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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沈徵想问,若我没恰巧救了柳姑娘,你是打算杀我吗?

  乾史里说他,构杀皇胤,枭獍之谋。

  那篇自罪书里也写,微末之躯,妄撼贵胄,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后来在盛德帝的一篇手记里提到温琢,说他欲意投靠三皇子,一手酿造春台棋会,凤阳台惨案,朕尤骇之。

  谢琅泱晚年的诗中也写道,满腔悔愧终难释,未扶晚山出泞途。

  沈徵当然不打算怪温琢,当初魏征辅佐李建成,也是建议他杀了秦王,而他自己反复横跳换了三次山头,才吃上李世民这碗饭,最后还不是青史留名,弄出个“三镜”的典故。

  只是有点情理不通。

  三皇子本来就比五皇子有优势,一直卯着劲儿向太子贤王看齐,温琢不杀太子贤王,何必杀个没威胁的五皇子做投名状呢?

  况且他穿过来那天,温琢虽然对他不算客气,但另几位更是理都没理,若真想追随三皇子,怎么也该把歌女留下。

  他又深深看向温琢。

  温琢一双手生的妙,捻棋子时有种万世安宁的美态,点俏的红与月牙壳样的白相得益彰,拨的人心弦乱颤。

  此刻他收捡尤为认真,是种全无防备的姿态,眼睫随着棋路垂动,圆白领托着腻滑的颈,教日光肆意罩垂着。

  沈徵知道,这是他的宽宥,和施予,像是猫科动物没有因人类靠近而机敏警戒,反而乖顺地扫着尾巴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忽视了赌约,允许沈徵好奇。

  沈徵根本不舍得打碎这份信任,他说不出哪怕一个字,去诛他的心。

  于是沈徵微笑:“我想问……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

  温琢一颗子没抓住,从指尖滑了出去,咕噜噜直滚到地上。

  他猛然抬眼,竟有一刻慌神,当然很快就稳住了。

  “你问这做什么?”

  沈徵帮他拾棋子,脸皮巨厚无比:“我也想等哪日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哪。”

  温琢眼神微妙:“你还知道这典故。”

  据说严光与光武帝刘秀同榻而睡,把脚放在皇帝小腹上,睡得天象都有了反应,惊动了太史。

  后来唐时宰相李泌对肃宗说:“为陛下帷幄运筹,收京师后,但枕天子膝睡一觉,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足矣。”

  于是有次行军,李泌睡着后,肃宗亲自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以示恩宠。

  虽说这都是君臣相宜的例子,但听着到底有一丝暧昧,可暧昧又不过界,悬在那儿,要破不破的。

  沈徵用手指弹了下自己的膝盖,调情道:“我懂得可多了。”

  温琢瞥了他膝盖一眼,似笑非笑着提醒:“犯什么帝座,你还没称帝呢。”

  沈徵:“问一下又不犯法。”

  温琢无情道:“反正不喜欢总输棋的人。”

  他说话时目光扭向了别处,或许是心虚,或许是敏感,对沈徵来说,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他是真的喜欢男人,枕天子膝在他眼中也并不单纯。

  正这时,门外廊中陡然骚动起来,一阵乱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伙计苦口婆心的劝。

  “谢侍郎,谢侍郎!您别为难小的了,东楼的规矩,一诗一雅舍,外人不让进!”

  “滚开!”谢琅泱的声音又沉又气,和那日在大理寺狱中呵退狱卒时也差不多。

  伙计不敢攀扯他,硬着头皮拿身子挡在窄道上:“谢侍郎,温掌院不一定在这儿,说不定在西楼,或许是北楼,也可能南楼?小的没看见呐!”

  谢琅泱面露厉色,烦躁地推开他:“他惯爱东楼,你当我不知?”

  伙计:“咱这儿楼上可有好些贵客,朝中的,地方的,谢侍郎这这这……不合适啊!”

  “我只找几间,与他说上几句话,你休要拦我!”

  温琢喜欢坐北朝南的,太阳足的雅舍,还喜欢空间大的,敞亮通透的,这些习惯他都记得。

  眼看着谢琅泱直奔甲子房而来,伙计急得跺脚。

  沈徵一挑眉。

  来了来了,满腔悔愧的大名臣他迈着步伐走来了!

  只是这架势,怎么感觉有点微妙呢?

  温琢方才还带着点暖意的面颊,转瞬间就结了冰,连脖子上那截皮肤,也仿佛凝了层白霜。

  沈徵指了指自己,想问要不要躲一躲。

  温琢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唇齿间吐出几个字:“不必,他打不开。”

  这意思是不想见?

  沈徵放心了。

  开始造作。

  谢琅泱站在门外,隔着明瓦,看到晃晃两道虚影,他稳了气息,压低声音问:“晚山,你在里面吗?”

  温琢刻薄言语已在嘴边了,谁料沈徵先一步抬起右掌,隔着薄薄一层空气,虚虚掩住他的唇。

  随后沈徵促狭的将左手凑到嘴边,对着虎口处轻轻一啧。

  第二声故意加重了些,黏腻脆响在雅舍内格外清晰,又沿门缝钻出来,饱含着少年人热燥的野劲儿,像是凭空甩了谢琅泱一巴掌。

  谢琅泱羞惭已极,瞧着那两道模糊人影像是纠缠到一块儿去了。

  这帮文人里胥私底下什么德行谢琅泱也不是不知,顶着风雅的名头,暗行苟且之事。

  “抱歉,某叨扰了!”

  如此行径,温琢必不可能在内,于是谢琅泱袖管一甩,脚步快得像逃。

  温琢:“……”

  沈徵撤手,坦荡得跟刚扶老奶奶过马路似的:“这多方便,何必浪费口舌。”

  温琢不忍直视他的左手,喂过自己枣凉糕的左手。

  “你都从哪儿学的这些邪门歪道?”

  “南屏啊。”沈徵丝滑甩锅。

  谢琅泱遍寻温琢不到,失魂落魄的回到府院之中,凉春季节,却把前后襟都湿透了。

  管家奴婢拥上来,要给他擦脸更衣,谢琅泱一扬手,将攥了一路的绦子狠狠甩在了桌案上。

  那绦子被他用力拉扯,已经脱了线,如今抽皱在一起,瞧不出半点好看。

  谢琅泱方才羞恼未散,此刻又热得烦躁:“往后谁再敢不经我允准,在我身上添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休怪我不留情面!”

  满室仆从皆被这股怒气震慑,大气都不敢喘。

  龚玉玟在院子里瞧着,眼睛转了转,伸手将腰间另一只绦子拽下藏了起来,看来日后不必到温府门前散步了。

  从龚府带来的丫鬟小心打量龚玉玟的脸色,喏喏:“小姐,那不是你亲手织的绦子吗,侍郎他……”

  龚玉玟柔弱地垂下眼:“你别与父亲说,他也不是有意的。”

  丫鬟:“可……”

  龚玉玟一贯贴心,受了委屈还不忘吩咐道:“去,给谢郎打些热水来,他今日像在外面跑累了。”

  丫鬟一跺脚,愤愤不平地走了。

  一桶热水,得两个丫鬟一起忙活,龚玉玟身边只剩下府中后买来的知巧。

  她带着知巧回到房中,神情悠闲,捏起一张唇纸,对镜轻抿,直染得唇上明艳透红。

  她说:“去告诉姐姐,谢琅泱好像察觉了什么。”

  -

  春台棋会临前一天,温琢在清华行馆接见南屏使者与三位棋手。

  阶前苦菊似是开得旺了一些,仆役们对他见之难忘,不用亮牙牌,便不住作揖哈腰。

  温琢进了东正厅,招呼叫南屏使者进来,有仆从端上茶酒,歌女们也在后方坐定。

  这不是温琢第一次见他们了,但却是他们第一次见温琢。

  南屏使臣甫一踏入,目光便直勾勾落在温琢面上,那什么歌女,丝竹通通不见了,只剩下眼前勾人魂魄的细碎情态。

  他硬挺挺的,连脚都挪不动了。

  温琢神色一寒,忽又清冷出尘起来。

  “给乌使者赐座,看茶。”温琢扬手吩咐道。

  两名歌女又继续拨起弦声,仿佛使者的失态并未发生。

  乌堪这才回神,他脸上挂着那点垂涎,毫不客气地坐在温琢近手边:“却不知温掌院是如此……如此……超凡脱俗。”

  他连顿两次,声音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狎昵。

  温琢单手托腮,指尖一勾,把桌上那柄割肉的刀拎了起来,刀身转了转,闪着寒芒,他慵懒一笑:“本掌院割人舌头的手法也很超凡脱俗,乌使者想见见吗?”

  乌堪瞧着那刀,才收敛了几分,慢慢坐直身子:“我南屏棋手不远千里前来,路途迢迢,万分辛劳,割舌头就不见了,不知何时能见皇帝陛下?”

  温琢手指漫不经心一松,匕首“苍啷”一声落向桌案,他淡淡道:“若是南屏皇帝来了,倒是可以见见的。”

  “哈哈哈!”乌堪大笑,“看来大乾很小气嘛,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强求,等在春台棋会拿了前三甲,再一睹大乾皇帝尊容。”

  温琢勾着浅笑:“我近日倒是对南屏多了几分了解,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乌堪意外,又不免得意:“没想到温大人对我南屏如此关注。”

  “也是听人传言,原本还有些怀疑,没想到南屏当真是蛮夷之地,埳井之蛙。”

  乌堪脸色陡然难看,温琢人长得美,但言辞也太过犀利,刮人的耳朵。

  东正厅里顿时火药味十足,但温琢并不在意:“怕是使者没这个荣幸见到我朝陛下了,毕竟大乾高手如云,南屏么,恐怕还排不上号。”

  乌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讥诮:“温掌院话可别说的太早了,小心自讨难堪。”

  温琢慢条斯理捏住杯盏,晃了晃里面浮叶:“我话就放在这儿了,春台棋会,南屏赢不了。”

  乌堪瞳孔一缩,眼含狼戾,阴恻恻转过头:“你们三个还不进来,磨磨唧唧,都让温掌院小瞧了!”

  门口一阵沙沙声,温琢瞥向进门的三名少年。

  这三人乃是同胎所生,长相一般不二,并排站着,仿佛三座沉默的石碑。

  其实说他们是少年都牵强了,这三人面色绛青,眼窝深陷,中庭渗着一层油光,一张唇又白又灰,额顶发量稀疏,似个活死人。

  从进门起,他们便双眼发直,目不斜视,对周遭一切都打不起兴趣,包括温琢。

  很难有人瞧见温琢不多瞄几眼的,以至于他对这种目光逐渐习惯麻木了。

  可这三人,从头至尾都没看向温琢,若不是见他们胸膛起伏,温琢甚至怀疑他们是提线木偶。

  乌堪招手:“木一,木二,木三,见过温掌院。”

  三人听话地跪趴在地上行礼,那双木然的眼睛眨也不眨。

  若不是已经见过一次了,温琢非被他们仨渗得背后发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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