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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赌狗一无所有
[还有一种可能……]
脑海里继续浮出微弱的杂音, 像是本人也不太确定:
[我的记忆或许有缺失。]
不仅是谢廷渊的记忆有缺失,楚愿想,自己的记忆应该也存在某种漏洞。
在他的回忆中, 九年前,谢廷渊于死刑执行当天从押送车越狱, 匪夷所思地参加了“7.15史上最大黄金劫案”, 戴上头盔扮作劫匪……
砰。
那一枪的过往, 楚愿不是很想回忆,巨大的枪声犹如在耳, 大脑长时间是一片空白。
他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初恋。
然而最后棺材里的尸体神秘消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直到九年后的今天才在[镜]中相遇。
但在谢廷渊的记忆版本中,九年前,死亡的主角竟是自己, 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曾经有遭遇过什么濒临死亡的危险?
楚愿迅速筛查了一遍自己的记忆,那年是他从特殊调查高中毕业的年份, 作为学生有学校保护,应该没什么机会接触真正会有生命危险的现场行动, 更不应该会遭受枪击。
导致自己死亡的那枚子弹,是打进了十八岁的他的肝脏, 器官当场破裂,触目惊心的大出血,最后抢救无效,身亡。
——肝脏。
不久前:
“…楚愿,男,雪夜无头尸连环杀人案的重大嫌疑人……”
他被全国通缉,黑夜漫漫, 独自逃亡。
不逃的后果,九年前谢廷渊为他展示过了,同样是连环杀人案,同样出现了铁证如山的证据,百口莫辩。
那晚冰凉的雪屑,粘在睫毛上,跑动的风吹过,化成细小的水珠,
按照组织规定,若被通缉的嫌疑人没有显现出重大威胁倾向,如挟持人质、蓄意攻击、持枪威慑等……相关追捕人员应避免首先开枪射击。
尤其是他作为首席调查官,出了这种事,应当抓获后接受组织严密的刑讯调查:犯下雪夜无头尸一案的动机是什么?这么多年是否有利用职权之便做出其他大案?
砰——
那天夜里,追捕他的队伍中,有人直接朝他开枪了。
黑夜太黑,楚愿没看清是谁,也来不及再看,腹部洇出鲜血,他闯进弟弟林拓的屋中,进入[镜]……
后来手术苏醒,在医院,邹医生对他说:
“那枚子弹差点就打穿肝脏,真打穿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肝脏]
如果子弹真打穿了,他就将重演谢廷渊记忆版本十八岁自己的结局:大出血死亡。
两次将死的经历如此相似,会是巧合吗?
住院期间,代理首席连成,作为特调局代表曾前来慰问,关于他中弹受伤一事,组织上解释为:可能遭到潜藏的犯罪分子打击报复,持枪射伤了他,具体情况正在调查,暂未找到线索。
慰问小组有人员询问,他是否还记得当时被枪击的情况、任何细节、以及相关地点?
出于谨慎,楚愿统一回答记不太清楚。
当时追捕他的人员大概是7名一组,并不是个别犯罪分子出于打击报复射伤他,他记得很清楚,队伍中有位男性朝他抬手开枪,连续射击至少五发,而其他小组成员对此毫不惊讶,并未阻拦。
组织发放的每一把配枪都登记在册,子弹数目全部有对应编号,但在名录中,那晚追捕行动并未出现配枪丢失,子弹也一发未少。
当时冲他开枪的人到底是谁?隶属于哪一支追捕小队?是冒名顶替,还是暗中得到了谁的授意允许开枪?
“啪嗒”一声轻响。
细微得几乎和心跳声一样,脖颈处传来瞬间的凉意,像被冰凉的指腹摸过。
楚愿下意识低头看,胸前空空荡荡——他的读心术项链,分秒间落入了谢廷渊苍白修长的手中。
对方十指根处戴着的十枚白骨戒,不紧不慢地碾磨过链身,发出“疙瘩…疙瘩…”的摩擦声,如同卡壳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难听生涩的噪音,一下子让人催生出某种不安的心理。
身体被视线紧盯,猩红的眼瞳如同蛰伏的野兽,警告意味明显,红瞳的主人冷冰冰道:
“你在读心?”
语气低沉威严,每一个字都裹着不悦,楚愿当作听不见,直接迎上危险的目光,将他们之间巨大的谜团抛出去:
“我是怎么死的?”
“……无可奉告。”
谢城主指节发力,白骨戒在项链上快速碾过一圈,似乎在衡量是否要将这条冒犯他的读心术项链彻底毁掉?
片刻后,骨戒一顿,项链在空中甩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重新落回楚愿手中,谢城主转身走进弥漫的云气中。
周身云雾仿佛活了过来,剧烈翻涌着,在贪婪地吞噬着他的轮廓,将城主的身影消融其中。
——怎么没说两句话人就要溜了?
可不能让这家伙就这么溜走,楚愿立刻迈步跟上去:
“我们的记忆明显有分歧,不如尝试拼凑一下,说不定能还原出真相呢?”
“也可能……”谢城主的脚步并未停下,渐远的声音缥缈,像一缕雾气吹进耳朵里:
“你本身就是一个用来套取真相的人偶。”
他轻轻旋下无名指上的那枚白骨戒,指腹在其粗糙的骨头表面上碾了一圈。
顷刻间,云雾扭曲,盘绕成大旋涡,气旋中央缓缓浮起一道任意门:
“走吧。”
云中低沉的声音最后一次下逐客令。
像是再不走,保不济就会有什么Boss的恐怖惩罚降临到头上。
楚愿可不走,他才不怕什么Boss的惩罚,挑起眉,有点挑衅地笑:
“所以,你觉得我是图谋不轨的玩家精心为你打造出的…某种仿真人偶?”
他故意伸手,拨弄了一下耳后散落的长发,玫瑰金的耳骨链伶仃飘动:
“玩家特意把人偶做成我的模样,就是为了更好地来诱骗你?”
谢城主:“……”
“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也能想象出这么戏剧的桥段了?”
楚愿拖长语调,表情带着做作的惊讶,声音充满戏谑:“真令人刮目相看呀。”
谢城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桥段戏剧得离谱,楚愿想,但倒也不算不合理,弟弟林拓被迫加入的那个“山羊协会”,里面各路玩家都在四处搜罗道具,寻找Boss的弱点,伺机杀死他。从城主Boss的角度看,指不定就有不法玩家制作出了奇怪的人偶,正不怀好意地接近自己!
云雾缭绕中,小熊猫的传送带仍在源源不断运输上来各种人体器官拼盘,在桌子上堆叠成高高的小盘子山,谢城主若无其事地坐回桌前,背对着人,看样子不想理他。
一不做二不休,楚愿干脆趁热打铁,两步一迈,直接坐到谢廷渊面前的桌上。
位子太小,他长腿一曲,顺手将小熊猫新送来的人体器官黄金碟统统扫落到地上,发出叮当脆响。
这下子不想理他的城主不得不和他面对面,楚愿毫不客气地直视对方猩红的瞳孔:
“如果,我真是那些玩家做出来的仿真人偶,城主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呢?”
他低头露出狡黠的笑,倾身凑近,像说悄悄话一样:
“打算‘使用’我一下吗?”
!
话音刚落,就感觉后颈一紧。
衣领被一股力道拎起来,楚愿整个人被向上一提溜。
视线所及之处,看到谢廷渊垂在身侧的左手,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牵引了一下。
瞬间,一只戴满白骨戒的巨手,从身后的云雾中轰然探出!
谢廷渊的左手微微一动,抓住后衣领的大手也跟着同步动,坚硬冰冷的指骨关节带着非人的力量,跟随城主的操控,五指一并拢,铁钳巨手也同一时间合拢。
小小的楚愿一下子就被抓握到手心里。
巨手五根手指根部戴着五枚白骨戒,粗糙的骨头棱角硌着腰侧的皮肉,硬硬的。
“小熊猫,送客。”
一句话穿透云雾传来,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温度。
谢城主原本凝实的身形骤然溃散,原地化作一道青烟,在空中袅袅飘去,融入周遭弥漫的白雾里,彻底失去踪影。
戴着白骨戒的巨手箍住楚愿的腰,将他牢牢攥在手掌心里,像一台无情的传送机械臂,将他举到云涡气旋中央,正对着任意门门口。
“咕噜!”
传送带下方,圆滚滚的小熊猫慌慌张张地跳上来,毛茸茸的爪子赶紧拉开任意门的门把手,嘴里嘀咕着:总算把这家伙送走咯……
楚愿抿唇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啊!你还笑?好了好了,快回去吧!”小熊猫抖了抖胡须,没好气地哼唧道:
“主人已经大发慈悲给你的金卡免了所有利息,以后你爱怎么刷怎么刷,不用再惦记还债这事了,这下满意了吧?”
小熊猫举起爪爪,朝任意门里指了指,示意巨手把楚愿丢进这里。
“嗯……真的吗?太好啦!”楚愿故意用甜美的声音说话,他全身被巨手握住,遭受桎梏,脸上却绽开极其温柔的笑容,乖巧地对小熊猫说:
“那你记得我要帮我好好传达一下谢意哦。”
下一句声音变得清亮,穿透力十足,生怕消散在雾中的某人听不见:
“就说,谢谢老公让我无限刷卡!”
“呕——”小熊猫噎得翻了个白眼,拿爪子堵住自己的耳朵,冲楚愿呲牙,才不要传达这么肉麻的话!
巨手握着楚愿正在接近任意门,经过门把手边的小熊猫时,他顺势低下头,额前几缕黑发滑落,唇角弯起一抹漂亮的弧度,对着眼前这毛茸茸的小家伙,亲了一下:
“Byebye咯,小熊猫。”
“呜?!”
小熊猫呆愣在原地,感觉到脑袋上……软软的。
这是来自两脚兽的亲吻吗?
主人…主人从来没有这样亲过它。
不…不!不可以就这样沉沦了!小熊猫朝楚愿吐了吐舌头:“略略略!”
楚愿被巨手抓着送进了云涡气旋里,只要一松手,就能把他丢进任意门中。
…巨大的掌心贴着他的腰背,有点热热的。
已知巨手由谢廷渊操控,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那么……
楚愿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尖偷偷触碰着巨手冰冷粗糙的掌心,指腹慢悠悠地蹭一蹭,画出一个小小的、缠绵的圈。
“——!”
巨手虎口猛地一紧,像受到极大刺激,楚愿感觉浑身都被掌心的肉紧紧地挤压了。
挤压到最紧,骤然一松,像甩掉一只烫手山芋,强大的力道带着某种避之不及的狼狈,火速松手将他丢进云涡传送门——
“叮铃叮铃……”
四周人声鼎沸,楚愿出来时,欢快的声响正从身侧的老虎头建筑物里传出来。
高大的老虎头两只眼睛闪烁着绿光,正发出win~win~的歌,张开的血盆大口是欢迎赌徒的大门。
街道上熙熙攘攘,有不少人奔着老虎机而来,形形色色的人影擦肩而过,疯狂或者麻木,蜂群一样涌向充满铜臭味的老虎之口。
楚愿本想站在原地观望一番,密集的人潮却不得不让他跟着流动,他特意放慢了脚步,心中还在复盘和谢城主的对话,双方记忆对不上账,谜团像一朵乌云,飘在心头。
从刚才的接触来看,谢廷渊的记忆并不完整,全是碎片状,其中有一片碎片记得十八岁的自己枪击死亡事件,但到底是被什么人枪击?在什么地点?都没有相关的回忆。
这样推算下去,如果他十八岁死亡事件为真,并非虚假捏造或记忆错乱,那么说明他在遭受枪击时,谢廷渊大概率是不在现场,在现场的话,对他死亡的回忆应该是他如何中弹,倒地流血,而不是医院宣布:
[病患楚愿,抢救无效]
很可能,谢廷渊是在事后才得知消息,并且从医院方面确认了他死亡的事实,或许还在太平间认到了尸体?
另外谢廷渊对他的态度,也和记忆里有点微妙区别,现在的样子有点像他们才刚认识的模式——只要自己开始说点调戏试探的胡话,这家伙就像当年话都说不利索的自闭少年,只会回复沉默,本来中文就不好,也回不了几个长句子。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在妈妈的军事小岛上第一次见到谢廷渊的时候。
咸咸的海风吹过头发,骄阳炙烤着银色沙滩,海浪拍打过岸边,一栋原木小屋矗立在那。
隔着岸滩的白色鼠尾草花丛,远远望过去,小屋里有一张彩色塑料椅,即使摆在角落也格外显眼,世界第一的神枪手正坐在那里,像一把被遗弃的刀。
那年十六岁的楚愿忽然蹿出一个念头,古话说:取上方可得中,取下无所得。
他一直练不好的枪法,与其继续找什么射击大赛冠军、一等功狙击特警来当他的教练……不如,就让世界第一来教他。
“哈哈。”妈妈楚玲那时笑他,“这种事办不到的,之前就跟你说过,小谢情况很特殊……”
谢廷渊以前被恐怖组织达伊沙控制,那里的人说的都是阿拉伯语,没有中文环境,并且八岁时目睹父母双亲惨死后心理受到强烈刺激,后续又因长期注射恐怖组织的药物,大脑语言区遭到几乎无法逆转的损伤,已经无法正常跟人说话交流。
“现在心理老师正在为他做心理创伤疏导,顺带进行中文复健,不过很艰难,几乎没有进展。”楚玲拍拍楚愿的肩,笑儿子的天真:
“小谢到现在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哪怕一个字哦,中文老师和心理老师都拿他没办法,指望他来教你枪法?根本不可能的呢。”
楚愿:呵。
海风吹乱他额前的发,骨子里的执拗劲儿躁动地随风生长,越是不可能,他还就越要试试。
穿过岸边一片白色鼠尾草,微辛的芬芳在风中弥散,推开那座小屋的木门,门轴发出细微响动,楚愿走进来。
酷暑阳光炎炎,屋子木地板被晒出松木的清香,脚步踩过去,发出咯吱作响。
“Hello~”
初次见面,谢廷渊坐在彩色塑料椅上,有椅背却不肯靠,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军刀。
他没理他,目光穿透他,望向远处海天交界线,看浪花涌起,又千万次地扑灭。
完全是个自闭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你怎么不说话呢?”
楚愿其实也不指望第一天对方就会理他,他自顾自地拿起谢廷渊桌前放着的卡片,上面有字母ai,ei,ui,ao……
“哦,还在学拼音呀。”
少年谢廷渊:“……”
对方睫毛轻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看来是有在听自己说话,睫毛之下这一双眼睛……
楚愿一怔,好眼熟。
他以前见过这样一双眼睛:虹膜颜色很浅,阳光下也捂不暖,有一点点异域外国人的感觉,眼瞳是冷调的灰色,像飘在海水里一对的玻璃珠。
眼前这个自闭少年,越看越像……某位帅叔叔。
学枪的正经心思,忽然间有了点旖旎的变化。
一年前,楚愿和同学遭遇过一起恐怖大巴劫案。
当时车内一片混乱,充斥着尖叫哭喊,已经有三名同学遭到枪杀,地上流了一滩血,少年楚愿作为第四名人质,被劫匪用枪顶着脑袋,跪在地上。
硬的枪口带着刚射杀完的热度,很烫,他闻到自己的发丝正散发出蛋白质被烤焦的味道。
就要死了。
死神的镰刀卡住了他的咽喉,楚愿在分秒间回顾了一遍他短暂的十几年人生,劫匪的手指移动到扳机上——
即将扣下的时刻,突然!一颗子弹撕碎空气——
砰!
精准地从劫匪眉心打入,再从脑后穿出,整颗头瞬间炸开,血和脑浆崩了一地。
来自特调局的某狙击手,于八百米之外,一枪爆头大巴劫匪。
瞬息间扭转战局,帅得要命。
这件事之后,狙击手,成为了楚愿年少时憧憬的梦想。
可偏偏他枪法一直都练不好,实在恼火。
大巴劫匪被击毙后,他曾在混乱中挣扎着跑下大巴,不顾医务人员的阻拦,想找到刚刚开出那一枪的神枪手。
至少能问一问对方的名字,等他以后加入特调局,兴许可以……
长长的狙击枪被收起,背在身上,像背起一把大提琴,夕阳下拉出一道剪影,高大得犹如天神下凡。
十五岁的楚愿仰着头偷偷目测了一下,至少比他高两个头。
对方穿着特调局的黑色制服,大概三十岁左右,戴着黑色的装甲面罩,看不清全脸,只看见一对灰色玻璃珠般的眼睛,迎着熔金般的晚霞,也向他这边看过来,四目相交——
那人很小气,最后连名字也没回答他,只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夕阳下说再见。
心声鼓噪。
后来,楚愿利用爸爸的关系偷偷调查过那位神枪手:特调局狙击队编号0483。立功之后,马上接到新调令,前往越南执行秘密任务,再之后档案封存,生死不明。
以后大概都不会再见面了。
楚愿小心翼翼地从档案里拷贝了一张照片,打印出来,藏在自己的同学录里面,以此纪念他青春里无疾而终的小心思。
没想到短短一年后,这份无疾而终的心思可以有新的续章。
少年谢廷渊拿起枪的时候,犹如天神端枪,帅得和那位神枪手简直如出一辙,瞄准镜前专注的神情,令全世界的风景都褪色。
十六岁的心像夏日的蝉鼓噪起来,楚愿立刻对这位年轻又自闭的神枪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整个暑假泡在军事小岛上不肯走,白天黑夜有事没事就来“骚扰”谢廷渊。
谢廷渊给他最多的回复就是沉默,偶尔会用眼神示意一两下。
楚愿当时并不在乎,长得很像神枪手帅叔叔的小哑巴帅哥,人帅话少枪法世界一流,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况且对方连拼音也没学好,能指望这家伙做出什么回答?说两个中文句子都费劲。
虽然他后来也越来越不满谢廷渊的沉默,以至于不得不下场开始教中文。
这九年的时光里,好在这家伙至少没把他教的中文给忘了,这倒算是一桩……可喜可贺的好事?
站在嘈杂的赌场入口,老虎机大楼正张着虎口,源源不断吞噬涌进来的赌徒。
楚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要是记忆破碎把中文也给碎了,重新撬开年近三十自闭boss的口,那可太不容易了。
“铛——铛铛!”
一连破锣鼓声猝然炸响,震耳欲聋,接着是带着邪恶的童声:
“全体玩家注意,距离还债时间还剩下最后30分钟!”
街道上,响起小熊猫超大音量的广播:
“还没赢够钱的人要加油哦,时间一到,我就会来强制收取你们的抵押物噢!桀桀桀桀……”
邪佞的笑声回荡在街区,时限越来越紧张,输得近乎一无所有的人们,眼神发昏地聚集到虎头建筑物附近。
楚愿从老虎之口的大门走进去,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矗立着一排排老虎机,像坟场里矗立的墓碑,不同于墓的死气沉沉,它们会闪烁廉价的霓虹光,吸引赌徒一个个弯腰坐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玩家佝偻着腰背陷在老虎机前,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眼神空洞,只会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翻转的图案,踌躇满志,然后绝望。
他们口袋里大多已经没有100枚以上的金币,只能在老虎机这种小额投币的地方试试最后的运气,有的人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祈祷命运女神的眷顾,给他逆风翻盘的奇迹。
[去看看林拓现在在做什么吧。]
楚愿摩挲着口袋里的读心术项链,重新戴到脖子上,顺便看看他这个弟弟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
上次林拓说自己是被山羊协会一步步设局欺骗,网赌欠债,后来的遇到的连比泽和鸡头男都是追债的一员。
同时山羊协会里有位叫“左哥”的,逼迫他从[镜]中带出指纹贴贴纸,林拓说他当时被蒙着眼,不知道这个道具是用在哪里了,估计是某个凶杀案现场。
但特调局的电脑上没有发现任何疑似指纹嫁祸的凶案,楚愿很好奇,这枚指纹道具用去哪了?
“叮铃叮铃——”
一台老虎机发出胜利声响,角落里,楚愿发现了林拓的身影。
赌赢的林拓刚想站起来,紧接着,有一名瘦高男子正在接近他。
楚愿若无其事地跟踪过去,坐到他们后面,打开老虎机,假装玩着。
这个位置很方便监听,刚拉动老虎机的手柄,楚愿就非常清晰地听见那瘦高的男子开口,对着林拓叫了一声:
“左哥。”
!!
林拓脖子一僵,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很快克制住,转头上下打量对方,嘴唇紧绷,没有开口否认这个称呼。
有意思,楚愿在后方默默观察。
之前,林拓可是声泪俱下地对他控诉,如何受到了山羊协会里左哥的胁迫。
“左哥,我是鸡头啊。”那瘦高男子谄媚地笑着,做了一个鸡冠头的手势。
提到鸡冠头……楚愿想起当时找林拓追债的染发鸡冠头男,和连比泽一起被“绑架”进面包车,吓得瑟瑟发抖,当时这鸡头男的样子明显不像知道林拓就是左哥。
“坐吧。”
林拓沉稳道,伸手向老虎机投币,再赌一局,假装忙碌缓解紧张,实际楚愿看到他这个弟弟握着遥杆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那位鸡头男也坐下,开了一局老虎机。
林拓:“怎么认出我的?”
“左哥真是会说笑。”鸡头男身体微微倾过来讨好:
“除了您,谁还有资格纹这个呀?”
林拓顺着鸡头男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手,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一个山羊头的纹身!
怎么会这样?!
[镜]中不是都改头换脸了,怎么还会显现这个纹身?
林拓偷偷吸一口气,将心神收住,沉默不语。
“您怎么有空来这儿?”鸡头男又问,“您不是说最近都不想入[镜]了吗?”
林拓不答,鸡头男很快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脸上堆满了笑:
“也是,左哥的事我可管不着,您什么时候来都行!”
林拓不语,翻开手腕对着阳光照了照,这个纹身是温变的,照了光,山羊头的线条变得更加清晰。
难道…是刚才他玩老虎机赢了太激动,体温上升,导致纹身出现了?
上个副本明明还好好的。
[镜]中连外貌体型都可以改,怎么一个小纹身就偏偏没给他改掉?
“左哥,您…还记得吧?之前那个大人说要见你。”
鸡头男小心翼翼地递出一张纸条。
林拓面不改色地接过来,手指细微地颤抖,那纸条像有千斤重。
楚愿在后方监视,他这弟弟的秘密可真是越看越有意思,默念,启动道具。
胸前的心形项链消耗一格,脑海里立刻响起林拓的心声:
[啊啊啊啊啊——]
一入脑就是一连串土拨鼠大叫:
[那位大人是谁?这纸条又是什么?好好的纹身现什么形啊待会被哥发现我就死定了!!]
楚愿:“……”
从这些惊慌失措的心声不难推断出:林拓大概是…假扮的左哥。
那么,真正的左哥?
接下来的心声在短短几秒内变得非常杂乱,应是林拓本身的大脑就陷入混乱,楚愿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
“你们不要再逼我了!”
先是林拓的声音,愤怒又恐惧,听起来像困兽在哭:
“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还没说完,遭到了一脚猛踹。
林拓发出痛苦的闷哼,牙关咬紧。
另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可能是真正的左哥:“少他妈自以为是,该交的东西赶紧交出来!”
黑暗中,林拓被踢倒在地,身体蜷缩着,双手护着头:
[这样一天又一天被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好想结束……结束这一切吧。]
“少他妈趴在地上装死!”
左哥踢了踢他的膝盖,没反应?
他蹲下来,凑近看——
突然!趴着的林拓猛地暴起,藏在袖子里的美工刀片一下子捅进了左哥的侧脖子里。
“嗬…嗬……”
大动脉割开,鲜血喷出来,溅在林拓脸上。
鲜血的温热浸了满手都是,刀片和手腕都在颤抖。
左哥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林拓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拼死反抗。
[死…去死……结束吧]
林拓麻木的脸上涌现出疯狂,咬紧牙关,坚定不移地把刀片往脖子更深处扎进去,用力到面部肌肉都扭曲。
整个脖颈被割开,血泼了一地。
左哥抽搐了几下,身体瘫软下去,终于没了动静。
林拓大口大口喘着气,抱头,浑身发抖。
他满脸都是汗水和血水,无法思考,只知道沾满鲜血的手不可以就这样停下来。
一不做二不休……
林拓伸手摸出口袋里的东西:指纹贴贴纸。
一把撕开,贴在左哥的尸体上。
指纹是左哥预先盗取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无所谓了。
夜色浓黑,林拓慢慢把尸体拖出去,像左哥常做的毁尸灭迹那样,推入湖中。
深夜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林拓一身是血,在岸上看着,直到湖面归于平静。
一切罪恶会在水下腐烂,消失。
随后,林拓拿走了左哥的笔记本电脑。
在山羊协会中,每一个人都不用真名和真面目联系。
左哥这样级别的人,如果突然失踪不上线,会引起组织的调查,到那时……林拓不想再往下想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完全继承左哥掌握的信息和暗号,即使他对外宣称是左哥,也没有问题。
左哥的标志是手腕上有一处山羊头的纹身,温变的,遇热会显现,需要用特殊方法刺青。
现代社会技术发达,纹身并不是什么很难搞定的事情。
林拓拿走了左哥的钱、电脑、模仿好他的纹身,在电脑上装作左哥,继续对协会组织安排的任务进行回复。
能安排的小任务就先安排下去,不能安排的能拖则拖,一直拖到他能考上公务员。
考上之后,如果有一天他惨遭不测,没去上班,会有组织来调查情况,不至于不明不白地死在哪个角落,也没人管。
之前欠下的所有欠款,林拓就用左哥的钱慢慢还,每次只还一点点,如果一次性还清就太显眼了。
[……别再想了。]
[都过去了,结束了]
林拓深呼吸,赶走脑海里应激想起的杀人回忆,清空、都清空,镇定下来。
他一语不发,状似深沉,打开了鸡头男递来的纸条。
既然是某位大人要召见左哥,想来是……接头的暗号?
打开一看,上面什么也没写,就画了一个倒五芒星。
林拓看向鸡头男。
鸡头男看向他:“大人说,画了这个,您一定就懂。”
林拓点点头,表示懂了。
[啊啊啊啊啊——]内心土拨鼠大叫:
[他妈的,这谁知道是什么暗号啊??]
偷听心声的楚愿:“……”
林拓将纸条一折,脸上保持神情严肃,谨慎地收进口袋。
鸡头男正好赌完一局也准备走,两人起身离开老虎机。
看林拓走路的方向,是朝出口走去,看样子是要出来找自己了。
楚愿迅速掉头走人,先行从侧门溜出来,假装从未来过。
刚踏出大楼,有风吹过巷道,外面空气清净,隔绝了里面赌徒与老虎机的嘈杂,突然——
“唰!”
一道黑影闪现,重拳从身后暴起,直袭后背!
楚愿侧滑半步,拳头擦着耳边打空了。
黑影一击未中,第二拳、第三拳接连轰出,快如闪电,楚愿比拳风更快,身形腾挪闪避,黑影攻势越猛,他越从容,像是早已预判对方每一次出拳的发力轨迹,只等……
一个破绽。
楚愿眼神如鹰隼,敏锐地抓住时机反身回攻,一记手刀劈向黑影的关节,另一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折——
“啊!”
黑影吃痛,右手腕被拗成极其扭曲的角度,楚愿踢了一脚对方的膝弯,像制服犯人一样将对方轻易摁倒在地。
“咳…咳……”
黑影连成被反剪双臂压跪在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自己竟然会被这样一个柔弱的人轻易制服?
他一路跟踪过来,这位漂亮玩家赢走了堂弟所有财产,但看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直接暴力打劫就可以把财产都抢回来,顺利通关!
此刻,弱不禁风的一双纤细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他,根本无法动弹。
连成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喉管脖颈被强力压制在地上,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以前上格斗课你就从没赢过我。”
楚愿轻笑了一声,微微俯下身,对手下败将道:
“怎么,以为现在能行了?连成。”
?!
被直呼大名的连成一下子愣住了。
刚刚这人…叫他什么?
“你…你是……?”
连成嗓音嘶哑,脸上表情惊愕,而后逐渐变成了惊恐。
难怪所有招式都能被轻而易举地化解,好像完全预判了他的动作。
——早在多年前的格斗课就交手了无数遍,他曾被楚愿这样摁在擂台的地板上,输了无数次。
瞳孔骤缩,一种不甘和强烈的屈辱感浮上来,吞没了他。
楚愿的身手像是更进步了,打他时游刃有余,甚至比起学生时代竟赢得更轻松。
失败的事实,像在嘲笑他这些年毫无长进。
连成被压制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没折断的左手紧握成拳,根本没力量挣脱楚愿的桎梏,对方看似纤细的双手轻而易举就能调动出千斤的力量。
愤怒与嫉妒在胸腔里燃烧,时间的指针滴答、滴答,分秒不回头地转动着。
距离最后的还债时间,只剩不到10分钟。
每一秒流逝,细细的秒针都像薄刀片刮过头皮,在大脑里敲响丧钟。
现在摆在连成面前的有两种选择:任由愤怒的情绪控制自己,朝楚愿发泄怒火,质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镜],为什么算计堂弟连比泽,或者……
好声好气找楚愿求饶。
他借了2万金币,按照城主5%利率,三小时就必须还23152.5金币。
之前也怀着侥幸心理,尝试去赌了几把,没赢,反而本金输得只剩下18000金币。
现在也没时间再去参赌翻盘了,而楚愿赢得了他堂弟连比泽的所有财产,只要对方能拉自己一把……
连成望向昔日的同窗好友,眼神中调动出乞求与无奈,声音沙哑道:
“帮帮我吧,楚愿,你从我弟那里赢了那么多钱……”
楚愿眼神平淡,低头不语。
连成只好把连司长搬出来说:“大伯最疼爱小泽,要是知道他儿子被一枪打得脑浆都流出来,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这像是威胁了,楚愿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在乎这个吗?”
铛——
一道钟声如丧钟,炸响在街道上空,小熊猫在广播里大喊:
“哔哔!欠债不还的废物们,你们的时间只剩下最后4分30秒、29秒……再不还钱,就准备下地狱去吧!”
倒计时像套在所有输家脖子上的绞索,不断勒紧喉咙,连成心中顿时绝望:
“楚愿!”
他喊着,没被拗骨折的左手猛地抓住楚愿的裤脚,如同他当年抓住18岁要去作证的楚愿一样,死死不放,连成声音急切,近乎哀求地说:
“看在以前这么多年同窗的情分上,算我求你,最后帮我一次吧!
“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做的一些事…对不起你,可要是这次还不了这笔债,你知道我会失去什么吗?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拜托你,帮帮我好吗?”
楚愿低头,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朋友,熟悉的面孔变得如此陌生,连成那副绝望求饶的模样,丝毫没能唤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连成。”
楚愿开口,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再叫这个名字:
“你从小枪法好,各方面能力也都不弱于我,你有想过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吗?”
连成一怔。
楚愿眼神冷漠,拔腿抽回裤脚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因为你人品太差了。”
时间到。
天空降下一张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将在场所有没还钱的赌徒,包括连成在内,全兜进袋子里。
小熊猫悬浮在空中,俩爪子用力一抓,把塑料袋扎得紧紧,轻松地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黑漆漆的塑料薄膜上,不断挤压冒出赌徒们挣扎的五官面孔,他们表情扭曲,仿佛被未干的水泥紧紧包裹住,发出恐惧的哀嚎。
“你快乐吗?我很快乐。”
小熊猫哼着欢快的歌儿,拖着一袋子欠债赌徒们,拖进天穹银行。
地狱工厂的传送带,又要忙碌地运转咯~
*
午夜,小巷角落。
潮湿的砖墙渗出霉臭味,不远处酒吧喧嚣。
连成睁开眼,耳边嗡嗡地耳鸣,一旁的路灯电压不稳地闪烁,几只飞蛾扑棱着蠢笨的翅膀,一下下撞在亮起的灯泡上。
他正倒在巷角的臭水沟旁,一呼吸,冲上来一股恶臭。
…真脏。
手臂一撑,要爬起来。
啪嗒。
膝盖瘫软,不仅没站起,整个人差点翻进臭水沟。
双手手臂软绵绵的,竟使不上一点力气。
“哈……”
连成突然惨笑起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像钝刀拉过声带:
“真的…废了?”
他的双手在血流成河的传送带上,被小熊猫一刀砍掉。
回到现实,手臂也跟断了一样,根本抬不起来。
连成眼神空洞地望向夜空,巷子的高墙将广袤天穹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线,像他走投无路的人生,太无助,绝望地喃喃自语:
[难道我成了残废吗?]
再也握不了枪,再也不可能成为什么首席调查官了。
成为调查官的前提是要通过严格的体检,更遑论是首席,双手残废,连健全的普通人都比不过,只能申请病退,怎么可能还有什么晋升?
如果没有,那他之前所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站队大伯,帮他那傻逼儿子,不仅押上了自己的双手,搭上了所有事业,甚至整整15年的寿命,才换来那2万金币。
当时想连比泽有大伯的道具护体,不管怎么样还债应该是没问题。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灰飞烟灭,这些年苦心经营到底得到了什么?
呜——呜——
一声尖锐的救护车鸣笛闯进巷子。
巷口冒出车灯的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去,连成努力扭头去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好像是连比泽。
“喂!有人吗?这里!”
连成喊叫起来。
闻声而来的医护人员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也抬上救护车。
医院里,白墙白地,刺鼻的消毒水弥漫在鼻尖。
连成从检查室里缓缓走出。
一系列拍片检查,医生说,他的双手筋骨遭到不可逆转的毁坏,这辈子几乎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您之前是有出过什么事故吗?还是…突然这样的?”
按常理,在巷子摔倒,是不可能摔残双臂的,手臂上也没有任何外伤,医生表示很奇怪,从没见过这样古怪的现象,建议他转去大医院重新再就诊。
连成苦笑,他慢腾腾地蹲下,直接坐到医院走廊地上,痛苦地低下头。
双臂无力地垂落,连最简单的抬手动作,都成了奢望。
愤恨、不甘、绝望,情绪如洪水吞没了他的口鼻,鼻子很酸,像吸了洋葱,眼眶里蓄了泪,几乎要流出来——
哒、哒、哒。
有脚步声。
大男人在人前哭也太不像话了,连成硬憋回眼泪,把头抬起来,不让泪流下去。
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司长大伯连必安匆匆赶到,坐在走廊转角的休息椅上,对面是连比泽的手术病房。
看到这位大伯,连成本能地想躲,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他认识的人。
刚后退一步,突然,连成感觉…大伯好像有点不对劲?
连必安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不清醒,双眼呈现出极其诡异的状态,一个眼珠子向上翻,一个眼珠子向下垂,眼白发黄,两个眼珠子就在眼眶里上下蹿动,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中风了…还是癫痫了?
连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看看。
就在他靠近的一刻,大伯突然清醒过来,眼珠子恢复了正常,直直地盯着他,焦急道:
“连成?你也来了!小泽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他会脑震荡呢?”
连成想起[镜]中堂弟被一枪轰掉天灵盖脑浆四溅的样子,那种伤势怎么可能不脑震荡?说不定从此植物人了。
…活该。
他冷冷地看着大伯:要不是你叫我去给什么道具,我至于陪你那傻逼儿子进那鬼地方,现在我双手残废,你儿子也别想好。
“镜中遇到敌人。”连成直接道,“小泽在使用你的道具时出了意外。”
“你说什么?”连必安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什么镜什么道具?连成,我看你脑子糊涂了吧,你这都说的什么!”
连成怒火爆发:“大伯你这就没意思了,那道具不是你非让我去给你儿子的吗?想拿我的命换你儿子的命,伯母知道你这些破事吗!”
连必安愣住,他还是生平头一次被一个小辈这样吼:
“你…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什么时候叫你去…给什么道具?”
连成呵呵,这老东西做完了事居然还真敢不承认:
“之前不是你叫我去你办公室吗?说连比泽跟[镜]有牵扯,让我去给他送个东西,还强调必须今晚送到他手上!真他妈的!”
大伯连必安人都被骂蒙了,走廊上另一头,突然传来错乱的脚步,连成转头看去,伯母正气冲冲地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大女儿和二女儿:
“连!必!安!”
连必安条件反射性地一抖,被老婆指着鼻子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说话啊!我听说里面脑震荡的是你的儿子,是不是?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了!”
病房门打开,护士出来制止:
“这位家属,里面还在手术,请你们保持安静。”
“手术?做什么手术,叫医生别做了!”伯母看着连必安的脸就来气,直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走廊上。
脸颊火辣辣地痛,立时红肿起来,司长连必安一脸错愕:
他被当众打了一耳光?
二十年来,还从没这么丢脸过,本来儿子出事他就烦,原本还想哄一哄老婆,现在哄个屁,火冒三丈:
“好啊,我平常供你吃供你穿,你他娘的还敢打我?反了天了!”
连必安抬手要打回去,两个女儿立刻冲上来拦住他。
护士转头去叫安保人员,医院走廊上乱成一团,鸡飞狗跳。
连成看到这混乱一幕,心中一阵厌烦,他后退,默默远离这是非之地。
但……大伯刚才那反应,仍然很诡异。
连成在心中反复回想,大伯到底是在装模作样,还是真的一无所知呢?
如果是装的,那也太拙劣了,明明有这件事,非要矢口否认,有什么意义?
回想大伯刚才的神情,好像是真的困惑,不像在扯谎。
那,如果是真的……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连成感觉头皮发麻:
难道……当初叫他去办公室给他道具的人,根本就不是大伯连必安吗?
那是谁?
*
[镜]中,老虎机大楼,卫生间洗手台前。
稀里哗啦……
水龙头淌着水,鸡头男上完厕所,正在洗手。
湿漉的手指沾点水,对着镜子,摆弄起头上的发型。
突然!他双眼翻白,呈现出极其诡异的状态:
一颗眼珠向上翻,一颗眼珠往下垂,两颗眼珠在眼眶中滴溜溜地上下打转,最后重新聚焦,看向洗手台前镜子里自己的脸:
[啧,这张脸真丑。]
“鸡头男”眉头紧皱,很不满意。
吱呀,男厕门被推开,林拓走出来。
他本打算去找楚愿哥汇合,然后问问纸条上那倒五芒星是什么意思?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鸡头男突然折返回来,讨好道:
“左哥!外面好像在打架……我…我不敢出去。”
林拓也怂,他武力值放在诡异的[镜]中世界里压根不够看的,楚愿哥又不在身边,现在假扮左哥内心更虚,也不想出去。
“左哥要不……去方便一下?”
鸡头男指了指卫生间。
林拓:“…行。”
上完厕所一出来,就看到鸡头男弯着腰趴在水龙头旁,手直挺挺地伸着,冲水,也不搓洗,整个人像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你这是怎么了?]
林拓本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一嘴不如闭嘴。
说不定鸡头男就爱用这种奇葩姿势洗手呢?
他默默打开了旁边一格水龙头。
稀里哗啦……
“左哥。”
鸡头男叫了一声。
林拓嗯了一声。
“呵呵……”鸡头男忽然咧嘴一笑,九十度扭头转过来:
“还是应该叫你,林拓?”
?!
水流的凉意从指尖迸射到心脏,林拓大脑一白,完了!
直觉告诉他危险!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鸡头男像猛地扑上来,像得了狂犬病,狠狠掐住林拓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手掌的粗糙和汗味让林拓感到一阵恶心,“鸡头男”用力将他整个人往水池台里摁去,肋骨瞬间撞击大理石台边缘,发出沉闷声响。
……好痛!
林拓同时感到一阵窒息的痛苦,对方的大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拼命挣扎反抗,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想要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鸡头男”掐他脖子的手力气大到恐怖,竟直接将他整个人掐着举起来。
“咳…咳咳……”
林拓喉咙发不出声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双脚渐渐悬空,他拼命蹬踏着,双脚挣扎,鞋底摩擦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种濒死挣扎的惨样似乎极大地取悦了对方,“鸡头男”扬起嘴角,睁大眼睛,贪婪地享受起来,他两条手臂高举,轻轻松松掐住活人,像掐死一只小鸡。
喉咙上的力道像液压钳在收紧……好痛苦。
肺如火烧地疼,吸不进一丝空气,林拓无法呼吸了,视野开始出现黑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体抽搐,四肢在机械性地垂死挣扎。
……要死了吗?
眼球凸起,脸憋胀成青紫色,大脑开始走马光花地回忆起这一生,最后定格在他一刀扎进左哥脖子,大动脉鲜血喷溅——
左哥…临死前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濒死之刻,脸上肌肉因缺氧而扭曲,林拓五官几乎都变形了,挣扎的力道如风中残烛,渐渐微弱,最后身体脱力,手脚垂落下来。
“…哦呼!”
“鸡头男”嘻嘻笑着松开手,将林拓摆放到水池边。
突然,他自己也像失了魂的木偶,啪地倒在地上。
同时,瘫软在水池边的林拓猛地焕发新生。
他的头颅垂进水池,手先开始动弹,从食指开始,一点点发力,先是手腕、到小臂,再到肩膀……肌肉因用力而紧绷,全身躯体打颤,适应着新的支撑,最后,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汗水。
水珠沿着脸颊滑落,滴答,落在池中。
头颅的主人诡异地仰着头,正双眼翻白,眼珠子一会儿向上翻,一会儿向下垂,在眼眶中上下晃动,最终聚焦到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新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声地自言自语:
“嗯,不错。”
【恭喜找到新的宿主,S级道具,寄生,已启动】
*
“Yeah、yeah……oh~oh~”
“林拓”哼着有节奏的歌,从老虎机大门走出来。
阳光洒在漂亮的街道上,beautiful!他很喜欢,无论什么风景,人多了就是不好看。
多余的人就应该clean。
赌输的家伙统统被小熊猫抓走料理了,现在在场剩下的全都是赢家。
I LOVE Winners!!
不远处,正立着一位漂亮的Winner。
“林拓”大步奔跑过去,脆生生地喊:
“楚愿哥——”
阳光下,楚愿转过身,看到林拓一张巨大的笑脸。
……这么开心?
他还是第一次看林拓笑这么开朗。
这小子虽然赌赢了,不用被小熊猫抓走,但假扮左哥拿到的字条半点看不懂,现在应该很困惑,至于笑成这样?
楚愿慢慢打量着眼前的弟弟,似笑非笑地回:
“感觉你特别高兴?”
“林拓”脸上笑容灿烂,快步走到楚愿身边,开心:
“我这不是赌赢了嘛,心情自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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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的坏蛋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止不前![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