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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急症


第32章 急症

  皇帝当夜宿在了延禧宫。

  这一去,便是接连好几日。

  冷寂了多年的延禧宫,仿佛一夜之间冰雪消融,迎回了曾经灼灼其华的荣宠。

  内务府那些最擅长审时度势的奴才,手脚麻利地往宫中送入了一批伶俐的新人,吃穿用度,一应供给,顷刻间便提升至与淑妃,德妃比肩的规格,再无半分昔日的怠慢与轻忽。

  谢允明前往紫宸殿请安时,尚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还有温婉柔媚的声音。

  霍公公守在殿外,见到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殿下,魏妃娘娘正在里头伴驾呢。”

  谢允明脚步顿住,脸上浮现一丝了然:“既如此,父皇有娘娘相伴,我便不去打搅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殿下请留步!”霍公公却急忙唤住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意,“殿下稍候,容奴才往里头通报一声,陛下若是知道殿下来了,定然也十分高兴的。”

  谢允明停下,道:“我可不想打扰了父皇与娘娘的兴致。”

  “不算打搅。”霍公公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道,“不瞒殿下,陛下方才……还与娘娘谈起殿下您呢。”

  片刻后,霍公公从殿内躬身退出,笑着对谢允明道:“殿下,快快请进,陛下和娘娘宣您呢。”

  谢允明整了整衣袍,步入殿内,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而一身素雅宫装,褪去了往日疯癫狼狈的魏妃,正挽着袖子,姿态娴雅地在一旁亲手研墨,眉目低垂,侧影温婉。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魏妃娘娘。”谢允明依礼下拜。

  魏妃闻声,停下研磨的动作,抬眸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她便立刻放下墨锭,快步迎上前,伸手虚扶谢允明:“明儿来了,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允明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微微一怔。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意外。

  魏妃道:“你手好凉,近日天气反复,早晚温差大,衣裳可还够穿?我那里新得了几张上好的银狐皮,正适合给你做件斗篷。”

  谢允明正要开口,魏妃又道:“还有这膳食,御膳房可还合你口味?我听说你脾胃弱,最是用不得生冷油腻,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差人来延禧宫说一声,我让小厨房做了给你送去。”

  谢允明微微垂眸,避开她过于殷切的目光,只客气道:“谢娘娘关怀,儿臣一切安好。”

  皇帝笑道:“明儿来得勤快,朕就有些担心你太过劳累了,可若不来,朕又觉得想念。”

  谢允明道:“儿臣身体尚可,自然要向父皇请安的。”

  魏妃柔声提议:“不若,明儿今日同我和你父皇在紫宸殿一同用膳吧?我特意备了些清淡滋补的汤品,正好给明儿补补身子。”

  皇帝闻言,目光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流转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颔首应允:“好,明儿,你今日便留下来吧。”

  谢允明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

  魏妃邀请他一同赏画,一直到膳食备好,几人入席中,皇帝北向,魏妃居东,谢允明坐西,一眼望去,倒真像寻常百姓家,父母子三人,围炉话桑麻。

  山参乳鸽汤色清亮,魏妃先给皇帝舀一盏,再给谢允明添一盏,最后才轮到自己。

  她垂睫吹汤,唇角却含着笑,像把十年冷寂都煮进了这一勺热气里。

  皇帝尝了一口,忽道:“明儿,你幼时就喜爱这汤,可还记得?”

  谢允明执匙的手微顿,温声应道:“那时儿臣太小,已经不记得了。”

  魏妃笑着问:“那现在喜欢么?”

  谢允明颔首:“汤清味醇,自然喜欢。”

  魏妃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用完膳,魏妃在谢允明打算离开时问道:“陛下还要忙于政务,明儿下午可得空?不如去我那延禧宫坐一坐?”

  谢允明回礼:“父皇,娘娘,儿臣多谢厚爱,只是国师此前吩咐,祭天大典在即,今日还需与儿臣细细详说其中几处关键仪轨,不敢延误,儿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并未强留,只道:“既如此,便去吧,好生听国师教诲。”

  魏妃只好作罢,只亲自将谢允明送至殿门外。

  分离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彼此眼中都是一片清明与了然。

  目送那道清瘦背影转过回廊,魏妃才收回视线。

  她回到御案旁,并未立即落座,而是执起鎏金小剪,轻轻剪去灯芯上一截焦黑。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眉宇间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陛下,”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省的怯意,“臣妾……是不是太着急了?明儿他,似乎并不习惯臣妾这般亲近。”

  皇帝放下朱笔,拉过她的手,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罕见的温和:“明儿性情温顺,也善解人意,只是自幼失母,心里总有个填不满的缺口。除了朕,他对旁人甚少真正亲近,你且耐心些,日子久了,他自会感受到你的真心。”

  魏妃闻言,眸光微闪,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她轻轻倚近皇帝,声音柔得几乎化开:“陛下这样一说,臣妾便安心了。只是……方才看明儿脸色,似乎苍白了些,祭天大典繁琐劳神,臣妾担心他身子吃不消。”

  皇帝眉心微蹙,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传张院首去长乐宫,好好给大皇子请脉,不得有失!”

  “是,奴才遵旨。”霍公公连忙应下。

  魏妃不再多言,重新执起墨锭,专心为皇帝研墨。

  谢允明回到长乐宫,才转过影壁,便见阶下徘徊着一道人影。

  五皇子。

  他看着脸色有些急躁,显是等了许久。

  谢允明道:“五弟不去淑妃娘娘宫中请安,来我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五皇子猛地抬头:“我已经在母妃宫里请安过了,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弟弟在此恭候多时。”

  谢允明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五皇子亦步亦趋地想跟着他进入殿内,搓着手:“大哥,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前几日母妃,母妃她一时糊涂,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大哥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弟弟我心里,可是一直时时牵挂着大哥的!”

  旁人或许只当是魏妃命数未尽,运气好得了陛下青眼。但淑妃浸淫后宫多年,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这分明是谢允明用了手段,才让那本已沉寂的魏妃,以如此迅猛的姿态重新爬了起来。

  如今魏妃在御前不断向谢允明示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万一陛下真动了心思,将谢允明过继到魏妃膝下,那她淑妃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厌恶了半辈子的死对头,借着谢允明这阵东风,如日中天?

  淑妃悔得肠子都青了,哪里知道谢允明会使出这一招。

  五皇子眼见母亲焦虑,自己也跟着心急。他觉得母妃当初就不该那般强硬,如今弄得不上不下,徒惹麻烦。

  淑妃对儿子说:“事已至此,咱们倒不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于是,五皇子便被推了出来,前来修补关系。

  谢允明只平静道:“五弟,我自问待你,一直付出真心,也耗费了不少力气,明里暗里帮你对付着三弟。如今三弟调转矛头全力对付我,风雨欲来之际,五弟与淑妃娘娘,却选择冷眼旁观。”

  五皇子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大哥!我劝过母妃,可她独断专行,我……我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谢允明低笑,“那我且问个不微不轻的,来日若我与淑妃意见相左,你会听谁的?”

  五皇子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谢允明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逼问,语气愈发冷冽:“再若他日,五弟荣登大宝,这朝堂之上,是不是还要设一道珠帘,请淑妃垂帘听政呢?”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五皇子措手不及,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大哥!我……我……”

  “五弟,你还是请回吧。”谢允明背过身,不再看他,语气已是送客之意。

  “我听大哥的!”五皇子像是终于下了决心,猛地抓住谢允明的衣袖,急声道,“日后我都听大哥的!求大哥再信我一次!”

  谢允明缓缓抽回衣袖:“一句空口无凭的承诺,有什么用呢?”

  “回吧,五弟,你回淑妃娘娘宫中复命去吧,我心中虽有气,但消了也就完了,毕竟,魏妃娘娘……又不会立马再生一个儿子,我们之间,还不至于到彻底散伙的时候。”

  他意已决,五皇子见他态度坚决,自知再多言也是无益。反而失了体面,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

  祭祀大典的日子,终于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涌动中,临近了。

  太医院院首亲自回禀了皇帝,再三确认,大皇子谢允明虽体质偏弱,但精心调养下,身体状态稳定,坚持完成祭典仪轨并无问题。

  祭天前夜,京城已万人空巷。

  天未亮,御道两侧早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彩楼连绵,幡旗猎猎,鼓声在薄雾里滚动,像春雷碾过屋脊。

  辰时三刻,皇帝仪仗出宫。金辂在前,玉辂在后,十二面龙旗高擎,迎风猎猎作响。按照祖制,主祭者与天子同乘,以示天家一体。

  谢允明与皇帝并坐于御驾之中,车帷半垂,珠玉叮当。

  国师廖三禹披紫缎法袍,骑青骢马,手执七星幡,行于队首,为万民开道。

  车出承天门,阳光恰好穿过城楼,照得金顶流光溢彩,百姓山呼海啸,声浪一路推至祭天台。然而行至半途,车内忽传低促喘息——

  原本安静坐在皇帝身侧的谢允明,脸色却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整个人显得坐立难安。

  皇帝正挑帘遥望万民山呼,忽觉臂侧一沉。

  回头时,只见谢允明指尖紧攥襟口,骨节泛青,指背淡青脉络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数,薄唇失了血色,微微开合,仿佛一条离水的鱼。

  阳光透过金织车帷,在他额角碎发上凝成细碎光斑,却照不暖那张雪一样的脸。

  “明儿?”皇帝低声唤他。

  谢允明想摇头,可动作刚到一半便僵住,胸口剧烈起伏,像有钝刀在肋骨间缓慢翻搅,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所过之处留下冰凉的线,最后聚在下巴,将滴未滴。

  皇帝袍服被他攥得皱起,隐在暗纹里的血色蛟龙仿佛也被扼住咽喉。

  “儿臣……”他勉强发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轴声碾碎,尾音却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儿臣……觉得,心口好疼。”

  下一瞬,他整个人向前倾去,暗红血线自唇角溢出,先是一滴,像雪中初绽的朱砂梅,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口血喷薄而出——

  “明儿!”皇帝大惊失色,一把扶住他软倒的身子,厉声朝外喝道,“停车!快停车!来人!快传太医!”

  一直紧随马车而行的厉锋,闻声立即下马,冲至车门前,不等内侍动手,已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谢允明小心翼翼地抱出马车。

  他不敢去看那刺目的血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随行太医立刻上前诊视,片刻后,面色凝重地回禀:“陛下,大殿下这是……突发急症,气血逆行,情况危急!必须立刻送回宫中,召集太医会诊,施以针灸汤药,万万耽误不得啊!”

  皇帝看着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儿子,立马道:“准!立刻护送大皇子回宫,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治好他!”

  队伍立即腾出了一辆马车,送谢允明回宫。

  “陛下。”一直沉默的国师廖三禹此时驱马近前:“祭天大典,乃国之重典,吉时已定,万民瞩目,不可推迟,否则恐招致上天降咎。”

  他沉沉叹息一声,眉宇间带着一丝悲悯与无奈,“或许微臣不该提前公布人选,也许殿下免遭此劫难。”

  他这多出的一句话,更是意味深长,让皇帝心中猛地一凛,疑窦顿生。

  国师却不再多言,转而提出建议:“既然大皇子突发意外,无法主祭,为免延误吉时,冲撞神灵,不若……便由五皇子暂代其职吧。”

  事已至此,似乎也别无他法。皇帝沉着脸,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后方随行的五皇子与三皇子耳中时,两人反应迥异。

  三皇子脸上瞬间阴云密布,拳头紧握,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

  而五皇子则是完全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块众人争抢的烫手山芋竟会以这种方式,突兀地落到自己头上。

  他先是震惊,随即看到三皇子那难看的脸色,心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与畅快。

  “看什么看?”五皇子忍不住冲着三皇子扬了扬下巴,“这等好事,终究是轮不到你头上的。”

  三皇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阴沉的冷笑,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五皇子:“这福气,五弟既然喜欢,那便……好好收着吧。但愿你能接得住。”

  仪式最终还是由五皇子顶替进行。皇帝虽心系谢允明,但身为天子,仍需主持大局,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前一日太医诊断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病得如此凶险,吐血昏迷,这绝非小事!

  祭典按部就班地进行,五皇子虽有些紧张,但也严格按照国师事先公布的流程,一丝不苟地执行。

  然而,就在仪式进行到中途,五皇子按照指引,踏上祭坛中央一处特定区域,准备诵读祷文时。

  “轰隆!”一声不算剧烈却足够清晰的断裂声响起,五皇子脚下的木板承重结构竟突然坍塌,他毫无防备,惊叫着直直摔落下去,连带撞倒了旁边几名捧着祭品的侍从。

  现场瞬间大乱!

  惊呼声四起,更有靠近祭坛边缘的百姓被飞溅的木石碎块砸伤,鲜血淋漓。

  “护驾!快护驾!”侍卫们慌忙涌上,将皇帝与国师牢牢护在中心,皇帝看着眼前这狼藉混乱的一幕,脸色铁青,勃然大怒:“混账!工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这祭天台为何会出差错?!”

  五皇子被七手八脚地从废墟中抬出,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疼得他面色惨白,嚎叫不止。

  皇帝只能下令先行回宫医治,祭天一事算是彻底毁了。

  闻讯赶来的淑妃见到儿子这般模样,心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好在太医紧急诊治后,确认腿骨骨折。虽伤势不轻,但悉心治疗尚不至于残废。

  皇帝烦躁地看了一眼哀嚎不止的五皇子,又立刻派人回宫询问谢允明的情况,可谢允明的情况更不理想,大皇子送回宫后便高烧不退,一直昏迷不醒,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怎会如此?”皇帝又惊又怒,一脚踹翻了一个香炉,“你们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之前说的话都是在哄骗朕?”

  连院首张太医也跪地请罪,冷汗直流:“陛下息怒!臣等已然尽力,只是殿下此番病症来得蹊跷,脉象紊乱,高烧不退,臣……臣实在查不出确切缘由啊!”

  “这样下去,恐……恐性命难保。”

  谢允明会死。

  皇帝心中顿时一冷,扶住额头,险些倒下。

  好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廖三禹再次开口:“陛下,或许……臣可一试。”

  皇帝猛地看向他:“国师有办法?”

  廖三禹神色凝重:“臣虽不通岐黄之术,但近日观宫中,乃至京城,异象频发,恐非全然巧合意外,殿下此症,或许并非寻常疾病。臣愿前往长乐宫,步设法坛,为殿下祈福驱邪,或有一线生机。”

  病急乱投医,皇帝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应允:“好!准!国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国师廖三禹带着两名道童,迅速在长乐宫主殿前布下简易法坛。香烟缭绕,符纸翻飞,他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

  最后,他将一道书写好的符箓在烛火上焚化,将纸灰融入一碗清水之中。

  无人察觉,在他宽大道袍的遮掩下,一枚小小的丹丸,悄无声息地滑落,瞬间溶解于符水之中。

  “将此符水,喂殿下服下。”国师将碗递给厉锋。

  厉锋毫不迟疑,接过碗,立即扶起昏迷中的谢允明,将那一碗看似浑浊的符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与此同时,宫人们按照国师的吩咐,齐齐跪在殿外,虔诚地为大皇子祈福。

  整整三个时辰后,一名太医惊喜地冲出寝殿,向守在外间的皇帝禀报:“陛下!陛下!大殿下……大殿下的高烧退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

  皇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神稍定,皇帝的疑心便再次升起。

  他单独召见国师,沉声问道:“国师,你实话告诉朕,你是否知道明儿此番突发急症,以及祭坛坍塌,究竟是何缘由?”

  廖三禹垂眸敛目,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谨慎:“回陛下,贫道的确根据一些迹象,有所猜测。但此事牵涉甚广,贫道手中并无实证,不敢妄言,恐污圣听,亦恐打草惊蛇。”

  皇帝眸光锐利如鹰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去查!朕给你这个权力,宫中内外,各部衙门,皆可稽查!一周之内,朕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臣……领旨。”廖三禹躬身应下。

  更深漏尽,谢允明在昏黑中睁眼,喉间尚留着药味的涩苦,像一条被炭火燎过的线,一路灼到心底。

  厉锋半跪榻前,手里是仍冒热气的药盏,见他醒了,忙俯身贴近:“主子,你终于醒了,高热已退,国师亲自看过,说再睡一觉便无大碍。”

  谢允明想要起身,厉锋立马说:“国师大人嘱咐过,主子要先安心静养,不要多思多想,外面一切有国师大人在,绝不会再有其他意外。”

  谢允明虚弱地点了点头,依言乖乖喝下汤药。

  药汁入口,苦得他眉峰轻蹙,却连皱眉的力气都带着倦意。

  药力翻涌,他又沉入黑甜的睡乡,恍惚里感觉有人替他拭身,换衣,温热的帕子掠过胸口,像要把残留的血腥与药气一并擦去。

  再醒时,殿内只留一盏纱灯,灯芯结着小小的花,光线昏黄温暖。

  谢允明却再睡不着,他睁眼望着帐顶,眸色清亮,那是猎人收网前的幽光。

  关于祭天大典一事,厉锋早在暗中监视工部时,就已发觉了三皇子一系动的手脚。他们结合国师公开的仪式流程,在建造时特意在谢允明主祭时需要长时间站立诵经的特定区域,设计了有缺陷的承重结构,并计算好了极限时间,确保仪式进行到那一环节时,祭台会恰好坍塌。

  他们的目的,并非造成大规模伤亡,而是要在大庭广众,万民瞩目之下,制造一场针对谢允明的神罚或不祥,彻底毁掉他福星的名声。

  谢允明在确定了对方的谋算之后,便将计就计,提前服下了国师秘密配置的,能制造出急症假象的奇特药丸。

  这药丸能令他在短时间内脉象紊乱,高烧吐血,状似危殆,药性过后好生调理便能恢复,看似凶险,实则可控。

  睡了一觉之后,谢允明感觉身上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立刻挣扎着起身,对厉锋道:“扶我去紫宸殿,我要面圣。”

  厉锋担忧他的身体:“主子,您病体未愈……”

  “必须去。”谢允明语气坚决,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厉锋不再多言,取来了一件袍子,披在了谢允明身上,小心地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去了紫宸殿。

  守在殿外的霍公公远远见到被厉锋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谢允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小跑着迎上来:“哎呦我的殿下!您怎么来了?!您这病都没好利索,太医嘱咐要静养,怎能轻易下床走动啊!”

  谢允明推开厉锋试图完全支撑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挣脱搀扶,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随即在霍公公惊愕的目光中,朝着紧闭的紫宸殿大门,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谢允明道:“我是来请罪的。”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目光直视前方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向父皇请罪。”

  “二,向天下百姓请罪。”

  “祭天大典中途生变,酿成祸事,令五弟受伤,百姓受惊,此皆因我而起,我实在是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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