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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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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日,那辆警车又来了。
还是那位温柔的女警,怀抱一束洁白的鲜花。
彼时闻时序正在认真地备考,满满依偎在他身边,龇牙咧嘴地玩那死活过不去第二关的羊了个羊。
又死翘翘了,满满不得不看广告复活。
房车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两个鬼向窗外看去,一时无言,面面相觑。
女警和另一名警员从车上下来,面色凝重,来到满满的坟墓前,蹲下,把怀中鲜花放在墓碑前。
满满放下手机,愣怔着飘到坟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
女警温柔地注视着坟墓,她清晰地叫出了一个名字:“江言。”
满满一愣,左右看看也没有别人。那,江言是谁?
女警说:“我们是市公安局打拐办的警察,今天来,是给你,也给所有关心你的人一个交代。”
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报告,但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放在墓碑前,掉了个个儿,报告上清晰地写着几个字“DNA鉴定报告”
“我们通过你的尸骨提取的DNA样本进行比对,比对的结果已经确认了。你就是河北省江柏舟、陈曼如夫妇的儿子,江言。你的小名叫小苹果。”
“我们,找到你了。”
女警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擂鼓,锤在满满的心上。
“你于1990年12月3日下午14: 39分,在河北省石门市自己家门口被人口贩卖犯罪分子拐卖。”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长时间,四野只剩下潺潺流水声。
她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说出口。
“孩子,我们还要告诉你另外两件事,你的母亲,陈曼如,在你走失后第七年……因为过度自责和悲伤,去世了。”
“而你的父亲……江柏舟,他找了你整整36年,没有一天放弃过。他跑遍了全中国几乎所有你可能出现过的角落,把所有积蓄都花在了寻找你的路上,但是很遗憾……”
说到这里,已经破获过无数起拐卖案件,历经大风大浪的女警也忍不住语带哽咽:“就在前些日子,他在寻找你的路上,失足跌入河水,救上岸后抢救无效,也……已经去世了。”
女警抿了抿唇,向身后的警员招了招手,拿出一个厚得像板砖的包裹,也放在他的坟前,说:“你的父亲很爱你,这是这36年来,他给你写的信。1083封,都在这里了,今天转交给你。”
“令人难以释怀的是,他其实已经离你很近很近了,他就是在这个镇上的河水里被村民救起来的……”
他就快找到你了。
“他在临终前托医生转达给我们警方一句话,他说,”女警摸了摸墓碑,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说,‘如果找到了我的孩子……请告诉小苹果,爸爸真的尽力了,对不起,爸爸很爱你。’”
说完,两位警察长身而起,向坟墓敬了一个标准而缓慢的礼:“江言同学,你的身份,已经确认。”
“你的父亲江柏舟,母亲陈曼如,从未停止过爱你。”
“今日任务完成,江言同学,愿你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团聚。”
然后她和另一个警员一起,在墓前深深鞠了三个躬。
“……”
满满面无表情,傻傻地看着警察离开,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闻时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满满,你还好吗……”
满满仿佛被抽掉了主心骨一般,踉跄了几步,开始无所适从地转起圈来:“我……我、我好……好不好吧。应该还好吧。”
他语无伦次,扑通一声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捂住了头。
泪水大颗大颗地往外滚落。
……
有些看似与他毫不相关的记忆,都在此刻如珠缀玉串联了起来。
——
“小苹果~饿了是不是?妈妈给小苹果冲奶奶喝,等着妈妈,啊~”
原来记忆里那个亮晶晶的奶瓶从来不是臆想,也不是他眼巴巴看别的小朋友用过,那就是他自己的……
梦魇中出现的那个,悬在他脸上摇摇晃晃的亮晶晶的小天鹅,是妈妈的项链。
满满浑身颤抖。跪在坟墓前捂着脸哑声哭泣,泪水从指缝间汹涌流下,连闻时序那么温暖的拥抱在此刻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原来他从不是没人爱的弃婴,原来他曾经也是爸爸妈妈掌心的宝贝。
……
闻时序抓过坟前的DNA鉴定报告,上面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记录着满满的血脉,他的来处。
而此刻,回想起警察的话,闻时序如遭雷亟。
他想起那辆冀牌的摩托车,风尘仆仆的车主人,与他们两次擦肩而过,戴着蓝色塑料头盔的老人。
冀,是河北。
他在附近的河流里被村民救起来,还……已经去世了。
所以满满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离开,他才会在几天前差点魂飞魄散。
闻时序明白了,全部都明白了。
他出神片刻回过神来时,满满已经拆开了那厚厚一叠书信,捧在手上一个一个字看起来。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文盲满满,他跟着阿序学习了很久,已经基本掌握全部的常用字认读了。
闻时序却从未有一刻这么后悔教满满识字。
那破旧的书信上,那一个个不是文字,是一把把名为亲情的刀。
……
“——1995年4月23日 雨
今天是言言5岁生日,你不见了,妈妈还是给你买了小蛋糕。草莓小蛋糕,买回来的时候妈妈不小心摔了一跤,蛋糕坏掉了……”
“——1996年2月17日 多云转阴
有人打电话说找到你了!我和妈妈,你爷爷奶奶带上全部的存款这就准备赶过去,言言,也许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爸爸妈妈真的很想你……”
“——1996年2月23日 阴
对方是诈骗分子,我们被骗走了几乎全部的钱。言言,我们还是没能找到你,对不起。你到底在哪里?爸爸妈妈快要坚持不住了……”
“——1996年2月26日 晴
言言,爷爷走了……爸爸再也没有爸爸了。对不起,都是爸爸不好……”
“——1996年3月11日 多云
言言,奶奶也走了。你在新家过得还好吗?养你的爸爸妈妈对你好吗?不知道你那边天气怎么样,现在还冷不冷。会不会下雪?希望你的新爸爸妈妈对你好,多给你穿点衣服……”
“1997年1月1日 雨夹雪
言言,妈妈从高楼上跳下来,没有了……只剩爸爸一个人了,但爸爸不会放弃找你的,等着爸爸……”
“1997年1月23日 晴
爸爸把房子卖掉了,教授的工作也辞掉了,有一笔钱,爸爸可以去找你了,言言,你要坚强,爸爸一定会找到你的。”
……
“……2020年 6月1日 晴
已经30年了,言言,你现在应该已经成家了吧?生了小宝宝了吗?现在科技已经这么发达了,为什么爸爸还是找不到你……”
2020年,江言已经死了11年。
悲痛至极的灵魂发出的嘶哑嚎啕,回荡在料峭春夜莽莽的群山之间。
满满发了疯一般跑出去,闻时序拼命去追,他们穿过黑莽莽的山间小道,被横亘在路上的石头绊倒,又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闻时序次次扶起他,又次次被他挣脱。
“——满满!”
满满说不出话,只知道要去找爸爸。闻时序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们从深夜找到黎明,黎明破晓,于一道窄小的山道旁,看见一个破碎的摩托车反光镜。
闻时序扒开层层茂密的草丛向下看去,果然看见一辆报废的摩托车,一个行囊滚落在江水汹涌的河滩边。
“这里——”闻时序拉起满满的手飘下去,两只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那个行囊边,行囊边有一张团在一起的烂唧唧的旗子,闻时序匆忙展开——
这下子,他们终于看清了旗子上的照片和文字。
左边映着8个月大的江言的照片,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脑壳。
右边用清晰黄色的字体写着:寻子启事
底下清晰写明失踪儿童的姓名、小名,在什么时候于何处走失……
满满跪倒在碎石嶙峋的河滩之上哀默,尖锐的小石头扎进他的膝盖里,他也浑然不觉。
肉体的痛苦与精神的凌迟相比起来,痛不及万分之一。
他把旗子团在怀里,傻傻地坐在原地,任冰凉的河水冲刷过嶙峋石滩,浸湿他的身体。
明明有两次都遇上了……但是他们擦肩而过。
为什么不能停留下来多看一眼?
满满大哭出声,自虐般把脑袋砸在石头上。
闻时序扑过来丢掉他手中石头,紧紧抱着伤痕累累的他同样失声痛哭。
闻时序试图拨通寻子启事下面的电话,看看有没有人接。即便满满父亲已经死亡,但也许他的电话会被当做遗物交给社区工作人员或者院方什么的人保管,这样他们至少能知道满满父亲的遗体在哪里。
但很遗憾,拨通以后,几米开外就响起了电话铃。
满满父亲被救走的时候,手机并没有带在身上。
这下闻时序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了。
他想把满满劝回去,天马上就要亮了,万一太阳出来,对他们来说实在危险。
闻时序把手机捡回来,一回头,愕然发现满满周身邪氛异动!
浓黑的怨气在他周身涌动,他原本纯善无邪的面孔也在邪氛流动之中变得诡异、狰狞。
“满满……?”
闻时序跑到他身边,想牵起他的手,没料到将将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就被剧烈的痛蛰得缩回手来,仿佛他刚刚碰触的不是满满的手,而是一滩剧毒无比的浓硫酸。
闻时序痛得面目扭曲,指尖甚至都冒起了青烟,他惊恐无比地看向满满,满满显然比他更惊讶,自责无比,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去,向后退了好几步,沉声说道:“不要碰我……我会伤到你的。”
满满抱起那面旗子,背起父亲遗留在此地重重的行囊,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不肯接受闻时序的分担。
天阴阴的,太阳还在山的那一头磨磨蹭蹭不肯起来。
浓荫蔽空,寒风呜咽,天光透不进山林,也透不进满满昏暗的心底。
满满的脑子被怨气操控得已经思考不了任何事,他想起来前些日子刷到的那个已经落网的人贩子,终于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第一眼会让他浑身一激灵。
害怕和厌恶不是没来由的。
满满的脚步越来越快,就好像身后追他的不是他的阿序,而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人贩子。
他不敢停下来,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有一个编织袋当头罩下,把他带去另一个地狱。
婴儿时期并非全然没有记忆,只是被封存在大脑深处,就差一个契机,像是藏在最深处的按钮,现在这个按钮已经被按下了。
他被陌生人从温暖的摇摇车里抱起,粗糙的大手捂住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哭喊,几欲窒息。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耳边是刺耳的火车鸣笛声,他离开了爸爸妈妈,再一睁眼时,四周已是茫茫的大山。
他被装入蛇皮编织袋之时,看见的那张脸,和那个落网的拐卖分子无二差别。
就是他。
他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凶手。
江言本可能拥有的无限未来,都在那一刻七零八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