦拿眼角瞥见了,忽然道:“我是说,他没我唠叨。”
几个孩子又笑。探春怔住了。
贾赦跺了跺脚:“我比他唠叨。”
再一瞧十一皇子已抓了贾赦的胳膊笑伏在他身上了。
贾赦顺手搂过来狠狠揉搓了几下,笑骂道:“没见过世面的破小孩,几句笑话都笑成这样。”乃问何事。
十一皇子忙招手喊人捧过一个盒子来,口里抱怨道:“父皇早些日子给的,说得郑重无比,番邦进贡之物,多贵多难得。我本不喜欢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顽意儿,他既说得值钱,我也喊人好生收着了。”说话间亲手揭开盒盖子,里头搁着一柄绿汪汪的翡翠如意。
小星星“呀”了一声,指着盒子道:“就是这个样儿的。”
十一皇子一愣:“什么?”
贾赦摆摆手:“你接着说。”
“昨日曾先生提及‘如意’的来由,我一时兴起让人取出来瞧瞧,谁知竟是碎了。”
一语未了,小叶子拍手道:“可算拿到真凶的!你父皇想来不止给了你这个?你那些哥哥也有份的?”
十一皇子耸肩道:“每人发了一个。”
小叶子又问:“他给你之时你可细瞧过?可是好的?”
十一皇子奇道:“自然是好的,我们都细赏过一回的。”又笑道,“父皇儿子这么多,每人能发一个,想来也贵重不到他说的那份上。番邦进贡东西也是批发的么?我只恐他念叨我罢了。”
贾赦笑道:“让你猜着了,大约真是批发的。叶子大约也猜着了。”
小叶子得意道:“我就说那个八皇子不对劲的么。”
十一皇子方说了半日话,才自己倒了盏茶吃着,闻言忙丢了茶问:“我八哥怎么了?”
小星星撅起嘴哼了一声。
小叶子也哼道:“你八哥真是坏蛋,连小孩子都栽赃。”她如她母亲一般天生口齿伶俐,胆子又大,又念过书,竟惟妙惟肖添油加醋的将小星星那事儿说了一回,说完还故意扭头瞧了十一皇子身后那几个侍卫一眼。
贾赦向十一皇子笑道:“你这会子想来也猜着了。你父皇将东西给了你们,说得贵重无比。乃使人悄悄弄坏了,再让你们先生说一回如意的由来。你们孩子,听完了书回去多半多会将那个拿出来瞧。”
探春忙道:“也未必是圣人使人弄坏的。”
小叶子瞥了她一眼:“在皇宫里头悄悄弄坏不止一位皇子小心藏着的东西,除了皇帝大叔谁还有这本事?纵是冯大叔干的,想来也得了皇帝大叔的话。”
边上那位扮作侍卫的密探听见贾大姑娘一口一个大叔,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小星星委屈道:“瞧瞧?可是不干星星的事的?皇帝大叔是坏蛋。”
十一皇子咧嘴道:“父皇这是试探我们会如何行事么?”
小叶子凑过来笑问:“十一郎,若不知道星星这事儿,你预备如何?”
十一皇子立时道:“让大姥爷快些找人帮我做个一模一样的。”
贾赦抬手敲了他一下。
十一皇子笑道:“前些日子听二舅舅说了西洋话本《三个火枪手》,书里头那几个不也忙着替皇后做了个新的钻石挂坠?”
贾赦点头道:“这法子也不错。”因转身抱了小星星放到案子上坐着,才欲说话,忽见小叶子有几分羡慕的瞧着小星星。
只听她叹道:“自打长到十二岁祖父便不让我坐案子了。”
贾赦道:“因为你长高了。小时候让你坐案子乃是因为你太矮。”
说话间十一皇子也爬上案子去坐在小星星旁边。
贾赦拍了拍手:“来,咱们研究会子。宝玉待会儿再整那些顽意儿,又不是明儿就急着用的。”
宝玉伏案道:“你们且说着,我一壁听一壁整,不碍事。”
“工作狂!”贾赦抱怨了一声,乃环顾了一圈儿道:“先来研究下,孩子们发现好生藏着的贵重东西坏了,会如何作想。如十一郎是恐怕你父皇唠叨你,旁的皇子大约有怕圣人不喜欢他们的。”
十一皇子笑嘻嘻道:“非也,我是恐他心疼东西。”
贾赦笑道:“小孩子大抵如此,做了错事怕挨骂受罚或是让父母不喜欢了。如此当如何处置?或是立时捧去请罪,这是老实孩子。”
小叶子道:“白先生说,皇帝家没有老实孩子,有也是装老实。”
十一皇子忙朝她使眼色,示意旁边立着几个皇帝家的侍卫。小叶子做了个鬼脸。
贾赦咳嗽一声,道:“八皇子之行事,头一步是没错的。不动声色。因他自己没法子应对,寻了个机会带出宫去找长辈帮忙。”
十一皇子道:“这个我也知道。”
贾赦笑道:“我们十一郎更聪明些,十一郎已想到了法子,只自己没法做罢了。”也故意瞧了几个侍卫一眼。那密探只得强绷着脸装作若无其事。
小叶子思忖道:“今日星星去见他曾祖乃是临时起意,想来八皇子不会掐手指头预先算好,故他陷害星星亦是临时起意,他家长辈给的法子想来不是这个。”
十一皇子忽然道:“该不会他听见星星说,凡他想要的大姥爷便送他一座作坊?他想让大姥爷赔他一件好的?”
贾赦笑道:“想多了,无非是瞧星星是个小孩子罢了。你瞧那小爪子,”乃将小星星的小胳膊举起来,小星星还抓了两下空气。“这么小的小爪子如何接的起那么重的东西?纵他不收手回去,也不过是因两个孩子都太小、都不曾想到星星接不动那玉如意,以致出了意外。星星是个受宠的孩子,年纪又小,纵出了意外也不会受多大惩罚。八皇子自己必定先回去请罪的。他想来也无太大恶意,不过是欲寻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遮掩掉罢了。他也才那么点子大,能想到这法子也不错了。”
小叶子哼道:“星星何曾惹过他?他倒是遮掩过去了,星星无故替他得了不是。”
贾赦四顾了一回,正色道:“你们记着我下头的话。人在没法子的时候,害了旁人来避祸本是常情。不论你有多不忿,这等事总会有的。故此莫指望一辈子运气好、遇不上这等事。只是若遇上了,万不可指望旁人抱打不平——遇见大侠的极少。抱打不平者多数不过站干岸儿口里顺着你们说些白话、却半分帮不了你们的。莫埋怨运气、莫指望旁人,先想法子如何自保。”
因揉了揉小星星的小爪子,“星星今日便好的很。星星自己太小,没法子应付,又恐怕吃亏,他便先跑、跑到有主意的人跟前。你们林姑姑也是个聪明的,她亦没法子应付星星的祖父曾祖父,便让星星来我这儿。我总能拦着他们了。”
说得小星星洋洋得意:“星星最聪明。”
宝玉忽然抬起头来:“星星这么跑过来,不多时姜老太爷便能查着。林妹妹可是哄了他们的,可会落下不是?”
贾赦笑道:“小叶子只听了会子便能猜到的事儿,姜家那一对老狐狸并老老狐狸猜不出来才怪呢!老老姜我不甚认得,姜隽之多疼星星呢!他心里一准巴不得星星跑了,还顺手将事儿丢给我了。你林妹妹知道我自有法子将事情了了,只要糊弄过去一时便好。”乃笑伸手将小星星抱了起来:“好了,宝贝星星,咱们去见十一郎哥哥的爹爹去。”
十一郎也跳下案子:“我也去!戳破八哥。”
贾赦笑道:“先戳破你父皇。”
小星星倒是嘟起嘴:“星星饿了。”
贾赦忙一叠声的喊人送点心来。又问:“十一郎可饿了?”
十一皇子也点头:“有点儿。”
两个小的若无其事饱餐了一顿点心,擦干净嘴角爪子,方同贾赦一道出去了。
终目送他们爷仨出门去,探春扭头望着宝玉道:“大伯……素来如此么?”
宝玉一直忙着整理案子上的东西,闻言方抬起头来:“嗯?三妹妹你说什么?”
探春迟疑道:“大伯可是素来这般……他仿佛有几分……张狂。”
宝玉又埋头下去:“嗯,他素来不太将圣人当一回事。横竖圣人早惯了,不会怪罪的。要怪罪早怪罪了。”
小叶子笑道:“三姑姑莫忧心,祖父说了,高处不胜寒,圣人也寂寞的很,有那么一两个人在他跟前混不佞他还快活些。横竖他要皇帝摆架子多的是万岁万万岁的奴才。”
探春哑然。直至这会子,她方稍稍明白了些自己这位大伯父的实在份量。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我昨天开玩笑的,阿泽亲不要当真啊,抱歉抱歉,婆婆是好人!
☆、135
话说贾赦抱着小星星领着十一皇子坐车进宫,一路上还说了几个故事哄他们顽。
才到大明宫外,戴权笑嘻嘻从里头出来道:“圣人宣几位进去呢。”
贾赦笑问:“谁还在里头?”
戴权道:“都在呢,只等十一皇子了。”
贾赦笑嘻嘻揉了揉小星星的脑袋:“唱戏的齐全了。”遂一手牵着一个娃娃进去。
进殿行礼,贾赦让小星星跟在后头依葫芦画瓢,圣人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十一皇子忍不住低声“哗”了一声,他的诸位哥哥都在呢,还立着好几个大臣。遂乖乖走到皇子那一列去,贾赦立在姜文身边,小星星冲他祖父重重“哼”了一声,跑到另一边保住了贾赦的大腿,贾赦满面得色望着姜文晃了好几下脑袋。姜文无视之。
圣人乃问十一皇子:“你的如意呢?”
十一皇子道:“在外头呢。让人取进来么?”
圣人点头,下头有人将他的如意匣子捧了进来。
圣人乃道:“你们几个的如意都是朕使人敲碎的。”
十一皇子立时雀跃:“我就知道!我猜到了!”
圣人哼了一声:“你如何猜到的?”
十一皇子看了看八皇子,重重的露出一个鄙视来:“听星星说完我便知道了。”
八皇子面如土色,低头不敢则一声。
圣人摇摇头,望着众人道:“小八先去与他外祖、舅父商议,他外祖让他捧着匣子来寻我请罪,说是奴才弄坏的。后他自己栽赃给了姜大哥儿。”因望着众人待评议,没人敢吭声。
贾赦便道:“就事论事而言,这孩子比他外祖好些。”
圣人望了他一眼。
贾赦奏道:“栽给星星、星星不过挨顿骂罢了,栽给奴才人家要丢命的。”
小星星撅起嘴:“星星吓着了!”
贾赦小声讨好道:“舅姥爷送星星一座西洋钟表作坊压惊。”
“好!”小星星撇脱道。
圣人只做没听见,又道:“小三小六小九皆是自己捧了匣子来请罪的。”乃一指旁边摆着的几个匣子,“小三的舅父荐他实说不知如何坏的,他终听了庶妃明氏的话,道是自己不慎摔了。小六发现如意坏了,立时亲捧了来,不曾与人商议。小九乃是与常庸商议后来请罪的。”
“小七近日忙着领人规整西洋医术出书,压根儿没开过匣子。直到朕使人去喊他也不知东西已坏。”
“小十发现如意碎了,让人放回去,装作不知。”
“小二栽给下人,小五干脆栽给媳妇。”
“小十一头一句话是,‘竟是碎了。’第二句,‘明儿寻个借口出宫让舅姥爷快些照做一个充数。’遂他今日便捧去荣国府了。”
十一皇子悄悄做了个鬼脸。
不料常庸出列奏道:“六皇子与九皇子诚实忠厚,为臣等表率。”
贾赦不禁闭目,满面不忍:没见过这么抓不住重点的。太子要诚实忠厚作甚?大约常庸等结党让圣人知道了,不忍孩子们又斗成一团,欲借机明着示意太子了。不曾想圣人的脑回路跟他们不在一个频段。
圣人瞧了他半日,瞧得他浑身不自在,忽移目望着小星星招手道:“姜家大哥儿。”
小星星人小胆子大,他心中皇宫不过是十一郎哥哥家罢了,便松开贾赦的衣襟跑上前去。“皇帝大叔!”
姜文好悬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圣人早知道荣国府的孩子背地里都这般喊自己,乃笑道:“你看这皇宫里可好?”
小星星睁着大眼睛瞧了一圈儿:“房子好大,冬日会冷的?”
圣人笑道:“不冷的,冬日有许多炭盆子。大哥儿可愿来这里念书么?”
此言一出,常庸眼中突然一亮!年长的皇子不需伴读,小皇子中唯有小九书念得最好。九皇子亦嘴角一弯,几个年长的皇子眉间黯然。
姜文身后“腾”的冒出冷汗,才要说话,只听小星星脆声道:“不要,我不爱念书。”
“嗯?”圣人一皱眉,“你曾祖乃是大学士、你祖父也为名士、你父是状元,你竟不爱念书么?”
小星星笑嘻嘻道:“他们爱那个,我不爱,我爱拆大座钟顽。”旋即又道,“还爱听故事。”
圣人道:“书中有许多故事。”
小星星摇摇头:“看书多麻烦呢,让十一郎哥哥看书去,看完讲给星星听。”
十一皇子忙道:“我也不爱看书,二舅舅爱看,让他看完了讲给我们听。”
小星星拍爪子:“星星最小,你们都讲给星星听!”
姜文忍不住喝了一声“星星!”
贾赦忙道:“星星何曾说错了?他本最小。哪有让这么小的孩子念书的?星星如今会装大座钟了么?”
小星星骄傲道:“再有个十几日便能了!”
贾赦赞道:“星星真天才!”
姜文道:“听他胡说呢。”
小星星道:“我自己心里明白的!过些日子我便能将那些大座钟全装回去!”
圣人皱眉:“隽之,这孩子聪明的紧,可莫要让贾恩侯带歪了。”
姜文赶忙称是。
贾赦忙分辨道:“何曾带歪了?小孩子可莫要限定他们须念书或是须画画,琳琳总总都让他们去学会子,瞧他们最喜欢什么,便可知道他们天赋在哪一头。我家壮壮也是长到八/九岁方露出画西洋画天赋的么。”
常庸笑道:“只是自古不曾听画西洋画能画得光耀门楣。”
贾赦瞥了他一眼:“达芬奇天纵奇才,样样俱通,偏他独因西洋画名扬天下。”
常庸一愣:“达芬奇是何人。”
贾赦耸肩道:“常大人孤陋寡闻咱们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因不搭理他,扭头向圣人道,“人唯有往自己最爱的那一行去方能做出最大事业来。让文坛才子去治河、让治河能人去画画、让画师去去治病、让大夫去写诗,或因其人本身聪慧、做的也不差,终不如在其天赋最佳的那一行来得出彩。且上天公平,每行每业俱有能人。但使善书者占了善棋者之位,必有一善棋者不得不去习剑了。”
贾赦这番从后世盗来的话乃是立于国本说的,较之常庸单看光宗耀祖貌似无私许多,倒是将众人都镇住了。
半晌,圣人问姜文:“隽之,你瞧呢?”
姜文低头道:“臣孙儿尚且年幼,臣欲过两年再教他诗书。”
贾赦帮腔道:“可不呢,太小了些,让他好生坐在案子前头他也坐不住。”
小星星忙道:“我喜欢坐案子!”
十一皇子也道:“我也喜欢!”
贾赦笑道:“是让你们坐在案边的椅子上,不是坐在案子面上。”
小星星摇头道:“不要,椅子太矮。”
十一皇子又道:“那是你个子太矮。”
眼看他俩又要开始胡闹,姜文忙咳嗽一声,又瞪了小星星一眼。
小星星撅起嘴,蹬蹬蹬跑回贾赦身边重重的抱大腿,还探出小脑袋向他祖父炫耀的摆了摆。
贾赦瞧他那模样实在可爱的了不得,一时没忍住弯腰抱了起来。常庸在旁连道“无礼”。
圣人瞧了他半日,叹道:“罢了,日后可好生教导。”
九皇子笑道:“大哥儿天真聪颖,很是惹人喜爱。”
十一皇子哼道:“九哥莫让他哄了,他最会捣乱的,比我还淘气些,所到之处遍地狼藉。”
小星星扮了个鬼脸。
圣人乃摆了摆手道:“朕倦了,都下去吧。”乃阖目不语。
众人忙悄声退了出去。
到了外头,贾赦立时将小星星抱近姜文,小星星贴着他祖父的耳语:“祖父,星星爱念书的,方才我是哄皇帝大叔的。”
姜文瞥了他一眼:“谁教你的?”
贾赦主动承认:“我。”
姜文哼了一声,将大孙子夺了回来。
一扭头,只见九皇子拉着十一皇子说了好一会子兄友弟恭的话,贾赦忽然觉得有几分悲哀。
他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回府后,贾赦问白安郎:“司徒塬的人可有法子让我与九皇子单独见一回?也不必避开圣人的密探。”
白安郎想了会子:“想来不难。”也不多问,下去安排了。
数日后,九皇子寻了个借口出宫探外祖母,悄悄溜上了一座名唤清源楼的茶楼。
贾赦在一间雅座恭候多时,见他进来,不曾立起,只坐着笑道:“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殿下的。”
九皇子反向他作了个揖,道:“却是我舅舅说的。”
贾赦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道:“不必避人,我本无意瞒着你父皇的。”
九皇子先亲替贾赦斟了一盏茶才坐下。
贾赦叹道:“何必如此周全,你也不过大了十一郎一岁罢了。”乃正色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寻你来做什么。总觉得立在一旁干看着、干等着,不对。”
九皇子不明所以,乃道:“请荣公赐教。”
贾赦道:“你与常庸是不是觉得,太子之位指日可待了?”
九皇子立时有几分窘色,瞥了身后的侍卫太监一眼,终点头道:“是。”
贾赦摇头道:“定是定下了,定的是十一郎。”
九皇子脸上立时变了色。
贾赦又道:“碎掉的翡翠如意可拟国事中忽然出现的种种麻烦。这一大群皇子,唯有十一郎是在解决麻烦的,旁的不是推脱便是置之不理。国事中有了麻烦,推脱的是昏君、置之不理是庸君。圣人之意,本来是让众人都看清楚,他意下的储君是十一郎,免得你们这群皇子又如他们兄弟一般斗来斗去,都是他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舍不得。谁知……诚实忠厚,诚实忠厚的人如何坐得稳帝位?真不知常庸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苦笑一声,“我只觉圣人做事不甚利落。你是他儿子、常庸是他老臣。既然你们误会了,也该向你们说明白才是。自己躲在大明宫中失望叹气又有何用?上一辈的王爷们并你们那些哥哥们的乱子岂非又得重来一回?你四哥之死,他其实伤心的很。”
九皇子早如遭了雷劈一般,怔住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问:“父皇早定下了十一弟?”
贾赦道:“未必是早定下的,然他必是早有此心。这些年我也想打消他的念头,如今看着不甚成功。”
九皇子奇道:“荣公不欲十一弟为太子么?”
贾赦叹道:“最早我是无所谓的,他做太子倒是能多护着我们家里些。偏这几年十一郎常跟着我。我竟舍得不他去当什么劳什子皇帝了。瞧瞧你父皇,多辛苦。他身子不好虽说有遭人暗手在里头,又如何不是这些年来积劳成疾?我是不想十一郎那么辛苦的。故此我引着他日日淘气。”
九皇子想了想,自己最用功念书,十一弟偏是最为淘气的,不禁委屈的眼圈儿红了:“不知父皇眼中我差了十一弟什么?”
贾赦道:“换了我是他,也会定下十一郎的。十一郎性子开通、肯相信人。他若能执掌大宝,不会如历朝历代那些皇帝一般伤了手足,反是敢重用兄弟的。这些年我朝正在开疆拓土,圣人欲送儿子们每人一块地盘。唯有不疑心兄弟的那位皇子坐镇中央,方能不至于换了个大点的地方又内斗起来。今日之天下非往日之天下,单会念书是不成的。殿下,若你还欲一争,不可再一味读死书了。”
九皇子双目一亮:“荣公可愿助我?十一弟曾救我性命,荣公既不愿十一弟为太子,我如有一日得偿所愿,必重用十一弟。”
贾赦摇头道:“我为人极懒。只是瞧着你年岁太小罢了,竟被这些人逼得……十一郎要走什么路,待他再大些,我盼着他自己定下来。依着我的意思,他若不接着圣人这摊子江山,便可往外洋寻块好地方,凭他自己的念头立国也不错。”他长叹一声,“当皇帝有什么好!你可仔细想过,你心里头究竟想不想当皇帝?当皇帝固然有好处,又何尝没有坏处。”
九皇子怔怔的坐了半日,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贾赦站起来道:“我虽不愿十一郎为太子,也不愿你们接着手足相残。殿下,赦有一言相劝。”
九皇子忙立起:“求荣公指教。”
“你们父皇是皇帝,且他是明君。不客气的说,他若不是明君,我早领着全家去外洋占地盘了,不会相助他这许多。又因他是明君,太子之事,只能由他圣心独断出谁最合适,而非由旁人来断谁不合适。踩兄弟、斗兄弟、栽赃兄弟,都错了方向。唯有做自己,方是正道。”言罢,向九皇子一揖到地,转身离去。
九皇子呆坐在那里足有两三个时辰,直至天色将暗方让随身太监喊的回神。
又过了数日,九皇子往大明宫求见。
圣人宣了他进去,九皇子向他长跪奏道:“儿臣求立十一弟为太子。”
圣人瞧了他半日:“你不想做了?”
九皇子垂目道:“儿臣想了这几日,起初觉得自己亦能不疑心兄弟、重用兄弟。偏儿臣前日路过御花园,见了那水池子,想到那回大冷天的儿臣险些淹死便又惧又怒。如有一日儿臣知道害了儿臣之人是哪位兄弟的至亲,必怨屋及乌。荣公言之有理,十一弟性子好,大冷天儿不顾身份贵重立时跳下冷水池子救我,他委实是个不会疑心兄弟的。来日我朝疆土扩大,当得一位不疑心兄弟的君王坐镇中央,方不至内斗。况荣公及他那一系多有奇才,十一弟若去了外洋,他们定然都跟着走了。儿臣恐有一日枝强干弱。”
圣人颔首道:“能想到这一条,你便不逊于十一郎了。朕也多有顾及这个。十一郎是个好孩子,生性大方,不会亏待你们的。你们也可借他之力于外洋立国。”
九皇子再叩首。“儿臣明白。”
圣人叹道:“你可知道常庸逊于贾赦何处?”
九皇子略一思忖,道:“常大人与容人之处不如荣公。”
圣人哼道:“恰恰相反,常庸于正事上比贾赦能容人的多,只眼界小了些。他只瞧着我们本国;恩侯那心比针鼻儿还小,眼睛却能看见天下之大。”乃吩咐戴权取来他案头的那本未曾修正的初稿《资本论》。“贾恩侯之大方在于,凡于他无害之人,他便无私。寻个借口缠上他,让他教你。他最爱小孩子。”言罢阖目。
九皇子接了那书,叩谢而去。
☆、136
绿树荫浓,芙蕖香起,恰暑气浓时。贾宝玉与探春忙着安排女学之种种,竟是脚不沾地。探春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思忖了半日,不敢问宝玉,乃往荣禧堂来见贾赦。
贾赦最恨夏天。他屋子里有地暖,冬日只不出门便好;偏这会子纵将全世界的科学怪人悉数弄来也是造不出空调的,暑热竟是无计可施,摆了一屋子冰盆尤嫌热。遂极为腐朽堕落的支使了两三拨人轮班儿围着他扇风。
探春进了屋便觉扑面一阵凉意,她大伯歪在贵妃塌上看一叠东西,便上前请安。
贾赦笑问:“大日头晒的这会子过来做什么。”
探春道:“因想起一事,来讨大伯示下。”乃道,“女学那里委实忙的很,我想着可能请宝姐姐也来帮忙。”
贾赦眉头一皱:“若是旁人倒还罢了,薛宝钗是不成的。你们忙不过来让程家那丫头来帮忙便是。”
探春一愣。
“或是别的事务也行,学校断乎不可。学校为教书育人之所,日日与年轻的小女孩子们打交道。薛宝钗聪明漂亮、会做人,极易引得人喜欢。小女孩子最会模仿喜欢的人。”
探春愈发奇了:“宝姐姐不好么?”
贾赦笑道:“不是不好,是不适合做先生。”他因坐正了,又喊人捧了茶过来,抿了一口才问道,“你可知道她公公攀附上四皇子是她的主意?”
探春吓了一跳:“竟是她!”半日犹自不信,“宝姐姐怎会伸手到那里头去。”夺嫡一事,绝非后院女子能插手的。
贾赦笑道:“你以为独你是个有志气的?薛宝钗志气不下于你。”又摇头道,“她公公本是庸人,且颇为自知。庸人最易全信聪明人,宝钗是他们家最聪明的一个。”
“宝钗天生才情过人,又有志气,偏命道不好:父亲早逝、母亲无能、薛蟠当年又是那么个模样,逼得她不得不小小年纪学了一身的圆滑世故,很是可惜。圆滑世故不是小女孩子当学的,若学早了,她们便失了青春乐趣。况世上有读书的天才、奏琴的天才、做学问的天才,然绝无看清世道的天才——这个非用时间来磨不可。薛宝钗因较之同龄人通事理得多,故颇为自信。偏她年龄阅历都才只那么一点子。又不甘平凡,才着急欲借东风上青云。东风哪有那么容易借的!她若不曾早早学的这么圆滑世故、而是如寻常女孩子一般慢慢懂事,再过了十几二十年,以她的天资,看人看事便不会那般不周全,亦不会因此断送她公婆的性命并丈夫的前程了。”
探春听罢不禁叹道:“早年我最羡慕她的。人人都说她好。”
贾赦笑道:“她刚来咱们家时才几岁?那么点子大,人人都说她好,压根儿不正常。玉儿那般才是正常的小女孩子。”
探春笑道:“大伯最喜欢林姐姐。”言语间竟有几分酸意。
贾赦道:“嗯。玉儿为人通透实在、不遮掩,与我十分投脾气。三丫头,你与宝钗是一类的,聪明、有志气,偏运道不济。你们若晚生些年月就好了。”他因拿起方才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们生在女子唯有通过丈夫方能显露才华的年月,委实倒霉的很。幸而你遇见你大伯我了。”
探春接过那叠东西一瞧,最上头一张写着“《北京女子师范学院》发展规划”。
“从前曾有人说,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对此,我极为敬仰的一位女子嗤之以鼻。她道,靠征服男人本身来征服世界的女人,总有一日因失去男人而失去世界。对手没有男女之别。想赢一个男人不是嫁给他、控制他的生活,而是从他的强项打败他、让他心服口服。”说此话的是他前世念大学时一位极为崇拜的学霸学姐,听闻后来在北美某名校教书,大约她教出来的女学生个个都是女斗士。“宝玉有些事委实要弱些,例如待人接物云云。你可要来助他、长长远远实实在在的助他,甚至有一日把他踢到男校去、女校归你?”
探春拿着那叠发展规划怔怔的呆了半日,迟疑道:“只是不知我家大爷……”
贾赦道:“你本事比他大,他自然不痛快。你若因他会不痛快便忍下自己的志向,就来帮帮小忙、我寻旁人负责此事。若想做出一番事业,我给你机会,让人人都不知道你丈夫是谁,却知道贾探春是谁。这等事总归是无法两全的,单看你自己如何抉择。”他立起来伸了个懒腰,笑道,“不着急,慢慢想。”
探春又看了她伯父一会子,终是收了发展规划,缓缓退出去了。
贾赦方欲回去躺一会子,见白安郎进来来,乃笑问何事。
白安郎道:“方才得了一宗消息,来告诉赦公。”因扭头往外瞧了瞧,“我在外头听见赦公与三姑奶奶后头那些话了。”
贾赦笑道:“不过是有几分惜才罢了。她既有志气有本事,不让她做出事业来委实可惜。况一时半刻竟寻不着合适人选——兰静丫头能做些实事,却不擅管理。”
白安郎又瞧了外头一眼,方道:“法兰西国那边的事已是妥了。”
贾赦大喜:“妥了?”
白安郎点头道:“齐全了。”
贾赦站起来:“带着东西去三味书屋。”
白安郎笑道:“我服了赦公了,这么大的弯子。”
贾赦笑道:“不过费几个钱罢了,划算的很。”又望了望外头的日头,皱眉道,“还是晚些时候再去,这会子嫌太热了些。”
白安郎含笑让人将一个极精致的西洋盒子放在他案头,转身出去了。
眼见日影偏西、外头没那么熬人了,贾赦领着几个人慢条斯理来到三味书屋蒸汽机实验室。众人都忙得很,他本也时常进来凑热闹,故此没人当一回事。贾赦笑吟吟溜到阿詹身旁:“小伙子,可有空?告诉你一件事。”
阿詹近日有些郁郁,然终是十分敬重校长先生的。故规整了会子手头的事务,跟了他出去。
贾赦乃让人将那个盒子捧给他:“喏,给皎儿买的。”
阿詹打开来,见里头一堆西洋文书绶带印章等物,便是一愣。
“我在法兰西国替皎儿买了些土地,又花了几个钱向法王路易十五买了个女伯爵的爵位。”
其实是向蓬巴杜夫人买的。贾赦派去的人口灿莲花,说一位东方公主与一位在东方旅行的年轻英国贵族相爱,偏那英国男孩的家人极为古板,不愿意他与东方人结婚。故此那公主的伯父特来求蓬巴杜夫人帮助,愿以重金替侄女购买一个女伯爵的爵位。
这位使者还向她道:“我们公爵大人说,东方有句谚语,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意思是美人与君王的爱情必将随着美人老去而消失。夫人不如趁现在既有权势、又有金钱,秘密建立自己的军队和城堡。如有一日法王不在了,或爱情消失了,唯有军队方能保护夫人您的安全。只是必须瞒着任何人。”这当然是需要钱的、很多钱。
蓬巴杜夫人因出身平民常年受守旧的法国贵族诟病,对这位东方公主极为同情。而贾赦给的建议简直令她醍醐灌顶!蓬巴杜夫人无比聪明,从前只不过不曾想到军队上去罢了。贾赦的人还给了她许多建立秘密军队的建议。如此强大的利益交换,姜皎的爵位自然没有花太多功夫便到手了。
种种内幕贾赦自然不会告诉阿詹,笑眯眯瞧着他呆若木鸡。半晌,他迷茫道:“校长先生,买的?”
贾赦笑道:“自然是买的,并不太贵。我想着,这样于你们两个方便些,便买了。还没告诉皎儿呢。你告诉她我告诉她?”
阿詹的母亲乃是贵族出身,他素来以此为荣。忽然有人拿了一大叠文书轻描淡写告诉他、英伦隔壁的法国可以买到伯爵爵位!一时半刻他竟有几分恍惚。
贾赦在旁瞧了他半日,才道:“贵族最早的祖先也不过是战士、牧羊人、手工艺匠人罢了。既然能买到足够的土地,自然能买到爵位。你看过《资本论》么?”
阿詹点头道:“看过。伟大的书,可惜生的太晚,没机会见见那位马先生。”
贾赦心道,你是生的太早才没机会见他,他还得上百年才轮上投胎。“我已让人在翻译卢梭先生的著作了,过些日子你便能看到。起初我欲往你们英吉利国买爵位的,后看了卢梭先生的文章,推测法兰西国必然是最先革命的那一国,才改了生意伙伴。法国的爵位来日更有趣些、可作为也更大些。”
听他说“欲买英吉利国爵位”,阿詹本欲说“只怕买不到”,偏贾赦直往后说了,没给他机会开口。后头的话让他将“买不到”忘了。又愣了半日,问:“法兰西国将有革命?”
贾赦点点头,依着自己前世那模糊的记忆预言了一番法国大革命,说得阿詹膛目结舌。终叹道:“将这些皇帝彻底立宪或是民主,还得花个几十年吧。”
阿詹不禁驳道:“校长大人,贵国如今也是有皇帝的。”
“嗯。”贾赦笑道,“故此我才鼓动全国去外洋。来日的外洋诸国皆不会成为殖民地,乃是独立的民主国家。你看过那些说北洋诸国的话本么?”
阿詹点头。
“那便是我计划中的外洋诸国。再然后,去君主之风反扑国内。我国有句古语叫做假道伐虢。我便欲借移民外洋以成就国内的君主立宪。”他望着阿詹肃然道,“James,我不想争夺英伦殖民地,我想解放全世界。”
校长大人崇高的话语回荡在年轻发明家的脑海中久久不去。二三十年后,法国大革命准时爆发,愈发使得他对校长大人崇拜到了骨髓深处,此为后话。
哄迷糊了阿詹,贾赦笑嘻嘻捧着一堆西洋文书来寻姜皎。姜皎也忙的有天无日的,等了半日方从实验室里出来。贾赦便将此事从头说了一回。
姜皎不禁红了眼圈儿,哽咽喊了声“伯父”。
贾赦笑道:“此事不难。与蓬巴杜夫人乃是一桩生意、生意云者,有利益交换便可成功。阿詹么,他起初是站在国家立场,他的母国与我国战场对立。如今我不过让他转换成阶级立场罢了。他母亲虽是贵族,他却不是,他恰是新兴资产阶级。他若依然守旧、欲挤入贵族圈子去,你那女伯爵头衔便能冲淡掉那些与他无关的殖民地;他若盼着资产阶级革命成功以使自己的阶级上台,那就愈发要站在我这一边了。”
姜皎叹道:“本想好好的同他过日子,竟惹出这么许多来,连什么国家、世界、阶级都跳出来了。”
贾赦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谁让你要嫁洋人的?你若嫁个寻常男人,诸事简单。”
姜皎哼道:“罢了,那些男人,一个比一个笨,我才瞧不上。阿詹还聪明些。”言罢端起茶来一饮而尽,“我还忙着做实验呢,先回去了。”
贾赦捧着那些高价买来的文书问:“这个呢?”
“哎呀你打发个人替我送回去不就得了。”姜皎一溜烟儿没影了。
贾赦巴不得往姜家去看小星星,又借此机会跑了一趟,顺便将诸事说与黛玉。
黛玉笑道:“星星在后头装西洋大座钟呢,这会子不会出来见人的。”
贾赦愁道:“装了这么些日子还没装完么?”
黛玉嗔道:“舅舅可知道他拆了多少么?”
贾赦忙顾左右而言他:“我哪里知道!罢了,明儿我再让人抄份女学规划来,你瞧瞧可还有改动建议没有。”
黛玉道:“如此说来女学竟是快成了?”
贾赦点头道:“秋日便开学。”又问,“依你看三丫头可会出来做事?”
黛玉道:“这个倒是不好说,且看她与姑爷究竟如何了。”
贾赦哼道:“她那个姑爷若当真与他交心,便当成全她。若碍着面子不愿成全她,可见心中也没太将探春当一回事。若他不当三丫头一回事,三丫头又何须将他看得如珍似宝的?”
黛玉笑而不语,只问些女学之事。
贾赦笑道:“地方却是我敲诈了圣人的。”
原来前些日子九皇子往荣国府来,只说“父皇让我寻个借口缠上荣公,让你教我呢。”
贾赦笑道:“你寻着借口没?”
九皇子道:“我去问十一弟可有法子,他道,不用法子,明说便是。”
贾赦无法,又见他眼睛亮晶晶的颇为可爱,乃默许了他无事常来荣国府打扰。后又觉得此事不划算。十一郎好歹是他侄外孙,这小子算怎么回事?便让白安郎拟了一封折子,向圣人要好处。
圣人骂了一声“吝啬坯子”,终是将一座宅子赐予他做女学了。
数日后,探春忽然来见贾赦,道是愿帮着宝玉长长久久的做学校,眼中平白多了几分坚毅。
贾赦懒得探究,乐得将许多事务丢给她。
初秋时分,旧年开学的那座唯有十来个学生的小学堂因先生中了探花,重新做了一番大归置,门口挂上了御笔亲题的“北京师范学院”的匾额。
不过隔着两条街,同为御笔亲题的“北京女子师范学院”亦于次日鸣炮开门了。
☆、137
三味书屋新学年开始了。贾赦参加完开学典礼志得意满回到办公室,却见他的校长宝座上坐着一人,身穿白蟒袍,头戴方巾,闲闲的喝着茶,手中翻着他早上撂在案头的一册话本。不是司徒塬却是谁?乃长叹一声:“圣人终究把你这个麻瓜放出来了。”
司徒塬不曾抬头,随意问:“麻瓜何意?”
贾赦道:“不通西洋幻术之人。”
司徒塬皱眉,往后翻了一页:“你通西洋幻术?”
“不通。”
司徒塬笑起来:“岂非你也是麻瓜?”
贾赦不答,敲了敲桌子:“本校长既来了,莫再占校长之位。”
司徒塬摇头道:“依然小气如故。”当真站起来让座。
贾赦毫不客气坐回自己椅子上。
司徒塬道:“明儿便有邸报出来,忠诚王爷死里逃生,匿在江南一处道观养伤,近日回京。”
贾赦笑道:“恭喜复活。”
司徒塬苦笑:“明年开春便往暹罗去了。”
贾赦道:“你想点好的,公费出国旅游,还能赚钱。”
司徒塬道:“一大家子还在京中为质。”
贾赦皱眉:“这个我却没法子。过些年你将暹罗平定了,使人帮着阖府偷渡出去,依着你的本事当不难的。”
司徒塬道:“圣人还派了旁的文臣武将一道去。”
贾赦笑道:“不是让你管着暹罗的东印度公司么?那个做的乃是无本生意,最是赚钱的。暹罗的文臣武将过些年都是要换班的,还怕换不到一组能被你收买的?”因又翻出策反神器《资本论》来,“送你。”
司徒塬瞧了瞧,笑道:“此书我早看过了。”
贾赦道:“你看的大约是许多重臣家中的那一版,只说到资本家会逐渐加入贵族参与国事,可对?”
司徒塬点头道:“究其因乃是工匠技艺逐年好了,作坊主愈发富裕,终有一日士商同治理天下。”
贾赦道:“你看的不全,这个乃是全的。”
司徒塬迟疑了半日,终接了那书,苦笑道:“忽有种不详之感。”
贾赦奇道:“果真?你感觉好的很。这个完全版最终告诉你,当今世界已到了历史转折点,后头几十年举世皆反、终天下无君。”
司徒塬脱口而出:“大胆!”
贾赦耸肩道:“你自己回去慢慢瞧便是。一时半刻料你也想不通的,留着去暹罗慢慢想。你是个聪明人,迟早能想明白。依我说,这个当口,聪明人就会转型。例如你本是皇族、我乃是贵族。历史客观规律不可挡,皇族贵族的末路快来了。与其等着被革命者砍头,不如仗着眼下手中这些优势,将自己与阖族转成资本家,依然控制上层建筑,多好。换个名头罢了。”又道,“可要送你一批西洋话本北洋话本?”
司徒塬怔了半日,苦笑道:“不必,我这些年都读过。”
贾赦道:“能瞧出些门道来否?”
司徒塬叹道:“看了那些话本我方察觉你是欲反的。”
贾赦嗤道:“这叫反么?这叫温良改革。我要造反犯不上这么费力气。若不是瞧十一郎他爹委实是个好人,我早走了!上西洋买三五个贵族爵位,带着钱领着阖府去北美,五十年后我孙子揣着火枪火炮打回来轻而易举。咱们生在这个前所未有的年月,故此许多前朝史书上的经验已行不通了。咱们不动,人家西洋人先动。咱们依然守着帝制,人家西洋人先改革了。你觉得他们能去打美洲澳洲,便不来打咱们么?得民心者得天下,那是几个同族君主相争。异族跟你顽个狗屁民心!罗马人在埃及又何曾得民心了?还不是将埃及灭得连文字都留不下来。司徒塬,顺势则昌、逆势则亡。你先看完此书再说。”
司徒塬捏着那本书仿佛有千钧重似的,望着面上那“马克思著、贾宝玉执笔”,忽然问:“这位马先生何许人也。”
贾赦信口道:“实话告诉你,还得七八十年才能投胎。还是八九十年?记不清了。他是后世人。”
“什么!”司徒塬大惊失色。
贾赦一愣,方明白自己说漏嘴了,干脆道:“我家刘先生乃是数百年后来人,你可信?看过《凡尔赛玫瑰》么?那故事大约二三十年后——仿佛是二三十年后,便会发生。看你身子骨这么好,兴许能活到那时候,不如等着瞧。至于你们司徒家的后人最终是如何死的,他没告诉我。”因为曹雪芹那老头没写。半晌,他又摸了摸鼻子道,“哦,西洋诸国眼下恰打做了一团。因打了七年,后世称作‘七年战争’。你可去查查,有十几个西洋国家先后插了一脚,仿佛是美洲暹罗都打过。大约还有个一两年的打头?谁输谁赢委实记不清了。这个近些,过一两年便可知刘先生所言的后世史书真不真了。”
司徒塬只觉眼花,闭目半日,睁开道:“我竟不知当不当信你。太过匪夷所思。”
贾赦哼道:“昭儿立时就信了。”
司徒塬一怔,苦笑道:“你竟也告诉他了?难怪他儿子在大殿说不爱读书、只爱拆座钟顽。”
贾赦忙道:“我们星星已经在装座钟了。”
司徒塬道:“想来姜昭也是预备来日去当什么资本家的?”
贾赦笑道:“自然。眼下咱们先往外洋去掠夺资本,这样积累来的最容易。实话说吧,若刘先生不曾莫名穿越来数百年前,西洋人便是这么干的。我国——恰是被掠夺之列。那个惨状我就不多说了,你一个姓司徒的听了愈发憋屈,横竖那些还未曾发生。如今咱们不过是抢先走了他们的路罢了。”
司徒塬思忖半日道:“这些话你可曾告诉圣人?”
贾赦摇头:“不敢告诉他,他再开明也是皇帝。然我会告诉十一郎,在他正式立为太子前。想来还得些年头,他还小呢,这会子告诉他会吓着他。”
司徒塬叹道:“好法子。”
贾赦道:“这是没法子。他若不是我贾家的骨血,我才懒得管。”
司徒塬笑道:“从前你也不曾管。”
贾赦也笑道:“莫要戳破,戳破了多无趣。”
司徒塬又盯着那书瞧了半日,终缓缓转身离去。贾赦坐在椅子上瞧着他,脑补出一片秋风萧瑟的背景来。
当日贾赦回去又寻出一本修订版的《资本论》来,携去白安郎的小院子。
白安郎撂下手中的笔笑道:“赦公想来有事。”
贾赦点头:“今儿送了司徒塬一本这个,”乃将书交给他,“我想了想,也当送一册给乐善郡王。”
白安郎踌躇了会子,道:“忠诚王爷颇为开通,乐善王爷未必肯信这个。”
贾赦“哦”了一声:“是了,司徒与司徒倒是不一样的。”
白安郎道:“三皇子亦不必送了,倒是小方探花,可以送他一册。”
贾赦忙道:“你瞧着,这些皇子或谋士,哪几位可以送?”
白安郎思忖道:“二皇子就免了。”
贾赦哼道:“小五也免了。”
白安郎道:“六皇子是个聪明的,可悄送一册。七皇子一心学医,倒是无所谓的。几位小皇子还小了些。”
贾赦点头道:“就这样吧。今儿司徒塬提醒我一事。在大军出洋前,我欲寻个借口把浩之小齐彭润李三子腾并这几家中一些孩子弄到一处来秘议,避开冯紫英的人,你有法子么?”
白安郎笑道:“赦公这是糊涂了,借口还不容易?咱们家大哥儿的生辰过两个月便是了。”
贾赦也笑道:“我忘了。”又问,“章老头仿佛不甚开通?”
白安郎道:“有事我可与他商议。”
贾赦点头,又让他当日设法将司徒塬家的“好时”喊来。
白安郎笑道:“这个容易。”自去安排不提。
转眼到了十一月,荣国府长孙贾茁生辰,阖府大庆,唱戏的唱戏、喝酒的喝酒,闹得一塌糊涂。壮壮与领着几个小的雄赳赳气昂昂闯进花园子大肆破坏秋冬植被去了。贾赦因喊贾琮在外头照应,里头自然有王熙凤,他自己借机悄悄把姜武与他儿子、齐周与他老子、彭润与他小侄子、李三与他大闺女、贾琏与他岳父、并宝玉黛玉姜昭姜皎白安郎一道聚在书房。
这些人从不曾凑到一起过,贾琏看了看屋子,脑中蹦出四个字来:结党营私。
贾赦环顾了一圈,见宝玉又悄悄去打量黛玉去了,忙咳嗽一声,将众人都引得凝神瞧他。“有一桩事,我只多年前告诉过昭儿。”
一时众人都去瞧姜昭,姜昭笑道:“却不知道是哪一桩。”
贾赦笑道:“莫打岔。后来又告诉了玉儿,前两个月终不慎说给司徒塬。”
姜昭与黛玉对视一眼,尤未明白。
贾赦道:“便是我那刘先生之来历。”
众人大惊,齐齐一眼不错盯着他唯恐漏听了什么,姜昭黛玉不禁握了握手,落在宝玉眼中又有几分黯然。
贾赦乃道:“年后三路大军便要往外洋去了,且这回当真是三路‘大’军。”因看了看彭润李三王子腾与白安郎,“那些未来之事,还是告诉诸位的好。也使诸君明白,我为何要这般折腾。”
遂将前生所习的这一段世界史慢慢讲来,记得多少算多少。虽时日漫长、记得不细,大略发展总归都不错的。说到本朝下场,自然是将前世的清朝说得更惨烈一些罢了。满屋子人个个激愤不已。待听到最终到了刘先生那年代,本国如话本中北洋诸国那般过日子,皇室贵族皆无,又有几分不惯。除李三外,旁人皆算得上贵族了。后又听到西洋诸国多有留着君王的,不过是君主立宪罢了,多眼中一亮。
他终指了指案上那一摞书道:“这些话本故事皆为我幼年听刘先生所述之后世名著,其真正作者皆尚未出生。”因望着宝玉笑道,“宝玉若想见见马克思先生须好生活着,我恍惚记得他还得七八十年才能出生。横竖你也不过二十来岁。”
宝玉苦笑道:“那我岂非剽窃了他的文章?”
贾赦笑道:“如何算剽窃?咱们书上分明些‘马克思著’,又不曾哄世人是你写的。”乃环顾四周道,“这十几年我做三味书屋、做火枪火炮、怂恿圣人出兵外洋,便是不愿使后人遭此惨状。今日悉数告诉诸位,乃因我觉得虽咱们的后人大约不会那般惨了,偏人心不足,我还想赶在时间前头走西洋诸国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
李三先击掌道:“不错!那美国不就是有个金矿么?咱们先夺过来。”
贾赦笑道:“他们是发了战争财,旁人打仗他们卖军火。可惜我早先只想到趁西洋打七年战争夺他们的殖民地,不曾想到设法弄些奸细之类的让他们多打几年。不然咱们的军火越做越多了也可卖给他们。”
王子腾笑道:“这会子动手也不迟。”
白安郎也笑道:“赦公太谨慎了些。早些告诉我们,我们便早可出手了。”
司徒塬那谋士姬垚也道:“不错,这等事我与白先生最在行。”
贾赦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没想到这上头去。”
姜昭忙道:“舅舅本不是这等人,想不到也是有的。”
贾赦笑道:“昭儿真是好孩子。既诸位都知道了,你们各自想着该做什么去。先将美洲澳洲打下来要紧,免得后世我国人多地少,房子贵的吓人。”
王子腾哼道:“还有西洋。这帮西洋人的后人闯进我国烧杀抢掠,岂能就此作罢?”
贾赦囧然:“哪有前人替后人还账的。”
彭润忽然开口道:“西洋人屠了美洲土著,我国兴正义之士,替美洲土著报仇。”
众人哑然失笑。
彭楷笑道:“姑姑你还有这一手!”
李三也忙道:“很是,他们后人还屠了我们后人!”他是江南人,听“金陵大屠杀”那会子气得好悬没把拳头捏碎了。
贾赦瞥了他一眼:“那是东瀛人,子腾已打下来了。”
王子腾嗐道:“你也不早说!早说我也杀他几十万的。”
贾赦笑道:“罢了,咱们一时半刻也变不出那么些火枪来打西洋。你将南美打下来便是抢了西洋人的地盘,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王子腾哼了一声,打定主意回去吩咐王家留在东瀛的势力多卖些东瀛奴才。
贾赦见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便丢出来几张从西洋弄来的美洲澳洲地图,让他们一群武将谋士商议如何打仗如何运送军需去了。
因下人远远的打发了,外头压根没人守着。偏先前壮壮领着两位皇子过来寻他祖父问一桩事,守门的下人见是老爷的眼珠子大哥儿,自然没拦着。一屋子重臣武将结党营私说了半日机密,竟没人知道两位皇子就趴在窗户下头听了个一字不漏。
听重头戏都唱完了,壮壮悄悄拉了拉他俩,三个孩子溜到隔壁的耳房。
半晌,十一皇子叹道:“难怪大姥爷总告诉我不要当太子。”
九皇子也叹道:“我回去告诉我舅舅,荣国公只觉做皇帝辛苦的紧、心疼十一弟,故不愿十一弟为太子。我舅舅想了数日,总以为是借口。原来他其实是怕你被人砍头。”
壮壮忙道:“不,我祖父当真以为做皇帝太辛苦,他舍不得十一郎日日早起。”
十一皇子揉了揉脖子:“横竖我不当太子。”
九皇子笑道:“纵当了也无妨的,”乃往书房那头瞥了一眼,“你不会被人砍头的。”
☆、138
话说荣国府为大哥儿庆贺生辰大摆酒戏,席间荣公多饮了几杯,有几分醉意,便往旁边寻了间耳房歇去。
过了会子,一个小小的人影儿溜进他醒酒的屋子。
贾赦正坐在贵妃塌上闭目养神,见他进来笑招手道:“十一郎真聪明。”
十一皇子利索的爬上塌来,一头埋进他怀里。
贾赦抱了孩子叹道:“猜着了?”
过了会子,十一皇子闷声委屈道:“我又不想当太子。”
贾赦苦笑道:“你那群兄弟都不成,如今已没法子了。”又将数月前圣人敲碎翡翠如意之意向他说了一遍,乃道:“这个太子你怕是推不掉的,不然今儿我也不会让你来听那些话。你还太小了些。”
十一皇子撅嘴道:“那些国事好烦,十一郎不喜欢。”
贾赦这才发现小家伙与预计的有几分不同。他似是由衷的不爱那把椅子,而非可有可无。贾赦本以为依着元春的野心会悄悄灌输他一些是个皇子都应有的念头;莫非让她引着小家伙顽、她竟弄假成真了?乃问他:“十一郎喜欢什么呢?”
十一皇子爽利道:“蹴鞠、爬树、骑马,我喜欢顽。”
贾赦笑道:“除了顽,还有旁的喜欢的没有?”
十一皇子道:“火炮!十一郎想打仗。”
贾赦哑然失笑。是了,回想自己前辈子,大约是初中之后才对政治感兴趣的,而军事倒是从小便喜欢。可惜自己前世有极大的家庭社会压力,参军云云想都不用想,十一郎这条件,倒是做什么都行。乃抱了他来到窗边,放在茶几上立着。指着外头的星空道:“十一郎,看那些星星,是不是觉得拿个梯子上屋顶便能摘下来?”
十一皇子抿嘴道:“不够的,得上大山上去再爬梯子。”
贾赦道:“那些星星其实离我们很远很远,而且很大很大。”
十一皇子奇道:“很大?”
“嗯,因为离得太远了,所以看着很小。咱们能看见的星星都很大,比日头大的多。”
十一皇子道:“日头也不大么。”
贾赦笑道:“日头比咱们脚下的大地要大得多。古人说天圆地方话本是错的。大地的圆的,像你们蹴鞠的球。因为很大很大,咱们平日里瞧着以为是平的。一百多年前就有人坐船绕着地球转了一圈,”他伸出手来在空中画了个圆,“最后回到出发的地方。后世管大地叫地球。月亮也是个球,比地球小的多。日头比地球大。后世人做出了一种能飞的船,去过月球上,还在上面散步过。”
十一皇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天空:“他们见着嫦娥和玉兔了么?”
贾赦笑道:“没有,他们只寻到些子破石头。后人觉得很无聊,便在月球上放了一只车子,替那只车子取名为玉兔。”
十一皇子笑道:“还不如放一只真兔子上去。”
贾赦笑道:“不成,那上头没有空气,兔子上去便死了。”
十一皇子又问:“空气是什么?”
贾赦便从空气到生物体的呼吸稍微解释了一会子,笑道:“这是好几门子的学问呢,一时半刻说不清楚。今儿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十一郎,世界很大,世界之外还有宇宙、宇宙更大。十一郎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可以慢慢想、慢慢挑。纵然你是太子、来日要为君王,也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说不定过几年你又会觉得国事很有趣呢,大姥爷也是十二三岁之后才喜欢打听国事的。大姥爷只愿十一郎过的开开心心的。”
十一皇子想了想:“我不会被人砍头的对么。”
贾赦哼到:“谁有那本事!”
十一皇子又想了会子,道:“依着后人看的史书,我朝是被昏君与外族合力亡国的。如今我们已打下东瀛、再打赢西洋人,便不会亡国了罢?”
贾赦笑道:“瞧我们十一郎其实很有国事天赋的。”
“我是被吓的。”十一皇子嘟囔道。
贾赦道:“此事,我反复想过许多许多许多回。多得没法子数了。十一郎,你大姥爷真的很懒。我是荣国公,有钱有势有奴才,真想就这么闲混着过去一辈子便罢。只是不成啊,还有儿孙呢。从西洋二国、法兰西国与英吉利国来看,法兰西国因七年战争输掉,此间耗费的国力悉数丢给百姓,故此百姓反了、法王上了断头台。英吉利国赢了,战争所耗他们丢给了殖民地。虽最终逼得殖民地反了,他们本国损失不大。然他们终究还是君主立宪了。十一郎想想,为何呢?”
十一皇子想了会子:“新兴资本家想夺权?”
贾赦道:“十一郎这么想。若他们没有君主立宪会如何。”
十一皇子撅嘴道:“不知道。”
贾赦道:“美国无皇帝、人人平等。十一郎,没人喜欢向别人磕头下跪,那不舒服。若英国没有立宪,码头上船又那么多,英国的农人、工匠、商人,除了贵族、就如我国的士族,都会渐渐跑去美国。横竖美国地广人稀。英国渐渐的除了贵族便没人了。”
十一皇子道:“不是还有奴才么?”
贾赦道:“奴才不会逃么?”
十一皇子又道:“还有捕快、兵士呢?”
贾赦道:“捕快兵士亦不是贵族,他们也会走。”
十一皇子想了半日,终道:“我想不出法子。”
贾赦笑道:“我想了这么些年都没有法子,你能想出来便是小天才了。”
十一皇子道:“依着大姥爷呢?”
贾赦道:“我想着,来日十一郎继位了,咱们君主立宪吧。不改是不成了,顺势而为。皇帝也可以优先改革、皇帝也可以做大资本家。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将奴才改作佣人,没了这一拨还有下一拨。何须计较那些名头?况若不立宪,十一郎唯有像你父皇一般辛辛苦苦做皇帝这一条路;若立宪了,你不爱国事便可将他们丢给内阁,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十一皇子又望了会子天空,伸手搂住贾赦的脖子道:“我不甚明白。然十一郎知道大姥爷疼我,定是为我好的。”
贾赦将他抱下来笑道:“你这个小家伙委实是个意外,你若没这么可爱,我得少操多少心。”
十一皇子笑嘻嘻蹭了蹭他的脖子:“打小母妃就说大姥爷会疼我的,让我定要听大姥爷话。”
贾赦笑道:“你母妃倒是真将你放养了。我只当我领着你顽儿,她会催你念书呢。”
十一皇子道:“自打四哥死后,她就不逼我认字了。”
贾赦这才恍然:“原来是那件事!想来她吓着了。”难怪将这个小子养得半点不似皇帝家的孩子。心下不禁赞叹了一番母爱的伟大,贾元春也放弃野心了,还真是阴差阳错。
“这是立宪的另一宗好处。皇帝的儿子不要命的将兄弟踩下去,就为了来日自己当皇帝、天下事一人说了算。其实你看你父皇便知道了,哪里真能一人说了算呢?反而累成那样。当明君太累、当昏君亡国。史上许多昏君未必是坏人,不过天赋不在国事上罢了,如宋徽宗、李后主那样的。若让他们去做些他们爱做的事而不为君主,他们也不会误国了。十一郎,立宪对皇家也是好的。”
十一皇子问:“若我想做大将军呢?”
贾赦道:“待你大些跟姜武学兵法去。”
十一皇子道:“不要,我要学火炮。”
“你爱学什么学什么。”贾赦笑道,“来日史书上留下一个开疆拓土的火炮皇帝也不错。”
十一皇子又问:“那刘先生可说过后人到过星星上没有?”
贾赦道:“不曾,他以后的后世人总能去的。哦,他们那会子有许多话本,猜他们的后世是如何过日子的,很是有趣,来日我想想,找几个文书相公写出来。”
十一皇子撅嘴道:“你那些文书相公写的没趣。二舅舅写不成么?”
贾赦摇头:“他如今忙着学校呢。让林姑姑写成么?”
十一皇子连连点头:“好!林姑姑写的有趣!”
贾赦笑道:“你林姑姑本来比你二舅舅有才些。”
爷俩嘿嘿一笑,此事算定下了。
过了些日子贾赦便常姜家去,抱着小星星一道讲科幻故事给黛玉听。黛玉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哪能不爱听这个?立时听入迷了;小星星蘑菇贾赦替他买一艘宇宙飞船来。
贾赦笑道:“世上若有的,舅姥爷早替你买了。只是如今压根没的卖呢。”
小星星扭头生了半日闷气。终有一日叉着小腰道:“星星自己做宇宙飞船!”
贾赦忙竖起两个大拇指:“星星威武霸气!”
转眼又是过年,因年后不久大军便要出征,举国上下皆在兴奋之中。报纸日日描绘西洋人之残暴、外洋之富庶与火器之狠厉;各种外洋股票腾腾的往上涨;多家火器作坊预备过了年便开张;沿海不知多少做大海船的作坊日夜赶工;贾赦每日与姜武研究开办军校、与齐周研究开办法学院、连过年都顾不上了。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江南江北群花烂漫。三路大军都整顿齐全了,只待圣旨一下便誓师开拔。
这一日,将士们远远的见一片华盖幡旗缓缓过来,便知道圣旨来了。传旨的竟是大明宫总管内相戴权、并十一皇子。十一皇子小小的身子立在千军万马前,从戴权手中取了圣旨,挺直了小胸脯,脆脆的童音大声宣旨,无数将士山呼万岁。
便是今日,另一条出京的道上,忠诚、乐善两位王爷亦启程往暹罗、东瀛而去。
贾赦特在半道上候着司徒塬,见他骑马过来便在路边招手。
司徒塬笑问何事。
贾赦道:“送礼。”乃将手中之物递了过去。
司徒塬一瞧,恰是他女婿编的宏安拼音大字典。
贾赦道:“让暹罗孩子说我们的话、穿我们的衣,他们长大了就是我朝人。”另一个时空的清朝就是这么干的。
司徒塬笑道:“说我们的话、穿我们的衣、写我们的字便可为官。”
贾赦摇头道:“罢了,这等事你比我在行。”
二人相对拱了拱手,司徒塬打马去了。
贾赦见他走远了,立时拨马往另一处奔去。
彭润领着大军才出京城不久,亲兵笑来报:“元帅,荣国公又来了,还在旧年那处。”
彭润颔首,催马前行,见贾赦笑嘻嘻的立在三年前那里,何喜依然拎着装子弹的箱子,只如今没带着十一皇子罢了。
贾赦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左轮手枪来:“喏,改良的,比原先那个好用的多。”
彭润轻轻一笑,接过来,温热如故。也从怀中掏出当年那一支来:“救过我数次性命。”遂将那支还给他。
贾赦笑收了,纳入怀内:“等你们开疆拓土夺金矿。”
彭润点头道:“定不负君所托。”
贾赦道:“我知道你靠得住。”
乃避到一旁,彭润拨马回营,大军遮天蔽日般过去了。
何喜在旁瞧了半日,小声道:“爷,你喜欢彭将军的吧。”
贾赦奇道:“才看出来么?我当明显呢。”
何喜老实道:“不明显,老爷半分没有要娶她的意思。”
贾赦道:“这样的女子娶进家门便是毁了她,战场才是她当去之处。”
何喜道:“论颜色压根不及当年的诸位姨奶奶,连太太也不及呢。”
贾赦又望了一会子远处的大军,仰天一笑:“颜色是会老的,我喜欢有本事的人。”遂催马离去。
此后十年,西洋诸国乱战一直不断,方欲停战又有事端。美洲澳洲或是让大军打下、或是让朝廷买下,诸多移民渐渐乘船过去淘金圈地。因外洋殖民地但凡会说天朝话的便可得自由,逃奴渐盛,朝廷压根不管,反而悄悄相助逃奴往外洋去。所幸东印度公司弄来了许多东瀛、暹罗奴才,各处主子倒也不缺人使唤。
诸位皇子见那年小十一去宣旨也知道圣人心中定下他为太子了,悉数将力气投去外洋,争地夺人闹得不亦乐乎。圣人见移民也差不多了,干脆把他们一个个派出去,各领一地了事。只是待他回头欲收东瀛暹罗之时,才知道他那弟弟侄子早站稳脚跟,连军队都握在手中了。圣人大怒,欲杀其家小泄愤。待御林军赶到两处王府,竟连个值钱的花瓶儿都没了——只留下几十个暹罗东瀛奴才守着空屋子。细细审问下来,竟是数日前便搬空了。圣人长叹一声,只得作罢。横竖他如今有了更大的地盘,暹罗湿热东瀛极小,倒也不甚介意了。
圣人常年龙体有恙,因七皇子医术精湛,侍父甚孝,竟也活到了六十七岁,也算高寿了。临终前下旨传位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继位后捧出齐周等人暗中编撰修改多年的《宏安大宪法》,改国制为君主立宪,自己潜心往三味理工学院研究火炮,亦常常去黄埔军校听课。后来与西洋交战之时立下大功的帝王二号与帝王三号火炮皆出自他手,也亲自指挥了中英英吉利海峡大海战且大获全胜。史称慧武大帝,民间外号火炮皇帝。
姜文自打新君继位便请辞了,内阁交由新君之舅父贾琏执掌。后贾琏亲主持朝政改革,任王国第一任首相并连任三届。因他全无科考功名,被后世称为“白衣首相。”
姜武虽不曾亲出去征战,因在国内创建黄埔军校,无数将官从他手下毕业、踏上外洋征途,终越过三位远征的元帅成为武将之首。又因在国中主持后方,后成为立宪后首任总司令。
齐周手握举国财政,又主持编撰宪法,立宪后一直任财政部长,渐渐取代赵公明和包拯成为后世的财神爷和法神。
荣国公贾赦创建或参与创建各种大学,被誉为大学之父,又因本国君主立宪之根本出自他手,立宪不久便被大学生称为民主之父。贾赦听了当时只微笑摆手,回府后一个人关在屋中笑了小半个时辰,乃望天拱手道:“孙文先生,对不住了!”
——全剧终——
作者有话要说:啊~~~终于完结。明天上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