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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大道私心
揽星河以前很喜欢四处游历,知交遍天下,相知槐以为是他的某位故友,见到来人之后,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惊讶。
怎么会是戒律长?
“说起来,这位故人还是槐槐的师父。”揽星河跟他低声耳语,在相知槐微妙的眼神中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戒律长继续靠近相知槐的脚步,“星宫的戒律长都出来了,看来云荒大陆的天真的变了。”
戒律长瞳孔紧缩,眼里的震惊清晰可见,揽星河心中了然,神色又冷了几分。
看来戒律长并没有忘记他。
“不动天崩陷,妖魔肆虐,如今云荒大乱。”戒律长嘴唇嗫嚅,视线直往相知槐和书墨身上飘,“揽星河,我的徒儿呢?”
如今的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换回了曾经的样貌,是以戒律长并没有认出两人,错将相知槐当成了揽星河。
书墨想解释,但见揽星河的态度反常,默默闭上了嘴。
“他真的死于四海万佛宗手下吗?”
揽星河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愧疚,还是在后悔?”
“我……”
揽星河的状态很不对劲,相知槐心中疑惑,在他的印象里,除了在星宫拜师的时日里,揽星河和戒律长并没有交集,按理来说揽星河不应该用这个态度对待戒律长。
但戒律长似乎并不意外揽星河的反应,反而心虚得不敢反驳他。
难道二人曾经是旧相识?
相知槐垂眸,掩住了眼里的情绪:“他死了,死在四海万佛宗的小相皇手下。”
戒律长身形一滞:“玄海说你们要去不动天,他送你们去了万域京,没有救回相知槐吗?”
玄海隐瞒了在万古道里看到的一切,书墨立马反应过来,戒律长还不知道相知槐就是在浮屠塔里镇压妖魔的神明,也不知道揽星河和相知槐的身份秘密。
他沉吟片刻,顺着演下去:“没有救回来,魔族大军进攻不动天,神宫受到重创,神明无力支撑浮屠塔,我们也沦落至此。”
在说到神明的时候,戒律长的视线看向了揽星河。
他知道揽星河是不动天里真正的神明。
书墨心中疑窦更深,在揽星河和戒律长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戒律长,你怎么会来这里?”
戒律长看看揽星河,又看看相知槐,认命了一般,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来了却一桩心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在问揽星河。
揽星河没答,往一旁走去,戒律长跟在他身后,离开前冲相知槐和书墨点点头,嘱咐道:“你们师父现在万域京,若是方便,给他传个信。”
相知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朝闻道:“应当是冲着你们去的。”
书墨自然知道,他们与朝闻道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实打实拜过师,在关键时候,也是朝闻道让玄海护送他们进入万域京。
“要传个信吗?”
传信不难,但朝闻道和不动天势同水火,揽星河的身份又摆在这里,书墨一时之间有些为难:“先看看他们聊的怎么样吧,对了,槐槐,揽星河以前和戒律长有什么过节吗?”
相知槐也在纳闷:“没听阿黎提起过。”
“那揽星河怎么阴阳怪气的,好像戒律长抢了他夫人……”
揽星河的夫人就是相知槐,戒律长当了相知槐的师父,某种意义上,也不能说他的比喻毫无道理。
当然这话不能对相知槐说,书墨打着哈哈:“我的意思是,他俩看起来看起来怪怪的,戒律长好像对不起揽星河一样。”
相知槐没有在意他的调侃,颔首:“的确,阿黎平素里为人和善,断然不会这样噎人。”
“为人和善?”书墨怀疑他形容错了,揽星河哪里与“和善”沾边?
相知槐一脸无辜,像是在问“有什么不对吗”。
书墨深吸一口气,好吧,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可以理解相知槐的睁眼说瞎话:“你猜他们两个在聊什么,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书墨好奇地翘着脑袋张望,猝不及防对上揽星河的视线,心里一咯噔。
只是一个简单的抬眼,就将书墨吓得差点摔回海里。
“阿黎生气了。”相知槐眉心紧蹙,“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在说什么。”
书墨心说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拍了拍胸口,很识时务:“那咱俩离远一点,我刚刚看到脚下有鱼,走,咱俩去抓几条,到时候烤着吃。”
揽星河看着书墨将相知槐拉走,正视了一眼面前的人:“不是要了结你的心事,怎么还不开口解释?”
他面无表情,语气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不难听出其中的怒意。
戒律长攥紧了手:“当年的事,是我不该。”
“不该?”揽星河呵了声,语气嘲讽,“当年你无端卷入往生之界,我送你离开,可你呢,一边伪装纯良向我打探消息,一边谋夺我所爱之人的一线生机,当你拿到那颗玲珑心窍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不该如此?”
仿佛又回到了一刀破天的时候,他们在往生之界相遇。
怀抱着爱人的神明浑身浴血,踽踽独行,那双冷厉的眸子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在他的眼中,能够看到被期待着的人生。
但那份人生,却被无情的剥夺了。
不动天与覆水间被分开之初,魔气倾泻,天地变色,但鲜少有人知道,在神魔被划分的伊始,北疆诞生了一颗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心”。
凝聚了北疆千百年来的力量,终日受灵气与魔气的灌溉,这颗心强大无比,能令人起死回生。
一刀破天的不是神明,而是为了这颗心而来的痴情种,他怀抱着所爱之人在往生之界徘徊,就是为了得到北疆最珍贵的力量,来复活挚爱。
他从来都不想做什么神明。
“我送你出往生之界,你却联合了因,趁我重伤进行偷袭,致我失忆,毁我爱人复活希望,我与他这百十年的蹉跎苦楚,怎是你一句‘不该’可以勾销的!”
揽星河怒斥出声,狂暴的力量从他身上倾泻而出,震得方圆百里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汹涌的暗潮裹挟着怒意,将戒律长包裹在其中。
“你欠我们的,便是抵命也偿还不了!”
戒律长哑然,讷讷道:“是我不该,是我……”
-
“是我不该,可老衲也是为了天下苍生。”了因大师双手合十,长叹一声,“这么多年,老衲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会是二位施主远道而来,阿弥陀佛。”
江一心挑了挑眉,斟酌道:“那大师是承认了,当年是你主动找上戒律长,送他去北疆,入无间,与神明相见。”
了因大师一生美名,慈悲为怀,被称为人间活佛,世间千万人都说不出他一个错处。
戒律长讲述的事情太过离奇,江一心敬重了因大师,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哪有什么神明。”了因大师摇摇头,“不过都是世人想要求得庇护的私心,是弱小苍生渴望活下去的挣扎罢了。”
“哦?”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在江一心和秋月白疑惑的眼神中,了因大师放下佛珠:“二位施主,可否听老衲讲一个故事?”
戒律长未曾言尽的前因后果,或许了因大师的故事会给出答案。
“那就有劳大师了。”
“故事要从北疆开始说起……”
作为能与十二岛仙洲平分秋色的派系,北疆的神秘之处数不胜数,灵力与魔气共存的独特现象孕育出了强大的种族,诸如鲛人、远山族、魔族等等,那时候的魔族还不是邪恶的化身,他们只是一群天生没有灵相,无法运用灵力,却有强大力量的特殊生物。
各族往来多有通婚者,在北疆的门派之中,除了魔族,其他各族都有很多混血种。
有传言称,魔族之人无爱无恨,没有真心。久而久之,魔族的特殊便深入人心了。
在通常情况下,特殊意味着另类,随着传言沸沸扬扬的发酵,魔族越来越被人排斥,到后期的时候,北疆名门甚至明令禁止魔族进入。
万事都有例外,何况是传言,不可能存在的魔族混血种,猝不及防就出现了。
这个混血种身上具有强大的力量,既能使用魔气修炼,又能运用灵力,甫一出现便引起了北疆的震动。
他的目标很明确,在消息还没传出北疆的时候,便出现了一刀破天的事。
人间的活佛撒了个谎,为天下苍生挣来了一个庇护者。
——神明。
那时候还没有祭神殿,没有能卜未来运势的大方术士,四海万佛宗同九霄观分别为佛道至尊,合双方之力,推演出了关系着云荒大陆安危的关键。
双方赶到北疆后发现,在混血种一刀破天的时候,有人不慎被波及,随之掉入了往生之界。
而这个人,就是十二星宫后来的戒律长。
了因大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了戒律长,他们里应外合,重伤混血种,夺走了他一刀破天所求的“心”。
戒律长因此拥有了玲珑心窍,坐镇遥远的十二岛仙洲,闭门不出,再也没有涉足北疆。
无人知晓,所谓的神明出世,其实佛道双尊合力,抹消了不为世间所容的混血种的记忆,为其加冕了神格。
哪里有神明,不过是私心谋求的结果。
世间万物,唯独人类自私。
…………
陆子衿唇边划开嘲讽的弧度,戒律长一生清高,玲珑心窍既是他的骄傲,也是他这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
此去怨恕海,除了赎罪不做他想。
“戒律长的事不必担忧,正好他离开了,我们可以去星宫一探究竟。”陆子衿拂了拂衣袖,随口道,“都说戒律长是十二星宫的定海神针,如今没了他坐镇,不知星宫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着,陆子衿就动了身。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逍遥书院那样发达的消息网,不知道当年北疆的旧事,自然无法像陆子衿那般笃定。
徘徊良久,有人提议:“要不我们找两个人去怨恕海看看?”
“戒律长的境界深不可测,我们之中脚程最快的当属灵相为神鸟的池公子,不如你去瞧一瞧?”
被称为池公子的男人抬眸,似笑非笑:“诸位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说什么神鸟,未免折煞我了。”
“池公子你就别谦虚了,我瞧着你的灵相比微生世家的朱雀威风多了。”
“就是就是,池公子年少英才,若不是此番陆院长大计,我等也无法得见,思来想去,还是池公子最为合适。”
池公子朗笑一声,拱拱手:“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斗胆先行,替诸位打头阵,去怨恕海瞧上一瞧。”
他从逍遥书院离开,只见一只青色巨鸟飞向远处,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不知飞了多久,青鸟降落,等候多时的人马立刻上前:“见过池公子,形势危急,家主命你迅速赶回负雪城复命。”
“有微生御在,还用得上我吗?”
“御少主不日前已抵达万域京。”
“呵,我倒是怎么想起我微生池了,原来是微生御不在。”
“池公子——”
“行了。”微生池冷声喝止,“启程吧,正好我有事要禀告家主。”
一行人改道而行,朝着负雪城赶去。
微生池走得迅速,全然没管逍遥书院里等待消息的众人,而此时此刻,怨恕海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隐隐透出些许风平浪静的意味。
揽星河踏过浪潮,逼近戒律长:“你所言可当真?”
“千真万确。”
他的眼神太冷,气势太强,就算是戒律长这种境界的高手,也要拼尽全力才能维持冷静:“此前见到揽星河和相知槐,我便料到了今天。”
只是他心存侥幸,诸多验证下仍然不愿意相信,以为揽星河不是那个被神明抱在怀里的人,只是相貌相同。
后来又见揽星河和相知槐走得很近,便又生出了更多的侥幸心理,以为揽星河和相知槐在一起了,那就不会再同神明有交集。
直到星辰试炼,神明现身,虽然用着不同的脸,但那份在意同在往生之界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那时候起,戒律长就知道神明不会放弃揽星河。
只是他到现在也没有想到,所谓的揽星河并不是神明抱在怀里的爱人,恰恰是真正的神明。
揽星河自然没有解释,将错就错问道:“你说他的复活与鲛人一族有关,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联手,赌上了两门百十年的运势,纵然自诩天下第一,揽星河也找不回丢失的记忆。
得益于万古道与北疆相连,千丈碑的崩裂让他看到了往生之界中发生的事情,看到了戒律长和了因对他做了什么。
“在神明……”戒律长停顿了一下,神明之事,他们心知肚明,此时提起都显得讽刺,“在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之前,鲛人也是北疆中赫赫有名的一族,那时他们便自称是神明的奴仆。”
“那又如何?”
“鲛人一族最先预言了神明现世,也正因为他们,才有了你后来的身份。”
当初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考虑过很多种方案,有人提议直接杀死揽星河,杜绝后患,也有人提议留下揽星河,加以引导,可为云荒大陆谋得福祉。
最后他们选定了后者。
也正因此,云荒大陆获得了百十年的和平安宁。
尽管在戒律长看来,这与利用揽星河无异,但当大义成为借口,谁也无法指摘他们践行的大道是否有私心。
只是牺牲了揽星河一个人,却换来了整个云荒大陆的安宁,多么划算啊。
况且神明居于不动天之上,受万人朝拜,又是何等的荣耀。
所以在相安无事的这么多年里,当初作出决定的人从未愧疚,反而在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做了一件造福苍生的大善事。
直到浮屠塔封印破除,万古道冤魂肆虐,灾祸的预言一一应验……安宁的生活被打破了,于是不得不开始反思,当初所行之事是否有错。
戒律长没有说,但揽星河不是傻子,他能想到这一层。
正因如此,他才更无法原谅戒律长。
“所以,这一切和鲛人一族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无法开口辩解的鲛人亡魂身上吗?”
戒律长欲言又止,没有为自己辩解:“我可以验证,揽星河的复活必定与鲛人灭族之事有关。”
槐槐是鲛人,他的复活,说不定就是鲛人所隐瞒的事情。
能猜到这一点,戒律长这些年没有白长岁数。
揽星河不动声色道:“验证的事不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镯子给别人?”
那是他的镯子。
当初为了避免触发记忆,他身上的东西都被了因等人拿走了,自然也包括那只用来求娶鲛人的镯子。
只是没想到镯子辗转多年,最后竟然戴到了主人的手上。
在那种情况下,戒律长将镯子交给相知槐,心思昭然若揭。
“揽星河亲近相知槐,若是他能喜欢上相知槐,就可以斩断和我的情缘,你是这么想的吧?”
从戒律长灰败的脸上就可以看出他的确是抱着这个目的,只是他没想到,相知槐会出意外。
“我的徒儿,究竟是死于四海万佛宗之手,还是死在你的手上?”戒律长心中发苦,涩然问道。
他纵有罪过,但不该报到相知槐身上。
那个少年眉眼干净,心肝赤诚,对揽星河是认真的,不应该受到他的牵连。
“若是我动的手,你还想为他报仇吗?”揽星河不屑嗤笑。
戒律长紧了紧手,字字咬得很严肃:“我欠你诸多,这颗心你大可拿去,但他是无辜的,作为师父,我必须为他讨个公道。”
“若是你杀了他,我拼尽一切也要为他报仇。”
他不信书墨。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拥有多么恐怖的力量,如果要对相知槐下手,定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揽星河打量了他一会儿,见戒律长面色沉肃,毅然决然,心里的郁气散了几分。
他不是一个喜欢留恋过去的人,虽然痛恨将他和相知槐推到这一步的罪魁祸首,但揽星河并不打算抱着这份仇恨继续怨怼下去。
戒律长待相知槐是真心的,如此就够了。
他总是希望世间能多爱相知槐一点。
揽星河冲远处张望的人招了招手,眉眼间荡开笑意:“槐槐没有死。”
戒律长愣住。
相知槐飞奔而来,揽星河熟练地接住他:“方才忘记为你介绍,这是我的挚爱,相知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