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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天堑消融


第46章 天堑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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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死之后都会经历什么呢?

  也许很多人想过这个问题,闻时序也曾想过。

  闻时序果真穿过了那条漆黑的隧道,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一时之间还无法意识到现下的状况。

  愣了很久很久,直到他转身低头,看见自己苍白青灰还带着白霜的脸,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这是他的遗体。

  满满说的没错,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疼,反而很舒服,就像只是睡了一个质量很好的觉,醒过来时浑身舒爽,轻飘飘的。

  再也没有病痛缠着他了。

  闻时序左右看了看,这里很暗很狭窄,也很冷,看自己尸体上结满了冰霜,他猜自己大概在太平间里,那个存放尸体的铁皮大冰柜里,他刚死不久,还是人的思维,试图伸手去推,没想到手轻易穿透了铁皮,愣了一下,随即试图挪下去。

  但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轻了,以至于都做不出挪这个动作,像条蒟蒻果冻一样,滋溜一下就滑出去了。

  落地时的感觉很奇妙,仿佛自己是个塑料袋,轻轻飘在地上。

  满满这个大骗子,说好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他的,人呢?

  闻时序在几个铁皮大冰箱中穿梭,最后飘到太平间门口,低头一看,熟悉的身影抱着膝盖靠着墙,沉沉睡去。

  闻时序呼吸缓滞,伸出的手有些颤抖,悬在满满的肩头,几度不敢拍下去。

  怕手底下还是空虚一片,他与满满还是咫尺天涯。

  不过……

  手底下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温热的。

  真真切切的。

  满满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碰了他一下。

  第一反应是又来问他怎么去地府报道的新鬼,毕竟他在这里呆了两天,就像游戏里新手村的NPC一样,已经给很多新鬼指过路了。

  满满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看见面前虚影的一瞬,忽然又呆住了。

  很快,雾气充盈了圆圆的眼睛。

  眼中雾气就化作实质,滚作泪珠汹涌而下。

  “……阿序?”这一刻真的到来了, 满满又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的魂灵真的是阿序。

  是他的序哥。

  可又不是记忆里任何一刻的阿序。眼前的影子还有些透明,边缘模糊,像水中的倒影影影绰绰,但确确实实,是凝结成型的,可以被看见的阿序。

  满满僵住了,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看向自己的肩膀。

  那是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节分明,带有魂魄半透明质感,却真真切切,按在他的肩膀上,棉布的纹理在掌心下微微凹陷。

  不是虚虚地搭着,没有穿透,是触碰。

  是真真切切,物理意义上的、分子与分子之间存在阻力的,触碰。

  “……”满满张开了嘴,嘴唇因激动而哆嗦。

  全世界的一切都仿佛迅速瓦解坍塌了,一片混沌的虚无之中,只有他,和搭着他肩膀,温柔看着他的闻时序。

  接着,一股滚烫、酸涩的洪流席卷成铺天盖地的狂浪,从心脏的最深处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眼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阿序!!!”

  满满像一根被压到极致骤然释放的弹簧,从地上腾地一下跳起来,他再也不是轻飘飘的鬼影,带着全身的重量、全部思念,张开臂膀狠狠地撞进闻时序的怀里。闻时序回抱住他,两具骨骼、皮肉,在这一瞬紧紧相贴,是实的。

  “你出来了!你真的出来了!呜哇哇哇哇——我真的能碰到你了!!!”

  满满圆圆的下巴抵在闻时序还沾着冰柜寒气的肩膀上,鼻尖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阴阳阻隔。两颗心紧密地贴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满满的鼻息喷洒在闻时序霜的脖子上,痒痒的,麻麻的。

  闻时序在泪眼朦胧中温柔地笑:“嗯,碰到了……”

  两只鬼都平静了好久好久,闻时序才抹了把脸上激动的泪水,犹带哽咽地说:“怎么在这里蹲着睡着了?我还以为你守在我身边。”

  满满说:“那个铁皮大冰箱太小了,我躺不下去呢。就只好坐在这里等你。”

  “你等了多久?”

  “好像今天是第三天晚上了,”满满可算能碰他了,连忙捞过他左看看右看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头晕?”

  闻时序摇头:“感觉特别好,身上哪哪都不疼,我甚至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

  满满认真地盯着几乎全透明,周身还散发着黑气的他看了一圈,下定论:“阿序确实是死翘翘了,死得透透的了呢,你的身体是透明的,像水母一样。”

  闻时序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确实是透明的,他都能通过手掌心看清地上水磨石的花纹。

  楞了片刻说:“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直接回去吗?”

  “需不需要办理什么手续之类的?”

  “唔,手续是要办理的,但不是现在,在你死后的第七天才会有地府的阴差过来和你核对身份,在这之前自由活动就好了。我们可以先回去。”

  “哦,”闻时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的遗体怎么办?”

  “九尾哥哥会过来带走,送去殡仪馆火化,然后带回来埋进坟墓里,我们就不用操心啦。”

  “你有告诉他我网购的骨灰盒在菜鸟驿站吗?取件码有给他吗?”

  “有!”

  闻时序想到自己要被推进大火炉烧成一堆灰,难免觉得有些恐怖。

  闻时序被满满牵着,从未有一刻像现在一样让他感到安心,与死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不同,他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前面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希望。

  病魔和痛苦不再折磨着他,财富和荣誉都成过往身后事,如今有爱人陪伴在他身侧,他们可以手牵着手一直向前走了。

  闻时序才死,魂魄不稳导致很虚弱,曾经对他来说再是寻常不过的世界如今已经充满未知的危险,哪怕只是路过一个阳气十足的人,都会让闻时序感到很不舒服,头晕,耳鸣,遍体发寒。

  哪怕只是一阵活着的时候轻易忽略的微风,都让闻时序觉得自己要被吹散了。

  满满做鬼多年,很有经验,他把闻时序安顿在地下车库旁一个很阴暗隐蔽的角落里,再三确保这里吹不到风,才左右看看,给他搬来一只椅子坐,叮嘱他一些做鬼的注意事项,说自己到处去飘飘看看,马上就回来。

  闻时序一个鬼孤零零的,许是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心中不安,急忙抓住满满的手腕:“你……要快点回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满满手提了一个塑料袋回来,很高兴地说:“阿序!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你跟我走。”

  没等闻时序回应,满满就拉起了他的手:“跟着我走,不怕。满满会保护你的。”

  满满带着闻时序从医院北门出来,走近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往最高的那栋楼走。

  此时已经很晚了,第二天要上班上学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睡下,楼栋家家户户的灯熄了七七八八。

  穿过小区中央的绿化圈,满满带他在一栋单元门前停下。

  “这是哪儿?”闻时序不明所以,“我们要进去吗?”

  “嗯!到楼顶上去。”

  闻时序看着眼前紧闭的单元门,疑惑:“可我们不是这栋楼的业主,没有门禁卡。”

  满满说:“我们是鬼嘛,鬼可以穿墙呀。阿序,你等我给你开门哦。”说完满满就像一阵无孔不入的烟轻而易举地钻进去了,扭开里面的锁,把门推开,“走~”

  闻时序跟随满满往里走来到电梯间,上了顶楼,迎面就是一个大天台。

  今天万里无云,天空澄净,月光洒落下来,一片祥和宁静。

  “到了,阿序,”满满在一旁四处看看,旁边刚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箱子,拿过来给闻时序充当板凳,“你坐!晒晒月亮,有助于巩固魂魄,身体好。”

  “晒……月亮???”

  满满坐在他旁边,开始从塑料袋里掏出吃的东西来:一盒白米饭,一块白豆腐,三根香,一个打火机。

  满满把白米饭的盒盖打开,把豆腐放进去捣碎,又用打火机点燃那三根香,燃了一会儿后把香灰弹进饭里,拆开一次性筷子搅拌均匀,完了往饭中垂直一插,递给闻时序:“阿序!香灰豆腐拌饭,可好吃了,喏!”

  “香灰……?”闻时序接过饭食,一脸不可思议,“这,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阿序,”满满语重心长地说,“你已经死翘翘了。死人就是要吃香灰,才好长身体。”

  可能八成大概也许,香灰之于鬼就像人参之于人一样吧。

  闻时序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尝了一口,哎你别说,对已经是死人的他来说,还别有一番风味。尝出一点葱油的味道。

  月光之下,两个鬼紧紧依偎在一起,肩挨着肩,脑袋抵着脑袋,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现在闻时序浑身透明,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但据满满说,养一养很快就可以养回来,这个养回来的办法就是多晒晒月亮吸收精气,多吃些香灰拌饭补身体。

  大概坚持个49天,就能像满满一样变成实心的,也能吃其他的东西,到处穿墙打洞了。

  怎么感觉像坐月子一样。

  回到桃林后,满满很负责地承担起照顾阿序的责任,给他做香灰拌饭,香灰豆腐汤。

  阿序的身体和五官变得越来越明显,也显然更有分量了一些。

  和临终之前骨瘦如柴的模样不一样,现在的阿序被他天天养着,整个鬼英俊了许多,虽瘦却不至于柴,总之一看就是很有精神的活蹦乱跳的鬼。

  他们回到桃林的几日之后,一辆奔驰G63从后面的小道驶下来,彼时满满正在做香灰拌饭,回头看见来人,高兴地叫了一声:“九尾哥哥!”

  九尾没带耳机和智能眼镜,没听到也没看见满满在叫他,径自从车上抱下来一个黑布包着的方盒子,在河边时莫名其妙被一阵没来由的水花溅了几点水渍,这才想起来有鬼在作怪。

  拿出耳机和眼镜带上,看见满满蹲在一旁傻笑:“九尾哥哥,你刚才没理我呀。”

  “满满好啊,才看见你。”九尾今天穿着一身黑色,手捧一束白色的鲜花,站在那里英俊得出奇,“三秋呢?我把他骨灰带来了。”

  “阿序在坐月子呢!我在给他做月子餐!”

  “……”九尾愣了半天,“啊?”

  房车里传来一阵清凌的温柔话语:“九尾,别听满满瞎说,你进来。”

  九尾上了车,下意识就把眼镜拉下来,可是摘下来了,车里只闻其声,眼前却空空如也。

  他这才意识到什么,把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上。

  终于看见了床头靠着的那个半透明、却眉眼清晰的身影。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一下面对此情此景还是不免觉得不真实。

  “三秋……”九尾轻唤了他一声,试探着伸出手碰他,指尖轻易穿透了他的肩膀,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科幻电影般的工具也无法消弭生死相隔的,最本质的荒凉。

  三秋看着好友脸上瞬息万变的复杂神色——震惊、确认、失落、最终强压下的平静。安慰似的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歉意,还有如释重负的安宁。看着他手中鲜花转移开话题:“我很喜欢百合,你真会挑。一会儿帮我挨着坟头插一圈。”

  九尾听他打趣,这才好受些,说:“你现在……看起来很好。”

  比临终时的气色好了不要太多。

  “比活着的时候好一万倍。”闻时序看向窗外忙碌的满满笑了,“没有疼痛、也没有生前诸多压在肩的枷锁。多亏满满,这些日子一直照顾我。”

  九尾听着,嘴角也扯起一个笑,可眼眶却更红了。他想起病床前那个形销骨立、疼得说不出话的闻时序。如今,痛苦消失了,以这样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依旧存在。

  “所以,死亡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人都会好奇,九尾也不例外,“真像满满说的,穿过了一条隧道?会感到痛吗?”

  三秋微微攒起了眉,像是很认真地回忆并组织语言:“并不全是。过隧道的时候,很黑、很静,心里面空落落的,隧道的两边回放着很多事……好的,坏的,遗憾的。那感觉不太好受。”

  “但走出来,就看见他在等我。”他再次看向在一旁切胡萝卜滚土豆香灰汤的满满,眼睛亮了起来,“所有一切的痛苦和惶惑,就消散了。我感觉到轻飘飘的,很自由。”

  自由……

  是啊,从病魔的牢笼、亲情的枷锁、社会的条条框框中彻底解脱的自由。

  见他如今精神活泛,九尾放下了心,道:“对了。满满说的坐月子是怎么回事?”

  三秋笑了:“他说我现在很虚弱,要养个40天左右,我随口说了一句像坐月子,他就来劲了,说我是他媳妇,要照顾我。”

  九尾失笑,点点头,把手中盒子上蒙的黑布解开,露出了一个……海绵宝宝瓷盒。

  里面装着闻时序的骨灰。

  九尾有些好气又好笑,说:“早知道你说你网购的骨灰盒是长这样的,我才不会帮你去拿。”

  “我去殡仪馆火化你的遗体,向工作人员交上这个骨灰盒的时候,他们没忍住都笑了。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真蛮丢脸的。”

  九尾不知是哭是笑,反正闻时序笑了,笑得很开心:“满满特别喜欢海绵宝宝,这个骨灰盒也是他挑的。我喜欢他喜欢的一切东西。”

  说到这里,闻时序忽然想起满满和他说,去世那天,九尾把他爹的车撞了,后来呢?报交警了吗?

  怎么处理的?

  九尾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报了啊,你爸涉嫌危险驾驶,妨碍交通,全责。得赔我钱。”

  闻时序也哈哈笑了一声:“你撞他,交警没说你也有责任?”

  九尾耸耸肩:“是他挡我啊,而且法院门口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是那时情急,还有赔偿动作,不属于逃逸,自然没责啊。”

  “那然后呢?他要赔你多少钱?”闻时序问,“当时你又给了他多少钱?”

  九尾说:“我当时甩给他3800啊,后来4s店给我车定损报价80800。”

  闻时序同情地看向九尾,苦苦忍笑:“他大约没钱赔你。”

  “是啊,本来应该有交强险的。但警方要查他驾照,发现他12分早没了,连交强险都过期半年了。”

  “然后他当场就被拘了。”

  “噗——”闻时序真没忍住,大笑起来,笑过了,认真问,“G63进气格栅这么贵吗?”

  九尾摸摸下巴,道:“原厂倒是没这么贵。嗯……主要是那是我爸宠我,给我上德国原厂弄的私人订制。”

  “那真是相当糟心了,你的八万零八百。”

  “没事,一顿饭钱而已。”

  “……”三秋凉凉一笑,“我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两个人开始聊起车来。

  做好了月子餐的满满端进来,没听懂,摸了摸脑袋又出去忙别的了。

  九尾今天过来是给闻时序的骨灰下葬,与他告别之后就要离开这里了。

  看闻时序死后的日子过得不错,便也就放下心来。

  之前堆的章鱼堡坟包包要先推平才能把骨灰埋下去,埋好之后再在上面重新堆一个章鱼堡,一人两鬼正在装修闻时序的新房子。

  地上的手机里显示着章鱼堡的样子,九尾对着图片塑形,忽然低声说:“三秋,我会想你的。在每年的桃花开,都会想起你。”

  闻时序轻轻笑了,手沾了些水捏出章鱼堡的耳朵,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在他生命最后、最无助时,帮他挡住一切的朋友,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问了九尾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清明节前后都会下雨吗?”

  九尾一愣,摇摇头。

  这个回答,是去年闻时序病重,结实满满后不久,在土地庙时听见土地公公回答过。

  那一天,梨花风起正是清明,整个山塘村笼罩在愁云惨雾里,满地零落梨花瓣。

  闻时序撑着伞,伞下跟着半透明的满满。踩过一地不复雪白的泥泞,推开土地庙朱红色的大门。

  土地公公说,世间只有水能够连通阴阳,逝去的亲人藏在云朵上,雨落时,就会回到你身边。

  落在你发间,亲吻你的脸。

  那不是雨,是故人思念你落下的眼泪。

  “我也会想你,不止在桃花开。当天上下雨的时候,那都是我在另一个地方想你。”

  “……”九尾笑得想哭,眼泪滴落在泥土里,呿了一声,“死作家……肉麻。”

  九尾要回去重新开始他的生活,而闻时序和满满,将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

  都算幸福。

  他们执意留九尾吃饭,饭后,该离开的人总要离开。

  饭后告别,站在料峭寒风中,九尾最后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一道凝实,一道还有些透明,却紧紧牵着手。

  九尾对他们笑了笑,挥挥手,转身上车。

  引擎发动,后视镜里,那栋房车和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桃林霜花尽染,料峭的寒风中,闻时序与满满挥手送别这位他们最好的朋友。

  并约定来年春天暖风来时,他们再在一起共赏桃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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