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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元宵大戏


第17章 元宵大戏

  定下了针对乌兹的计,萧云琅就派人暗地里去寻西域的药了。

  太子府办事向来很有效率。

  侍卫连夜搜罗,隔天就有了结果。

  江砚舟照例是府上起得最晚的那个,他懒懒起身,吃过已经不能算早饭的早饭,听到院子里有搬东西的动静。

  江砚舟裹着衣服踏过门槛,好奇地看了一眼。

  “是药寻到了吗?”

  但是不是有点多?

  说好的一小撮药粉,怎么还搬来这么多箱子。

  风阑和风一走过来,答“是”,见江砚舟目光落在后边,风一解释:“那是隋镇抚送来的药材,已经让大夫查过了,都是好东西,殿下让都送燕归轩。”

  江砚舟先前错过了府上大量采买药材的样,看着那么多的箱子一个一个,怔愣片刻后想:自己居然要吃这么多药吗?

  真成个药罐子了。

  风一说完,拿出一包药粉,并着一个镯子。

  药粉是西域一种草药磨成,人服用后,会在两三个时辰后腹痛难忍。

  符合江砚舟萧云琅定下的不致命、但折腾人的药。

  托乌力自毁形象的福,他真像是为了报复能做出下这种药的人。

  就连乌兹人自己都不会怀疑。

  而旁边的镯子上缀着一个空心小球,外面刻花描景,像个漂亮的小装饰,但居然是可以打开的。

  江砚舟眼睛一亮:这不是博物馆里出现过的香囊吗!

  不过细看有点儿不一样,博物馆中香囊的球更大些,而且是镂空的,香味可以溢出,这个金属球更小,并且打开之前严丝合缝。

  可能不是香囊。

  江砚舟虽然叫不出这东西的学名,但眼下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江砚舟赏玩着文物,说:“是把药粉放进这里面对吧。”

  风一瞬间和风阑闻言诧异对视,但两人反应都很快,又飞速垂下视线,风一道:“是。”

  江砚舟:“万一事后从里面查出药粉怎么办?”

  风一又说:“小球内嵌着木,都是用特殊油脂先处理过的,放进去的东西除非特别黏稠,否则不会留下残渍。”

  他越说,头越低。

  这种缀小球的镯子是富贵人家常用的一种药囊,虽然小,但本来就是装一两枚小药丸的同时还能做装饰品。

  江砚舟是世家子,又常生病……按理来说不该不认识此类药囊。

  风一心中疑虑,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送完东西,他就离开,风阑也有事要办,跟他一起往外走。

  出了燕归轩,两人沉默片刻,风一才道:“公子怎么会不认识药囊?”

  风阑也觉得奇怪,不过想了想,他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公子从前在江府中几乎不出门,用不上外出的药囊,不认识也有可能。”

  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风一都要点头了,可风阑又道:“其实不只是药囊,我总觉得公子看很多东西都像第一次见,会觉得好奇、惊喜,而且他看有些物件的眼神很……”

  风阑仔细斟酌用词:“很虔诚,简直像是碰上了什么能捧进庙里供香火的传世之宝。”

  可那些东西分明在达官贵族家里很常见。

  风阑和风一面面相觑,觉得江砚舟过去的日子简直更加扑朔迷离了。

  不过这些不是他们下属该过问的事。

  太子府为元宵宴一计准备妥当,只欠东风。

  眨眼,正月十五到了。

  真如先前大理寺的官员所说,京城来了场倒春寒。

  寒意料峭,远山雾锁烟迷,一踏出屋门,就能哆嗦着领悟什么叫春寒恻恻。

  元宵宫宴是夜宴,设在太和殿。

  宫门外车架络绎不绝,车水马龙,赈灾案和上官家倒下虽让不少人暗地坐立难安,可这京城面上的玉树琼花半点不受影响。

  大臣们来得早,到了便按着席位落座,与相熟之人说说话。

  前来朝贺的外邦使节们也有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间都在相互打量或试探。

  太监唱和太子和太子妃到时,殿内声音静了一瞬。

  众人装作不经意,但实则纷纷抬头去看。

  前几天太子妃和乌兹使团的事已经在朝内人尽皆知,江砚舟这个名字,在万众瞩目却古怪的大婚后,再度传入众人耳中。

  他们当中许多人只闻其人,未见其面。

  当一道轩然霞举的身影映入眼帘,大殿之中忽的更静了。

  因为这一回,连呼吸都轻了。

  却见一位小公子,芝兰玉树,风姿楚楚,宛如松雪照青山。

  他披着一件雪白大氅,其下是广袖四凤飞花圆领衫,行走间,缀在发间的圆润明珠跟着轻轻摇曳,恰似砚池凝星子。

  他经过的地方,连影子似乎都比别人开得慢,裾摆绽花,连殿内灯火都待他小心翼翼,要慢慢抚过,才肯从他瓷白的面颊柔柔透出含枝带露的姝色来。

  江砚舟捧着暖炉,对所有人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早就习惯,也不在乎不相干人士的视线。

  从轿子上下来时他有点昏昏欲睡,因为太暖和了。

  府上所有人对天气如临大敌,包括萧云琅,生怕冷着他。

  江砚舟被雪白的大氅几乎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底下全是烘着的暖意。

  寒风侵不了他半点儿,不过走几步路,让他微微清醒了些。

  江砚舟只稍稍朝江临阙那边望了一眼。

  正好,江丞相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只一触即分,谁也没看透谁在想什么。

  江砚舟垂下眼,随着萧云琅落座,他俩的席案挨在一块儿。

  太监要来给江砚舟斟酒,江砚舟还没动,萧云琅就不冷不热开口道:“太子妃还在用药,不能饮酒。”

  太监忙告罪,把酒樽撤下,只留茶盏。

  萧云琅今天说这话没关系,不用怕皇帝疑心他跟江砚舟的关系,因为白天皇帝还专门差人来给萧云琅递了口信:

  家丑不可外扬,当着外邦属国邻国的面,萧云琅即便跟江砚舟不亲近,也不能给冷脸。

  就是装,也要装出皇家的体面。

  就像皇帝和江皇后,谁都知道帝后不睦,但他俩从不在大场合掉链子,看起来那叫一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皇帝这就多虑了,因为帝后要费劲装恩爱,但太子跟太子妃却是在努力装作不和。

  江砚舟看着撤掉的酒,捧着手炉,连心也暖洋洋的,几不可察泛起一个浅笑。

  萧云琅对他真的很好。

  在他的认知里,萧云琅这个未来的千古明君肯给他机会、用他的计策,让他在启朝史书上留一笔,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运气。

  人活成这样够奢侈了,偏偏萧云琅还待他熨帖。

  给得太多,江砚舟又拿不出能报答的东西。

  只好竭尽全部,让萧云琅的路能顺一点就顺一点。

  江砚舟拿起茶盏,心里算着,六七点了,也就是酉时,不见月还没发作。

  如果刚好在乌兹敬酒的时候毒发那就太省事了。

  萧云琅并不跟人寒暄,视线梭巡一圈,找到了想找的人——远远在不起眼位置上的小神医。

  小神医瞧见他,也遥遥冲他一点头,表示放心,今晚的事包在他身上。

  萧云琅心情松快,但面上不显,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他余光扫过了旁边江砚舟的墨发。

  也不知是哪个侍从最先想起的给江砚舟发丝间缀明珠,简直太合适了。

  萧云琅想,换做是他,也舍不得摘下来。

  珠玉映美人。

  又过片刻,永和帝和江皇后到了。

  帝后二人果然装得琴瑟和鸣,他俩甚至是携手一起登了上座,看不出半点龃龉。

  但皇帝还带了魏贵妃列席。

  可见即便装恩爱,也装得很有限。

  江后雍容,与江砚舟的四凤不同,用的是九凤;魏贵妃美艳,礼制上比不过,她就在妆与颜色上用心,风华半点不输。

  加上江家近日被压,魏家洋洋得意,自认等内阁改制,没准首辅的位置该他们魏家坐一坐。

  好好一场宴,被人心一搅和,尽是暗潮涌动。

  永和帝近来处置了赈灾案,心气儿正顺,连眉宇间的皱褶似乎都淡了那么一点点,开宴说辞的时候,也是真心平气和。

  等丝竹声悠悠响起,歌舞升平时,就该大家祝酒了。

  皇室的人先得自行互相问候,太子太子妃朝皇帝、皇后敬酒。

  当然,江砚舟特殊,用的是茶。

  按照启朝的礼制,每逢开宴,太子和太子妃敬帝后第一杯酒时,必须得到近前去。

  这是江砚舟第一次见到江皇后,她与江丞相的眼神很像,内有沟壑,是江家争权夺利的野心。

  她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江砚舟身上,瞧着他衣上的凤纹,笑了笑:“好孩子,上次在宫中没能见着你,只听说你不慎落了水,本宫忧心好久。”

  一句温和的话听得永和帝舒展的眉梢又落了回去。

  太子妃落水的事根本没被闹大,江皇后好似只是不经意一提,听得旁边魏贵妃面色也不对了。

  天家的宴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吃的。

  还好来之前府上给江砚舟做了菜垫肚子,以至于他现在不饿,还有力气跟他们说话。

  “多谢娘娘体恤,已经没有大碍了。”

  江皇后笑意更深了:“本宫既是你姑母,如今按礼又是你母后,自家人,当然要心疼。”

  ……这混乱但确有其事的辈分。

  “外侍不能入宫,说到底,还是你落水那天身边没个合用的人,”江皇后图穷匕见,她的问候可不是无缘无故,“本宫给你挑两个内宦,日后入宫也能带上,你看好不好?”

  她说的是“好不好”,但意思分明是你必须收着。

  江砚舟还没开口,皇帝先发了话。

  他搁下手里杯子:“太子府上那么多人,难道还伺候不好太子妃?皇后啊,朕看你劳苦,还是少费心神,多爱惜自己吧。”

  “臣妾多谢陛下关心,”江皇后笑着,笑意不及眼底,“一点小事,不算费神。”

  一直懒得多开口的萧云琅倏地笑了一声。

  “不知皇后有没有听过,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孤苛待下人,视人命如草芥,动则打杀奴才。”

  江皇后当然听过,这可是世家共同努力的谣言,但她装作不知道,和颜悦色:“谁胡嚼舌根,必然都是假——”

  萧云琅:“都是真的。”

  江皇后:“……”

  江砚舟很想偏头看萧云琅一眼,又不得不忍住。

  萧云琅什么也不怕,什么都敢揽:“比如先前一个笨手笨脚的,碰断了孤书房里的花枝,孤就把他填成了花肥,养出来的盆栽还往宫里送过,皇后见过吗?”

  皇后脸都绿了,半晌说不出话。

  皇帝脸也绿了,因为被填成花肥的奴才是他的眼线之一。

  那奴才胆子大,急于立功,偷溜进太子书房翻找书信,当场被抓个正着。

  他估计也是临死才明白,书房重地,怎么就被他轻易溜进去了呢?

  当然是故意的。

  不然拿什么由头处置他?

  萧云琅看他们不痛快,自己就痛快,本来还想说两件恶心一下他们,但想到身边还有个江砚舟。

  上次皇帝杖杀太监,江砚舟好像被吓住了。

  江小公子没准是第一次见血,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命。

  ……回头他得跟江砚舟解释,自己不是滥杀无辜,是那人该死。

  破天荒的,向来桀骜不驯的太子居然学会了适可而止,止住了话头。

  “所以,”萧云琅眼皮沉沉一压,“皇后要是心慈仁厚,就别把你手底下的人送来太子府了。”

  要是送了,本宫就是心狠手辣吗?皇后气笑了。

  萧云琅撂下话转身就走,江砚舟自然也跟上。

  可惜歌舞声阵阵,远处群臣都没听到太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江砚舟因为萧云琅方才一番话,本来盈润的眼瞳里有了点笑意,但很快,那点笑意就散了。

  因为萧云琅虽然放狠话一时痛快了,可转念想想,世家凭什么那样给萧云琅泼脏水?

  虽然以后都会因为功绩盖住,但部分抹黑的野史没准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萧云琅可能根本不在乎名声,但江砚舟不愿意。

  他在如今给东宫的帮助,帮的是大启的储君,那他是不是,也该看看能不能为萧云琅名声做点什么?

  无关国事,只是为萧云琅这个人。

  对啊,江砚舟后知后觉,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报答吗?

  萧云琅除了是太子,他首先,也是个鲜活人,不仅在史书里,如今也在江砚舟面前。

  只把他当作一个帝王符号,是对他的不公平。

  ……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

  江砚舟发现自己是真迟钝,不由地反省了一下。

  那要怎么做呢,世家门下人多,笔杆子也太多,很多谣言描得有鼻子有眼,早已经传得老远……

  江砚舟整个思绪忽的一停。

  他是被迫暂停的。

  因为他感觉心口忽然跳空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胸腔好像骤然被剜去一块,呼吸好像也停了,整个人好像被一把收紧提起。

  随即五脏六腑又被什么用力撕扯着从高空落下,狠狠摔在地上。

  摔了个七零八落,痛苦万分。

  锥心刺骨的痛撕开血淋淋大口,瞬息吞没了江砚舟。

  ——不见月发作了。

  而离乌兹使团敬酒,中间还隔着一条街的排队等着问候太子太子妃的大臣。

  *

  江临阙曾说不见月发作时如万蚁噬心,江砚舟还抱了一点侥幸,希望这只是夸张手法,没那么疼。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不夸张。

  江砚舟瞬间疼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前猛地一倾,险些当场摔在案上。

  但他的腰只往前弯了一点,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拉扯着,缓缓撑住了。

  不管他内府多翻江倒海,外面动静小得无人察觉。

  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敲碎,反复碾过,疼痛从骨头缝从内向外透出来,千万根针齐齐穿过他血肉,要把他从内到外撕开。

  最可怕的是,这种感觉清晰无比,活生生感受凌迟跟这也差不多了。

  痛不欲生。

  江砚舟攥得手骨都白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把猝不及防扑到嘴边的痛呼合着血腥味儿咽了下去。

  他唇色本来因为生病而浅淡,此刻却被自己咬得殷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片红梅,煞是好看。

  可红梅下盖着的,是鲜血淋漓。

  江丞相已经朝太子和太子妃端起了酒盏。

  他在看我。

  江砚舟在疼痛欲裂中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他一根根艰难捋开了袖中攥紧的手指,僵硬着,但稳稳放到了杯子上。

  在江丞相一席元宵节的恭祝话语中,江砚舟抬眼,跟他对上了视线。

  江临阙确实在观察他,按理来说,不见月发作就在这个时辰了。

  只要江砚舟因为疼痛一倒,就立刻会有内侍上前关切服侍太子妃,趁乱可以下毒。

  万事俱备,只等着江砚舟的动静。

  但江砚舟还没反应。

  药物发作时间差个一盏茶或者一炷香,也正常。

  江临阙这样想着,就暂时还不急,敬酒时也沉稳庄重。

  但江砚舟端着茶盏,与他对上视线时,忽的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又晃眼,江临阙养他十几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

  身后有奉酒的宫人好像被江砚舟的笑扫了个边,当即低呼一声,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

  唯有江临阙眼角微微一抽,心里莫名升起股不太妙的预感。

  江丞相和太子妃即便是父子,也不能一直盯着太子妃看,否则会惹人注意。

  因此江丞相见江砚舟状若无异,没毒发,就率先移开了视线。

  江砚舟放下茶盏时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肌肉疼到极致,会自己痉挛,不太受控制。

  江临阙没再看他,但江砚舟唇角还挂着一点笑。

  江砚舟眼神有点恍惚,他讨厌疼痛,真的,他觉得自己快疼死了,他向来是什么都能忍,但最忍不住疼。

  只是他从来不说。

  小时候跟霸凌的人打架,挨一两下也疼,他不说;

  被寄居家里暴怒无常的长辈没理由撒气,手心挨了板子,疼,他也不说。

  因为痛苦喊出来,只会让别人看笑话。

  毕竟又没人在乎他怎么样。

  他当面忍两秒,忍不住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蹲着,嘶嘶抽气,小声痛呼。

  目前最长纪录是忍了五分钟,某位长辈在他手心抽断了一根树枝。

  抽得那人自己先惊讶万分,觉得诡异,后退了。

  因为江砚舟不哭也不闹。

  他们拿看怪物的眼神看他:这孩子是不知道疼吗?

  他知道,他最知道了。

  江砚舟方才冲江临阙笑,是觉得……今天他能刷新忍疼的纪录了。

  笑意慢慢在他眸中沉成了一道雪线。

  ——他就是不愿让这些人称心如意。

  觥筹交错还在继续。

  大宴上,座位离得近的人敬酒,可以留在各自桌案,隔太远的,就会来案前。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朝太子太子妃敬酒,得是上品堂官,或者他国使节。

  下臣敬酒,太子和太子妃只需坐着回应,这大概是个好消息。

  因为江砚舟根本不能好好站住了。

  面前人一个个来,刚开始江砚舟还能听着名字,在心里翻着史书一一对应,来分散注意力,试图减轻痛感。

  再后来,他就实在没这个精力了。

  好疼。

  他的肩膀和手开始遏制不住地颤抖,为了掩饰身体异样,江砚舟只得偏头轻咳两声。

  就像他是因为咳嗽所以身体在动。

  他一咳,萧云琅和正在敬酒的官员瞬间看过来,官员道:“太子妃可是风寒了,怎的在咳嗽?”

  江砚舟因为努力忍疼,所以表现得少言寡语,别人说一大段祝词,他就礼貌嗯一声,剩下的交给萧云琅。

  萧云琅因为也惦记着晚上的计划,希望快点到乌兹,所以没怎么跟官员们寒暄,过人的速度在不惹人疑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快。

  但再快,江砚舟都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几个世纪。

  官员这么问他,他不能再不开口了。

  “咳……一点小毛病,”江砚舟声音放得格外轻,在咳嗽末端细细抖着肩膀,努力让人听不出异状,“向来如此,习惯了。”

  官员也是知道他体弱多病,又说了些保重的话云云,这才端着喝空的酒走了。

  江砚舟偏头又轻轻咳了两声,再猛地咬住唇。

  他发现咳嗽这招也不能用太多,咳嗽是在往外呼气,要是咳得多了,他怕自己真忍不住把压在喉头的痛呼也漏出去。

  虽然只有很轻的几声,萧云琅却听得蹙眉。

  风阑说,江砚舟这几日身体不错,白天和黑夜加起来,都没怎么听到咳了。

  怎么今天又咳起来了?难不成是被风吹着了?

  从府里到宫中,确实已经很小心了,看样子……是他们小心的还不够。

  该给江砚舟备个幕篱,下了轿子就戴上挡着风,到了殿门口再摘。

  虽然宫里戴幕篱不合规矩,但是——

  那有什么关系,萧云琅在皇帝面前守了几条规矩?

  萧云琅盘算着,旁边奉酒的太监偷偷瞧了一眼他冻成寒霜的脸色,误以为太子是嫌江家人失仪。

  太监摇头,皇家夫妻果真都是虚情假意,都一个个比纸薄。

  江砚舟撑得很艰难。

  他全凭一口气勉力支住,知道自己不能松,一松就再也捡不起来。

  他都快对周围一切感到模糊了,但奇异的,居然能敏锐捕捉到江临阙越来越频繁看向自己的视线。

  江临阙每次看过来,江砚舟的脊背就又能多绷直一息。

  江临阙已经从不慌不忙,到心生疑虑,再到暗暗焦躁。

  不见月这药他很熟悉,发作时间也很笃定,就算因人不同有那么一刻片刻的差异,也不该到现在还毫无动静。

  他亲眼见过许多人在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哪怕是原本嚷嚷着死都不怕的硬骨头,最终也会败在药性的折磨中。

  毕竟死是一瞬,但不见月的折磨却是翻来覆去。

  就江砚舟那性子,江临阙根本没考虑过他能忍得下来。

  那为什么,难不成江砚舟找到了抑制毒药的手段,甚至是已经把毒解了!?

  江临阙一惊,谁有本事能解不见月?

  江砚舟绝不可能认识如此能人。

  那么……是萧云琅?

  但萧云琅图什么?

  救一个本该敌对的人,除非有利可谋,但江砚舟没什么本事,萧云琅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拿住了江砚舟,对江家也无所谓。

  江砚舟在丞相府十来年,整天因病自怨自艾,要么就拿身边人撒气,江府筹谋的要事,他一概不知。

  所以江临阙根本不担心,没把江砚舟放在眼里过。

  他拧着眉,想不通,在江隐翰也紧张地朝他看来时,冲大儿子摇了摇头:

  勿动,静观其变。

  江砚舟还端坐在案边,谁也看不出他疼得其实已经快神志不清了。

  他仅剩一点意志力,都用来数人头了。

  数着什么时候到乌兹使团。

  剩下的就是江临阙看过来时,提一提气。

  江砚舟觉得他甚至该感谢一下江丞相,要不是他时不时看一眼自己,自己可能真快撑不住了。

  但糊成一团的脑子中扒拉扒拉,又心道不对,毒就是他下的,为什么要谢他。

  江砚舟脸上所有表情都散了,就像一个玉做的偶人,漂亮是漂亮,但眸色敛着,莫名让人一边惊艳,一边莫名生寒。

  ……因为看着不像活人。

  江砚舟有那么两刻,以为自己已经痛麻木了,习惯了,但针扎的疼好像变了点调,成了刀割,一刀又一刀,不剁骨头了,这回只逮着心脏剜。

  江砚舟目光讷讷地在桌面梭巡,停在瓷盘上。

  他脑子不太清晰,有想拿起盘子敲碎,然后真给自己一刀的冲动。

  太难受了,起码死了就不用疼了。

  不过酒樽相碰的声音一传来,他就蓦然回神,又努力端起自己的茶盏,提醒自己正在哪儿、要干什么。

  终于到了外邦使团敬酒的时候了。

  此刻过来的是北蛮白狼部的王子,也就是后来会成为草原大君,再死在萧云琅手上的铁古罗。

  这样一个重要历史人物,放平时,江砚舟绝对会仔细观摩,但此刻他只垂着眼,都不等铁古罗说话,就飞快喝了口茶水,再放下杯子。

  此举实在很不礼貌,但江砚舟顾不上了。

  咳嗽不能多咳,身体颤抖越来越难遮掩,他不能再长时间举杯等着。

  否则端不住的杯子一摔,江临阙那边绝对会立刻动作。

  铁古罗身形高大,长着一张很豪放的脸,偏棕的头发扎了草原上的小辫,束在脑后,他愣了愣,道:“大启的太子妃似乎不喜欢我。”

  萧云琅还端着酒杯,他没接这话,替江砚舟挡了回去,说:“白狼部的铁古罗,我知道你。”

  铁古罗于是把目光灼灼移了过来:“我也知道你。”

  他大启官话意外说得很好,盯着萧云琅时,眼中有藏不住的欣赏,以及浓浓的战意。

  萧云琅十四岁时封王,从京城被遣去了封地,他没能分到富庶地方,其中封地朔州和屹州就在西北一带。

  尤其是屹州,跟西边和北蛮都有交界,所以倒霉,同时受到西边马匪和北边蛮部骑兵的骚扰。

  萧云琅的王府本来定在宣州,这地方比不了江南富饶地,可也不算差,但他偏要亲自坐镇屹州。

  在屹州期间,他重整守备军,向朝廷请示,十五岁就亲自率兵上阵,把屹州的外敌都扫了出去。

  他建立的精锐玄云骑,也就是日后威震四海的玄云军的雏形。

  不过萧云琅也没法打出去,一来兵力不够,二来朝廷给的粮食和钱不够。

  大启无军屯,屹州每年粮食本来就吃紧,除非萧云琅能总领四境,否则他也变不出粮来。

  萧云琅在屹州边境扫出一小块很安稳的地方,建了互市,派兵驻扎,各国都可在互市贸易,往来检查很严。

  互市繁荣,但很小,因为再大,那点儿兵力就不够用。

  萧云琅十七岁就被召回了京城,但他的骁勇在边境还是有人知晓。

  而铁古罗,白狼部首领引以为傲的儿子,娶了烈鹰部族的女儿为妻,又替狼部夺取了很多土地,还打服了一个部族。

  是下任首领强有力的竞争者。

  此刻大殿内金猊吐香,伶人水袖翻飞,琥珀酒浆夜光杯,盛世浮华中萧云琅和铁古罗对视,却是金戈铁马。

  敌人、对手、猎物,两人目光相撞,互不相让,哪怕饮酒时,都直直逼视对方。

  ——跟他打一场,然后,赢!

  两人同时想。

  萧云琅干了杯中酒。

  他酒量很好,千杯不醉,被铁古罗挑起的战意还没下去,心里却已经想去看看江砚舟。

  他也察觉到了江砚舟的反常。

  似乎从方才几个人起,江砚舟喝茶的动作就很快。

  偶尔一个,还能说可能是不喜欢对方不准备礼貌,可连着来,就不太对劲。

  但北蛮部族这边敬酒,一来就是一群,这个喝了,下一个就要接着,人围得多,萧云琅根本抽不出空隙。

  江砚舟只觉得耳边声音一会儿嗡嗡震耳欲聋,一会儿远去了天边,他身形几不可察晃了晃,真快撑不住了。

  肯定破纪录了。

  撑多久了?

  ……原来只要肯逼一逼自己,我居然这么能忍疼。

  江砚舟又偏着头咳了一声,这回幅度有点大,肩膀颤得也大,杯里茶水撒了几滴在他手上,在白皙的手背上莫名扎眼。

  案前人影来了又去,江砚舟此时终于听到一声:“乌兹问候启朝太子,太子妃。”

  江砚舟死寂半天的眸子狠狠一颤:来了!

  他猛地咬了一口舌尖,强行让迟钝的自己清醒。

  乌兹大王子带着乌力和那位老人靠近了。

  乌力因为得罪过太子妃,这样的场合最好再赔个罪,虽然他看起来不情不愿,但还是端着酒盏单独给江砚舟单独赔了个不适。

  大家就听到已经半晌没说过话的太子妃忽的又开口了。

  “没关系。”江砚舟说。

  乌力隆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这个太子妃怎么回事,跟骂他是狗的真是一个人?

  打可能也是看在四座宾客的份上吧。

  乌力暗自腹诽,喝了手里的酒。

  江砚舟则借着喝茶的姿势,拿广袖掩住了动作,轻轻一拨就叩开了手腕上的小球药囊。

  浅色的粉末瞬间撒入茶杯里,跟茶水浑然一色,根本看不出来。

  合上药囊,江砚舟微微动了动,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撑不住。

  下一秒,就在乌兹使团转身之前,江砚舟手一松,茶盏“啪”地一声砸在桌面,茶水泼了一桌。

  在乌兹使团不明所以又惊愕的眼神中,江砚舟整个人一软,往旁边栽倒。

  萧云琅立刻伸手接住了他。

  江砚舟颤抖着抓住萧云琅的袖子,勉强挤出一个字:“茶……”

  先前商议好的话,他也说出来了,至此,江砚舟终于不用再维持心神。

  萧云琅原本就等着演戏,但他在接住江砚舟后瞬间瞳孔一缩。

  江砚舟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颤个不停,萧云琅扶着他,能感觉他肩背都有不自然的抽动。

  像是痉挛。

  细微的颤抖可以假装,但是冷汗和痉挛也行吗?

  这如果都是演戏,那天底下就没什么是真的了。

  尽管乐声缭缭,但这样大的动静还是让其余人立刻看了过来。

  本来按计划还得等皇上从歌舞回神开口发话,但江砚舟明显不对,萧云琅当机立断,高声道:“茶水里有毒!来人,快传太医!”

  笙歌曼舞戛然而止,满座哗然!

  江临阙霍然起身,一个太监也慌慌慌张张来到案前,伸手要扶:“太子妃!”

  但他却没能碰到。

  因为萧云琅忽然眼睛一眯,他揽着江砚舟,侧身一挡,单臂架住了太监伸过来的手。

  这不是今晚奉酒侍茶的太监,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

  萧云琅明明是坐着,目光却压得太监一哆嗦,险些跪下。

  “孤看你眼生。”萧云琅冷冷道。

  太监讪讪:“殿下久不在宫中,奴才是……”

  萧云琅:“滚。”

  管你是哪个宫哪个局的,萧云琅心情烦躁,凌冽的气压瞬间无差别扫了周围一片。

  太监无法,只好退开,他几不可察朝江丞相看了眼。

  ——他是江丞相派来今晚给太子妃下毒的。

  可惜现在被萧云琅一斥,事儿没办成。

  江临阙倒还没乱,本来内侍下毒只是为了稳妥,做不到也不妨碍大局,他装作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也急道:“太医呢,怎么会中毒!”

  乌兹使团面色也都变了,江砚舟是刚跟他们喝完才倒下的!

  大内总管双全挡在皇帝案前惊声尖叫:“护驾!”

  禁军潮涌而入,部分持刀护在皇帝案前,部分围住了乌兹使团,皇帝在惊疑之后沉下脸。

  谁敢在他面前行刺?

  他目光缓缓梭巡过几拨人,太子、江家之人、晋王、魏家等人……

  皇帝不动声色把所有疑虑先压下去:“来人,把太子妃送去偏殿,去请太医了吗,催人快些。”

  江临阙等着这句话,正要开口,忽有一道声音穿过人群:“等什么太医,救人要紧,我来!”

  众人扭头,就见有人大步而来,衣袂如风,年纪不大,气势不小,行走间带着药草的清浅味道。

  不是小神医慕百草又是谁?

  江临阙下颌一绷。

  小神医乃当世圣手,他一出,其余太医都得避让三分。

  加上皇帝没有出言阻止,默许了慕百草看诊。

  在江临阙几变的神情中,慕百草皱着眉,拉过江砚舟的手腕,搭上脉。

  慕百草本来悠悠喝着茶吃着宴,以为今晚就是顺手帮个小忙。

  萧云琅给他的词他都背好了,就等着顺便看戏。

  远远走过来时,他还心情雀跃。

  结果他现在凑近一看江砚舟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

  说好的假中毒呢,人怎么真倒了?

  就这惨兮兮的脸色,哪怕不是中毒也是……

  慕百草的手一顿。

  他又按了按。

  他收回手,面色凝重,伸手要去掰江砚舟的嘴,想看他舌头,结果江砚舟嘴巴咬得死紧。

  慕百草拗不过,只能求援:“帮我掰开他的嘴,我要看看。”

  萧云琅在给昏迷的江砚舟喂药时练出来了,一回生二回熟,两指扣住江砚舟的下巴一抬,拇指一按,就让江砚舟张开了嘴。

  他这才看见了被江砚舟死死咬出来的齿印。

  萧云琅心口一紧。

  唇关被叩开后,江砚舟的声音就再也关不住,痛哼低吟从嗓子里滚出来,一声又一声,压抑又破碎。

  慕百草仔细看了看,确认了:是中了什么慢性毒没错了。

  今天应该是毒性翻了上来,所以疼痛难忍,具体是什么毒,还得根据平时情况再诊。

  可惜这里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不过好在他药箱里还有自己配的温性药,可以先帮他缓解痛苦。

  也就慕百草得圣恩,能带着药箱入宴席,他从药箱里找出药丸,先给江砚舟喂了一颗。

  喂完,他与萧云琅对视一眼,才在所有人的瞩目中缓缓道:“是乌兹的青蓬草,晒干了碾成粉,人服用了,两个时辰后会腹痛难忍,不致命。”

  “但太子妃今天应该刚服用过固本培元的药,两种药性相冲,加上他本来体弱,所以腹痛提前发作。”

  江临阙听到小神医没有诊断出不见月,面色稍霁,又听他说西域的药,顿时心思急转。

  今夜除了他,分明还有别的人也在拿江砚舟做局!

  此人是真的下了青蓬草,还是知道江砚舟中了不见月?

  而且偏偏把祸水引向乌兹,谁会在意乌兹……

  江临阙一停。

  皇帝,太子。

  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还能得到好处的人了。

  怎么,皇室想动一动边疆了?

  大殿内原本除了江砚舟的痛吟外,其余人都屏息凝神,安静等着,慕百草的诊断一出,乌兹人就等不住了。

  “皇帝陛下!”乌兹大王子道,“太子妃刚和我们喝完酒,中的也是乌兹的药,我知谁听了都得对我们起疑,但此事绝对与我们无关,还请陛下彻查,看究竟是谁要谋害太子妃!”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漂亮,反应也很快,不愧是能选来出使的人。

  可惜乌兹这局翻不了,萧云琅也没心情听。

  慕百草在江砚舟服药后又摸了摸脉,点头收回手:“他需要休息。”

  总管双全福身过来:“殿下。”

  “偏殿已经备好,殿下随老奴来吧。”

  双全轻声细语,意有所指:“服侍的宫人都是奴才仔细挑过的,殿下尽可放心。”

  萧云琅听到这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抬眼跟皇帝对上。

  萧云琅起身,一把打横将江砚舟抱起,阔步朝偏殿去。

  江砚舟呼吸依然很重,但身子却很轻,窝在他怀里,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随时都能迎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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