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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老爷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第25章 老爷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王车夫驾车驶离了山神庙。

  在拐上大路的时候。

  我似乎又听见了女人呜咽随风而来。

  掀开帘子,从后车窗看过去,山神庙依旧是一团废墟,与上次遥望无有不同。

  可是很快,我发现了不同。

  在半遮掩的庙门后。

  我看到一双绣花鞋,左脚白色,右脚粉色……

  我一个激灵,哐当一声撞到了车顶。

  “大太太在看什么?”殷涣问。

  再去看,庙门下的缝隙里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只有尘埃瓦砾。

  “没什么……许是我眼花了。”我道。

  是的……一定是我眼花。

  隔着这么远,我又怎么可能看清那双绣花鞋?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平白出现一双绣花鞋?

  *

  那个冰冷的吻,像是蜻蜓点水,除了一圈涟漪什么也不剩下。

  殷管家不说。

  我也不敢再问。

  可每每半夜醒来,就想起了他那冰冷的温度……恍恍惚惚中,嘴唇便被冷激得滚烫,这样的滚烫又从舌尖,喉咙,一直到腰。

  成了那条盘踞在我腰上的青蛇纹身。

  痛。

  惧。

  又无法摆脱。

  *

  雪停了。

  雨又接着下。

  接下来的几日因了这样的不可说,因了茅彦人最后那段威胁,终于是闷闷不乐起来。

  我贪恋外庄的自由。

  即便这般,也不肯回大宅。

  入了腊月,殷家镇似乎一下子热闹了。

  隔着围墙,也能听见街上喧嚣的声音。墙外总时不时地有窜天猴飞上天,然后在半空炸响,有些还能冒出一两朵漂亮的烟花。

  殷管家也寻了一些给我来玩。

  鞭炮飞上天的时候,心里由衷地期望,老爷再迟一些,再迟一些……最好永远别回来了才好。

  *

  腊月三日吃过夜饭,本就要去睡了。

  门房过来报。

  说是孙家带着些镇民,提了年货,要见东家。

  老爷不在家,听说我在外庄,就过来了。

  “是孙嬷嬷的本家。”殷管家道。

  我吃了饭,又被殷管家喂了一碗银耳甜汤,这会儿正半躺在罗汉榻倦得睁不开眼,听到孙嬷嬷三个字,便不太想见。

  “见吧。”殷管家劝我,“兴许能见到什么有趣的人。”

  我打了个哈欠,缓缓坐起来,看看他。

  殷管家懂了我的意思。

  他站起身跟门房说了两句,很快门房便把孙家的人引了进来。

  孙家与其他镇民来了七八个,往堂屋里一站,冷清的外庄便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说着吉祥话,把手里提的肉、蛋与糍粑纷纷奉上,殷管家让门房收了,又安排众人坐下,上了茶。

  老头子们便都拿出了烟枪,边抽烟边聊天。

  我不认识这些人,殷管家却都熟识。

  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

  聊到半途,李老头左右看看:“咦?孙二爷,嘉少爷呢?刚不是一块儿跟着来了吗?”

  孙家明显比其他几家人身份更高一头,呵呵笑了一声。

  “他从上海带回来几本洋画报,听说大太太是个年轻人,便要给太太看,回去拿了。一下便来。”

  上海。

  年轻人。

  洋画报。

  这几个词终于让我精神了起来。

  “嘉少爷……从上海回来的?”我问。

  李老头笑道:“太太,您不知道,嘉少爷很厉害的,在上海读了那个同济什么……医工学堂。”

  孙二爷露出一个很是自豪的表情,嘴里却说着,“不成器的小子,大太太叫他孙嘉就行。”

  *

  “嘉少爷到了。”门房在外面报。

  接着就见一个翩翩男子推开了门。

  他穿一身笔挺的棕色呢子洋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擦了头油,显得整个人都洋气得很。

  我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他见我看他,便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孙嘉。”

  他也不像老辈子冲我鞠躬行礼,坦坦荡荡地伸出手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过去,他握住我的手,上下晃了晃。

  “这是……”

  “握手礼。”他说,“外国人都这样打招呼。”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他叫我茅先生。

  跟我聊摩登,聊小汽车,聊电话,还聊了电影。

  他给我看了洋画报,洋文我看不懂,不过彩色画报上有好多只穿了泳衣的男女洋人,还有那些他们在用的洋玩意儿。

  他说那是现代社会。

  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天色更晚了一些,月亮都挂在顶了。

  “喜欢就送给茅先生了。”他站起来跟随家长告辞。

  孙二爷给殷管家作揖:“孙嘉年岁到了,想请管家做场傀儡戏,问问先祖,能不能结婚了。”

  “待拍电报请示老爷后和您说。”殷管家回他。

  孙二爷终于完成了这次拜访的目的,像是松了口气,带着众人离开。

  殷管家送他们到门口。

  人走茶凉。

  门房便进来收拾。

  “嘉少爷年龄不小了,怎么还没有结婚?”我随口一问。

  门房倒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嘉少爷之前有未婚妻。就是咱们老爷没过门的七姨太。”

  我一愣:“就是死在山神庙那个……”

  “对!”门房说,“嘉少爷和荣家小姐青梅竹马的,老早就定了亲。不知道怎么地,荣家小姐就要做七姨太了。然后嘉少爷就在婚礼前去了上海读书……听说读书的钱都是老爷给的。哎哟……活活拆散一对鸳鸯。惨得咧……”

  门房的话印在了我心里。

  半夜醒来,我还在怨起老爷。

  若不是他贪图荣家姑娘的美色,怎么会死掉两个人,还伤了痴情人?

  窗户嘎吱一声,被风吹开了半扇。

  雨卷了进来,淋在床沿上,冷得我一哆嗦。

  我披上衣服,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可下一刻,就在飘摇的灯笼下,看到了走廊里一双绣花鞋。

  湿漉漉地,停在屋檐下,鞋尖尖朝着我的房门。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躲雨,想要进来。

  再仔细去看。

  那不是一双鞋。

  一只白。

  一只粉。

  像极了山神庙门下的那双。

  我吓得浑身一抖,拉上窗户连忙反锁起来,蹿到床上拿被子捂住了头。

  它是跟着我来的吗?

  不是没有鬼吗?!

  *

  担惊受怕半夜,早晨起来的时候萎靡不振,连殷管家都有些担忧,请了大夫为我把脉。

  可很快,我便忘了昨夜的那双鞋。

  因为孙嬷嬷来了。

  “大太太昨天见了孙嘉少爷。”她说。

  这不奇怪,想来是本家,消息都被她知道了。

  “孙嬷嬷,我这次真的清清白白。”我对她说,“周围坐了七八个人,殷管家也在。”

  她那张垮着老长的脸上全是不怀好意。

  “让外人见了您的脸。握了手,坐在一起聊了天,谈了笑,看了银书,还让他用您的杯子喝了水。”孙嬷嬷道,“哪位守规矩的太太会这么做?”

  他用我杯子喝过水?

  好像是这样……他说得口干,我随便递了一杯水过去。

  “不就是喝了口水吗?”

  “大太太认了就好办。”孙嬷嬷又缓缓道,她拿出一张纸,摆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

  字太密,我读不懂。

  往后扫过去,末尾落款是殷衡两个字。

  我心头一跳:“这是、这是什么?”

  “上午我已经给老爷拍了电报。这是老爷的回件。”孙嬷嬷露出一个令人厌恶笑,“老爷说了。太太不守规矩,该罚。”

  我气结。

  半晌只能说出一句:“老爷又不在家,他回来我也不怕。”

  *

  孙嬷嬷抄了我的屋子。

  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份洋画报。

  当着我的面点燃,烧个精光。

  又带了家丁入内。

  在我卧室的桌上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台奇怪的洋机器。

  我昨天看的洋画报里有这个机器,孙嘉翻译了它的名字给我。

  爱迪生蜡桶留声机。

  只要开动机器,对着它上面的话筒说话,我的声音就会被拨片刻录在蜡桶上,回头就可以给任何人反复播放。

  然后她把《房中承恩术》扔在我面前。

  我记得这本书。

  每次受罚前都让我背。

  里面全是一些如何讨好主人的房中术。

  后面半部则是些实录。

  那些起了心思的、不甘寂寞的、不守规矩的故事一个接一个。

  只随便看看,就令人心思骚动。

  “老爷说了,大太太这么喜欢同外人聊天看洋画报,就多看看、多读读。务必一篇一篇地读出来,录下来,他要听。”孙嬷嬷宣布了对我的惩罚,她冷幸灾乐祸地复述老爷的原话——

  “切记要声情并茂,淋漓尽致。”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错了。

  老爷即便不在家,不在陵川,也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作者有话说】

  民国语C(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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