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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作伥(四)


第305章 作伥(四)

  郑邈在官场中已算是剑走偏锋的跳脱之辈,先前追随他时,汪承便见了不少世面。

  可直到跟随乐无涯,他方知天外有天。

  汪承一进丹绥便被构陷入狱,全程都在旁人的眼皮底下活动,还不曾与乐无涯沟通过关于小连山之事的只言片语。

  但既然大人都让他挑事了,那踏实干就是。

  汪承端肃着脸,心里还有几分激动。

  不得不说,当初郑邈放他跟乐无涯,是放对了。

  汪承看着古板乖巧,骨子里却爱新鲜、爱玩、爱刺激,满身的离经叛道,全束缚在一副温良君子的皮与骨里。

  倘若他真古板、真乖巧,也不至于在乐无涯那里得个“你杀人,他递锹”的评语。

  也就是在乐无涯一语点破此节,郑邈才恍然发现,他一直以来都在把这把做软刀子的好料子,当作戒尺来使用。

  ……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汪承状似随意的转向林师爷:“林师爷,阿顺大名叫什么?”

  “阿顺”二字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几道隐晦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林师爷答道:“吴顺。”

  汪承“哦”了一声:“是哪个小队的?”

  那缩在人群里的小队长不得不硬着头皮迈前一步:“大、大人,吴顺是俺手下的……”

  林师爷本来有点担心汪承会当众叫破阿顺杀人夺财的腌臜事,没想到汪承是十分的和颜悦色,对那小队长说:“阿顺暂时回不来了,他的活儿,你们少不得要多分担些。”

  小队长抬起头来:“啊?”

  汪承柔和道:“我家大人有些话要单独问他。”

  小队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声褪尽了,嘴唇翕动几下,才勉强挤出个干瘪音节:“……噢。”

  单独提这一嘴是什么意思?

  先是管头儿一行人,好端端的搜捕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山匪,却集体死在了外头。

  现在又轮到阿顺了。

  他一个大头兵,京城来的老爷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话可问他的?

  难道是因为他押送了那个侥幸活着的矿工回丹绥?

  大人想从小连山挖出点什么,所以把阿顺扣下了?!

  林师爷并不知道小队长盘根错节的心思,待人员略略散去,便看向汪承,压低嗓音,由衷道:“多谢汪特使隐瞒此事。”

  汪承谦和一笑:“林师爷客气。无论如何,阿顺之事也算不得光彩。我也在地方办过差,知道有些事不便同底下人提起,徒增口舌,坏了规矩。你我互相体谅便是。”

  不等林师爷再表感激,汪承话锋一转:“还请林师爷托人带我上山,我想亲去泥石流崩塌之处,详察地势,辨其成因。”

  闻言,在暗处偷听的几个人仿佛被鬼爬上了身,顿时后背僵直,毛发倒竖。

  但不明真相的林师爷听了这话,对汪承的欣赏更是溢于言表,甚至生出几分明珠暗投的痛惜: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跟着那位除了脸蛋什么都没有的大人了呢?

  他语气中带着难言的钦慕:“汪捕头竟还通晓堪舆之术?”

  压根儿不懂的汪承自信点头:“略懂一二。”

  林师爷踌躇了片刻:“天色已晚,山路泥泞湿滑,凶险难测,不如……待明日再去探吧?”

  说着,他遥望小连山,面上露出了些勉强之色。

  汪承立时会意。

  林师爷是个孱弱的文人体格,叫他踩着泥巴摸黑上山,的确是难为他了。

  他怕是刚爬到半山腰,就变成半条死狗了。

  于是,汪承体贴道:“此乃职责所在。大人命我先行,正是为此。若在山下耽搁过久,恐惹大人不快。我想着,闻人大人和周县令怕是说话便到,山下无人迎候周全,亦是大大的失礼。不如我上山勘察,林师爷坐镇山下迎候贵客,你我各尽其责,两相便宜,如何?”

  见汪承思虑周全,处处体谅,林师爷忙不迭道谢,一转头想招呼人,却瞥见三四个守矿官兵正在附近探头探脑,眼神闪烁地窥视着这边。

  林师爷微微的一皱眉:

  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

  他强压下了心中不快,打圆场道:“正好,汪特使要上山勘察,你们几个好生陪着!”

  汪承对那几个被抓了壮丁的官兵颔首致意:“有劳了。”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纪准一摆手。

  纪准一阵气堵,但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目送着一行人离开,林师爷打算去找自己的表弟林书吏好好对对账,一打听才知道,他早上被召回丹绥县衙了。

  寻人不得,又无事可做,林师爷索性在窝棚边的湿木桩上坐下,出神地想:

  那幸存的矿工被挖出来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阿顺见财起意,对独身出行的仲飘萍杀人劫财,这还可以理解,可他到底发的哪门子邪疯,怎么非要弄死那个幸存的矿工不可?

  天边滚过阵阵闷雷,裹挟着土腥味的雨点扑簌簌地落下来,由疏渐密。

  露水腥,草木静。

  崩塌了半边的小连子山,宛如巨兽的残骸,透着股慑人的死寂,只有靴子踏着泥浆时发出的单调“咕叽”声空荡地回响。

  汪承佯作未见那几个官兵磨磨蹭蹭、故意引着他在半山腰绕圈的把戏。

  他的本意也不是去查探什么。

  汪承伸手招来那个小队长:“是你管着阿顺,是么?”

  小队长心肝一颤,惴惴应道:“是……是啊。”

  汪承站定,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刮了两遍,刮得他面皮发紧、心头一阵接一阵地打着寒战,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旋即,他极轻微地一摇头,转回身,拿脚便走,同时压低声音对纪准道:“你觉得他像那样的人吗?”

  纪准一脸茫然,顺势瞟了那小队长一眼,眼神里塞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

  啊?说什么东西?

  汪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刻意压低地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小队长竖起的耳朵里:“是吧,我也觉得不像。”

  纪准不明所以,只得又看了小队长一眼。

  大夏天的,小队长被一眼接着一眼看,皮肤上硬生生起了一层粟。

  他当然没胆子揪住特使大人问个明白,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蹦出来,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只能拖着步子,一步一挪。

  汪承背对着他,像是闲谈地道:“昨日阿顺押运一个人回去,你知道的吧。”

  “是……”小队长脱口而出,“好容易挖出来的一个活口……”

  汪承站住了脚步。

  活口?……

  这个用词,挺有意思。

  反正如果是汪承自己刨出来了百十具死人尸首,历经千辛万苦,总算从泥地里挖出来了一个活人,是不会用“活口”这样的词形容他的,而且在旁人提起这个“活口”时,他也会格外关心此人的生死安危。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连问一句都不敢。

  小队长浑然未觉自己言语间露出的马脚。

  察觉到汪承微妙的停顿和眼神,他想到了另一件事,立时哽住,冷汗狂涌。

  该不会是阿顺那个废物点心没把人弄死吧?

  说起来,阿顺是前日把人送出去的,这都两天了,一点音信都没传回来……

  而上京来的这位老爷,为何一来就格外盯住他不放?

  难道是……阿顺办事出了纰漏,被拿住了?

  为了脱罪,他……他把他们做的事儿,全他娘的抖搂出来了?!

  反正阿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大头兵,真要追究,这黑锅也只能扣到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头上?要拿他去顶缸?!

  他是如此神不守舍,以至于一个小兵申请说想离队去解个手,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便放他走了。

  不远处,裘斯年坐在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树上,微微晃荡着腿,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汇作了一条细线。

  在发现纪准正跟着汪承时,他只讶异了一瞬,旋即归于了沉静。

  自打他来到小连山,那股盘桓不去的诡异感便如影随形。

  而当他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上,发现了一条被爆炸撕裂、早已僵冷发青的断腿时,这份诡异,终于攀至顶峰。

  他正盘算着如何将讯息传给大人,汪承便来了。

  在察觉到汪承言语间那句句诛心的有意敲打,和那若有若无的挑事意图后,裘斯年有了主意。

  那小兵跑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面对着一处蓄满泥水的土坑解开了裤带。

  裘斯年轻捷无声地跳下枝头,抄起了那条硬邦邦的大腿,掂了掂,一腿把他抡进了泥坑。

  噗通——

  汪承骤然回头,凝眉望向身后细微响动发出的地方。

  如果他没听错,该是有人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小队长又被他吓了一跳,瞪着双牛眼直勾勾盯着汪承的一举一动。

  阿顺一去不回,管头儿那四个又死了,死在了“山匪”手里。

  他奶奶的,小连山都快被搜秃噜皮了,从哪儿冒出来的山匪?

  怕不是上头要卸磨杀驴了,在这儿找借口呢?

  那他是该老实交代,还是……

  汪承眉头紧锁,打断了他的遐思:“刚才说要小解的兵,怎么还没跟上来?”

  ……

  不多时,汪承一行人七手八脚地从泥坑里捞出了差点被溺死的小兵。

  那小兵浑身裹满粘稠的泥浆,全然成了个泥猴子。

  一群人围着他,又是清掏口鼻,又是舞弄胸口,好歹把人捞了回来。

  闻讯赶来的林师爷从山下急急赶了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这个场景,只觉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有点无语了。

  就算这帮人不想露脸,一直露腚也不叫个事儿啊。

  越来越多的守矿官兵被惊动,聚拢过来。

  看见这小兵满身裹着泥,浑似叫花鸡,一股寒意混杂着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他这副样子,倒是像极了那些矿工的死相!

  在无数双惊惧目光注视下,小兵终于长“嗬”了一声,倒过了气来。

  随着他一起活过来的,还有排山倒海的恐惧。

  他伏在地上,一顿大咳,咳得泥浆飞溅。

  好容易缓过一丝气力,他便嘶声哭嚎起来:“救命啊!有人,有人要杀我,他打我……他拿东西把我拍进坑里的……”

  四周顿时一片大哗!

  汪承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人影大猫头鹰似的蹲踞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

  他神情微微一动,迅速收回视线。

  ……什么人?

  他没有贸然声张。

  大人的叮嘱是挑事。

  那他就要利用一切可能的力量,把火烧得更旺些。

  思及此,汪承转向满面忧心忡忡的林师爷:“师爷,事态蹊跷,恐生变故。你手头可有守矿官兵名册?速速将所有人召集点卯,一个都不能少!”

  那树上的人显然是听到了汪承的话,身子一纵,便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集合的哨响,在残破的小连山凄凉地回荡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分散各处的矿山官兵都在山脚下集齐了。

  经过清点,竟又少了三个人!

  林师爷心头“咯噔”一声。

  难不成……出了逃兵了?

  谁也不知道闻人佥宪和周县令什么时候能到,届时若发现缺员,他们要怎么交代才好?

  他只得强作镇定,板起脸厉声质问那几个小队长:“人呢?”

  小队长们冷汗涔涔而下,支吾着搪塞:“许是,许是在哪个角落躲懒,睡着了?”

  林师爷急促道:“快派人去找!”

  然而,此时的守矿官兵们,心中有着别样的猜疑。

  压抑的沉默,在山脚下无声地弥散开来。

  雨势渐急,硕大的雨点子击打着残破的山石和泥浆,发出空洞而杂乱的声响。

  官兵们担惊受怕,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个个熬得鸠形鹄面,遍身泥臭,偶尔一道闪电扯过,将他们狰狞肮脏的面容映得雪亮。

  每个人漆黑的眼珠子底下,都翻滚着猜忌和惊惧的暗流,只需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叫他们彻底崩溃了。

  派去寻找的三支小队,最终只回来了两支。

  另外一支,仿佛是被这小连山彻底吞没了,无论山下怎么吹哨,山中也再无一丝回应。

  他们总不会又在哪个角落里“躲懒睡着”了吧。

  林师爷的急躁已化为惊惧。

  这般下去,怎生是好?

  闻人佥宪真来了,要怎么交代?

  急怒之下,他催促道:“再去找!再去找!”

  然而,没有一个官兵挪窝。

  小连山仿佛变成了一座可以择人而噬的鬼山,叫他们有来无回。

  是谁,想要他们的命?

  是谁,如此急切地盼着他们一个个消失?

  矿工们都死绝了,一个不剩,那世上知晓小连山秘密的,还会有谁?

  管头儿死了,阿顺没了,跌进泥潭的小兵险些死了。

  下一个,轮到谁?

  这样的想象,已经足够把人逼疯了。

  阿顺的小队长哑着声音:“师爷,咱这帮人没一个敢上去,要不,还是您上山瞅瞅去吧?”

  林师爷隐约察觉这些人眼神不善,腿有些发软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队长吞了吞发苦的口水,面色变幻,脸上肌肉抽搐扭曲。

  在他心绪激荡时,汪承伸出胳膊,护着林师爷,向后退了好几步。

  林师爷不动还好,这一退、一动,顿时牵扯到了小队长紧绷的神经:“你要去哪儿?”

  汪承握住腰间佩刀的刀刃,寒声道:“退下!”

  小队长的脸色已然狰狞变形:“阿顺呢?!阿顺到底在哪儿?!”

  汪承语速极快:“阿顺好好的!就在县衙!诸位千万冷静!切莫哗变!”

  听到“哗变”二字,热血轰然涌上了小队长的头脸。

  把他当蠢猪耍是不是?!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插着的匕首:“他妈的,这是要兔死狗烹啊!弟兄们,上!趁姓周的还没来,把这帮龟孙全捆了!”

  想用完就把咱扔了,没那便宜事!!

  纪准:“……”

  在本能地拔刀格挡那劈面而来的棍棒刀枪时,纪准的脑子完全是空白的。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作者有话要说:

  盘点一下乐家四子的战力系统:

  秦星钺近战四星,远程五星,轻功(特指上房爬树)两星,智力两星

  汪承近战三星,远程两星,轻功两星,智力五星

  裘斯年近战四星,远程两星,轻功五星,智力四星

  姜鹤近战五星,远程四星,轻功四星,智力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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