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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情之一字


第164章 情之一字

  相知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曾卜算过我的事情,可有算到什么?”

  书墨微讶,他以为神明当时那种态度,并不会相信他算到了什么:“是算到了一点东西,只是一句话而已。”

  书墨没有隐瞒,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相知槐轻声呢喃,转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深意,“你现在可否帮我算一卦?”

  曾经他暂代神明之位,一身力量皆承袭揽星河,命途不可窥视,而今将力量还给了揽星河,卜算一下前程不是问题。

  书墨不清楚他和揽星河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是依稀知道揽星河才是真正的神明,闻言一口答应下来。

  “你想算什么?可是要算一算……嗯,姻缘?”

  相知槐脸一红,轻咳两声:“不,不算姻缘。”

  揽星河是个脸皮厚的人,豪言壮语说过一箩筐,从来没有红过脸,因而看到这张相同的脸上浮现出羞怯的神情,书墨的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美人含羞,别有一番风情,可怎么看怎么别扭。

  都怪揽星河!

  书墨挠挠头,别开视线:“哦,哦哦,那你说要算什么,我帮你算一算。”

  “我想算算……我的来处。”

  鲛人来自于咏蝶岛,据说他们很难孕育出子嗣,因而鲜少与外族通婚。

  难道相知槐是想算一下他的父母?

  书墨眸光微暗,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心情,双手结印,灵相在身后缓缓浮现。

  书墨如今是四品境界,乾坤卦解锁了两个灵相技能,一个是分辨人鬼,一个是探测吉凶,这两个技能在实用性上各有千秋,但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相知槐略感奇怪,但事关他人的灵相,不方便打探,他默默咽下了心中的疑问。

  卜算用的是灵相的附加技能,拥有附加技能的灵相不多,更不必说书墨的灵相等级并不高,有附加技能堪称奇迹。

  如此看来,书墨也是个特殊的人才。

  相知槐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起来,优秀的人交的朋友也优秀,揽星河认识的这三个人,各个都不简单。

  不愧是神明大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吸引大家追随他。

  思索的工夫,书墨已经停止了卜算,惊呼出声:“咦,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卦象特殊,书墨张了张嘴,没出声,再次催动乾坤卦进行卜算。

  相知槐不明所以,只见他又试了一次,才犹豫不决地开口:“卦象只显示了一个字。”

  相知槐愣了下:“什么字?”

  “情。”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相知槐愣神的时间比书墨都长,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多谢。”

  “客气了。”见他神色异样,书墨好奇地追问道,“旁人的来处皆是父母,你们鲛人怎地这般古怪,来处单单是一个‘情’字,可有什么特殊的说法?”

  关于鲛人的传闻一直都是世人好奇的事情,人类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究心理格外旺盛,书墨也不例外。

  “并没有,只是我的身世离奇一些。”

  相知槐没有继续说下去,回到了床边,他看着处于昏睡中的揽星河,神思逐渐飘远,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咏蝶岛还未被淹没的时候,他常常跟着兰吟四处游玩,据说他们还曾去过万古道。

  只不过相知槐不记得了。

  那大概是十五岁的时候,从万古道回来之后,相知槐就生了一场大病,将之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鲛人的寿命比人类长很多,十五年在他们的人生中极为渺小,相知槐很快就接受了失忆的事,只不过兰吟极为自责,像是觉得没有照顾好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在他刚醒来的那段时间,兰吟见到他就躲,相知槐一头雾水,他忘却了前尘,包括自己和兰吟的关系,还是兰骋告诉他一切,他这才知道兰吟心里在计较什么。

  之后他同兰吟聊了一下,慢慢的,两人的关系又逐渐恢复了亲密。

  相知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的指节上几乎看不到纹路,光滑得像是鳞片,不像是人的手。

  即使是鲛人,在化为人形后,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相知槐捻了捻指尖,忽然想起他作为赶尸人时候的事情。

  因为是灵相化身,所以赶尸人相知槐没有灵相,身体是透明的,需要用特殊的布料缠住。

  和鲛人存在差异的他,和人类存在差异的赶尸人……好像无论是哪一个身份,他都像是异类。

  “情……”

  无怪书墨疑惑,就连相知槐自个儿也想不通,他的来处怎会是一个“情”字。

  出于敏锐的直觉,相知槐很快就找到了关键之处——万古道。

  自他从万古道回来之后,就失去了所有记忆,前尘不在,仿佛重新活过一般,也许他的来处特殊,与万古道有脱不开的联系。

  相知槐暗自思忖,殊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正在思索他心心念念的事。

  揽星河走向那棵枯萎的树,在记忆之中,陨星树一直都是熠熠生辉的样子,即使是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陨星树。

  咏蝶岛被淹没之际,是他将相知槐带去不动天神宫的很久之后了,那时他心疼小珍珠,又因与兰骋脾性相合,引为挚友,也想过出手相助,就算不能保下咏蝶岛,起码要护住鲛人一族。

  可是兰骋拒绝了,强大的鲛人族长像他们初见时一样,露出洞悉一切的眼神,坦然地接受了这场从天而降的灾祸。

  在七步杀说起那个疯狂的猜测时,揽星河还曾心存侥幸,兴许鲛人一族真被藏起来了也说不准。

  可恢复记忆后的揽星河知道并没有瞒天过海的谎言,当初他亲眼看着巨浪淹没咏蝶岛,看着兰骋与众数族人决然赴死。

  那不是全部的鲛人,约摸是半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毅然决然的坚定神情,仿佛等待他们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必须要赴的约。

  揽星河抚摸着枯萎的树干,他第一次见到陨星树的时候,也曾这样抚过树干。

  岁月更迭,记忆中流光溢彩的树木已然枯死,好像多用些力就会碎成木屑似的。

  陨星树怎么会变成这样?咏蝶岛发生过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眉心紧蹙,记忆和眼前的一切勾连起来,指向千丈碑上的字迹,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忽然,揽星河想到了什么。

  陷于情爱者,将痛失所爱,涉于此事者,将魂归海底。

  细数他认识的鲛人,似乎都应了这句话。

  兰吟嫁给君书徽做妃子,她所爱之人死在为她摘花的路上,罗依依的娘亲成为了罗老爷的小妾,她所爱之人早已不在,只能化作亡魂陪伴在她身边。

  而相知槐,十七年来也是饱受这般苦楚。

  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兰骋和那些鲛人都应了后一句话——魂归海底。

  世人都说鲛人一族受到了天罚,所以才会被灭族,如此看来,鲛人一族更像是牵扯进了他的功过之中,不然也不会在千丈碑上留下痕迹。

  揽星河呼吸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究其根本,他和鲛人一族所受的天罚,都来源于那一件瞒天过海之事。

  究竟何为欺瞒世间之罪?

  究竟是多大的隐瞒,能称得上欺瞒“世间”二字?

  世间何其之大,究竟谁能托大,影响世间万万人?

  揽星河指尖一颤,世间之大,能影响当世的人,唯有一个。

  脑海中轰然炸响,揽星河仿佛看到了千丈碑拔地而起的壮阔景象,那两个字像是惊雷一般劈在他的头顶——相黎。

  能影响整个云荒大陆的人,不正是神明,不正是他吗?

  因为是他,所以鲛人一族的惩罚才被记录在千丈碑上。

  因为是他,所以那件事也算是他的过错。

  ……

  因为是他。

  在确定这一点后,眼前的一切都崩塌了,枯萎的陨星树,高耸入云的千丈碑……所有的一切都四分五裂,揽星河在塌陷的梦境中挣扎,一口气闷在胸口,猝不及防睁开眼睛,呛咳不停。

  “阿黎!你醒了!”

  揽星河的苏醒毫无征兆,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此时距离七步杀在揽星河身上用鲛人血已经过去了三日。

  相知槐从一开始的急切,逐渐转变成担忧,害怕造化弄人,揽星河真的坚持不住,再也醒不过来了。

  故而揽星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红着眼眶的相知槐,时间像是回溯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刚把小珍珠带到不动天神宫,从未离开咏蝶岛的小鲛人想家了,夜里睡不着,抱着被子,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等神明大人听到动静,推开门后,床上已经铺满了圆润的小珍珠。

  揽星河拈起被子上的珍珠,刚醒过来,脑子转不动,他下意识问道:“怎么又哭了,想家了?”

  相知槐一眨眼,一颗眼泪滚出眼眶,凝成珍珠。

  “啪”的一起,珍珠掉在床上。

  这句话,他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神明大人会温柔地俯下身,将缩在床尾的小鲛人抱起来,耐着性子哄道:“不哭了,乖,等明天天亮了,就带你回咏蝶岛看看,好不好?”

  太丢人了。

  因为想家哭得满床都是小珍珠,传出去肯定要被大家笑话,幼年时的相知槐抽了抽鼻子,抱住了神明:“我没有想家。”

  他嘴硬地反驳:“我没有想家,我只是有点害怕,房间太大了,我一个人睡不着。”

  神宫确实很大,那时还没有那么多祭司,不动天里十分空旷。

  小鲛人不谙世事,恐怕不知道,他嘴硬找的借口比想家更难为情。

  然而神明只是勾起唇角,抱着他来到隔壁的住处:“那以后就来我的房间睡,两个人在一起,就不怕了。”

  相知槐很少想起以前的事情,这十七年来,他与揽星河不得相见,从前的甜蜜过往都是凌迟,想起来要难受很长时间的。

  现在揽星河就在他面前,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些与揽星河有关的记忆也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他眨了下眼睛,又掉了几颗小珍珠:“阿黎……”

  “这么爱掉小珍珠,叫你‘小珍珠’果然没错。”

  揽星河轻叹,他刚醒来,力气还没恢复,费劲吧啦地抬起手臂,将红着眼睛的小哭包揽进怀里。

  太上忘情,如何能忘?

  揽星河没由来的冒出一个念头,那鲛人一族所欺瞒的事情,八成与相知槐有关。

  神明的爱与欲都系于相知槐一人身上,若是牵扯到情之一字,那必定和相知槐脱不了干系。

  怀抱是温热的,相知槐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被逐渐暖热,又恢复了鲜活生机,疯狂跳动。

  他恍然回神,真切地体会到一件事——揽星河醒过来了。

  “阿黎,阿黎,阿黎……”

  一声又一声,叫得揽星河的心都软成了一团:“我在,不哭了,不哭了。”

  他不哄还好,一时放软了语气,相知槐的后怕又涌上来,心头酸软,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抽噎着停不下来。

  醒过来了,阿黎醒过来了!

  守了将近半月,心里担忧和恐惧都化成了喜极而泣的泪水,相知槐抱紧了揽星河,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吧嗒吧嗒吧嗒,一颗又一颗珍珠掉个不停。

  鲛人泣泪成珠,已经是神奇的事情,在相知槐身上还有一件更神奇的事情——他哭出来的珍珠是粉色的。

  揽星河掬了一捧珍珠,是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粉,无奈失笑:“算了,哭吧,正好最近穷得厉害,你多哭一会儿,赶明儿咱们就去把这些珍珠卖了,好给你买糖吃。”

  “……”

  相知槐一哽,觉得刚才哭个不停的自己像个纯种傻子。

  他鼓着脸,一面对揽星河,以前被养出来的娇纵习惯纷纷冒了出来,哪里还有教育蓝念北时的长辈模样。

  小珍珠不掉了,相知槐抬起头,瞪了满眼笑意的揽星河一眼,然后闷闷地低下头,和以前一样,用脑袋撞了撞他的胸口。

  “阿黎,你又取笑——”

  话还没说完,环在肩上的手臂忽然软软地垂了下去。

  粉色的珍珠滚落一地,揽星河双目紧闭,倒回了床上,仿佛刚才醒来只是假象。

  赶来的顾半缘和书墨恰好看到这一幕,两人僵立在原地,眼神呆愣,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良久,书墨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相知槐,活似咬了舌头:“你你你谋杀亲……嘶,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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