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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节


  姜琳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陈孟琢,你这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

  陈襄眼皮都不抬,根本懒得理他。

  工部尚书和侍中有了人选,可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悬着。

  还有那空缺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官职,每一个都得仔细斟酌,注意平衡。

  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陈襄真是恨不得这天底下的人才能像田里的庄稼一样,播下种子,过段时日就能从地里一茬茬地长出来。

  科举是必须改回一年一次了。

  不仅如此,今年的科举还可以适量扩招一些。毕竟朝廷现在是真的缺人。

  一桩桩待办的事件涌上心头,陈襄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本以为解决了土地之事能稍微喘口气。没成想,后面的事情还是那么多。

  “选官任能,考察品性,是吏部的职责。”陈襄道,“空缺下来的职位都要费心筛选,吏部怕是要忙碌一阵了。”

  姜琳的眼珠一转:“啊,哈哈。是啊。”

  陈襄的动作一顿。

  不对。

  一股警惕感油然而生,他眯起眼看向姜琳。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姜琳这副样子,分明就是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没有啊~”

  姜琳眨了眨那双桃花眼,一脸无辜。

  “说。”

  “真没有……”

  陈襄盯着姜琳,直觉告诉他对方肯定有鬼。

  但姜琳一脸纯良,一副“我就是不说”的无赖模样,他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得放弃。

  结果第二日。

  吏部尚书姜琳上书《乞致仕疏》。

  对方不知是如何说服了皇帝与太后,竟是光速简化了“三疏乃允”的繁琐流程。待陈襄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中得知此事时,旨意已下,木已成舟。

  陈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有了钟隽这个礼部尚书在,这朝堂之上,竟是彻底没有人能管束姜琳的礼制规矩了!

  ……好你个姜元明!!

  陈襄气得直接丢下手中的笔,起身便往姜府去抓人。

  没想到扑了个空。

  询问之下,姜府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禀,说他家尚书……哦不,他家大人,一早便去了侯府。

  “侯府?哪个侯府?”

  陈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天子新赐下给他的那座侯府。

  自他回朝,虽得了封赏,但极少踏足那座崭新的候府,仍是住在荀府。解开心结之后,他与师兄又回到了少年时的日子,几乎是形影不离。

  陈襄又憋着一肚子火,坐马车赶到自己的侯府。

  甫一穿过前院,他一眼就看见了庭院中的一道身影。

  长安连日风雪,今日难得雪霁初晴。

  澄澈的日光为庭院里积压的白雪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庭院正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泥火炉,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坛酒。

  姜琳就坐在炉前,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姿态说不出的闲适自得。

  陈襄的目光盯在那只还带着些许泥土的酒坛上。

  那是他前些日子酿下的新酒。他特意寻了个好位置,将其埋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心里还算着日子,准备待到开春时再开封的。

  结果……

  这府邸他这正主都没怎么踏足,姜琳倒是熟门熟路,把他埋的酒都给挖出来了!

  看见陈襄黑着一张脸,步履生风地大步走来,姜琳不仅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慢悠悠地执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还咂了咂嘴,叹息道:“可惜了。”

  “酒是好酒,就是火候差了点,埋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醇,不够厚。”

  陈襄简直气笑了。

  “姜元明!”

  姜琳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歪,躲开陈襄想要夺他手中酒杯的手。

  “哎,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两人就在这方寸间你夺我抢。姜琳打不过陈襄,眼看就要被夺走酒杯,

  “咳,咳咳……不、不行了……”他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陈襄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心里知道这家伙十有八九是装的,但看着对方那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终究还是发不出来。

  姜琳扶着冰冷的石桌喘匀了气,控诉道:“我本来就病着,今日为了请辞还在宫里头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腿都快断了!”

  “你倒好,一来就要我的命。”

  “你还有脸说!”

  陈襄收回手,冷声道,“你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请什么辞?是嫌朝堂上还不够乱,存心给我添乱是么?”

  “这怎么能是给你添乱呢?”

  姜琳闻言,施施然重新坐好,理直气壮道,“我这分明是给你让路啊。”

  “我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在这吏部尚书的位子强撑这些年已是极限。如今你回来了,我自然该功成身退,好好养病了。”

  “你如今虽有功劳,但到底年轻,资历比之先前差得太远。想坐上当年太尉的位置,是无可能了。”

  “六部之中,吏部为首。选官任能,考察升黜,是朝堂权力的核心。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才最适合你发光发热。”

  陈襄:好好好。

  他这几日忙着给别人安排去处,结果到头来,自己也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当陈襄抬起头来,对上姜琳那张在日光下也没有什么红润血色、带着些许疲惫和病容的脸。

  他到底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姜琳这七年,确实是耗尽了心血,的确该卸下重担好生休养了。

  但是。

  “你说要休养身体,”陈襄的眉头皱起,目光看向姜琳手中的酒杯,“那现在又在做什么?这么快就忘了医师是怎么说的了?”

  姜琳连忙辩解:“医师说我身体好转了一些,可以少喝些酒的。”

  陈襄指着那只已经被喝空了大半的酒坛:“这叫少喝?”

  “这坛喝完之后,不许再碰一滴酒了!”

  “——好好好。”姜琳嘴上答应得飞快,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陈襄:“……”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朝中还有一堆文书等着批阅,六部空缺的职位还等着填补。姜琳如今是无事一身轻了,可他的忙碌还远远没有结束。

  “行了,你自己待在这里罢。”

  陈襄懒得再与这个酒鬼计较,最后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哎、等等。”

  姜琳忽然叫住陈襄。

  “陛下亲赐的这侯府,地段、景致、规制,无一不是这长安城里顶尖的。你怎么自己的府邸不住,还住在荀府?”

  陈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十分自然道:“师兄的家,便和我的家一样。”

  他与师兄从小便是同案而食,出入相偕,向来如此。比起空荡荡的侯府,还是有师兄在的荀府更像他的家。

  “……”

  姜琳没有再叫住陈襄。

  他坐在庭院当中,看着对方步履匆匆地离开。

  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姜琳身体向后仰倒。他毫不在意身上雪白的狐裘,直接躺在了地面的积雪上。

  风过枯枝发射出“簌簌”的萧索之声,炉火发出“毕剥”的轻响。

  姜琳的身体舒展开来,举起手中的杯盏,对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剔透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漾,折射出耀眼而清澈的日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姜琳轻笑出声。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陈孟琢那家伙,总归还欠着他七年的酒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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