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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鲛人有泪
爱是虚无缥缈的感觉, 却能攫取人的一生。
兰吟想,她这一辈子都在追寻爱,拥有了来自很多人的爱意, 但却错过了所爱之人, 这样看来, 她的一生堪称失败。
在得知蓝念北的死讯后,兰吟颓废了很久,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疯一般砸了所有的东西。
她向来看不上这种发泄情绪的做法, 但当蓝念北真的死了后, 她发现除了这样做,没有其他能发泄内心苦闷的事情,甚至这样做,也不能排解她心中的怨怼仇恨。
阿北静静地站在门外,她也被禁止进入房间,这在之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蓝念北对兰吟很重要。
从兰吟的行为中, 阿北得出了这个结论。
妖魔被肃清, 在那位特立独行的神明大放厥词后,街道上充满了祈愿的人,百姓们跪在地上,真诚地祷告着, 汇聚了祈愿之力的星火飘向天空,在杀阵外织成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兰吟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打开门,星火点缀的云朵绚烂多姿,她仰起头, 久久地凝望着天空。
世人皆有所求, 世人皆能祈愿, 而她连想要祈福的对象都没有。
族人、朋友、爱人……除了相知槐,她这一生拥有过的亲族全都去了另一个世界,有时候兰吟会想,会否存在天生的孤寡命格,与她关系亲近都会不得好死。
阿北看到了兰吟泛红的眼角,心中微讶,她从未见过兰吟落泪,就连君书徽也曾开过玩笑,说兰吟是不会流泪的鲛人。
可鲛人因泣泪成珠成名,又怎么可能不会流泪呢?
“娘娘,槐安公主在外面。”
自从兰吟将自己关起来后,槐安公主日日都会过来,见不到人便等在外面。
阿北想,这大概就是养恩大于天吧,兰吟将槐安养大,从小小的孩子养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们不是母女,没有血缘关系,但就算嫁了人,槐安也总不会忘记兰吟。
她看过兰吟因槐安露出笑颜,衷心的期待槐安公主的到来能够令兰吟的心情好转。
“她很担心你,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你要见见她吗?”
“槐安……”
和蓝念北差不多的年纪。
如果蓝念北没有再回到港九城,如果蓝念北换一个人去喜欢,不执着于她的答案,那如今会不会槐安一样嫁了人,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兰吟不知道答案,但她能够想象到那般场景。
在第一次看见蓝念北的时候,她就想要这个孩子平安健康,说是爱屋及乌也好,怎么也罢,她因为蓝念北与爱人相似的面容救下她,也因此将所有美好的祝福都给了蓝念北。
她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十几年蛰伏于仇人的卧榻,没有资格再去拥有爱。
这偌大的天下,唯独她身边不是一片净土。
在决意离开蓝念北,进入星启皇宫的时候,兰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想到,那个被她救下来的女孩会爱上她,从边陲角落找到星启的王京,用并蒂双生姝引她前去百花台。
君书徽知道她有一个爱人,也知道那个人早就死了,帝王掌控了她所有的信息,他不介意兰吟心中有其他人,只要兰吟的身边只有他就行了。
无论是爱人还是亲人,只要是兰吟在意的人,君书徽全都容不下。
他迟早有一天会杀了蓝念北,采取直接或者间接的办法,兰吟深信这一点,所以在宫宴之事后,果断将蓝念北送走了。
君书徽派出去的人一拨又一拨,全都没能带回蓝念北的死讯,君书徽为此数次动怒。
兰吟看着他无能狂吼,心里生出些许快意,这一次是她赢了,她将蓝念北送走,她好好的保护了自己在意的人,尽管那个时候她并不愿意承认她在意蓝念北。
世上有一个词,叫乐极生悲。
蓝念北会怪她吗?
肯定不会的,她是全天下最傻的人,或许还会安慰兰吟,如果没有你,我也活不到现在,所以因为你死了也没有关系。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兰吟才更加痛苦。
“让她进来吧。”兰吟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头的涩意,“让厨房做点东西。”
她这些天心情不好,没吃多少东西。
阿北默默应下,见她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正常,兰吟的爱恨并不浓烈,或许当时觉得悲伤,但很快就能整理好情绪,就像现在,兰吟又变回了没事人的样子。
如果不是见识过相知槐的执着,她几乎要认为鲛人专情是传说。
兰吟不是一个深情的鲛人,她不从一而终,她不会为某个人停留,她美丽而自私,诡计多端,满口谎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数人为她的美貌折服,因而陷入危险之中。
兰吟不像是鲛人,她太坏了,或许孤独终老也是应该的。
阿北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厨房准备了兰吟爱吃的东西,放了满满一桌子,槐安进门的时候,兰吟正拿起筷子:“阿北说你等了很久,还没用过饭菜吧,坐下,陪我吃一点。”
槐安不敢拒绝,在她身边落座:“娘娘,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对外,君书徽称兰吟身体抱恙。
他们之间在这种事情上一直很默契,君书徽不会过多干预兰吟的生活,如果忽略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恐怕没人能想到帝王的占有欲强到容不下兰吟有亲人。
如果不是无能为力,他甚至想杀了相知槐。
兰吟捏紧了筷子:“无碍了。”
“那就好。”槐安别扭地靠近她,将带来的糕点放进兰吟的盘中,“娘娘,这是我特地找厨子学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你有心了。”
糕点小巧精致,像一朵盛开的花,没有几年的功力做不出来,槐安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捏个大概的形状都费劲。
兰吟垂下眼帘,并没有揭穿她:“成亲之后,过得可好?”
她进宫不久,君书徽就将槐安抱到了她身边,原本对于蓝念北的惦记逐渐转移到槐安身上,到底是她养大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在偌大的皇宫中,槐安曾带给她颇多慰藉。
她怨恨君书徽,却是打心眼里关爱槐安,或许是槐安来得时机太巧,让她把想给蓝念北的关心都给了槐安。
兰吟也曾感到疑惑,槐安身上流着君书徽的血,按理说她该恨屋及乌,可看到小丫头依赖的眼神,恨意好似就烟消云散了,槐安或许是她的零星善念的最后归宿。
她愿意纵容槐安。
“轩辕明华对你好吗?”
听出兰吟的语气有变冷的趋势,槐安忙道:“夫君对我很好,槐安多谢娘娘,如果不是娘娘,我不会达成所愿,嫁给明华。”
兰吟慢慢咀嚼着糕点,淡淡道:“你觉得好就行。”
自这以后,槐安常常过来陪伴兰吟,每回都会带不同的糕点,或是新鲜的小玩意儿,两人看起来比槐安出嫁前还要亲密。
“槐安又来了?”君书徽掀开门帘,已经到了夏季,暑气慢慢泛上来,“她近来跑得勤,可有和你提过什么要求?”
兰吟美眸微眨,似是不解。
君书徽笑笑,将她揽进怀里:“独孤信与来了港九城,轩辕明华心里记恨着宫宴时候的事,两人似乎有些摩擦。”
兰吟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罗依依被放回了家,她到底是独孤世家的儿媳,纵然是皇贵妃,也不能说打杀就打杀。
“陛下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你那日和独孤家的夫人闹得不愉快,独孤信与看起来很爱他夫人,要不要放任他与轩辕明华争斗,帮你出个气。”
君书徽玩笑一般的话,好似完全不知道蓝念北的事情。
兰吟摸了摸他的脸,在他深情的目光中感觉不到爱意,只是遍体生寒:“我不喜欢罗依依,若是能出个气,自然是好的。”
君书徽掐着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下去:“只要是你的心愿,孤都会帮你达成。”
没过两日,兰吟就从槐安那里听到这件事的后续,听说是轩辕明华和独孤信与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但因为地处港九城,独孤信与吃了亏。
“父皇关了明华禁闭。”提起这件事,槐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愁绪,她拉住兰吟的手,企图将这块冰融化,“娘娘,求求你,明华还没完全掌控港九城,家族里一直有人不服他,而今又招惹上了独孤世家……明华势弱,求你,娘娘求求你帮帮他。”
“独孤家的夫人曾惹娘娘不快,娘娘不想趁此机会好好整治她一下吗?”
兰吟抽出手,面色微沉,见她这样,槐安害怕地噤了声,不敢多言。她惧怕兰吟,惧怕这个将她养大的异族女子,兰吟的手那么冷,永远都捂不热,像个怪物一样……
槐安牙关打颤,在兰吟冷着脸看她的几秒钟里,她整个人好似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
“你想让我怎么整治她,杀了她吗?”兰吟笑了,很不屑,“罗依依算什么,独孤信与对她能有几分真心,便是千刀万剐,也伤不到独孤家的半点根基。”
更何况这次独孤世家与轩辕世家的冲突背后有君书徽推波助澜,事情归根结底只有独断的帝王说了算。
兰吟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这句话不知是对槐安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这一等,就等到了云合举兵,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作为世家的新一任接班人,随同君书徽一起上了战场,三途关内外,俱是人海汪洋。
这一战是里应外合,云晟卖了个人情,牺牲品是自己的亲儿子。
兰吟偶尔会觉得全天下最肮脏,最该不得好死的人就是帝王,像云晟和君书徽,哪一个不比她更值得爱而不得,孤独终老。
三途关一战胜了,班师回朝,再次回到阙都,恍如隔世。
轿辇从长街行过,兰吟挑开轿帘看了一眼,繁华的百花台已经不再,楼阁推倒重建,而今是完全陌生的模样。其实她只去过百花台一次,记不清楚百花台具体的样子,就像她未曾好好看看长大后的蓝念北,记忆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模糊。
最近倒是常常想起蓝念北小的时候。
在蓝念北之前,兰吟也找过替身,说是替身其实不太贴切,她抱着从其他人身上寻求慰藉的心理,却清楚的知道那些人和北之间的区别,所以从始至终,她也不过是救过一些身上有着北影子的人,从未与她们太过亲近。
更多的念头,都藏在兰吟的心里。
蓝念北是个例外。
兰吟救下蓝念北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名字都是兰吟起的。据说起了名字,双方就有了羁绊,就像父母为孩子取名一样,建立起斩不断的亲缘。
兰吟为小姑娘起了名字,饱含她的私心。
蓝念北是她怀念爱人的证明,是她放不下过去的如山铁证。
起初兰吟只是以长辈兼救命恩人的身份自居,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像是母女,但在蓝念北的脾性一点点与记忆中的北重合后,兰吟开始怕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将蓝念北与爱人彻底区别开来。
鲛人是专一的种族,兰吟比任何人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变心,于是她在“亲情”尚未变质的时候抽身离开。
相知槐的死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兰吟,她心灰意冷,怀着满腔恨意踏入了君书徽为她量身打造的金色囚笼。
爱虚无缥缈,远没有恨意深厚持久。
兰吟收回手,蝉翼般的轿帘从指间滑落,她靠在君书徽怀里,闻到名贵的熏香味道,胃里翻涌,泛起强烈的恶心感。
她想要罗依依死,想要独孤世家死绝,想要将刀捅进君书徽的身体里,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座皇城,烧掉她的所有遗憾和悔恨。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渴望。
兰吟抱住了君书徽的腰:“陛下,兰儿想为你生个孩子。”
鲛人可以与人产下子嗣,但因兰吟不愿,君书徽一直没有勉强过她,兰吟主动提起这件事,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所图,都令君书徽欣喜若狂。
“兰儿,你怎么突然……”
“陛下不愿吗?”
“怎么可能!”
兰吟抿出一点笑,温柔得像三月春水:“这些日子槐安一直陪着我,我想起她小的时候,那样软,只到我的膝盖,很是可爱,若是我与陛下的孩子,定然还要更可爱几分吧。”
“那是自然,兰儿这么美,你生的孩子一定会更好看。”君书徽抱紧她,喃喃低语,“我和兰儿的孩子,会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人。”
宫中有御医帮忙调理,加之双方的配合,兰吟很快就有了身孕。
君书徽本以为她怀胎之后会借机提出一些要求,可等到了许久都不见兰吟有动静,貌美的鲛人只是每日种种花散散步,好似真的在安心养胎一样。
再过几个月,他们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君书徽想,他大概终于得到了兰吟的妥协。他从未将爱放在心上,他要的是兰吟的人,他是兰吟无法逃离的选择,这一点在他第一次见到高傲美丽的鲛人时就已经注定。
三途关一战后,君书徽开始考虑与云合的关系。
没有一个帝王是没有野心的,他也想一统云荒大陆,只不过以前和云合对峙,无从下手,还有不动天神宫的联系,王朝的格局难以改变。
如今云合王朝先出兵了,三途关一战还大获全胜,正是好时机。
君书徽算了算时间,距离拔除轩辕世家的势力已经过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独孤世家一家独大,在朝中也渐渐表现扩张势力的意思,似乎到了该敲打敲打的时候。
王朝之上,皇权为尊,哪里有世家的位子?
君书徽冷笑一声,默默下了令。
过了没多久,独孤世家意图谋反的事情就引起了轰动,圣上下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独孤墨大呼冤枉,揭秘了轩辕长河谋逆一事有隐情,矛头直指皇贵妃。
兰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独孤世家满门都已经被下了大狱。
见她一点都不惊讶,阿北不由得疑惑:“娘娘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兰吟怀孕后,君书徽日日都来陪她,或许是透露过些许消息。
兰吟摇摇头,好似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我猜时间也差不多了,陛下一直想收回世家的权势,你以为宫宴上那一遭是我心血来潮吗?”
她察觉到了君书徽的心思,君书徽放任她动手,在对待世家的态度上,他们两个不谋而合,都在利用对方。
“他迟早会对独孤世家下手。”兰吟摸了摸凸出来的肚子,她只不过是促使君书徽提前了计划。
计划的贸然提前带来了许多问题,比如独孤世家意图谋反的事情迟迟无法定案,比如因独孤墨而再度被搬上台面的轩辕世家一案。
君书徽自然不会将兰吟交出去,只得以雷霆手段镇压,并将因此而鼓动传闻的轩辕明华一并下了狱。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帝王会同时对两大世家动手,就连轩辕明华都没料到这一点,前一天他还高高在上地看着独孤家被抄家,今天他就和独孤信与在狱里狭路相逢了。
“独孤信与,你当初在宫宴上多么嚣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确实没想到会和丧家之犬关在一起。”
两人相看两厌,互相讥讽不停。
独孤世家的人都被关了,但轩辕世家只抓了轩辕明华一个,这一点也成为了两人争论高下的话题。
“当真是伉俪情深,死到临头都分不开,到了地府里,你们还能做对鬼鸳鸯。”
“娶了公主,也没见陛下对你多仁慈,轩辕明华,你怕是要独自去阴曹地府了,啧,要不你快点走,兴许还能赶上你爹。”
“独孤信与,你找死!”
…………
牢狱外,槐安满脸急切。
侍卫道:“陛下下了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本宫也不能吗?!”
侍卫为难,点点头:“公主请回吧。”
槐安心有不甘,来回踱了几趟步,忿忿不平地离开牢狱,往宫里去。
已经到了午睡的时候,阿北想叫兰吟回房,兰吟摆摆手:“再等等,有人会来。”
话音刚落,通传声就响起来了。
“槐安公主到!”
兰吟搭着阿北的手,从躺椅上坐起来:“让她进来吧。”
轩辕明华出事,槐安肯定会来找她。
“娘娘,求求你救救明华,娘娘,娘娘……”槐安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兰吟被殷红的血晃了下,再睁开眼的时候,阿北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娘娘已有身孕,陛下吩咐了不能见血光,公主请回。”
言罢不等兰吟开口,她就点了槐安的哑穴,将人带了出去。
兰吟愣住:“你……”
阿北低下头:“擅自做主,请娘娘责罚。”
方才她看见兰吟不适,下意识就赶走了槐安。
“罢了,这样也好。”兰吟轻叹一声,她没有帮槐安的心,让槐安留下来也是徒增烦恼,“她是个明事理的,会想清楚的。”
再见槐安是在三日后,她额头上的伤已经包扎起来了,许是哭得时间太长,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憔悴。
兰吟皱了下眉头:“你瘦了不少,还在为轩辕明华担心吗?”
槐安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劳娘娘惦记,槐安只是,只是……之前冲撞了娘娘,忘了娘娘怀有身孕,是槐安的不对,安儿向娘娘赔罪。”
“无妨。”
肚子里的孩子是槐安的弟弟或妹妹,兰吟看着槐安,冒出一个令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有这么一个孩子也不错。
心里一阵悚然,下一秒兰吟就狠狠打消了这个念头。
“御膳房做了桃花羹,你以前很爱吃,多吃一点。”兰吟将碗推过去。
槐安接过来,命人将食盒打开:“我给娘娘带了糕点,是你最喜欢吃的。”
阿北拿着银针上前,怀孕之后,君书徽对兰吟看得很紧,入口之物全都需要用银针试毒,就算是御膳房做的东西都不例外。
槐安扔下食盒的盖子,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害娘娘吗?!”
说着,她拿起一个糕点塞进嘴里,边吃边说,边说边哭:“是娘娘养大了我,我视娘娘为至亲,我的心,我的心娘娘是知道的……上一次也是你,不让我见娘娘,我没有想冲撞娘娘,我……”
她说不下去,哭得满脸是泪。
兰吟叹了口气,抬手让阿北下去。
槐安从小没吃过苦,最近受轩辕明华的事情影响,情绪不好,大抵是因为阿北的反应委屈了,连同上一次的怨气一并发泄出来。
“娘娘,娘娘,你信我吗?”
恍惚之间,一张同样满是泪痕的脸浮现在眼前,兰吟怔了下,好似又看到了她离开时,因为不舍而哭个不停的小蓝念北,她心头一动,拍拍槐安的手:“别委屈了。”
当初她没有对蓝念北说的话,而今终于说出了口。
“我没有不信你。”兰吟捻起一块糕点,在阿北不赞同的目光中放入嘴里,“唔,这次的糕点味道有点奇怪,是你亲手做的吗?”
槐安嘴唇嗫嚅:“是。”
兰吟在她紧张的目光注视中咽下糕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但阿北分明看到,一点闪烁的珠光从她眼角滑落,坠在地上,开出一朵破碎的花。
皇贵妃流产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君书徽瞬间就疯了。
兰吟躺在床上,被身下的痛楚刺激得睡不着,鲛人的身体特殊,即使是最烈的毒药,也没能毒死她,只是毒死了她腹中的胎儿。
槐安也算是帮了她的忙,阴差阳错,遂了她的心愿。
“槐安公主不治身亡,陛下不许她下葬皇陵,将她的尸体……”手段太过残忍,阿北没有细说,“轩辕明华或有教唆之意,判处斩立决。”
“独孤世家呢?”
“还未有处置,陛下说,等娘娘醒来再做定夺。”
兰吟呵了声,问道:“你觉得恨意能够支撑一个人活下去吗?”
留下独孤世家,留下罗依依,不过是君书徽想吊着她的一口气,被最疼爱的孩子背叛,即使心冷如兰吟,也感到难过。
世上或许没有人比君书徽更了解她。
兰吟自嘲一笑:“忽然觉得,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事情了。”
“娘娘?!”阿北愕然。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死了,君书徽绝对不会放过独孤世家,甚至终生都会无法释怀他们失去的孩子。
兰吟闭上眼睛,嗓音发哑:“阿北,我想回家了。”
她的家在大海的彼岸,那里有神秘瑰丽的陨星树,海浪声在岛屿上回荡,随处可见碧波荡漾,当星光坠落的时候,远处会传来鲛人喜爱的安眠曲。
她偏过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化作一颗颗赤红的珍珠,好像滚落的血泪。
“阿北,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阿北接住一颗眼泪,像触碰到了兰吟的灵魂,孤独又滚烫,里面盈满了无尽的悲伤。
什么呀,原来娘娘会流泪,是真真正正的鲛人。
“好,我带娘娘回家。”
那天夜里,星辰黯淡,阙都的皇宫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兰吟站在滚滚的浓烟之中,被赶来的相知槐带走。
大火烧得星启一片狼藉,烧得君书徽陷入癫狂,他并不知道神明曾经到来,他在兰吟居住的宫殿里挖出了一具鲛人的尸体。
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判断出是一个女鲛人。
揽星河努努嘴,悄声问道:“这样好吗?罗依依毕竟也算半个鲛人,七夫人又对我们有恩,放任兰吟对她下手……”
相知槐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罗依依手上沾着蓝念北的血,她所做的一切太过了。”
她不会偏帮任何一方,既然罗依依做得出这件事,就应该承担后果。
揽星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怕你心里有负担。”
相知槐心思敏感,对鲛人一族又有过重的责任感,罗依依死得很惨,又被大火烧毁了身体,他怕相知槐因为罗依依的事愧疚自责。
他的槐槐太善良了。
“从阴婚局差点害得一星天全城百姓丧命开始,罗依依就罪无可赦了,若她能够悔改,及时打消心思还有回头的余地,但她偏偏不知悔改。”
相知槐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仿佛要利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揽星河。
“我偏心鲛人,但也救不了想要找死的人,况且我对鲛人改造一事深恶痛绝,罗依依此番踩了我的底线,她就算是真正的鲛人,我也不会心软,所以阿黎不必担心我。”
“我懂,你长大了。”
揽星河揶揄道:“我的槐槐明是非,知善恶,真真是比世间所有人都好,叫我爱惨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抱在怀里。”
他是说情话的一把好手,张嘴就来。
“……”相知槐无奈,听得多了抵抗力也随之提高,动不动就脸红害羞的小鲛人还能够维持冷静,他推开揽星河抱过来的胳膊,闪身跑远,“不说了,我去看看阿姊。”
揽星河失笑:“跑那么快,是怕我吃了你吗?”
相知槐远远冲他哼了声,骄矜得意。
陨星树恢复生机,咏蝶岛重新浮出水面,兰吟坐在岸边,静静地凝望着海面,相知槐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相似的眉眼勾勒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阿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兰吟摇摇头:“不知道。”
她这一生碌碌无为,仔细一想,竟是什么都没有办成,什么也没有留下,还是孤孑一人。
她渴望爱,却两度失去了爱人。
事到如今,兰吟终于愿意承认,她对蓝念北存有爱意。
“或许到处走走,走累了的话,就停下来,歇一歇。”
如今大仇得报,便是恨意都清空了,这世间于她不过是偌大的遗书,她看山看海,看云看雨,都会看到无法找回的爱人,得到满心的失望。
“阿姊,你要活下去。”
兰吟撩起一捧水,感觉到阳光从身上抚过,无比温暖,她偏过头,看着相知槐,轻轻地笑了下:“好。”
她曾答应过两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平安喜乐,百岁无虞。
这是她与她们最后的约定,她会遵守,便是孤独终老,寂寞蚀骨,她也不会食言。
百年之后,或许黄泉会开满并蒂双生姝,阔别的将再遇,求而不得的将得偿所愿,世间浮生浩渺,这封遗书壮丽而深情,值得用一生去品味。
——支线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