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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


第36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

  谢灵均衣衫完整,头发用发带松松束着,额前落下几缕碎发,身上是干净的水汽和皂角味。

  傅云:“深更半夜,你洗了澡来见我?”

  谢灵均:“只要条件允许,我每晚都会沐浴。”

  傅云:“哦,真是个爱干净的好宝贝。”

  谢灵均:“……呵、咳咳。”

  房间的门开着,以示坦荡,一诛青绕在门对面的木栏上,想,开着门,他们总不至于发生孤男寡男之事吧!

  谢灵均不管心里坦不坦荡,姿态都是很坦然的。

  他靠在门边,说自己的来意:“我觉得你听到过年,会想到小萤。”

  傅云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他脸上,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像是油灯火苗的一点微光,轻一晃。

  傅云:“小什么萤,她比你还大十多岁。”

  谢灵均:“我是按辈分来算。像剑峰李默,他比我年纪大,但也得叫我师兄……”

  傅云:“那你和小萤这辈分怎么算的?”

  ……明知故问。谢灵均别开脸,喉咙动了动,过了片刻,转回脸,目光直直地看着傅云的侧脸。

  谢灵均停在傅云坐着的椅子旁。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坐着的傅云连同椅子一起轻环住。分明是个拥抱的姿势,却又隔着一点距离。

  谢灵均很认真地观察傅云头顶几秒,忽然说:“你的发旋朝右,有两个,跟我不一样。”

  傅云肩膀动了动,手往后一扇,说你很无聊,谢灵均鼻梁很快地蹭了下他的发旋,说,以前他睡不好,母亲就会抱着他,慢慢数他有几个发旋、几根头发。

  谢灵均又蹭了蹭傅云耳边,轻说:“晚安。”

  房间外,木栏上的一诛青把栏杆绞出裂纹。

  谢灵均没有多留,晚上,又是床榻边,再待下去怕行冒犯事。这种事在谢灵均心里,是只有三书六礼、结为道侣后才能做的。

  谢灵均已经踏出房门,一只脚迈过门槛。

  就在这时。

  “啊——!!!”

  客栈外一声尖叫,撕裂了宁静,但这叫声只持续短短一瞬,就戛然而止。

  谢灵均脚步骤停,猛地回身,傅云也从椅子上站起,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无需言语,同时奔向尖叫的来向。

  走廊上,其他房间的门也打开,众人飞掠下楼,冲出客栈。

  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镇民。

  尖叫仿佛只是幻觉,人人门户禁闭,春联掩盖的门缝内,透出隐隐光亮。

  没有一个镇民出来查探。

  只有街边树上悬挂的福寿灯笼,在夜风中晃成红艳艳的虚影。

  一阵飘忽不定、雌雄莫辨的笑声,伴着风飘过来:“吊起来,晃悠悠,成仙人,随风游。心肝冷,不用愁,皮肉厚,剖一剖……”

  模糊混杂的笑声,收拢成一道孩童尖笑:

  “仙人啊,您且留一留——”

  *

  谢灵均剑势起,傅云灵力涌流,劈向声音来的那片朦胧红光。

  一道黑影飞速闪过,摇摇晃晃,朝远处奔逃。

  谢平谢安大踏步朝前,拿着法器,检查街边后说:“是魔气。”

  “但那魔物故意现身、逃窜缓慢,怕是设下陷阱,故意引我们追去。”

  众人看向傅云,是追是守,由他定夺。

  “留守客栈。”傅云说。

  谢灵均接话:“以防被魔物逐个击破,请漱长老和平安两位长老同住一室,互相照应。”

  谢安:“哈?那你跟你师兄住一间?”谢平:“呵呵。”

  漱玉长老严肃叮嘱:“莫要放松,警醒些。”

  谢灵均今晚二进宫,被傅云领回了房间。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一桌一椅。谢灵均取出自己准备的锦缎被褥,铺在地板上:“你睡床。我守夜。”

  “睡不成了。”傅云又回到桌边,取出纸张,笔下绘制着什么。

  ——是刚才那魔物逃跑的路线。

  傅云跟谢灵均合力一击,并非为了劈死或捉捕魔物,而是用术法和灵力标记它。

  只要魔物还在他们方圆十里之内,他们就能查探到。

  如果刚才就追着魔物过去,前方大概率会是陷阱。但暗中追踪,标记地点,或能确定它的窝点和老巢。

  谢灵均不擅长描画细节,就盘坐在地铺上,感知魔物的路线,跟傅云同步。

  他听见傅云沉稳的呼吸,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声。过了许久,他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傅云。

  “它不动了。”傅云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地图,用笔圈出一个地方。“不对……是消失了。”

  魔物最后停在淳安镇唯一一座寺庙内。

  谢灵均:“现在去追?”傅云搁笔,取出玉简,边把地图复制四份,边说:“晚上阴气太重,视野不清,等明日再去。既然它有心邀请我们,想来不会提前跑走。”

  谢灵均:“那就睡觉?”

  已经是丑时一刻,傅云今天思虑太多,谢灵均只想让他好好睡一觉,却没马上发觉,自己这话多有歧义。

  傅云抻了个懒腰,松动筋骨,肩背拉出一道流畅又懒倦的弧线。用一道清洗符打理完自己,傅云缩上了床,但没有马上闭眼。

  他侧过身,脸贴着还算软的枕头,看着几步外的谢灵均,“床还挺大。”

  谢灵均点头:“是,看起来有五尺七寸。”

  傅云问:“你冷不冷?”

  谢灵均答:“修炼怎惧寒暑。”

  傅云就不再说话了。谢灵均打坐了一会儿,心思上上下下跑一圈,终于落到正确的位置:难道傅云的意思是……他冷?

  谢灵均用余光去瞥床上的人,傅云裹着被子,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头好像皱了一点。

  傅云怕冷,谢灵均知道。在秘境就是,跳进寒湖就开始抖,染上寒毒就扮可怜……是因为小时候在傅家过的很不好吧?

  谢灵均告诫自己稳重、自持,挣扎半天,床上的人动了。

  傅云悄声掀了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声音没有。他朝谢灵均这边走来。

  谢灵均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睐着眼,看傅云一点点走近。影子和人一样,薄薄一片,哪怕衣服里加了底甲,还是清瘦,黑发散着。

  谢灵均猛地撑起自己,就要迎过去……

  又听一声砰。

  傅云关上谢灵均旁边的窗户,自言自语地说:“嗯,现在不冷了。”

  说完,他似乎就要走回自己的床铺。

  谢灵均:“……”

  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热意,将他淹没。身体还维持着将起未起的尴尬姿势。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蔓延到他身边。已经走出半步的傅云忽然又停下了。

  谢灵均感觉到,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传来一点压感。

  傅云没穿鞋袜,赤着的足就那么轻轻巧巧地,踩在了谢灵均屈起的膝骨上,百无聊赖般地碾磨。

  几下后,谢灵均感到那柔软又沉坠的触感离开,刚把肩颈放松些,就听见什么东西摩擦地板的尖响——

  傅云拖来椅子,坐到谢灵均旁边。

  这一次,脚尖游鱼般地往上走。

  “你想要什么?”他问。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可这分明是引诱。

  “你不想要……吗?”

  那个被隐去的字很低很低,却在谢灵均耳膜上反复摩挲,磨出难耐的响。谢灵均再也不能装沉稳,他猛地探出手,拽紧傅云那条作乱的腿。

  触手温润,玉石一般。一掌就能环握。

  “……”谢灵均耳膜震响,到嗡鸣的程度。

  傅云没穿亵裤。

  谢灵均一生中可能都没有仓皇过,他的手被烫到一样放开,刚撑起来的身体脱力般往后一仰,倒在地板上。

  而后,不知怎么想的,他往后滚了一圈……

  “师兄,现在、不是时候。”谢灵均咬牙切齿,声如蚊蚋。

  傅云的回应听来有些冷淡:“可惜了。”谢灵均心脏狂跳,愣愣地看向他。

  但又只见傅云如常的笑,他侧过头,望窗棂,“可惜窗户关上,就看不见月亮了。”

  *

  第二日,阴天。

  镇民依旧闭门不出。

  查探主要由谢灵均和傅云负责,三位长老只在性命危急时相助。

  漱玉、谢平暂留在客栈,守株待兔。傅云、谢灵均和谢安追向寺庙——魔物气息消失的地方。

  追到寺庙,供奉的菩萨金身庄严,眉眼祥和,一手结法印一手持净瓶。乍一看,和寻常佛寺无异。

  谢安吸了吸鼻子,“有魔气缠在上边。”傅云惊诧:“安长老的鼻子这般厉害?”

  谢安瓮声瓮气地说:“我抽气是因为庙里灰太多,呛进鼻子了,不是在闻魔气!”

  谢灵均说:“牌位上用的文字我没有见过。”

  “你们认不出也正常,这是凡界金文的变体,还缺笔少划。”谢安捏着鼻子上前,读道:“佛祖至高至圣 伏请垂怜 脱胎换骨 斩断尘缘……后边一堆屁话……以我所有 易此无量寿。”

  傅云说:“这些凡人供奉魔佛,向它祈祷成仙?”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

  谢灵均不多废话,直接用砍向魔佛——

  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人在此?!”

  七八名身着道袍、背负长剑的修士闯了进来。

  “清虚观玄明,携师弟前来淳安除魔。”

  玄明语气还算客气,“诸位是……?”

  清虚观正是这一代的小仙门之一,他们到镇上除魔名正言顺。

  “我等是散修,途经此地察觉有异,特来探查。”傅云上前一步。

  “散修?”玄明身后一名弟子面露狐疑。

  玄明:“道友既也察觉魔像为害,不如和我等一同焚毁这魔寺。”

  傅云阻拦:“到底是菩萨庙。烧毁魔像就好。等魔气涤清,再请入正意神佛,也算给此地凡人留个念想。”

  玄明:“道友是不知,魔物擅长蛊惑人心……”

  谢灵均道:“死物怎能蛊惑人心,不过人有贪念。”

  “几个散修,师兄何必多废话!烧就是了!”“还不走,就把你们当魔头一起烧死!”

  “道友,对不住了。除魔卫道,不容有失!”玄明挥手示意,“布阵,泼油!”

  谢安已经放下捏鼻子的手,就要抬起来,可谁知,傅云干脆甩下一声“如此,道友请便”,就出了寺庙。

  *

  箭在弦上、剑在手中的谢安被两人拽着出寺庙。

  他由衷道:“哈?”

  傅云朝向谢灵均:“你给长老解释下。”

  谢灵均说:“安长老,你鼻子被灰堵了,所以没闻到——那伙人身上有很重的劣质香油味。跟寺庙里供奉的一样。”

  傅云:“他们在庙里逗留过很久,理应见到昨晚的魔物,为什么那时不烧寺庙?”

  谢灵均说:“可见,他们恐惧的不是魔物,是我们这几个外来修士。”

  谢安总算懂了,感叹道:“真是心有灵犀哈……你们两个既然把我拉出来,肯定做了其他布置吧?”

  谢灵均说:“我把玉照埋在香灰里。它和我心神相通,它听见的,我也能听见。”

  傅云明白过来:“你想杀的,它也能立刻杀。”

  谢安再次感叹:“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在傅云三人走后,庙中修士布阵之余,互相闲话——

  “烧干净,尤其是这佛像否则被上头发现了,你我人头不保!”

  “师兄,你说……那些散修发现不对没有啊?”

  “不管怎样,今天他们要是还不出镇,那就永远留下来吧。”

  忽然,案台上的巨型香炉无风自倒。

  清虚观几人心里有鬼,竟齐齐愣住。

  一刃冷光闪过,瞬息间,玉照劈得几个弟子晕死,只剩玄明反应过来,欲要应战,却被香火扑了一脸。

  他惨叫连连,再睁眼,只见本已经离开的青年散修正在他面前,笑盈盈的。

  青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的、不见底的寒潭。

  那青年抬起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干净,甚至显得有些文弱。

  可那只手掐紧他的头——

  “别搜魂!”玄明惨叫连连。“我神魂里有咒术,搜完我会死的!我说!”

  青年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更温和了些,可他的灵力更加汹涌地灌入。

  “师兄!”

  一声紧绷的低喝自傅云身后传来。

  谢灵均刚拿回玉照,一转头的功夫,就见傅云开始搜魂。

  他看着傅云掐住玄明头颅的手,看着玄明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眉头不由自主地紧蹙。

  修士之间,除非极大的仇,或审讯罪大恶极、冥顽不灵之徒,否则极少如此直接的搜魂,尤其对方已开口愿招。

  这有违谢灵均自幼所受的教诲,更与他记忆中的傅云有所出入。

  傅云可以冷漠,无情,但不该残忍。

  直接对一名尚有意识、已然求饶的修士施展最酷烈搜魂手段的行径,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谢灵均一下。

  傅云松开了手,“既然你发话,好吧。”

  谢灵均:“……”

  谢安探查玄明后说:“他神魂里确实有不知名的咒术。很邪乎,用的不像灵气,更像魔气。”

  谢灵均说:“可是和禁言咒术相关?”

  在傅家和谢家旁支都发现过的术法。

  谢安点头。这术法着实厉害,叫人不能说、不可写,出口就是暴毙。

  谢安传信给谢平,让哥哥快来寺庙,把玄明一行人带走看守。

  清虚观的线索断了,几人思考其他方法。

  谢灵均忽而说:“审不了人修,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让此地的魔物说话。”

  寺庙还没有毁,就看今晚魔物还会不会回来。

  傅云:“希望它是个有勇气的。”

  魔物没有勇气,只有傻气。

  当晚上,它浑浑噩噩,飘进寺庙,完全没发觉埋伏的傅云等人,扑进盛有五谷的碗里。

  它在那撮五谷上盘旋,黑气试图缠绕、汲取,却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徒劳搅动碗中稻谷。

  轻而易举地,那团魔物就被缚住。

  它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完蛋了,发出小孩一样的尖叫,凄凄惨惨,毫无昨晚唱童谣时候的气势。想挣扎,可在大乘修士的威压下,很快便蔫了下去。

  魔物,指的是魔气凝结而成的造物。谢安把魔物团在手里,捏来捏去,确定了:这玩意儿该叫半魔——一半魔气,一半怨气。

  只有怨气深到极致、达到纯粹,才能成为魔气。

  半魔怨气不散,执念不消,夜夜困守寺庙中,又时不时到镇上吓人作恶。要不是傅云他们来,它没了寺庙魔像作为魔气供给,恐怕就真得完蛋。

  傅云问:“有办法让它恢复神智吗?”

  谢安说:“魔气不好净化,但怨气还好。”

  话虽如此,还是折腾将近一夜,那团半魔颜色才淡了些许,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佝偻的中年男子轮廓,只是双目无神,身形摇晃。

  “成了,但它这状态撑不了多久。”谢安长老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那稍稍清醒些的半魔,抱着供碗,捂住肚皮,把头埋进去,突然直起身,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开始摇摇,朝寺庙外的某方向走去。

  “我的、我的……”它尖声重复。

  半魔竟把傅云等人引向了淳安镇附近的一处黑市。

  半魔停在一处飘着“好肉不怕等”旗帜的摊位前,老板吆喝“鲜肉红白似玛瑙,一刀下去汁水冒,客人您可瞧好——”

  哐当!

  刀砍案板。

  看见这些肉具体是什么,谢灵均当即定住脚步。傅云手腕缠着的一诛青,尾巴紧了紧,头马上缩进傅云袖子里。

  傅云认出来纹理,说:“兽肉。人肉。人皮。”

  魔物急急想冲过去:“我的……”

  傅云:“你想吃?”

  魔物很着急,可残存的智力不允许它说太复杂的话,只能重复:“我的、我的……”

  谢灵均压下反胃,灵力隔远探查后,说:“这些东西……没有灵力。”

  仙修的脏腑、经脉都被灵气浸润,哪怕离体,灵韵余息也经年不散。没有灵力,只代表一件事——

  这些是凡人的脏腑。

  傅云幻化出另一张脸,语气平常中带有嫌弃,问肉铺老板这些东西买来能做什么?”

  老板:“当然是拿来换啊。你打过架、斗过法没有?有时候缺胳膊少腿,肠子掉了心被捅了……不得换啊?”

  像青圣那样,能用木灵催动肢体再生的修士,世间少有,更多的是学艺不精、蝇营狗苟之辈。

  老板明显看出谁才是真客人,转向傅云他们旁边的一个斗篷人,指着怨灵刚才盯住的那颗心脏,很真心地介绍:

  “看这颜色,血亮血亮的,新鲜得很;这形状,饱满,一看就是壮年男子……”

  他尖叫:“什么?三十灵石?六十是底价啦!三十五?……唉您回来,三十五就三十五,亏本卖您,交个朋友……”

  谢灵均出了剑。

  剑光从中间砍断厚重的石案板,再撬翻了肉摊。

  红红白白全倒老板身上,傅云顺手牵羊,捞过来刚才半魔眼睛黏住不放的心脏。

  谢安见黑市的护卫围上来,没有大能风范,拉着谢灵均和傅云就走——

  “这些黑市背后都有人撑着,别看他只是个肉贩子,说不定背后管的是哪位天菩萨!咱们这次只查魔气,勿惹是非!”

  他拽着两人冲出黑市入口,御气而起,朝淳安镇相反的方向疾飞。

  谢灵均:“安长老,换作是你以前,早该一剑劈过去。”

  谢安:“活得久骨头也软了嘛,灵活一点,哈……”

  “呜呜呜……”

  几人都听见水壶烧开一样的声音。

  一看,原来是傅云拢袖子里的魔物在哭。“三十五……三十五!”

  “我好便宜、我好贱……”

  傅云手疾眼快,把心脏摁回半魔胸口。

  半魔栽倒过去。

  *

  三人拢着半魔,回到寺庙,要它辨认佛像供的是哪位。

  半魔醒过来,终于不再是个傻子,变成一个呆子,不说话,只是哭。

  谢灵均和谢安心中恻隐,由着它发泄一阵。傅云走过去,半魔一动不动。

  傅云作势要拽出半魔的心脏。

  他面无表情道:“你不说话,我会抢了你的心脏,不只是你,还有更多你的亲人、友人,都会没了心脏……”

  半魔尖叫。

  谢灵均眉心狂跳:“它已经经历了惨事,这样逼迫怕会让它怨气更深,再丧理智。”

  傅云说:“既然能成怨灵,死而不散,那就该记得清清楚楚。”

  谢灵均:“可它到底只是个凡人,万一……”

  傅云:“都是人,肉身分强弱,难道心也要分出吗。”

  傅云看向半魔,语无波澜。

  “你是见证者,这个仙镇怎样害你、骗你、给你们带来过什么美梦又全部夺去,都要靠你还原。”

  “你疯了,就再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傅云面上没了平日里倦怠的柔和,促狭的生动,他向谢灵均展现出新的一面——近乎残酷的理智。

  半魔的哭声渐渐停了。

  谢安在旁给谢灵均传音:“该狠就狠,你的师兄确实是个人物。”

  半魔颠三倒四,讲了一个关于它自己、也关于仙镇的故事。

  一群因为战乱奔逃的凡人,幸运地跨过仙凡边界,他们以为自己进了桃花源,开始自己建造房子、自己安定下来,可不久后,遭遇瘟疫肆虐。

  这时淳安镇出现一个修士。

  问镇民:“想活下来吗?”

  无数呻吟声中,镇民跪下。那修士确有些本事,调配药草、灵咒除晦,保他们不死。

  一年后,修士问:“想活得更长吗?”这次,镇上重病的、垂老的,都跪下了。

  十年间,淳安镇无人逝世。这一年,面容依旧年轻的修士问:“想永生吗?”

  淳安镇三千镇民,三千齐跪。

  修士说,镇民天赋太差,想修仙,得先换血,再换骨,最后换掉脏腑,成一具全新的“仙体”。

  半魔喃喃说:“他给我妻子、儿子……很多很多人换了仙体,又说他们要闭关十年,不能见人,否则沾了人气,就成不了仙。”

  “可是我胸口空空,没有成仙,还成了现在这鬼样子。”

  被挖出五脏六腑,舍弃所有,成魔物成怨灵,换无量寿。

  傅云:“那修士说前边成仙的人要闭关十年,你们就信了?”

  “因为确实有人成功。”半魔说:“我见到了,那个人本来都快老死了,但是换体第十年,他重新出现,好年轻、好健壮,还能用术法……”

  谢灵均忍不住了:“你知道他是修士,能用术法,怎么想不到那是幻术!”

  半魔惨笑:“仙人啊,你知道死前的一点生机,是什么滋味吗?他治好过我们,给我们甜头,又给我们带来更大的甜,怎么忍得住、怎么能不吃下这块饼……”

  傅云:“你死后成了怨灵,又怎么知道你妻女也被害死?”

  半魔:“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死——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啊。”

  “最开始十年,他挖开我们肚皮还会避人。因为哪怕是凡人,三千个闹起来也很麻烦。”

  “可是后边杀到不到百个,他就不怕了,就当着我们的面,给我们‘换仙体’。”

  “我的妻子,被挖开肚子,她生出我儿子的地方,塞进不知名的符箓……”

  最后,淳安镇成了仙镇。

  凡人做着永生的美梦,搂着空空的胸膛,不再睁眼。

  傅云追问半魔:“为你们换体的是仙修,还是魔修?”

  谢灵均一愣。残害凡人、取出脏器这等阴邪作派,一看就是魔修啊。

  半魔说:“是仙儿!灵气甜的,魔气辣的,那修士给我换体的时候我尝到了甜味!”

  谢灵均:“可仙修杀这么多凡人来做什么……!”

  话语骤止。他想起来黑市遇见的凡人心脏。

  也许仙修要的不是魔气,是灵石。

  傅云问半魔:“你知不知道,那修士来自什么门派?”

  半魔:“我连仙都不是,怎么知道仙门的事。”

  问半天,只知道人有多惨仙有多坏,可线索是没有的。

  几人谈话都依靠传音,旁边的半魔一无所知,迷茫无比,又开始尖声尖气地哭。傅云问谢灵均:“你觉得如何处置它?”

  谢灵均沉默。

  他不答反问:“你觉得该怎样?”

  傅云说:“杀。”

  谢灵均僵了僵。

  他低头,阴影中,傅云看不清确切的神情,只听见谢灵均平稳说:“但入魔非他本心,不过是贪心。审问后,如果它没有造过杀孽,清除魔气怨气,也许它还能活。”

  傅云转而去问半魔:“你是想忍过百年,等一场结局未知的活,还是现在死了,不入轮回,不受苦痛?”谢灵均皱眉:“你这话就是诱导他……”选去死。

  半魔:“我想活。”

  傅云:“不怕痛?”

  半魔:“我死了,我和淳安很快会被忘记,但我活着,就有人来听我有多痛,才能记住我们的死。”

  傅云没有看谢灵均,但话像是对他说的:“凡人倔强,不逊于仙神啊。”

  谢灵均哑然。

  傅云将半魔交给谢安,长老一通安抚,把怨灵哄进了他的储物袋。

  傅云往寺庙外走,身后谢家二人跟着,但傅云忽地驻足,毫无征兆地转身,劈向那魔佛——

  佛头滚在地上。

  傅云脚踩上去。泥胎碎裂的声响却不算清脆,反而有一种仿佛挤压到什么的粘腻。佛脸在他靴底变形,化作一滩烂泥。

  他解释:“这佛像比我们离开前笑得更厉害了。它是活的。”

  仿佛印证他的话,被踩碎的佛首断口处渗出粘稠的黑气,傅云在它缠上自己脚腕的前一刻退开。

  咔嚓——

  失去了头颅的佛身如同熟果实,向两侧剥开。

  “你啊……”地上佛首笑出声来,案台上竟“人”在动。

  男人穿一身与这破庙格格不入的、料子极好的玄袍,衣襟松松散散地敞着些许,露出一截白到像死三天的锁骨。

  他背靠佛座,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另一条腿舒展,奇异地与这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

  傅云很震惊。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脸在变!在他看来,眼前一会儿是青圣化身的脸,一会儿是楚无春……

  唯有那双眼睛——无论面容怎样变,眼睛始终是漆黑无光、深不见底的,不眨地盯住了傅云。

  旁边谢灵均声音紧绷:“师兄,你看见了谁?”

  傅云反问:“你呢?”

  谢灵均:“……”

  谢安插话:“看你们表情,看见的都是熟人。这位心魔……阁下,你不敢用真面目示人吗?”

  心魔的声音算得上悦耳,咬字很轻,带着一种懒倦和戏谑。“无名无姓无形无相之魔,担不起一声阁下。”

  心魔没有脸,可傅云毛骨悚然,总觉得对面在盯自己。

  “你身上的味道很重。”心魔忽地低语,它手指点向傅云,笑说:“我是仙门养出来的假道尊,可你是真道尊养出的——”

  谢灵均猝然变色,铮然出鞘。“放肆!”

  傅云半步不退,面无异色:“那么,魔尊来凡人镇是为什么?”

  心魔道:“只是看不惯人供奉魔,又想成仙,才来逛一逛。”

  它竟坦然受下了魔尊这称呼!

  魔渊无圣,唯一一名尊者,是百年间异军突起、统率十君的魔主。但若真是他,为什么系统没有解锁角色的新剧情?

  谢灵均火灵成笼,收拢向这心魔,火灵照得他眉目烈烈:

  “是你引诱仙门勾结魔修,为害凡人?”

  心魔有问必答:“那群仙修自己有心作为,我既是心魔,怎能不见。”

  “小仙门,钱、权、天资,什么都没有。他们求我赐予‘财路’,可心里早就有自己的路数了。”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心魔道:“一尊会蛊惑人心的魔神。”

  “非要说我是谁……我就是你们啊。”

  谢灵均已经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和傅云一同灵力结术,伺机捕获这心魔。

  “无生则无死,无仙则无魔,诸君,共勉。”

  心魔修为难测,就在大乘和元婴的追捕下,化作一线黑芒,成功逃开了。

  最后只有傅云听见,那心魔笑着对自己说“再见”。

  像是笃定还会再见。

  *

  已是傍晚,夕阳像是流不尽的血,浇在地上,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回到客栈,掌柜和小二不见踪影,一问留守的谢平,原来上午他带回清虚观弟子,发觉掌柜表情恐惧、小二翻窗想跑,二人破绽连连……

  谢平一剑劈昏掌柜和小二,跟修士一起关押。

  “漱玉长老呢?”

  “你们走后不久,她就去了小镇周围查魔气的源头。”

  几人一同审问掌柜,他承认自己是清虚观雇来的“凡人”。

  正说着,漱玉回来了,她朝谢安点了点头。

  谢安沉沉叹一声,脸上再无轻松的笑,朝谢灵均和傅云道:

  “能查到这里,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家主怀疑,此次边界魔气大增,是仙魔之间勾结所致。”

  “边界仙门虐杀凡人,持续产生的魔怨二气,由魔修瓜分,而凡人肉身换来的灵石,归于仙门。五十年来,逐渐成了潜规则。”

  谢灵均质疑道:“可魔修诞生在魔渊中,怎么能逃出来?”

  谢安说:“因为魔气越来越强,撑开了一条口子。一些修为低下的魔修,能在两界之间穿行。”

  没有什么魔物大规模出逃,边界魔气大增,恰恰是因为仙门。

  淳安镇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坟墓。

  街上空旷,门户紧闭,只有鲜亮的火红灯笼在越来越烈的风中,疯狂地摇晃、碰撞,似乎是为仙镇敲响丧钟。

  可今天分明还是凡人的新年、初春万物生长的时候。谢安引动法器,全力渡化冤魂,可那些根深蒂固、积年不消的魔气,是再也清除不了了。

  魔是入不得轮回的,从此不生、不死、不醒、不伤、不痴。

  “听说凡人过新年,会放焰火。”

  谢灵均指尖燃起火光。

  怨灵被渡化,魔气被灼烧,绚烂的焰火中,火苗钻入夜空,化作一场盛大绚烂、又冰冷虚无的焰火。

  四周重归于黑暗与寂静,只有零星未燃尽的荆棘火星,萤火般缓缓飘落。

  谢灵均再燃篝火,驱散晚上的寒气和阴气,火焰跳动时噼啪作响,映亮了围坐的几张脸,各有冷、悲、苦。最终都归到平静。

  过年了。

  “又是一年了啊。”谢平灌了口酒,咂咂嘴,望着光罩外不见星月的夜空,难得语气几分萧索,“也不知家里那几个皮猴子,是不是又拿剑打翻自己,我藏剑鞘里的灵石被找到没有,找到也好,省得我回去再给……”

  谢安惯来多话,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哥哥的背,又看向漱玉:“你也来谢家这么多年了,可很少听你提到亲人。”

  “修行日久,亲缘淡薄。”漱玉长老难得开口,望着跳跃的青火,有些出神。

  谢安忽然“哈哈”一笑,驱散了萦绕的一点悲苦,“大公子,你有什么新年愿望,说来我们听听?万一能帮你实现呢?”

  他问谢灵均,却偷瞟傅云。

  谢灵均瞪谢安长老,不搭理这老小子,和傅云靠在一边,说悄悄话。

  “给你。”谢灵均摊开手,里边是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小方块,看不清是什么。“新年礼物。”

  傅云抬眸,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东西,没接,只是用眼神询问。

  “小萤给你留了话,在这块影石里。”谢灵均说:“她让你想她的时候,就看一看。”

  傅云神色一定,回神,马上去抢那块石头:“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谢灵均:“怕你哭。”

  傅云:“……”

  谢灵均:“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影石。”

  傅云白他一眼,还是耐下心,说:“问什么?”

  谢灵均却没有看傅云,眼神定在跳跃的火焰上,侧脸在火光中显得锋利又风流,还存有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棱角。

  谢灵均说:“你今日对那玄明搜魂,是在内务司养成的习惯么?”

  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反透着一种笨拙、小心的迟疑,以至于显得像……心疼。

  仿佛他问的不是一种残忍的手段,而是在问傅云:你是不是吃过很多苦,才学会这样保护自己,达成目的?

  傅云:“……”谢灵均很多时候的反应,总在他预料外。

  谢灵均听他不答,终于看过来,那目光像见瓷器生裂,美玉染尘。

  傅云最受不了这种眼神,他避开,可谢灵均好像又读懂他的避让,把影石稳稳放入他手中,说:“我知道了。”

  傅云笑了:“你总是给我找苦衷。”

  谢灵均说:“我知道你不爱喊痛,但这不代表我就能装听不见。”

  他们这边很安静,但并不尴尬,旁边呵哈长老试图给漱玉讲冷笑话,终于多了新年新气象的意味。

  突然,篝火的青焰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随即摇曳起来,光影乱舞,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晃荡不定。

  很远的地方,飘来女人的一声低笑。

  篝火全灭。

  五人的脚下、眼前、身边,突现出一片血红色的裙摆,铺天盖地,仿若囚笼。

  细看上面绣着的花纹,是一张张扭曲痛苦、无声呐喊的人脸。女子的脸。

  黑暗中,人面齐声道:“第九魔君,珠玑,请谢家诸位,长留此地。”

  *

  谢安长老点破珠玑身份——“大乘初阶,凡人入魔,名为九魔君座下,实际篡权夺位,是真正的魔君。”

  谢平迎战:“她是大乘修士,按理出不得魔渊,这次冒着天罚前来,所谋甚大。”

  珠玑离得很远,但目光有如实质,和她裙上人面一起,凝视谢灵均,更确切地说是他手中嗡鸣不止的玉照。

  “小公子,”她唤道,语气亲昵,叫人毛骨悚然,“你的剑可还好呀?”

  可那绝不是问好的态度,期待兼有扭曲。她大笑说:“君子剑意,本该澄澈,可戾气汹汹,果真是入了魔……这一趟来的果然值!”

  谢家长老齐齐色变,看向的不是谢灵均,是傅云。

  傅云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平静剖析:“珠玑不过大乘初阶,话语拖延,想必是为困住我们。”

  谢灵均:“她是前锋,还有后手。必须速战速决。”

  傅云:“魔君出渊太久,会受天罚,她一定是确定我们的位置再赶来。”他与谢灵均对视,两人同时沉沉道:“有内鬼。”

  珠玑正和谢平交手,她也是胆大包天,一心二用,还分出心神操控自己的血色裙摆,说:“所以,内鬼是谁呢?”一幅听故事的好奇姿态。

  谢灵均说:“漱玉长老。解释吧。”

  谢平谢安同胞兄弟,同心同德,一人迎战,一人不叛。

  今天和队伍分开的,除了谢平,只有漱玉。

  漱玉坐在一边,她没有对内动手,但也没有迎战。只是迎着风,闭上眼。

  “是我不忠。”此外再无多话,竟是心存死志。

  裙摆上女子面齐齐笑说:“因为她的师弟入了魔,被谢家处决,她就此恨上了谢家啊!”

  漱玉这时才猝然道:“阿林是为救人才被魔气侵蚀的!”

  “五十年前,边界黑风洞魔气泄露,阿林为救被困的十七名弟子,主动深入,以身为引,疏导魔气。他救出了所有人,自己却被侵蚀心脉神魂。”

  漱玉的声音很平。“然后,他挣扎着回谢家,再没有睁开眼。”

  谢安留在原处,充当护卫,他脸上再无笑意,淡淡问:“所以你就恨上了谢家?”

  漱玉说:“不,最开始,我认了。我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所以我当谢家的客卿,想找到你们的错处。”她低喃:“可是太干净了。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我找不到一点脏处。”

  谢安:“那你今天这出又是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漱玉低低笑起来,一字一顿说:

  “谢家灵均,本命剑入魔。”

  谢安:“哈,你严谨点好吗?是被魔气侵染,不是入魔……”

  漱玉:“我师弟也是被魔气侵染,为何他死了,可你们的大公子还活着?!”

  “因为我发天道誓,玉照误杀一人,我减寿一年。”

  是谢灵均。

  “玉照入魔当日,我当场兵解,永堕幽冥,不入轮回。”

  “我所言有半字虚假,天道降罚。”谢灵均极平静地说:“可你师弟风林不敢发誓。他心性软弱,被魔气侵蚀连伤数人,不能不死。”

  漱玉定住:“所以,你都知道……”

  谢灵均:“临行前家主已经告诉我,她想给你机会,可你没有看清。”

  漱玉如遭雷击。

  她脊背倏地弯曲,环抱自己,忽地大笑,直至泪流满面。

  漱玉看向珠玑。

  战场昏天暗地,谢平剑气如洪,魔影愈战愈退。

  她再看向兴味旁观、围困他们的人面裙。

  剑出,划破这裙摆织成的牢笼。

  不知是不是因为誓言反噬,划破裙摆之时,漱玉七窍流血,她没有停下,冲向魔影重重的战场。

  漱玉自爆了。

  大乘修士自毁神魂,余波天地不散,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然而,冲击的余息在触及珠玑时,却如同泥牛入海,彻底消散了。

  珠玑合手。

  漱玉的身影在那一握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连同她最后的决绝与悔恨彻底化为虚无。

  珠玑魔君放下手,指尖仿佛掸去一粒微尘。她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声音响彻战场:

  “我乃万民怨念、世间苦痛、众生嗔痴汇聚所化。”

  “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怨者……”

  她魔气成剑,洞穿与己交战的谢安。

  唇中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与此同时,谢平同归于尽的一剑也到她身前。

  伴随天威雷压。

  “唔!”珠玑闷哼,漫天血影一阵翻腾。她没有恐惧,只有诧异。

  没有进入战场、固守篝火边的谢安反倒了然,他嗓音沙哑:“谢平死,天道反噬提前来了。”

  他这样平静。坐的这样端正。握剑的手这样稳,不断斩除珠玑的人面裙。

  可前面死的是他的亲哥哥。

  珠玑离开魔渊太久,真身滞留现世,终于引来了天罚的预兆。“啧,时间到了!”珠玑又惊又怒。她冒险出渊,便是算准时间,想擒拿或灭杀谢灵均,夺取那柄“君子魔剑”。

  谁料谢平会同归于尽、引来天罚提前降世?

  天雷降世,将珠玑自头顶直直劈开,魔影散开,可珠玑没有死,因为众人都听见她的大笑:

  “以我神魂损毁,开启魔渊裂隙,请诸位一叙——”

  突然起来的裂隙贯穿裂隙,形成的旋流仿佛要将众生吸入。

  谢安至始至终没有进入战场,只是固守谢灵均和傅云身边,像一座锈死的铁像。现在,铁像终于立起,他起身,剑气成屏,一人,一剑,独对魔渊。

  剑气凝成的屏障,薄而韧,隔开了外头的腥风血雨,也映着里头两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可傅云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出了屏障,将要被旋流吸入。可谢安面上毫无惊讶,甚至抽出一只手,将一样东西交给傅云。

  他们说了几句话,谢灵均没有听见,看唇形,依稀是“家主”“托付”“再见”……

  谢灵均不知状况,不明就里,可哪怕如此,他依旧追着傅云踏出屏障!

  这两日傅云的种种反应:故意引诱,展露冷酷,言行有教导之意……谢灵均其实心里有过不安。

  但他没有深究这不安的来源。

  至少傅云就在谢灵均身边,他会护好他,不是吗?

  傅云并不需要他来护,或者说,傅云不能信任何人。

  “这些天,我很高兴。多谢你。”

  在狂风与魔啸的疯啸里,傅云那样温柔、那样轻地说:“但你我都要往前走。”

  风声嘶吼、谢安怒骂、魔念疯笑,谢灵均再听不见,只有眼前画面那样清晰、手中撕扯的痛楚这样强烈——

  傅云掰开了谢灵均一根手指。

  谢灵均瞳孔骤缩,心脏像被那只冰凉的手攥住。

  又一根。

  指尖传来骨头翻折的剧痛,可那痛比不上心头骤然开裂的万分之一。

  最后脱手。

  谢灵均的神情傅云已然看不清。因为他再没有回头。

  谢灵均看见,傅云抻了下腰,那样轻松地,放任自己被卷入新的深渊。

  “我不能再回太一,我要去魔渊看看。”

  只有最后几个字,被风卷着,飘飘忽忽地送上来,落在谢灵均耳中,轻得像一场幻梦,又重得像山倾海啸:

  “灵均,回家吧。玉照会高兴的。”

  回头,有人还在等你。

  *

  谢灵均僵死般,站在仙魔的边界之间,看他神色,更像在生和死的选择间。

  谢灵均再往前追一步。

  被一道剑气屏障挡住。

  “玉照再入魔渊,只会入魔。”谢安长老再无笑意。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那道气息没能吐出来,好像梗在胸口、脏腑。

  他的声音从没有这样尖锐、嘶哑过:“平长老战死、他为我死了!你的兄弟死在眼前,仇敌就在眼前,我的人就在眼前,一步之遥为何不追?!”

  谢安不退。

  他说:“死于仙魔战场,好过之后汲汲营营于内斗,谢平……死得其所。”

  “谢家剑只能折断,不能蒙尘。”

  谢灵均像是第一次认识谢安、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老。

  “安叔,既然谢家剑只能折断,你就该让我去……”

  谢安慈爱、怜惜又无情地说:“公子,你非谢家剑,而是驭剑人。”

  “谢家百剑归宗,往后,就握在您一人手中。”

  “剑若是太锋利,人就该敛锋芒。可惜家主和我们,都悟得太晚。”谢安道:“蒙尘,就是谢家主的命。家主其实给了您一次选择,可惜……”

  谢灵均:“说清楚。”

  谢安:“家主奔赴北界战场前,算到自己将在这次战中陨落,她说,谢家不能没有驭剑人,但她也只有您一个孩子。”

  “家主说,若您选择坠入魔渊,或不幸战死南界,那就是断了剑,由着您去。可若是没有……”

  “您便是谢家新的家主。”

  谢安忽跪。“我奉家主指令——请公子,做出决断。”

  雨水打湿他的袍角,溅起细小的泥点。

  刚才还是万里无云,不知是不是受魔渊裂隙开启的干扰,天边雷鸣不断,忽而阴云压人。

  江南很少有今天这样大、这样暴烈的雨。

  谢灵均的嘴唇止不住地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不受控制的咯咯声,他第一次感到冷。冷到了骨子里。

  谢灵均忽然问:“刚才,你给了他一样法器。是什么用?”

  谢安:“家主命我交给傅云,可形成屏障,抵御魔气。”

  谢灵均:“……他已经有伞了啊。”

  雨砸下来了。

  荒原上无处躲避,谢灵均被突如其来的命运砸了满身。他本能地握紧剑,唯一还剩的东西。唯一的支撑。

  剑身冰凉,仿佛汲取了今夜所有死亡、别离、血腥。

  谢灵均问:“这次查魔气,查到仙门头上。!我之外,家主还有没有什么指令?”

  谢安说:“暗查南界黑市,所涉仙家,直接上报圣者,不要经过仙门。”

  谢灵均:“圣者未必可信。”

  谢安:“不是信任,是站队。”

  谢灵均提剑,握紧。玉照世间,劈开雨幕——

  乱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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