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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节


  钟隽吩咐了一句,便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向府内走去。

  越往里走,四周便越是死寂,偌大的府邸竟连一个洒扫的仆役都看不到。

  钟隽心中的疑窦越发浓重。

  ……这陈琬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待他走到正堂,便见正堂的大门敞开着。钟隽敛了心神,迈步踏入。

  然而他腹中酝酿的,准备质问对方的话语,在他抬起头看清堂内景象的瞬间全都顿住了。

  惨白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勉强照亮了昏暗的堂内。

  大堂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被身下蜿蜒流淌开的血泊浸透,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一股浓稠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窒。

  待看清那张沾染了血污的面孔时,钟隽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兵部尚书,乔真!

  钟隽只觉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蹿了上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他看见了堂中的另一道身影。

  就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之侧,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站立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与死亡的气息融为一体。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中,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惊心动魄的容色。

  肌骨清透,上好的白瓷与初冬的新雪皆不能拟。一双眸子黑沉如点漆,在暗处看人时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可当光线掠过,又似有寒芒乍然破开夜色。

  钟隽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可此时,此地,此景。

  那张与那人极为相似的面容,与他最不愿意想起的,伴随着尖锐刺痛与无边恨意的记忆重合了。

  “你……!”

  钟隽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面对心头大乱的钟隽,陈襄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兵部尚书乔真,三年前意图勾结宁王入京勤王,不成之后怀恨在心,克扣边关粮草。”

  “致使边关七万大军仅余三千,罪同叛国,已自戕伏法。”

  冰冷的字句砸入钟隽的耳中,将他脑中混乱的思绪狠狠击碎。

  待他理解了那话语中的意思,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加不可置信的震骇。

  钟隽愕然地抬起头,失声道:“……你说什么?!”

  陈襄那双幽潭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

  “正是因为乔真如此,才导致边境战力大减,无力抵抗匈奴,雁门关险些被破。”

  钟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他出身颍川钟氏,自幼饱读诗书,所学皆是忠君报国、修身齐家之道。他可以理解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可以理解为了家族荣光而进行的权术争斗。

  却无法理解,更无法想象,乔真竟然能做出如此悖逆疯狂的举动。

  雁门关乃是北境门户,国之屏障,他虽不善于军事,却也知晓其重要性。

  ——乔真,他疯了不成?!

  “有什么不可能的。”

  陈襄的语气依旧没有一丝的情绪,“杨洪把持朝政之后,大肆打压异己,将科举改为三年一次,意图断绝寒门子弟的晋升之路。”

  “乔真此人出身泥沼,行事向来偏激,脑子又蠢。”

  “在他看来,既然你们这些世家大族不让他活,那他便干脆掀了这桌子,拉着大家一起死。”

  “……”

  钟隽说不出话来。

  陈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们这些饱读诗书世家子弟,比起乔真来也不慌多让。

  “除了党同伐异,争权夺利,你们的脑子里还想过别的东西吗?”

  “乔真没有那个脑子,那你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将其逼到玉石俱焚,被一己私欲蒙蔽了双眼,误国误民!”

  “——若是雁门关当真破了,匈奴铁骑南下,届时天下动荡,国破家亡,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千古罪人!”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陈襄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一记又一记地狠狠扇在钟隽的脸上。他来时的满腹质问,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与羞耻,将钟隽淹没了。

  陈襄看着厅堂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向前踏出一步:“世家之弊,在于私。在于只知有一家之利,不知有国。”

  “钟伯甫。七年过去,你没有分毫长进。”

  钟隽浑身剧烈一颤。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蹿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钟隽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双眼中用力到迸出了血丝,眼中清晰地倒映出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身影。

  那明明那只是一个身形单薄,身高尚比他要矮上许多的少年。那张脸明明是少年的轮廓,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

  可那轰然勃发的气势,那冷酷漠然的姿态,那居高临下的眼神。

  ——都与他梦魇中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一模一样!

  钟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连带着胸腔里的空气都被一并抽干。

  混乱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冲撞,撕扯着他的神智。脖颈上那道早已愈合多年的伤疤,在此刻宛若火焰灼烧一般剧痛起来。

  “你……”

  钟隽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要撕裂开来,每一个字都沙哑破碎,几乎像是在颤抖。

  “……你究竟,是谁?!”

  陈襄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他看着钟隽惊恐的面容,目光冰冷:“早知如此,当初在钟氏祠堂,我又何必拦下那一剑。”

  轰——!

  钟隽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语彻底炸碎了。

  时间,空间,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耳边是尖锐到刺耳的嗡鸣,山崩地裂,一片狼藉。

  那个他日夜咀嚼,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气味的名字,从他喉咙最深处艰难滚出。

  陈襄……

  陈孟琢……!!

  然而,不等钟隽消化这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惊天骇浪。

  陈襄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半分停留,径直与钟隽错身而过,踏出了厅堂。

  只在钟隽的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钟伯甫,我对你太失望了。”

  “……!!!”

  钟隽面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彻底消散。

  陈襄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空旷死寂的厅堂里,只剩下钟隽一人僵直地站在原地。

  陈孟琢。

  陈孟琢……

  那个人回来了。

  那人是他毕生耻辱的源头,将他的骄傲和尊严一片片撕碎,踩在脚下,碾入尘泥。

  他这些年,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彻底地否定那个人。否定他留下的新政,否定他建立的科举,否定他那套离经叛道的思想。

  他的书房里堆满了陈襄留下的文稿政令,一字一句地研究,试图找出里面的每一个破绽,将它们彻底推翻。

  那把曾经沾染了他和对方鲜血的佩剑,被他高高悬挂在书房,时刻提醒着他勿要忘那份屈辱。

  他以为,他做得很好。

  他以为,他可以击败对方。

  可是……

  钟隽的目光颤抖着落向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乔真。

  满地的鲜血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罪过和愚蠢。

  他这七年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

  门外风雪骤起。

  细碎的雪花被刺骨的寒风卷着,呼啸着涌入堂内,吹得地上的血泊泛起层层涟漪。

  钟隽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挺直的脊背寸寸弯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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