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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上(作者:仰玩玄度)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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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情郎


第23章 情郎

  浮菱忐忑了一整夜。

  半夜的时候,他隐约听到里间有细碎的动静,但金错木头似的杵在软榻旁,全然没有打瞌睡的意思,他也不能上去偷听。现下金错进去了,他立马翻身下榻要跟进去,但刚走到屏风前便听见里面传来李霁的声音。

  “别进来。”

  李霁和梅易对视,语气冷静,“我和梅相有事相商,你先出去。”

  浮菱不疑有他,应声折回。

  梅易听见李霁的称呼,微微挑眉,一抬手,金错便也跟着出去了。

  “偶尔脑子抽筋,”梅易揶揄,“偶尔又心细如发。”

  原著人物突然ooc了?梅易不装了露出真面目了?双重人格或者说古代话本里的一体双魂……李霁原本猜测纷纷,但金错面色隐忧,显然是对梅易的状况有所预料,这不是梅易第一次这样,答案应该也偏向某种“症状”。

  梅易的传闻五花八门,这方面却没听到半点风声,必定是他有意保密。

  得知梅易的秘密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李霁不想让浮菱掺和。但梅易为何突然在他面前暴露这个秘密?故意吓唬他?突然犯“病”控制不了?

  “……你,”李霁猜不准,摁了摁鼓胀的太阳穴,谨慎地问,“昨夜那回是梦吗?”

  梅易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殿下的梦多姿多彩,咱家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回?”

  李霁听到梅易的自称,嘴角抽了抽,好不习惯。

  他睡觉的时候不喜欢穿袜子,赤|裸的脚在银缎床面上蹭了蹭,仿佛在替主人表达某种犹豫、忐忑的情绪。

  梅易垂眼端详,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漂亮,那稍显伶仃的脚踝合该被任何漂亮的环链绳扣……和他的手牢牢握住。

  只是这时,圆润的脚趾蜷了蜷,竟突然缩回狐裘下,不许他看了。

  梅易不悦。

  李霁觉得梅易的目光有些烫,却不是灼热,而是蜇人的阴火,落在人身上时并不会让人觉得温暖,自己的脚仿佛被摁在滚水里滚了一遭,皮都要掉下来。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从前的梅易也不曾,他疏于应对,于是躲了。

  保护好脚,李霁挑眼偷看梅易,声音有点小,“就我亲你那回。”

  梅易似笑非笑。

  李霁便懂了,不是梦。他咬了咬唇,心中有些烦恼,“你是我的老师吗?”

  若不是,他岂不是……不对,李霁突然回过味儿来,他只觊觎梅易的脸和权势,又不是真心想和梅易谈恋爱,谈何背叛?

  梅易问:“你的老师是谁?”

  “梅易。梅易是我的老师。”李霁看着眼前这张同样风华绝代却好似和梅易判若两人的脸,不知为何又想起那张被红字铺满的答卷,“……梅易才是我的老师。”他补充。

  梅易看着他,笑容未改,“我是梅易。”

  李霁松了口气,“那就好。”

  “怎么?”梅易讥讽,“怕给你敬爱的老师戴绿帽?”

  这个地方没有“戴绿帽”这么时髦的说法,一般说“当王八”或者“当冤大头”。李霁前日去上“早八”的时候和梅易蛐蛐了元三九被戴绿帽的事情,当时梅易还不耻下问了这词的意思,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首先,你说了,你是梅易,所以不存在戴绿帽的说法。其次,”李霁跪坐起来,对梅易笑笑,“正经师生,不存在戴绿帽的前提。”

  说着双手撑床准备爬下床,但梅易那双腿不仅很长,还很不礼貌,在他爬到床沿时突然抬起来,把他撇了回去。

  李霁一屁股坐回床上,差点摔成仰倒的王八,当即抻脖挺胸,叉腰质问:“何意!”

  “正经师生?”梅易比梅易斤斤计较,“正经师生,学生会邀请老师上|床、想亲老师的嘴、抱着老师不松、对着老师的身子摸来摸去舍不得放手吗?若非你没了力气,恐怕咱家的裤子都要被你脱了吧?”

  说得他像个色|情狂!

  李霁一面嘀咕一面打量梅易,从前觉得梅易笑容吝啬,如今的梅易面上带笑,却仍让他看不懂那皮囊下的深意。

  “所以老师是想和我秋后算账吗?”

  梅易思考,“唔?”

  “我敢做敢认,但我是邀请而非强求,况且以老师的力气,应该不会阻拦不了吧?所以,咱们之间没有这笔账,算不了。当然,”李霁爬到梅易面前,期待地说,“老师若想要个名分,自无不可。”

  少年脸小,下巴俏,这样凑过来仰视他时,眼睛比平时圆,有点像抱雪团子。梅易伸手挠李霁的下巴,意兴阑珊,“你给我什么名分?”

  李霁痒得缩了缩脖子,挑衅道:“我说了,我予取予求。”

  梅易一把捏住李霁的脸,笑着说:“九皇子妃,行不行?”

  李霁含糊地笑出了声,高兴地说:“紫要父皇点头,窝八抬大轿、丝泥红妆迎劳斯入府。”

  梅易也笑,晃了晃李霁的脸,“记住你的话。”

  甜言蜜语谁记得住?李霁乖乖点头,“好。”

  梅易松开手,施施然地下了榻,“来啊。”

  金错很快带着两个人进来,一个端着青釉折沿洗,一个端着摆放巾帕、瓷杯、牙粉等的盥洗托盘,梅易洗漱擦了手,便又进来两个人替他更衣。

  李霁盘腿坐在床沿欣赏美人打扮,终于明白为何人家说美人梳妆乃闺房雅趣之一了。

  长随替梅易穿上一件紫罗织金蟒袍,轻轻地将梅易肩前的头发放回身后。那头青丝比寻常男子长,墨锦似的贴在梅易背后。

  李霁手痒,想伸手摸一把。

  头发被勾住的时候,梅易抬眼看向面前的铜镜,“手痒就摊开,咱家帮你治治。”

  “我没犯错,老师不能打我。”李霁夺过长随手中的半月形玉梳帮梅易梳发,“昨夜都睡一个被窝了,摸摸头发怎么了?”

  金错眉心抽动。

  梅易笑了笑,瞧着李霁的动作,“殿下倒是熟练。”

  镜子照出李霁微垂的眼,“从前帮祖母梳过。”

  李霁熟练地帮梅易扎了个低丸子头。

  “……”梅易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太后也梳这个发式?”

  “没,是李霁同款。”李霁戳戳梅易后脑勺那颗懒散的丸子,俯身瞧瞧镜子,颇为满意,“不好看吗?”

  李霁被梅易抄起手边的腰带撵了出去。

  “不懂欣赏!”李霁摸着不慎被抽中一下的屁股,脸都红了,站在园子里嚷,“老古董,没眼光!”

  “把他给咱家丢井里埋了!”

  屋里传来梅易的冷喝,和从前那个端庄自持、沉静如水的他相比,简直堪称泼辣。李霁觉得新奇,甚至想进屋欣赏欣赏梅易此时的神态,却见廊后蹿出来一队穿黑色直身的护卫,一股脑冲过来,竟然是要玩真的!

  “疯子吧!”李霁一面躲闪一面喊,“我是病人!”

  花窗打开,梅易坐在妆台后欣赏园子里的闹剧,笑意嫣然,“那巧了,给你发发汗。”

  浮菱在膳房哄谷草给自家殿下做好吃的,听见动静立马跑出去,见自家殿下猴儿似的被撵得蹿梁爬顶的,好不狼狈,正要去救,就被谷草拉住了。

  谷草一手抄着笊篱,一手握着浮菱的胳膊,笑呵呵地说:“师生之间的事,咱们外人就不要插手了。”

  浮菱惊讶这老人力气不小,“可是……”

  “别可是了。”谷草拉着浮菱往回走,“你的殿下你自然该了解,我们掌印真动怒绝不是这个样子,这个就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浮菱似懂非懂,让谷草拉回灶台时恍然大悟,对了,这难不成就是殿下说的“调|情”!

  两刻钟后,金装玉裹的梅易和简单一收拾的李霁同桌用膳。

  李霁嚼着酱菜,瞅着花枝招展的梅易,心说幸好这妖精没有上妆的爱好,否则打扮起来不得一个时辰起步?

  已经是午膳的时辰了,但碍于他们才醒,李霁又是病人,主食便做的粥。如今是吃栗子的好时候,浮菱请谷草给李霁做栗子粥,谷草深知梅易的口味,他不讨厌栗子,平常对粥品也没什么挑剔的,于是给梅易的那份也是栗子粥。

  梅易果然没说什么,谷草便先出去了。

  浮菱和姚竹影被李霁支去值房用饭了,现下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李霁胳膊撑桌,双手捧着粥碗,嘴上抿着软烂清甜的粥米,眼神全落在对面了。

  梅易虽说性情大变,气质也跟着变了,但用饭时仍是慢条斯理,优雅得很,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仪态,把他和老八放在一块儿,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盯着我能下饭?”梅易抬眼,看向被粥碗遮住下半张脸的李霁,那双眼睛水亮亮的,闻言弯了弯,“秀色可餐。”

  梅易轻哼一声,撵人,“早上睡得像头死猪,叫都叫不醒,待会儿自己回宫去。”

  “何必对病人如此苛责?”李霁夹了只素包,“我不回,昨日和倚风约了跑马。”

  一见如故,气性相投,他们现下是恨不得日日凑在一块儿。梅易说:“一夜大雨,外头的路能凫水了,跑什么马?”

  “那就去楼里听曲去。总归宫里不好玩,也就在笼鹤馆里有意思些。”

  “哪有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有意思的是馆里的人,老师自然不知道。”

  撩拨人的话张口就来,梅易看了眼李霁,“那就哪儿也别去了,留下来陪咱家。”

  李霁欣然答应,唤了廊下的长随进来,“麻烦你去找我那个小内侍,叫袁宝的,让他去知会两位小侯爷一声,说我今日没力气,就先不去找他们了,改日再请他们。”

  长随闻言看向梅易,见对方没说什么,便捧手应下,转身去了。

  梅易颇惊奇,“你还差遣上了?”

  “唉,谁让我为了替老师保守秘密,把他们都支开了,没个人差遣呢。”李霁无奈。

  梅易轻笑,“话说得好听,你是怕他们知道了我的秘密,被我抹了脖子。”

  李霁眨眼,“我保护自己的人,理所应当呀。”

  梅易不搭理。

  用了早膳,梅易要消食,李霁跟在旁边,顺廊溜达。昨日来的时候没细看,现下才发觉这园子很清雅,不同于元春来华美精致的品味。

  路上依稀遇见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贴里,举止轻盈恭谨。李霁好奇地问:“他们是别庄的人,还是老师的人?”

  梅易摇着把雀羽团扇,“你猜。”

  “那我猜是老师的人。”李霁说,“在自家别庄给老师单独设园子,还让老师用自己的人伺候,元督公和老师感情真好。”

  “嗯哼。”

  “可你们同在御前,不需要演一演吗?”

  “演什么?兄弟反目,各自为阵么?”梅易悠悠地说,“你不了解陛下,在他跟前啊,不演才是演。”

  李霁说:“我和父皇素未谋面,自然不如与父皇日夜相伴的老师了解他。”

  梅易闻言偏头看向李霁,似笑非笑地说:“你若想在御前得宠,可以好好求求咱家,说不定咱家一高兴,就许你张登天梯。”

  “比起在御前得宠,我更想在老师跟前得宠,这个成不成?”

  “咱家还不够宠你?”

  “不够。”

  梅易轻笑,扇柄抵住李霁微微抬起的下巴,警告般地蹭了蹭,“小馋猫,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小、小馋猫?

  李霁嘴角抽搐,叫梅易瞧见了,这人登时长眉一飞,不悦道:“嘴巴抽筋了?”

  说着就要抬扇掌嘴。

  李霁连忙捂嘴,一个“秦王绕柱”绕着梅易闪避了一圈,笑着说:“老师今日好凶。”

  不是老师今日凶,是今日的老师凶。

  梅易了然,嗤道:“咱家以为你比外头那些蠢货精,瞧瞧,也是个被哄骗的傻子。”

  他抬了抬扇子,将小傻子重新哄回面前,拿雀羽挠了挠李霁半仰的脸,笑着说:“笑得这么漂亮……咱家便好心提醒你一句。他这个人啊,最喜欢装出一副君子如水的模样,端庄是假的,冷静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对你不如我对你凶,也是假的。”

  羽毛蹭得脸上的肉肉痒痒,李霁歪头缩了缩,说:“你就是他,除非你早上是骗我的,你不是梅易。”

  “我是梅易,”梅易说,“但我不是他。”

  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没有宣之于口的厌恶和抵触,却无比笃定,李霁想,这或许才是厌恶抵触到了极点的反应。

  “你们是一体双魂吗?”他问。

  梅易说:“谁晓得呢。”

  “老师,”李霁认真地说,“有病就去治。”

  梅易抬手要打,被李霁眼疾手快地抓住。

  李霁握着比自己粗些的手腕,像握着一截雪缎,仍看着梅易,说:“你对他的做派嗤之以鼻,可你承认自己是梅易,但他也是梅易,所以你们都是梅易,那样的他是梅易,这样的你也是梅易。”

  或许梅易排斥的不是“他”,是“他”那样的自己,反之亦然。

  梅易居高临下地端详李霁片刻,见他神情认真,好似一个奉劝病人的大夫,但又很平静,更似个见多识广、丝毫不将他看做妖孽的大夫,不由笑出了声,“你把我绕晕了。”

  “老师平日看的是奏疏,想的是朝政大事,不会被我的话绕晕,你只是不赞同,不愿听。”李霁直白地拆穿梅易,又体贴地安抚他,“但没关系,只要不伤害身体,老师这样也很好。对了,你们之间有什么转换规律吗?”

  “怎么?”梅易说,“想他了?”

  梅易比梅易蛮不讲理,但李霁乐在其中,笑着说:“哪有?我问问嘛。”

  梅易轻哼,“咱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哦,那就是没规律?李霁将信将疑地松开梅易的手腕,挠了挠那雀羽,睨着梅易不说话。

  梅易说:“笑得蔫儿坏,打什么主意?”

  “昨夜我和老师同床共枕,相拥而眠,老师大方不与我计较,我却是个不能被人家占便宜的。”李霁上前半步,和梅易抵着鞋尖,仰头和他商量,“老师,你得对我负责吧。”

  这便是觉得他比那个梅易好哄,趁机讹诈。梅易笑着说:“我们什么都没做呢,可我任劳任怨给你当了一夜的抱枕,又帮你盖被子又帮你理枕头的,还差点叫你轻薄了,说来需要说法的是我才对啊。”

  “能反抗却没反抗,便是顺水推舟,哪怕我真对老师做什么了,也得算合|奸。”李霁的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小媳妇儿样,“老师,给我个说法吧。”

  梅易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只作死的小东西,“想要什么?”

  “你。”李霁理所当然地说,“同床共枕便是定了关系,以后你不仅是我的老师了,还是我的男……嗯,情郎。”

  “同床共枕便是定了关系,”梅易惊叹,“没想到殿下如此单纯讲究。”

  “殿下”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阴阳怪气呢?李霁微笑,说:“当然,我在感情上一片空白,也从没和谁乱玩儿过呢。”

  “嗯,你是小雏儿嘛,得意个什么劲儿。”梅易不答应,“可咱家有什么好处?”

  “我这张脸,我这个人,算不算好处?”李霁叹气,“老师,错过了我,你可找不到我这般养眼听话懂事孝顺允文允武多才多艺的情郎了。”

  “虽说六个形容里大半都不符实,但,”梅易笑着说,“动动嘴就想把咱家哄到手……”

  话语戛然而止,梅易看着突然亲上来的李霁,眨了眨眼。

  两片软肉单纯地贴在一块儿,李霁也眨眼,随后微微离开一张纸的距离,轻声说:“老师年年日日见到的都是京城的大人物,各有各的长处,又在御前奉职,眼光自然刁。但金陵是个好地方,风水养人,我未必比不上他们。老师,你疼疼我,点点头,便知我的好处。”

  他们贴得如此近,梅易好似屏息,但那双漆黑到妖异的眼睛像夜一样压下来,压乱了李霁的呼吸。他想到初次踏入宫门门槛那一瞬的窒息感,心跳陡然更快,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被梅易按住了后颈。

  那双大手用力,叫李霁动弹不得。

  “真是……不乖啊。”梅易静静地看着李霁,黑瞳沉静,好似又变成了先前那个梅易。

  李霁一时恍惚,想要辨认清楚,可眨眼的瞬间,面前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已经转阴为晴,笑了起来,像个满肚子坏水的妖孽。

  “好啊,”梅易手上微松,揉了揉李霁的后颈,“咱家应你。”

  李霁莫名觉得自己掉坑里了,但这一步都跨出去了,再收回来岂不很怂?不是他的作风。

  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可以立字据吗,万一你……他不认账怎么办?”

  “对啊,”梅易好似也忧心起来,思忖着说,“你伸手。”

  难不成要拉钩上吊一百年,李霁茫然地伸手,被梅易握住,拉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

  “好了。”梅易恩恕般地松开他的手,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转身施施然地走了,步伐也散漫,像只骄矜的孔雀。

  “……”李霁无语,但看着那牙印,伸手摸了摸,突然又觉得挺乐呵。

  回到院里,姚竹影候在桌旁,桌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李霁面色瞬变,扭头就跑,被梅易眼疾手快地握住后颈。

  “跑哪儿去?”

  “我好了!不用喝了!”

  “好了?”梅易将李霁转过来,摁到自己面前,打量一眼,“脸还是白,想来是没好。”

  李霁反驳,“哪有那么快恢复如常?”

  “是啊,哪有那么快?所以药还得喝。”梅易微微一笑,指腹微微用力,捏了捏手下的皮|肉,“老实喝了。”

  李霁殊死挣扎,“我活蹦乱跳……”

  梅易不耐地打断,“咱家数三声,再不喝,咱家就找人‘喂’你喝,一,三——”

  李霁一饮而尽。

  梅易满意地笑了笑,说:“糖。”

  长随端着一盏小碟进来,里面摆了一小摞桂花糖。李霁麻木的神情微微一动,伸手拿起一块放在嘴里,桂糖凝香,嘴里的药味却更苦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隐隐发红,梅易微微挑眉,晃着扇子走过去,说:“难吃哭了?”

  李霁没说话,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梅易垂首,雀羽从李霁的下巴滑上去,戳了戳那鼓起的腮帮子。李霁抬起微红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我想吃南桂局的桂花糖。”

  原是想家了,梅易收回扇子,说:“从京城到江南再回来,快马日夜不停也得二十日,到时候还想吃吗?”

  李霁认真地想了想,说:“想。”

  梅易说:“好。”

  雨淅淅沥沥的下,元春来回来的时候,李霁正裹着件素罗氅衣在廊下盯着狗儿吃饭。他一眼认出那氅衣是梅易的,眉梢微挑,“殿下。”

  李霁暂停撸狗,起身转头说:“元……”

  他看见站在元三九身旁的人,微微一愣。

  在看见李霁的那一瞬间,裴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捧手请安,“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李霁客气地笑笑,“今日喝了药,好多了,多亏元督公容我借地避雨,又费心照料。”

  元三九多精的眼睛,一眼辨出两人的态度,笑着说:“裴少卿担忧贵体康健,特意来问候殿下呢。”

  李霁以为裴度是来和元三九谈事的,闻言静了静,说:“多谢子和牵挂,我没事。”

  裴度不知为何有些脸热,温声说:“听说殿下一夜未归,家弟心中记挂,今日小朝臣便问元督公询问情况,这才知道殿下病了,不得已登门叨扰。得知殿下没有大碍,臣和家弟都可安心了。”

  无法宣之于口的是,比起生病,裴度更怕李霁被元三九欺负,兔子落入豺狼窝,谁不惊心?

  今早裴昭是要过来接人的,但裴度怕他言行莽撞得罪元三九,便决定自己过来探明情况。裴昭拍拍他的肩膀说他有义气,靠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安裴昭的心。

  怕元三九看出端倪,裴度温和而客气,仿佛真是为弟弟跑一趟的好兄长,但那双眼里泄出了担忧,真心实意。

  这是个好人,李霁想。

  好人确认了李霁的安危,却没有立场提出将人接走,只得暂时离去。元三九派人送走裴度,对李霁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裴少卿对殿下很挂心呢。”

  李霁假笑。

  二楼窗户推开,金错在上面说:“殿下,该写课业了。”

  啥!

  李霁叉腰仰头,“昨晚不是说好免我三日课业吗!”

  金错说:“大声喧嚷不成体统,请殿下上来。”

  李霁噔噔噔冲上去了,大声喧嚷:“出尔反尔,为人不耻!”

  “咱家何时出尔反尔?”梅易倚躺在软榻上翻书,懒散地反驳,“答应你的是他,又不是我。”

  “答应我的是我的老师,”李霁眨眼,“你是我的老师吧?”

  梅易笑着说:“可以不是。”

  “你必须是!”李霁大步冲到软榻前,一个飞扑扑到梅易身上,蛮横地说,“师生之礼,不由你玩笑。”

  梅易被压得啧了一声,作势要把人掀飞,但李霁蜘蛛精似得扒在他身上,他便放弃了,说:“说这句话的也不是我。”

  “但说的很有道理。”李霁手脚并用地缠住梅易,“我不管,我不要写。”

  梅易啧啧,“咱家可是一字千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倒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师的字确实一绝。”李霁说,“但我的字也漂亮吧?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如此直白简单到有些憨傻的调|情方式,梅易着实大开眼界,笑着说:“再好的字配上你那策论,都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了。”

  李霁不认同此等打击教育手段,“你说反了,应该是再烂的策论配上我那笔字,都是镶了金,熠熠生辉。”

  “可不嘛,简直闪瞎咱家的眼。”梅易说。

  说起闪瞎眼,李霁突然伸出指头,在梅易眼下摸了摸,“老师,你的眼睛能治吗?”

  他仿佛不知“忌讳”俩字怎么写,睁着双漂亮眼睛为自己保驾护航,显得很无辜很让人不忍苛责似的。

  梅易在那把略细的腰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啪”的一声。李霁浑身一颤,嘴里溢出令人愉悦的哼声,他笑了笑,说:“这么会叫?”

  李霁不语,凑到梅易耳旁张嘴就要真的叫一叫,被梅易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堵了回去。

  “本来就眼瞎,再被你叫聋了怎么好?”梅易轻易捂住李霁那大半张脸,脸上始终挂着笑。

  李霁觉得他笑容中的变|态和美丽是成正比的,忍不住贪看。梅易没阻拦,重新拿起书翻开,期间李霁撇了一眼,那书上的字不是人能看的,密密麻麻,晦涩得很。

  “什么书啊?”李霁问。

  梅易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页面上赫然是张插画,笔触细腻,连男女交|合处都栩栩如生。

  李霁嘴角抽动,“我以为是什么古籍呢!竟然是小黄|书!”

  “只许你看,不许我看?”

  李霁哼哼,“我也要看!”

  他在梅易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躺姿,和梅易一起精读小黄|文。

  但是!

  “雅,太雅了,我等凡俗读起来很是费力,老师,”李霁请求,“能用通俗点的文字和我叙述一遍吗?”

  “唔……”梅易说,“这一话讲的是小贼深夜入院,戳破窗纱,放入迷香,将正在沐浴的小少爷奸了。”

  “哦……诶,不是男女吗?”

  “那是上一话的图。”

  “哦,这密密麻麻一大页,就讲了这么一件事啊?”

  “嗯哼。”

  “换成别的书,这么多篇幅都够写好几个花样了。”

  “嫌弃就别看。”

  李霁哼哼唧唧翻了个身,不看了,把脸贴在梅易颈窝闭眼养神。喝了药容易犯困,再加上梅易今日换成了笃耨香,香气清馥,也很适合安眠,于是很快就睡着了。

  生了病,呼吸比平日重,像小猫呼噜,梅易微微垂眼看着自己颈窝里的那张小脸,颇纳闷,“真不怕咱家把你吃了啊?”

  他继续翻书,怀里窝着个小暖炉,倒是舒坦。

  期间金错轻步进来,没多看一眼,轻声说:“陛下听说您今日旷朝,送了安神镇静的药来。”

  “这是怕我发疯,还是想让我发疯啊?”梅易曼声说,“扔了……”

  怀正的人扭了扭,嘟囔说了句“别吵”,梅易静了静,伸手在李霁的脸颊掐了一下。

  李霁拧眉,“嘛呀,困!”

  “困就回你窝去。”

  李霁嘀嘀咕咕地骂了句,翻身滚到榻里面,收拾收拾又睡了,还把梅易身上的裘毯全卷走了。

  梅易身上一冷,乐了。

  翌日,李霁独自在榻上醒来,打呵欠伸懒腰,下床后在屋里一转,梅易不在。

  “殿下醒了。”穿青贴里的长随闻声进来,吩咐门外的人将洗漱物件端进来。

  李霁站在窗旁洗漱,雨停了,风尚冷,突然,窗户一关,青贴里轻声说:“殿下还未痊愈,不能再受凉。”

  李霁指桑骂槐,“管人精。”

  青贴里腼腆地笑了笑,等李霁洗漱完便伺候他穿衣,是姚竹影回宫里取出来的一件罗袍,春波绿,合衬李霁的清俊。

  李霁把头发梳顺,随手拿木簪弄了个丸子头,下楼去用膳。见金错站在廊下,他愣了愣,进屋一瞧,梅易正在喝粥。

  “老师没去文书房?”

  “旷了。”

  连续旷朝两日,李霁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在梅易对面落座,随口说:“父皇不会说你吗?”

  “小事。”

  “哇。”

  梅易抬眼,“大清早的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李霁没说话,夹起一只蒸饺放醋碟里蘸了一圈,一口塞进嘴里。

  梅易啧声嫌弃,“八百年没进食了?喉咙眼都瞧见了。”

  李霁把饺子吃了,又塞了个更大的蟹包,鼓着腮帮子对梅易摇头晃脑了两下,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指了指那笼蟹包,连连点图比大拇指。

  梅易说:“喜欢就多吃,每日起来吃个十七八笼,长肉。”

  李霁吃了包子,抿了口清粥,说:“你当喂猪啊?”

  “猪可没有这待遇。”

  梅易先一步搁筷,端起长随递来的白釉碗漱口,拿出一方金丝帕擦拭嘴唇,施施然地起身出去了。

  他在廊下站定,金错为他穿戴披风,显然是要出门。

  现下是文书房议事的时辰,梅易既然旷了,应该不是去文书房的,这一大早的难不成是去衙门?可他穿的是私服啊。

  李霁收回目光,拿勺子挖着碗里的粥,有点好奇,但也没打算问。他放下筷子,追出去说:“我要回宫了,老师等我一道出府吧。”

  梅易在阶上停步,说:“备车。”

  俄顷,两人一道从后门出去,门外道路上静悄悄的,无人来往。

  李霁笑着说:“像偷|情。”

  梅易睨他一眼,“这条路更近。”

  “好吧。”李霁背着手,一步跳到梅易面前,仰头对他笑,“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

  梅易说:“送你入宫?不是不行。”

  关键时刻怎么这么不上道呢,李霁叹气,微微偏脸,鼓了鼓脸腮,撇眼看着梅易,暗示得很明显。

  梅易笑了,光华万千的眼睛凑上来,和他对视了一下,垂眼盯住他脸腮的位置。好奇怪,梅易最精彩的便是那双眼睛,可他垂眼落睫挡住眼睛的时候,仍然让李霁有种被摄住的感觉。

  李霁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面颊,轻得像秋日的絮,拂面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睁开眼,竟不确定梅易有没有亲他。

  雀羽挠过下巴,梅易朝他笑,“回吧。”

  “宫里无聊,”李霁小声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住呀?”

  “等你及冠或是娶妻,若是担了差遣,要经常进出衙门,也可以在外面置办别庄,只是不算正经皇子府。”梅易说。

  李霁撇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我要撸你的猫,你不陪我,那就让它陪我。”

  梅易说:“在府里呢。”

  李霁顿时把嘴撅得老高。

  梅易很好说话地松口,“去府里撸吧,用了晚膳再让人送你回宫。秀明,你陪殿下。”

  先前伺候李霁洗漱的那个青贴里从长随队伍里走出来,颔首应声。

  李霁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进入梅易的老窝,十分惊喜,用脑袋蹭了蹭梅易的下巴和脸,笑着说:“那我去了!”

  掉入陷阱还朝陷阱外的人撒娇摇尾巴,梅易暗自啧声,笑意轻柔地说:“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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