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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打草惊蛇
摩托车灵活飞驰在城区拥堵的车流中。凛冽的风刮过陈逐脸颊,心却在胸腔内紧张得几乎冻结不动。
左手衣袖高卷至腕部,手臂上缠着厚厚绷带。陈逐下手有数,只是为了逼问出地点,又不是真的要让自己血流尽而死。血流得夸张,实际伤口一点都不深,简单上了药包扎后很快就止了血。
到火车站买了最近的火车票,一小时后陈逐从火车下来,还要再转长途车才能抵达闻岭云去的矿区。
贡南是一个以矿产资源为主,被过渡开发,资源已经濒临枯竭的老城,空气浑浊,道路布满灰尘,远眺尽是光秃秃的山脊,河道干涸得能看见裸露河床。这里的采矿企业越挖越深,挖掘机恨不得把山劈开,导致城市出现严重的环境问题。很长一段都是高耸的盘山路,路况极差,满是深坑,颠簸不平。
到了矿区后怎么办?那带的玉田延绵非常长,三教九流混杂,听说还跟黑道有瓜葛,他不能打草惊蛇,该怎么找?
走去长途车站的路上,陈逐还在不死心地反复拨打着闻岭云的电话。
然而在第不知道几百次拨打时,电话竟然通了。
“陈逐?”
在听到对面传来熟悉而平和的声音时,陈逐因为不抱希望和太过惊愕而大脑宕机了片刻。
他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度?闻岭云根本不需要自己担心。
“你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陈逐原本匆忙的脚步慢下来,他停在一片娑罗双树的树荫下,“啊?你,你没事?”
“我为什么会有事?”
“噢……”果真像秦方说的,是自己小题大做,“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还要两三天。有事找我?”
陈逐一下没了主意,垂下头,看着路面映出的庞大树影,一只手伸在口袋,习惯性把玩折叠刀的外壳,“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提醒你小心点,最近不太平。”
那头顿了顿,醇厚嗓音低压下去,“别担心,我这没什么问题。你要是有事就联系秦方,他会帮你。”沉沉的熟悉的宽抚纵容,顺着听筒传递过来,好像惊扰湖面的风,撩动了脑海里蠢蠢欲动的弦。
“如果没事我就先挂了,还在谈生意。”
“别挂!”陈逐急急打断他的动作。
“怎么了?”
陈逐胸口乱糟糟的,他乡空气里弥漫的烟尘堵塞了口鼻,让他缺少氧气,整个人都头重脚轻,本就孱弱的理性要压制不住占有欲的本能。他尽量小心地呼吸,“我刚刚看到消息,你跟洪心兰月底订婚是吗?”
“嗯……”
陈逐深呼吸着,大胆地说:“你一定要结婚吗?如果我说我不想你结呢?”
那头沉默下去,过了会儿才说:“别胡闹了。”
“我没胡闹,我是认真的。”陈逐抓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只是因为说不清的担心就跑了这么远站在从未来过的异地,被他亲吻和抚摸会高兴得连灵魂都仿佛被穿透在震颤,就算很害怕还是会想被他拥抱,只有他是不想跟别人分享的最重要的人,还有什么更能证明自己的心?酒保说得不错,试都不试就放弃死了也会遗憾得无法闭眼,比起被拒绝,他更害怕失去他。
“是你说的你不喜欢她,不管为了什么,如果你不喜欢就不要娶她。你不是说过每年我都能许一个生日愿望你都会帮我实现吗?我可以以后都不过生日,只要你不结婚……”
“陈逐!”
“你让我说完,”陈逐哽咽起来,有一种冲动让他没有办法控制澎湃的感情,他无法处理这种仿佛要吞噬掉他般不明来源的憎恨与想念,也不愿再像过去一样把悲伤轻易地抛掷忘却当做从未在乎,也许他的勇气就只有这么一次,“其实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重要,我是很自私,因为哥,我、我喜……”
但没有来得及说完整,声音突然被闻岭云打断,对面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急促,“够了,不就是跟心兰闹了点别扭吗,哭哭啼啼干什么?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随后就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
陈逐呆呆捏着手机,听到里头传来未尽的盲音。没有吐露完整的心里话,被强迫咽回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闻岭云一定出了事!
-
郊外废弃的玉石加工场。
挂断电话,闻聆云抬眼看了看指着自己黑洞洞的枪口,仿六四式手枪,已经上膛。
只要有一个字说错,子弹就会穿过他的太阳穴。
拿枪的精壮男人旁听了整通电话,脸上是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
闻岭云除了被枪顶着脑袋,手脚倒还没有被绑住,漠然地把手机反过来放到桌面,“我弟弟和我未婚妻不太和睦,家庭纠纷,让你们看笑话了。”
远处站在高台上的周景栋干笑两声,“你弟弟还蛮可爱的嘛。怪不得连小煜都很喜欢他,一直求我不要动他。否则他恐怕是你的软肋,只要挟持他的话,你应该更容易就范吧?”
闻岭云冷冷看过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像他不允许从自己口中吐露出任何关于陈逐的猜测。
原本要和闻岭云交易的老板傀儡般站在周景栋身边。
“想把你骗过来还挺费功夫的。但你敢独自来这里,是真的毫无戒心吗?以智谋见长的云老板怎么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就算瓮中捉鳖,已成定局,周景栋还是难掩疑心。他狐疑地打量孤身一人的闻岭云,惯常的白衣装束,冰雪风采,他不敢信这个以一己之力搞垮周叶两家,打乱金塔稳固百年势力金字塔的男人,竟然这么轻易就成了自己手下败将。
闻岭云蹙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都在这里了,有什么条件就直说吧。”
“我只是要把属于周家的东西拿回来。”周景栋面目狰狞,“你那时候要了我哥的命,我现在只要物归原主,算是便宜你了。”
“周氏企业早就被拆解了,我手上只有一座矿场和一家能源公司保留了原来周氏的壳子,如果你要就拿去。”
“少玩文字游戏,你靠周家发达,踩着别家尸骨上位后得到的那些就不算了嘛?”
闻岭云眯眼冷凝,“那就是谈判破裂了?”
“你以为你现在有立场跟我谈判?”
闻岭云轻蔑地扫过周遭密不透风围峙的人,“你派了三十多人包围这里,我手无寸铁,你还要离我这么远才敢说话,不是已经很好回答了这个问题吗?”
周景栋仍没有走近,“我知道你手脚功夫厉害,但拳头没有子弹快,你最好少动心思。”
随后手一挥,指示道,“把他吊起来!”
立刻就有手下拿着早就备好的粗麻绳上前,闻岭云在那人靠近自己时,以身体遮掩背后拿枪人的视线,只用了手部一个微小动作就将那人手腕反拧。
“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连反应都来不及,两只手的腕骨就像干脆的麻花一样被拧断,那人脸色发青,垂着手脱力跪倒在地上。
“闻岭云!”
枪口抵上后脑,闻岭云双手摊开,示意自己不会再做什么。“别冲动,我只是不喜欢被绑。就这么站着聊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
“刚刚两点,你们在腊索码头的交易,应该已经完成了。”
周景栋脸色忽变,“你怎么知道?”
“金基死去那个人丢失的原石,应该也在其中吧?”闻岭云横眼看向他,上勾的嘴角透着微微揶揄,“你一直在勾结独立军做走私生意,从洪河上游到泰国的湄索,再走陆路翻山越岭进入泰国境内。我之前碰到过一个泰国商人,才知道他在金塔的保护伞人脉深厚,他就是你的下线。洪河地带一直是战争冲突区域,但你有独立军的支持,所以能打通贸易线。”
周景栋脸色变得很难看。
“龙肯是政治中心,洪昌受政府军扶持上位,如果让他知道你这次卷土从来的钱是从独立军那儿来的,你猜会怎么样?你知道他自己就是靠临阵倒戈才能一家独大,最忌讳的就是蛇鼠两端,历史重演。”
周景栋已经面无血色。“你拿自己当诱饵,明知是局还要跳,声东击西,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你能拿到那批货?”
“只要原石量充足,有经验的人,就能看出产地。我动手起码要五分可能,让洪昌动手只要一分怀疑就够了。”闻岭云抽丝剥茧,说话不紧不慢,有闲庭兴步的从容。仿佛毒蛇在草丛了埋伏许久终于伺机一发,吞噬猎物。
这时,周景栋的手机铃声响了。
周景栋看看手机,又看看闻岭云。
闻岭云淡然抬颌示意,“接吧,看看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周景栋接通电话,几句交谈后,脸色犹如死灰,那股趾高气昂的得意破灭。他气急败坏地扔掉手机,夺过身边保镖的枪,直指向闻岭云,“但你现在在我手上,你就不怕我一枪杀了你?”
“不会,”闻岭云眸光笃定,“你还不至于逞一时之气到愚蠢的程度,如果我死了,你不是暴露得更快?货现在可是在我的人手上。你想让自己走投无路,再次沦为丧家之犬,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周景栋持枪的手哆嗦不止,他恨每一步都被闻岭云算的精准契中。
但慢慢他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意识到有地方解释不通,“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就把我连窝端了。可你还是到这里以身犯险,你有其他目的?”
闻岭云眉峰微挑,好像在嘲笑他还有点智商,毫不避讳点头,“除掉你,也会有下一个周景栋。洪爷人愈老就愈猜疑,他只是要一方势力来制衡我,与其消灭,不如合作。他想玩平衡之术,横纵联合,就找枚棋子让他玩。”闻岭云说这话时眉眼恹恹,并没有尽在掌握的得意,似觉得做这些事索然无味。
“你要我做你的棋子?”
“你没有选择。”闻岭云双眸精光咄咄,有骇人的压迫感。他虽然平常很少显露,可骨子里各种经历磋磨出的戾气并不是不存在。
连本来拿枪指着他的人,都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周景栋却变得更为激动,“你什么都算对了,但你忽略了一件事。我肯不肯受你的安排!”他吼声破音,满面赤红,脸上的刀疤随着肌肉拉扯更加狰狞,“如果在你炸伤小煜之前,我也许还会好好跟你合作,但你做事太狠了,毫无人性,他才不到二十岁,你就毁了他的脸!”
“你知不知道小煜实际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爱的女人生的孩子!他是我生命最重要的人之一!”
闻岭云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还有这出狗血伦理剧。
“对,我不能杀你,但只要你有口气就行不是吗?”
“你不喜欢被绑是吗?那就等吊到你肯求饶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谈吧!”
说着周景栋步步从高处下来,用枪稳稳指着闻岭云额心,脸上有亡命之徒的阴狠,“你这次要是还敢还手,那就算玉石俱焚,我也会一枪杀了你,大不了就再逃一次,我又不是没有逃过。我能卷土重来一次,也能重活第二次!”
粗麻绳捆上双手,利用杠杆装置把人高高吊上厂房顶,全身重量坠在被吊起的手腕上。
周家有自己惩治人的手段。
浸了盐水满是倒刺的长鞭勾扯血肉,挥鞭声打穿空气,被吊起的男人硬是一声不吭,汗水与血在地上积成一滩血水。
后半夜,厂房大门关闭,四遭密不透光。
有意让他在黑暗中煎熬,丧失时间流速概念。
闻岭云被吊在半空,手臂酸麻到丧失知觉,额间冷汗密密渗出,身上被殴打出的鞭伤隐隐作痛。他轻吐一口气,嘴角微哂,思考怎么脱身。都说算无遗策,偏偏情感超越理性,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不过他想周景栋只是一时义愤,等这口气出了,他会衡量清楚怎样才是正确的选择,无非是自己得先受点皮肉之苦。
这时地上却传来被小石子击中的声音。
闻岭云寻声看去,见顶部排风扇口钻进来一个人,扒在二楼锈蚀的栏杆间隙,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扔小石子提醒他,以口型焦急问他,“哥,你没事吧?”
闻岭云看见他,顿时呼吸失控,就算刚刚被吊起来羞辱,也不及现在生气又焦虑,他突然好像理解了周景栋的选择。“你为什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