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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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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8章·动容
心有情意,如何能不动容。
雪莱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生气。
他只觉得心里有一股无名火, 但与其说是无名火,不如说是差点失去什么重要东西之后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后知后觉的恐慌。
人生在世不过尔尔,他这一生,真正看重的东西其实很少。
要说起来的话, 其实无非就是师尊传给他的道, 还有那柄名为有情的剑器。
雪莱从不在意身外之物, 也不屑于与任何人建立多余的牵绊, 旁人觉得他冷,他无所谓;旁人觉得他傲, 他也不在乎。
可有些事情,就像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一样。
注定是乌希克从乱石滩里捡到了他那柄遗落的剑。
注定是乌希克抱着那柄剑、笑嘻嘻地在他面前晃,死活不肯还。
注定是乌希克抢了他的剑鞘, 像叼走猎物的小兽一样, 理直气壮地占为己有。
注定是——他被这个可恶的家伙,一点一点地扰乱了心神。
明明那么烦人,明明那么疯,明明每一次靠近都让他想拔剑。
可是刚才, 在那道岩缝崩裂的前一秒,当那只手掰开他的手指、那道黑色身影被激流卷走的瞬间, 雪莱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来不及。
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此时此刻, 乌希克半跪在冰凉的岩石上, 浑身湿透, 银月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嘴唇惨淡,却还是扯开嘴角, 朝他笑。
那笑容狼狈至极, 虚弱至极, 沙哑破碎,像被冰水泡过,每吐一个字都在发抖,却偏偏还带着点惯常不知死活的无赖:
“亲爱的,不要生气嘛……”
雪莱没说话。
他冷着脸俯身,一把将乌希克从地上扯了起来。
“呃!”
乌希克踉跄着撞进他怀里,湿透的黑发抵住雪莱的下颌,雪莱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推开他。
现在是下游。
水流将他们冲到了更北的地方。
两岸的针叶林覆满霜雪,月光下,天地间只有茫茫一片,满是暗白色。
没有追兵,没有人迹。
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以及乌希克压不住的、越来越剧烈的颤抖。
雪莱自己不怕冷,可乌希克不是。
这家伙本就受了重伤,又在冰河里泡了那么久,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热意,靠在雪莱肩侧的额头冷得像一块冰,连呼出的气息都是凉的。
雪莱沉默片刻,然后——
他的手臂收紧,把乌希克整个圈进了怀里。
灵力从掌心缓缓溢出,无形的暖意弥散开来,将那道冰凉的身躯轻柔地裹住,一下子就变得很温暖,绵长的、仿佛能渗入骨血的那种暖。
“……”
乌希克真的愣了一瞬。
然后他闷笑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雪莱的颈窝,没有说话,也没有点破。
他已经很疲惫了,实在没有力气再作闹了。
雪莱垂眸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这种时候,乌希克才会闭上那一张气死人的嘴。
“……跟着我找个地方休息,生火。”
抱着抱着,雪莱收回灵力,松开手臂,却没有完全放开对方,他一手提着有情剑,另一只手稳稳扣住乌希克的手腕。
“咳咳。”
乌希克被拽着踉跄走了两步,脚下虚浮,却没有挣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雪莱的五指收得很紧,力道不小,手指锁着他的腕骨,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
眨了眨眼睛,乌希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亲爱的。”
雪莱:“闭嘴。”
“……哦。”乌希克真的闭嘴了。
风穿过冰原,卷起细碎的雪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冻土,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进了苍茫的夜色里。
夜色沉得不见底。
雪莱很快在岩壁背风处寻到一处浅浅的天然凹洞,勉强算是个能遮风的地方。
他将乌希克半扶半拖地带进去,对方脚下几乎使不上力,整个人倚在他肩上,像一截被冰水泡透的枯枝。
洞里也很冷。
阴寒从岩缝里渗出来,和外面几乎没什么分别,但是唯一的好处是,就算外面突然下起雪或者冰雹来,他们也不会被砸中。
雪莱把乌希克放到靠里的位置,让他靠着石壁坐下。
那家伙后来走着走着就开始越来越没精神了,他半阖着眼,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下意识地抬手,迷迷糊糊往雪莱脸上摸了一把。
“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
乌希克的声音含混,指尖在雪莱的脸上蹭了蹭。
雪莱没躲,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程度的触碰。
“没事。”
他把那只手拉下来,塞回乌希克怀里,掌心触到的却是一截冰冷的硬物——是剑鞘。
不知什么时候被这家伙又捞了过去,抱得死紧,像是什么要紧的宝贝。
“你先坐一下。”雪莱起身,“我生火。”
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乌希克就那么半躺在原地,怀里搂着那柄雪白的剑鞘,幽绿的眼眸半开半阖,像只终于倦了的兽。
火光还没起,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那鞘上莹润的白微弱地映着一点月光。
雪莱收回视线,提剑出了洞。
有情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然后落在一截枯死的树干上。
“咔。”
树干应声断裂,轻轻松松。
剑身依旧雪亮,不沾半点木屑,只是那凛然出尘的气息里,似乎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幽怨。
今夜,这柄曾饮过无数强敌鲜血的名剑,终于迎来了它剑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使命——砍柴。
而且不是砍一点,是砍了很多。
“哗——”
雪莱面无表情地将它翻转,劈向下一根柴,他的速度很快,手起刀落就是一大把柴火。
来来回回拖了三趟,雪莱将足够烧一整夜的柴火堆在山洞一角,将柴一根根码好,用剑尖拨拢,再俯身引燃。
在这种天气情况之下,砍下来的树木大多都是含水量过高,基本上都是冷冻的,理论上来说,一点都不适合燃烧。
但是修仙者的好处就是很多时候可以违背自然规律。
——引火诀。
火焰从雪莱指尖窜起,跑上干枯的树皮,那些树枝渐渐的变成温暖的金红色。
眼看着成功起火了,他这才转身,走回乌希克身边。
乌希克那家伙已经迷糊了,剑鞘还抱在怀里,脑袋却慢慢歪向一边,睫毛垂下来,呼吸又轻又浅。
雪莱皱眉,他弯腰将乌希克从地上捞起来,让对方靠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
火焰在身前噼啪作响,暖意一寸一寸漫开。
乌希克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迷迷糊糊往他胸口蹭了蹭,喉间溢出一声满足似的叹息。
那柄剑鞘还横在两人之间,硌得雪莱不太舒服。
他伸手想把它抽走。
但是这剑鞘碰不得,雪莱一碰了,乌希克立刻惊醒了,他眼里先是杀意,然后看到雪莱之后,这点杀意才淡了下去。
乌希克手上用力,又把剑鞘抱回去。他的声音还哑着,眼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雪莱:
“这是我的。”
雪莱沉默片刻,没有跟他抢,一个破剑鞘而已,不知道有什么好护着的,掉水里了,还要死死的抓着。
要是命没了,那什么都没了。
但是雪莱就是那样的性格,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气,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自己憋着生闷气。
火光明灭,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乌希克看着雪莱,一时之间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是恍若隔世。
这里无比寒冷,宛如寒冰地狱,但是这么像地狱的地方,却偏偏让他觉得很温暖。
而当年的东部终年温暖潮湿,可是那里就一点暖意都没有。
东部密林教会乌希克的东西,从始至终只有三样,厮杀,狠毒,弱肉强食。
没有谁保护过乌希克。
不过乌希克他从不为这件事感到悲哀或委屈,因为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不会去想念。
他不需要被保护。
他只需要变强,足够强,强到没有谁能伤害他,强到可以把所有想杀他的家伙先一步杀死。
这就是他的活法,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到以为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路。
直到雪莱在那条冰河里,在那种湍急的水流里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
水流那么急,岩缝在开裂,每一秒都有可能被冲走。
任何一个理智的、懂得权衡利弊的虫族,都应该在那时候放开他。
可雪莱没有放。
非但没有放,还在他掰开那根手指之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下来。
乌希克从来没有被人追过。
从来没有谁会在他选择坠落的时候,跟着一起跳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雪莱有那种心思的。
也许是在对方冷着脸让他“滚”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更莫名其妙的某个瞬间。
但那时的喜欢,是一种很自私的东西。
乌希克看上雪莱了。
所以他想要。
想要对方的注视,想要对方的触碰,想要把对方拉进自己这片泥沼里,哪怕是用最龌龊的手段,哪怕会弄脏对方。
当然了,乌希克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任何形式的善待,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配”。
所以他只是想要。
可现在不一样了。
乌希克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不一样的。
也许是雪莱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瞬间,也许是此刻——他靠在雪莱怀里,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闻着那股冷冽的、像高山雪顶一样的气息。
他心里有那么一个地方,好像不一样了。
没那么硬了。
乌希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衫,隔着那层皮肉与肋骨,那里的跳动比往常更强烈,但是跳的越快,心就越软。
原来心软下来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乌希克把脸往雪莱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那双总是盛满戏谑的幽绿眸子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说谢谢。他不会说。
他只是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屋檐的野猫,在这个寒冷彻骨的北部之夜,第一次允许自己靠在另一个家伙身上。
不用放哨。
不用戒备。
不用时刻准备着,在对方露出杀意之前,先把匕首捅进对方的心口。
他只是……靠在这里。
睡着了。
乌希克睡过去了,他睡得很沉,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仿佛在这难得的暖意里,终于舍得放下那些无休无止的警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雪莱低头看了他很久。
火光映在乌希克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将那些惯常的冷厉线条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被这样一直靠着,其实身体会很僵,谈不上舒服,但是雪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臂弯收得更紧了些,让怀里的乌希克能靠得更安稳。
洞外风雪仍在呼啸。
乌希克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东部密林,潮湿、闷热,腐叶与血腥的气息交织成一张透不过气的网。
他还很小,八九岁吧,瘦得不行,骨节突兀地撑着薄薄的皮。
乌希克虽然天生带毒,但是年纪很小的时候,他的毒素并不足以致别的虫族死亡,所以他的特点也并不突出。
也就那么一点点的毒素,能怎么样呢?
还是只能被训练,还是只能被养蛊。
十个小杀手,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很小。
他们挤在一起,脊背抵着脊背,膝盖顶着膝盖,没有谁能直起腰。
铁条生锈的味道混着年幼躯体散发的汗腥,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淤积,凝成比饥饿更难以吞咽的东西,那种东西的名字叫做恐惧。
笼子被吊在树上,风来时,它会乱晃,像一颗巨大的、腐烂的果实。
而在东部密林当中,每当秋季来临,就会结满了这样的果实,密密麻麻的挂满了这样的笼子,笼子里没有食物,饿了,就吃尸体,渴了,就喝血。
昨夜死的那一个还没被吃完。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啃骨头,细碎的声响像老鼠磨牙。
要怎么逃出笼子呢?
笼子里有一个钥匙,能出笼子的只有一个,在笼子里关着的杀手需要互相厮杀,直到杀的只剩最后一个,抢到了钥匙才能打开门。
乌希克首先抢到了钥匙。
钥匙不仅仅是钥匙,也是攻击的工具,在杀手训练里最重要的一条是,万物皆可为武器。
第一个朝乌希克扑过来的孩子体型很大,也很凶猛,乌希克用手里的钥匙戳穿了对方的喉咙。
钥匙很钝,所以要用力。
那个孩子抽搐了很久,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第二个,第三个。
他记不清顺序了。
只记得后来笼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血从笼底缝隙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笼子还在晃。
第二天、第三天,笼子里的杀手越来越少,尸体被啃得七零八落,笼缝里塞满了骨头。
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狠得眼珠发绿,趴在笼子另一端死死盯着他。
好无聊啊。
乌希克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主动爬过去,把钥匙递到他面前。
“你别杀我,钥匙给你。”
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那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钥匙,脸上露出疯狂的喜色,可下一秒他就面露凶意扑上来。
乌希克杀了他。
说假话,很简单。
那个时候,乌希克骑在他身上,膝盖压着对方的胸口,听着那根肋骨在他体重下发出“咔”的闷响。
那孩子挣扎着,指甲在他小臂上挠出好几道血痕,然后渐渐不动了。
很快就死了。
成功的杀死对方之后,乌希克从他身上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染红的双手,他想找地方擦一下,但是他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可以给他擦手,那些血就这样凝固在他的手上。
然后乌希克蹲下身,从那孩子逐渐僵冷的手指间取回钥匙,对方还死死握着,掰了好一会儿才掰开。
他踩着那些尸体爬到笼门边,锁头已经被血沾满了,锈迹斑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笼子门向外推开。
外面是密林。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鸟在远处叫,风穿过树叶,沙沙沙沙,像死亡的潮水,也像是新生的潮水。
乌希克站在笼门边缘,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蜷缩的、交叠的、残缺的,有些是他杀的,有些是被别人杀的。
血已经干涸,在笼底积成一层暗褐色的红釉,腐臭的气息混着林间草木的清香,古怪地糅在一处。
他看了很久。
原来笼子里面和笼子外面,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跳下笼子,赤脚踩上湿润的泥土,足底陷进落叶,湿润的泥土的感觉和血很像,都是黏黏的,腥臭的,冰冷的。
踩在地上之后,乌希克把钥匙攥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那枚染血的铁片,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觉得轻松,不觉得解脱,也不觉得那些被他杀死的孩子有什么特别,他们不过是想活下去,他也想活下去。
仅此而已。
成年之后的乌希克很喜欢假惺惺地笑,但是,那时他还小,他没有笑,他不喜欢笑。
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
生,死。
不过如此。
乌希克在梦里皱了皱眉,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他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雪莱的颈窝,怀里紧紧的抱着那个剑鞘,哪怕是睡着了也不肯撒手。
雪莱本来也有点打瞌睡,察觉乌希克动了一下之后马上就清醒了,马上去摸了摸乌希克的脸,入手是异常的烫。
温度回升是正常,可这热度……不对。
雪莱眉心骤蹙,掌心贴上乌希克的额头。
乌希克发烧了,必然是冰河里的脏水浸透了那些未愈的创口。
烧得这样厉害,方才却一声不吭,还笑嘻嘻地说什么雪莱的“脸色不太好”,他看是对方的脸色才是更差的。
雪莱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想解开乌希克的衣服查看,眼前却忽地阵阵发黑。
“!!!”
他闭了闭眼,强撑着没有动。
事实上,之前雪莱的脸色不好,基本上都是因为雪莱的灵力见底了,在这贫瘠之地没有天地灵气可供补给,刚才生火、烘干衣物,雪莱也算是将最后一点存蓄也榨了出来。
但是雪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下一秒,雪莱伸手去扯乌希克怀里抱着的剑鞘,必须先看伤口。
乌希克没睁眼,手臂却陡然收紧。
那力道可不小,在昏迷中竟还带着几分执拗的倔强,死死护着怀里那截雪白,像护着什么绝不能让人夺去的珍宝。
“……”
雪莱没出声。
他做了一件很不像他的事情,他俯下身用指腹一点一点去揉乌希克的手背,顺着骨节的走向,从腕骨揉到指根,再从指根揉回掌心,一遍,两遍,三遍。
那是一只握刀的手。
指节粗粝,茧痕纵横,冻得冰凉的皮肤下青筋依稀可辨。
雪莱将那些僵硬的指节一根一根揉开,力道轻而绵长,像在安抚一头蜷缩在梦魇里的兽。
他不知道乌希克梦见了什么。
但那只手在雪莱掌心,从紧绷到松软,从抗拒到依从。
终于,剑鞘从乌希克怀里滑了出来,“铛”的一声。
雪莱将它轻轻放到一边,抬手解开了乌希克的衣襟。
黑衣褪下,借着篝火的橙红光芒,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尽数袒露在眼前。
腹部的伤口很深。
横在紧实的腹肌上缘,边缘翻卷,像是被什么利器斜斜剖开,冷水把血肉泡得发白,已没有血再往外渗,看起来多么的叫人心疼。
腹部是最脆弱的地方,任何杀手都会最仔细的护好,所以,连腹部都受伤了,背部只怕是更严重。
雪莱抿紧唇,将乌希克的身体轻轻侧转,然后他看见了那道从左边肩胛斜贯至右边腰际的伤。
很长。
非常长。
像一道被暴力撕开的裂缝,横亘在整片脊背上,同样被冰水泡得发白,同样不再流血。
那狰狞的创口张在那里,在火光下无声地喘息。
雪莱盯着那道伤。
这一瞬间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受伤有什么的?受伤没有什么的,雪莱自己受过的伤都多得数不胜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乌希克的伤却觉得心中顿痛。
火光跳动,将岩壁上的影子揉成一片摇晃的暖色。
乌希克的伤口还敞在那里,腹部的横切,脊背的长裂,没有血可流了,只剩下边缘隐约的红肿。
雪莱垂眸看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照出一点点暖色,可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晦暗。
他没有药。
灵力也已见底,不足以催动任何一道治愈的法诀。
但他有别的。
雪莱俯下身,舌尖触上那道腹部的伤口时,乌希克在昏迷中轻轻颤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唔……”
但是雪莱没有停。
他垂下眼睫,将舌面贴合那道翻卷的创缘,由外向内,由浅及深。
唾液与溃白的血肉相遇,丝丝缕缕的热意从舌尖渗入肌理,将那一片濒临坏死的组织一寸寸浸润。
苦涩。
腥甜。
雪莱从未用这种方式给谁治过伤。
师尊说过,他身上的一切,血、涎、精,甚至是汗与泪,都有治疗的功效,那是天道予他的天赋。
可这天赋也是一把双刃剑,雪莱从不轻用,他救过很多人,他也放弃过很多人。
人大概可以分为两类,有的人可以救,有的人不值得救。
天生万物,有好有坏,有善有恶。
现在雪莱突然觉得还得加一类,有的人他必须救。
雪莱的舌尖划过乌希克的创口边缘,他舔得很慢,很仔细,像雪貂舔舐爱侣的皮毛。
他的口水效果也很好,舔了两下,乌希克的伤口在愈合,边缘的红肿渐渐收敛,新肉开始长出来,粉红粉红的。
“唔嗯——”
乌希克睫毛颤了颤,脸上也一点点红润了起来,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只是抿着唇,眉头有点皱。
下一秒,雪莱直起身,在他唇角和乌希克的腹部拉了一根银丝,颤颤巍巍的,扯一下就断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爱本来就是无声的。
雪莱侧过乌希克的身躯,开始处理那道脊背上的长伤。
这道伤太长了,从左肩胛斜贯至右腰际。雪莱不得不俯得更低,几乎是将脸埋进那片漂亮的脊背间,才能让舌尖触及每一寸创面。
“呃……难受……”
乌希克的后背在发抖,近乎痉挛的颤抖。
他烧得厉害,意识还沉在昏睡里,身体却本能地做出反应,肩胛骨微微收紧,像要躲避,又像要迎纳。
雪莱的舌尖沿着那道狰狞的裂痕,从起点走到终点,再从终点折返。
一遍。两遍。三遍。
火光映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那些惯常冷厉的线条晕染得柔和。
雪莱的睫毛垂得很低,看不清神色,只是唇舌始终贴着那片破碎的皮肉,最后舔过那道长伤的尾端,直起身。
可以说,效果立竿见影。
下一秒,只见乌希克的脊背上留下了一片浅淡的水痕,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色泽,那些狰狞的创口边缘也开始收拢,泛出健康的粉色。
怕他又冻到了,雪莱沉默地将那件黑色外袍重新覆上乌希克的肩背,手指顿了顿,将凌乱的衣襟仔细理平。
他把乌希克重新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烧还没退,额头依然烫人,可他不再发抖了,那只始终攥着衣角的手也松了力道,软软地垂在身侧。
——除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索着捞回了被放在一旁的剑鞘,重新抱进怀里,不要去捞那一个剑鞘就算了,还抱得很紧。
真是不明白,一个剑鞘有什么好抱的?
雪莱低头看了乌希克很久。
火光映在乌希克安静的睡脸上,将那张总是带着恶劣笑意的面容染上几分难得的温驯。
乌希克的睫毛很长,黑蝴蝶一样,呼吸变得轻浅而均匀。
像个终于倦了的孩子。
看了一会儿之后,雪莱移开视线,他把下巴抵在乌希克滚烫的额发上,阖上了眼。
山洞里只有火堆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火光在岩壁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很静,很长。
那柄有情剑倚在岩壁边,剑身雪亮,映着跳动的火焰。
它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一如它注视着它的主人今夜所有无法言说的动容。
心有情意,如何能不动容。
这一刻,乌希克似乎终于从梦魇里跋涉出来了,那只手不知何时又摸索着,抓住了雪莱的衣角。
雪莱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乌希克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
雪莱没有挣开那只手,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乌希克滚烫的额发上,阖上眼。
他是第一次抱着谁睡觉。
可是很意外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差,不仅不差,甚至可以说感觉很好,只是这样抱着,心里面好像就塞得满满的了。
【作者有话说】
(跪下)非常非常对不起大家,今天来晚了!向大家鞠躬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