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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是很好。


第19章 你是很好。

  空中管制员上班期间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也只有强制休息的那半个小时能去拿手机回个消息。

  苏逾声在同事那里都是老干部人设,平时也没什么兴趣爱好,不听歌不追剧不看小说不刷短视频,除了偶尔打打游戏,其他方面跟年轻人的生活完全不搭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声哥居然在刷短视频啊!”

  而且好像还是某个网红歌手的路演,同事大惊小怪,苏逾声直接无视他,倒回去看了好几遍。

  裴疏棠。

  苏逾声打开搜索页面,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裴疏棠,生于某年某月,毕业于某国际知名设计学院,职业生涯履历漂亮,获奖无数,近十年活跃于国际高端珠宝设计领域,现任某品牌亚洲区设计顾问及独立工作室主理人。词条末尾个人生活那一栏是,已婚,育有一子。

  裴溪言没跟苏逾声提过他妈妈叫什么名字,只是大致说了下情况,苏逾声看完全部介绍其实挺希望这是一场巧合,但直觉告诉他不是。

  苏逾声点开跟裴溪言的聊天界面,打打删删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直接拨了过去。

  打了两次裴溪言才接通,裴溪言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混合着机场广播和人群的脚步声。

  苏逾声说:“落地了?”

  裴溪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嗯,刚到。”

  裴溪言之前说晚上十一点多到,这会儿还不到时间,苏逾声今天是小夜班,本来让裴溪言落地后直接在机场等他,裴溪言说:“你好好上班吧,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苏逾声问他:“你在哪儿?”

  裴溪言听到这四个字以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酸涩冲上鼻腔,裴溪言勉强把那阵突如其来的泪意逼退:“T2观景长廊,C区这边。”

  “别动。”

  苏逾声说完这两个字就挂了电话,赶到时裴溪言正仰头看着窗外一架刚刚腾空而起的飞机,侧影被廊内的灯光勾勒得有些单薄。

  胸腔左侧传来一种沉闷的压迫感,苏逾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他模拟过无数紧急情况,引擎失效、液压失灵、座舱失压,每一种都有清晰的处置程序。可这种感觉不一样,它没有代码,没有检查单,像一片无法穿透的低云,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

  苏逾声走近时,裴溪言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看到是他,那双有些失焦的眼睛才慢慢聚起一点光。

  “你怎么真来了?”裴溪言笑了笑,“不上班了?”

  苏逾声没说话,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拉着他的行李箱,刷了权限卡后裴溪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苏逾声带他来的是员工宿舍,给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的地方。

  空中管制员工作特殊,家属一般不允许探视,但也有人情间隙,苏逾声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裴溪言还站在门边,垂着眼,看着没什么精神头。

  苏逾声词汇量有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试图转移他注意力:“你给我带的特产呢?”

  裴溪言总算回了神,“啊”了声:“忘记了,怎么办?”

  苏逾声走到床边,把叠得方正正的薄被抖开,拍了拍床铺:“先睡会儿,我下班叫你。”

  裴溪言走过去坐下,看着他:“苏逾声。”

  “嗯?”

  “你能不能……”裴溪言垂下眼睫,“抱我一下。”

  他像是生怕被拒绝,说完后又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你去上班吧。”

  苏逾声看了眼时间,休息时间还剩十分钟,苏逾声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裴溪言身体先是一僵,然后将额头埋进苏逾声的肩窝,手臂紧紧环着苏逾声的腰,勒的苏逾声肋骨有些痛,但苏逾声没动,轻轻拍着他的背。

  大概过了三分钟,怀里的人没了动静。苏逾声小心翼翼地托着裴溪言的后脑,将他放倒在床上。

  裴溪言身体心理都太累,这会儿睡的无知无觉,苏逾声拉过薄被给他盖好,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才转身离开。

  下班时间是十一点,但今天没那么幸运按时下班,有一架国际进港航班因机械故障申请优先降落,同时空域内出现突发性雷暴回波,需要重新协调和分配多条进场航线,所有特情处置完毕时已经快到凌晨两点。

  苏逾声回到宿舍时裴溪言还睡的很熟,侧着身,脸颊被枕头压得微微嘟起一点,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苏逾声坐在床边,屈指蹭了蹭他的脸,裴溪言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裴溪言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刚醒还有些迟钝,苏逾声问他:“饿不饿?”

  裴溪言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有点。”

  苏逾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裴溪言很听话地起身穿衣,苏逾声怀疑他压根没睡醒,一直坐到车里才稍稍醒过神。

  裴溪言虽然饿,但实在没什么胃口,晚上开门的大多都是烧烤店,裴溪言也不想吃,苏逾声靠边停车,让他在车上等会儿,没过多久,拿着一个纸袋回来。

  苏逾声把纸袋递给裴溪言:“趁热吃。”

  裴溪言接过来,是一份刚出炉的鸡蛋仔,还是巧克力味的,很甜。

  裴溪言啃完鸡蛋仔,心情好了不少,胃里也暖洋洋的,回到家,苏逾声把行李箱推到他房间:“你先去洗澡。”

  裴溪言点点头,抱着自己的洗漱包和睡衣进了浴室,裴溪言洗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肤都有些微微发皱才关了水龙头。

  苏逾声坐在外面等裴溪言洗完,要去自己房间拿换洗衣服的时候裴溪言突然说:“今晚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呀?”

  他怕苏逾声不答应:“我把被子搬过来,就跟上次一样,我睡觉很老实的,保证不碰你。”

  裴溪言发梢还滴着水,苏逾声说:“先去把头发吹干。”

  苏逾声今夜对他十分纵容,裴溪言当然要得寸进尺。

  苏逾声洗完澡出来,裴溪言靠坐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怀里还抱着他的枕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枕头角。

  苏逾声走到床边,裴溪言把枕头放下来,自动往里挪了挪。苏逾声掀开被子躺下来,裴溪言也跟着躺下来,侧了个身,脸朝着苏逾声那一边:“苏逾声,你说人是不是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变得特别现实?”

  苏逾声平躺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裴溪言笑笑:“就是觉得好像人长大以后,很多东西都明码标价了。感情、选择、去留,都有价码,可以计算,可以权衡。小时候觉得妈妈不要我了是天大的事,是全世界最痛苦的惩罚。可现在想想,那只是一个成年人在权衡利弊后,做出的一个对她而言更正确的选择。”

  苏逾声没有说话,裴溪言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道:“我不是跟你说,我恨过她十分钟吗,恨她的那十分钟里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她,我一定要问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才不要我。”

  裴溪言停顿了一下,很轻地笑了一声:“可真见到了,却发现根本问不出口。不是因为原谅,而是觉得没意义了。那个需要答案的小孩早就死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能理解成年人世界里‘不得已’和‘更正确’是什么东西的人。”

  “我没有不好,是她做了对她而言更正确的选择而已,她如今过得好,事业成功,家庭美满,自然就想要彻底跟过去告别。”

  苏逾声说:“你是很好。”

  裴溪言应该是没听到,自顾自地说:“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不要执着于被爱这个道理了,不被爱才是人生常态,所以人要自己爱自己。”

  裴溪言这会儿像个哲学大师,强行给自己灌心灵鸡汤。

  苏逾声忽然问他:“十分钟之后呢?”

  裴溪言愣了一下:“什么?”

  苏逾声说:“你说你恨过她十分钟,那十分钟之后呢?”

  裴溪言沉默了。

  十分钟过后是漫长的自我怀疑跟自我说服,这个过程不是十分钟,是十几年。

  “我爸妈也很早就离婚了,我也不知道他俩是什么时候离的,”苏逾声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出轨,没有狗血,就是过不下去了,离婚后各自都追求各自的事业,我从小就是跟着我姥姥姥爷长大的,对爸妈没什么感觉,他俩在不在我身边,对我来说都没有很大区别。”

  “后来他俩再婚,都有了自己家庭,我一直都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十岁那年,我妈回来,把我的户口迁走了。”

  苏逾声很轻地笑了笑:“没提前说,也没问我愿不愿意。就带我去办了手续,然后告诉我,下周去城里上学。”

  “你站在他们角度,是不是觉得都没错?我爸妈离婚不是错,我妈想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也不是错,姥姥姥爷希望我以后有出息更不是错。”

  苏逾声第一次跟他提家里的事,裴溪言听着只觉得心里更加难受,握住他的手:“别说了。”

  “我不是要类比什么,你妈妈的情况也完全不同。我只是想说,理解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你妈妈做了她认为正确的选择,你承受了那个选择带来的后果。时过境迁,你可以不再计较,但不意味着你必须认同当初那个选择对你来说是好的,也不意味着你必须用‘理解她的不得已’来消解你真实的感受,你站在桥上,觉得冷那就是冷,不需要用任何道理来说服自己那是暖的。”

  裴溪言许久都没说话,往前挪了挪,额头轻轻抵在苏逾声的肩膀上:“对不起啊,让你回忆这些。”

  苏逾声抬手,很轻地揉了揉裴溪言的头发:“很晚了,睡吧。”

  裴溪言点点头,听话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苏逾声盯着他睡颜看了许久,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亲吻,极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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