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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九
手术仍旧安排在中心医院。
副院长和裴之还的关系还没彻底破裂,期间来过一次,趁着温怀澜不在的时候。
裴之还说了些温叙听不懂的专业话术,送人的姿态算得上恭敬,转过身却凶神恶煞地打开所有能看见的柜子。
温叙在打吊针,嘴唇干得脱皮泛白,有点不知所以。
“你没带酒来吧?”裴之还语气带点神经质。
温叙无奈,低头给他发消息:没有。
裴之还疑神疑鬼地转了一圈,脸色疲惫:“你不会再耍我一次吧?”
温叙手背上的血管泛起紫色:不会了,对不起。
突击检查酒精的活动就此告一段落,裴之还好像还想说什么,抓了把头发,露出鬓边的小撮白发。
温叙难得正视对方,嘴抿得很紧,用打着吊针的手指着喉咙,很缓慢地咽了下喉咙。
下一分钟,裴之还收到了新的消息:我一定会好的。
温怀澜来中心医院时算得上大张旗鼓,温叙的病房在最末,几乎没有人来往,皮鞋踩在地上的动静一块到达,身后跟了两个温叙没见过的医生。
一进门,裴之还正在擦眼睛。
温怀澜蹙着眉,看了看温叙:“怎么了?”
“没事。”裴之还擦擦脸,把眼镜戴上,盯着温怀澜手里的包,“这什么?”
被晒得黝黑的冯越从门后冒出来,支开手里的行李袋,把换洗的东西和一些杂物放在角落的空架子上,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谁住院?”裴之还认出那些是温怀澜的东西。
温怀澜瞥他一眼:“你们可以走了。”
病房里乌泱泱的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仿佛什么人都没来过。
温叙的样子不算好看,甚至有点乱糟糟。
他还是抿着嘴,努力笑了下。
温怀澜走近两步,脸上没什么情绪,动作有点生疏,拿起床头柜上温热的湿巾,替他擦了擦嘴。
温叙收起笑,仰着脸看他,没眨眼。
“你想说什么?”温怀澜对这种表情很熟悉,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输液的速度有点儿快,温叙的手很凉。
温叙如他所想又笑了下,用另一只手拿手机。
他朝温怀澜递了个手机:“道长他们回去了。”
“哦。”温怀澜凑近了点。
温叙单手打字的速度不算快:“回山上了。”
“知道了。”温怀澜看了他几秒,“然后呢?”
他脸上浮现一种类似为难的东西,完好的那只手放在手机上。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温怀澜捏他的脸,有点浮肿。
温叙纠结了几秒:想问你以后还能不能做金主。
温怀澜笑了,对这个形容没什么异议:“为什么这么问?”
“说杨道长以后会先走的。”温叙的说法有点儿残酷。
温怀澜捕捉到某种紧张:“你让他们放心。”
温叙松开咬着的下唇,嘴上迅速变得干燥,弯了个弧度,看起来很伤感。
“他跟你说过吗?”温怀澜摸了摸他翘起来的头发,“这些都是自然的,不是什么坏事。”
杨悠悠的原话相差很远,说的是离散都是正常。
温怀澜站了会,想起什么,轻巧地问:“你求我的话,怎么不说点好听的?”
凌晨四点钟,裴之还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
病床上的温叙大概睡得很熟,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小台灯,旁边的沙发里坐着温怀澜,外套都没脱,正拿着一本砖头似的书。
裴之还手还搭在门把上,跟他面面相觑。
“吓我一跳。”他坐到温怀澜对面,声音像蚊子叫,“董事长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寒窗苦读?”
温怀澜冷冷地问:“你大半夜来谋财害命?”
“我睡不着。”裴之还说,眯着眼睛看那本书,全是外文:“这什么?你对芳香治疗也有兴趣?打算接手理疗馆吗?”
温怀澜冷眼瞥他,没回答。
裴之还是偶然听见的,冯越在医院里跟人打电话,正在找靠谱的合作方接手「愈」,没什么经验,语调还有点着急。
“你也失眠?”裴之还离光有些距离,脸色看上去跟鬼一般。
温怀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你紧张什么?”
“一生的成败就在今天。”裴之还看了眼手表。
“是么?”
裴之还也岔开话题:“日子过得很快,不是吗?”
温怀澜没说什么,低头翻了页书,有张干得发脆的纸片掉了出来,明显不是温叙的字迹,写了点日记般的东西,落款是个阿拉伯数字七。
好像是书签的作用,温怀澜想,低头看这页满是照片的图文,大概在说不同的花代表了不同的含义。
对方不搭理自己,裴之还也没生气,鬼祟地跑到监控仪器旁,看了好久上面平稳的数字。
“其实阿叙真挺幸福的。”裴之还不知什么时候摸了回来,在温怀澜的头顶蚊子叫,“这么多人担心他,这么多人爱他。”
“是吧?”他向温怀澜求证。
温怀澜的学习能力在感性又抽象的疗愈书上失效,干脆把书合起来:“是。”
约定在上午十一点的手术拖到了下午,温叙坐了大半天,脸上找不到什么情绪,温怀澜换了套西服,还在翻那本书。
裴之还问了几次,其他人带话过来,说植入的东西温度还不合适,他才静了下来。
过了四点,两个护士进了病房,推着温叙要去做麻醉,特殊病房尽头是明亮的楼道间,有人远程控梯,把温怀澜和裴之还一同送到了手术室外。
温怀澜碰了下温叙翘起来的头发:“害怕吗?”
温叙躺得很正,神色还是平静,手被吊针摧残得发红发肿,缓缓地抓住温怀澜的掌心,捏了两下,没什么力气。
顶在门框上的信号灯变成红色。
温怀澜双手抱臂地看了会那个信号灯,觉得进行中三个字太过于模糊,不带有任何感情倾向。
裴之还在旁边默默做了个动作,可能是许愿的意思,或是其他,结束了又拉着温怀澜坐下。
等候区的沙发很硬,有种天然的凉意。
温怀澜揉着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不经意又瞥了眼红色的信号灯,也许是提醒、警告的意味太过相似,他突然想起了曾经藏匿在不同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旁边的光点也是同样的红。
数到七时,温叙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个梦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身体反应,短得吓人,与以往朦胧的、绵长的场景不同。
杨道长穿件很奇怪的运动服,手上还贴了个号码牌,温叙看不清数字,被他催促着往山下走,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别墅的海边,海滩上每块石头都一模一样,带着相同的棱角和弧度。
“你过去吧。”他一转头,杨悠悠戴了一副墨镜,似乎在看远处。
温叙光着脚,感觉碎石在较低扎着,双手也动不了,全身上下都找不到手机。
“快去呀。”道长在梦里不老,和忽悠温海廷时差不太多,甚至有点潇洒。
温叙全身都被无形的物质束缚着,努力张嘴,舌头和喉咙的组织被牵扯着,隐隐发痛。
他快要放弃时,海潮也微弱的水面上突然响起了发动机的噪音,一艘汽艇由远而近,在幽蓝的水面划了道白茫茫的水花。
温怀澜也不成熟,好像穿着在伽城念大学时的衣服,是柔软度很高的休闲装,从汽艇上下来,直接走向温叙。
他拍拍温叙动不了的脸,有点嫌弃:“走了。”
温怀澜手上力度很小,让他觉得是一种很不温柔的抚摸
温叙微微张嘴,想说点什么,只感到隐隐的痛。
“温叙,走了。”温怀澜又说了遍,声音让人有点儿怀念,海滩上突然喧嚣起来,四下却空无一人。
“走了。”温怀澜语气变了,平稳许多:“温叙。”
温叙尽力睁开眼,眼皮重得要命,视线里的东西还带着虚影,天色暗了,病房里开着柔和的、暖黄色的灯。
温怀澜俯身,靠得很近,手带着一点热,摸着他的耳侧,好像捧着他不太能动弹的右脸:“醒了?”
温叙花了几秒让眼神聚焦,不记得见过这样的汽艇,喉咙和舌头仿佛被炙烤着,发干发麻。
“醒了?”裴之还意外,也凑到床边,“这么快?”
温叙呆滞着,裴之还问:“头晕恶心吗?”
助理医生很快到场,专注地确认了各项信息,低头在平板上写什么。
他写一段,裴之还就歪着脑袋看一段,他便退一步,两个人先后退了几步,快走到门边。
温怀澜没加入,眼里有不易察觉的笑意,脸色放松地看了温叙一会。
温叙的嘴唇比下午更白,死皮已经脱落,微微张着,迷迷糊糊的样子。
“你有这么多事求我。”温怀澜低声说,“是不是应该说句好听的。”
温叙眼睛微微转过来,好像听懂。
温怀澜扯了个明显的笑,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声音很轻:“哥哥就算了,可以叫老公。”
温叙惊醒了,睁圆了眼睛。
身后缠作一团的家庭医生和助理医生停了下来,空气凝固片刻,有人忍不住绕了回来。
助理医生比裴之还入职时还年轻,皱着眉头教育人:“这位家属,手术结束四十八小时内不能说话,您看手术须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